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外记卷之五（顺治庚子年至康熙壬寅年共三年）
四月，成功改建威伯右提督马信为提督骁骑亲军，同忠定伯林习山守烈屿。以辅明侯林察为水师总督，督中冲镇萧拱宸等往崇武，御泉港水师。二十六日，报『泉港水师船二百余号出到祥芝澳，陆兵登岸。其船傍山边而行，来泊围头，兵仍劄营』。功随差快哨驰令与林察，将所带战船回泊刘五店御止围头水师，勿使入同安港。戎政王秀奇、杨朝栋总督高崎等处，宣毅左镇黄安协同兄泰守金门城仔角，右虎卫陈鹏、游兵镇胡靖、殿兵镇陈璋守五通、高崎，陆路援剿后镇张志为水师应援，宣毅前镇陈泽、宣毅后镇吴豪守倒流寨，中冲镇刘俊守蟹仔寨，智武镇颜望忠守赤山坪，右冲镇蔡禄守东渡寨，仁武镇康邦彦守神前，后卫镇黄安、左冲镇郭义、前冲镇刘巧、援剿前镇林明往同安港游扬邀敌，闽安侯周瑞、忠靖伯陈煇、援剿右协杨元、援剿右镇林顺、正兵镇杨富、护卫右镇郑仁泊南山边以防海澄出来之师，前提督黄廷、右武卫周全斌、援剿左镇黄昌率赶缯船十只，内装硝、磺、棕、麻、火器之类，寄泊狗子屿、刘石，以备烧船。着英兵镇陈瑞保护家眷暨诸提督文武眷口。又晓谕厦门兵民妇女，拨水师洪善等船尽载过烈屿、金门，而空厦屿。功率陈尧策、刘国轩、洪天佑、戴捷、薛进思等在鼓浪屿尾观敌发令，拨洪旭在镇海旗尾接应。时总督李率泰正知会将军达素、提督马得功、海澄公黄梧、同安总兵施琅各港齐出师，合攻两岛。忽有伪镇右虎卫陈鹏差人密款，奉令守高崎地方，欲放空炮，接五通师渡过厦门；厦门得，则成功游魂易于扑灭。率泰纳其降，即飞催粤师合击。五月初八日，满汉官兵悉配在船，俱约初十日齐出。是日黄梧督诸船乘潮落出海门。功方遣陈尧策持令箭，坐快哨遍传各镇诸船不许擅自起碇！当看藩主帅船号炮连发，方许起碇迎敌。如违者斩！正传到周瑞熕船，而海门师大至。尧策不及驰去，与瑞督众战。战逾时，被火药所焚，全船沉没。继至陈煇，煇挥众死拚，损伤过半。煇见势危情急，下舱发火。跳过船者，适逢舱中火药冲起，烧死甚众。余卒疑为计也，咸不敢过，煇乘迟疑，砍断碇索逸出。成功见周瑞船已焚沉，陈煇伤损弃碇；而黄梧率舟师云至。功执旗剑顾问左右曰：『流平否』？左右答曰：『流已平矣』。成功曰：『流平则潮转，潮转则风随之，速发火炮，俾诸船起碇迎敌』！遂连发三炮。诸船得令尽起，各发斗头熕。功嘱何义守坐驾，自下八桨快哨，来往催战。时近午，潮涌风发，四处齐进。而郑泰又命水师镇蔡协吉率赶绘船二十只，从浯屿继进，合马信、洪旭、黄廷、林顺、周全斌等诸大船于鼓浪屿后象鼻前，横攻焚杀。梧船风不利，潮又逆，互相触坏，眩吐昏迷，强立不定，遂溃，僵尸满海。有船三只，见圭屿，欲拢岸，舵公不允，众疑有异心，杀之。登岸遥望，乃海中孤屿，是绝地也。欲再下船，成功船已蚁至。无奈抽矢出刀，据岸拒之。功见有四百余众，遣马信折箭为誓招之。诸人计穷，乃投刀矢降。后亦被成功溺于海。其出同安港将军达素、总兵施琅驾船趋高崎以应陈鹏约。但鹏谋投诚，全镇部将悉佥名号；独不通知其左营陈蟒，以蟒朴实故也。我师恃有约，船未到岸各争先上。值蟒一队站近水，见满汉兵皆已弃船登岸，势急，不俟号令，即率其所部向前。我师意为来迎，不防。蟒发炮，死者过半。殿兵镇陈璋闻炮响，以为陈鹏发令，亦喊声合击。水师吴豪率船抄其后围攻。所有先锋船只悉沈水陷于淖，十仅一、二归而已。鹏愕然计左，亦挥领兵林雄、领旗协刘雄、前冲营刘俊，亦从东击下。遂大胜，报捷。成功知陈鹏有谋，未敢声破，恐其急变。反密遣洪旭前去称贺，以安其心。旭得令，挑选健将二十猛，坐小快哨一只，由竹坑抵高崎，离有里许上岸。鹏左右报旭至，出接，见旭从者二人。旭又深揖恭贺，以得非常勳劳。赞其用赚兵半渡而击之计，虽古名将不过是也；
译四月，成功把建威伯、右提督马信改任提督骁骑亲军，与忠定伯林习山共同守卫烈屿。任辅明侯林察为水师总督，督率中冲镇萧拱宸等前往崇武，抵御泉港水师。二十六日，报告说：“泉港水师二百多艘船驶出到祥芝澳，陆兵登岸；船只沿山边行驶，来到围头停泊，士兵仍然扎营。”成功随即派快哨船传令给林察，命他把所带战船驶回刘五店停泊，阻挡围头水师，不让它进入同安港。又命戎政王秀奇、杨朝栋总督高崎等处；宣毅左镇黄安协同其兄黄泰守卫金门城仔角；右虎卫陈鹏、游兵镇胡靖、殿兵镇陈璋守卫五通、高崎；陆路援剿后镇张志负责水师应援；宣毅前镇陈泽、宣毅后镇吴豪守卫倒流寨；中冲镇刘俊守卫蟹仔寨；智武镇颜望忠守卫赤山坪；右冲镇蔡禄守卫东渡寨；仁武镇康邦彦守卫神前；后卫镇黄安、左冲镇郭义、前冲镇刘巧、援剿前镇林明到同安港巡游，诱敌出战；闽安侯周瑞、忠靖伯陈煇、援剿右协杨元、援剿右镇林顺、正兵镇杨富、护卫右镇郑仁驻泊南山边，防备海澄出来的军队；前提督黄廷、右武卫周全斌、援剿左镇黄昌率十艘赶缯船，船内装载硝、磺、棕、麻、火器等物，停泊在狗子屿、刘石，准备焚烧敌船。又命英兵镇陈瑞保护家眷以及各提督文武官员的家属。又向厦门的军民妇女晓谕，调水师洪善等人的船只，把他们全部运过烈屿、金门，使厦门岛空虚。成功率陈尧策、刘国轩、洪天佑、戴捷、薛进思等人在鼓浪屿尾观察敌情，并命洪旭在镇海旗尾接应。当时总督李率泰正通知将军达素、提督马得功、海澄公黄梧、同安总兵施琅，让各港一齐出兵，合攻两岛。忽然伪镇右虎卫陈鹏派人秘密表示投降。他奉命守高崎一带，打算放空炮，接应五通的军队渡过厦门；只要厦门被攻取，成功这支游军就很容易被消灭。李率泰接受他的投降，立即飞檄催促粤东军队合力进攻。五月初八日，满、汉官兵全都登船，约定初十日一齐出发。这天黄梧率各船趁潮水退落驶出海门。成功正派陈尧策持令箭，乘快哨船传令各镇：不许擅自起锚！必须等看到藩主帅船连续发炮，才准起锚迎敌。违令者斩！命令刚传到周瑞的熕船，海门的敌军便大批到来。陈尧策来不及离开，只好和周瑞督率众人作战。战斗持续一个时辰以上，船被火药焚烧，全船沉没。随后陈煇赶到，指挥众人拼死作战，损失超过一半。陈煇见形势危急，便下舱点火。跳到其他船上的人，正好遇到舱中火药爆炸，烧死了很多人。其余士卒以为这是计谋，都不敢跳船，陈煇趁他们迟疑，砍断锚索逃出。成功看到周瑞的船已经焚毁沉没，陈煇受损弃锚，而黄梧率水师如云般到来。成功手执旗帜和佩剑，回头问左右：“水流平了吗？”左右回答：“水流已经平了。”成功说：“水流平了，潮水就要转向；潮水转向，风也会随之改变。赶快发炮，让各船起锚迎敌！”于是连续发炮三次。各船接到命令全部起锚，各自发射斗头熕。成功嘱咐何义留守坐驾，自己乘八桨快哨船来回催战。当时接近中午，潮水上涨，风势大作，各处一齐进攻。郑泰又命水师镇蔡协吉率二十只赶缯船从浯屿继续前进，会合马信、洪旭、黄廷、林顺、周全斌等大船，在鼓浪屿后方象鼻前横向攻击焚烧。黄梧的船风向不利，潮水又逆流，彼此碰撞损坏，船上人眩晕呕吐，昏迷不醒，勉强站立也站不稳，于是溃败，海面上遍布僵尸。有三只船看到圭屿，想靠岸，舵公却不同意，众人怀疑他有异心，便把他杀了。登岸后远望，才发现那是海中的孤岛，已经是绝地。想再下船时，成功的船已经像蚂蚁一样聚集过来。众人无奈，只得抽箭拔刀，据守岸边抵抗。成功见有四百多人，派马信折断箭杆起誓招降他们。众人计穷，只好放下刀箭投降。后来也被成功投入海中淹死。从同安港出发的将军达素、总兵施琅驾船赶往高崎，准备响应陈鹏的约定。但陈鹏谋划投诚，把全镇各部将领的姓名都登记在册，唯独没有通知左营的陈蟒，因为认为陈蟒为人朴实。我军依仗已有约定，船还未靠岸，各队就争先登岸。恰好陈蟒的一队驻在近水处，看见满、汉兵已经弃船登岸，形势紧急，便不等号令，率部向前。我军以为他们是来迎接的，没有防备。陈蟒突然发炮，死者超过一半。殿兵镇陈璋听到炮声，以为是陈鹏发令，也呐喊着合力进攻。水师吴豪率船绕到后面包围攻击。所有先锋船只都沉入水中，陷在淤泥里，十只中只有一两只逃回。陈鹏惊愕，知道计谋出了差错，也指挥领兵林雄、领旗协刘雄、前冲营刘俊从东面进攻。于是大获全胜，报告捷讯。成功知道陈鹏另有谋划，却不敢公开揭破，担心他立即生变，反而秘密派洪旭前去道贺，以安定他的心。洪旭奉命挑选二十名勇士，乘一只小快哨船，从竹坑抵达高崎，在距离高崎约一里处上岸。陈鹏的左右报告洪旭到了，他便出来迎接，看见洪旭只带了两名随从。洪旭又深深作揖祝贺，说陈鹏取得了非同寻常的功劳，称赞他利用敌兵半渡而攻击的计策，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
称羡不绝口。鹏以为机关未泄，谈笑自若，设筵款待。酒毕，旭告辞出，而不即行。停步营前，指其所击之处，摇头咋舌，称其功真大焉。又说藩令概不许起碇，致闽安侯五军之死。行三五步止，又大赞藩主料风起必从潮，主问潮平，发炮一战，遂胜，真神算也。又行三五步停止，回顾鹏左右数十好汉佩大刀随之。旭冷笑曰：『吾与尔镇主交最厚，今日到营拜贺大功，不过尔镇主见我远来，步送江边，未尽之谈，再为缱绻。何用佩刀跟随』？鹏闻说，亦笑，退其左右，只存管家一人而已。旭又行，又停步，又高谈，如泻瓶中之水，滔滔不竭。直赚至江边，作揖相辞。而舟中二十猛士飞奔，擒鹏下船，驾驶而去。迨营中望见，欲赶来救，业到半江，军士鼎沸。殿后镇陈璋同刑官程应璠至营，出成功谕，仅数鹏通谋罪状，与众无干；军乃安。旭解鹏至，成功问以纵敌渡江，若非蟒与璋，则今日之地已属他人矣。鹏哑口。成功遂出鹏于教场，令寸磔以示众。擢陈蟒为右虎卫，统其军；何义为左虎卫，陈璋为宣毅左镇。六月，发诸镇眷口并百姓妇女回厦门。侦报：『粤师吴六奇遣其左营马嵩带兵至潮州，劄于韩祠之左，为刺客所杀。苏利、许龙船虽出港，见南澳有备，未敢进前；惟游扬观望。迨报闽师失利，亦各敛军还』。成功虽喜大胜，终苦弹丸两岛，难以抗天下兵。集洪旭、马信、黄廷、王秀奇、陈煇、杨朝栋、林习山、吴豪、冯澄世、蔡鸣雷、薛联桂、陈永华等商议：若得有一处，方可以进战退守。诸人无以应，但持南北固守为对。功曰：『吾闻台湾离此不远，意欲整师夺踞，何如』？吴豪曰：『台湾前乃旷野，故太师曾寄迹其间；今为红毛所踞。现筑城二座：一在赤嵌、一在鲲身。临水设炮台，又打沈夹板数只，纡回曲折于内港。凡船欲入者，必由炮台前经过；若越此，则船必触犯沈夹板而破。坚固周密，将二十余载。取之徒费其力』。成功闻言，亦中止。七月，成功遣兵官张光启往日本借兵。十月，将军达素回京。成功欲整师下粤，报原浙江监国鲁王殂于金门，令兵部侍郎王忠孝礼葬于后浦。十一月，出使日本张光启回称：『上将军以其前出兵损失，坚意不允；仅助铜熕、鹿铳、盔甲、倭刀而已』。顺治十八年辛丑（附永历十五年）正月，徐孚远从滇归，而粤东路阻，趋龙门之安南，安南国王欲孚远以臣礼见。孚远说系天朝使者，守节不屈。国王亦怀成功威，不敢加害，礼重之，置船送孚远回。见成功，陈说刘九皋、刘之清途中阵亡，惟周金汤与孚远至永安见帝。帝命李定国出师，战败，孙可望投诚。帝被吴三桂所逼，议欲走缅甸。成功闻之，欷歔叹息，而心愈烦。适台湾通事何斌侵用揆一王库银至数十万，惧王清算，业令人将港路密探。于元夕大张花灯、烟火、竹马戏、彩笙歌妓，穷极奇巧，请王与酋长卜夜欢饮。斌密安双帆并艍船一只，泊于附近。俟夜半潮将落，斌假不胜酒，又作腹绞状，出如厕，由后门下船。飞到厦门，叩见成功。功问其来意，斌曰：『台湾沃野千里，实霸王之区。若得此地，可以雄其国；使人耕种，可以足其食。上至鸡笼、淡水，硝磺有焉。且横绝大海，肆通外国，置船兴贩，桅舵、铜铁不忧乏用。移诸镇兵士眷口其间，十年生聚、十年教养，而国可富、兵可强，进取退守，真足与中国抗衡也』。遂出袖中地图以献，历历如指诸掌；并陈土番受红毛之苦，水路变易情形。若天威一指，唾手可得。成功闻其言、观其图，却如六月中暑得服凉剂，沁人心脾，满心豁然。起抚何斌背曰：『此殆天之使公授予也！自当重报。汝勿扬声，吾自有成算』。留斌于内，人莫知焉（评曰：谁料位将尽，翻然一着奇。深藏出意外，昼夜使人疑）。成功既纳何斌之言，又详阅其画图，知水路不从炮台前经过，胸中已有成算。次日，大会诸侯伯、提镇、参军等文武议事。功曰：『自攻江南一败，清朝欺我孤军势穷，遂会南北舟师合攻。幸赖诸君之力，虽然已败，但恐终不相忘。故每夜徘徊筹画，知附近无可措足；惟台湾一地离此不远，暂取之，并可以连金、厦而抚诸岛。然后广通外国，训练士卒，进则可战而恢复中兴，退则可守而无内顾之忧。诸君以为何如』？宣毅后镇吴豪起身对曰：『前日藩主曾以台湾下问，豪已经细禀；非豪之不用命，怎奈炮台利害、水路险恶，纵有奇谋而无所用，虽欲奋勇而不能施，是徒费其力也』。功曰：『此常俗之见，不足用于今日而佐吾之一臂也』。黄廷曰：『台湾地方闻甚广阔，实未曾到，不知情形。如吴豪所陈红毛炮火，果有其名。
