台湾外记卷之四(顺治甲午年至顺治己亥年共六年)
不佞以侍从之旧人,偶莅封疆,去就裕如;但得始终此事,自不贪以为己功,但可告无罪于尊翁握手时,则厚幸矣!余何计哉』?差官杨茂同李德、周继武来厦见成功。功询其父平安毕,随问此来情由。继武曰:『叶、阿齎四府安插部文。太师差武等求藩主:早归顺一日,则太师早受一日安福』。成功点首而已。即差吕太同周继武、李德入泉州,请叶、阿二大人面议。九月初七日,渡舍到厦门。功出接见,抱痛分离之苦,自极诚切。次早遣渡舍先往安平候二大人。随调甘煇、王秀奇、陈尧策、万礼、蓝衍、苏茂、黄梧、周全斌、杨文灿、吴豪、萧泗、林明、杨祥、黄山、黄廷、萧拱宸、黄昭、蓝登、黄六御、郑文、蔡禄、郭义等镇并水师诸将,咸往安平。列营数十里,旗帜飞扬,盔甲鲜明。密布锹黎鹿角,设伏据隘,好似铁桶。成功同诸参军然后进发。十七日,叶成格、阿山到安平,住报恩寺。其随从精骑数千、步旅万余,漫山遍野劄营,了哨四出,各相提防。成功请先开读诏书酌议,方肯薙发。成格与山欲成功先薙发,然后接诏。互争数日未定。二十二日,功以叶、阿无定见,再约二十五日面会确商。二十四日清晨,兵马悉撒,二大人不辞成功而回泉。功接报,笑曰:『忽焉而来,忽焉而去,举动乖张。但因一人在北,不得不暂作痴呆耳』。即差林候同渡舍尾后抵泉,请二大人示下,并送厚礼。成格坚欲先薙发方许接诏;未薙发,非臣也,焉肯轻出诏书?功又差史谠入泉,再请二大人,问其『诏书未开,未知是何意见?且未知诏书中是何说话。薙发之事,发落岂能易长乎』?成格立逐史谠出城;令拨什库看守郑渡,随即取讨夫马上京。谠回详陈。成功与诸参军议曰:『观叶、阿二使,便知清朝无真心待我。盖欲傚前日勒太师故态,赚吾接旨,乘其不意而擒。后见本藩布置周密,甲兵雄壮,无计可施,拙然归去。岂真有敕书哉』?其奉差黄六表,闻叶、阿二大人已回京,即辞成功,功亦不留。表乞回书,功不允。六表跪恳再三曰:『太师朝夕南望!岂有表等回都,竟无只字,可乎』?功意稍解,信笔报其父曰:『儿戊子年差王裕入京问候父亲福履,以致父亲被围、王裕被擒。从此而后,只字不敢相通,恐有贻累也。至壬辰年杪,忽周继武等齎父亲之信,儿且骇且疑。既而李业师等齎书继至,儿疑信参半;乃差李德入京,实前传闻父亲不讳,试往觇之果在与否?修禀聊述素志,和议非本心也。不然,岂有甘受招抚,而词意如彼?岂有欲尽忠而又能尽孝,此不待明言而可知矣。不意海澄公之命突至,儿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继而四府之命又至,儿又不得已接诏以示信。至于请益地方,原为安插数十万兵将,固图善后至计;何以曰「词语多乖,征求无厌」?又不意地方无加增,而四府竟为画饼!欲傚前赚吾父故智,不出儿平日所料。遽然薙发,三军为之冲冠。嗟嗟!自古英雄豪杰,以德服其心;利不得而动之,害不得而怵之。清朝之予地方,将以利饵乎?儿之请地方,将以利动乎?在清朝罗人才以巩封疆,当不吝土地;在儿安兵将、绥民生,将必藉土地;在清朝总以削发为是,在儿总以不薙发为是。天下间岂有非其臣,而轻从其利者乎?天下间岂有彼不以实许,而此以实应者乎?天下间岂有未相信以心,而先信以发者乎?天下间岂有事体未明,而可糊涂易貌者乎?大丈夫作事,磊磊落落,毫无暧昧。清朝若能信儿言,则为清人,屈于吾父为孝;若不信儿言,则为明臣,尽于吾君为忠。人生在世,不过此忠孝二字而已!此八月十九日,李德,周继武等自京回至中左,诏使抵省,渡弟同李德、周继武等与叶、阿相议:「欲照前郑、贾例,俟儿差人去请,然后下来」。正欲差官往省敦请,报诏使已于念四日到泉矣。侦其到泉,的确九月初四日辰时。即差李德同吕太往泉送礼。渡弟初七日来见,十一日即回。儿嘱其致意叶、阿,约期相面。而叶、阿于十七日随到安平,盛设供帐于报恩寺。乃叶阿不敢信宿,哨马四出,布帐山坡,举动十分疑忌。敕书委之草莽,成何事体?且奉敕堂堂正正而来,安用生疑?彼既生疑,儿安能无疑乎?儿再差林候送礼,回称「叶、阿二大人,念五日的的相见」。继而周继武来报:「叶、阿二位决欲先薙发,然后接诏」;其诏亦安在安平署中。且薙发万分大事,非容易苟且,须与叶、阿二位面议十分妥当,奉旨命下,然后可。儿犹恐周继武传述失实,各书一藁为据,再差史谠同渡弟进城,再请叶、阿来安平面议。念九日叶、阿逐史谠等回。又接周继武、李德来禀云:『武等念九早见二位大人,被他兜留。
译我本是过去的侍从旧人,偶然来到一方疆土任职,进退都很宽裕;只要能始终办成这件事,我自然不贪图把它算作自己的功劳,只希望在与尊翁握手相见时可以说自己没有罪过,那就非常幸运了!此外还能有什么打算呢?”差官杨茂同李德、周继武来到厦门拜见郑成功。郑成功询问他父亲是否平安,问完后便追问这次来的缘由。周继武说:“叶大人、阿大人带来了安插四府兵将的部文。太师派我们请求藩主:早一天归顺,太师就早一天得到平安和福气。”郑成功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派吕太同周继武、李德进入泉州,请叶、阿两位大人当面商议。九月初七日,郑渡乘舍船到达厦门。郑成功出面接见,因父子久别的痛苦,感情极其真挚深切。第二天早晨,先派郑渡前往安平拜候叶、阿两位大人。随后调集甘煇、王秀奇、陈尧策、万礼、蓝衍、苏茂、黄梧、周全斌、杨文灿、吴豪、萧泗、林明、杨祥、黄山、黄廷、萧拱宸、黄昭、蓝登、黄六御、郑文、蔡禄、郭义等各镇以及水师诸将,全都前往安平。营寨排列数十里,旗帜飞扬,盔甲鲜明;又秘密布置锹黎、鹿角,设下伏兵占据险要,形势好像铁桶一样严密。郑成功和各位参军随后才出发。十七日,叶成格、阿山到达安平,住在报恩寺。他们的随从有精锐骑兵数千、步兵一万多人,漫山遍野扎营,侦察哨四处派出,彼此防备。郑成功请求先开读诏书、斟酌商议,才肯剃发。叶成格和阿山却想让郑成功先剃发,然后再接诏书。双方争执了几天,始终没有决定。二十二日,郑成功认为叶、阿二人没有定见,便再次约定二十五日当面会见、确定商议。二十四日清晨,郑成功的兵马全都撤走,叶、阿两位大人也没有告辞便返回泉州。郑成功接到报告后,笑着说:“忽然到来,忽然离去,举动乖张。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北方,不得不暂时装作痴呆罢了。”随即派林候同郑渡随后赶到泉州,请两位大人示下,并送上厚礼。叶成格坚持要先剃发,才答应接诏;没有剃发,就不是臣子,他怎么肯轻易发下诏书?郑成功又派史谠进入泉州,再次请两位大人,并问他们:“诏书尚未开读,不知道其中究竟是什么意见;而且也不知道诏书里说了些什么。剃发这件事,头发一旦剃掉,哪里能够轻易恢复呢?”叶成格立即把史谠驱逐出城;又命拨什库看守郑渡,随即征发夫役,押送他骑马进京。史谠回来详细陈述经过。郑成功与各位参军商议说:“观察叶、阿两位使者的作为,便知道清朝并没有真心诚意地对待我。大概是想仿效前些日子勒太师的故伎,诱骗我接受诏书,趁我不备将我擒拿。后来见我这里布置周密、甲兵强盛,便无计可施,狼狈地返回去了。难道真的有什么敕书吗?” 那名奉差的黄六表听说叶、阿两位大人已经回京,便向郑成功告辞,郑成功也没有挽留。黄六表请求郑成功写回信,郑成功不答应。黄六表跪下再三恳求说:“太师日夜向南盼望!难道我们回到京城,竟然连一个字也没有带回去,可以吗?”郑成功的心意稍稍缓和,便随手写信回复他的父亲说:“儿在戊子年派王裕进京问候父亲安康,反而导致父亲被围、王裕被擒。从那以后,一个字也不敢互相通信,恐怕给父亲带来牵累。到了壬辰年年末,忽然有周继武等人带来父亲的信,儿又惊骇又怀疑。随后李业师等人接连带信到来,儿半信半疑,于是派李德进京,实因先前传闻父亲已经去世,想派他去察看父亲究竟是否还在。所写禀文,只是略述平日的心志;和议并不是儿的本心。不然,哪里会甘愿接受招抚,而文辞语意又是那样?哪里会既想尽忠,又能够尽孝?这些不用明说也可以知道。没想到海澄公的敕命突然到来,儿不得已按兵不动以表示相信;随后四府的敕命又到,儿又不得已接诏以表示相信。至于请求增加地方,原本是为了安置数十万兵将,确实是为善后所作的长远打算;为什么却说‘言辞多有乖违,征求永不满足’呢?又没想到地方并没有增加,四府竟然成了画饼!想仿效从前欺骗父亲的办法,果然不出儿平日所料。突然要求剃发,三军都因此怒发冲冠。唉!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都是用德行使人心服;利益不能使他们动摇,祸害不能使他们恐惧。清朝给予儿地方,是想用利益来诱惑吗?儿请求地方,是想被利益打动吗?清朝要网罗人才来巩固疆域,就不应吝惜土地;儿要安置兵将、安抚百姓,就必然要凭借土地;清朝总认为剃发才是正确的,儿总认为不能剃发才是正确的。天下哪里有不是他的臣子,却轻易接受他的利益的人?天下哪里有对方不以实物许诺,而自己却用实物回应的事?天下哪里有还没有在心里取得信任,却先用头发表示信任的事?天下哪里有事情尚未弄清楚,却可以糊里糊涂地改变容貌的事?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毫无暧昧。清朝如果能够相信儿的话,儿就是清朝的人,屈服于父亲便是尽孝;如果不相信儿的话,儿就是明朝的臣子,尽忠于君主便是尽忠。人生在世,不过就是忠、孝两个字罢了!这年八月十九日,李德、周继武等从京城返回中左,诏使抵达福建省城。郑渡弟弟同李德、周继武等与叶、阿商议:“想照从前郑、贾两位使者的例子,等儿派人去请,然后再下来。” 正要派官员到省城恭敬邀请,忽然接到报告,说诏使已经在二十四日到达泉州。侦察得知,他们确实是在九月初四日辰时到达泉州。于是派李德同吕太到泉州送礼。郑渡弟弟初七日前来会见,十一日就返回。儿嘱咐他向叶、阿两位大人转达意思,约定日期当面相见。然而叶、阿两人十七日随即到安平,在报恩寺盛设供帐。可是叶、阿不敢住满两夜,侦察骑兵四处出动,营帐遍布山坡,举动十分疑忌。敕书丢在草野之中,这成什么体统?而且奉敕堂堂正正前来,为什么还要疑心?他们既然疑心,儿怎么能不疑心?儿再次派林候送礼,林候回来报告说:“叶、阿两位大人确实约定二十五日相见。”随后周继武来报告:“叶、阿两位大人决定一定要先剃发,然后接诏。”那份诏书也在安平署中。而且剃发是万分重大的事情,不是可以轻率敷衍的,必须与叶、阿两位当面充分商议妥当,等奉旨命令下来,然后才能实行。儿还担心周继武转述不真实,便各写一份草稿作为凭据,又派史谠同郑渡弟弟进城,再请叶、阿来安平当面商议。二十九日,叶、阿把史谠等人驱逐回来。又接到周继武、李德来禀报说:“我们二十九日早晨拜见两位大人,却被他们扣留。
仍差拨什库管押渡弟,催迫起身,不容刻缓。于午刻,二大人先出东门,立唤德等齐行。德等称说夫役未便,限三十早起身。三十日酉时,李春、吴文榜等来报:「叶、阿二位大人于九月念九午回省去矣」。盖叶、阿身为大臣,奉敕入闽,不惟传宣德意,亦将以奠安兆民。今百姓如此困苦、将士如此蕃多,在泉月余,目睹脱巾情形,未曾与儿商榷,徒以「薙发」二字相逼挟。儿一薙发,即令诸将薙发乎?即令数十万兵皆薙发乎?即令千百万百姓俱薙发乎?一旦突然尽落其形,能保其不激变乎?叶、阿二位不为始终之图,代国家虚心相商;而徒躁气相加!即李德亦儿差也,不令之来,而挟之去。使臣尚如此行动,朝廷可知也;能令人无危乎?能令人无惧乎?况儿名闻四海,若使苟且从事,不特不见重于清朝,亦贻笑于天下后世矣。大抵清朝外以礼貌待吾父,内实以奇货居吾父。此番之敕书,与叶、阿之举动,明明欲借父以挟子;一挟则无所不挟,儿岂可挟之人乎?且吾父往见贝勒之时,已入彀中。其得全至今者,大幸也。万一父一不幸,天也!命也!儿只有缟素复仇,以结忠孝之局耳!又据都督府行文各府,备办马料,策应大兵。李德、周继武来禀:「孟兵部领兵已到仙霞」。此即是前日之部院、金固山一攻一和;叶、阿此番布置,一剃一挟,前后同一辙也。儿此时惟有秣厉以待,他何言哉?儿本不敢具禀,缘黄六表痛哭流涕,必欲得儿一字回覆。姑详悉颠末,统惟尊慈垂照』!书毕,又与其弟渡书曰:『兄弟隔别数载,聚首几日,忽然被挟而去,天耶!命耶!弟之多方规谏,继以痛哭,可谓无所不至矣!而兄之忠贞自持,不特利害不足以动吾心;即斧钺相加,亦不能少移吾志也。何则?决之已早而筹之已熟矣。今兄之心绪尽在父亲禀中,弟阅之,可以了然矣。夫凤凰翱翔千仞之上,悠悠于宇宙之间,任其纵横所之者,超超然脱乎世俗之外也。兄名闻四海,用兵老矣,岂有舍凤凰而就虎豹者哉?惟吾弟善事父亲,厥尽孝道,从此之后勿以兄为念』!书毕,交黄六表启行。功遂添设炮台,大整舟师,以备征战。遣林察督王秀、苏茂等五镇,配战舰五十只,护送监督林云璿齎勤王本,从海道诣广西行在;并书会李定国合师。十月,漳州总兵张世耀营中有楼总刘国轩,说其左营游击林世用归海。用许之,轩至厦门,先见参军冯澄世。世喜轩材貌雄伟,遂留与谈时事,大有经济。世甚器重之。轩感世之知己,拜世为义父。世引轩见成功,功大悦。令轩秘之速归,看东门浦头若有连珠火箭起,便是兵到,即当应之。轩回报世用,复说合魏其志、杨标合谋(国轩,汀州府长汀县赖坑人,面带枣色,雄伟魁梧。胸藏韬略,不得志于世。见知于漳镇左营游击林世用。用委为漳州城北门楼总。楼总者,端司城门也。后轩投诚,授为天津卫总兵)。十一月初一日,成功令洪旭、甘煇、林胜、陈尧策、陈斌、戴捷等坐快哨,入海澄。连夜至浦头,放号箭,国轩应之。世耀仓卒乃降。功得捷报,于初四日亲到漳州。以刘国轩为护卫后镇、魏其志为火武镇、林世用为木武镇,张世耀为监督。礼待知府房星烨、龙溪县知县周琼、县丞李馥等,各原职办事。时同知、通判缺空,后诸县悉附成功,功以南靖知县李奇为同知、漳浦知县范进为通判。成功既得漳州,遣甘煇、周全斌、陈尧策、郝文兴诸镇分道统众,旁攻属邑。诸邑惊惶,咸归附焉。而泉属诸邑亦望风投降,独泉州城守韩尚亮与施郎结为刎颈交,即教其开壕筑台,拥兵坚守。成功令人说之,不下。郝文兴请为先锋领兵攻击。成功戒之曰:『善战不如善守,彼恃其城坚固。若使四方悉归,谅彼亦在囊中物耳。姑置之,毋损士卒』。令甘煇统诸镇取仙游。煇至,仙游县知县陈有虞与城守率兵民拒之。煇令架云梯四面交攻,城上用炮石火罐打下,一时不能克,反伤士卒甚多。煇大悒怏。有神器镇洪善献计曰:『此城乃葫芦穴也,可用滚地龙破之;不可以精壮之兵驱之攻城,徒损士卒』。煇大喜,即揖问洪善求计。善曰:『乘此年杪,元旦在即,且缓其攻,而懈彼心。可令各镇挑壕筑堑,堤防周密,作久困计。此城东门外有三官堂一座,甚大,可以堆积余土。就其内暗开地道,作葫芦口,直通城下,安放火药、火桶诸物在内。再用大竹通其节目,藏药线作心,而达于外。然后堆土填石,以塞其口。将兵马撤开,烧着火心,火然药发,城立破矣』。煇大喜曰:『此计大妙,烦尔监督』。善领命,就于三官堂内调度开凿地道。
译他们仍然派拨什库看押郑渡弟弟,催促他立即动身,一刻也不容耽搁。午时,两位大人先从东门出来,立即叫李德等人一起走。李德等人说夫役尚未准备妥当,约定三十日早晨动身。三十日酉时,李春、吴文榜等人来报告:“叶、阿两位大人已于九月二十九日午时返回省城。”叶、阿身为大臣,奉敕进入福建,不仅要传达皇帝的恩意,也要使百姓得到安定。如今百姓这样困苦,将士这样众多,他们在泉州住了一个多月,亲眼看见脱帽剃发的情形,却没有同儿商量,反而只用“剃发”两个字来逼迫。儿一旦剃发,难道就要命令各位将领都剃发吗?难道要命令数十万士兵都剃发吗?难道要命令千百万百姓全都剃发吗?一旦突然把所有人的外貌都改变,能保证不会激起变乱吗?叶、阿两位不为长远始终的计划着想,代替国家虚心商议,却只是一味用急躁的态度压人!就连李德也是儿派去的,朝廷并没有命令他来,却又把他挟持带走。使臣尚且如此行事,朝廷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样能让人没有危险吗?能让人没有恐惧吗?何况儿的名声传遍四海,如果让儿苟且从事,不但不会得到清朝的尊重,也会被天下和后世耻笑。大体说来,清朝表面上以礼貌对待我的父亲,实际上却把我的父亲当作奇货来囤积。这次的敕书,以及叶、阿两人的举动,明明是想借父亲来挟制儿子;一旦挟制,就会无所不挟,儿难道是可以被挟制的人吗?况且父亲当年去见贝勒时,已经落入他们的圈套。父亲能够保全到今天,实在是大幸。万一父亲遭遇不幸,那就是天意、命运!儿只有穿着丧服报仇,以完成忠孝的大局罢了!又据都督府向各府发文,准备马料,策应大军。李德、周继武来禀报:“孟兵部领兵已经到达仙霞。”这就是前些日子的部院和金固山,一边进攻、一边讲和;叶、阿这次的安排,一边剃发、一边挟制,前后完全是同一套路。儿此时只有喂饱、磨砺军队以等待战事,还能说什么呢?儿本来不敢写信禀报,只因黄六表痛哭流泪,一定要得到儿的一个字回复。现在姑且详细说明事情经过,全部请父亲明察!”写完后,又给弟弟郑渡写信说:“兄弟分别数年,团聚几天,忽然又被挟持带走,这是天意吗?是命运吗?弟弟多方规劝,继而痛哭,可以说没有什么办法没有用尽了!但哥哥坚持忠贞,不仅利害不能动摇我的心;即使刀斧加身,也不能使我的志向稍有改变。为什么呢?因为早已作出决断,谋划也已经成熟了。如今哥哥的心情全在给父亲的禀文中,弟弟读了就可以完全明白。凤凰在千仞高空上翱翔,从容地遨游于天地之间,任凭自己纵横所向,这是超然脱离世俗之外的境界。哥哥名闻四海,用兵已经老练,哪里会舍弃凤凰而去投身虎豹呢?只愿弟弟好好侍奉父亲,尽到孝道;从今以后不要再挂念哥哥!”写完后,交给黄六表,让他启程。郑成功于是增设炮台,大规模整顿水师,以备征战。派林察督率王秀、苏茂等五镇,配备战舰五十只,护送监督林云璿携带勤王奏本,从海道前往广西行在;并写信约李定国会合军队。十月,漳州总兵张世耀的营中有一名楼总刘国轩,说服左营游击林世用归附郑成功。林世用答应了,刘国轩便到厦门,先拜见参军冯澄世。冯澄世喜爱刘国轩相貌雄伟,于是留下他谈论时事,发现他很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十分器重他。刘国轩感念冯澄世知遇,拜冯澄世为义父。冯澄世带他拜见郑成功,郑成功非常高兴,命他秘密返回,观察东门浦头如果有连珠状的火箭升起,就是军队已经到达,应当立即响应。刘国轩回去报告林世用,又劝说魏其志、杨标共同谋划(刘国轩是汀州府长汀县赖坑人,面色像枣一样,身材雄伟魁梧,胸中藏有韬略,却在世上不得志。他被漳州镇左营游击林世用赏识,林世用委任他为漳州城北门楼总。楼总,就是专门管理城门的人。后来刘国轩投诚,被授为天津卫总兵)。十一月初一日,郑成功命洪旭、甘煇、林胜、陈尧策、陈斌、戴捷等人乘坐快哨船进入海澄。连夜到达浦头,发出号箭,刘国轩在那边响应。张世耀仓促之间便投降。郑成功得到捷报,初四日亲自到达漳州。任刘国轩为护卫后镇,魏其志为火武镇,林世用为木武镇,张世耀为监督。礼貌接待知府房星烨、龙溪县知县周琼、县丞李馥等人,仍让他们按原职办事。当时同知、通判职位空缺,后来漳州各县都归附郑成功,郑成功任南靖知县李奇为同知,漳浦知县范进为通判。郑成功已经攻取漳州后,派甘煇、周全斌、陈尧策、郝文兴等各镇分路统率军队,协同攻打所属各县。各县惊慌恐惧,全都归附了他。泉州所属各县也望风投降,只有泉州城守韩尚亮与施郎结为生死之交,便教他挖壕沟、筑高台,拥兵坚守。郑成功派人劝说韩尚亮投降,他不肯。郝文兴请求担任先锋,率兵进攻。郑成功告诫他说:“善于作战不如善于防守,敌人凭借城池坚固。如果四面各方都归附了我们,料想泉州也不过是袋中之物罢了。暂且放置不攻,不要损伤士卒。”于是命甘煇统率各镇攻取仙游。甘煇到达后,仙游县知县陈有虞与守城将领率军民抵抗。甘煇命令架设云梯,从四面交相进攻;城上用炮石、火罐投下,一时不能攻克,反而使士卒伤亡很多。甘煇十分忧闷。有个名叫洪善的神器镇将献计说:“这座城就像葫芦穴一样,可以使用‘滚地龙’来攻破;不能驱使精壮士兵直接攻城,只会白白损伤士卒。”甘煇大喜,立即作揖请教洪善的计策。洪善说:“趁着年末、元旦即将到来,暂缓进攻,使他们放松戒心。可以命令各镇挖壕筑堑,周密修筑堤防,作长期围困的打算。这座城东门外有一座三官堂,非常大,可以用来堆积挖出的土。就在堂内暗中开挖地道,做成葫芦口,直通城下,在里面安放火药、火桶等物。再用大竹筒贯通竹节,把药线藏在竹筒中心,一直通到外面。然后堆土填石,堵住洞口。把兵马撤开,点燃药线,火势燃起、火药爆炸,城池立即就会被炸破。”甘煇大喜说:“这个计策非常高妙,劳烦你负责监督。”洪善领命,就在三官堂内安排挖掘地道。