译（郑）旭口中不停地称赞。鹏以为自己的计谋没有泄露，仍谈笑自若，设宴款待他。酒席结束后，旭告辞出门，却没有立即离去。他在营门前停下脚步，指着刚才炮击的地方，摇头咋舌，称赞说：“这功劳真是太大了！”又说，藩主下令一律不许起锚，才导致闽安侯五军覆没。走了三五步，他又停下来，大力赞叹藩主料定风必从潮州方向吹来，主帅询问潮水涨平，发炮一战便取得胜利，真是神机妙算。又走三五步，他再次停住，回头看见鹏身边跟着几十名佩戴大刀的好汉。旭冷笑说：“我同你们镇主交情最深厚，今天到营中是来拜贺大功的；不过是你们镇主见我远道而来，送我步行到江边，谈兴未尽，还要再亲热一番罢了。何必佩刀跟随？”鹏听了，也笑起来，便让左右侍从退下，只留下一个管家。旭又走，又停步，又高谈阔论，像从瓶中倾泻出来的水一样滔滔不绝。他一直把鹏骗到江边，作揖告辞。这时船中的二十名勇士飞奔上岸，擒住鹏押下船，驾船离去。等到营中望见这一情形，想赶来救援时，船已经驶到江心，军中一片喧闹。殿后镇陈璋同刑官程应璠来到营中，传达成功的命令，只数说鹏与敌通谋的罪状，说明与众人无关；军队这才安定下来。郑旭押解郑鹏到来，郑成功责问他放任敌人渡江，说：“若不是蟒和璋二人，今天这片土地已经属于别人了！”郑鹏哑口无言。成功于是把郑鹏押到教场，命令将他寸磔示众。提升陈蟒为右虎卫，统领其军；任命何义为左虎卫，陈璋为宣毅左镇。六月，派遣各镇将领的家属以及百姓妇女返回厦门。侦察报告说：“粤军吴六奇派左营马嵩带兵到潮州，驻扎在韩祠左边，被刺客杀死。苏利、许龙的船虽然驶出港口，但看到南澳已有防备，不敢继续前进；只有游扬在旁观望。等到听说闽军失利，也各自收拢军队返回。”成功虽然为大胜感到高兴，但终究苦于只有弹丸般的金门、厦门两岛，难以抵抗天下兵马。他召集洪旭、马信、黄廷、王秀奇、陈煇、杨朝栋、林习山、吴豪、冯澄世、蔡鸣雷、薛联桂、陈永华等人商议：“如果能得到一处地方，才可以进攻时出兵、退守时据守。”众人没有别的答复，只主张固守南北两地。成功说：“我听说台湾离这里不远，想整顿军队夺取并占据那里，你们看怎么样？”吴豪说：“台湾从前是旷野，所以太师曾在那里寄居；如今被红毛人占据。现在修筑了两座城：一座在赤嵌，一座在鲲身。临水设置炮台，又在内港设置、凿沉了几只夹板船，使水道纡回曲折。凡是想进港的船，必须经过炮台前面；如果越过这里，就一定会撞上沉船而破毁。防守坚固而周密，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攻取它只会白费力气。” 成功听了这番话，也暂时打消了念头。七月，成功派兵官张光启前往日本借兵。十月，将军达素返回京城。成功想整顿军队进攻广东，得到报告说，原浙江监国鲁王在金门去世，便命兵部侍郎王忠孝在后浦举行礼葬。十一月，出使日本的张光启回来报告说：“上将军因为上次出兵损失惨重，坚决不答应出兵；只援助铜炮、鹿铳、盔甲和倭刀而已。” 顺治十八年辛丑（附记永历十五年）正月，徐孚远从云南回来，但广东东部道路阻塞，便转道龙门的安南。安南国王想让徐孚远以臣子的礼节拜见自己。孚远说明自己是天朝使者，恪守气节，不肯屈服。国王也顾忌成功的威势，不敢加害他，反而以礼相待，安排船只送徐孚远回来。徐孚远见到成功，陈述说刘九皋、刘之清在途中战死，只有周金汤和他到永安见到了皇帝。皇帝命李定国出兵，结果战败，孙可望投降。皇帝受到吴三桂逼迫，商议想逃往缅甸。成功听到后，欷歔叹息，心中更加烦闷。正好台湾通事何斌侵占并挪用了揆一王库银数十万，害怕国王追究清算，已经派人秘密探查港口航道。元宵节，他大张旗鼓地张挂花灯，燃放烟火，表演竹马戏，安排彩笙歌妓，极尽奇巧，请国王和酋长们通宵饮酒欢乐。何斌秘密安排一艘双帆船和一只艍船停泊在附近。等到半夜潮水将要退落时，何斌假装不胜酒力，又装出腹部绞痛的样子，出去上厕所，从后门下船。他飞快赶到厦门，拜见成功。成功问他来意，何斌说：“台湾沃野千里，实在是成就霸王事业的地方。若能得到此地，就可以使自己的国家强盛；让百姓耕种，就可以使粮食充足。向北直到鸡笼、淡水，都有硝磺。并且横跨大海，任意同外国往来，置办船只从事贸易，桅杆、舵和铜铁等物资也不必担心缺乏。把各镇的军队和家属迁到那里，十年积聚人口、发展生产，再用十年教育训练，那么国家就能富裕、军队就能强大；进可以作战，恢复中兴，退可以据守，不再有内顾之忧，真正足以同中国抗衡。”说完便从袖中取出地图献上，图中情况历历在目，如同指着手掌说明；同时陈述土番受到红毛人压迫的情况以及水路变迁的形势。只要天威一到，便唾手可得。成功听了他的话，观看地图，就像六月暑热中服下清凉药剂，沁人心脾，满心豁然开朗。他起身抚摸何斌的背说：“这大概是上天派你来把这件事授予我的！我自然会重重报答你。你不要声张，我自有成算。”于是把何斌留在内室，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评语说：谁料大局将尽之时，忽然奇异地走出一步。深深隐藏而出人意外，反使人日夜疑惑。） 成功接受了何斌的建议，又详细查看了他的地图，知道水路并不经过炮台前面，心中已经有了计策。第二天，他大会诸侯伯、提镇、参军等文武官员议事。成功说：“自从进攻江南失败以后，清朝欺负我们是孤军、势力困窘，于是集合南北水师前来合攻。幸亏依靠诸位的力量，虽然已经击败了他们，但恐怕他们最终不会忘记这件事。因此我每夜徘徊筹划，知道附近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只有台湾一地离这里不远，暂时夺取它，既可以同金门、厦门相连接，又可以安抚各岛。然后广泛同外国通商，训练士卒，进则可以作战并恢复中兴，退则可以据守而没有内顾之忧。诸位认为怎么样？”宣毅后镇吴豪起身回答：“前些日子藩主曾问到台湾，豪已经详细禀报过了；不是豪不肯效命，只是炮台利害，水路险恶，即使有奇谋也无处施展，虽然想奋勇作战，却无法发挥作用，这只会白费力气。”成功说：“这是通常人的见解，今天不足以采用，也不足以帮助我。”黄廷说：“听说台湾地方非常广阔，但我从未去过，不知道实际情况。像吴豪所说红毛人的炮火，确实名不虚传。
况船只又无别路可逵，若必由炮台前而进，此所谓以兵与敌也』。功曰：『此亦常见耳』。建威伯马信曰：『藩主所虑者，诸岛难以久拒清朝，欲先固其根本，而后壮其枝叶，此乃终始万全至计。信，北人也，委实不知。但以人事而论，蜀有高山峻岭，尚可攀藤而上、卷毡而下；吴有铁缆横江，尚可用火烧断。红毛虽桀黠，布置周密，岂无别计可破？今乘将士闲暇，不如统一旅前往探望：倘可进取，则并力而攻；如果利害，再作相商，亦未为晚。此信之管见也』。功曰：『此乃因时制宜，见机而动之论』。豪复执曰：『台湾实豪屡经之地，岂不知其详？既知其详而不阻谏，徒附会其说以误藩主大事，豪负罪多矣』。诸将议论不一。陈永华曰：『凡事必先尽之人，而后听之天。宣毅后镇所言，是身经其地，细陈利害，乃守经之见；亦爱主也，未可为不是。如建威伯之论，大兴舟师前去，审势度时，乘虚觑便，此乃行权将略也。试行之以尽人力，悉在藩主裁之』。杨朝栋亦倡言可行。功大喜曰：『朝栋之言，可破千古疑惑。着礼官择日，命世子经监守各岛。台湾非吾亲征不可』。议遂定。是夜二更，成功祷天，效俗出听背后言，以决征台吉凶。忽闻一妇人唧譨曰：『国姓好死不死，留这一个长尾星，在此害人』。长尾星是吉兆，就于门上留一记号。次日，差卫兵到号处带其妇人来见。妇人惊怖，魂不附体。功询之，方知是出征兵眷。慰之曰：『莫怨藩主，此乃天也』。赏银四两、白麻五筋，令之去。即行檄南澳陈霸防备苏、许二处。又拨郭义、蔡禄二镇，带本部兵士前往铜山，与张进协守，策应南来之师。又以参军蔡协吉佐兄泰守金门。命洪天佑、杨富、杨来嘉、何义、陈煇，督船守南日、围头、湄州一带，接连金门，以防北来之师。洪旭、黄廷、王秀奇、林习山、杜煇、林顺、萧泗、郑擎柱、邓会、薛联桂、陈永华、叶亨、柯平等，又擢洪旭之子磊、冯澄世之子锡范、陈永华之侄绳武三人，共辅世子经，守厦门调度各岛；时经年二十一。功自领马信、周全斌、萧拱宸、陈蟒、黄昭、林明、张志、朱尧、罗蕴章、陈泽、杨祥、薛进思、陈瑞、戴捷、黄昌、刘国轩、洪暄、陈广、林福、张在、何佑（佑，浑号钻子，漳州平和人。后投诚，征乌喇有功，官襄阳、梧州二处副总兵）、吴豪、蔡鸣雷、杨英、谢贤、李胤并其四弟袭，于二月初一日祭江兴师，兵部尚书唐显悦、兵部侍郎王忠孝、浙江军门卢若腾、吏部给事中辜朝荐、右副都御史沈佺期、御史徐孚远、光禄寺卿诸葛倬、监纪许国、进士郭贞一、林兰友、蔡国光等并宁靖王、鲁王世子、泸溪王、巴东王暨留守各提镇、参军、文武郊饯东征。初三日午刻，成功舟师齐出辽罗。是夜放洋。初四早，令人上桅看山。报曰：『澎湖山望见』。至未刻，抵澎湖，即收入娘妈宫；诸船悉到，无一失者。初六日，功祭祷海岳，并巡视附近诸屿。与众将言曰：『台湾若得，则此为门户保障』。随拨陈广、杨祖、林福，张在等带兵三千，留船十二只，守澎湖。初七日，功下令曰：『本藩矢志恢复，念切中兴。前者出师北讨，恨尺土之未得；既而舳舻南还，恐孤岛之难居。故冒波涛，欲辟不服之区，暂寄军旅，养晦待时；非为贪恋海外，苟延安乐。自当竭诚祷告皇天并达列祖，假我潮水，行我舟师。尔从征诸提镇营将，勿以红毛火炮为疑畏；当遥观本藩鷁首所向，衔尾而进』。初八早，成功坐驾竖起帅旗，旁列五方，中悬龙纛。发炮三声，金鼓震天。令洪暄引港船先面东而去，诸提镇照序鱼贯。至未刻，遥见鹿耳门。成功命设香案，冠带叩祝曰：『成功受先帝眷顾重恩，委以征伐。奈寸土未得，孤岛危居！今而移师东征，假此块地，暂借安身，俾得重整甲兵，恢复中兴。若果天命有在，而成功妄想，即时发起狂风怒涛，全军覆没。苟将来尚有一线之脉，望皇天垂怜、列祖默佑，助我潮水，俾鷁首所向，可直入无碍，庶三军从容登岸』。祝毕，令人于斗头将竹篙探水深浅。徐回报曰：『是藩主弘福，水比往日加涨』。成功复问曰：『加涨有多少』？曰：『加涨有丈余』（评曰：舟速因风便，好如箭脱弦；于今又有水，凡事在皇天）。成功大喜，放炮、擂金鼓、打招旗与后面船只好看跟踪。又密令何斌坐斗头，按图纡回，教探水者点篙，徐徐照应。转舵扬帆，呐喊从赤嵌城而进（评曰：从来在将德，恃险终然宽；曲折百般计，今朝始见难）。成功即整队登岸。斌请曰：『急围夺仓廒，然后列阵进兵，恐其焚毁』。其守赤嵌酋长猫难实叮见成功大队登岸，军威赫耀，一面遣郎何机从鲲身请援，一面发炮。
译况且船只又没有其他道路可以通行，如果一定要从炮台前面驶进，这就是所谓拿兵力直接同敌人相拼。”成功说：“这也只是一般的看法罢了。”建威伯马信说：“藩主所忧虑的，是各岛难以长久抵抗清朝，想先巩固根本，然后壮大枝叶，这才是从始至终最稳妥的计策。马信是北方人，确实不了解台湾。但只从人事和办法来说，蜀地有高山峻岭，尚且可以攀着藤蔓上去、裹着毡子下来；吴地有铁缆横跨江面，尚且可以用火烧断。红毛人虽然凶悍狡猾、布置周密，难道就没有其他计策可以攻破吗？如今趁将士闲暇，不如统一支军队前去探察：如果可以进取，就合力进攻；如果形势不利，再作商议，也还不算晚。这是我的浅见。”成功说：“这正是根据时势制定办法、看准机会而行动的议论。”吴豪又坚持说：“台湾是我多次亲自经过的地方，难道还不知道详情吗？既然知道详情却不加以劝阻，反而只附和这种说法来耽误藩主的大事，我的罪过就太大了。”诸将意见不一。陈永华说：“凡事都必须先尽人力，然后听天命。宣毅后镇所说的，是亲身到过那里，详细说明利害，这是遵守常规的看法；也是爱护藩主，并不能说是错误。至于建威伯的主张，大举兴办水师前往，审察形势、估量时机，乘敌空虚而寻找便利，这是灵活运用权宜之计和将略。试着这样做，以尽人力，最后全由藩主裁决。”杨朝栋也出言赞成可行。成功大喜说：“朝栋的话，可以打破千古以来的疑惑。让礼官选择日期，命世子经监守各岛。台湾非我亲自出征不可。”于是议定下来。这天夜里二更时分，成功向上天祷告，又按照民间习俗出门，听取身后人的话，以此决定征讨台湾的吉凶。忽然听见一个妇人嘟囔说：“国姓真是该死不死，留下这么一个长尾星在这里害人。”长尾星是吉兆，成功便在门上留下一个记号。第二天，派卫兵到有记号的地方把那个妇人带来相见。妇人惊恐万分，吓得魂不附体。成功询问后，才知道她是出征士兵的家属。成功安慰她说：“不要怨恨藩主，这是上天的意思。”赏给她银子四两、白麻五筋，命她离去。随即下令南澳的陈霸防备苏利、许龙两处。又调郭义、蔡禄两镇，带本部兵士前往铜山，同张进共同防守，策应南来的军队。又派参军蔡协吉辅佐其兄蔡泰守卫金门。命洪天佑、杨富、杨来嘉、何义、陈煇督率船只，守卫南日、围头、湄州一带，并与金门相连接，以防北来的军队。洪旭、黄廷、王秀奇、林习山、杜煇、林顺、萧泗、郑擎柱、邓会、薛联桂、陈永华、叶亨、柯平等人，又提拔洪旭的儿子洪磊、冯澄世的儿子冯锡范、陈永华的侄子陈绳武三人，共同辅佐世子经，守卫厦门并调度各岛；当时世子经二十一岁。成功亲自统领马信、周全斌、萧拱宸、陈蟒、黄昭、林明、张志、朱尧、罗蕴章、陈泽、杨祥、薛进思、陈瑞、戴捷、黄昌、刘国轩、洪暄、陈广、林福、张在、何佑（何佑，绰号“钻子”，漳州平和人。后来投诚，因征讨乌喇有功，任襄阳、梧州两处副总兵）、吴豪、蔡鸣雷、杨英、谢贤、李胤以及他的四弟李袭，于二月初一祭江出师。兵部尚书唐显悦、兵部侍郎王忠孝、浙江军门卢若腾、吏部给事中辜朝荐、右副都御史沈佺期、御史徐孚远、光禄寺卿诸葛倬、监纪许国、进士郭贞一、林兰友、蔡国光等人，以及宁靖王、鲁王世子、泸溪王、巴东王和留守的各提镇、参军、文武官员，都在郊外设宴饯行，送他们东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三日午时，成功的水师一齐从辽罗出发。这天夜里驶入大洋。初四日清晨，派人登上桅杆望山。来报说：“看见澎湖山了。”到未时，抵达澎湖，立即驶入娘妈宫；各船全部到达，没有一艘失散。初六日，成功祭祷海神山神，并巡视附近各岛屿。他对众将说：“如果得到台湾，这里就是门户和保障。”随即调陈广、杨祖、林福、张在等人带兵三千，留下船十二只，守卫澎湖。初七日，成功下令说：“本藩立誓要恢复故国，心中时刻念着中兴。此前出兵北伐，遗憾连一尺土地也没有取得；后来船队向南返回，又担心这座孤岛难以居住。因此冒着风浪，想开辟这片尚未归服的地区，暂时寄托军队，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并不是贪恋海外，苟且延续安逸生活。现在自然应竭诚向上天和列祖祷告，请上天借给我潮水，让我的水师前进。你们这些随征的提镇、营将，不要因为红毛人的火炮而疑惧；应当远远观察本藩先锋船所指的方向，首尾相接地前进。” 初八日清晨，成功坐在座船上，竖起帅旗，两旁排列五方旗，中间悬挂龙纛。发炮三声，锣鼓震天。他命洪暄率领港内船只先向东行，各提镇按照次序鱼贯而进。到未时，远远看见鹿耳门。成功命人摆设香案，穿戴冠带，叩拜祷告说：“成功承受先帝眷顾的深重恩典，委托我出征讨伐。无奈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取得，只能困居在危急的孤岛上！如今移师东征，借此一块土地，暂时借以安身，使我能够重新整顿铠甲兵器，恢复中兴。如果果真天命在我，而成功只是妄想，就请立即刮起狂风怒涛，使全军覆没。如果将来还留有一线生机，希望上天垂怜、列祖默默保佑，帮助我借到潮水，使先锋船所向之处能够直入无阻，或许三军可以从容登岸。”祷告完，命人在斗头用竹篙探测水的深浅。徐回报说：“这是藩主洪福，水比往日涨高了。”成功又问：“涨了多少？”回答说：“涨了一丈多。”（评语说：船行迅速是因为顺风，就像箭离开弓弦；如今又有涨水，一切都在上天。）成功大喜，鸣炮、擂鼓、打旗，给后面的船只看清航向，以便跟随。又秘密命何斌坐在斗头，按照地图曲折行进，教探水的人以竹篙点探水深，徐徐照应前进。船只转舵扬帆，呐喊着从赤嵌城方向驶入。（评语说：自古以来依靠的是将领的德行，单凭险要终究会放松防备；经过百般曲折筹谋，今天才显出困难。）成功随即整队登岸。何斌请求说：“应当赶快包围并夺取粮仓，然后列阵进兵，恐怕敌人会把它焚毁。”守卫赤嵌城的酋长猫难实叮看见成功的大军登岸，军威显赫，一面派郎何机从鲲身请求援兵，一面发炮。
初十日，成功令兵士每名草一束，围屯赤嵌城。遣通事吴万、李仲说实叮：『如不降，周围放火焚之』！实叮惧，出降。功厚待之，令过安平说揆一王。成功克赤嵌城，加额曰：『此天哀吾，特赐此土以为安命』。命各镇罗列安营（评曰：方除假面傩仍剧，未了残棋局又新）。揆一王当于元夕赴何斌之请，灯酒笙歌，酣乐达旦。斌虽乘月逸出，王以斌为困酒。迨次早觅斌无踪，方知其遁，亦只疑其侵用，岂料引师夺国。十八日申刻，忽风雨骤至，潮水冲岸，声振云霄，闻者惮栗，直交子时方息。天明，王率诸酋长登城望海。影见一人幞头红衣，骑长鲸从鹿耳门游漾纡回，绕过赤嵌城而没。王与酋长面面相觑，称异曰：『岂梦耶』？迨至三月初十日午后，遥闻鹿耳门外炮声轰天，急集诸酋长登台，持千里镜照见许多船只，旌旗飞耀。王笑曰：『唐人不知死活，敢犯吾境。着炮台上火炮齐备，候船到时，接连而发，则无遗类矣』。欢笑自若。少顷，见首船转头向北而上，忽而回东，忽而转北，从者悉依首船行，尽不从炮台边过。王顾左右荷兰曰：『此港路从来泥沙浅污，今日唐船何得无碍？岂不异哉』？一面令主炮者发炮，炮远弗能及；一面令酋长黎英三带兵落夹板出去截击。迨至人齐，将申酉起风之时，正值潮起风发（台地每于申酉时风甚大，今亦然）。俄而见大队舟师已达赤嵌，兵士登岸列阵，军威盛壮。王虞其逼城，将拨落夹板者吊起，即令黎英三从鲲身过援赤嵌。甫到三鲲身，遇郎何机，曰：「兵少难援，且回见王。此兵实天降，非倾国往救，安能御敌』？王曰：『此从何来』？遂挑选排枪手，来日过赤嵌决战。成功早起，闻安平荷兰击鼓吹笛（即掌号）。功知欲出兵，传诸将谕曰：『荷兰无别伎，惟恃火炮而已。黄昭！尔可带铳手五百名、连环熕二百门，分作三队，前往鲲身尾，列阵以待，候他对攻。杨祥！尔可带藤牌手五百名，从鬼仔埔后绕过鲲身之左，横冲截杀。萧拱宸！尔整铳仔船二十只，看彼队伍将过七鲲身欲与我们交锋，随即摇旗呐喊驾驶，作过去攻城状。彼兵见之，自然慌乱，不敢恋战，破之必矣』。调拨已定，又令诸镇列阵静伏守候。荷兰果行至七鲲身尾，方欲对垒，忽见赤嵌快哨摇动，欲过安平攻城，心遂虚。而杨祥领藤牌又到，跳舞横冲。荷兰愈慌，立阵不住，败下，死者过半，退守其城。成功挥军进围，王死拒之。大炮时打，功亦不敢逼。虽督兵围困，只鲲身硬路，其余悉环水，而荷兰又不时将百余猛突出打铳，诸军多被损伤。功令兵士斩竹作籧篨堆土环栅，七鲲身设立门户，置炮台以防之，于是军稍安。五月，黄安、刘俊、陈瑞、胡靖、颜望忠、陈璋等六镇统船二十只至台。功擢黄安为右虎卫。改赤嵌为承天府，杨朝栋为府尹。又设二县隶之：一天兴县，以祝敬任之；一万年县，以庄文烈任之。适世子经差兵部主事杨荣押送粮饷、军器暨诸食物到台，成功闻金厦各岛咸宁；惟有谣传东山蔡禄、郭义暗通黄梧，欲投诚。功随发密谕，交杨荣回厦门与洪旭，令行单调二镇带全师过台。『若遵令，则无他意；如迟延观望，急除之』。旭接谕，差人往铜山传藩令：『着二镇带本部兵，配所坐船只，即往台湾』。郭义遂整船欲东。蔡禄与其部将陈华、罗栋（华，漳之漳浦人，后投诚，官京口总兵；栋，平和人，后投诚，官重庆）谋曰：『不意藩令来如此之急』。华曰：『事已八九，岂可半途而废』？栋曰：『恐二爷不允』！禄曰：『二爷是吾事。尔可速差人往海澄公处为要』！华曰：『今夜即去』。禄遂藏罗、陈二将于内，差人请义。义到，禄曰：『国姓信谗，以大兄之故（大兄指万礼。前礼等同盟，以万人合心，以万为姓。万礼即张礼，死南京。成功回厦，建忠臣庙享诸死者，以甘煇为首，次张万礼。后有人怨礼，言其非战死，是逃履水，忙不及去甲，溺死，岂可与阵亡将士齿？成功信之，遂撤去），怀疑我兄弟二人。我业已遣人投诚。我去，汝能保其无恙乎？不如俱去，何如』？义曰：『大兄虽不死于战而溺于水，实亦没于王事，非同谋叛者等。与汝我何干，而相疑至此』？禄一时无以答。其兄万五（礼小功弟，即长林寺僧道宗也）击榻曰：『君臣不可相疑，疑则必离。今者藩令来召，是疑之渐也。况台湾新辟，荒凉之地，去者多不服水土；此决不可去。若召而不往，非臣子之礼，势难两立。七弟所见甚高，宜从之』。义意尚踌躇。道宗复迫之曰『自古，英雄弃暗投明；若当断不断，乃妇人之仁也』。义方决，禄即出陈华、罗栋二将，插刀立誓。即将船收回，声言杠椇不坚，难以冲过横洋，停泊修整燀洗。义、禄又将军器密带入城，欲谋并铜山，虑忠匡伯张进重兵，难于下手。
译初十日，成功命令每名士兵砍取一捆竹子，围绕赤嵌城编扎篱笆并堆土，七鲲身设置门户，修筑炮台加以防守，于是军队稍稍安定下来。成功派通事吴万、李仲劝说实叮：“如果不投降，就从四面放火把城烧掉！”实叮害怕，出城投降。成功厚待他，命他经过安平去劝说揆一王。成功攻克赤嵌城，在城额上加题：“这是上天怜悯我，特意赐给我这片土地作为安身立命之处。”命令各镇分列驻营。（评语说：刚除去假面，傩戏仍在演；残缺的棋局尚未结束，又有新局开始。） 揆一王本应在元宵节接受何斌的邀请，赏灯饮酒、吹笙唱歌，尽情欢乐直到天亮。何斌虽然乘着月色逃走，国王以为他只是醉酒困乏。到第二天早晨寻找何斌不见踪影，才知道他逃走了，也只怀疑他侵占挪用了钱财，哪里料到他竟会引来军队夺取国家。十八日申时，忽然风雨骤然袭来，潮水冲击海岸，声音震动云霄，听到的人都惊惧战栗，直到子时才停止。天亮后，国王率领各酋长登城眺望大海。只见远处有一个人裹着头巾、穿着红衣，骑着长鲸从鹿耳门游动，曲折绕行，绕过赤嵌城后消失。国王和酋长们面面相觑，惊异地说：“难道是在做梦吗？”到了三月初十日下午，远远听到鹿耳门外炮声震天，国王急忙召集各酋长登上高台，拿千里镜看见许多船只，旌旗飞舞，光彩耀眼。国王笑说：“唐人不知死活，竟敢侵犯我国境。命炮台上把火炮全部准备好，等船只到来后连续发射，那就一个也不会剩下了。”他神色自若地大笑。不久，看见第一艘船转头向北行进，忽然又转向东，忽然又转向北，后面的船全都跟随第一艘行驶，竟没有一艘从炮台旁边经过。国王回头对身边的荷兰人说：“这个港口一向泥沙淤积、水浅污塞，今天唐人的船怎么能畅通无阻？难道不是怪事吗？” 一面命令主炮手开炮，但炮弹射程太远，无法打到；一面命酋长黎英三带兵驾驶沉船夹板出去截击。等到人员集齐，正值申、酉时起风之际，潮水上涨、风势发作（台湾地方每逢申、酉时风很大，今天也是这样）。不一会儿，只见大队水师已经抵达赤嵌，士兵登岸列阵，军威盛大雄壮。国王担心他们逼近城池，便把负责驾驶沉船夹板的人吊起来，又命黎英三从鲲身前往支援赤嵌。刚到三鲲身，遇见郎何机。何机说：“兵力太少，难以救援，还是先回去见国王吧。这支军队实在是上天降下来的，不倾全国兵力前去救援，怎么能够抵御敌人？”国王问：“这支军队是从哪里来的？”于是挑选排枪手，准备第二天经过赤嵌同敌人决战。成功早早起床，听见安平的荷兰人击鼓吹笛（就是掌号）。成功知道他们想要出兵，便传令各将领说：“荷兰人没有别的本领，只依仗火炮罢了。黄昭！你可以带五百名铳手、二百门连环铳，分成三队，前往鲲身尾部，列阵等待，等他们来交战。杨祥！你可以带五百名藤牌手，从鬼仔埔后面绕到鲲身左侧，横冲过去截击。萧拱宸！你整顿二十只铳仔船，看到他们的队伍将要经过七鲲身、准备同我们交锋时，立即摇旗呐喊，驾船作出要经过那里攻城的样子。他们看见后自然会慌乱，不敢恋战，这样就一定能击败他们。”调配部署完毕，又命令各镇列阵，安静埋伏等待。荷兰军果然走到七鲲身尾部，正要列阵对垒，忽然看见赤嵌的快哨船摇动，似乎要经过安平攻城，心中便虚了。杨祥率领藤牌手也赶到，跳跃舞动，横冲直撞。荷兰军更加慌乱，阵势无法稳住，败退下去，死者超过一半，退回城中防守。成功挥军进兵包围，揆一王拼死抵抗。荷兰人的大炮不时轰击，成功也不敢逼近。虽然督率军队围困，但只有通往鲲身的道路坚硬，其余地方全被水环绕；荷兰人又不时派出一百多名勇士冲出来放铳，诸军多有伤亡。成功命士兵砍竹子制成籧篨，堆土围成栅栏；又在七鲲身设置门户，修筑炮台防守，于是军队稍稍安定。五月，黄安、刘俊、陈瑞、胡靖、颜望忠、陈璋六镇统率二十只船抵达台湾。成功提升黄安为右虎卫。改赤嵌为承天府，任命杨朝栋为府尹。又设置两县隶属于承天府：一县为天兴县，任命祝敬担任县令；一县为万年县，任命庄文烈担任县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年〕 正好世子经派兵部主事杨荣押送粮饷、军器以及各种食物到台湾。成功听说金门、厦门各岛都安宁，只有谣传东山的蔡禄、郭义暗中同黄梧相通，想投降清朝。成功随即发布密令，交给杨荣带回厦门同洪旭商议，命令他们分别调两镇带领全军渡海到台湾。“如果遵令，就说明没有别的意图；如果迟延观望，就立即除掉他们。”洪旭接到密令，派人到铜山传达藩主命令：“让两镇带领本部兵马，配备各自所乘船只，立即前往台湾。”郭义于是整顿船只，准备向东航行。蔡禄同部将陈华、罗栋（陈华，漳州漳浦人，后来投诚，任京口总兵；罗栋，平和人，后来投诚，任重庆官职）商议说：“没想到藩主的命令来得这样急。”陈华说：“事情已经办成了八九成，难道可以半途而废吗？”罗栋说：“恐怕二爷不答应！”蔡禄说：“二爷是我的事。你们可以赶快派人到海澄公那里去求助！”陈华说：“今晚就去。”蔡禄于是把罗栋、陈华二将藏在内室，派人请郭义前来。郭义到了，蔡禄说：“国姓听信谗言，因为大兄的缘故（大兄指万礼。此前万礼等人结盟，以万人同心，便以‘万’为姓。万礼就是张礼，死在南京。成功回到厦门后，修建忠臣庙祭祀各位死者，以甘煇为首，张万礼列第二。后来有人怨恨万礼，说他并非战死，而是逃跑时掉进水里，来不及脱下铠甲，因溺水而死，怎么可以同阵亡将士并列？成功相信了这番话，于是撤去他的牌位），怀疑我们兄弟二人。我已经派人投降清朝了。我若离开，你能保证他们不受伤害吗？不如我们一起走，怎么样？”郭义说：“大兄虽然不是战死，而是溺水而亡，但实际上也是死于国事，并不同于那些同谋叛乱的人。这同你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竟怀疑到这种地步？”蔡禄一时无言以对。他的哥哥万五（万礼的有服弟，即长林寺僧人道宗）拍击床榻说：“君臣之间不能互相猜疑，一旦猜疑就必然离心。现在藩主的命令来召我们，正是猜疑逐渐加深的开始。况且台湾刚刚开辟，是荒凉之地，去那里的人大多不服水土；这件事决不能去。如果接到召令却不去，不合臣子的礼节，双方势必无法并存。七弟的见解很高明，应当听从他。”郭义心中仍然犹豫。道宗又逼他说：“自古以来，英雄都应弃暗投明；如果当断不断，那就是妇人般的仁慈了。”郭义这才下定决心，蔡禄立即叫出陈华、罗栋二将，插刀立誓。他们立即把船收回，声称杠椇不坚固，难以冲过横洋，因此停泊下来修整、燀洗。郭义、蔡禄又秘密把军器带进城中，想谋划夺取铜山，只是顾虑忠匡伯张进兵力很多，难以动手。
六月初一清晨，禄往关帝庙求签，得第十七首，诗曰：『田园价贵好商量，事到公庭彼此伤。纵使机关图得胜，定为后世子孙殃』。即唤庙祝张初向前谕曰：『本镇欲夺一寨，不知此签诗意，胜负如何？尔可解一解』。初接签，读完复曰：『依此签意，随去即得。稍迟，则有备无济矣』。禄闻之，意遂决。传陈华、罗栋并钟瑞等率众哄说许龙兵上山。义、禄分据四门，劫隆武举人忠匡伯张进衙（时有隆武丙戌科举人林沃心在铜山，闻知道宗有「何物释子坏长城，畏死何堪见乃兄」之句）。乃兄指万礼也。（评曰：天意既如此，帝心怎奈何？一签明说破，报应岂蹉跎）。进闻城中哄，急传亲随欲出。而门者奔报曰：『万二、万七反了！兵已围城』。进忙怀其印，即从后门登山，向北而走。陈华尾追，进回顾曰：『尔不念夙昔乎？何相逼也』？华曰：『无他意，请本爵安民』。进曰：『吾将印交汝』。华得印便回。进欲越城，见无船只停步，而禄又差罗栋至，进无奈回见二镇，说之曰：『吾亦有心久欲投诚，奈无人为引。今既二公举事，何不预知，使吾葱忙？今若不弃，愿与偕行』。禄、义大喜，随出牌谕安民。进曰：『凡事尊让之，可称交善』。禄、义信以为然。初四日，进托病不出。禄促原察言司薛联桂至，欲杀之。道宗卫救，禄虽阳许，而心未灰。桂惧，随道宗住于九仙岩，朝夕不敢离。后同禄、义投诚，授江西督粮道。初六日，吕簇请进曰：『公既与二镇合心献城投诚，亦当整备，恐旦夕兵至，去无及矣』。进泣曰：『进海滨一匹夫耳！生逢乱世，受先帝恩重，位至伯爵。复荷藩主深信，共事恢复，委托土地之寄。今日失守，罪不容诛，尚有何面目与之同行再屈膝于他人』？簇曰：『公既如此，即当飞通世子，用计图之』。进曰：『难矣！二贼用意深久，险阻必周。若他人谋泄，为祸愈惨，为丈夫羞』。簇曰：『然则坐以待毙乎』？进曰：『惟尔义侠可托，吾欲密置火药数十桶环布卧室，请二贼入内议事，掷火与之偕亡。他兵无主必乱，尔然后按兵请救』。簇跪泣，受计。初七日，簇趋谓禄、义曰：『本爵恐厦门、南澳闻知，合兵前来，则甚费力。何公爷接应，至今未到，心甚忧焉。奈本爵忽染病畏风，尚有机密事不便传述者，烦二位将军入内计议』。禄、义闻请即行。将至府门，小鹿忽跳，遂踌躇未前，而请者又至。禄、义愈疑，随诡答曰：『尔代吾转覆本爵：原欲入内共商，适有紧急军情难缓，俟明日来会未迟』。即反步回。簇急将语覆进。进叹曰：『计不成矣，天也！吾尽吾心而已』。遂冠带，挥吕簇等左右出。自投火药，发霹雳如雷，黑烟满天，而衙焚，忽进尸自天半下落于街。（评曰：开门误揖盗，共事变为仇。无计堪锄却，从容愿与休）。初三日，郑经接禄、义叛铜山报，即戒严，整船。初九日，又接张进赚计不成自焚信，遣黄廷、杜煇、黄元、洪天佑、何义、黄昌、杨来嘉等镇，下铜山擒禄、义。南澳陈豹闻禄、义变，亦亲督舟师会剿。禄、义知二处师动，于八尺门排渡通师过铜山。而海澄公黄梧同右路总兵王进功，督兵驻劄陈埭，令诏安营副将刘进忠带兵过江接应禄、义（进忠后为潮州总兵）。十九日，禄、义任众抢掠，空其城，由八尺门投诚。黄廷合陈豹师登岸，遣将分道追弗及；惟谨守炮台，安插余民，飞捷报经。经令黄廷等回厦，陈豹仍归南澳。以洪天佑同黄元相继守铜山。经自监守各岛，仁慈俭恤，谦恭爱人；虽好学善射，但严毅果敢弗如厥父之风也。经聘尚书唐显悦长子之女为妻，端庄静正而不相得，故外多蓄狡童、骚妇为乐。时经四弟之乳母陈氏，年可二十六、七岁，双眉如远山淡扫，不施粉黛，光彩可人；且窈窕轻佻，语言丰韵。经见之，魂销天外。然其母董氏家规严肃，未由接语。一日，经入内候母安，适从陈氏卧旁过。陈氏初起未妆，拨朦胧眼，娇声曰：『孝哉人子』！经遂停足窗外，曰：『好似睡起海棠初拭目、醉余杨柳不胜衣』。陈氏娇语答曰：『未逢恩宠先流盼，恐惹梦魂湿泪斑』？经逼近门首，以手招曰：『人众非言语所。下午偷空到书院一话，何如』（评曰：野马一时动，真难收住缰）？经请其母安出，广稠之际，惟相视以目，传情而已（评曰：征笑倾人国，含情惹魂飞）。是日，经心不能主，如痴如醉。陈氏亦沾泥柳絮，欲逐春风，遂素服淡妆，下午托抱弟从众于中堂，作匿影藏形之戏，互相躲避，各展其巧。陈氏乘便脱空至经处，经屏左右候之，急搂陈氏于怀，抚其背曰：『真可餐也』！藏于宝帐，共赴高唐之梦，恐人觉之急去。后愈狎昵，恍如佳偶；惟瞒成功一人而已。