顺治十二年乙未(附称永历九年)正月初四日,洪善回覆『地道已经完备,请元帅发令』。煇遣中协陈谦领兵马为先锋,看今夜火发城崩,其势稍止,乘便而入;其余将士悉撤开埋伏。是夜煇令周围掌号呐喊,城内疑为攻城,各饱食登城,以备守御。至二更,善烧着火心。少顷,霹雳一声,如天崩地裂,烟灰蔽天,飞石遍野,城裂百有余丈,兵民死者不计。少顷稍止,陈谦督兵进城。煇亦领各镇砍四门而入。知县陈有虞闻城破,自缢而死。天明,甘煇安民毕。先是,甲午年十一月朔日,有个不衫不履丐者,左手持双筷、右手执一碗,将筷打碗,从东北走过西门,又从北门走过南门。如此者三日,忽然不见。人咸不解,多以为狂。独有林姓一人,忙挈家逃匿山中。及城破之后,方忆前日之丐者乃异人也。持筷打碗,犹旋东西南北而走者,明是指人「快快走」也。但时人愚不知,惜哉(附记:右都督黄廷统十八镇攻粤东潮之饶平县乌石楼。其石楼小而且坚,内请平和人朱亮为师,指画守御之策。廷百计攻之,不下,反失镇将江龙。是时洪善亦在其间,廷令善开滚地龙。亮观其攻打少缓,举动可疑,讶曰:『必用滚地龙法也』!楼中人民惊惶。亮曰:『毋忧!可周围放缸盛水,他若果用滚地龙,其水必动』。既而,果见东南角缸水不时摇动。亮就动处令人凿去,就地将所填火桶、地雷尽行搬出;然后填塞其道。迨及发火,寂然无声。不但不破其楼,而且助其许多火药。廷知内有能人,遂撤师而回。故为将者不在兵多,实在算胜。观朱亮之调度料敌,可见为将之一斑。惜其不用于世而泯没也)!甘煇既得仙游,遣人报捷,屯劄城中。闻油潭里活阎罗王志章有先知识,斋戒往谒,行弟子礼。叩问其平生、功名、寿算如何。志章书一帖示之,乃『位至崇明,寿至崇明』八个字。煇拜受而宝藏之(煇后果位至中提督,永历封为崇明伯。从成功犯江南,由崇明县而入,被梁化凤所执,不屈而死,功痛惜之)。煇措征粮饷船料,携尚书唐显悦全家出厦门。二月,太监刘玉自安隆所奉永历诏,从粤东龙门航海到厦,成功率文武恭迎跪接。宣读毕,遂请帝安,并询:『迩来恢复事体如何』?玉对曰:『定南王孔有德征粤西,分师从衡州、宝庆、永州而进,旋为李定国所败,帝于是稍安。但孙可望与李定国二人恃功,骄悍不睦,终非国家之福』。成功曰:『当此之际,内无贤相匡其君,而运筹帷幄乏其人;外有骄将,兵无纪律;又不积储粮饷以足兵食,谋扼险阻以图恢复;而乃恃功立党,致使英雄失望,人心瓦解,将何以望中兴哉』?玉顿首曰:『藩主所言,可谓明见万里』!功又问:『龙门一路,行走阻滞若何』?玉曰:『乘间道,乡人相引,尚可往来』。功时以事繁,而无专责,随设六官董理:用潘庚钟为吏官、郑擎柱为礼官、洪旭为户官、陈宝钥为协理礼官(钥字蓼屏,隆武举人,系泉之晋江人),以张光启为兵官、程应璠为刑官(璠,浙江人,武进士,官都督,甚有机略经济之才),以冯澄世为工官、常寿宁为察言司。又设「储贤」、「育材」二馆。令思明州知州邓会劝学取士,得黄带臣、洪初辟等四十人,次第转六官之内办事;或外为监纪,或为推官、通判不等。四月,擢郝文兴为左提督、万礼为后提督。改王秀奇为右提督、林胜为戎旗镇、黄昌为援剿左镇、黄梧为前冲镇。筑浯州新城。五月,南征勤王,总督林察、周瑞等舟师次虎头门。侦知李定国战败、梧州失守,不敢进兵,还师。功责其迟滞失策,各戴罪立功。加都事吴慎为户官。议北上恢复,拜定西侯张名振为元帅,忠靖伯陈煇副之,统二十四镇入长江。加户官洪旭为水师右军、北镇陈六御为五军戎政同行,相机进兵。又遣中提督甘煇为总督,王秀奇副之,领二十镇,为北上应援。前提督黄廷为帅,后提督万礼副之,领二十镇南下。甘煇舟师将至舟山,遇暴风,收入温、台地方。台州总兵马信遣心腹将王英驰书币交好约降,未果。煇仍将舟师出,令拱旭于舟山由岑江口登岸。守兵无几,不敢交战,弃垒遁,报镇将巴臣功(功,山西人,勇猛机谋),遂分兵守御,遣人请援。既而张名振、阮骏、陈六御、周瑞等咸顺风毕至,分道堵截,攻击不息。六御遣监督李化龙招臣功,臣功忖不能守,遂降。迨至回师,甘煇引见成功。功授臣功为铁骑镇,改名「臣兴」,授定北将军。令陈六御等统师至舟山协守(六御,都督陈谦之子,颇有勇略,后卒于战功。用其弟陈为言为总兵)。
译顺治十二年乙未(附称永历九年)正月初四日,洪善回来答复说:“地道已经完工,请元帅下令。”甘煇派中协陈谦率兵马担任先锋,等候今夜火药爆炸、城墙崩塌,待声势稍稍平息后乘机入城;其余将士全部撤开埋伏。这天夜里,甘煇命令四周掌号呐喊,城内以为要攻城,纷纷吃饱饭登城,准备防守。到了二更,洪善点燃药线。不久,只听霹雳一声,仿佛天崩地裂,烟灰遮蔽天空,飞石遍布原野,城墙裂开一百多丈,军民死者无法计算。过了一会儿,爆炸声势稍稍平息,陈谦督率士兵进城。甘煇也率各镇砍破四座城门进入。知县陈有虞听说城破,自缢而死。天亮后,甘煇安抚百姓完毕。此前,甲午年十一月初一,有一个衣不蔽体、赤脚的乞丐,左手拿着两根筷子,右手端着一只碗,一边敲碗,一边从东北方向走过西门,又从北门走过南门。这样持续了三天,忽然不见了。人们都不能理解,多认为他是疯子。只有一个姓林的人,急忙带着全家逃到山中藏匿。等到城池被攻破后,才想起前些日子的那个乞丐原来是异人。他拿筷子敲碗,仍然绕着东西南北行走,显然是在指示人们“快快走”。只是当时的人愚昧而不知道,真可惜啊!(附记:右都督黄廷统率十八镇攻打粤东潮州的饶平县乌石楼。那座石楼小而坚固,内部请平和人朱亮担任军师,由他指示防守的策略。黄廷想尽各种办法进攻,也不能攻下,反而损失了镇将江龙。当时洪善也在军中,黄廷命洪善开挖‘滚地龙’。朱亮观察到攻打稍稍停缓,行动可疑,惊讶地说:‘一定是要使用滚地龙的方法!’楼中的人民惊慌不安。朱亮说:‘不要忧虑!可以在四周放置水缸盛水;他如果果真使用滚地龙,缸里的水一定会震动。’不久,果然看见东南角的水缸不时摇动。朱亮就让人从震动处挖开,把当地填入的火桶、地雷全部搬出来,然后填塞地道。等到引火爆炸时,寂静无声。不但没有炸破石楼,反而使黄廷损失了许多火药。黄廷知道楼中有能人,于是撤军返回。所以做将领的不在于兵多,实在在于谋划取胜。看朱亮调度军队、判断敌情,可以看出做将领的一斑。可惜他没有被当世任用,最终湮没无闻了!) 甘煇攻取仙游后,派人报捷,在城中驻扎。听说油潭里的活阎罗王志章有预知未来的本领,便斋戒后前去拜访,行弟子礼。甘煇叩问自己一生的际遇、功名和寿命如何。志章写了一张帖子给他看,上面是“位至崇明,寿至崇明”八个字。甘煇拜谢接受,把它当作珍宝收藏起来。(甘煇后来果然官位升到中提督,永历帝封他为崇明伯。他跟随郑成功进攻江南,从崇明县进入,被梁化凤擒获;他至死不屈而死,郑成功对此十分痛惜。)甘煇筹措征收粮饷和船料,带着尚书唐显悦全家离开厦门。二月,太监刘玉从安隆所奉永历帝诏书,经粤东龙门渡海到达厦门,郑成功率文武官员恭敬迎接,跪下接诏。宣读完毕,便请皇帝安坐,并询问:“近来恢复失地的情况怎么样?”刘玉回答:“定南王孔有德征讨粤西,分兵从衡州、宝庆、永州推进,后来被李定国击败,皇帝因此稍稍安心。但孙可望和李定国二人倚仗功劳,骄横强悍,彼此不和,终究不是国家的福分。”郑成功说:“在这种时候,朝廷内部没有贤相匡正君主,谋划军政又缺少人才;外部有骄横的将领,军队没有纪律;又不积储粮饷以供军队食用,不谋划扼守险要来图谋恢复失地,却反而倚仗功劳结党营私,使英雄失望,人心瓦解,这样还凭什么希望中兴呢?”刘玉叩头说:“藩主所说的,可以说是明察万里之外的形势!”郑成功又问:“龙门这一路,行走往来有多大阻碍?”刘玉说:“走小道,由乡人带路,还可以往来。”郑成功当时事务繁多,又没有专门负责的人,于是设置六官主持管理:任潘庚钟为吏官、郑擎柱为礼官、洪旭为户官、陈宝钥为协理礼官(陈宝钥字蓼屏,是隆武年间举人,泉州晋江人),任张光启为兵官、程应璠为刑官(程应璠是浙江人,武进士,官至都督,很有谋略和经世济事的才干),任冯澄世为工官、常寿宁为察言司。又设置“储贤馆”和“育材馆”二馆。命思明州知州邓会劝勉学习、选拔人才,得到黄带臣、洪初辟等四十人,依次转入六官之内办事;有的在外任监纪,有的任推官、通判等职。四月,提拔郝文兴为左提督、万礼为后提督。改任王秀奇为右提督,林胜为戎旗镇,黄昌为援剿左镇,黄梧为前冲镇。修筑浯州新城。五月,南下征讨、勤王,总督林察、周瑞等率水师驻扎在虎头门。侦察得知李定国战败、梧州失守,不敢进兵,便率军返回。郑成功责备他们行动迟缓、决策失误,令其各自戴罪立功。加任都事吴慎为户官。商议北上恢复失地,任命定西侯张名振为元帅,忠靖伯陈煇为副元帅,统率二十四镇进入长江。加任户官洪旭为水师右军,命北镇陈六御兼任五军戎政同行,伺机进兵。又派中提督甘煇为总督,王秀奇为副总督,率二十镇北上接应。前提督黄廷为主帅,后提督万礼为副帅,率二十镇南下。甘煇的水师将到舟山时,遇到暴风,驶入温州、台州一带。台州总兵马信派亲信将领王英带着书信和礼物前来交好、约定投降,没有成功。甘煇仍率水师出发,命洪旭在舟山从岑江口登陆。守兵很少,不敢交战,弃垒逃走,报告镇将巴臣功(巴臣功是山西人,勇猛而有谋略)。于是分兵防守,派人请求援军。不久,张名振、阮骏、陈六御、周瑞等都顺风赶到,分路堵截,连续不断地进攻。陈六御派监督李化龙招降巴臣功,巴臣功估计无法守住,于是投降。等到军队返回时,甘煇引见他与郑成功相见。郑成功任命巴臣功为铁骑镇,改名为“臣兴”,授予定北将军之职。命陈六御等统率军队到舟山协同防守。(陈六御是都督陈谦的儿子,很有勇略,后来战死。他的弟弟陈为言被任用为总兵。)
六月,孟兵部至福州。总督李率泰遣官齎书至厦门说成功曰:『激切再书,无非早定海上之议、早报圣明之念,以早结尊公父子忠孝之局耳。何足下举动依然毫厘千里耶?天下事,情理与势耳。尊公位列大臣之上,令祖母年迫风烛之期!念漳、泉寸土,为足下胞胳所■〈疒〈癶上土下〉〉,即祖宗庐墓所依,足下咫尺弄兵,荆棘其上;在尊公之魂梦一刻未安,令祖母之寝食一刻不乐!足下将泰然波涛之间,自谓功名富贵之计得乎?此情理之绝无者也。更有虑者,固山枕戈久矣。今大师驻马于漳畔、劲旅露刃于泉南,有不能顷刻待。盖不佞意主于抚,固山力主于攻。在足下夸浮恍惚,不佞焉敢执为必抚而止于攻?倘一攻而缓,抚局之成犹可言也。一攻而遂,成抚局之变;则尊公前此之绸缪与不佞后此之挽回,俱无所用矣。此又势之了然者也。足下家报所陈,皆足以启群疑之诽而激圣明之怒。缮疏而入,几费踌躇。然一片苦心,不得不为足下所言再为披沥。所云「不知有父久矣」;此言一出,不但伤天性之恩,且贻后世之刺。尊公身为明季重臣,国亡而择主,非背国而事仇也。足下前无顾命、今无共主,何得灭不可易之亲,而从不必然之议也?古之求忠臣于孝子者,几无据矣!至今犹屡执此「三省相畀」之说,胡为乎来哉?今天下中外,帖然十载。而足下身羁海甸,犹欲招徕之。以大一统之势,谁敢取臣服之版图?惟正之赀赋而轻议畀乎?且从来无此庙算、无此边筹也。即如足下所云,亦可笑矣。无三省,则舍我而忠于彼;将有三省,即弃彼而忠于我。此皆拂情影借之言,知非足下之心也。但念朝廷加恩一番、尊公经营一番、不佞来此区画一番,天下事宁可瓦全,勿为玉碎?足下或谋之族党、或谋之老成,务为开心见诚,勿得藏头掩面!勿再以必不可告之言、必不可为之事,徒费口舌、徒滋议论,而终于坐失机会也!不佞言至此,力已竭矣。他日见尊公于班联之间,亦可告无罪矣。至进止之事,则有固山并诸大人。成败之局,则关乎足下一门父子兄弟。不佞虽膺其职,其肯尽任其咎乎?惟足下裁之』!功览毕,掀髯而笑曰:『彼欲以劲旅挟吾。吾岂惧一固山哉』?厚待其使,答以『叶、阿二大人至京复命如何,然后再作商量』。不报书。前提督黄廷师从揭阳港登岸,屯劄桃花山。潮州总兵刘伯禄进兵救援,列营于鹰嘴浦。左戎旗林胜密令军士每人要沙土一袋,填塞壕沟,砍栅破垒。伯禄果无备,二更仓卒而遁。廷遂合南澳忠勇侯陈霸等众,围揭阳,守城、知县弃城去。普宁亦继陷。叶、阿二大人至京复命。部议以成功骄兵无状,反覆不定,置其父同安侯芝龙于高墙、戍其胞叔芝豹于宁古塔(豹封澄济伯。因护庇施郎,成功怒之。后见成功以马得功事杀芝莞,其令太严,不私其亲,于是乘招抚,挈龙妻颜氏自安平入泉州投诚,移居京都)。又令贝勒世子罗托统满、汉官兵平海至闽。成功侦知,遂集参军并诸提镇议曰:『今日招抚不就,贝勒统兵已到,有何良策』?左提督郝文兴挺身曰:『自古道「水到土压,兵来将当」;此不易之理。今贝勒师来,焉可坐视?兴虽不才,愿为先锋,前去破敌』。陈尧策曰:『策自来愧无寸长,既左提督肯去,策愿同行立功,以图报效』。冯澄世曰:『二公所言,领兵破敌,其气可夺三军,固是为将本分。但彼弓马娴熟,若欲陆战,人马驰驱,诚恐胜负未卜。况彼粮饷充足,四方云集,万一失其锐气,不特人心摇动,而且军威难振。以世管见,不如全师暂退厦门,坚守各岛,养精蓄锐,修备战舰,南北巡视,以待彼军。若论彼兵,水战非其所长。况波恬浪静之时,彼犹有头眩晕吐之苦,安望其能御敌?此乃保全军士,以逸待劳之法也。未知诸公以为何如』?成功曰:『战者譬如逐鹿,未知得于谁手。退者可保无虞,澄世之言实乃料己料人之至论,深合吾意』。遂飞檄与兄泰:先将安平家资,尽移过金门安顿;毁其居第,坠其镇城(芝龙置第安平,开通海道,直至其内,可通洋船。亭榭楼台,工巧雕琢,以至石洞花木,甲于泉郡。城外市镇繁华,贸易丛集,不亚于省城)。又令杜煇传谕泉属士民:『有愿相从者,悉渡金、厦两岛居住,令黄昭拨船接应。如不愿从者,速远避山中,恐遭兵马蹂躏』。空其库藏,坠惠安、同安诸县城为平地。又驰令与林俞卿、林世用等移家眷于海澄,摧漳州府城。成功领兵回厦门,仍遣郝文兴统其所部守海澄。擢海澄知县黄维璟为察言司(察言司者,稽察各文武得失,即如通政司也),以丙戌举人林昌为海澄知县。差张英督造高崎、竹坑一带沿边炮台烟墩,修拾熕船战舰。通行南澳陈霸,防备碣石苏利、南洋许龙二处会师。
译六月,孟兵部到达福州。总督李率泰派官员带信到厦门劝说郑成功:“我接连写信,言辞激切,无非是希望早日决定海上归顺之事,早日报答圣明的恩德,以便早日完成令尊父子忠孝的结局。为什么您的举动仍然如此,差之毫厘却相去千里呢?天下的事情,不过在于情、理和形势。令尊位居大臣之上,您的祖母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时候!想到漳州、泉州一寸土地,都是您的胞兄所■〈疒〈癶上土下〉〉,也是祖宗庐墓所依托之处,您却近在咫尺地动兵,使荆棘长在其上;令尊的魂魄一刻不得安宁,您的祖母一刻不能安睡安食!您难道还能在波涛之间安然自得,自以为功名富贵的谋划已经成功吗?这是情理上绝不可能的事。更令人忧虑的是,固山统领军队已经披甲持戈很久了。如今大军驻马漳州岸边,精锐部队在泉州南部露刃而待,不能片刻等待。我的意思本来主张招抚,固山却竭力主张进攻。以您的夸张浮躁和恍惚不定,我哪里敢坚持一定招抚而停止进攻?如果只发动一次进攻而暂缓,招抚之局还可以谈成;如果一进攻便成功,就会使招抚之局发生变化。那样一来,令尊此前的筹划和我今后的挽回,全都没有用处了。这也是形势已经十分明白的地方。您家中来信所陈述的事情,都足以引起众人的猜疑和诽谤,激起圣上的愤怒。修好奏疏送入朝廷,我几乎费尽了踌躇。然而这一片苦心,不得不替您再详细说明一次。您所说的“已经很久不知道有父亲了”,这句话一旦说出,不但伤害天性的亲恩,而且会给后世留下讥刺。令尊身为明末重臣,国家灭亡后选择新的君主,并不是背叛国家而侍奉仇敌。您以前没有先帝遗命,现在也没有共同拥立的君主,怎么能断绝不可改变的亲情,而去遵从并非必然的主张呢?古人所谓从孝子中寻求忠臣,几乎没有根据了!如今还屡屡执着于“把三省交给您”的说法,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如今天下内外,已经安定了十年。您却身处海边,仍想招徕三省之地。凭借大一统的形势,谁敢夺取已经臣服的版图?难道只为了纠正赋税,就轻率地议论把它交出去吗?况且从来没有这样的朝廷谋略,也没有这样的边疆筹划。即使按照您所说的,也实在可笑。没有三省,便舍弃我而忠于他;将来有了三省,便抛弃他而忠于我。这些都是违背情理、借影附会的话,我知道并不是您的本心。只是想到朝廷加恩一次、令尊经营一次、我到这里筹划挽回一次,天下的事情宁可保全残缺,也不要玉碎毁灭,难道不是这样吗?” 您或者同族人党羽商议,或者同老成持重的人商议,务必要敞开心扉、坦诚相见,不要遮遮掩掩!不要再拿那些必定不能说、必定不能做的话,白白浪费口舌、徒增议论,最后坐失机会!我的话说到这里,力量已经用尽了。将来在朝班之间见到令尊,我也可以告诉他自己没有罪过了。至于进退行动之事,有固山和各位大人负责;成败的局面,则关系到您一家父子兄弟。我虽然担任这个职务,难道愿意承担全部罪责吗?请您自己裁决!”郑成功看完信,捋着胡须笑道:“他想用精锐军队来挟制我。我难道会害怕一个固山吗?”他厚待来使,只答复说:“等叶、阿二位大人到京复命后,再作商议。”没有回信。前提督黄廷的军队从揭阳港登陆,驻扎在桃花山。潮州总兵刘伯禄进兵救援,在鹰嘴浦列营。左戎旗林胜暗中命令士兵每人带一袋沙土,用来填塞壕沟,砍倒栅栏、攻破营垒。刘伯禄果然没有防备,二更时仓促逃走。黄廷于是会合南澳忠勇侯陈霸等部众,包围揭阳;守城将领和知县弃城离去。普宁也接着陷落。叶、阿二位大人到京复命。朝廷有关部门议论认为郑成功骄横用兵、行为无状,反复不定,于是把他的父亲同安侯郑芝龙囚禁在高墙,把他的叔父郑芝豹戍守到宁古塔。(郑芝豹被封为澄济伯,因为护庇施郎,郑成功对他很愤怒。后来郑成功因马得功之事杀了郑芝莞,他执法过于严厉,连亲属也不徇私;于是郑芝豹趁招抚之机,带着郑芝龙的妻子颜氏从安平进入泉州投诚,迁居京都。)又命贝勒世子罗托统率满、汉官兵渡海平定福建。郑成功侦知此事,于是召集参军和各提督、镇将商议说:“今天招抚没有成功,贝勒统率军队已经到来,有什么良策?”左提督郝文兴挺身说:“自古说‘水来土挡,兵来将迎’,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如今贝勒的军队来了,怎么能坐视不管?我虽然没有才能,愿意担任先锋,前去击破敌军。”陈尧策说:“我一向惭愧没有一点长处,既然左提督肯去,我愿意一同前往立功,以图报效。”冯澄世说:“二位所说的率兵破敌,气势足以挫败全军,确实是将领的本分。但敌人熟习弓马,如果想在陆地交战,使人马奔驰,我实在担心胜负尚未可知。况且敌方粮饷充足,四面军队云集,万一挫伤锐气,不仅人心动摇,而且军威也难以振作。依我的浅见,不如全军暂时退守厦门,坚守各岛,养精蓄锐,修整战舰,南北巡行,等待敌军。说到敌兵,水战并不是他们的长处。况且在风平浪静时,他们尚且有头晕、呕吐的痛苦,怎么能指望他们抵御敌人?这就是保全军士、以逸待劳的办法。不知诸位认为怎么样?”郑成功说:“作战就好比追逐鹿群,不知道鹿最后会落到谁手中。退兵可以确保没有忧患,冯澄世的话实在是判断自己、判断敌人的至理之论,深合我的心意。”于是郑成功火速发檄文给兄长郑泰:先把安平家中的资财全部搬到金门安置;毁掉住宅,夷平镇城。(郑芝龙在安平置办宅第,开通海道,直通宅内,可以让外国海船通行。亭台水榭、楼阁台观,工艺精巧、雕刻华美,连同石洞花木,都在泉州郡中首屈一指。城外市镇繁华,商贸聚集,不亚于省城。)又命杜煇传谕泉州所属的士民:“愿意跟随的,全都渡到金门、厦门两岛居住,命黄昭拨船接应;不愿跟随的,赶快远远躲到山中,恐怕会遭到兵马践踏。”搬空府库,夷平惠安、同安等县的城池。又飞驰下令给林俞卿、林世用等,把家眷迁到海澄,摧毁漳州府城。郑成功率兵返回厦门,仍派郝文兴统率所部守卫海澄。提拔海澄知县黄维璟为察言司(察言司负责稽察各文武官员的得失,就像通政司一样),任丙戌科举人林昌为海澄知县。派张英督造高崎、竹坑一带沿边的炮台、烟墩,修整熕船和战舰。通知南澳陈霸,防备碣石的苏利、南洋的许龙两处会师。
又令铜山张进整船宫仔前,以作南澳救援。令陈六御、阮骏、张名振等把守舟山乌洋。调洪旭、甘煇、林胜诸提镇回师。旭次台州港,总兵马胜献城降;同旭回见成功,功授胜中权镇、征卤将军印。九月,左提督祥符伯郝文兴病故。功哭祭甚哀,厚恤其子。令王秀奇代守海澄。十月,张名振自长江直抵定海关,守关将张鸿德降,功授德前锋镇。十二月,贝勒提师至泉,大奖韩尚亮坚守功,寻而擢尚亮海坛总兵。贝勒知成功退守金、厦,坠倒诸城,笑曰:『海贼无伎俩矣』。即令府县兼工修筑城池,督造战船。遣使齎谕到厦招成功。功拒而不纳,使者回。贝勒复易函致书,令再往。功厚待其使,以叶、阿前议复之,不报书。顺治十三年丙申(附称永历十年)正月,平南王尚可喜拨左翼镇右营徐有功统步骑,合潮镇刘伯禄,恢复揭、普诸邑,师札揭阳城西。屡遣骑哨挑战,追之,即退。二十二日,援剿右镇黄胜、殿兵镇林文灿、前冲镇黄梧适在埔上操演,伯禄率骑兵过西门,左先锋镇苏茂欲出兵与战。金武镇郭遂第曰:『列阵过桥,胜则犹可;倘若少怯,其桥又狭,难以退,其将如之何』?黄梧曰:『战则必胜,何用退兵』?茂以为然,发令前进。对敌逾时,忽徐有功从旁冲出合击。茂阵大乱而溃,溺水死者不计其数,黄胜、林文灿二镇咸亡焉。独郭遂第全镇近桥急抽回,无失。前提督黄廷时守东门,闻报,出兵欲夺伯禄营。禄方抽回兵马。苏茂、黄梧才收残兵。廷即申揭阳失机事状于成功,功遣兵官张光启按揭察访战败情由。二月,又令五军总制张英,再督杜煇、林胜诸镇往助黄廷。伯禄闻知,乃截港为营,严禁各乡接济;如违,罪同叛逆。廷等兵众食难。正踌躇间,忽成功谕到:调苏茂、黄梧、杜煇回厦门,黄廷、林胜下粤东,往侦永历信,以便勤王。廷至碣石,攻苏利。三月,陈六御报定西侯前军总督张名振病故,成功以陈六御统其众。水师前镇阮骏侦定海关造船五百只,欲攻舟山;请援。功遣张鸿德、马胜协守。四月,贝勒得各澳船只已备,令韩尚亮为先锋会攻。成功令林顺、陈等、萧泗、杨祥、林明、陈泽七镇,领大熕船十四只,前往围头,坐上风以待。又令陈魁、苏茂、陈煇、陈斌四镇,共配大熕船十二只,出泊辽罗。令兄泰率舟师应援。再令万礼、黄梧、黄安、蔡文、林逊五镇带船十只、快哨十只,巡哨高崎、浔尾及圭屿一带,以防海澄诸港。仍檄南澳陈霸、铜山张进为备。又令翁天佑、王秀奇巡视厦门。韩尚亮等师出泉围头,相遇大战。援剿左镇王明同信武镇陈等冲■〈舟宗〉入击,沉船数只。林顺又合攻,尚亮急退,泊围头。贝勒闻尚亮失利,亦率诸船而出,寄碇于围头。是夜忽狂风大作,凡满、汉配在船者,咸受颠播之苦,眩晕颠倒,支持不住,每迫舵工拢船近岸。舵工告以海船不比河船;况明日就要打仗,所有杉板业都佩起。今如此波浪,虽放得杉板,亦拢不得上岸。看风若稍止,自然无眩吐之苦。既而风愈狂,大雨又淋漓,涛浪滔天。船不成■〈舟宗〉,或断碇者,或拖碇者,声遍海上,各为飘散。船■〈舟宗〉相触,损坏过半。天曙,回南方定,贝勒乃率韩尚亮等而退。时有船被风飘出金、厦各岛,被获见成功,功令割其耳鼻、断其手掌,差船渡过沿岸放回。盖欲压其「嘉禾断人种」为「断人掌」之谶也。贝勒遭风打回,船只损坏,而厦门一时不能急攻。正在烦躁,有为其说者曰:『金门白沙寨,系国姓胞叔鸿逵筑隐之处,积蓄甚多。可统舟师,乘其无备,抢夺其寨;则金门难守,厦门自孤矣』。贝勒大喜,令王进功为帅,督舟师出攻。进功恐泄其谋,传诸将曰:『此去攻打白沙寨,将士各宜用力争先。如得此寨,其中子女玉帛,咸锡尔等;若不用命者,斩』!将士得令,个个欢悦,旧跃上船,扬帆出港。甫到洋中,适遇洪旭领船巡哨,遂相迎敌。又遣快哨飞报成功,功令林顺、杨祥、陈斌、黄昌、陈等、蓝衍、杨祖八镇出援。进功甫与洪旭酣战之间,忽见贼艘齐至,恐被所困,随挥诸船退入泉港。五月,黄廷等至碣石卫,攻苏利。利据险坚壁,廷因粮匮回师。
译又命铜山的张进整修船只,在宫仔前集结,用来救援南澳。命陈六御、阮骏、张名振等把守舟山乌洋。调洪旭、甘煇、林胜等提督、镇将回师。洪旭驻扎台州港,总兵马胜献城投降;他与洪旭一同来见郑成功,郑成功授予马胜中权镇之职和征卤将军印。九月,左提督、祥符伯郝文兴病逝。郑成功哭祭十分悲哀,优厚抚恤他的儿子。命王秀奇代替他守卫海澄。十月,张名振从长江直达定海关,守关将领张鸿德投降,郑成功授予张鸿德前锋镇之职。十二月,贝勒率军到达泉州,重重赏赐坚守有功的韩尚亮,不久又提拔韩尚亮为海坛总兵。贝勒知道郑成功退守金门、厦门,夷平了各座城池,笑着说:“海贼已经没有本领了。”随即命府、县官兼管工程,修筑城池,督造战船。派使者带着诏谕到厦门招抚郑成功。郑成功拒绝接受,使者返回。贝勒又换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命使者再往。郑成功厚待来使,用此前对叶、阿二位大人的答复来回复他,没有回信。顺治十三年丙申(附称永历十年)正月,平南王尚可喜派左翼镇右营徐有功统率步兵、骑兵,会合潮州镇刘伯禄,收复揭阳、普宁等县,军队驻扎在揭阳城西。多次派骑兵哨探挑战,敌军追来后便退走。二十二日,援剿右镇黄胜、殿兵镇林文灿、前冲镇黄梧恰好在埔上操练,刘伯禄率骑兵经过西门,左先锋镇苏茂想出兵交战。金武镇郭遂第说:“列阵经过桥梁,取胜还可以;倘若稍有怯意,桥又狭窄,难以退兵,那将怎么办?”黄梧说:“既然交战就一定能胜,为什么要退兵?”苏茂认为他说得对,便下令前进。与敌军对峙了一段时间,忽然徐有功从侧面冲出,合兵夹击。苏茂的阵势大乱,溃败而逃,溺水而死的人数不清,黄胜、林文灿两镇也都覆没了。只有郭遂第的全镇靠近桥梁,紧急抽调退回,没有损失。前提督黄廷当时守卫东门,听到报告,出兵想夺取刘伯禄的营寨。刘伯禄正在收回兵马,苏茂、黄梧才收拢残兵。黄廷立即把揭阳失去战机的情况上报郑成功,郑成功派兵官张光启到揭阳调查战败的原因。二月,又命五军总制张英,率杜煇、林胜等镇前往援助黄廷。刘伯禄听说后,便截断港口作为营地,严禁各乡供应援助;如有违犯,罪同叛逆。黄廷等军队的粮食供应困难。正在犹豫时,忽然传来郑成功的命令:调苏茂、黄梧、杜煇回厦门,黄廷、林胜南下粤东,前去侦察永历帝的消息,以便勤王。黄廷到达碣石,进攻苏利。三月,陈六御报告定西侯前军总督张名振病逝,郑成功命陈六御统率他的部众。水师前镇阮骏侦察到定海关正在建造五百只船,想要进攻舟山,于是请求援助。郑成功派张鸿德、马胜协同防守。四月,贝勒得知各澳的船只已经准备好,命韩尚亮担任先锋,合兵进攻。郑成功命林顺、陈等、萧泗、杨祥、林明、陈泽七镇,率领十四只大熕船前往围头,停泊在上风处等待。又命陈魁、苏茂、陈煇、陈斌四镇,共配十二只大熕船,出港停泊在辽罗。命兄长郑泰率水师前往援助。又命万礼、黄梧、黄安、蔡文、林逊五镇,带十只船、十只快哨,巡逻侦察高崎、浔尾和圭屿一带,以防海澄各港。仍然发檄文给南澳陈霸、铜山张进,令其做好准备。又命翁天佑、王秀奇巡视厦门。韩尚亮等军队从泉州围头出发,双方相遇后展开大战。援剿左镇王明同信武镇陈等冲■〈舟宗〉进攻,击沉数只船。林顺又合兵进攻,韩尚亮急忙退却,停泊在围头。贝勒听说韩尚亮失利,也率各船出发,停泊在围头。这天夜里忽然狂风大作,所有船上的满、汉官兵都遭受颠簸之苦,头晕目眩、颠倒不能站立,只好不断催促舵工把船靠近岸边。舵工告诉他们,海船不同于河船;何况明天就要打仗,所有杉板船都已经配备好了。如今遇到这样的风浪,即使放下杉板船,也无法靠拢上岸。等风势稍稍停止,自然就不会有头晕呕吐的痛苦了。不久风势更加狂暴,大雨又下得滂沱,巨浪冲天。有的船不能成■〈舟宗〉,有的船锚绳断裂,有的船拖着锚走,声音传遍海面,各船都被风吹散。船■〈舟宗〉彼此相撞,损坏了一半以上。天亮时,风向转为向南,贝勒于是率韩尚亮等退走。当时有船被风吹到金门、厦门各岛,被俘后带来见郑成功。郑成功命令割掉他们的耳朵、鼻子,砍断他们的手掌,再派船把他们送过沿岸放回去。这大概是想压过“嘉禾断人种”的谶语,改成“断人掌”的谶语。贝勒遭遇风暴被打回,船只受损,一时不能立即进攻厦门。正在烦躁之际,有人替他献计说:“金门白沙寨,是国姓的叔父郑鸿逵修筑并隐居的地方,积蓄很多。可以统率水师,趁它没有防备,抢夺这个寨子;这样金门就难以守住,厦门自然会孤立。”贝勒大喜,命王进功为主帅,督率水师出兵进攻。王进功怕泄露计谋,传令各将说:“这次去攻打白沙寨,将士们都应当用力争先。若攻下此寨,里面的子女财帛全都赏给你们;不用命的,斩首!”将士得到命令,个个欢喜,争相跳上船,扬帆驶出港口。刚到海中,恰好遇到洪旭率船巡逻侦察,于是迎战。洪旭又派快哨飞速报告郑成功,郑成功命林顺、杨祥、陈斌、黄昌、陈等、蓝衍、杨祖八镇出兵援助。王进功正与洪旭激战时,忽然看见郑成功的船队一齐到来,担心被包围,便挥令各船退入泉港。五月,黄廷等到达碣石卫,进攻苏利。苏利凭险固守,黄廷因为粮食匮乏而率军返回。
六月,成功集文武会议揭阳败绩:以苏茂擅自出兵,不听郭遂第之谏,以致黄胜、林文灿诸军覆没,应以失机论罪当死。苏茂斩首示众,责杜煇戴罪立功,罚黄梧铠甲五百领。擢周全斌为先锋镇,郭遂第(改名为华栋)为后冲镇。拨黄梧入守海澄代王秀奇,出厦门议事。茂因纵施郎,成功侦知,久蓄于怀,欲杀之而无由。今偶有揭阳之失,借此斩之。诸将士不知其故,咸有微言曰:『论茂揭阳之败,无非天意;岂战之罪?虽不从郭遂第之言,其气可以吞敌,何至于死?况茂战功难以枚举,非他人所可比。藩主如此旅行,岂不令人寒心』?成功知众心不服,即令厚殓设灵,养其妻孥。自作祭文,遣礼官陈瑞龙(瑞龙字仁孝,湖广武进士,原铜山参将,官至都督,依成功,卒于厦门)致祭。其文曰:『维永历十年四月望越二十有七日,遣礼官陈瑞龙谨以柔毛牲仪,致祭于统领左先锋镇苏提督之灵曰:王恢非不忠于汉,然误国家之计,虽武帝不能为之赦;马谡非无功于蜀,然违三军之令,虽武侯不能为之改。国有常法,余无私恩,断不敢以私恩而亏国法。今废私恩而行国法,卷言酬之,神其格之。哀哉尚飨』!于是三军始定。贝勒虽恢复漳、泉诸邑;独海澄一县枕山依海,炮台坚牢,烟墩密布,帆船可援,因是屡攻未得下。多方诱降,而王秀奇等终不受招。忽成功以揭阳失利斩苏茂,而黄梧虽受铠甲之罚,于心终不安,乘其拨守海澄之便,于六月十一日遣心腹将赖玉(玉,平和人,投诚,官至泉州城守游击。甲寅从耿谋王进功,被提标五营所杀)密通总督李率泰,欲献海澄投诚。率泰转启贝勒,贝勒大善,檄提督马得功接应。玉回报梧,梧因说茂之族弟苏明曰:『君知危乎』?明曰:『不知也』。梧曰:『本藩刻薄寡恩:百战之功,毫无厚赏;偶尔失利,悬首竿头。尔兄揭阳之败,实乃天意,今已被杀。尔能保其无事乎』?明曰:『如公所言,将奈何』?梧曰:『我已差人纳款于总督,公若不去,祸必旋至。为今之计,莫若相从投诚,方为上策也』。明曰:『公戏我耶?抑有实事耶』?梧曰:『尔不信,我免冠示尔』。明见梧鬓发果剪,愕然曰:『公毋乃太急乎』?梧曰:『提督差官昨夜到此,我已将印劄缴去,并当面剪两鬓示信。今乘王秀奇往厦之便,约今夜四鼓,马提督到便献城。迟则难于下手矣』。明曰:『果如是,吾当相从。但老母在厦,今若从公投诚,本藩岂肯干休?必然累及老母受刑,明诚千古罪人也』!梧曰:『智者达权,不可守经。公如不决,悔无及矣』。明见梧左右雄壮,似欲相挟状,无奈许之。同梧回署,出其印劄,亦剪两鬓示信。乃诈为巡视城垣,勒兵以待。至五更,城外果报骑兵云集。左先锋镇后协康忠领众督御,被黄梧一刀砍落城下,遂同苏明开门迎降。提督总领旗刘进忠带领骑兵首先入城(进忠,后为潮州镇。甲寅从耿藩,丁巳投诚,磔于京师)分守四门。天曙,梧、明出见提督马得功,功厚礼相待。出令安民,而市肆不惊。飞报贝勒并总督李率泰,泰与贝勒各齎袍帽褂靴,令薙发以待。贝勒以既得海澄,则厦门可图,而收两岛无难事也。率泰亦云:『海澄系成功储蓄粮饷之所,为金、厦门户。今黄梧既弃邪归正而献海澄,足孤其势。不日漳、泉会师,以合攻两岛,易易也』。即将前欲封成功「海澄公」留下之印,会题授黄梧。命下,准授黄梧为「海澄公」,皂旗白钺。七月,设公标五营,驻漳州平海。梧荐「施郎水务精熟,韬略兼优。若欲平海,当用此人」。郎遂改名为「琅」。贝勒与率泰合疏保题施琅为同安副将,寻而擢为总兵。安插苏明于漳平。后以明母在海,调明入京,授精奇尼哈番内大臣。成功亦以明为梧所胁,非明本心,不杀其母,且月给以养之。当其时,王秀奇之领兵张协,于晚间见黄梧出伏路之兵悉系贴身亲随,而且举动慌张,心甚疑之。遂乘潮落,差快哨往厦密禀王秀奇,说梧情状,患有外变,当速为备。秀奇接禀,业已三鼓,遂袖禀叩辕门,请见成功。功即遣甘煇、林胜、陈斌、陈鹏、黄安、杨祥诸镇,驾快哨飞入海澄,又令洪旭、马信、王秀奇、陈魁、张鸿德、林世用、刘国轩等驾赶缯船接应。甘煇舟师甫至海门,天色微明,见沿海人民奔窜,顿足曰:『事不济矣!海澄必失』。时张协等望圭屿一带航船而入,急招呼相救。煇令拢船,张协下船哭诉,请速救援五都土城。时土城内副将林明与领兵康熊闻海澄有变,坚壁守御。忽见满、汉齐至,进退维谷。忽闻甘煇来援,即开门接应。煇令林胜等分伏要道,令陈斌、陈鹏二镇列阵候敌,令林明、康熊搬运蓄储粮饷下船。
译六月,郑成功召集文武官员议论揭阳战败一事:苏茂擅自出兵,不听郭遂第的劝谏,以致黄胜、林文灿等军队覆没,按贻误战机论罪,应当处死。苏茂被斩首示众,责令杜煇戴罪立功,罚黄梧铠甲五百领。提拔周全斌为先锋镇,郭遂第改名为华栋,任后冲镇。调黄梧入海澄防守,代替王秀奇,王秀奇出厦门议事。苏茂因为放走施郎,郑成功侦知此事,长久记在心中,想杀他却没有借口。如今正好有揭阳失守之事,便借此斩杀他。各将士不知道其中缘故,都私下议论说:“论苏茂在揭阳的失败,不过是天意,哪里是作战的罪过?即使没有听郭遂第的话,他的气势也可以吞敌,哪里至于处死?何况苏茂的战功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不是其他人所能相比。藩主这样处置,难道不令人寒心吗?”郑成功知道众人心中不服,便命令厚葬苏茂、设置灵堂,抚养他的妻子儿女。亲自撰写祭文,派礼官陈瑞龙(陈瑞龙字仁孝,是湖广武进士,原任铜山参将,官至都督,归附郑成功,死于厦门)前去祭奠。祭文说:“永历十年四月十五日后二十七日,派礼官陈瑞龙谨以柔毛牲仪,祭奠统领左先锋镇苏提督的英灵:王恢并非对汉朝不忠,然而误了国家的谋划,即使汉武帝也不能替他赦免;马谡并非对蜀汉没有功劳,然而违背了全军的命令,即使武侯也不能替他更改。国家自有常法,我没有私人的恩情,决不敢因私恩而损害国法。如今废除私恩而实行国法,把这些话写下以酬答你,神灵请来享用祭品。悲哀啊,请享用祭品!”这样一来,三军才安定下来。贝勒虽然收复了漳州、泉州所属各县,唯独海澄一县背靠山、面临海,炮台坚固,烟墩密集,又有帆船可以援助,因此多次进攻都没有攻下。贝勒从各方面诱降,但王秀奇等始终不接受招抚。忽然郑成功因揭阳失利斩杀苏茂,黄梧虽然受到了铠甲的惩罚,心中始终不安,便趁调他防守海澄的机会,于六月十一日派亲信将领赖玉(赖玉是平和人,投诚后官至泉州城守游击。甲寅年跟随耿仲明谋划王进功之事,被提标五营杀死)暗中联络总督李率泰,想献出海澄投诚。李率泰转报贝勒,贝勒认为很好,发檄文命提督马得功前去接应。赖玉回来报告黄梧,黄梧于是劝苏茂的族弟苏明说:“你知道危险吗?”苏明说:“不知道。”黄梧说:“本藩刻薄寡恩:历经百战的功劳,丝毫没有厚赏;偶然一次失利,就把头悬在旗杆上。你哥哥在揭阳的失败,实在是天意,如今已经被杀。你能保证自己不出事吗?”苏明说:“正如您所说,那该怎么办?”黄梧说:“我已经派人向总督献上降表,您如果不去,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如今的办法,不如跟我一起投诚,这才是上策。” 苏明说:“您是在戏弄我吗?还是确有其事?”黄梧说:“你不相信,我就摘下帽子给你看。”苏明看见黄梧的鬓发果然已经剪掉,惊愕地说:“您莫非太急了吧?”黄梧说:“提督派来的官员昨夜已经到这里,我已经把印信、文书交了出去,并且当面剪掉两鬓以表示信约。如今趁王秀奇前往厦门的机会,约定今夜四更,马提督一到便献城。迟了就难以下手了。”苏明说:“果真如此,我应当跟随您。但我的老母在厦门,如今如果跟您投诚,本藩难道肯善罢甘休?必然会连累老母受刑,那我苏明就成了千古罪人!”黄梧说:“聪明人懂得权宜变通,不能拘守常规。您如果再不决断,后悔也来不及了。”苏明见黄梧身边的人都强壮勇猛,似乎有挟持他的意思,无奈只好答应。他跟黄梧回到官署,拿出自己的印信、文书,也剪掉两鬓表示信约。随后假装巡视城墙,调集士兵等待。到了五更,城外果然报告说骑兵已经云集。左先锋镇后协康忠率众督军防御,被黄梧一刀砍落城下,于是黄梧和苏明一同开门迎接投降。提督总领旗刘进忠带领骑兵首先入城(刘进忠后来任潮州镇。甲寅年跟随耿藩,丁巳年投诚,后来在京师被肢解处死),分别把守四座城门。天亮后,黄梧、苏明出来拜见提督马得功,马得功以厚礼接待他们。下令安抚百姓,市肆没有受到惊扰。马得功飞报贝勒和总督李率泰,李率泰与贝勒各自带来袍、帽、褂、靴,命人剃发等待。贝勒认为既然得到海澄,厦门就可以图取,收取金门、厦门两岛也不难。李率泰也说:“海澄是郑成功储存粮饷的地方,也是金门、厦门的门户。如今黄梧弃邪归正,献出海澄,足以使他的势力孤立。不久漳州、泉州会师,合力进攻两岛,实在容易。”于是拿出以前准备封郑成功为“海澄公”而留下的印信,准备题名授予黄梧。命令下达,准许授黄梧为“海澄公”,配皂旗、白钺。七月,设置公标五营,驻扎漳州平海。黄梧推荐说:“施郎熟悉水务,韬略也很优秀。如果想要平定海上,应当任用这个人。”施郎于是改名为“施琅”。贝勒与李率泰联名上疏保荐施琅,授为同安副将,不久又提拔为总兵。把苏明安置在漳平。后来因为苏明的母亲在海上,调苏明入京,授精奇尼哈番内大臣。郑成功也认为苏明是被黄梧胁迫,并非他的本心,所以没有杀他的母亲,还每月供给钱粮来奉养她。当时,王秀奇部下的张协在夜间看见黄梧派出埋伏在路上的士兵全都是贴身亲信,而且举止慌张,心中十分怀疑。于是趁潮水退落,派快哨前往厦门,秘密禀报王秀奇,说黄梧的情形不对,恐怕发生了外变,应当赶快防备。王秀奇接到禀报时已经三更,于是把禀文藏在袖中,叩开辕门,请求见郑成功。郑成功立即派甘煇、林胜、陈斌、陈鹏、黄安、杨祥等镇,驾驶快哨飞速驶入海澄,又命洪旭、马信、王秀奇、陈魁、张鸿德、林世用、刘国轩等驾驶赶缯船接应。甘煇的水师刚到海门,天色微明,看见沿海百姓奔逃,跺脚说:“事情办不成了!海澄一定失守。”当时张协等人望见圭屿一带有船驶入,急忙呼喊求救。甘煇命令船只靠拢,张协下船哭诉,请求赶快救援五都土城。当时土城内副将林明与领兵康熊听说海澄有变,坚守营垒防御。忽然看见满、汉军队一齐到来,进退两难。忽然听说甘煇前来援助,便开门接应。甘煇命林胜等分兵埋伏在要道,命陈斌、陈鹏二镇列阵等待敌人,命林明、康熊搬运储存的粮饷上船。