译六月初一清晨，蔡禄到关帝庙求签，得到第十七首，签诗说：“田园价贵好商量，事到公庭彼此伤。纵使机关图得胜，定为后世子孙殃。”他立即叫庙祝张初上前，说：“本镇想夺取一座寨子，不知道这首签诗是什么意思，胜负如何？你可以解释一下吗？”张初接过签，读完后回答：“按照这首签的意思，立即行动就能成功。稍微迟延，就会使对方有了防备而无法成功。”蔡禄听后，决心便定了下来。他传令陈华、罗栋以及钟瑞等人，率众人哄骗说要带许龙的兵上山。郭义、蔡禄分别占据四座城门，劫夺隆武举人忠匡伯张进的衙门。（当时隆武丙戌科举人林沃心在铜山，听说后，知道道宗有“什么和尚败坏长城，怕死怎么有脸见你的哥哥”之句。）“你的哥哥”指万礼。（评语说：天意既然如此，皇帝的心意又能怎么办？一支签已经明白说破，报应怎么会迟到？）张进听见城中喧闹，急忙传召亲随准备出城。守门人奔来报告说：“万二、万七反叛了！军队已经包围城池。”张进连忙把官印藏在怀中，从后门登山，向北逃走。陈华随后追赶，张进回头说：“你难道不念往日的情分吗？为什么这样逼迫我？”陈华说：“没有别的意思，只请本爵安抚百姓。”张进说：“我把官印交给你。”陈华得到官印便返回。张进想越过城墙，见没有船只停下，而蔡禄又派罗栋前来，张进无奈回去见两镇，对他们说：“我也早有心投诚，只是没有人为我引荐。如今既然两位公爷举事，为什么不预先告诉我，使我如此仓促？如今如果你们不嫌弃，我愿意同你们一起行动。”蔡禄、郭义大喜，随即发出告示安抚百姓。张进说：“凡事都应当彼此尊重谦让，这样才可以称为交情友善。”蔡禄、郭义相信了他的话。初四日，张进托病不出。蔡禄催促原察言司薛联桂前来，想杀掉他。道宗护卫救下薛联桂，蔡禄虽然表面答应，却并未打消杀心。薛联桂害怕了，便跟道宗住在九仙岩，早晚不敢离开。后来他同蔡禄、郭义一起投诚，被授任江西督粮道。初六日，吕簇请张进说：“您既然已经同两镇同心献城投诚，也应当整顿准备，恐怕清军早晚就会到来，到时想离开也来不及了。”张进哭着说：“我张进只是海边的一个平民！生在乱世，承受先帝深重恩典，官位达到伯爵。又蒙藩主深信，同他共事恢复，把守土的重任托付给我。今天失守，罪该万死，还有什么脸面同他一起再向别人屈膝投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吕簇说：“您既然这样想，就应当立即秘密通知世子，设法谋划这件事。”张进说：“难了！这两个贼人图谋已久，险要处必定布置周密。如果谋划泄露给别人，灾祸会更加惨重，也会使大丈夫蒙羞。”吕簇说：“那么就坐着等死吗？”张进说：“只有你的义气侠勇可以托付。我想秘密在卧室四周放置几十桶火药，请两个贼人进来商议，把火药点燃，同他们一起死。其他军队失去主将，必然混乱；然后你按兵不动，请求救援。”吕簇跪下哭泣，接受了这个计策。初七日，吕簇赶去对蔡禄、郭义说：“本爵担心厦门、南澳得知消息后，合兵前来，那就会非常费力。何公爷前来接应，到现在还没有到，我心中很忧虑。只是本爵忽然染病怕风，还有机密事情不便在外面说，烦请两位将军进内商议。”蔡禄、郭义听到邀请便立即前往。将要到达府门时，一只小鹿忽然跳出来，两人便犹豫不敢前进，而邀请他们的人又来催请。蔡禄、郭义更加怀疑，便假意回答说：“你替我们回复本爵：我们原本想进内共同商议，恰好有紧急军情不能耽误，等明天再来会面也不迟。”说完立即转身返回。吕簇急忙把这番话转告张进。张进叹息说：“计策失败了，这是天意！我只不过尽了自己的心意罢了。” 张进于是穿戴好冠帽衣带，挥退吕簇等身边人，亲自投入火药中。火药爆炸，霹雳般的巨响如雷，黑烟弥漫天空，衙门也被烧毁；忽然张进的尸体从半空坠落到街上。（评语说：开门错误地向强盗作揖，原本共事的人变成仇敌。没有办法将他们铲除，只能从容地同他们一起结束生命。） 初三日，郑经接到蔡禄、郭义叛乱铜山的报告，立即戒严，整顿船只。初九日，又接到张进设谋不成、焚火自尽的消息，便派黄廷、杜煇、黄元、洪天佑、何义、黄昌、杨来嘉等镇将进攻铜山，擒拿蔡禄、郭义。南澳陈豹听说蔡禄、郭义变乱，也亲自督率水师会同围剿。蔡禄、郭义知道两处军队已经出动，便在八尺门排列渡船，接应军队渡海进入铜山。而海澄公黄梧同右路总兵王进功督率军队驻扎在陈埭，命诏安营副将刘进忠带兵渡江接应蔡禄、郭义（刘进忠后来任潮州总兵）。十九日，蔡禄、郭义任由部众抢掠，把城中搬空后，从八尺门投降。黄廷会同陈豹的军队登岸，派将领分路追赶，但没有追上；只谨慎守住炮台，安置剩余百姓，并迅速把捷报送给郑经。郑经命黄廷等返回厦门，陈豹仍回南澳。又派洪天佑同黄元先后守卫铜山。郑经亲自监守各岛，仁慈节俭，体恤百姓，谦恭爱人；虽然喜好学习、擅长射箭，但严厉刚毅、果断勇敢不如他父亲的风范。郑经聘尚书唐显悦的长女为妻。她端庄安静、品行端正，但夫妻感情不合，所以郑经在外面蓄养了许多狡黠的童男和风骚的妇人取乐。当时郑经四弟的乳母陈氏，年约二十六七岁，两道眉毛像远山淡淡扫过，不施脂粉，却光彩动人；而且身材窈窕，举止轻佻，言语富有韵味。郑经见到她，神魂都飞到九霄云外。然而陈氏的母亲董氏家规严厉，郑经没有机会同她交谈。一天，郑经进内室向母亲请安，恰好从陈氏睡卧的旁边经过。陈氏刚起床还没有梳妆，睁着朦胧的眼睛，娇声说：“真是孝顺的孩子！”郑经于是停在窗外，说：“好像睡醒的海棠刚刚擦拭双眼，醉后的杨柳不胜衣裳的轻柔。”陈氏娇声回答：“还没有得到恩宠就先含情顾盼，恐怕会惹得梦魂中泪湿斑斑吧？”郑经走近门边，用手招呼她说：“人多的地方不便说话。下午抽空到书院谈一谈，怎么样？”（评语说：野马一时发动起来，真难以收住缰绳。）郑经向母亲请安后出来，在人群密集之中，两人只是用眼睛互相对视，暗中传情罢了。（评语说：一笑足以倾国，含情便能使魂魄飞离。） 这一天，郑经心神不能自持，如痴如醉。陈氏也像沾泥的柳絮一样，想随着春风飘去，于是穿着素服、略施淡妆，下午借口抱着弟弟，跟随众人在中堂玩藏身躲影的游戏，彼此躲避，各自施展技巧。陈氏趁机脱身来到郑经那里，郑经屏退左右等候她，立即把陈氏搂入怀中，抚摸她的背说：“真是秀色可餐啊！”两人藏在宝帐中，共同做了高唐之梦，担心被人发现，便赶快离开。后来两人更加亲昵，恍如恩爱夫妻；只是瞒着成功一人而已。
是年，世祖章皇帝宾天，而今上即位，以明年为康熙元年，大赦天下。诸辅臣以闽疆连年用兵，倾费钱粮，而两岛何其未平？请旨切责总督李率泰与兵部尚书苏纳海。会海澄公黄梧一本，内密陈灭贼五策：『一、金、夏两岛弹丸之区，得延至今日而抗拒者，实由沿海人民走险，粮饷、油、铁、桅船之物，靡不接济。若从山东、江、浙、闽、粤沿海居民尽徙入内地，设立边界，布置防守，则不攻自灭也。二、将所有沿海船只悉行烧毁，寸板不许下水。凡溪河，竖桩栅。货物不许越界，时刻了望，违者死无赦。如此半载，海贼船只无可修葺，自然朽烂，贼众许多，粮草不继，自然瓦解。此所谓不用战而坐看其死也。三、其父芝龙羁縻在京，成功赂商贾，南北兴贩，时通消息。宜速究此辈，严加惩治，货物入官，则交通可绝矣。四、成功坟墓现在各处，叛臣贼子诛及九族，况其祖乎？悉一概迁毁，暴露殄灭。俾其命脉断，则种类不待诛而自灭也。五、投诚兵官散住各府州县，虚糜钱粮。倘有作祟，又贻害地方不浅。可将投诚官兵移住各省，分垦荒地，不但可散其党，以绝后患；且可蕃众而足国也』。廷议：遣兵部尚书苏纳海来闽勘迁。湖广道御史李之芳闻之叹曰：『自古养兵，原以卫疆土；未闻弃疆土以避贼也』。上疏曰：『为冒死条陈，乞俯恤民瘼，以固国家事。山贼、海寇，何代无之？但当制驭有方，使民获宁宇；未闻堂堂天朝迁民避贼者也。夫迁民，事势之至不可者，今窃为陛下陈之：圣朝仁政，以得民为本；万民归心，以输纳为先。五省沿海一带，遭逆荼毒，正供、杂派输将恐后。此足征顺民之大端，而深可怜悯者也。梁惠移粟，孟子短之。今诏谕欲徙五省沿海边民，何以垂训后世？此臣所谓不可者，一也。昔日明政不修，逆闯犯阙，北京沦没。我期兴仁义之师，驱除逆党，救民水火，是以率土归心，满、汉一家。今中左弹丸之地，不思征讨，遽迁以避，其如天朝体统何？所谓不可者，二也。郑成功江南大败，胆破心寒。今已远遁台湾，所有余孽，或剿或抚，呼吸可定；况沿海皆我赤子，一旦迁之，鸿雁兴嗟，室家靡定。或浮海而遁，去此归彼，是以民予敌。所谓不可者，三也。周成王亦有迁顽民于洛邑，当得田宅以优养之、设庠序以教育之，使其民知礼义而无异心。今欲迁沿海一带，当日出示，谕限数日，官兵一到，遂弃田宅、撤家产、别坟墓，号泣而去，是委民于沟洫也。为民父母，岂忍若是？所谓不可者，四也。江南薄土，一夫受田不满三亩；一家聚食，尚捕鱼买贩以补不足。圣谕颁下，欲酌给田宅，安插移民。田宅无所措。当道者未有处置，惟催赶日促，使民而逃。贫者不过数日之粮，富者亦但数月之储，逼处内地，无家可依，无粮可食。饿寒逼而奸邪生，不为海寇，即为山贼。一夫持竿，四方响应，其若之何？所谓不可者，五也。郑成功前年欲抚时，求海滨二府驻防，文武官长听其选择，税赋尽输军国之用，尚欲纳东西二洋船饷数万；时正以为不可。今五省之民，沿海已居其半，当道者不思制插安民，只欲尽以迁移，能使贼自毙乎？是贼未必能歼灭、未必能尽降；而国家先弃五省之地土、人民。所谓不可者，六也。江南鱼盐，为富强之资。沿海一带，鱼盐之利何啻数千万？土产之物，百倍其利。况乃日用之需，盐更五谷之辅，一日无盐，物将日腐。且土产年例解京，从此而止。所谓不可者，七也。夫郡县内地，亦赖边界以扞御，故朝廷设边界为郡县藩篱，亦以卫民。今兵不守沿海，尽迁其民，移居内地；则贼长驱内地，直抵其城邑，其谁御之？不如分守内地之兵，拨一半守边界卫所，联络乡民，以相助战守，使贼不敢睨视边界；如是则内地免守。所谓不可者，八也。当道者，不为深谋远虑，操一朝之权，弃百姓过于反贼。万一不顺，问谁之咎？臣今愚忠，冒陈天听，稍可济元元之命，万死不敢辞。或以臣言为可采，则臣死荣于生；倘以臣言无可用，虽不死何益于国？伏望颁除迁移之令、下哀痛之诏，使民沾恩惠、国享长宁』！疏上，留中（李之芳山东进士。甲寅之变，为浙江总督。江元勳犯衢州，实赖之芳。后拜相国）。七月，张志、黄明纵管事杨高凌削土番，大肚番阿德狗让杀高反。成功令杨祖征之。祖与让战，中标枪死。其锋甚炽，欲出援荷兰。功复令黄安、陈瑞二镇往征。安设伏诱战，遂斩阿德狗让。抚绥余党，班师。八月，揆一王尽出其众，分水攻赤嵌、陆攻鲲身。功令黄安统众御陆，亲统陈泽等左右戎旗配船合击。鏖战终日，黄昭获夹板一、小艇三。荷兰大败，仍死守其城。