既而洪旭大队亦至,议欲乘彼人心未定,进攻夺城。得功见海船如叶,又合土城余党,摇旗呐喊,似欲攻城之状;遂分遣精骑暨枪手据险堵御。旭与煇曰:『土城器械、粮食既已搬尽,咫尺孤寨,守亦无益。不如乘其潮退,督兵出厦门,以图后举』。煇曰:『此论最当。黄梧之谋已久,非陡然献降。徒伤兵卒,无益于事』。遂鸣金收军,下船回厦。得功见海船已去,亦分兵据守隘口,布伏防范。煇等回厦见成功。功见土城粮饷搬尽,擢林明为右戎旗镇、康熊为左戎旗镇。又遣兵官张光启、兵都事黄璋下狱,以其扶同黄梧瞒借杨琦衣甲器械应点之罪;后又不能善为抚驭,反惊挟他,以致心惶叛去。七月,成功令黄元、郭华栋二镇领本部将士下铜山,同张进协守。遂大会诸提镇参军商议曰:『本藩正欲刻期北上,争衡吴越,只因海澄一失,遂尔中止。现今贝勒与总督咸提师驻漳,其省城必然空虚,不如乘南风直抵闽安,入取福州。若得福州,则漳、泉下游悉为我有。他若救应,疲于驰驱,是彼劳也。然后假一旅,从中截杀,必自乱矣。未知诸公以为何如』?诸将曰:『藩主神算,非诸将所能及』。即以中提督甘煇为元帅,后提督万礼副之,统杜煇、陈斌、陈魁、林明、巴臣兴、林胜、蓝衍、魏其志、杨富、黄安、刘国轩、杨来嘉、郭义、蔡禄、蔡文等一十五镇,坐配大船四十只、快哨二十只,北上取闽安。煇至湄州,戴捷来迎。煇命捷为引导,进攻闽安。闽安守将见海航云集,不敢迎战而遁。煇得闽安,勒兵报捷。功以前提督黄廷率陈鹏、周全斌等守厦门,释张光启、黄璋仍掌事,洪旭同兄泰守金门,陈煇领熕船二十只泊南山边圭屿,以防海澄舟师之出。亲领王秀奇、林明、张英、萧泗、林雄、黄昭、萧拱宸等往闽安。值中权镇马信自舟山遁回,见成功,陈诉『定海关出水师船五百只合攻。信与阮骏、陈六御、张鸿德等分熕与战,终日未分胜负。是夜二更,南风大发,水师用火船纵焚。阮骏同陈六御、张鸿德咸阵亡焉』。功大痛哭三将勇烈,令优恤其子。即将大队舟师入南台,夺据其桥,进围福州。分诸镇:东守乌龙江,以御泉、漳救援之师;西据洪塘水口,以截延、建上游粮米;北守连江北岭,以遏温、台接应之兵;惟南面近水不为备。拆毁东南隅一带房屋,竖栅,安置炮台,与乌楼相对。日夜攻打,轰声震天。时贝勒与总督之兵在漳州,城果空虚,兵民人等一时为之震动。仅有巡抚宜永贵在内,接闽安已破之报,正欲请兵防范,忽而楼船塞港,兵临城下;与城守副将田胜(河南人,善用标枪)督兵守御。又分一旅出守乌楼,以作犄角。但城大兵寡,乃会绅矜,按家甲,拣选民壮,日夜轮流守御。差人飞递贝勒、总督,回师救援。成功一时骤至,未知虚实,未敢临城。只调各镇安营,深沟树栅,以为久困计。每率众倚梯攻城,即被乌楼横炮击退。功集诸将议曰:『乌楼乃系城中之犄角。不夺乌楼,此城难破。明日必须并力攻夺,方许收军。如退缩者,斩』!是日,炮火不绝,合攻乌楼,楼悉崩坏,兵士生无二三,遂为成功所夺。城内见乌楼已破,人心愈惶。独有巡抚旗鼓参将张国威请于宜永贵曰:『威观在城诸将,只堪守城。至于田副将独自一人,焉能分身破敌。现有原任布政司周亮工与副将王进(进即王老虎)缘事在狱,宜调此二人出来计议,必有方略,庶其围可解也』。贵曰:『二人乃系钦犯,若纵之出,倘有他变,谁任其咎』?国威曰:『亮工、王进二人,忠心无二,威愿以全家四十三口保其无变』。宜永贵见国威恳切,又当危急之际,即允其请,立召亮工、王进入辕门,许以立功赎罪。二人叩谢而出,致谢国威。威曰:『今日之事,非市私恩。可速登城观敌,用计破之』。亮工与王进忙登南楼。遥望毕,即回覆宜永贵曰:『贼势方锐,未可与敌。虽乌楼被其所夺,料贼一时未敢临城。俟其稍懈,当出奇兵破之』。宜永贵曰:『何谓奇兵』?亮工曰:『遍观城外,营垒相连,难以骤破。独东南近水一角略尔疏防,可令王进带骑兵三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偷过鼓山后,转出六通桥,冲杀南台,焚其船只。再令田胜领骑兵一百五十人、步兵五百人,伏南门;李武领骑兵一百五十人、步兵五百人,伏西门。遥观王进出兵,二处起伏冲杀。其余兵民守城者,悉令呐喊助威。破之必矣』。遂戒严防守。八月,贝勒知成功犯福州,与李率泰相议:一面拨梅勒章京阿格商统领骁骑救援福州,一面遣提督马得功带兵由云霄八尺门渡江袭取铜山,傚击魏救韩之法。
译不久洪旭的大队人马也到了,商议想趁敌方人心尚未安定,进攻夺城。马得功看见海船密集如树叶,又会合土城的残余部众,摇旗呐喊,摆出想要攻城的样子,于是分别派遣精锐骑兵和枪手占据险要阻挡防御。洪旭对甘煇说:“土城的器械、粮食既然已经全部搬走,近在咫尺的孤立营寨,即使守住也没有益处。不如趁潮水退落,督率军队驶出厦门,以图谋下一步行动。”甘煇说:“这个意见最恰当。黄梧的阴谋已经筹划很久,并不是突然献城投降。白白损伤士卒,对事情没有益处。”于是鸣金收兵,下船返回厦门。马得功看见海船已经离去,也分兵占据隘口,设置伏兵防备。甘煇等回到厦门拜见郑成功。郑成功见土城的粮饷已经搬空,提拔林明为右戎旗镇、康熊为左戎旗镇。又把兵官张光启、兵都事黄璋下狱,罪名是他们附和黄梧,隐瞒并借给杨琦衣甲器械以供查点;后来又不能妥善安抚驾驭,反而惊吓、胁迫他人,导致人心惶恐而叛离。七月,郑成功命黄元、郭华栋二镇率本部将士南下铜山,与张进协同防守。于是召集各提督、镇将和参军大会,商议说:“我正想限定日期北上,与吴越争衡,只因海澄失守,才中途停止。如今贝勒和总督都率军驻扎漳州,福建省城必然空虚,不如趁南风直达闽安,进入并攻取福州。若得到福州,漳州、泉州下游就全归我们所有。他们如果前来救援,就会疲于奔命,这是使他们劳累。然后派一支军队从中途截击,他们一定会自行混乱。不知诸位认为怎么样?”诸将说:“藩主的神机妙算,不是我们这些将领所能比的。”于是任命中提督甘煇为元帅,后提督万礼为副元帅,统率杜煇、陈斌、陈魁、林明、巴臣兴、林胜、蓝衍、魏其志、杨富、黄安、刘国轩、杨来嘉、郭义、蔡禄、蔡文等十五镇,配备大船四十只、快哨二十只,北上攻取闽安。甘煇到达湄州,戴捷前来迎接。甘煇命戴捷担任向导,进攻闽安。闽安守将看见海上船只云集,不敢迎战而逃走。甘煇攻取闽安后,约束军队并报告胜利。郑成功让前提督黄廷率陈鹏、周全斌等守卫厦门,释放张光启、黄璋,让他们仍然掌管事务;洪旭与兄长郑泰守卫金门;陈煇率二十只熕船停泊在南山边的圭屿,以防海澄水师出动。郑成功亲自率王秀奇、林明、张英、萧泗、林雄、黄昭、萧拱宸等前往闽安。正好中权镇马信从舟山逃回,拜见郑成功,陈述说:“定海关出动五百只水师船合攻。马信与阮骏、陈六御、张鸿德等分乘熕船交战,整天没有分出胜负。这天夜里二更,南风大作,水师使用火船纵火焚烧。阮骏与陈六御、张鸿德都战死了。”郑成功因三位将领勇猛刚烈而大为痛哭,命令优厚抚恤他们的子女。随即率大队水师进入南台,夺取并占据桥梁,进兵包围福州。分别部署各镇:东面守乌龙江,抵御泉州、漳州前来救援的军队;西面占据洪塘水口,截断延平、建宁上游的粮米;北面守卫连江北岭,阻挡温州、台州前来接应的军队;只有南面靠近水边,没有设置防备。拆毁东南角一带房屋,竖起栅栏,安置炮台,与乌楼相对。日夜攻打,炮声震动天空。当时贝勒与总督的军队正在漳州,福州城果然空虚,军民一时因此震动。城中只有巡抚宜永贵在内。他接到闽安已经攻破的报告,正想请求军队防备,忽然楼船堵塞港口,敌军已经兵临城下;宜永贵与守城副将田胜(田胜是河南人,善于使用标枪)督率军队防守。又分出一支军队出城守卫乌楼,作为犄角。然而城池很大而兵力很少,于是召集绅士,按各家编制甲士,选拔民间壮丁,日夜轮流防守。派人飞速送信给贝勒、总督,请求率军回援。郑成功的军队突然到达,一时不知道城中虚实,不敢逼近城下。只调各镇安营,深挖壕沟、竖立栅栏,作长期围困的打算。每次率众倚着云梯攻城,都被乌楼的横炮击退。郑成功召集诸将商议说:“乌楼是城中的犄角。不能夺取乌楼,这座城就难以攻破。明天必须合力攻下乌楼,才允许收兵。谁敢退缩,斩首!”这天炮火不断,合兵攻打乌楼,楼体全部崩坏,士兵活下来的不到二三成,于是被郑成功夺取。城中看见乌楼已经被攻破,人心更加恐慌。只有巡抚旗鼓参将张国威请求宜永贵说:“我看城中的各位将领,只能守城。至于田副将单独一人,哪里能够分身破敌?现在原任布政司周亮工和副将王进(王进就是王老虎)因事被关在狱中,应当把这两人调出来商议,他们一定有办法,或许可以解围。”宜永贵说:“这两人是钦定的罪犯,如果放他们出来,倘若发生其他变故,谁来承担责任?”国威说:“亮工、王进两人忠心不二,我愿以全家四十三口担保他们不会生变。”宜永贵见国威态度恳切,又正值危急时刻,便答应了他的请求,立即召亮工、王进入辕门,答应让他们立功赎罪。两人叩头道谢后出来,向国威致谢。国威说:“今天这件事,不是为了私下施恩。赶快登城观察敌情,用计破敌。”亮工和王进忙登上南楼。远望敌情后,立即回来答复宜永贵说:“敌军气势正盛,不能立即与之交战。虽然乌楼被他们夺去,但料想敌军一时还不敢逼近城池。等他们稍有松懈时,应当出奇兵破敌。”宜永贵说:“什么叫奇兵?” 亮工说:“纵观城外,敌军营垒彼此相连,很难突然攻破。只有东南面靠近水边的一角防守稍微疏松,可以让王进率骑兵三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偷偷绕过鼓山,转出六通桥,冲击南台,焚烧他们的船只。再让田胜率骑兵一百五十人、步兵五百人埋伏在南门;李武率骑兵一百五十人、步兵五百人埋伏在西门。远远观察王进出兵,南门、西门两处同时起兵冲杀。其余守城的军民,都命令他们呐喊助威。一定可以破敌。”于是实行戒严,加强防守。八月,贝勒得知郑成功进犯福州,便与李率泰商议:一面调派梅勒章京阿格商统领骁骑救援福州,一面派提督马得功带兵从云霄八尺门渡江袭取铜山,仿效“围魏救赵”的办法。
十六夜三更,宜永贵依亮工之计,令兵衔枚、马摘铃,开水部门而出。王进领兵从鼓山后绕转,天色微明,鸣螺喊杀。城上见王进兵出,遂发大炮,大声呐喊。西南二处,伏兵齐起。成功诸营不知兵从何处来,一时不及列阵,各慌忙奔窜,相争下船,乘潮而去。杀伤溺水,死者不计其数;旗帜器械,弃满山海。是日围解。成功出劄闽安,度势踞险,筑炮台围寨,并罗星塔亦筑土城,令诸镇轮流守御。功将大队舟师,移屯螺口江、定海凤埔。九月初六日,马得功领兵至八尺门,排渡攻铜山。张进侦知,遣黄元、郭华栋统众来敌。得功屡挥军欲渡,悉被华栋等踞险攻击,死伤甚众。得功见其有备,遂抽师回。郭华栋报捷于成功。十月,成功修表,遣太监刘九皋同内司镇中营副将江王振,航海从粤东龙门间道见永历,请会师恢复。擢右提督王秀奇为五军总督、中权镇马信为右提督。礼官陈宝钥(官至山东青登莱道)假托修茸船只,密载眷口,入泉州港投诚;以黄开泰为礼官(泰,丙戌举人。投诚,官至□□道)。原兵部侍郎王忠孝荐举同安殉难陈鼎之子陈永华有经济之才,成功用为参军。十二月,成功督诸舟师犯罗源、宁德等县。诸将飞报贝勒,贝勒令阿格商、巴都、柯如良等率骑兵往援。初十日,郑芝龙差家人谢表到闽见贝勒、佟巡抚、李部院,欲劝其子成功投诚,时总督在漳。佟巡抚修书曰:『我皇上定鼎以来,不专用兵,德威所迄,无远弗届:东至高丽、漼儿哈、鱼皮诸国,西至插汉、缅甸诸国,南至土苗、洞蛮诸国,北至河套、海西诸国,率皆慕义向化,稽颡恐后;至于孔、耿、尚、吴诸藩封,躬膺茅土,任专一面。君臣之情,亲于父子。迩来惓惓于诈信之间,是自疑贰也。天时人事,侈口而谈;骄蹇满纸,殊堪愤恨。不佞略一析之:大凡开创之初,久而后定。如周武一戎衣,犹因小腆未靖,作多士、多方八篇以晓告之。楚越弄兵,不过地方杀运未终,敢烦王师戡定耳。近报执馘献俘,风飘箨卷。至西人入河州一事,全无影响。而台台伏处海隅,见闻不远,一二浮食之辈,生事造言,以相簧鼓;此乃山野村落传说称奇,而不知其无稽也。至如河北水溢、关中地震,事实有之。董子谓:天之仁,爱仁主,故时出灾异不一,以见天之绝爱人君也。自古殷忧启圣,毋论尧、汤之世,水旱尤甚;汉文帝日中有王字。然贞观之治,千古最称;宣帝时凤五出、麟一至,究仁慈不振,卒以短祚。灾异之验,果何如乎?从来窃发海上者,不乏人矣。其不能离于海者,犹鱼之不能脱于渊也。庙堂妙算,以为兴师动众于烟波浩渺之中,劳民而费财;不若收其英杰,使相统驭,居民得以永逸。此不过以海治海之策。今恩纶频颁,诏使叠至;而台台错认以为穷洋孤岛,洵足为万里长城,艟艨樯橹可作边隅,而意益骄、念益侈,不亦疏乎?圣天子车书一统,海宇率宾,犹温诏慰勉,推心置腹。台台倔强于鹭岛之中,期期不奉诏,偃蹇恣肆,真夜郎王问汉使者曰:『汉比我何大也』?若夫豪杰举动,似不如是。不佞以为尚可与言者:台台不反覆于既抚之后,而徘徊于未抚之先,洵倔强男子哉?今若敛兵而退,以待天朝之命;不佞亦当代刘制台担其事,补牍上请,全天伦之恩、膺带砺之锡:铁券金章,如取如携;尔公尔侯,爰及苗裔。不特珥笔文臣不敢望,即从龙诸勳策血战数十年未易致者,台台一旦得之,此诚布衣之极致、匹夫之伟业矣!若夫拥乌合之众,逞螳臂之势;九重之上,赫然一怒,六师南至,岂有逆施顺行者哉?抑或悬五等之赏,以待海滨之士,而肘腋之间,岂无怀我好音者乎?存亡利害,间不容发,愿高明熟思而审处之!语出由衷,并无欺饰。仰祈裁察,不胜企翘』!差员送谢表至宁德见成功。表曰:『太师受禁,无非为藩主不肯薙发耳!今天下已定,徒劳无益。父子天性,焉可弃绝?若早投诚一日,则太师早得一日之安』。成功喝曰:『尔辈但知保身,岂知误国为大?天下事安能逆料?滇南、川、贵、楚、越、荆、襄之地,豪杰辈出,皆怀恢复之心。尔辈小人,焉敢鼓唇舌而妄谈天数?若不急退,当枭尔首』!表悚然不敢复言。功恐借抚为由,而总督在漳乘间出攻厦门,遂令甘煇殿后,自领舟师载谢表同差官回厦门。
译十六日夜三更,宜永贵依照亮工的计策,命士兵口中衔枚、马匹摘去铃铛,打开水部门出城。王进率兵从鼓山后面绕行,天色刚刚发亮,便吹螺呐喊杀敌。城上看见王进出兵,便发射大炮,大声呐喊。西、南两处伏兵同时杀出。郑成功各营不知道敌兵从哪里来,一时来不及列阵,纷纷慌忙奔逃,争相下船,乘潮退去。被杀、受伤和溺水而死的人无法计数;旗帜、器械丢满山野海面。这一天包围被解除了。郑成功出札命令闽安,估量形势,占据险要,修筑炮台和围寨,连罗星塔也筑起土城,命各镇轮流守卫。郑成功将大队水师移驻螺口江、定海凤埔。九月初六日,马得功率兵到达八尺门,排列渡船进攻铜山。张进侦察得知后,派黄元、郭华栋统兵前来迎战。马得功多次挥军想要渡江,都被郭华栋等据险攻击,死伤很多。马得功见敌军已有准备,便撤军返回。郭华栋向郑成功报告了捷报。十月,郑成功修好奏表,派太监刘九皋和内司镇中营副将江王振,航海从粤东龙门的间道去见永历帝,请求会师以恢复国土。提升右提督王秀奇为五军总督、中权镇马信为右提督。礼官陈宝钥(官做到山东青登莱道)假称修理船只,秘密带着家眷,进入泉州港投诚;任命黄开泰为礼官(黄开泰是丙戌科举人。投诚后,官做到□□道)。原兵部侍郎王忠孝推荐同安殉难者陈鼎的儿子陈永华,说他有经国济世的才能,郑成功任用他为参军。十二月,郑成功统率各路水师进犯罗源、宁德等县。各位将领飞马报知贝勒,贝勒命阿格商、巴都、柯如良等率骑兵前往救援。初十日,郑芝龙派家人谢表到闽地拜见贝勒、巡抚佟某和部院李某,想劝他的儿子郑成功投诚,当时总督驻在漳州。佟巡抚写信说:“自从我朝皇上定鼎以来,并不专靠用兵,恩德与威势所到之处,没有远近之分:东至高丽、漼儿哈、鱼皮诸国,西至插汉、缅甸诸国,南至土苗、洞蛮诸国,北至河套、海西诸国,全都仰慕大义、归顺教化,唯恐叩头归顺落在后面;至于孔、耿、尚、吴诸藩王,亲自接受茅土封爵,各自专任一方。君臣之间的感情,比父子还亲近。近来却在猜疑和信任之间反复,这是自己怀疑有二心。天时人事,不过夸夸其谈;骄傲蛮横,满纸都是,实在令人愤恨。我不才,略作分析:大凡开创基业之初,往往要经过很久才安定。周武王一穿战袍出兵,尚且因为小腆没有平定,作《多士》《多方》等八篇来晓谕告诫。楚、越之地兴兵作乱,不过是当地杀伐气运尚未结束,敢烦劳王师前去平定罢了。近来的战报说,俘获敌首、献上俘虏,像风吹竹叶般接连不断。至于西方人进入河州一事,完全没有造成影响。而您困居海角,见闻不广,一两个游手好闲之徒制造事端、编造谣言,彼此吹捧煽动;这只是山野村落中的奇谈,您却不知道它毫无根据。至于河北发大水、关中发生地震,确实有这些事实。董仲舒说:上天仁慈,爱护仁德的君主,所以不时降下各种不同的灾异,以显示上天对君主的绝对爱护。自古以来,忧患能够启发圣明,且不说尧、汤时代,水旱灾害尤其严重;汉文帝时,太阳中出现了“王”字。然而贞观之治却被千古称道;汉宣帝时凤凰五次出现、麒麟一次到来,究竟仁慈之政并未振兴,最终还是短命。灾异的应验,究竟如何呢?自古以来,暗中在海上起事的人并不少。他们不能离开海上,就像鱼不能脱离深渊一样。朝廷的精妙谋划认为,在烟波浩渺之中兴师动众,会劳民伤财;不如收服其中的英杰,让他们彼此统辖,居民便可以永久安宁。这不过是“以海治理海”的策略。如今恩诏频频颁下,诏使接连到来;可是您却错误地认为海洋尽头的孤岛确实足以成为万里长城,战船的桅杆和橹桨可以充当边防,于是心意更加骄纵、欲望更加奢侈,难道不是太疏忽了吗?圣明天子车书一统,四海之内都来归顺,仍然用温和的诏书安慰勉励,推心置腹。您倔强地困守鹭岛,一再不奉诏令,傲慢放纵,真像夜郎王问汉使说:‘汉朝比我大多少?’ 至于豪杰的举动,似乎不应当这样。我认为还可以同您谈谈:您不是在接受招抚以后反复无常,而是在尚未接受招抚以前徘徊观望,确实是个倔强的男子汉!如今如果收兵退去,等待天朝的命令;我也将代刘制台承担此事,上奏请求,成全父子亲情,接受世代相承的恩赐:铁券金章,随手即可取得;公爵、侯爵,甚至恩及后代。不只是执笔的文臣不敢奢望,即使是跟随皇帝起兵、浴血奋战数十年却未必得到的功劳,您也能一旦获得。这确实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极致、普通男子所能建立的伟业!如果拥护乌合之众,逞强于螳臂挡车;在九重宫阙之上,皇帝一旦赫然震怒,六军南下,哪里还有逆势而行、顺势而退的余地?或者悬赏五等爵位,等待海滨之士归顺,而您身边难道没有怀有善意、愿意传达好消息的人吗?生死存亡和利害得失,间隔只在一线之间,愿您高明地深思并慎重处理!这些话出自内心,绝无欺骗粉饰。敬请裁察,不胜盼望。”差员送谢表到宁德拜见郑成功。谢表说:“太师被扣押,无非是因为藩主不肯剃发罢了!如今天下已经平定,白费力气也没有益处。父子之间的天性,怎么可以弃绝?如果早一天投诚,太师就早一天获得安宁。”郑成功喝斥道:“你们只知道保全自身,哪里知道误国才是大事?天下的事情怎么能预先断定?滇南、川、贵、楚、越、荆、襄等地,豪杰不断涌现,都怀有恢复故国的心愿。你们这些小人,怎敢鼓动唇舌妄谈天命?如果不赶快退下,我就砍下你的头!”谢表惊恐万分,不敢再说。郑成功担心清方借招抚为名,而总督驻在漳州,趁机出兵进攻厦门,于是命甘煇殿后,自己率水师载着谢表和差官返回厦门。
二十一日,阿格商接侦卒报:成功大队已去。随挥军追赶。至护国岭,遥望后军,队伍整肃,不敢进迫,即屯营相对。二十二日,格商率轻骑突阵。甘煇与战,终日未分胜负,各收军而回。马信曰:『藩主回厦议抚,命公殿后,非专于战,公何过劳』?煇曰:『虽然议抚回师,但所积贮实关诸将命脉。彼来追迫,不得不御』。信曰:『素闻公善战,明日观公退敌』。煇曰:『当先催各营搬运粮米在船,然后抽兵过桥。奇兵韩德、前冲刘巧二镇,可带本部将士,埋伏在西北山谷。后冲黄昭,汝可带本辖军将,往桥之东北埋伏。火武镇魏进功,汝可同中协陈谦前去诱敌:轮流接战,当徐徐诈败,且战且怯,赚过桥之东北,听连珠炮响,齐冲合攻。又令金岸、康熊领本部偷过西南,作欲去攻城之状。其余咸下船』。诸将悉依令于四更造饭,五更各衔枚埋伏等候。格商回营,与众相议。柯如良曰:『甘煇伎俩甚是高强,未可轻敌』。商曰:『赤脚毛贼,有何伎俩?除之甚易。明日当各用力,俟吾擒之』。次日饱餐,结束而出。见沿岸群然搬运粮米下船,商即挥骑赶杀。将近至桥,火武镇魏进功接战,未及数合而退。陈谦出敌,而进功已渡桥矣。既而谦亦退,格商迫之。谦分二队伏于桥之左右,复出进御。格商望见有伏,不敢追。谦乘疑亦抽过桥。商见贼尽渡过桥而去,遂尾其后而追之。将至东北角,忽闻连珠炮响,勒骑四望,而黄昭突出,格商奋勇冲杀,昭败走。未半里,韩德、刘巧二伏齐起,商又分骑接战,德与巧亦略战数合而退。商挥诸骑急追,柯如良骤马高叫:『贼兵卖阵,当速退!勿追』!商弗听。甘煇踞高按刀,视格商至,从高驰下,斗商。煇用「金龟脱壳」之计,格商被杀,巴都救之无及。煇勒兵转战,死失甚多,弃马匹、布幔、辎重不计其数。煇收军,信迎曰:『今日始信公之真勇略也』!巴都飞报贝勒。贝勒大怒,而抚局又搁矣。成功送谢表归,表乞回书,功不允,表叩头流血,方取笔援书曰:『嗟嗟!曾不思往见贝勒之时许多好言,竟尔不听,自投虎口,毋怪乎其有今日也。吾父祸福存亡,儿料之熟矣。见其待投诚之人,有始无终,天下共晓。先以礼貌,后遂鱼肉,总是「挟」之一字。儿岂可挟之人哉?固已言之于先,而决于早矣。今又以不入耳之谈,再相劝勉。前言已尽,回之何益?但谢表日夜跪哭,谓无可以回覆为忧,不得不因前言而详明之。盖自古治天下,惟德可以服人。三代无论矣。汉光武恢弘大度,推诚窦融;唐太宗于尉迟敬德,朝为仇敌,一见而待以腹心;宋太祖时,越王俶全家来朝,二月遣还,群臣乞留,章疏封固赐之。皆有豁达规模,故英雄感德,乐为之用。若专用诈力,纵可服人,而人未必心服。况诈力之必不能行乎!自入闽以来,丧许多人马、费许多钱粮,百姓涂炭,赤地千里,已验于往时。兹世子倾国来已三载,殊无奇谋异能,只是补葺破城、建造烟墩而已。一弄兵于白沙,而船只覆没;再弄兵于铜山,而全军歼灭;扬帆所到,而闽安便得;罗源殿后,而格商授首。此清朝之尚诈力,果有损耶?益耶?此不待析而明矣。今欲别顺逆,而不知顺逆在于心,不在于形。试观姜壤、金声桓、海时行岂非薙发之人哉?大丈夫磊磊落落,光明正大,皎如日月,肯傚诈伪之所为,苟就机局,取笑当时?试思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损无数之兵马、费无稽之钱粮、死亿兆之生灵,争区区数根头发,不特大为失策,且亦量之不广也!诚能略其小而计其大,益地足食,插我弁将,何难罢兵息民。彼无诈、我无疑,如此则奉清朝为正朔,无非为民生计也,为吾父屈也;文官听部选,钱粮照前约,又无非为生民计,为吾父屈也。将兵安插得宜,则清朝无内顾之忧;海外别一天地,儿效巢、由、严光优游山林,高尚其志耳。儿志已坚,而言尤实,毋烦再报,乞赦不孝之罪』!书毕,付谢表同差官回福州而入京。顺治十四年丁酉(附永历十一年)正月,成功督舟师北上,住三都。二月,令总制张英、后提督万礼统诸镇攻温州金乡卫。守将翟永寿降,收其粮食而回。三月,拨万礼、韩英、洪善、杨朝栋等轮守闽安罗星塔寨栅。成功舟师至镇下澳,遇雨,回厦门。定国公郑鸿逵卒于金门。成功乘丧,恐其有变,戒严防备。
译二十一日,阿格商接到侦察兵报告:郑成功的大队已经离去。于是立即挥军追赶。到了护国岭,远远望见后军队伍整齐严肃,不敢逼近,便驻营与其相对。二十二日,阿格商率轻骑突击敌阵。甘煇与他交战,整天没有分出胜负,双方各自收兵返回。马信说:“藩主回厦门商议招抚,命您殿后,并不是专门来作战,您何必过度劳累?”甘煇说:“虽然是议和招抚后退兵,但船上积存的粮食实在关系到各位将领的命脉。他们追逼而来,不得不抵御。”马信说:“一向听说您善于作战,明天就看您退敌。”甘煇说:“应当先催促各营把粮米搬运到船上,然后抽兵过桥。奇兵镇韩德、前冲镇刘巧这两镇,可以带本部将士埋伏在西北山谷。后冲镇黄昭,你可以带本辖军将,前往桥的东北面埋伏。火武镇魏进功,你可以同中协陈谦前去诱敌:轮流接战,逐渐假装败退,一边交战一边示弱,把敌人诱过桥的东北面,听到连珠炮响后,齐兵冲出合攻。又命金岸、康熊率本部偷偷绕过西南面,作出准备进攻城池的样子。其余人全部下船。”各位将领都依照命令,在四更时做饭,五更时各自口中衔枚埋伏等候。阿格商回到营中,与众人商议。柯如良说:“甘煇的计谋非常高强,不可轻敌。”阿格商说:“赤脚毛贼,有什么计谋?除掉他很容易。明天大家都用力,等着我擒住他。”第二天饱餐后,整装出发。看见沿岸人群正在把粮米搬下船,阿格商立即挥骑追赶砍杀。将要接近桥时,火武镇魏进功出战,没交手几个回合便退走。陈谦出来迎敌,而魏进功已经过桥。随后陈谦也退走,阿格商逼迫追赶。陈谦分两队埋伏在桥的左右两侧,又出来迎战。阿格商看见有伏兵,不敢追击。陈谦乘敌人疑惧也撤过桥去。阿格商见敌人全都过桥离开,便尾随其后追赶。将到东北角时,忽然听见连珠炮响,阿格商勒住骑马四处张望,黄昭突然杀出。阿格商奋勇冲杀,黄昭败退逃走。还不到半里,韩德、刘巧两处伏兵同时杀出,阿格商又分兵接战,韩德和刘巧也交战几个回合便退走。阿格商挥动众骑急追,柯如良纵马高喊:“敌兵是在卖破绽诱敌,应当赶快撤退!不要追!”阿格商不听。甘煇据守高处按刀观察,等阿格商来到,便从高处飞驰而下,与他交战。甘煇使用“金龟脱壳”的计策,阿格商被杀,巴都来救也来不及。甘煇勒住军队转战,人员死伤和失散很多,马匹、布幔、辎重丢弃了无数。甘煇收兵,马信迎上来说:“今天我才相信您真正有勇有谋!” 巴都飞马报知贝勒。贝勒大怒,招抚之事又搁置了。郑成功把谢表送回,谢表请求回信,郑成功不答应。谢表叩头叩得流血,郑成功才拿笔写信说:“唉!你曾不想想去见贝勒时他说了许多好话,最终你竟不听,自投虎口,也不要怪他有今天了。关于我父亲的祸福存亡,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看清廷对待投诚的人,有始无终,天下人都知道:先以礼相待,后来便任意残害,总归就是一个‘挟’字。我难道是可以被胁迫的人吗?我早已说过这些话,也早已下定决心。如今又拿不入耳的话来再次劝说,先前的话已经说尽,回信又有什么益处?只是谢表日夜跪着哭泣,说没有回信可以交差而忧虑,我不得不根据先前的话把道理详细说明。自古治理天下,只有德行能够使人心服。三代的事姑且不论。汉光武帝胸襟宽广、气度恢弘,诚心对待窦融;唐太宗对尉迟敬德,早晨还是仇敌,一见面便把他当作心腹;宋太祖时,越王钱俶全家入朝,过了两个月便派他们回去,群臣上章请求留住他们,宋太祖却把奏章封好,赐给钱俶。都因为有豁达的气度和格局,所以英雄感念恩德,乐意为其效力。如果只使用欺诈和武力,即使能够使人屈服,人也未必心服。” 何况欺诈和武力必定不能奏效!自从进入福建以来,损失了许多兵马,耗费了许多钱粮,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千里土地荒芜,这些在过去已经得到验证。如今世子倾全国之力来到这里已经三年,却没有什么奇谋异能,只是修补破城、修建烽火墩台罢了。第一次在白沙用兵,船只沉没;第二次在铜山用兵,全军覆没;船帆所到之处,闽安便被攻取;在罗源殿后,阿格商又丧命。这说明清朝崇尚欺诈和武力,究竟是有损还是有益?这已经不必分析就很清楚了。如今想区分顺逆,却不知道顺逆在于人心,不在于外在形迹。试看看姜壤、金声桓、海时行,难道不是剃发之人吗?大丈夫应当光明磊落、正大光明,如日月般清白,难道肯效仿欺诈虚伪的行为,只求顺应时局,成为当时人的笑柄吗?试想今天这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天下?损耗无数兵马,耗费无法计算的钱粮,使亿万百姓死亡,只为争夺区区几根头发,不仅是极大的失策,也是气量不够宽广!如果真能略去小节而计较大局,使土地增加、粮食充足,安插我方将领,又有什么难以停兵息民的?清方不施欺诈,我方不存疑惧,这样奉清朝为正朔,无非是为百姓生计着想,也是为了向我父亲屈服;文官听从吏部选任,钱粮照从前约定办理,也无非是为百姓生计着想,是为了向我父亲屈服。将士安置得当,清朝就没有内部忧患;海外另是一片天地,我将效法巢父、许由、严光,悠然游处山林,保持自己的高尚志向罢了。我的志向已经坚定,话也说得十分实际,请不要再麻烦回报,请求宽赦我不孝的罪过。”信写完后,交给谢表和差官,返回福州,再进京城。顺治十四年丁酉(附永历十一年)正月,郑成功统率水师北上,驻在三都。二月,命总制张英、后提督万礼统率各镇进攻温州金乡卫。守将翟永寿投降,郑军收取那里的粮食后返回。三月,调万礼、韩英、洪善、杨朝栋等轮流守卫闽安罗星塔寨栅。郑成功率水师到达镇下澳,遇到下雨,返回厦门。定国公郑鸿逵在金门去世。郑成功趁着丧事,担心发生变故,实行戒严,加强防备。
四月,成功因地方频得频失,终无了局,何时得望中兴,询诸参军。吏官潘庚钟曰:『边地虽得,亦不足以号召天下豪杰。昔太祖起义濠州,若不得俞通海、廖永忠等水军,安能夺釆石而得金陵,以成一统之基?以钟管见:漳、泉沿边,数载争战,民亦苦极。不如将数百号战舰,直从瓜镇而入,逼取江南。南京一得,彼闽、粤、浙、楚以及黔、蜀之豪杰志士,悉响应矣』。甘煇曰:『江、浙地广,非数十万之师不可。倘大队前进,而贝勒侦知,会合水师出攻两岛(金门、厦门),岂不危乎?不如就退,窥其衅隙攻取,进可战、退可守』。庚钟曰:『公所言,眼前常见,非长久计也。今若不取,是自老其师。倘一旦会天下之兵以窥我,两岛岂能独全乎?所以未暇全师及此者,尚有滇、黔、粤西孙可望、李定国等牵制。刻下藩主统貔貅之众,入据长江,截其粮道,则江南半壁悉为我有。彼自顾不暇,奚暇攻我两岛哉』?工官冯澄世曰:『潘参军之论,正是舍末而就本。若今日坐老其师,不取江南,清朝之志未必便忘两岛,亦理势使然也』。甘煇坚执以为不可,恐邯郸学步,反失其旧。参军陈永华曰:『倘徒在闽争野争城而望中兴,此亦甚难。今日潘、冯二参军持论师从江南,号召天下,其见甚高。盖取江南而两岛自安。若偷安岁月,一旦合攻,虽使诸葛复生,亦难措手矣』。成功曰:『吾亦有心久矣。正武侯所言「势不两立」,清朝其肯每饭忘我耶?当先遣人从间道抵粤西请旨,令孙可望、李定国集滇、黔、粤、楚之师出洞庭而会江南,以分其势。俾天下英雄跂足相从』。庚钟曰:『藩主所见最明。但恐粤西孙、李不睦,稽延而未得进。可差能员请旨,并说孙、李忠君爱国之心,忘私愤而伸大义,分道出师,立功者王。才可摇动,庶得万全』。成功曰:『此论最是。但苦无人可为使耳』!永华曰:『杨廷世极有口才,差往决能成事』。功允华请,即修表并书,遣杨廷世同刘九皋泛海,从龙门间道往粤西。四月,令水师后镇施举同李顺往浙江,招抚松门一带渔船为乡导,以便进取长江。五月,察言司常寿宁启郑泰私盗洋船银一万两。成功着六官会议,查常寿宁失实,以其离间左右亲信之人,罪当死覆。成功念其起义,一家四十余口被杀,姑以老耄误事,休致之。施举至定海关遭风,收入港口,遇水师力战而死。时有台湾通事何斌者,因侵用揆一王银二十余万,恐王清算,谋之小通事郭平。平曰:『不过多开条目而已耳』。斌曰:『银至二十万,亦非多开可以了当』。平曰:『不然,将奈何』?斌曰:『语云:「三年水朝东,三年水流西」,所以有桑田变沧海之语。我想鹿耳门一带沈坏夹板,屈曲之处,乃系深港。其赤嵌郡边虽沙泥污浅,宁无冲崩滩激,流水更变?汝可密驾小船,作钓鱼状,顺鹿耳门至赤嵌城边,打探水道。尚如前浅污,或亦有变更移易,回来再作商量』。平即寻小船,蓑衣斗笠,鱼饵钓竿,顺流荡漾。至潮涨,又顺流而入,暗将竹篙打探,果于污泥中冲流一条港路,自赤嵌城直入鹿耳门,水深有四尺余。归来,密报何斌。斌大喜曰:『果有是事,此乃天助我也。尔其秘之』(东旭评曰:非关沧海变,多是地将灵。若不假诸辈,何由入典型)!七月,成功以洪旭、陈煇督水师诸镇防守金、厦。自领大队舟师北上。初十日,至兴化黄石,令甘煇驻劄涵江,征催粮米。十三日,出屯狼崎,坐快哨巡视,闽安令黄霆把守。霆曰:『闽安迫近内地,恐一旦有虞,援之不及,诸军危矣』。成功曰:『尔且暂守,当着人代汝』。功回狼崎,拨护卫前镇陈斌、神器镇卢谦、右提督右镇余程等守闽安罗星塔,代黄霆从征。八月十二日,成功至海门登岸逼攻黄岩县。守将王戎率兵与战,战败议降。知县刘登龙(辽东人,监生)劝戎坚守,戎执献成功。功嘉其节,令人说之,不从。乘守者睡,投江而死。功怜之,葬其尸于江滨。十八日,进围台州。马信单骑招降。总兵李泌同知府齐维蕃、临海知县黎岳詹献城降。九月,天台、太平诸邑降,海门卫坚拒不纳。功遣万礼攻之,不得下。功亲到察阅地势,见城坚险,遂按兵,令监督宗继宁入城劝谕。守将张捷从继宁出见成功,功优待之。乞禁骚扰。前所刘崇闻捷献城,亦遣人投降。
译四月,郑成功因为地方屡次得到又屡次失去,始终没有解决办法,什么时候才能盼到中兴,便向参军们询问。吏官潘庚钟说:“即使得到边地,也不足以号召天下豪杰。当年太祖在濠州起义,如果没有俞通海、廖永忠等水军,怎么能够夺取采石、取得金陵,成就统一天下的根基?依我浅见,漳州、泉州沿海一带,连年争战,百姓也苦到了极点。不如率领数百艘战舰,直接从瓜镇进入,逼取江南。南京一旦取得,闽、粤、浙、楚以及黔、蜀的豪杰志士,就会全部响应。”甘煇说:“江、浙地方广大,不是几十万军队不可。倘若大军前进,而贝勒侦知此事,集合水师出兵攻打两岛(金门、厦门),岂不是危险吗?不如暂且退守,窥伺敌方破绽而攻取,进可以作战,退可以防守。”潘庚钟说:“您所说的是眼前常见的办法,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如果不取江南,就是让自己的军队日渐老弱。倘若有一天天下各路军队合起来窥伺我方,两岛难道能够独自保全吗?之所以还没有全力到这里,是因为滇、黔、粤西的孙可望、李定国等人还在牵制清军。眼下藩主统率勇猛的军队进入并占据长江,截断清军粮道,那么江南半壁就全归我们所有。” 清军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时间攻打我们的两岛呢?”工官冯澄世说:“潘参军的议论,正是舍弃末节而抓住根本。如果今天坐等军队日渐老弱而不取江南,清朝的意图未必就会忘记两岛,这也是情理和形势所决定的。”甘煇坚持认为不可,担心像邯郸学步那样,反而失去原有的根本。参军陈永华说:“如果只是留在福建争夺乡野和城池而盼望中兴,这也很困难。今天潘、冯两位参军主张以江南为目标,号召天下,他们的见识很高。取得江南,两岛自然安稳。如果只图暂时偷安,万一敌军联合进攻,即使诸葛亮再生,也难以及时应对。”郑成功说:“我也早有这个想法。正如武侯所说‘势不两立’,清朝难道肯每顿饭都忘记我们吗?应当先派人从间道到达粤西,请求诏旨,命孙可望、李定国集合滇、黔、粤、楚的军队,从洞庭出兵,会师江南,以分散清军的势力。使天下英雄都踮足跟随。”潘庚钟说:“藩主见识最为明达。只是担心粤西的孙可望、李定国不和,拖延不前。可以派有才能的官员请旨,并劝说孙、李怀有忠君爱国之心,忘掉个人的愤懑而伸张大义,分路出兵;立下功劳的人就封王。” 这样才可以撼动他们,或许能够得到万全之策。”郑成功说:“这个意见最正确。只是苦于没有人可以出使。”陈永华说:“杨廷世极有口才,派他去一定能办成事情。”郑成功答应了陈永华的请求,立即修写奏表和书信,派杨廷世和刘九皋渡海,从龙门间道前往粤西。四月,命水师后镇施举同李顺前往浙江,招抚松门一带的渔船作为乡间向导,以便进取长江。五月,察言司常寿宁上奏说郑泰私自盗取外国船只的银子一万两。郑成功让六官会审,查明常寿宁所说不实;因为他离间左右亲信,按罪应当判死刑覆核。郑成功念及他曾经起义,一家四十多口被杀,姑且以年老糊涂、办事失误为由,令他退休。施举到定海关时遭遇大风,被收容进港,和水师奋力作战而死。当时有个台湾通事何斌,因为侵吞挪用揆一王的银子二十多万两,害怕揆一王清查,便和小通事郭平谋划。郭平说:“不过是多开几项账目罢了。”何斌说:“银子达到二十万,也不是多开账目就能了结的。”郭平说:“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何斌说:“俗话说:‘三年水朝东,三年水流西’,所以才有桑田变成沧海的说法。我想鹿耳门一带沉坏的夹板、曲折的地方,原本就是深港。赤嵌郡边虽然沙泥淤积而浅,难道不会因水流冲崩、沙滩激荡而发生变化吗?你可以秘密驾驶小船,装作钓鱼的样子,顺着鹿耳门到赤嵌城边,探查水道。如果仍像以前那样浅而淤塞,或者也已经变动改易,回来后再商量。”郭平立即寻找小船,穿蓑衣、戴斗笠,带鱼饵和钓竿,顺流漂荡。涨潮时,又顺流驶入,暗中用竹篙探测,果然在淤泥中冲出一条港道,从赤嵌城直通鹿耳门,水深有四尺多。回来后,他秘密报告何斌。何斌大喜说:“果然有这件事,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你一定要保守秘密。”(东旭评论说:这不一定是沧海变迁,多半是地势将要显灵。如果不借助这些人的力量,又怎么能够进入典型呢!) 七月,郑成功让洪旭、陈煇督率水师各镇防守金门、厦门,自己率大队水师北上。初十日,到达兴化黄石,命甘煇驻扎涵江,征集催办粮米。十三日,出兵驻扎狼崎,乘坐快哨船巡视,命闽安令黄霆把守。黄霆说:“闽安逼近内地,恐怕一旦发生意外,援兵来不及到达,各军就危险了。”郑成功说:“你暂且守在那里,我将派人代替你。”郑成功回到狼崎,调护卫前镇陈斌、神器镇卢谦、右提督右镇余程等守卫闽安罗星塔,代替黄霆随军出征。八月十二日,郑成功到海门登岸,进逼黄岩县。守将王戎率兵交战,战败后商议投降。知县刘登龙(辽东人,监生)劝王戎坚守,王戎却把刘登龙绑起来献给郑成功。郑成功赞赏刘登龙的气节,派人劝说他投降,刘登龙不答应。趁守军睡觉时,他投江而死。郑成功怜悯他,把他的尸体安葬在江边。十八日,进军包围台州。马信单骑前去招降。总兵李泌与知府齐维蕃、临海知县黎岳詹献城投降。九月,天台、太平各县投降,海门卫坚决拒绝接受招抚。郑成功派万礼进攻,未能攻下。郑成功亲自前往察看地势,见城池坚固险要,便按兵不动,命监督宗继宁入城劝谕。守将张捷跟随宗继宁出来拜见郑成功,郑成功优厚地接待他。张捷请求禁止军队骚扰百姓。此前所刘崇听说张捷献城,也派人投降。