译这一年，世祖章皇帝去世，当今皇帝即位，以第二年为康熙元年，大赦天下。各位辅臣认为福建连年用兵，耗费了大量钱粮，可是金门、厦门两岛为什么至今还没有平定？于是请求皇帝下旨严厉责问总督李率泰和兵部尚书苏纳海。正好海澄公黄梧上了一道奏疏，在其中秘密陈述五条消灭郑成功的策略：“第一，金门、厦门两岛只是弹丸之地，能够拖延到今天仍然抗拒朝廷，实在是因为沿海百姓铤而走险，不断接济粮饷、油、铁、桅杆、船只等物资。如果把山东、江南、浙江、福建、广东沿海的居民全部迁入内地，划定边界，布置防守，那么郑成功一方就会不攻自灭。第二，把所有沿海船只全部烧毁，一块木板也不许下水。凡是溪流河道，都竖立木桩和栅栏。货物不许越过边界，时时刻刻进行瞭望，违犯者一律处死，绝不赦免。这样只需半年，海贼的船只没有办法修理，自然会腐烂；贼众很多，粮草供应又断绝，自然会瓦解。这就是所谓不用交战，坐看他们死亡。第三，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被拘留在京城，成功用钱财贿赂商人，使他们从事南北贸易，时时传递消息。应当赶快查究这些人，严加惩治，把货物没收入官，这样就可以断绝他们的交通。第四，郑成功的坟墓现在分布在各处。叛臣贼子尚且要诛灭九族，何况他的祖先呢？应当一概迁走毁掉，使坟墓暴露并彻底毁灭。这样使他的命脉断绝，那么他的同族不必等到诛杀也会自行灭亡。第五，投诚的将领和士兵分散居住在各府州县，白白耗费钱粮。倘若他们再作乱，也会给地方造成不小的祸害。可以把投诚的官兵迁往各省，分配他们开垦荒地；这样不仅可以拆散他们的党羽，断绝后患，而且还可以增加人口、充实国家。”朝廷议定：派兵部尚书苏纳海到福建勘察迁民事宜。湖广道御史李之芳听后叹息说：“自古以来养兵，原本是为了保卫疆土；从未听说过放弃疆土来躲避贼人的。”他上疏说：“臣冒死分条陈述，请陛下俯察民间疾苦，以巩固国家大事。山贼、海寇，哪个朝代没有？只应当有方地控制和驾驭他们，使百姓获得安宁；从未听说堂堂天朝要迁移百姓来躲避贼寇。迁民，是形势发展到绝不可行的地步才会采取的事，现在臣私下为陛下陈述其中的道理：圣朝施行仁政，以取得民心为根本；万民归心，以缴纳赋税为先。五省沿海一带遭受叛逆毒害，却仍唯恐迟误缴纳正供和杂派，这足以说明顺民的大体情形，而尤其值得深切怜悯。梁惠王想把粮食运到灾区，孟子还认为不够妥当。如今诏令要把五省沿海边民迁走，这要怎样给后世留下训示？这就是臣所说不可行的第一点。从前明朝政治败坏，叛贼闯入宫阙，北京陷落。我原本希望兴起仁义之师，驱除叛党，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因此天下归心，满汉成为一家。如今中左所辖弹丸之地，不思出兵征讨，反而仓促迁民躲避，这对天朝的体统怎么办？这就是不可行的第二点。郑成功在江南大败，胆破心寒，如今已经远逃台湾；他的残余势力，或剿灭、或招抚，很快就可以平定。况且沿海百姓都是我们的子民，一旦迁移他们，便会使百姓像鸿雁一样哀鸣，家庭不得安定。有的人还会漂洋逃走，离开这里投奔那里，这就是把百姓送给敌人。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周成王也曾把顽民迁到洛邑，但应当给他们田地房屋，使他们得到优厚供养，设置学校教育他们，使百姓懂得礼义而没有异心。如今想迁徙沿海一带的百姓，却在当天张贴告示，限定几天期限，官兵一到，他们便要抛弃田宅、搬空家产、告别坟墓，哭喊着离去，这就是把百姓丢进沟壑。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忍心这样做？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江南土地贫瘠，一个男子分得的田地不到三亩；一家人共同吃饭，还要靠捕鱼、买卖来补足不足。即使圣旨颁下，想酌情分给田地房屋、安置迁民，又到哪里去安排田宅呢？掌权的人还没有作出安置办法，只是一味催促赶路，使百姓逃亡。贫苦人家不过有几天的粮食，富裕人家也只有几个月的储粮；一旦被逼迁入内地，既无家可归，也无粮可吃。饥寒逼迫之下，奸邪之事就会发生；他们不是成为海寇，就是成为山贼。一个人拿起竹竿，四方就会响应，那又怎么办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前年郑成功想要接受招抚时，要求在海滨两府驻防，并让文武官长听凭他选择，税赋全部缴作军国费用，还想收取东西两洋船只的数万船饷；当时朝廷尚且认为不可。如今五省百姓中，沿海居住的已经占了一半，掌权者不想办法控制、安置并使百姓安定，只想把他们全部迁走，难道这样就能让贼人自毙吗？这样一来，贼人未必能够消灭，也未必能够全部招降；而国家却先行放弃五省的土地和人民。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江南的鱼盐，是国家富强的资源。沿海一带鱼盐的利益何止数千万？土产之物的利益更有鱼盐的百倍。何况这些都是日常生活所需，盐又是五谷以外的重要补充，一天没有盐，许多东西就会逐日腐坏。而且地方土产每年按例运送到京城，也会从此停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 郡县虽在内地，也要依靠边界来防御，所以朝廷设置边界作为郡县的藩篱，也是为了保护百姓。如今军队不守沿海，把百姓全部迁往内地；那么贼军长驱进入内地，直抵城邑，还有谁来抵御他们？不如把驻守内地的军队分出一半，驻守边界卫所，联络乡民，互相帮助作战和防守，使贼军不敢窥伺边界；这样内地就可以不必设防了。这就是所谓“不可”的第八点。当权者不作深谋远虑，只掌握一时的权力，却把百姓抛弃得比反贼还过分。万一事情不顺利，问起来是谁的罪过？臣如今出于愚忠，冒昧陈奏，希望稍能救济百姓的性命，即使死上万次也不敢推辞。如果认为臣的话可以采纳，那么臣死也比生时荣耀；假如认为臣的话毫无用处，即使臣不死，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恭请颁布停止迁移的命令，下达哀痛百姓的诏书，使百姓沾受恩惠，国家享有长久安宁！”奏疏上呈后，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李之芳是山东进士。甲寅之变时，任浙江总督。江元勋进犯衢州，实际依靠了李之芳的力量。后来李之芳拜为相国。） 七月，张志、黄明放纵管事杨高凌去剿杀土番，大肚番阿德狗让因此杀死了杨高凌并反抗。郑成功命杨祖出征讨伐。杨祖与阿德狗让交战，被标枪刺中而死。敌军锋芒十分强盛，想要出兵援助荷兰人。郑成功又命黄安、陈瑞两镇前往征讨。黄安设下伏兵诱敌交战，于是斩杀了阿德狗让。安抚其余党众后，军队班师。八月，揆一王倾巢出动，分兵从水路进攻赤嵌、从陆路进攻鲲身。郑成功命黄安统兵抵御陆路敌军，亲自统率陈泽等左右戎旗，配合船队发动夹击。激战了一整天，黄昭缴获夹板船一艘、小艇三艘。荷兰人大败，但仍然死守城池。
兵部尚书苏纳海至闽，斥弃海岛，令黄梧拏诸大商贾，毁郑氏之祖坟；惟安海「五马奔江」水葬者，无处寻觅。挖起者，将大杉木锯开两边，中凿孔相连，将各尸合在内，用铁箍箍上，外加封皮。沿途递解，逢郡县收狱。至福州，因差者横肆无状，威喝县官。县官恶之，以其未奉旨，通详中止。十月，郑芝龙家人伊大器出首龙与子功不时书信往来，谋为不轨，遂收芝龙。寻而弃龙于燕市，并子弟共十一人。十一月，成功令宣毅前镇陈泽同右虎卫左协陈冲，驾小船数十只，内装硝磺引火诸物，乘北风烧夹板。又令黄安督众鲲身夹攻。揆一王分众御敌。夹板被烧三只，死伤甚多，王大烦躁。功见大胜，时荷兰势窘，功遣通事李仲入城说揆一王曰：『此地非尔所有，乃前太师练兵之所。今藩主前来，是复其故土。此处离尔国遥远，安能久乎？藩主动柔远之念，不忍加害，开尔一面：凡仓库不许擅用；其余尔等珍宝珠银私积，悉听载归。如若执迷不悟，明日环山海，悉用油薪磺柴积垒齐攻。船毁城破，悔之莫及』。王与诸酋长闻之悚然，愿罢兵约降，请乞归国。仲出，覆成功。功允其降，许放归国。随将王库银两、火药、火炮照册缴纳；其余诸物，悉听其搬下夹板。十二月初三日，成功纵揆一王回国。今安平镇城楼，相传内有红毛火药库，不敢开，虑其暗用火石，恐一动便发也。后被朱一贵打开，内系铜熕、药、铅等项。功以荷兰去，台湾平，遂祭告山川神只，改台湾为东都。附红毛城置第宅，居焉。初六日，诸镇兵诣成功辕门，告给发月粮扣克，用小斗。质实，杀府尹杨朝栋、知县祝敬、斗给陈伍等示众。以其叔芝莞之长子郑省英为府尹。令黄安监守安平镇，周全斌总督承天府南北诸路。自领何斌、马信、杨祥、萧拱宸等，带铳手三百、牌手三百、弓箭手三百、大刀手二百，备具口粮十日，从新港、目加溜湾巡视。见其土地平坦膏沃，土番各社俱罗列恭迎（土番俗无跪，蹲下合掌，即跪之礼也）。成功锡以烟布，慰以好言，各跳跃欢舞。观其社里，悉系斩茅编竹，架楼而居。虽无土木巩固，实有疏林幽趣。计口而种，不贪盈余；以布作幔，不羡繁华。诚三代以上人民也。由萧垄、麻豆、大目降、大武垄、他里雾、半线各处踏勘而回。次日，大会诸提镇、参军议事。成功曰：『大凡治家治国，以食为先。苟家无食，虽亲如父子夫妇，亦难以和其家；苟国无食，虽有忠君爱国之士，亦难以治其国。今上托皇天垂庇，下赖诸君之力，得有此土。然计食之者众、作之者寡，倘饷一告匮，而师不宿饱，其欲兴邦固国，恐亦难矣。故昨日躬身踏勘，揆审情形，细观土地，甚是膏腴。当傚寓兵于农之法，庶可饷无匮，兵多粮足。然后静观衅隙而进取』。黄安曰：『开疆辟土，垂业万世，诸将自当唯唯。但欲寓兵于农之法何如，愿请指示』。功曰：『古者量人受田，量地取赋。至商虽变为井田，亦是九一之法，兵民无分。迨至秦，井田废，兵民始分：民任转输，兵任征战。后汉、唐、宋、元屡年征战，兵甲蕃众，筹饷者徒为仰屋；故善为将者，不得不兴屯以富兵。如诸葛屯斜谷、司马屯淮南、姜维屯汉屯、杜预屯襄阳，悉是两敌相对，恐转运维艰，土有饥色，故寓兵于农以备敌。若夫元之分地立法、太祖设卫安军，乃天下已平，恐虚糜空乏，故以为农者七、为兵者三，寓农以散兵，非无故也。今台湾乃开创之地，虽僻处海滨，安敢忘战？暂尔散兵，非为安逸，初创之地，留勇卫、侍卫二旅，以守安平镇、承天二处。其余诸镇，按镇分地、按地开垦，日以什一者了望，相连接应，轮流迭更。是无闲丁，亦无逸民。插竹为社，斩茅为屋。围生牛教之以犁，使野无旷土，而军有余粮。其火兵则无贴田，如正丁出伍，贴田补入可也。其乡仍曰『社』，不必易；其亩亦曰『甲』，以便耕。一甲三十一戈二尺五寸（豪按：据高拱干修台湾府志及王礼修台湾县志，作一甲二十五戈），一戈东西南北四至长一丈二尺五寸。今归版图，亦以此为则，照三年开垦，然后定其上、中、下则，以立赋税。但此三年内，收成者借十分之三，以供正用。农隙，则训以武事；有警，则荷戈以战；无警，则负耒以耕。寓兵于农之意如此』（评曰：创业农为本，安军食必先；讲求相寓意，海外有新田）。马信诸镇咸起谢曰：『藩主今日不惜辛勤，跋涉兴师，开辟海外乾坤，创业以遗子孙，诚古来之未有也！今又寓兵于农，实万世良法。自当凛遵而行』。即日贴分，各照地方领兵前去开垦（评曰：征诛当有兵，安韩可无耕；筹画寓农计，开疆千古名）。
译兵部尚书苏纳海来到福建，斥责放弃海岛，下令黄梧逮捕各大商人，挖毁郑氏祖坟；只是安海“五马奔江”水葬的坟墓，已经无处寻找。挖出的尸体，便把大杉木从中锯开两边，在里面凿孔相连，把各具尸体合放其中，再用铁箍箍紧，外面加上封皮。沿途递解，经过郡县便收押入狱。到了福州，因为差役蛮横放肆、无理取闹，威吓县官。县官厌恶他们，认为他们没有奉到圣旨，便将此事逐级详报，令其停止。十月，郑芝龙的家人伊大器出面告发郑芝龙与儿子郑成功不时通信，图谋不轨，于是逮捕了郑芝龙。不久，又把郑芝龙押到燕市弃杀，并连同他的子弟共十一人。十一月，郑成功命宣毅前镇陈泽与右虎卫左协陈冲，驾驶几十只小船，船内装满硝磺、引火等物，趁着北风焚烧夹板船。又命黄安率军从鲲身夹击。揆一王分兵抵御。夹板船被烧毁三艘，荷兰人死伤很多，揆一王十分烦躁。郑成功看到大胜在望，正值荷兰人势力窘迫，便派通事李仲入城劝说揆一王：“这里不属于你们，而是从前太师练兵的地方。如今藩主前来，是要收复他的故土。这里距离你们的国家遥远，怎么能够长久守住？藩主有安抚远方之人的心意，不忍加害你们，给你们留一条生路：仓库中的物资不许擅自使用；其余你们私自积存的珍宝、白银，全部听凭你们装船带走。如果仍执迷不悟，明天就环绕山海，全部堆积油、柴、硝、磺等物，整齐地发动进攻。船毁城破，后悔也来不及了。”揆一王和各位酋长听后惊恐万分，愿意停止交战，约定投降，请求返回本国。李仲出来，把情况报告给郑成功。郑成功同意他们投降，答应放他们回国。于是他们把王库中的银两、火药、火炮按册登记交纳；其余物品，全部听凭他们搬下夹板船。十二月初三日，郑成功放揆一王回国。如今安平镇的城楼，相传里面有红毛人的火药库，不敢打开，担心他们暗中使用火石，恐怕一经触动就会爆炸。后来被朱一贵打开，里面有铜熕、火药、铅等物。郑成功因荷兰人离去、台湾平定，于是祭告山川神祇，把台湾改称为东都。在红毛城附近设置宅第，居住在那里。初六日，各镇士兵到郑成功的军营门前，告发发放月粮时有克扣，并使用小斗。查实后，杀府尹杨朝栋、知县祝敬、斗给陈伍等人示众。任用他叔父郑芝莞的长子郑省英为府尹。命黄安监守安平镇，周全斌总督承天府南北各路。郑成功亲自率领何斌、马信、杨祥、萧拱宸等人，带领铳手三百人、牌手三百人、弓箭手三百人、大刀手二百人，准备十天的口粮，从新港、目加溜湾一带巡视。看到当地土地平坦肥沃，土番各社都列队恭迎。（土番的习俗是不下跪，而是蹲下合掌，这就是下跪的礼节。）郑成功赏赐他们烟布，用好话慰劳，他们都跳跃欢舞。观察当地社里，房屋全都砍茅草、编竹子，架起楼层居住。虽然没有土木结构的坚固房屋，却确实有疏林幽静的情趣。按人口耕种，不贪求剩余；用布做帷幔，不羡慕繁华，确实像三代以前的百姓。从萧垄、麻豆、大目降、大武垄、他里雾、半线等地踏勘后回来。第二天，郑成功召集各位提镇、参军议事，说：“大凡治理家庭、治理国家，都要以粮食为先。假如家中没有粮食，即使亲如父子、夫妻，也很难使家庭和睦；假如国家没有粮食，即使有忠君爱国的人，也很难治理国家。如今上有皇天降下庇佑，下有诸位的力量依靠，才能得到这片土地。然而计算起来，吃粮食的人多、生产粮食的人少，倘若军饷一旦告罄，而军队不能始终吃饱，那么想要振兴国家、巩固国防，恐怕也很困难。所以我昨天亲自踏勘，推究审察当地情形，仔细查看土地，发现非常肥沃。应当效法寓兵于农的办法，这样或许军饷不会匮乏，军队多而粮食充足。然后静观时机，乘隙进取。”黄安说：“开疆拓土，创立功业流传万世，诸位将领自然都应唯命是从。不过，想实行寓兵于农的办法，具体应当怎样做？请您指示。”郑成功说：“古代按照人口授予田地，按照土地征收赋税。到了商代，虽然改成井田制，实际上仍是九分取一的办法，兵民没有区别。到了秦代，井田制废除，兵民才开始分开：百姓负责转运，士兵负责征战。后来汉、唐、宋、元多年征战，兵器铠甲繁多，筹措军饷的人只能仰面靠墙发愁；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不得不兴办屯田来使军队富足。如诸葛亮在斜谷屯田、司马懿在淮南屯田、姜维在汉屯屯田、杜预在襄阳屯田，全都是因为两敌相对，担心转运艰难、土地出现饥荒，所以寓兵于农以防备敌人。至于元代分配土地、制定法令，太祖设置卫所、安置军队，都是天下已经平定，担心军队空耗、国家贫乏，所以规定务农的占七成、当兵的占三成，把士兵分散到农业生产中，并不是没有原因。如今台湾是正在开创的土地，虽然偏处海滨，怎么敢忘记战争？暂时把军队分散，并不是为了安逸；在初创之地，留下勇卫、侍卫两旅，守卫安平镇、承天两处。其余各镇，按照镇来分配土地、按照土地进行开垦，每天由十分之一的人负责了望，彼此连接接应，轮流更替。这样既没有闲散的壮丁，也没有安逸的百姓。插竹子建成社，砍茅草盖成屋。圈养野生牛，教它们耕犁，使田野没有荒地，而军队有多余的粮食。火兵则不分配贴田，像正丁出伍一样，补入贴田即可。乡仍称为“社”，不必更改；田亩仍称为“甲”，以便耕种。一甲三十一戈二尺五寸（豪按：据高拱干修《台湾府志》及王礼修《台湾县志》，作一甲二十五戈），一戈东西南北四至长一丈二尺五寸。如今既归入版图，也以此作为标准，照三年开垦后，再确定上、中、下三等，借此制定赋税。但这三年之内，有收成的，借收十分之三，以供正常使用。农闲时，就训练他们武事；有警报时，就扛着兵器作战；没有警报时，就背着农具耕种。寓兵于农的意思就是这样。”（评论说：创业以农业为根本，安置军队必须先解决粮食；讲求农兵相结合的办法，海外有了新的田地。）马信等各镇将领都起身拜谢说：“藩主今天不惜辛劳，跋山涉水，兴师动众，开辟海外天地，创立基业留给子孙，确实是自古以来未有之事！如今又实行寓兵于农，实在是万世良法。我们自然应当敬畏遵行。”当天便分配贴田，各自按照地方带兵前去开垦。（评论说：征战讨伐必须有军队，安定韩国却不能没有耕种；筹划寓农于兵的计策，开疆拓土留下千古名声。）