永春县林永伪称起义勤王,聚众数万余,陷永春县。总督李率泰征各标兵将平之,乘胜议攻闽安。密遣标下投诚总兵张蕴玉、随征副将刘陞耀带兵三千,驾船潜渡长乐港,过罗星塔,截其归路,方进兵合攻。贼将余程战死,闽安复失(蕴玉,字云路,湖广武冈州人。业儒,有澄清志。时流寇猖横,率众卫乡,奋勇截杀,寇戒莫犯。后隶安国公刘承胤麾下,屡有战功,授总兵官。投诚,随征福建。性极聪明,凡经水程,便记忆礁线浅深。后平金门、铜山之功,官至粤东澳门副总兵)。陈斌等死守罗星塔待援,总兵施琅遣人招斌。斌率卢谦等薙发投诚全师至福州。泰令大厅按册内花名领赏,五人一队,从东辕门入,由西辕门出,即收其器械,枭首千有余人。斩讫,方收斌与谦等,并杀之。但时呼传甚急,有出玩赌博、患病者,倩人代之,尚活有数十余颗。成功接陈斌请援文,恐闽安有失,两岛难保,遂弃台州南下。至狼崎,报斌已投诚,随拨陈尧策守狼崎,御闽安水师。功回厦门。杨廷世、刘九皋齎表至粤西。时值起冷孟■〈金在〉为兵部左侍郎(孟■〈金在〉后为贵州巡抚。永历十二年四月,备御安隆,马进忠引兵入贵阳,冯收礼弃平越,大兵云至,孟■〈金在〉为叛兵所执献功,谕薙发,骂不绝口而死),王应龙为司空。永历忽接成功本称:『欲躬督舟师从瓜州、镇江而入,直取金陵。请命李定国、孙可望等领兵,由楚泛洞庭,会合恢复,以迎圣驾』。永历随宣杨廷世、刘九皋入见。问成功兵船钱粮。二人对以『舳舻千艘,战将数百员,雄兵二十余万。粮饷虽就地设取,尚有吕宋、日本、暹罗、咬■〈口留〉吧、东京、咬趾等国洋船可以充继』。永历大喜,下廷臣会议。冷孟■〈金在〉奏曰:『成功执大义,不肯从父投诚;远隔海滨,岁岁贡问不绝。今有大志,欲亲统舟师入镇江,直取金陵,与陛下恢复中兴,实有桓文尊周之义。宜加封晋秩,以鼓豪杰响应之心』。永历又问:『成功部下,所隶何爵』?皋奏曰:『悉系先朝侯伯』。永历又问:『尚有宗亲否』?皋曰:『有监国鲁王、宁靖王、泸溪王、巴东王、益王世子、周世孙……宗戚甚多』。永历又问:『待诸宗亲、侯、伯之礼如何』?皋曰:『凡诸王宗亲,成功以先帝所封宗人府府正之礼相见,月送俸禄。诸难臣逃归者,悉以先辈敬之。或授以参军,预谋军政。其侯伯来归者,有兵者,听其提调。执法无私,待人不贰,不让唐之汾阳也』。永历顾冷孟■〈金在〉曰:『所属部伍,尚有侯伯,卿当酌议加封何衔』?■〈金在〉曰:『太祖祖训,外臣无封王例,故徐达以死后追赠王爵。今在扰攘之际,理应从权,不可徒守以经。如李定国不过以战胜定南王孔有德之功,遂封西宁王爵。成功系先帝赐姓,其与祖制无违,亦应封王,以便统众而收人心』。永历曰:『卿所奏甚合时宜,当议王号』。孟■〈金在〉曰:『当以廷平一府封之。俟江南有功日,再进封「一字亲王」,方见次第』。永历依议,着礼部铸「延平王印」,并册一道。另着杨廷世、刘九皋举成功部下将官有功者奏闻,以便加爵。廷世即举左提督王秀奇、右提督马信、中提督甘煇、前提督黄廷、后提督万礼、五军都督陈煇、兵官洪旭、户官郑泰等;永历遂封王秀奇为「祥符伯」、马信为「建威伯」、甘煇为「崇明伯」、黄廷为「永安伯」、万礼为「建安伯」、陈煇为「忠靖伯」、洪旭为「忠振伯」、郑泰加少傅;其余侯伯印数十颗,以锡有功。另以六部郎中各一员,随师纪录。赐上方剑,便宜行事。又自书手诏,令其速进师江南,伸大义于天下;号召英雄,勤王迎驾。遗漳平伯周金汤、太监刘国柱齎印册,同杨廷世、刘九皋从广西间道,由粤东龙门航海来厦。十月二十八日,成功统舟师南下。十一月朔日,到南澳。忠勇侯陈霸曰:『欲攻惠、潮,须防苏利、许龙。不如先取鸥汀,此寨粮足,当先取之』。左戎旗林胜愿为先锋,功允之。令黄廷为帅,又分拨诸镇入揭阳、潮阳、澄海,以分其势;功遂回厦门。时值冬旱,壕寨悉干。廷令造木牌遮身,以铁锹掘寨脚,堆积火药地雷。火发,寨崩十有余丈。林胜督众乘势冲入;因恨其屡次率船截劫,屠戮殆尽,活者仅存百有余人而已。十二月,周金汤、刘国柱、杨廷世、刘九皋等到厦门。成功率甘煇等诸文武,恭迎海埏,拜受延平王册封。请安毕,厚待周金汤、刘国柱,详询粤东进取情形。金汤曰:『恢复在于人心。苟人人如贵藩之心,则中兴指日可俟。奈诸将各心其心耳』!功是之。遂拜谢表,并「会师江南疏」,差参军徐孚远、太监刘之清、刘九皋同周金汤、刘国柱航海龙门复命。功设长史、审理、典宝、典杖、典仪、典膳等官,悉照王府行事。
译永春县的林永假称起义、勤王,聚集数万多人,攻陷永春县。总督李率泰调集各标兵将前去平定,乘胜商议进攻闽安。他秘密派旗下投诚的总兵张蕴玉、随征副将刘陞耀率兵三千,驾船潜渡长乐港,经过罗星塔,截断郑军退路,然后进兵合攻。贼将余程战死,闽安再次失守。(张蕴玉,字云路,湖广武冈州人。曾学习儒业,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当时流寇猖獗,他率众保卫乡里,奋勇截击杀敌,使流寇戒备不敢侵犯。后来隶属于安国公刘承胤麾下,多次立战功,被授为总兵官。他投诚后,随军征讨福建。性情极其聪明,凡是经过的水路,便能记住礁石位置和水道深浅。后来因平定金门、铜山有功,官至粤东澳门副总兵。) 陈斌等人死守罗星塔等待援军,总兵施琅派人招降陈斌。陈斌率卢谦等剃发投诚,全军到达福州。郑泰命令在大厅按名册中的花名领取赏银,五人一队,从东辕门进入,由西辕门出去,随即收缴他们的器械,砍下首级一千多颗。斩杀完毕后,才收押陈斌和卢谦等人,并把他们杀掉。但当时传唤得非常急,有些人外出游玩赌博,有些人患病,便请人代替,仍有几十颗首级的本人活着。郑成功接到陈斌请求援军的文书,担心闽安失守、两岛难保,于是放弃台州南下。到达狼崎时,报告说陈斌已经投诚,便调陈尧策守狼崎,抵御闽安水师。郑成功返回厦门。杨廷世、刘九皋带着奏表到达粤西。当时正值冷孟■〈金在〉任兵部左侍郎(冷孟■〈金在〉后来任贵州巡抚。永历十二年四月,负责防守安隆,马进忠带兵进入贵阳,冯收礼放弃平越,清军大批到来,冷孟■〈金在〉被叛兵捉住献给郑成功,清方命他剃发,他始终不停地骂,最终死去),王应龙任司空。永历帝忽然接到郑成功的奏本,说:“想亲自统率水师从瓜州、镇江进入,直接攻取金陵。请命李定国、孙可望等率兵从楚地泛舟经过洞庭湖,会师恢复国土,以迎接圣驾。”永历帝随即召杨廷世、刘九皋入见,询问郑成功的兵船和钱粮。两人回答说:“战船千艘,战将数百员,精兵二十多万。粮饷虽然可以就地筹取,但还有吕宋、日本、暹罗、咬■〈口留〉吧、东京、咬趾等国的外国船只可以接济补充。”永历帝大喜,下令交廷臣会议。冷孟■〈金在〉上奏说:“郑成功执守大义,不肯跟随父亲投诚;远隔海滨,每年贡奉和问候从未断绝。如今他有远大志向,想亲自统率水师进入镇江,直接攻取金陵,与陛下一同恢复中兴,确实有齐桓公、晋文公尊奉周王的义举。应当加封爵位、提升品秩,以鼓舞豪杰响应的心。”永历帝又问:“郑成功部下所属,分别是什么爵位?”刘九皋奏说:“全都是前朝的侯爵、伯爵。”永历帝又问:“还有宗室亲属吗?”刘九皋说:“有监国鲁王、宁靖王、泸溪王、巴东王、益王世子、周世孙……宗室亲戚很多。”永历帝又问:“平时怎样礼待这些宗室亲王、侯爵、伯爵?”刘九皋说:“各位藩王宗亲,郑成功按照先帝封授的宗人府府正之礼接见,每月发给俸禄。各位受难之臣逃回来后,全都按照前辈礼敬。有的授为参军,参与谋划军政。侯伯归来者,只要有兵,就听任他们统率调度。执法无私,待人平等,不逊于唐代郭子仪。”永历帝转头对冷孟■〈金在〉说:“他的部属中还有侯伯,你应当斟酌议定加封什么爵号。”冷孟■〈金在〉说:“太祖祖训规定,外臣没有封王的先例,所以徐达是在死后追赠王爵。如今正处于动荡时期,理应权宜处理,不能只是拘守常规。比如李定国不过因为战胜并擒杀定南王孔有德的功劳,便被封为西宁王。郑成功是先帝赐姓之臣,封王与祖制并不违背,也应当封王,以便统率众人、收服人心。” 永历帝说:“你所奏的很合时宜,应当议定王号。”冷孟■〈金在〉说:“应当把廷平一府封给他。等到他在江南立功之日,再进封为‘一字亲王’,这样才显示出晋封的次序。”永历帝依从了这个意见,命礼部铸造“延平王印”,并颁发册文一道。另命杨廷世、刘九皋把郑成功部下有功的将官上奏报告,以便加封爵位。杨廷世便举荐左提督王秀奇、右提督马信、中提督甘煇、前提督黄廷、后提督万礼、五军都督陈煇、兵官洪旭、户官郑泰等人;永历帝于是封王秀奇为“祥符伯”、马信为“建威伯”、甘煇为“崇明伯”、黄廷为“永安伯”、万礼为“建安伯”、陈煇为“忠靖伯”、洪旭为“忠振伯”,给郑泰加授少傅;其余侯伯印数十颗,赏赐给有功之人。又各置六部郎中一员,随军记录事务。赐予上方剑,允许便宜行事。又亲自书写手诏,命他迅速进军江南,向天下伸张大义;号召英雄,勤王迎驾。派漳平伯周金汤、太监刘国柱带着印册,同杨廷世、刘九皋从广西间道经粤东龙门航海来到厦门。十月二十八日,郑成功统率水师南下。十一月初一日,到达南澳。忠勇侯陈霸说:“想要进攻惠州、潮州,必须防备苏利、许龙。不如先攻取鸥汀,这个寨子粮食充足,应当先拿下它。”左戎旗林胜愿意担任先锋,郑成功答应了。命黄廷为主帅,又分拨各镇进入揭阳、潮阳、澄海,以分散敌军势力;郑成功于是返回厦门。当时正值冬季干旱,壕沟寨墙全都干涸。黄廷命人制造木牌遮挡身体,用铁锹挖掘寨脚,堆放火药和地雷。火药爆炸,寨墙崩塌十多丈。林胜督率众人乘势冲入;因痛恨鸥汀军多次率船截击抢劫,几乎把他们全部屠杀,活下来的仅有一百多人。十二月,周金汤、刘国柱、杨廷世、刘九皋等人到达厦门。郑成功率甘煇等文武官员,恭敬地到海边迎接,拜受延平王的册封。请安完毕后,厚待周金汤、刘国柱,详细询问粤东进取的情况。周金汤说:“恢复国土在于人心。如果人人都有贵藩这样的心志,中兴很快就可以等待了。无奈各位将领都各怀自己的心思!”郑成功认为这话说得对。于是上谢表,并上《会师江南疏》,派参军徐孚远、太监刘之清、刘九皋同周金汤、刘国柱航海经龙门返回复命。郑成功设置长史、审理、典宝、典杖、典仪、典膳等官职,全部按照王府的制度办事。
顺治十五年戊戌(附永历十二年)正月,成功调南北征各提镇舟师回厦。二月,挑选各提督壮勇者为「亲军」,厦门港筑「演武亭」操演。各以五百筋石力能举起遍游教场者五千人,画样与工官冯澄世,监造坚厚铁盔、铁铠及两臂、裙围、铁鞋等项,箭穿不入者。又制铁面,只露眼耳口鼻,妆画五彩如鬼形,手执斩马大力。每人以二兵各执器械副之,专砍马脚,临阵有进无退,名曰「铁人」。每人月给饷银三两。有功者,擢为营将。令左虎卫陈魁统之。三月,遣右虎卫陈鹏统兵船南下攻许龙。龙率舟师出御,失利。鹏掠其边民而回。四月,擢杨来嘉为亲丁镇,属前提督永安伯黄廷统辖,同忠振伯洪旭共商机务,守金、厦。擢思明州知州邓会为监督粮饷。又以薛联桂为思明州知州。修表遣杨廷世往粤西,报出师日期。独甘煇心中犹豫:以其恰封崇明伯,今欲往江南,必由崇明县地方经过,则前日活阎罗所示『官至崇明,寿至崇明』之句,不亦有验乎?因复请于成功曰:『煇闻瓜镇限以铁链,此则船之艰于前进;两埏炮台密布,此则陆之难于登岸。况江南地方辽阔,以煇愚意,未可深入。不如俟李定国、孙可望二人会师信到,然后进兵,庶首尾相应,战守有方,可以一鼓见效』。功曰:『会师之举,不过欲牵制其势耳。岂不会师,而即不进兵者乎?况兵马云集,日费万金,岂可稽延,自老其师哉』?遂大整兵船:以中提督崇明伯甘煇为前部先锋,统左虎卫陈魁铁人五千、护卫兵一万,并宣毅前镇陈泽、宣毅后镇吴豪、前冲镇刘巧、右虎镇陈鹏、后劲镇杨正、左冲镇郭义、后冲镇刘进忠、水武镇林世用等兵一万,配坐大熕船二十只、鸟船二十只、快哨十只,为首程;又遣右提督建威伯马信,统右先锋镇杨祖、援剿左镇林明、殿后镇黄昌、亲兵镇黄应、智武镇蓝衍、木武镇黄昭、正兵镇杨世德、火武镇魏标等兵二万,配坐大战船三十只、赶缯船二十只、快哨十只,为二程接应;又令后提督建安伯万礼,统援剿右镇贺世明、右冲镇蔡禄、宣毅中镇李化龙、神器镇杨祥、援剿中镇蔡文、宣毅左镇黄安、宣毅右镇巴臣兴、奇兵镇张魁等领兵二万,配坐大熕船三十只、船艍二十只、快哨十只,为第三程接应。成功自领侍卫陈尧策、五军都督张英、左武卫林胜、右武卫周全斌、吏官潘庚钟、户官林俞卿、礼官黄开泰、行营刑官程应璠、兵官张煌言、工官冯澄世、闽安侯周瑞、辅明侯林察、定西侯张名振、平北侯周鹤芝、忠定伯林习山、亲兵镇杨好、中权镇李泌、祥符伯五军戎政王秀奇、援剿前镇戴捷、援剿后镇刘猷、护卫右镇杨衍、参军林奇昌、纪许国、蔡鸣雷、监纪柯平等,配坐水师前镇阮美、一镇洪善、二镇蔡福、三镇林德、四镇毛玉、五镇陈瑞等船共一百二十只、兵四万,为合后。号称舟师一十万众,航船北上。六月初七日,率众登岸犯平阳,守将单任暹降。十三日,瑞安县守将艾诚祥亦献城降。宣毅右镇兼管铁骑巴臣兴病故,功以黑祥云统其众。十六日,成功至温州,镇将坚守。功细度其城险固,惟征木料、粮饷出往舟山。七月初二日,成功问引港官李顺:『此去羊山多少水路』?顺曰:『西南风一日便到。其山皆羊,故名之。山上有「大王庙」,极灵显。海中有独眼龙,系孙真人医治,嘱其养性,勿得动气。故凡过往船只,暗献纸钱,暗着更鼓,不敢放炮鸣锣。若惊起发性,兴波鼓浪,船只难当』。成功曰:『此乃里巷之言。本藩尚欲驰驱天下,百神宾服,奚畏此一孽龙乎』?不听,遂传令开船。初九日午时,到羊山,而各提镇咸至。随放炮鸣金,金鼓响天。不移时,风声徐起,浪叠千层,暂尔淜泙。忽而波涌翻江之势,搅海欲狂,船难收■〈舟宗〉,互相触坏,弃碇破桅,遭浪遇礁,呼救遍海,不可胜计。护卫都督陈德、太监张忠跪请成功拜祝。功笑曰:『此不过风时偶然耳,岂真有龙之发性耶』?不听。奈风愈狂,电愈烁。忠等再求:『跪恳藩主祷求!再无不息』。成功方允冠带礼祝曰:『成功统率三军,恢复中原。果天命有在,登时将诸船沈灭。如中兴有日,祈即浪恬风静』。甫祷毕,随即天色晴明,江山如旧。功失四子睿、七子裕、八子温暨兵士数千人。其所存之船,亦各损坏,乃收回舟山修葺。诸提督咸劝功暂回厦门,功以业已出师,理无再还。九月,修葺诸船报竣。成功督舟师至象山。初十日,知县徐福率父老出降,功安民毕。时各镇兵士逃者甚众,悉系北上新附。且讹言『北将尽欲投诚,故援剿右镇贺世明船桅妆以粉色红色为号』。功亦疑世明船桅之异,遂令姚国泰替世明统其众。又遣张英谕林世用、魏标、李泌、张魁,悉解兵权,为监督。世用大愤,不日死。擢总理监营翁天佑署左提督事。
译顺治十五年戊戌(附永历十二年)正月,郑成功调回南北征讨的各提镇水师,返回厦门。二月,从各提督部下挑选勇壮之人组成“亲军”,在厦门港修筑“演武亭”进行操练。挑选能够举起五百筋石、并能带着它遍游教场的五千人,绘制图样交给工官冯澄世,监督制造坚固厚重的铁盔、铁铠,以及两臂、裙围、铁鞋等装备,达到箭不能射入的程度。又制造铁面具,只露出眼、耳、口、鼻,涂画五彩,形状像鬼,手持斩马大力。每人配两名士兵,各自拿着器械辅助,专门砍马腿,上阵时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称为“铁人”。每人每月发给饷银三两。有功者提升为营将。命左虎卫陈魁统率他们。三月,派右虎卫陈鹏统率兵船南下攻打许龙。许龙率水师出兵抵御,战败。陈鹏掠取当地百姓后返回。四月,提升杨来嘉为亲丁镇,归前提督永安伯黄廷统辖,同忠振伯洪旭共同商议军机事务,守卫金门、厦门。提升思明州知州邓会为监督粮饷。又任命薛联桂为思明州知州。修写奏表,派杨廷世前往粤西,报告出师日期。唯独甘煇心中仍然犹豫:因为他恰好被封为崇明伯,如今要前往江南,必然要经过崇明县地方,那么前日活阎罗所说“官至崇明,寿至崇明”的话,岂不是应验了吗?于是又向郑成功请求说:“我听说瓜镇用铁链封锁江面,这会使船只难以前进;两岸炮台密集,这会使陆军难以上岸。何况江南地方辽阔,依我的愚见,不可以深入。不如等候李定国、孙可望会师的消息传来,然后进兵,或许首尾呼应,战守有方,可以一举见效。”郑成功说:“会师之举,不过是想牵制清军的势力罢了。难道因为不能会师,就不进兵吗?况且兵马聚集起来,每天耗费万金,怎么可以拖延,使自己的军队日渐老弱?”于是大规模整顿兵船:以中提督、崇明伯甘煇为前部先锋,统率左虎卫陈魁所部铁人五千、护卫兵一万,以及宣毅前镇陈泽、宣毅后镇吴豪、前冲镇刘巧、右虎镇陈鹏、后劲镇杨正、左冲镇郭义、后冲镇刘进忠、水武镇林世用等部一万人,配备大熕船二十只、鸟船二十只、快哨十只,作为第一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又派右提督、建威伯马信,统率右先锋镇杨祖、援剿左镇林明、殿后镇黄昌、亲兵镇黄应、智武镇蓝衍、木武镇黄昭、正兵镇杨世德、火武镇魏标等部二万人,配备大战船三十只、赶缯船二十只、快哨十只,作为第二程接应;又命后提督、建安伯万礼,统率援剿右镇贺世明、右冲镇蔡禄、宣毅中镇李化龙、神器镇杨祥、援剿中镇蔡文、宣毅左镇黄安、宣毅右镇巴臣兴、奇兵镇张魁等部二万人,配备大熕船三十只、船艍二十只、快哨十只,作为第三程接应。郑成功亲自率领侍卫陈尧策、五军都督张英、左武卫林胜、右武卫周全斌、吏官潘庚钟、户官林俞卿、礼官黄开泰、行营刑官程应璠、兵官张煌言、工官冯澄世、闽安侯周瑞、辅明侯林察、定西侯张名振、平北侯周鹤芝、忠定伯林习山、亲兵镇杨好、中权镇李泌、祥符伯五军戎政王秀奇、援剿前镇戴捷、援剿后镇刘猷、护卫右镇杨衍、参军林奇昌、纪许国、蔡鸣雷、监纪柯平等,配备水师前镇阮美、一镇洪善、二镇蔡福、三镇林德、四镇毛玉、五镇陈瑞等各船,共一百二十只船、四万兵,作为合后部队。号称水师共有十万人,乘船向北航行。六月初七日,郑成功率众登岸进攻平阳,守将单任暹投降。十三日,瑞安县守将艾诚祥也献城投降。宣毅右镇、兼管铁骑的巴臣兴病逝,郑成功命黑祥云统率他的部众。十六日,郑成功到达温州,守将坚守城池。郑成功仔细估量城池的险要坚固程度,发现木料、粮饷都要从舟山运出。七月初二日,郑成功问引港官李顺:“从这里到羊山有多少水路?”李顺说:“刮西南风,一天就能到。那里山上全是羊,所以叫羊山。山上有一座大王庙,非常灵验。海中有独眼龙,被孙真人医治过,嘱咐它修养性情,不要动怒。因此凡是经过的船只,都暗中献上纸钱,暗中敲打更鼓,不敢放炮鸣锣。若惊醒它而发怒,掀起波涛,船只就难以抵挡。”成功说:“这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本藩还想驰骋天下,使百神都来宾服,难道还怕这一条孽龙吗?”他不听劝阻,便传令开船。初九日午时,船队抵达羊山,各提镇也都到了。随即放炮鸣金,金鼓声震天。不一会儿,风声渐渐响起,巨浪层层叠起,起初只是水势震荡;忽然变成波涛翻江倒海之势,搅得海水几乎发狂,船只无法收■〈舟宗〉,彼此碰撞损坏,有的拔锚折桅,有的撞上礁石,海上到处都是呼救声,数也数不清。护卫都督陈德、太监张忠跪请成功拜祷。成功笑道:“这不过是风候偶然变化罢了,难道真是龙发怒了吗?”仍不答应。可是风越来越狂,闪电越来越强。张忠等再次请求:“跪请藩主祈祷!” 他们说:“再没有别的办法让风浪停息了。”成功这才答应,穿戴整齐,行礼祷告说:“我成功统率三军,志在恢复中原。如果确有天命在我,愿立即把各船都沉没;如果中兴复国尚有时日,祈求立刻风平浪静。”刚祷告完,天色随即放晴,江山恢复原样。成功失去了四子睿、七子裕、八子温以及数千名士兵。幸存的船只也都各有损坏,于是收回舟山修理。各提督都劝成功暂时回厦门,但成功认为既然已经出师,按理不能再退回去。九月,各船修理完毕,报告完工。成功率领水师到达象山。初十日,知县徐福带领父老出城投降,成功安抚百姓完毕。当时各镇逃兵很多,都是向北进发后新近归附的人。又有人散布谣言说:“北方将领都想投诚,所以援剿右镇贺世明的船桅涂成粉色、红色作为标志。”成功也怀疑世明船桅颜色异常,便命姚国泰代替世明统领其部众。又派张英向林世用、魏标、李泌、张魁传令,解除他们的兵权,改任监督。林世用非常愤怒,不久便死了。提拔总理监营翁天佑代理左提督事务。