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壬寅（附永历十六年）正月，成功分遣诸将屯田。忽报其父芝龙凶信，功顿足躃踊，望北而哭曰：『若听儿言，何至杀身；然得以苟延至今日者，亦不幸之幸也』！令文武官员各挂孝。及知毁墓，向西切齿而骂曰：『生者有怨，死者何仇？敢如此结不共戴！倘一日治兵而西，吾不寸磔汝尸，枉作人间大丈夫』！每与诸将言及五省沿海人民移徙内地，叹曰：『吾欲留此数茎发，累及桑梓人民！且以数千里膏腴鱼盐之地、百万亿众生灵，一旦委而弃之，将以为得计乎？徒殃民而已！吾若不决志东征，苟徇诸将意，株守各岛，岂不笑吾英雄为其束缚？今当驰令各处，收沿海之残民，移我东土，开辟草莱，以相助耕种，养精蓄锐。俟有衅隙，整甲而西，恢复迎驾，未为晚也』。功在台，令过于严，犯者，虽亲信无赦。马信谏曰：『立国之初，宜用宽典』！成功曰：『此知其一，不知其二。立国之初，法贵于严，庶不至流弊。俾后之守者，自易治耳。故子产治郑、孔明治蜀，用严乎？用宽乎』？信服其论（评曰：海外偏安一小隅，有方立法庶无虞）。二月，成功檄洪旭、黄廷同兄泰等，陆续载诸眷口过台。三月，成功以洪旭、祁辟等十人分管社事。时台地初辟，水土不服，病者即死。故致各岛搬眷，俱迁延不前。有伪言：『南澳陈豹不遵令，已密通平南王投诚』。功信之，随手谕与经并洪旭等，令周全斌领大熕船五只过厦门，合杜煇、黄昌等师击豹。豹闻之大惊，急集诸将议曰：『必有大奸人反间，如之奈何』？诸将曰：『请速遣人往辨』。豹曰：『辨不及矣』。诸将曰：『若不往辨，当整船御之』。豹曰：『御之，则情真矣。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诸将曰：『不辨、不御，坐以就擒乎』？豹曰：『本爵自从平公数十载（平公指芝龙），一片肝胆，惟天可表。今既信谗而来，辨之弗能及，御之非本心。此乃藩主相逼，自坏长城半面，非本爵背恩而去。尔等速收拾下船，舍此一块土，入粤投诚，何如』？诸将咸应曰：『本爵所见极是』。豹遂率众踉跄下船，从虎头门投诚。平南王尚可喜为之题请，封豹慕化伯。不数月，豹双目俱瞑。全斌领舟师到宫仔前，知豹已去，惟空城而已。急追之，获其子士鳌并家资，报捷于经。经令斌安插百姓，交护卫左镇杜煇守，然后班师。经因私通陈氏有娠，生男子，跪报侍妾所出，并『陈豹已遁，南澳业令杜煇暂守』之启。功大喜，颁赏台湾诸将士暨留守金、厦兄泰并洪旭、黄廷、王秀奇等币帛。而又加给其妻董氏金六锭、花红六疋；子经四锭、花红四疋；生母陈氏金二锭、花红二疋。孙赏亦如之。四月，兵部司务林英削发为僧，从云南逃至厦，过台见成功。功问：『云南皇上恢复如何』？英曰：『当时败军之际，李定国请皇上入峒乌。峒乌之车里、里角诸蛮杂处，不相统辖。我今临之，必无所拒。安顿主于峒内，我诸将设御于峒口。胜则六诏复为我用，不胜则境接交趾，召暹罗诸船入海，航船来厦寻藩主，合师进取。沐天波坚请：「当入缅甸。缅甸昔宣力于本朝，而本朝待之甚厚，素怀忠义。患难相投，必倾心相待。且窜处荒外，吴三桂未必相逼」。马吉祥、李国泰咸助天波之议，皇上意决。定国跪泣奏曰：「臣不能挽陛下之驾，罪该万死！请留太子、督臣等以牵制缅甸；则皇上可安寝于内」。上犹豫不忍。定国拜辞，谓天波曰：「明朝存亡，全担在公，公其努力！愿无生后悔，而追忆余言也」。于是皇上入缅甸。马吉祥又请旨撤去戈殳，恐惊百姓。天波请留太子，入茶山调度兵马，庶皇上在缅甸，外有盘罗之固、内有泰山之安。帝与后商，不允请。英见朝政出于奸辅马吉祥、逆戚李国泰，故削发为僧，逃回。甫至粤西，闻吴三桂师攻缅甸。吉祥等酬唱御营，出入无惮。缅人见君臣无礼，遂炽战心；密通吴三桂，云已受辱』。成功顿足曰：『皇上何如此执迷，不从李定国之议』？马信请曰：『皇上既然被难，理应挂孝，去朔』。功曰：『不可。路途遥远，英亦耳闻，事蹟涉疑。今若以讹传妄举，倘后来圣驾若在，则将奈何？仍尊朔号。候有日西向询其的确，然后布告中外，推有德者立之』。信、英等咸曰：『藩主所见甚远』。忽经差齎谢启暨诸王、乡绅贺启至。功阅及尚书唐显悦内有『三父八母，乳母亦居其一。令郎狎而生子，不闻饬责，反加齎赏。
译圣祖仁皇帝康熙元年壬寅（附永历十六年）正月，郑成功分派各位将领屯田。忽然传来父亲郑芝龙的凶信，郑成功顿足捶胸，望向北方哭道：“如果父亲听从我的话，怎么会落到被杀的地步；然而能够勉强延续到今天，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了！”命文武官员各自服孝。等知道祖坟被毁后，他面向西方咬牙切齿地骂道：“活着的人有怨，死去的人有什么仇？竟敢这样做，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如果有一天我整顿军队向西进发，不能把你的尸体碎尸万段，我就枉为人间大丈夫！”他每次与将领们谈到五省沿海百姓被迁往内地，都叹息说：“我想留下这几根头发，难道要连累桑梓乡亲和百姓吗！何况把数千里肥沃、盛产鱼盐的土地，以及上亿的百姓，一旦丢弃不顾，难道就以为这是好计策吗？只会徒然祸害百姓罢了！我如果不下定决心向东征讨，只是姑息将领们的意见，困守各个岛屿，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这个英雄被他们束缚？如今应当迅速下令各处，收拢沿海残存百姓，迁到我东边的土地，开垦荒地，互相帮助耕种，养精蓄锐。等到出现可乘之机，再整顿铠甲向西进军，恢复故国、迎接皇驾，也还不算晚。”郑成功在台湾，命令过于严厉；触犯命令的人，即使是亲信也不赦免。马信劝谏说：“建国之初，应当采用宽缓的法典！”郑成功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建国之初，法令贵在严明，这样或许不至于形成流弊，也使后来守国的人容易治理。所以子产治理郑国、孔明治理蜀国时，采用的是严法还是宽法呢？”马信信服了他的说法。（评论说：在海外偏安一隅，制定有方的法令，才大概可以没有忧患。） 二月，郑成功发檄文给洪旭、黄廷以及兄长郑泰等人，陆续把各自的家眷运过台湾。三月，郑成功让洪旭、祁辟等十人分管社中事务。当时台湾刚开始开辟，水土不服，生病的人很快就会死去。所以派往各岛搬运家眷的人，都拖延着没有前进。有人散布假话说：“南澳陈豹不遵守命令，已经暗中联络平南王准备投诚。”郑成功相信了这话，随即亲手写谕令给经以及洪旭等人，命周全斌率领五只大熕船前往厦门，会合杜煇、黄昌等军队攻打陈豹。陈豹听说后大为惊恐，急忙召集各位将领商议说：“一定有大奸人从中反间，这该怎么办？”将领们说：“请赶快派人前去辨明。”陈豹说：“已经来不及辨明了。”将领们说：“如果不去辨明，就应当整顿船队抵御他们。”陈豹说：“抵御他们，反而就坐实了事情是真的。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将领们说：“既不辨明，也不抵御，难道要坐等被擒吗？”陈豹说：“本爵自从跟随平公几十年（平公指郑芝龙），一片肝胆，只有上天可以作证。如今既然他们听信谗言而来，去辨明已经来不及，抵御又不是我的本心。这是藩主逼迫我，自毁半面长城，并不是本爵背恩离去。你们赶快收拾东西下船，舍弃这块土地，进入广东投诚，怎么样？”将领们都答应说：“本爵的见解非常正确。” 陈豹于是率众仓皇登船，从虎头门投诚。平南王尚可喜替他上奏请求，封陈豹为慕化伯。不到几个月，陈豹双目都失明了。周全斌率领水师来到宫仔前，得知陈豹已经离开，那里只剩一座空城。急忙追赶，抓获他的儿子士鳌以及家产，把胜利消息报告给郑经。郑经命周全斌安置百姓，交给护卫左镇杜煇防守，然后班师。郑经因私下与陈氏通奸而使她怀孕，生下男孩，便跪下报告说是侍妾所生，并上报：“陈豹已经逃走，南澳已经命杜煇暂时防守。”郑成功大为高兴，向台湾各位将士以及留守金门、厦门的兄长郑泰，还有洪旭、黄廷、王秀奇等赏赐币帛。又加赏其妻董氏金六锭、花红六匹；儿子郑经金四锭、花红四匹；生母陈氏金二锭、花红二匹。孙子的赏赐也照此办理。四月，兵部司务林英剃发为僧，从云南逃到厦门，经过台湾时拜见郑成功。郑成功问：“云南皇上恢复得怎么样？”林英说：“当时军队战败之际，李定国请求皇上进入峒乌。峒乌一带的车里、里角等地杂居着各蛮族，彼此不相统属。我如果亲自到那里，一定没有人拒绝我。把皇上安置在峒内，我的各位将领在峒口设防。取胜，六诏就能重新为我所用；不胜，则那里与交趾接壤，可以召集暹罗的船只出海，航船来到厦门寻找藩主，合兵进取。沐天波坚决请求说：‘应当进入缅甸。缅甸过去曾为本朝效力，而本朝待它十分优厚，向来怀有忠义之心。患难之中前往投奔，它一定会竭诚相待。况且藏身荒远境外，吴三桂未必会逼迫我们。’马吉祥、李国泰都赞成沐天波的主张，皇上的心意便决定了。李定国跪下哭泣奏道：‘臣不能挽回陛下的车驾，罪该万死！请把太子、督臣等留下，用来牵制缅甸；这样皇上在里面就可以安睡。’皇上仍然犹豫不忍。李定国拜别，对沐天波说：‘明朝的存亡，全都担在您的身上，您一定要努力！希望您不要日后悔恨，再回想起我的话。’于是皇上进入缅甸。马吉祥又请旨撤去戈矛，担心惊扰百姓。沐天波请求留下太子，自己进入茶山调度兵马，这样皇上在缅甸，外有盘罗的坚固屏障，内有泰山般的安稳。皇帝与皇后商议后，不答应这个请求。林英看见朝政出自奸臣马吉祥、逆戚李国泰之手，所以剃发为僧，逃了回来。刚到粤西，就听说吴三桂的军队进攻缅甸。马吉祥等人在御营中互相酬唱，出入毫无顾忌。缅甸人看到君臣举止无礼，于是更加坚定了作战之心；暗中联络吴三桂，说自己已经受到侮辱。郑成功顿足说：“皇上为什么这样执迷不悟，不听李定国的建议？”马信请求说：“皇上既然遭难，按理应当挂孝，改用朔日年号。”郑成功说：“不可以。路途遥远，林英也只是听说，事情的真实性还很可疑。现在如果根据讹传妄自举行改朔，假如后来圣驾仍然健在，又该怎么办？仍旧尊奉原来的朔号。等有一天向西方询问并查明真相，然后再向中外公布，推举有德者继立。”马信、林英等都说：“藩主的见识非常深远。”忽然郑经派来的使者带着谢恩奏启以及诸王、乡绅的贺启到达。郑成功读到尚书唐显悦的文书，其中有：“三位父亲、八位母亲，乳母也算其中一位。令郎亲近乳母而生了孩子，没有听说责罚，反而加以赏赐。
此治家不正，安治国乎』？功登时气塞胸膛。立差都事黄毓，持令箭并昼龙桶三、漆红头桶一，过金门与兄泰，同到厦门斩其妻董氏治家不严之罪，并其子经与所生孙、乳母陈氏。黄廷、洪旭、陈煇、王秀奇等，接令骇然。泰与毓、旭等相议曰：『主母、小主其可杀乎？然藩令到，又不得不遵。以我愚意，可将陈氏并孙杀以复命。至主母、小主，我等共出启代为请罪。不知列位以为何如』？旭曰：『此金石至论，拜服！拜服』！随将所议启董夫人与经。经与董夫人曰：『此可于法两尽』。遂出二人斩之，将头付黄毓过台报命。功不允，解所佩剑交黄毓，再来金门见泰，必当照令而行。泰踌躇，送毓先过厦门见经。经急将毓等拘禁，与旭等相议。报蔡鸣雷从台湾来，经传问台信。鸣雷曰：『藩主誓必尽诛。如有违者，将及于监斩诸公。且有密谕往南澳与周全斌』（时鸣雷在台有过失，恐成功见责，故给假来厦搬眷，因而设言吓洪旭等人）。旭曰：『世子，子也，不可以拒父。诸将，臣也，不可以拒君。惟泰是兄，兄可以拒弟。凡取粮饷诸物，自当应付；若欲加兵，势必御之』。遂将此意通郑泰。立遣援剿右镇林顺带领兵船，出守大担。适周全斌征陈豹回归，黄廷虑其有受成功密谕为变。启经：『先下手为强，全斌不可纵』！经然之。全斌入见，执交援剿左镇黄昌监守。功接厦门诸将公启，内有『报恩有日，候阙无期』之句，知金、厦诸将拒命。心大恚忿，即差洪有鼎持谕与周全斌，令其回师监杀。有鼎到南澳，船上铜山，闻全斌业已被执，不敢前。五月朔日，成功偶感风寒。但日强起登将台，持千里镜，望澎湖有舟来否。初八日，又登台观望。回书室冠带，请太祖祖训出。礼毕，坐胡床，命左右进酒。折阅一帙，辄饮一杯。至第三帙，叹曰：『吾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也』！以两手抓其面而逝。左右报其弟袭暨黄安、马信入视，信令出红缎盖之，然后通知各文武，祭奠举哀（成功于戊寅岁年十五，补南安学弟子员。屡试极等，而两赴乡闱。至乙酉，年二十二，父芝龙引见隆武，赐姓名。丙戌，年二十三。秋九月，不从父投诚，潜匿金门。丁亥，年二十四。以只身而奉故朔，海岛群雄，拱手听其约束；五省移徙，避其锋锐。且当败军喘息，又能镇定强战。继而，开辟海外乾坤。至壬寅岁五月初八日逝，年三十九岁。屈指统众共计一十六载，以忠义自誓，严治军旅，推心置腹，临阵身先。计策己决，赏罚无私，仇亲兼用。噫！亦可谓人杰哉）！袭始治丧，差人往金厦报讣。十三日，马信以哭泣伤怀，染病死。一时台中皇皇，诸将举袭护理，以安众心。袭心腹蔡云、李应清、曹从龙、张骥四人谋曰：『护理不过数日而已，岂能南面自尊』？云曰：弟承兄业，理之最正，但苦无援耳』！骥曰：『欲举此事，当谋之有兵权者方可。先达主公，然后候吾探各镇说之』。从龙曰：『此论诚是』。四人遂密告袭，袭欢然许之。骥即往黄安营中，见安曰：『世子乱伦，情急于势，党众拒父。今幸藩主晏驾，可以无虑矣』。安曰：『年少举动，是左右无人耳。虎虽恶，不伤其子，岂可率众相拒』？骥曰：『如公所言，此乃不孝，乌可承统乎』？安曰：『此何说？子承父业，谁敢异心』？骥见安辞色严厉，知不可说，佯曰：『子承父业，理之正也。吾所言者，死恰其时，可以解释父子相仇耳』。遂辞安出。往黄昭营中，见昭曰：『护理知公勤劳，令骥致意』。昭曰：『昭有何能？乃荷护理注存若是』。骥曰：『护理计台湾战功，惟公居最；恐世子不知耳』。昭曰：『世子远隔，乌得而知』？骥曰：『藩主之死，死恰合时，可以免世子拒父之罪名』。昭曰：『观其所行，真不堪为人上』。骥曰：『金厦、台湾，业成水火』。昭曰：『然』。骥曰：『公握重兵，扶护理于台，护理岂肯忘公乎』？昭曰：『护理，仁慈弟也。弟承兄业，未为不可。我非贪涎爵禄，亦择主而事，候与中冲合谋』。骥曰：『此诚妙算，公当速行！吾归，以公言报护理』。骥还回启袭。袭割衣襟，令骥与昭结为姻娅，嘱速通中冲举事。是夜黄昭到萧拱宸营中，对拱宸曰：『岛中世子可治兵以拒父，台湾独不可承兄以继统乎』？拱宸曰：『此亦公论。世子行既不正，护理仁慈，承继大统，名正言顺』。遂合谋。次早，密报袭。袭与曹从龙、蔡云、李应清、张骥商议。从龙曰：『可假藩主遗言，数世子罪状，命弟继统，方可以服众』。袭曰：『此计诚妙！你可速书遗意，付昭等行事』。袭即假成功遗言，出告四方。黄昭、萧拱宸即扶袭为东都主，分兵拒经。其余诸将，阴持两端观望。独黄安心忿，阳为和悦，密遣人坐小哨以报经。请经速治兵过台，迟则安固难动也。
译这样治家不正，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呢？”郑成功当即气得胸口发闷。立即派都事黄毓，持令箭、昼龙桶三只、漆红头桶一只，经过金门与兄长郑泰一起到厦门，斩杀他的妻子董氏，以治家不严之罪，并处死他的儿子郑经、所生的孙子和乳母陈氏。黄廷、洪旭、陈煇、王秀奇等接到命令后惊骇不已。郑泰与黄毓、洪旭等商议说：“主母、小主难道可以杀吗？但藩主的命令既到，又不能不遵从。依我的愚见，可以把陈氏和孙子杀掉，以此复命。至于主母、小主，我们共同上奏替他们请罪。不知各位认为怎么样？”洪旭说：“这是像金石一样坚定正确的论断，拜服！拜服！”随即把商议结果报告给董夫人和郑经。郑经和董夫人说：“这样可以在法律上两方面都做到周全。”于是推出两人斩首，把首级交给黄毓，令他过台湾复命。郑成功不同意，解下自己佩带的剑交给黄毓，再次到金门见郑泰，必须按照命令执行。郑泰犹豫不决，送黄毓先到厦门见郑经。郑经急忙把黄毓等人拘禁起来，与洪旭等商议。正好蔡鸣雷从台湾来，郑经传令询问台湾的消息。蔡鸣雷说：“藩主发誓一定要把他们全部诛杀。如果有违抗的人，将会牵连到负责监斩的各位公侯。而且还有密谕送往南澳给周全斌。”（当时蔡鸣雷在台湾有过失，担心被郑成功责罚，所以请假到厦门搬运家眷，于是编造这些话来恐吓洪旭等人。）洪旭说：“世子是儿子，不能违抗父亲。诸位将领是臣下，不能违抗君主。只有郑泰是兄长，兄长可以违抗弟弟。凡是粮饷和各种物资，自然应当供应；如果想要加兵进攻，势必应当抵御。”于是把这番意思转告郑泰。立即派援剿右镇林顺带领兵船，出兵驻守大担。恰好周全斌征讨陈豹回来，黄廷担心他接受郑成功的密谕而发动变乱，便向郑经报告说：“先下手为强，不能放走周全斌！”郑经认为有道理。周全斌入见时，郑经拘捕他，交给援剿左镇黄昌监守。郑成功接到厦门诸将联名上奏，其中有“报恩有日，候阙无期”的话，知道金门、厦门各将拒不奉命。心中大为恼怒，立即派洪有鼎带谕令给周全斌，命他回师监斩。洪有鼎到南澳时，船停在铜山，听说周全斌已经被捕，不敢前进。五月初一日，郑成功偶然感受风寒。但他每天都勉强起身登上将台，拿着千里镜，眺望澎湖是否有船只到来。初八日，又登台远望。回到书房后，他戴好冠帽，请出太祖祖训。行礼完毕，坐在胡床上，命左右侍从进酒。他翻阅一册，便喝一杯。翻到第三册时，叹息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啊！”随即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脸去世。左右侍从报告他的弟弟郑袭以及黄安、马信前来探视，马信命人拿红缎覆盖遗体，然后通知各文武官员，举行祭奠并举哀。（郑成功在戊寅年十五岁时，补为南安学弟子员。多次考试都列为极等，并且两次参加乡试。乙酉年，二十二岁时，父亲郑芝龙引荐他拜见隆武帝，皇帝赐给他姓名。丙戌年，二十三岁。秋九月，不跟随父亲投诚，秘密藏匿于金门。丁亥年，二十四岁。凭一人之身奉行故明朔统，使海岛群雄拱手听从他的约束；五省百姓迁徙内地，躲避他的锋芒。况且当军队败退、喘息未定之时，他又能镇定下来奋力作战。继而开辟海外天地。到壬寅年五月初八日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屈指计算，他统率军队共十六年，以忠义自我发誓，严格治理军队，推心置腹，临阵总是身先士卒。谋略一经决定，赏罚便不徇私；无论仇敌还是亲属，都能任用。唉！也可以说是人中豪杰了！”郑袭开始办理丧事，派人前往金门、厦门报丧。十三日，马信因哭泣悲伤过度，染病去世。当时台湾内部人心惶惶，各位将领推举郑袭暂代主持事务，以安定众心。郑袭的心腹蔡云、李应清、曹从龙、张骥四人谋划说：“代理主持不过几天而已，哪里能够面南称尊？”蔡云说：“弟弟承继兄长的事业，在道理上最为正当，只是苦于没有援助罢了。”张骥说：“要举议这件事，应当先同掌握兵权的人商量。先去告诉主公，然后等我试探各镇将领的态度。”曹从龙说：“这话确实正确。”四人于是秘密告诉郑袭，郑袭高兴地答应了。张骥立即前往黄安营中，见黄安说：“世子违背伦理，事情的紧迫性超过了形势，结党众人抗拒父亲。如今幸好藩主去世，就可以无所顾虑了。”黄安说：“他年少时的举动，只是因为左右没有人辅佐罢了。老虎虽然凶恶，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幼虎，怎么可以率众抗拒呢？”张骥说：“照您这样说，这就是不孝，怎么可以承继统治呢？”黄安说：“这是什么话？儿子承继父亲的事业，谁敢怀有异心？”张骥见黄安言辞神色严厉，知道无法说服他，便假装说：“儿子承继父业，在道理上是正当的。我所说的是，死得正是时候，可以替父子相互仇视之事作出解释。”于是告辞黄安离去。他又前往黄昭营中，见到黄昭说：“代理主持事务的人知道您勤劳有功，特命张骥来致意。”黄昭说：“我黄昭有什么才能，竟然承蒙代理主持如此记挂？”张骥说：“代理主持计算台湾的战功，只有您列在首位；恐怕世子不知道罢了。”黄昭说：“世子远在对面，哪里能够知道？”张骥说：“藩主去世，死得正是时候，可以免除世子抗拒父亲的罪名。”黄昭说：“看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不配居于人上。”张骥说：“金门、厦门和台湾，已经势同水火了。”黄昭说：“是的。”张骥说：“您掌握重兵，扶助代理主持在台湾立足，代理主持难道会忘记您吗？”黄昭说：“代理主持是个仁慈的弟弟，弟弟承继兄长的事业，没有什么不可以。我并不是贪图爵禄，只是选择君主来侍奉，等候与陈冲共同谋划。”张骥说：“这确实是妙计，您应当赶快行动！我回去后，把您的话报告给代理主持。”张骥回来报告郑袭。郑袭割下衣襟，让张骥和黄昭结为姻亲，嘱咐他们赶快联络陈冲举事。当夜黄昭到萧拱宸营中，对萧拱宸说：“岛中的世子可以整顿军队来抗拒父亲，难道台湾就不能承继兄长而继承统治吗？”萧拱宸说：“这也是众所公认的道理。世子的行为既然不正，代理主持仁慈，由他承继大统，名分正当、言辞顺理。”于是两人合谋。第二天早晨，秘密报告郑袭。郑袭与曹从龙、蔡云、李应清、张骥商议。曹从龙说：“可以假托藩主的遗言，列举世子的罪状，命令弟弟继承统治，这样才可以使众人服从。”郑袭说：“这个计策确实高妙！你可以赶快写下遗命，交给黄昭等人办理。”郑袭于是伪造郑成功的遗言，向四方发布告示。黄昭、萧拱宸随即扶立郑袭为东都主，分兵抵抗郑经。其余将领暗中持两端观望。只有黄安心中愤怒，表面上装作和悦，暗中派人乘坐小哨船报告郑经，请郑经赶快整顿军队渡海到台湾，迟了就难以撼动已经稳固的局势。
十四日，经接讣音，随欲设位挂孝。洪旭曰：『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先嗣位，然后发丧』。经从之。洪旭、黄廷、王秀奇等同诸文武修表达行在，请经就厦门嗣位，称曰「世藩」。布告各岛、台湾，方举哀。十八日，又得提督建威伯马信因哭泣过伤死报，经愈大悲恸，厚恤其家。二十一日，报诸将奉其叔袭护理。六月初二日，接黄安密陈「黄昭、萧拱宸二贼假先藩遗言，命袭为东都主，业分兵拒险」启，经骇然。旭曰：『事久多变，速出周全斌勒兵过台湾，正位』。经是之。出全斌为五军都督，以陈永华为谘议参军、冯锡范为侍卫，整兵欲东。七月，总督李率泰（于五月二十七日从福省起程。六月初三日到泉）接效用总兵林忠暨沿海塘报，咸称『成功在台发狂身死』。随飞请靖南王耿继茂暨安辑投诚郎中贲岱、金世德等星驰抵漳，共商剿抚事宜。继茂立差都司王维明、率泰差都司李振华同林忠前往厦门，谕以『朝廷诚信待人，若释疑，遵制削发登岸，自当厚爵加封招抚之』。经因而未果行。与伯泰、洪旭、黄廷、陈煇、王秀奇暨诸参军会议，总欲傚朝鲜例：不削发，称臣纳贡而已，复之。送林忠等回漳。八月，继茂、率泰复差林忠等再到厦门，谕：『欲其将所陷州县等印信送还，并差员入漳酌议。齎本往京请旨』。经复与泰、廷、旭等密商议曰：『东宁初辟，先王■〈徙，阝代彳〉尔仙逝。兹又遭萧、黄二贼构衅于内。藩院闻信，频频遣员招抚。顺之，有负先王宿志；逆之，则指日加兵。内外受困，岂不危哉？不如暂借招抚为由，苟延岁月。俟余整旅东平，再作区处。诸君以为何如』？旭曰：『阳和阴违，俟靖内患，再作筹画，藩主所见甚明。可令杨来嘉、吴荫为使，将前日所得各州县学印共一十五颗，付来嘉入漳报命』。茂与泰厚待嘉、荫二人。泰启茂曰：『海上屡执朝鲜例，迟延观望。兹因成功已死，叔侄争权，势已摇动。其佐如郑泰、洪旭、黄廷等，可用反谍计间之，使自相猜疑。然后剿抚兼用』。茂曰：『此诚妙论』。以所有侯伯印并送回诸印，将杨来嘉改作郑泰、洪旭、黄廷之使，密献两岛题报，倡扬以乱之。继茂首肯而行。九月初十日，继茂疏曰：『为驰报海上输诚情由，仰祈睿裁事。案据沿海镇将塘报称：「郑成功在台湾发狂身死，海上人心摇动」等情。随经会同督臣具疏题报；一面分布间谍，庶可招徕。维时督臣先赴漳州，相机调度。臣嗣闻确信，于六月初八日，带兵自省起行，冒暑驱驰。至泉州大盈，暂驻秣马。随准督臣差副将林忠赴臣军前云：「海上郑泰等，令伪总兵卢恩差人陈赞前来，据称欲来投诚」等语。并接督臣手书，约臣面商。臣随于七月初三抵漳州。初十日，伪爵郑泰、洪旭、黄廷差伪中军都督杨来嘉、吴荫到漳谒见。据其来议，多有未谙，臣与督臣切直开示。遣发后，复差伪游击姚万前来，求发的当官员到彼，愿缴敕印归顺。臣与督臣并安辑投诚郎中贲岱、金世德会商，仰体朝廷德意，随差臣下都司王惟明、督标都司李振华，同副将林忠前去厦门。谕以「我朝诚信待人，须尽释疑虑，遵制薙发，缴伪敕印，并造投诚各官兵、船只、器械、人民户口文册，选差的员，一同进京，奏请定夺」。八月二十五日，差官回漳。据称：「海上各伪官一时尚未薙发，俟奉旨后，方行薙发。其伪敕印，有现管事者未交，恐失印难以约兵。惟三伪侯先缴伪敕。其官兵、船只、人民册籍，先开总数。俟题请命下，方备造姓名缴报」。又据伪建平侯郑泰、伪忠振伯洪旭、伪永安侯黄廷投到咨呈内称：「为仰承德意，倾心归命，披沥真诚，恭祈疏请事……」等情；「先缴敕三道、现任伯爵银印一颗、原封公爵银印一颗、原取州县铜印一十五颗。仍专差挂印都督杨来嘉赴阙待命，以彰归命之诚。……」等情。臣因全文繁多，不便备录。该臣看得：渠逆郑成功窃踞海岛，纵横有年，思以台湾为兔窟。