十月初二日,后冲镇刘进忠率其众入黄岩海门所投诚。功闻报,驰令周全斌追之。全斌督快哨二十只,星夜飞赶。至海门,将城围困攻打,进忠御之。忠恐成功大队齐至,于半夜乘斌无备,开西门突围而去。斌亦不追,拔其城,报成功。功擢黄昭为后冲镇。十一月初七日,成功破磐石卫,分诸提镇就汛养兵。十二月,成功率众劄沙关取粮。顺治十六年己亥(附永历十三年)二月,成功仍回磐石卫,调各提镇至磐石听令。四月,成功众至定海关。二十九日,入宁波港焚船。五月初一日,退出。初四日,抵舟山烈港。十八日,到崇明县。守崇明总兵梁化凤(系陕西西安府长安县人)敛兵坚守,功欲顺风入瓜州。冯澄世曰:『欲进兵瓜州,必当先取崇明,庶可流通蓄积以为外援』。功曰『崇明城小而坚,取之必迟延日月,反使瓜州有备,不如先取瓜州镇。若得瓜镇,则江南门户已破,先截其粮道,是腹心有疾;然后乘势取江南,则崇明不攻而自破』。外则修书遣监纪刘澄,密通江南提督马进宝。又差罗蕴章同张煌言为长江乡道使,命顾忠前往探乌喇、宁古诸港路(顾忠,浑名瞎子,去八个月方回。时成功已入长江,败绩回厦。忠是以不果行)。随问:『谁敢领先锋印,以取瓜州』?建威伯右提督马信向前曰:『信蒙藩主眷顾,爵居人上,并无寸功。今瓜州之地方险要、兵马之多寡虚实,颇知其详,愿为先锋破敌』。成功壮其勇,喜曰:『公肯效力,此城必破』。即拨黄安、蔡文、黄昭、蓝衍四将与统辖。又分四队:周全斌居中,甘煇居左,翁天佑居右,万礼居后;陈瑞龙诸镇为接应,或取木营、或断拦江坝、或取谈家州(在瓜州镇之中,与瓜州柳堤炮台相对)、或抄瓜州之后,而攻其城。六月十四日,成功至焦山。时有镇江操江军门朱衣佐,虽然防范,不意功突至,又恃江中有「滚江龙」之拦,故马信等一时舟师扬帆呐喊,旌旗蔽港,金鼓震天,惟有标下巡江营都司罗明升督兵五百守谈家州瓜镇之中列炮与瓜州柳堤炮台相对以待之。信督众环攻,明升分头死拒力战。至炮尽矢绝,全军覆没(明升,山西人。丙戌岁,敕建祠于谈家洲。今上南幸,念其忠勇,御书「奋勇致身」四字。令有司春秋祭祀)。信拨蔡文守之。乘胜,合周全斌师飘扬大进,悉为拦江坝所阻,不得前。全斌、张亮、陈大胜等令善泅水者十余人,漾去斩断,遂无阻碍。扬帆直进,登岸列队。朱衣佐闻报海贼至,即率游击左云龙出御。全斌奋勇冲阵,连斩十余人。而马信从其后攻城,韩英、杨祖以藤牌护身,首先上梯,江防同知徐腾鲸弃城遁。衣佐知城已破,无心恋战,同左云龙欲走扬州。陈泽尾追至大表桥下,斩云龙,活擒衣佐。十七日,陈瑞龙督诸镇焚夺木浮营三座,长江与共(木浮营者,用大杉木结排,另用木为栅,内架大炮十余门,从上流压下,船遇之,一击立碎)。十八日,成功移屯瓜州,纪马信、周全斌第一功。押朱衣佐见成功,功曰:『此腐儒也,杀之徒污吾剑,释之足见我们宏度』。去缚,与衣服,放之归。周全斌曰:『今瓜州已得,可乘势速取镇江,反掌之易。倘若迟缓,彼得深沟固守,徒费士卒』。成功然之,以援剿后镇刘猷守瓜州,柯平督理江防事。十九日,成功亲督诸军,进泊镇江南岸七里港。二十二夜二更,直抵银山下。寅时,传令列阵,分为五队而进。陈魁统铁人逼栅,守银山将见之,骇然不敢出战;惟齐射之,箭不能入。铁人冒死而进,栅遂破。全斌呼曰:『时不可失,乘此破竹之势攻夺其城,必可得也』!即转身首先向前,连砍数人,众军随之。守镇江总兵高谦闻贼攻银山,领兵出援。遇全斌赶杀势雄,不敢战,敛兵入城。斌见谦怯,乘势尾追,抢门而入,高谦与知府戴可进亦即投降。成功入城安民毕,加高谦为破虏将军。以工官冯澄世为常镇道,兵部主事李征为镇江知府,监纪林若霖为理刑。荆州卫粮船十四只来降,功大悦,擢其首李文正为卫指挥,其余各授以千百户之职。太平府守将刘世贤遣人献城,功加为镇南将军,令罗蕴章带所部去太平协守。扬州文武各遁,城空;百姓彩旗羊酒,前到镇江请师。功受其款献,厚待父老,给示严禁与之归。
译十月初二日,后冲镇刘进忠率部进入黄岩海门所投诚。成功听到消息,立即命周全斌追赶。全斌统率二十只快哨船,昼夜兼程飞速追击。到达海门后,把城围住进攻,刘进忠抵御。刘进忠担心成功的大军全部赶到,半夜趁周全斌没有防备,打开西门突围逃走。周全斌也没有追赶,攻占了他的城,向成功报告。成功提拔黄昭为后冲镇。十一月初七日,成功攻破磐石卫,把各提镇分派到各处汛地驻扎养兵。十二月,成功率部驻扎沙关取粮。顺治十六年己亥年(附永历十三年)二月,成功仍回到磐石卫,调各提镇到磐石听候命令。四月,成功的军队到达定海关。二十九日,进入宁波港焚烧船只。五月初一日,退出宁波港。初四日,抵达舟山烈港。十八日,抵达崇明县。驻守崇明的总兵梁化凤(是陕西西安府长安县人)收拢兵力坚守,成功想乘顺风进入瓜州。冯澄世说:“想进兵瓜州,必须先攻取崇明,这样才可以疏通交通、储积物资,作为外援。”成功说:“崇明城小而坚固,攻取它必然会耽误很长时间,反而使瓜州有了准备。不如先攻取瓜州镇。若取得瓜州,江南的门户就已经被攻破;先截断它的粮道,就等于心腹患病,然后乘势攻取江南,那么崇明不用进攻也会自行瓦解。”对外修书,派监纪刘澄秘密联络江南提督马进宝。又派罗蕴章与张煌言担任长江乡道使,命顾忠前往侦察乌喇、宁古各港的道路(顾忠,绰号瞎子,八个月后才回来。当时成功已经进入长江,战败退回厦门,所以顾忠最终没有成行)。随后询问:“谁敢领先锋印,攻取瓜州?”建威伯、右提督马信上前说:“我马信承蒙藩主眷顾,爵位在人臣之上,却没有一点功劳。如今瓜州地势险要、兵马多少和虚实情况,我大致都知道,愿意担任先锋,击破敌军。”成功赞赏他的勇气,高兴地说:“将军愿意效力,这座城一定能够攻破。” 当即拨给他黄安、蔡文、黄昭、蓝衍四名将领统辖。又分成四队:周全斌居中,甘煇在左,翁天佑在右,万礼在后;陈瑞龙等各镇负责接应,有的攻取木浮营,有的截断拦江坝,有的攻取谈家州(在瓜州镇中间,与瓜州柳堤炮台相对),有的绕到瓜州后方,然后共同进攻瓜州城。六月十四日,成功到达焦山。当时有镇江操江军门朱衣佐,虽有所防备,却没想到成功突然到来;又倚仗江中有“滚江龙”拦阻。因此马信等一时之间率水师扬帆呐喊,旌旗遮蔽港口,金鼓声震天。只有标下巡江营都司罗明升率五百兵驻守谈家州,在瓜州镇中列炮,与瓜州柳堤炮台相对防守。马信率部包围进攻,罗明升分头抵抗,拼死作战。直到炮弹用尽、箭也射完,全军覆没(明升是山西人。丙戌年,朝廷下令在谈家洲为他建祠。今上南巡时,念及他的忠勇,亲笔题写“奋勇致身”四字,命有关部门春秋两季祭祀)。马信拨蔡文驻守此处。乘胜与周全斌的军队合兵前进,全部被拦江坝挡住,无法前行。全斌、张亮、陈大胜等命十多个善于泅水的人游过去斩断拦江坝,于是再无阻碍。船队扬帆直进,登岸列队。朱衣佐听说海贼来到,立即率游击左云龙出城迎战。周全斌奋勇冲入敌阵,连续斩杀十多人;马信则从后面攻城,韩英、杨祖用藤牌保护身体,首先登上云梯,江防同知徐腾鲸弃城逃走。朱衣佐知道城已经被攻破,无心再战,想和左云龙逃往扬州。陈泽追赶到大表桥下,斩杀左云龙,活捉朱衣佐。十七日,陈瑞龙率各镇焚烧并夺取木浮营三座,长江水面也因此畅通(木浮营是用大杉木扎成木排,再用木材修成栅栏,里面架设十多门大炮,从上游压下;船只遇到它,一撞就会立即粉碎)。十八日,成功把军队移驻瓜州,记载马信、周全斌为首功。押送朱衣佐来见成功,成功说:“这是个腐儒,杀了他只是污了我的剑,放了他反而能显示我们的宽宏。”于是解开他的绑缚,给他衣服,放他回去。周全斌说:“如今瓜州已经取得,正可乘势迅速攻取镇江,易如反掌。如果迟缓下来,敌人挖深沟、筑坚垒防守,就只会白白耗费士卒。”成功认为他说得对,便让援剿后镇刘猷守瓜州,柯平负责督理江防事务。十九日,郑成功亲自督率各军,进军停泊在镇江南岸七里的港口。二十二日夜里二更时分,军队直抵银山脚下。寅时,传令列阵,分成五队推进。陈魁率领铁人军逼近栅栏,守卫银山的将领见状,惊骇得不敢出战,只一齐放箭;但箭射不进去。铁人军冒死前进,栅栏于是被攻破。周全斌呼喊道:“时机不可错过,趁着这势如破竹的形势攻下城池,一定可以成功!”随即转身冲在最前面,接连砍倒数人,众军跟随而上。镇江总兵高谦听说贼军攻打银山,率兵出援,遇到周全斌冲杀而来、声势勇猛,不敢交战,收拢部队退入城中。周全斌见高谦怯弱,乘势尾随追击,抢先冲入城门,高谦和知府戴可进也随即投降。郑成功入城后,安抚百姓完毕,加封高谦为破虏将军。任工官冯澄世为常镇道,兵部主事李征为镇江知府,监纪林若霖为理刑官。荆州卫的十四艘运粮船前来投降,郑成功非常高兴,提升其首领李文正为卫指挥,其余人员分别授予千户、百户等职。太平府守将刘世贤派人献出城池,郑成功加封他为镇南将军,并命罗蕴章率领所属部队前往太平协同防守。扬州的文官武将全都逃散,城中空虚;百姓举着彩旗,带着羊和酒,先到镇江请求军队前往。郑成功接受了他们的款诚和献纳,厚待父老,并发给告示严禁扰害百姓,随后让他们带着告示回去。
六月二十七日,成功议兴师取江南。参军潘庚钟曰:『今既一鼓而克瓜镇,是则江南门户已破。虽军声大振,天下摇动,未可骤然进兵。当暂住瓜镇,遣将分据淮阳诸郡,扼其咽喉,收拾人心,窥其衅隙,然后大队齐进。况北都满、汉兵民人等不下百万,一旦粮道断绝,待哺不足,两月之间,其兵必溃、其民必乱。如此可不劳而定,此正曹公之所以取胜于官渡也』。冯澄世曰:『江南城池广阔,进攻不易。不如且听庚钟之谋,驻劄瓜镇,据其险要,断其粮道。一面收拾人心,一面遣人从间道报捷请旨,命李定国等合师,乃为上策』。成功曰:『不然,时有不同耳。昔汉祚改移,群雄分据,袁、曹争胜,故曹操常以算胜。我明朝历年三百,德泽已久,不幸而有甲申之变,以致百姓遭殃,庸臣剥削、乡绅欺凌,四海鼎沸。彼得假其时,排闼入关,鼠窃乌合,狐假虎威。今大兵一至,自然瓦解。若不进兵,恢复旧业,呼召天下豪杰,是自老其师。倘征各省兵马齐至,首尾合击,我势岂不自孤?况太祖昔日一得廖永忠、俞通海等水师,乘势夺釆石而并金陵。破竹摧枯,正贵神速耳』!遂不听二人之言。周全斌同镇江降将高谦守镇江,遣人招抚江南、江北。二十九日,义师陈文达等统船二百余号归成功,功授以指挥向导使,句容、仪真、六合、浦口、宁国、池州、滁州悉遣人纳款。七月初二日,功用太牢祀天地,并告太祖、列圣曰:『成功痛恨中原陆沉,不敢偷安,请命恢复,重兴故土。伏祈在天之灵,默加佑相』。初三日,祭江。初四日,扬帆直犯江南。初七日,至观音门,以黄安为水师总督,督洪善等船泊三叉河口,御芜湖、釆石诸隘。十一日,功由凤仪门登岸,领甘煇、马信等数十骑、侍卫亲随数百人,绕观钟山,采踏地势。潘庚钟曰:『如此山川形势,龙幡虎踞,真帝王之邦,太祖所以一得而兴。今天资藩主瓜镇,神速进兵,倘一鼓而下,迎驾西来,中兴指日』。功点首曰:『然。我于昔日苟徇诸将臆见,日事争战于边海,何日得望中兴乎?尔等诸将,各协力齐心,千载一时!得此,居中调度,便可号召天下英杰,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十二日,成功率诸文武祭太祖,哭奠列宗毕,令甘煇、余新劄狮子山;万礼、杨祖劄第二大桥山上;以翁天佑为救应,御凤仪门要路;马信、郭义、黄昭、萧拱宸屯劄汉西门,连林明、林胜、黄昌、魏雄、杨世德诸营垒。又令陈鹏、蓝衍、陈魁、蔡禄、杨好屯劄东南角,依水为营;刘巧、黄应、杨正、戴捷、刘国轩屯劄西北角,傍山为垒,连周瑞、林察、张名振等营。又令张英、陈尧策、林习山屯劄岳庙山,连诸宿镇护卫成功大营。各设鹿角了望,深沟木栅防御。江南一时震动。总督管效忠初闻瓜州失守,继报镇江又陷,正在调集各处兵马,忽闻海寇临境。登城观望,见旌旗闪烁,金鼓闹轰,未敢出敌,闭门避锋。陡报操江军门朱衣佐单骑至城下,随开门延入,细询始末。衣佐曰:『海贼虽是猖獗,其众不过数万、其船不过数百。瓜镇之失皆由一时无备,故遭所破。今可速遣人卑辞宽限,以骄其志。然后设守御之策,征援兵破之』。管效忠然其言,即遣能言者前往成功营中,限期纳款。成功督诸镇据险开壕,参军潘庚钟曰:『细观城内,必然空虚,可令四面攻击,齐倚云梯,此城必然可得』。成功深以为然。正发令各提镇预备云梯、木牌、布袋,以便攻城,忽报王秀奇送城内纳款人到营请见。功令之入,其人叩禀曰:『大师到此,即当开门延入。奈我朝有例,守城者过三十日,城失则罪不及妻孥。今各官眷口悉在北京,乞藩主宽三十日之限,即当开门迎降』。功允其请,而厚赏之;复谕之曰:『本藩攻此孤城,不过一脚尖耳。既然来降,姑准其宽限者,盖欲取信于天下也。若至期不降。攻入之时,寸草不留』!差者叩首而去。潘庚钟曰:『此乃缓兵之计,不可凭信。可速攻之』!成功曰:『自舟山兴师至此,战必胜、攻必取,彼焉敢缓吾之兵耶?彼朝实有定例,尔勿多疑』。庚钟曰:『孙子有云:「辞卑者,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欲降则降,岂恋内顾?决是城中空虚。速为进兵攻之,乃为上策』。功曰:『古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今既来降,又准其约,若骤然攻之,彼心不服。俟其不如前约,然后急攻,莫谓城内人心悦服,且使天下皆知我行仁义之师。况太祖皇陵在此,亦不宜震动也』。功实以江上两次之捷,遂不听庚钟之言。发令诸提镇,严防谨守。日则了望,夜则伏路,金鼓之声,日夜不息,守困以待其降。管效忠得差回报允限之言,喜曰:『此乃朝延之福』。随密檄附近救援。
译六月二十七日,郑成功商议出兵攻取江南。参军潘庚钟说:“如今既然一举攻克了瓜镇,江南的门户就已经被攻破了。虽然军威大振、天下震动,却不能突然继续进兵。应当暂时驻扎在瓜镇,派遣将领分别占据淮阳各郡,扼守敌人的咽喉,收揽人心,窥伺他们的破绽,然后再全军一齐推进。何况北都的满、汉军民不下百万,一旦粮道断绝,得不到足够的粮食,过不了两个月,他们的军队一定溃败,百姓也一定作乱。这样就可以不费力而平定江南,这正是曹公在官渡取胜的原因。”冯澄世说:“江南城池广大,进攻并不容易。不如暂且听从潘庚钟的谋划,驻扎在瓜镇,占据险要,切断敌军粮道。一方面收揽人心,另一方面派人从间道把捷报送去,请求圣旨,命李定国等人合兵,这才是上策。”郑成功说:“不是这样,时势并不相同。从前汉朝国运转移,群雄割据,袁绍、曹操争夺胜负,所以曹操常常凭借谋算取胜。我们大明历经三百年,恩德惠泽已经长久;不幸发生了甲申之变,以致百姓遭受灾祸,庸臣剥削,乡绅欺凌,四海沸腾。” 他们不过是趁机而入,像鼠窃一样偷入关内,聚集的是乌合之众,不过是狐狸借老虎的威势。如今大军一到,他们自然就会瓦解。如果不进兵恢复旧业,号召天下豪杰,就是使自己的军队日渐疲惫。倘若各省征集的兵马一齐到达,前后夹击,我们的势力岂不是反而陷入孤立?何况太祖当年一得到廖永忠、俞通海等人的水师,便乘势夺取釆石并进占金陵。攻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最重要的正是行动神速!”于是郑成功不听两人的意见。周全斌和镇江投降将领高谦共同守卫镇江,并派人招抚江南、江北各地。二十九日,义军陈文达等人率领二百多艘船归附郑成功,郑成功授予陈文达指挥向导使之职;句容、仪真、六合、浦口、宁国、池州、滁州也都派人前来纳款。七月初二日,郑成功用太牢祭祀天地,并祭告太祖和列圣说:“我痛恨中原沦陷,不敢苟且偷安,请求上天命我恢复中原,重新振兴故土。恭敬祈求在天之灵,暗中加以保佑扶助。”初三日,祭祀长江。初四日,扬帆直逼江南。初七日,到达观音门,任命黄安为水师总督,督率洪善等人的船只停泊在三叉河口,防守芜湖、釆石等关隘。十一日,郑成功从凤仪门登岸,带领甘煇、马信等几十名骑兵,以及数百名侍卫和亲随,绕行钟山,勘察地势。潘庚钟说:“这样的山川形势,龙盘虎踞,真是帝王之邦,太祖正是因为一旦得到这里便兴起。如今上天资助藩主取得瓜镇,只要用最快速度进兵,倘若一鼓作气攻下此地,迎接皇驾向西而来,中兴大业指日可待。”郑成功点头说:“对。我过去如果姑且听从诸将的主观意见,整天只在边海作战,哪一天才能盼望中兴呢?你们各位将领,都要协力同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得到这里以后,居中调度,就可以号召天下英杰,这正是所说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十二日,郑成功率领文武官员祭祀太祖,哭着祭奠列宗完毕,命令甘煇、余新驻扎在狮子山;万礼、杨祖驻扎在第二大桥山上;任命翁天佑负责救援,在凤仪门要道防守;马信、郭义、黄昭、萧拱宸驻扎在汉西门,连接林明、林胜、黄昌、魏雄、杨世德等人的营垒。又命令陈鹏、蓝衍、陈魁、蔡禄、杨好驻扎在东南角,依傍水面扎营;刘巧、黄应、杨正、戴捷、刘国轩驻扎在西北角,靠山筑垒,并连接周瑞、林察、张名振等人的营地。又命令张英、陈尧策、林习山驻扎在岳庙山,连接各个旧日驻镇,护卫郑成功的大营。各处都设置鹿角和了望设施,挖掘深沟、架设木栅进行防御。江南一时震动。总督管效忠起初听说瓜州失守,接着又报告镇江陷落,正在调集各处兵马,忽然听说海寇已经逼近边境。他登城眺望,只见旌旗闪烁,金鼓喧闹轰鸣,因而不敢出城迎敌,便关闭城门避开锋芒。忽然有人报告操江军门朱衣佐单骑来到城下,于是开门请他入城,详细询问事情始末。朱衣佐说:“海贼虽然猖獗,但人数不过几万,船只不过几百。瓜镇失守,都是因为一时没有防备,所以才被攻破。现在可以赶快派人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宽限期限,以此使他们骄傲轻敌。然后制定防守御敌的策略,征调援兵将他们击破。”管效忠认为他说得对,立即派善于辞令的人前往郑成功营中,请求限期纳款。郑成功督率各镇占据险要、开挖壕沟,参军潘庚钟说:“仔细观察城内情形,里面一定空虚,可以命令四面同时进攻,一齐靠着云梯登城,这座城一定能够攻取。”郑成功深以为然。正要下令让各提镇准备云梯、木牌、布袋,以便攻城时使用,忽然报告说王秀奇把城内前来纳款的人送到营中求见。郑成功命令让他进来,那人叩头禀告说:“大军来到这里,本来就应当开门迎接入城。无奈我朝有规定,守城者超过三十日,城池失守后,罪责就不会牵连妻子儿女。” 如今各位官员的家眷都在北京,恳请藩主宽限三十日期限,到期我们就开门迎降。”郑成功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且厚赏他;又告诫他说:“本藩攻打这座孤城,不过是举足之劳。既然你们前来投降,我姑且准许宽限期限,正是想借此取得天下人的信任。如果到了期限还不投降,攻入城中时将寸草不留!”使者叩头后离去。潘庚钟说:“这只是缓兵之计,不能相信。应当赶快进攻!”郑成功说:“我自从在舟山起兵到这里,作战必胜、攻城必取,他们哪里敢用缓兵之计来拖延我的进攻?他们朝廷确实有这个规定,你不要过多疑虑。”潘庚钟说:“孙子说过:‘言辞谦卑的,是欺诈;没有约定却请求讲和的,是另有谋划。’既然想投降就应当立即投降,哪里会顾恋城内家眷?这明明是城中空虚。应当迅速进兵攻城,这才是上策。”郑成功说:“古人攻城认为是下策,攻心才是上策。如今他们既然前来投降,我又已经答应了约定,如果突然攻打,他们心里不会服气。等到他们不能按照原先约定投降,再发动猛烈进攻;这样既可使城内人心悦服,也能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是施行仁义的军队。何况太祖皇陵就在这里,也不宜使它受到震扰。”郑成功确实因为在江上两次获胜,便没有听从潘庚钟的意见。郑成功下令各提镇严加防备、谨慎守卫。白天负责了望,夜间伏兵巡路,金鼓声日夜不停,以守军疲困来等待守城一方投降。管效忠得到使者回来报告已经答应宽限期限的话,高兴地说:“这真是朝廷的福气。”随即秘密发檄文给附近各处,请求援救。
十八日,有漕标副将梁化凤率援剿骑兵五百经过,探知海寇犯境,遂入城请见。愤曰:『谅此狐鼠之辈,妄自猖横;且彼孤军深入,焉能久住?俟其锐气稍懈,一鼓破之』。效忠抚其背曰:『此贼之破,专赖将军』。化凤跃然曰:『食君之禄,当死王事,岂敢临难苟免』?忠留其协守(凤,陕西西安府长安县人)。惟化凤日夜上城观望,见其营垒,步步相关,首尾相应,无计可施。偶巡到东北角,见一营人马屯劄在白土山下,稍疲可破;奈不得即至。忽思此处原有城门,名曰「神策门」(今此门改为得胜门),因出入者少,故垒塞之。不如将此门乘夜挖开冲出,方为胜计。二十一夜三更时分,化凤率兵挖开城门。天色微明,率骑兵五百突出。果然此营以非冲要之地,无甚关防,其伏路、了望俱各疏略。忽轻骑直至,疑为天降,披挂不及,遂大溃。化凤率众追杀,至余新营前。新督兵出战,各营列阵以看。因前在镇江,周全斌夺城,各镇争功,互相攻讦,功怒,有『不得吾令,擅自进兵者,罪之』之语,不敢向前对敌。俄而新败,投萧拱宸。凤乘势冲入,萧拱宸接战,当不得箭如雨下,亦败而遁。时万礼在桥头山,欲来救援,而化凤已收兵矣。总督管效忠接『梁化凤乘夜挖开城门通贼』报,效忠曰:『梁将军素心忠贞,决无是事,其中别有隘情』。乃差人侦看。随即亲率将士登城,飞报东北角厮杀,随开门接应,出劄城外。二十二日,甘煇、林胜、潘庚钟等劝成功暂抽兵将出观音门,相机以图再举。功曰:『小挫锐气,便欲思退;明日正欲观诸君建功耳』。令万礼诸军勿动,调马信、吴豪、韩英由水路抄其后,姚国泰、杨祖、蓝衍、杨正抽屯山上,甘煇、张英伏在谷内,林胜、陈魁列于山下,陈鹏、蔡禄往观音门接应救援。二十三日,化凤率骁骑直逼左先锋镇杨祖,祖奋勇力战。诸将见成功,张盖在山观敌,未有号令,不敢擅出。俄而祖败,蓝衍战死,功方令蔡禄、陈鹏往援。奈山高行迟,而化凤又从山上驰下,鹏与禄军亦大溃。效忠另遣别将,绕山之背,合化凤之师。时甘煇、张英伏谷内,未得号令,遂为所困,乃分头御敌。英伤箭而死,独甘煇力战不退,手刃数十人,左右咸亡,乱箭齐集,乃大叫曰:『我甘国公也,勿射,可擒去请功』!遂被擒。化凤挥骑乘虚冲杀,诸镇营垒咸皆摇动,万礼力御,被乱箭射死。未及战者,见山上黄盖尚在,不敢救援,亦不敢奔走。林胜见蔡禄败下,遥观黄盖尚在山上,又不发号令,急唤中协金岸、领兵康龙曰:『敌人虽胜两阵,实无多骑,藩主之不发号令而齐击者,谬也!尔二人可统兵出敌,我自督后军接应』。岸与龙二人飞奔出营,与化凤大战,未分胜负。忽东门骑兵突出合攻,林胜(粤之澄海人,最雄伟多武艺)转头御之。而魏雄战死,众溃,胜不能止,全军皆没。成功在山上观战,见蔡禄等败,嘱庚钟曰:『尔立盖下,代吾指麾,不可去盖。吾下山,催水军从后抄杀』。随带健将十余猛,下快哨,欲催水军。时值潮退,无奈驾至江心,遥望诸军披靡不堪,随飞帆出镇江矣。化凤合城内诸军,见山上黄盖,指曰:『擒贼当擒王』!随挥军杀来。奈矢石如雨,不得上。陈魁因林胜受敌,抽兵绕道而退。见骑兵逼成功营垒,即趋援。魁中箭死,诸军悉赴水死。化凤又合师环攻,山中四面受敌,潘庚钟挥剑督护卫死战,亦皆覆没。化凤收军奏凯,效忠出迎,问曰:『前夜将军挖城出兵,何不通知,以慰众怀』?化凤顿首曰:『成功积寇,一时猖獗,瓜镇已破,人心摇动。桀黠狡狯之徒,多有异念。安保城内无有为之侦探者?故不敢请命者,恐泄其机也。今日之胜,正所谓「出其不意,而攻其无备也」。其擅出师之罪,望乞赦宥』!效忠曰:『古者大夫出使,苟有利于国家社稷者,专之可也。况此大捷,自当奏闻。但乘摧枯拉朽之势,恢复瓜镇,非公不可,公勿卸甲』!化凤即领兵而行,并请顺途欲归崇明,以防余炽;效忠然之。即奏:『江南之捷,破成功者,乃崇明总兵梁化凤也』。世祖大悦,欲召化凤陛见。因海疆未靖,命下令画工图形进览,即擢为江南提督。
译十八日,漕标副将梁化凤率领五百名援剿骑兵经过这里,探知海寇侵犯边境,于是进城求见。梁化凤愤然说:“料想这些狐鼠般的家伙,竟敢妄自猖狂;况且他们是孤军深入,怎么能够长久驻扎?等他们的锐气稍稍衰退,便一鼓作气将他们击破。”管效忠抚摸着他的背说:“击破这些贼寇,全要依靠将军了。”梁化凤兴奋地说:“享受君主的俸禄,就应当为国事战死,难道敢在危难面前苟且逃生吗?”管效忠留下他协同守城(梁化凤是陕西西安府长安县人)。只是梁化凤日夜登城眺望,观察敌军营垒,发现各营步步相连,首尾呼应,实在想不出办法。偶然巡查到东北角时,他看见一营人马驻扎在白土山下,似乎稍显疲惫,可以攻破;无奈无法立即抵达那里。忽然想起这里原来有一座城门,名叫“神策门”(如今此门改名为得胜门),因为出入的人少,所以被筑垒堵塞。不如趁夜挖开这座城门冲出去,这才是取胜的办法。二十一日夜三更时分,梁化凤率兵挖开城门。天色刚刚发亮,他率领五百名骑兵冲出城去。果然,这座营地处在并非要冲的地方,没有多少关防,伏路和了望设施也都十分疏略。敌军骑兵突然直冲而来,守军疑心是从天而降,来不及披挂整装,于是大败溃散。梁化凤率众追杀到余新的营地前。余新督兵出战,各营列阵观看。由于先前在镇江,周全斌夺城时各镇争功、互相攻讦,成功发怒,曾下令“未经我的命令擅自进兵者治罪”,所以众人不敢上前迎敌。不久余新战败,逃投萧拱宸。梁化凤乘势冲入,萧拱宸接战,但抵挡不住如雨般的箭矢,也败逃了。当时万礼在桥头山,想来救援,但梁化凤已经收兵。总督管效忠接到“梁化凤乘夜挖开城门,出城袭击贼军”的报告,说:“梁将军一向忠贞,绝没有这种事,其中一定另有隐情。”便派人侦察。随即亲自率将士登城,飞报东北角正在厮杀,于是开门接应,出城驻扎。二十二日,甘煇、林胜、潘庚钟等劝成功暂时从观音门撤出兵将,伺机图谋再次进攻。成功说:“稍受挫折就想退却,我正要在明天看看诸位建立功勋。”命万礼等各军不要行动,调马信、吴豪、韩英从水路绕到敌后;姚国泰、杨祖、蓝衍、杨正撤出营地驻扎山上;甘煇、张英埋伏在山谷中;林胜、陈魁列阵山下;陈鹏、蔡禄到观音门接应救援。二十三日,梁化凤率精锐骑兵直逼左先锋镇杨祖,杨祖奋勇苦战。各将看到成功在山上张着黄伞观看敌情,没有得到号令,不敢擅自出战。不久杨祖战败,蓝衍战死,成功才命蔡禄、陈鹏前往救援。但山高路远,行军迟缓,梁化凤又从山上冲下,陈鹏、蔡禄的军队也大败。管效忠另派将领绕到山后,与梁化凤会合。当时甘煇、张英埋伏在山谷中,没有得到号令,便被敌军困住,只好分头抵御。张英中箭而死,只有甘煇奋力作战,毫不退却,亲手杀了几十人;左右部众都死了,乱箭一齐射来,他大喊:“我是甘国公,不要射我,可以把我活捉去领功!”于是被擒。梁化凤指挥骑兵乘虚冲杀,各镇营垒都动摇起来。万礼奋力抵御,被乱箭射死。尚未参战的人看见山上的黄伞还在,不敢前往救援,也不敢逃跑。林胜看见蔡禄败退,远望黄伞仍在山上,又迟迟没有号令,便急忙叫中协金岸、领兵康龙说:“敌人虽然连胜两阵,实际上骑兵并不多。藩主不发号令让全军一齐进攻,是错误的!你们二人可以统兵出战,我亲自率后军接应。” 金岸、康龙二人飞奔出营,与梁化凤大战,双方一时未分胜负。忽然东门骑兵冲出,合力进攻,林胜(广东澄海人,身材最高大,武艺也最强)回头抵御。魏雄战死,众军溃败,林胜无法制止,全军覆没。成功在山上观看战况,见蔡禄等败退,便嘱咐潘庚钟:“你站在黄伞下面,代我指挥,不可离开黄伞。我下山,催促水军从后面抄杀。”随即带十多名勇健将领,乘快哨船下山,想催促水军作战。正赶上退潮,只得驾船到江心,远望各军纷纷溃败,不可收拾,于是扬帆驶出镇江。梁化凤会合城内各军,看见山上的黄伞,指着说:“擒贼先擒王!”随即指挥军队杀来。但箭石如雨,无法攻上山。陈魁因为林胜遭敌,抽调兵力绕道撤退;见骑兵逼近成功的营垒,便赶去救援。陈魁中箭身亡,各军都投水而死。梁化凤又会合军队四面围攻,山中四面受敌。潘庚钟挥剑督率护卫拼死作战,也全部覆没。梁化凤收兵奏报胜利,管效忠出城迎接,问道:“前夜将军挖开城门出兵,为什么不通知我,好安慰众人的心?”梁化凤叩头说:“成功是积年的海寇,一时猖獗;瓜州、镇江已经失守,人心动摇。凶狡奸诈的人很多,怎么能保证城内没有替他侦察的人?所以不敢请示,是怕泄露行动。今天的胜利,正是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擅自出兵的罪过,希望将军赦免!”管效忠说:“古代大夫出使,如果事情有利于国家社稷,专断办理也是可以的。何况这是大捷,本来就应当上奏。如今正可乘摧枯拉朽之势,收复瓜州、镇江,非您不可,您不要卸甲!”梁化凤立即率兵出发,并请求顺路回崇明,以防余敌残势;管效忠同意了。随即上奏说:“江南的胜利,击破郑成功的,是崇明总兵梁化凤。”世祖非常高兴,想召梁化凤入朝觐见。由于海疆尚未平定,便命画工绘制他的画像进呈御览,随即提拔他为江南提督。
二十四日,功至镇江。令全斌驾快哨载败兵,捞救残卒。再令柯平,亦着快哨沿江救载。忽报黄安全队至,所有残败将士,悉赖载归。继而马信、陈尧策、王秀奇、林习山、张德、周鹤芝、张名振、周瑞、姚国泰、刘巧、林明、黄昭、郭义、蔡禄、杨祖、陈鹏、吴豪、杨正、冯澄世、萧拱宸、黄应、程应璠、张行、李缵元、蔡鸣雷、蔡政等,陆续俱回。死事者:甘煇、潘庚钟、万礼、张英、林胜、蓝衍、陈魁、李泌、杨标、魏其志、林世忠、张廷巨,洪复、吴赐等十四大将;其余标下将,不可胜计。功大恸,谓三军曰:『是我欺敌,非尔等之罪也』!二十六日,报『骑兵云至,沙船亦出』。功令刘猷与周全斌殿后。二十八日,功先行,出泊排沙屿。诸将弃瓜镇,或居三磐山、或往舟山。八月初一日,成功师回狼山上沙。初四日,泊吴松港。初八日,至崇明港,议攻崇明城,遂架大炮攻击。城崩数十丈,镇将梁化凤于随崩处随筑备御;并造木马钉,叉排置崩处。十一夜,齐倚云梯,击死正兵镇韩英、监督王起俸等数十人,方退。十三日,议欲再攻崇明。周全斌曰:『城小而坚,难以骤破。虽得亦无用,徒损士卒耳』。适蔡政同马进宝差刘秉忠回师。成功见谋不遂,乃回师。十八日,至浙江,擢杨富为正兵镇。分派各提镇就温、台、舟山各港地方屯劄征饷。九月初三日,成功开驾。初七日,到厦门。以江南出师,损兵折将,无尺寸功,修表遣李明世从龙门间道达行在,自贬王爵,仍用「招讨大将军印」。甘煇力战,见陈谦等尽亡,自称「甘国公」被擒,见总督管效忠。忠令煇跪,煇不屈。效忠责之曰:『为将自当战死。不能战死而被擒,即当投顺;何敢抗礼?岂以吾剑不利乎』?煇曰:『吾岂不知大丈夫当死沙场?但大厦已倾,非一木可支。若默默与士卒同偃卧于荒坵,是所不愿耳!吾今声言而来者,正欲知我之死处也』。效忠见其抗壮勇烈,欲其降,乃令降将余新劝之。煇见新至,裂眦大骂曰:『余新匹夫,枉生天地之间。兵败投降,有何面目见我?尔今虽降,亦不能久活!我甘国公,头可断而志不可易也』!伸脚便踢,骂不绝口,遂见杀。徐而余新亦被害。十月,报『援剿镇刘猷在温州征饷,水退,船搁浅,被温州总镇督骑兵突至,力战全军覆没』。功大叹惜,令恤其家。十二月,报『逮提督马进宝入京勘问,又将军达素督三省水师会剿两岛』。●台湾外记卷之五(顺治庚子年至康熙壬寅年共三年)九闽珠浦东旭氏江日升辑定顺治十七年庚子(附永历十四年)正月,侦者飞报:『将军达素满骑首程已到福州』。成功集诸提镇、参军议曰:『彼因江南之败,欲乘我喘息未定,前来攻击。候彼整船调兵,必于五月。斯时南风正盛,江、浙沙船未必敢出;惟虑粤东而已』。周全斌曰:『粤东船只,六橹、八橹只好守港。若出汪洋,非彼所长。至于碣石之苏利、南洋之许龙,虽然阳奉,亦恋栈之马耳,岂敢离其巢穴?若漳、泉之师,分头敌之,必可破也』。功曰『尔料诚当』。随驰檄南澳忠勇侯陈霸,准备船只,防敌苏利、许龙。又另檄铜山忠匡伯张进出熕船于宫仔前游扬,以作南澳援师;谨守八尺门炮台,以备陆路渡江。二月,成功令工官冯澄世兼工修整诸战舰备敌,又调南北汛各提镇到厦门听令。三月,将军达素到泉州,会总督李率泰、提督马得功、海澄公黄梧,就泉、漳各港之石码、海澄造鸟船、熕船,捣剿两岛。又知会两广总督李栖凤、碣石总兵苏利、南洋总兵许龙、饶平总兵吴六奇。又调宁波、温、台各港船齐下。时有总督旗牌张应熊密领率泰孔雀胆一枚往厦门与其小功弟张德。因德在成功处为厨子,谋欲乘其会诸将议事,要用点心时,一齐毒死。德虽喜富贵之陡然,奈心中终怀疑畏,遂将其事转托徒弟王四。四大喜,许之。德随告病在家等候。王四于成功会议取点心时,每欲下药,则浑身寒战。候捧者环立迫催,下之弗及,迨其取去则心安。如此者屡,四甚恐怖,乃归告其父耀。耀大惊曰:『事主而害之,不忠也;受托而背之,不信也。宁为负信,不可不忠。覆宗灭嗣,岂可为之?宜速首无罪』!即同四持孔雀胆告成功。功曰:『吾乃天生,岂人能害』?重赏耀与四,即差护卫擒德全家。德到,低首无言,惟叩首称『该死』!欲擒其兄应熊,供称『已去三日矣』。功令发出教场,令武士万箭射死。后应熊侦知,报率泰。泰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果不虚也』。厚赏应熊。火催各港速整船只,以候会剿。
译二十四日,成功到达镇江。命周全斌驾驶快哨船装载败兵,打捞救援残余士卒;又命柯平也派快哨船沿江救载。忽然报告黄安的全队到达,所有残败将士全靠船只载回。随后马信、陈尧策、王秀奇、林习山、张德、周鹤芝、张名振、周瑞、姚国泰、刘巧、林明、黄昭、郭义、蔡禄、杨祖、陈鹏、吴豪、杨正、冯澄世、萧拱宸、黄应、程应璠、张行、李缵元、蔡鸣雷、蔡政等,也陆续回来。战死者有甘煇、潘庚钟、万礼、张英、林胜、蓝衍、陈魁、李泌、杨标、魏其志、林世忠、张廷巨、洪复、吴赐等十四名大将;其余各标下将领,多得无法计算。成功极为悲痛,对三军说:“这是我轻视敌人,不是你们的罪过!” 二十六日,报告说:“骑兵云集而来,沙船也出动了。”成功命刘猷和周全斌殿后。二十八日,成功先行,出港停泊在排沙屿。各将放弃瓜州、镇江,有的驻在三磐山,有的前往舟山。八月初一日,成功的军队返回狼山上沙。初四日,停泊吴松港。初八日,到达崇明港,商议攻打崇明城,于是架设大炮轰击。城墙崩塌数十丈,镇将梁化凤随即在崩塌处修筑防御工事;又制造带钉木马,交叉排列在崩塌处。十一日夜里,军队一齐架起云梯进攻,击死正兵镇韩英、监督王起俸等数十人,才退兵。十三日,商议想再次进攻崇明。周全斌说:“城小而坚固,难以突然攻破。即使攻下也没有用,只会白白损失士卒。”正好蔡政和马进宝派刘秉忠回来传令,于是成功撤回军队。十八日,到达浙江,提拔杨富为正兵镇。分派各提镇到温州、台州、舟山各港驻扎,征收军饷。九月初三日,成功开船起程。初七日,到达厦门。由于从江南出兵损兵折将,没有取得丝毫功劳,便上表派李明世从龙门间道送达行在,自请削去王爵,仍使用“招讨大将军印”。甘煇奋力作战,见陈谦等人全部战死,便自称“甘国公”而被擒,押到总督管效忠面前。管效忠命甘煇下跪,甘煇不屈。效忠责备他说:“作为将领本来就应当战死。不能战死而被擒,就应当投降归顺,怎么敢抗拒礼法?难道是认为我的剑不锋利吗?”甘煇说:“我难道不知道大丈夫应当死在战场上吗?只是大厦已经倾倒,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若默默地和士卒一起倒卧在荒丘上,那不是我愿意做的事!我今天公开表明身份前来,正是想让人知道我的死处。”效忠见他倔强而勇烈,想劝他投降,便命降将余新去劝说。甘煇见余新来到,瞪裂双眼大骂:“余新这个匹夫,白白生在天地之间。兵败投降,还有什么脸面见我?你现在虽然投降,也不能长久活下去!我甘国公,头可以砍断,志向却不能改变!”说着伸脚便踢,骂声不绝,终于被杀。不久余新也被杀害。十月,报告说:“援剿镇刘猷在温州征收军饷时,江水退落,船只搁浅,被温州总镇率骑兵突然袭击,奋战后全军覆没。”成功大为叹息惋惜,命令抚恤他的家属。十二月,报告说:“提督马进宝被逮捕押往京城审问;又有将军达素率三省水师会师围剿两岛。” 《台湾外记》第五卷(记顺治庚子年至康熙壬寅年,共三年)。九闽珠浦东旭氏江日升辑录编定。顺治十七年庚子年(附永历十四年)正月,侦察人员飞马报告:“将军达素率满洲骑兵作为前锋,已经到达福州。”成功召集各提镇、参军商议说:“他们因为江南战败,想趁我军喘息未定前来进攻。等他们整顿船只、调集兵力,必定要到五月。那时南风正强,江、浙的沙船未必敢出海,我只担心粤东方面。”周全斌说:“粤东船只即使有六橹、八橹,也只适合守港;若驶入大海,并非他们的长处。至于碣石的苏利、南洋的许龙,虽然表面奉承,也不过是贪恋巢穴的马,哪里敢离开自己的地盘?如果让漳州、泉州的军队分头抵御他们,一定可以击破。”成功说:“你的判断确实正确。”随即急传檄文给南澳忠勇侯陈霸,准备船只,防备苏利、许龙来犯。又另发檄文给铜山忠匡伯张进,命他把熕船开到宫仔前巡游,以作为南澳的援军;严守八尺门炮台,防备敌军从陆路渡江。二月,成功命工官冯澄世兼任工务,修整各艘战舰以备敌;又调南、北各汛的提镇到厦门听令。三月,将军达素到泉州,会同总督李率泰、提督马得功、海澄公黄梧,在泉州、漳州各港的石码、海澄制造鸟船、熕船,准备进剿两岛。又通知两广总督李栖凤、碣石总兵苏利、南洋总兵许龙、饶平总兵吴六奇。又调宁波、温州、台州各港的船只一齐南下。当时总督旗牌张应熊秘密带着李率泰的一枚孔雀胆,前往厦门交给他的弟弟张德。张德在成功军中担任厨子,谋划趁成功召集各将商议事务、需要吃点心的时候,将众人一齐毒死。张德虽然喜爱突然得到富贵,但心中始终怀疑害怕,于是把这件事转托给徒弟王四。王四非常高兴,答应了。张德便称病在家等候。王四在成功议事取点心时,每当想下毒,便全身发冷战抖;等到捧点心的人环立身旁催促时,来不及下药,等点心被取走后心里才安定。这样的情况反复多次,王四十分恐惧,便回去告诉父亲王耀。王耀大惊说:“侍奉主人却谋害主人,是不忠;接受托付却背弃托付,是不信。宁可背弃信义,也不能不忠。灭亡宗族、断绝后代,怎么能做这种事?应当赶快自首,这样才不会获罪!”于是和王四一起带着孔雀胆去告诉成功。成功说:“我是上天所生,难道是人能够害死的吗?”重重赏赐王耀和王四,立即派护卫捉拿张德全家。张德到后,低头无话,只是不停叩头说“该死”。想捉拿他的哥哥张应熊时,张德供称:“他已经离开三天了。”成功命人把张德押到教场,命武士用万箭射死。后来张应熊侦知此事,报告李率泰。李率泰叹息说:“谋划事情在人,事情成败在天。” 这话果然没有错。李率泰厚赏张应熊,并火速催促各港尽快整顿船只,等待会师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