译十四日，郑经收到讣告，随即想要设灵位、挂孝服。洪旭说：“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君主，应当先继承君位，然后再发布丧事。”郑经听从了。洪旭、黄廷、王秀奇等人与文武官员一起修写在行在上奏的表文，请郑经到厦门继承君位，称为“世藩”。向各岛和台湾发布告示后，才举行哀悼。十八日，又得到提督建威伯马信因哭泣过度悲伤而死的报告，郑经更加悲痛，厚恤他的家属。二十一日，报告说各位将领奉郑经的叔父郑袭代理主持事务。六月初二日，收到黄安秘密陈奏：“黄昭、萧拱宸两个贼人假借先藩主的遗言，命郑袭为东都主，已经分兵据守险要。”郑经惊骇不已。洪旭说：“事情拖久了会发生许多变化，应赶快派周全斌率兵渡海到台湾，正定君位。”郑经认为有理。任命周全斌为五军都督，任命陈永华为谘议参军、冯锡范为侍卫，整顿军队准备东渡。七月，总督李率泰（五月二十七日从福建省起程，六月初三日到达泉州）接到效用总兵林忠以及沿海塘报，都说：“郑成功在台湾发狂而死。”于是立即飞马报请靖南王耿继茂，以及安辑投诚郎中贲岱、金世德等人，快马赶到漳州，共同商议征剿和招抚事宜。耿继茂立即派都司王维明，李率泰派都司李振华，和林忠一起前往厦门，传谕说：“朝廷以诚信待人，如果消除疑虑，遵照制度剃发登岸，自然会厚加爵位封赏，予以招抚。”郑经因此没有成行。郑经与伯泰、洪旭、黄廷、陈煇、王秀奇以及各位参军商议，大家都想仿效朝鲜的事例：不剃发，只称臣纳贡而已，于是答复朝廷。把林忠等人送回漳州。八月，耿继茂、李率泰又派林忠等人到厦门，传谕说：“希望你们把所占州县的印信等物送还，并派官员进入漳州商议。带着奏本前往京城，请求皇帝下旨。”郑经又与郑泰、黄廷、洪旭等秘密商议说：“东宁刚刚开辟，先王■〈徙，阝代彳〉尔仙逝。如今又遭萧、黄两个贼人从内部挑起争端。藩院听到消息后，频繁派员招抚。顺从他们，就辜负先王长期的志愿；违抗他们，则转眼就会发兵。内外受困，岂不是危险吗？不如暂且借招抚为名，苟延时日。等我整顿军队平定东部，再作安排。各位认为怎么样？”洪旭说：“表面上和好，暗中违抗，等平定内部祸患后再谋划，藩主的见识十分明白。可以命杨来嘉、吴荫为使者，把前些日子取得的各州县学印共十五颗交给杨来嘉，进入漳州复命。”耿继茂和李率泰优厚地接待杨来嘉、吴荫二人。郑泰向耿继茂报告说：“海上屡次援引朝鲜的事例，拖延观望。如今因为郑成功已经死去，叔侄争夺权力，形势已经动摇。他的部下如郑泰、洪旭、黄廷等，可以使用反间计离间他们，使他们互相猜疑，然后同时采取征剿和招抚。”耿继茂说：“这确实是妙论。” 于是把所有侯伯印以及其他印信一并送回，并把杨来嘉改作郑泰、洪旭、黄廷的使者，秘密献上关于两岛的题报，加以煽动传播来扰乱他们。耿继茂首先表示赞同并照此执行。九月初十日，耿继茂上疏说：“为迅速报告海上输诚的缘由，恭请圣上裁决。根据沿海镇将的塘报所称：‘郑成功在台湾发狂而死，海上人心动摇’等情形。于是我便会同督臣上疏题报；同时分派间谍，希望可以招来归附者。当时督臣先到漳州，随机调度。我后来听到确切消息，于六月初八日带兵从福建省出发，冒着暑热奔驰。到泉州大盈后，暂时驻扎休息、喂养马匹。随即接到督臣派副将林忠到我军前传话说：‘海上的郑泰等人，命伪总兵卢恩派陈赞前来，据说想要前来投诚。’又接到督臣亲笔书信，约我当面商议。我于七月初三日抵达漳州。初十日，伪爵郑泰、洪旭、黄廷派伪中军都督杨来嘉、吴荫到漳州拜见。据他们前来商议的内容，有许多尚未明白，我便与督臣直截了当地加以说明。遣返他们后，他们又派伪游击姚万前来，请求派恰当的官员到他们那里去，他们愿意交出敕书、印信归顺。我与督臣以及安辑投诚郎中贲岱、金世德共同商议，体察朝廷的仁德意旨，于是派下属都司王惟明、督标都司李振华，和副将林忠一起前往厦门。传谕他们说：‘我朝以诚信待人，必须彻底消除疑虑，遵照制度剃发，交出伪敕印，并编造投诚的各级官员、士兵、船只、器械、百姓户口册，选派合适的官员，一同进京，奏请朝廷裁定。’八月二十五日，派去的官员回到漳州。据说：‘海上各伪官一时还没有剃发，等奉到圣旨后才剃发。他们的伪敕印中，现任管事的人还没有交出，恐怕失去印信后难以约束军队。只有三位伪侯先交出伪敕。官员、士兵、船只、百姓的册籍，先登记总数，等题请后圣旨下达，才详细编造姓名上报。’又据伪建平侯郑泰、伪忠振伯洪旭、伪永安侯黄廷投递的咨文称：‘为了仰承圣上的恩德，诚心归命，倾吐真实心意，恭请上疏请求……’等情形；‘先交出敕书三道、现任伯爵银印一颗、原封公爵银印一颗、原来取得的州县铜印十五颗。仍专门派挂印都督杨来嘉前往宫阙等待命令，以彰显归命的诚意。……’等情形。臣因全文繁多，不便全部抄录。臣看这件事：那个逆贼郑成功窃据海岛，纵横多年，妄想把台湾作为藏身的兔窟。
一旦遽服天刑，宜乎人心悔过。臣等宣布皇上德意，多方开导。今据伪侯郑泰、洪旭、黄廷具文缴敕，差官投诚，此皆皇上宝籙诞膺，德威遐鬯，遂使四海望风，群情效顺也。臣伏睹国家仁恩浩荡，凡属山海余氛，果能真心向化，即拥一旅尺土来归，均荷宠颁爵赏。今三伪侯以全海之兵民土地还之皇上，据其册开：伪爵文武官员二千五百十六员、水陆官兵四十余万名、大小战船五千余号、海上军民籍及流寓人口三百余万。果系真实，其功甚大！所有情节，具悉来咨中。现呈御前，必蒙睿览洞监中。以安反侧之心，而慰归依之望，在庙堂自有硕画，无候臣愚为之臆揣矣。事关至大，理合据词奏闻。臣拟九月十二日，带兵回省。谨题』。率泰之疏称：『该臣看得：逆渠郑成功倚海横行，作孽多年。一旦天使殒亡，正致四海清平之日也。适当逆孽报殒之时，人心摇动之际，臣等仰体皇上德意，广布招徕。今据伪建平侯郑泰、伪忠振侯洪旭、伪永安侯黄廷具咨投诚，差伪都督杨来嘉赴阙待命。此实皇上天威远震，庙算遐敷，使海岛渠魁咸思归心归命者也。臣窃见大清开辟以来，凡山海梗化之徒，或率大众输诚、或献一岛来归者，莫不锡之厚爵，委以地方。今三伪侯统率全海之众，据其册开：勳爵文武兵民、船只器械，虽是总约之数，未知果否真实；亦可谓大伙输诚，其功亦甚伟矣！所有来咨并原册，进呈御览，必蒙睿监。今皇上宝籙初登，率土宾服。兹伪侯郑泰等闻风效顺，皇上必不靳高爵厚禄，破格赏锡，慰其来归之念，用安反侧之心。庶氛侵得靖，海邦可宁矣』。同题送杨来嘉入京待命。随檄水师提督施琅、左路水师总兵李长荣、右路水师总兵杜永和、福宁总兵吴果福、右路总兵王进功、同安总兵黄翠暨提督马得功、海澄公黄梧，各按兵相机，密布间谍，以乱贼心腹。郑经亦乘招抚之暇，将金厦各岛交伯泰、洪旭、黄廷、王秀奇等共辖调度。另驰谕铜山黄元、南澳杜煇谨防许龙、苏利。并谓旭等曰：『先王开辟东土，以为进战、退守；曾奈未遂所愿而薨！余今欲整旅正位，而藩院又惓惓致意，故遣杨来嘉前去。回日果能息兵安民，无坠先王一片孤忠苦节，余无不唯唯是从』。旭曰：『历计招抚，总差「削发」二字。藩主东行克捷，则威声复振。藩院虽智，万难摇动。若杨来嘉果有的确旨意，准照朝鲜事例，旭等自然一面飞报，一面料理妥当。其各岛防范，毋烦藩主过虑焉』。十月朔日，经祭江。初六日，经同周全斌等舟师东去。初七日午刻，经从澎湖收入娘妈宫。初八日，祭祀山只，巡视诸岛毕，即欲扬帆。永华曰：『凡事必先以礼，然后加兵，则师出有名。当藩主新丧时，国家无人，诸将请袭护理，弹压军民，亦未为非。今须先通知退避、迎接，看各官如何举动，方可进兵。若不通知，骤然进兵，举动慌张，亦非为人上所宜尔』。全斌曰：『陈参军所言，诚为至论。不通知，是无故自生疑忌，亦非所以待亲亲以服众心。况袭爷明系诸将公请护理，非其自专。虽据黄安片字，岂可全信』？经曰：『若非二公指示，几乎举动轻率，贻笑四方』。即令礼官郑斌齎谕，往台布告『不日世藩亲统六师，抵台奔丧。如各镇分屯守土者，就在本处设位』等语。斌到台，诸将观望，无敢言。独黄昭、萧拱宸二人出争曰：『世子嗣继大统，理之正也。谁敢背主易言？但世子奉命守国而乱伦，致先王大怒，赐死者再。又不能悔过自新，而反统兵据国，此自古以来亦未有是子，使先王日夜搥胸饮恨而死。既明知其子之恶，难居人上，故遗言传位与弟，非诸将敢窃萌异念。况袭爷仁慈勇敢，先王爱惜，不离左右。今承兄遗命，承兄大统，亦是守先王之土地。煌煌遗言，谁敢逆之』？即将所假造成功遗言书付郑斌，回澎湖复经。斌到澎，出其遗言，并陈黄昭、萧拱宸二将拒命之言。全斌曰：『形已成矣，师出有名』。即命诸镇整旅下船，出泊西屿头候风。经于十六日开驾东向。
译如今突然遭受上天诛罚而死，百姓悔悟，也是理所当然。臣等宣扬皇上的恩德意旨，多方开导。如今据伪侯郑泰、洪旭、黄廷具文交出敕印，派官投诚，这都是皇上承受天命、德威远播的结果，于是使四海之人闻风而服，众人的心意都归顺了。臣等恭敬地看到国家仁慈恩德浩荡，凡是山海间残余的敌对势力，只要真心归化，即使带着一支军队、一尺土地来归，也都承受朝廷恩宠，获赐爵位赏赐。如今三位伪侯把全海的军队、百姓和土地归还皇上，据他们的册籍开列：伪爵文武官员二千五百一十六员，水陆官兵四十余万人，大小战船五千余艘，海上军民户籍及流寓人口三百余万。如果确实属实，他们的功劳就很大！所有详情，已经全部写在送来的咨文中。现在呈到御前，一定会承蒙圣上明察。为了安定反复不定之人的心，也慰藉归依者的愿望，朝廷自然会有宏大的谋划，不需要臣凭愚见擅自揣测了。事情关系重大，按理应当据实奏闻。臣拟于九月十二日带兵回福建省。谨此题奏。”李率泰的奏疏说：“臣看这件事：逆贼首领郑成功倚仗海势横行，作恶多年。如今上天使他丧命，正是天下清平的日子。正逢逆贼作恶者报告死亡、人心动摇之时，臣等体察皇上的仁德意旨，广泛发布招抚命令。如今据伪建平侯郑泰、伪忠振侯洪旭、伪永安侯黄廷具咨投诚，派伪都督杨来嘉进京听候命令。这实在是皇上天威远震、朝廷谋略远播，使海岛的首领们都想归心归命的结果。臣私下看到大清开国以来，凡是山海间不服教化的人，有的率领大众献诚归顺，有的献出一座岛屿来归，无不赐予厚重爵位，委任其治理地方。如今三位伪侯统率全海的军民，据他们的册籍开列，勋爵、文武官员、士兵、百姓、船只、器械，虽然只是大致总数，不知道是否确实属实；但也可以说是大批人马归诚，其功劳也非常伟大！所有送来的咨文和原始册籍，呈进御前，一定会蒙圣上明察。如今皇上刚刚承受天命登基，天下都宾服。现在伪侯郑泰等闻风归顺，皇上一定不会吝惜高爵厚禄，破格加以赏赐，慰藉他们归来的愿望，安定反复不定者的心。这样或许敌对势力可以平靖，海疆也可以安宁。”两份奏疏一同上报，请求将杨来嘉送往京城听候命令。随即发布檄文给水师提督施琅、左路水师总兵李长荣、右路水师总兵杜永和、福宁总兵吴果福、右路总兵王进功、同安总兵黄翠以及提督马得功、海澄公黄梧，让他们各自按兵不动、相机行事，秘密布置间谍，扰乱贼人的心腹。郑经也趁着招抚的空闲，把金门、厦门各岛交给郑泰、洪旭、黄廷、王秀奇等人共同管辖调度。又迅速传谕铜山黄元、南澳杜煇，谨慎防备许龙、苏利。并对洪旭等人说：“先王开辟东土，是把它作为进攻时的基地、退守时的保障；无奈没有实现心愿就去世了！我现在想整顿军队、端正名位，而藩院又恳切地表示招抚之意，所以派杨来嘉前去。如果他回来时确实能够停息战争、安定百姓，不使先王的一片孤忠苦节坠失，我没有不完全听从的。”洪旭说：“历来计算招抚之事，总是卡在‘剃发’两个字上。藩主向东进军取得胜利，威势声望就会重新振作。藩院即使有智谋，也很难动摇我们。如果杨来嘉果真带回确切旨意，准许照朝鲜的事例办理，我们自然一面飞马报信，一面把事情安排妥当。各岛的防备，不劳藩主过虑。” 十月初一日，郑经祭江。初六日，郑经与周全斌等率领水师向东进发。初七日午时，郑经从澎湖驶入娘妈宫。初八日，祭祀山神，巡视各岛完毕，正要扬帆出发。陈永华说：“凡事一定要先行礼，然后再动用武力，这样出兵才有正当名义。藩主刚去世时，国家无人，各位将领请郑袭代理主持事务，镇压军民，也不能说完全错误。现在必须先通知他们退避或迎接，看各位官员如何行动，然后才能进兵。如果不通知，突然进兵，举动慌张，也不是作为上位者应有的做法。”周全斌说：“陈参军所说，确实是正确至极的道理。不通知他们，是无缘无故地自己制造猜疑，也不是用来对待亲近之人、使众人心服的办法。何况郑袭明明是诸将共同请求他代理主持，并不是他擅自专断。即使有黄安的一纸文书，难道可以完全相信吗？”郑经说：“如果不是两位的指教，几乎就要轻率行事，贻笑四方了。”当即命礼官郑斌带着谕令前往台湾发布告示：“不久世藩将亲自统率六军，抵达台湾为藩主奔丧。各镇如果分屯守土，就在当地设立灵位。”郑斌到达台湾后，各位将领观望不决，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黄昭、萧拱宸二人出来争辩说：“世子继承大统，在道理上是正当的。谁敢背弃主上、改变说法？只是世子奉命守国却违背伦理，使先王大怒，两次赐令他死罪。他又不能悔过自新，反而统领军队据有国家；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儿子，使先王日夜捶胸、含恨而死。既然明知这个儿子品行恶劣、难以居于人上，所以遗言把君位传给弟弟，并不是诸位将领私下敢萌生异心。何况郑袭仁慈勇敢，先王爱惜他，让他不离身边。如今承接兄长的遗命，继承兄长的大统，也是守护先王的土地。这样光明正大的遗言，谁敢违抗？”随即把伪造的郑成功遗言书交给郑斌，返回澎湖报告郑经。郑斌到达澎湖后，拿出遗言书，并陈述黄昭、萧拱宸两位将领拒不奉命的话。周全斌说：“形势已经形成，出兵已有正当名义。”当即命各镇整顿军队登船，出泊西屿头等待风向。郑经于十六日启程向东。
黄昭、萧拱宸既发郑斌回，遂会蔡云、曹从龙、张骥、李应清见袭议曰：『如今势不两立，郑斌此去，世子必然整师争位。但一不做、二不休，今既拒绝，全肩担子悉在汝我二人。成则为功首；不成，乃罪魁也』。袭曰：『军旅之事，全赖二公，再无敢忘今日』。昭曰：『观诸将之心，实阴持两端，未可重托。但世子诸将未谙地理，不足为虑。惟有周全斌一人，曾随师来进剿，情形周知。大队虽未必从炮台前经过，然炮台实系安平要紧，不可不预防。当此重任者，非曹从龙不可』。龙闻言，挺身出曰：『今日二公不惜身家而扶主，从龙又乌敢惜此微劳，而不谨守炮台乎』？随带兵往守安平炮台。昭曰：『安平一带可以无虑矣。特全斌必从潦港、洲仔尾登岸，非我二人御之不可。潦港，吾带兵往守；洲仔尾，当仗萧公前去』。拱宸毅然曰：『吾独当之。兵法有云。：「半渡可击」。将所有大小熕船尽数列于洲仔尾、潦港岸上。莫说一个周全斌，即有百十个周全斌，亦不能展其技也。另再将大小熕船，令吾左协李成同张骥督从鹿耳门，乘潮涨抄入合攻。他军若不覆没，想所存亦无几矣』。昭曰：『此计更妙』。令蔡云带亲随五百人，同李应清在赤嵌一带，监督诸镇策应。昭与拱宸随带各本部将士，分守潦港、洲仔尾以待。经舟师至鹿耳门，问全斌曰：『诸将士未曾经历此土，地方情形有所不知。公同先王征战，必然谙熟。今欲进兵，当从何条港路登岸』？全斌曰：『红毛所恃者安平炮台，今安平一路，船只切不可从此入，黄昭必遣人把守。大队仍从赤嵌那边潦港、洲仔尾登岸』。经曰：『潦港、洲仔尾恐有备，将奈何』？全斌曰：『黄昭、萧拱宸二贼，久经历练，又从先王征战台湾，地方周悉，必能设险守固。但斌料护理软懦，诸将咸系逼从，所恃萧、黄二贼而已。二贼必不托人，定然自把守潦港、洲仔尾二处。今可差快哨齎命谕从安平而入，过赤嵌布告云：「叔侄至亲，并无间言。因黄、萧二贼阴谋不轨，乘先王宾天，遂从中构衅，假造遗言，离间骨肉，煽惑军心。尔诸将士悉受先王数十年豢养，岂有相从作此背逆？明系胁逼之故，余自当相谅。亟宜悔过倒戈，生擒二贼！共扶王室，名垂竹帛」。一可以慰众心，二可以乱此贼之心曲』。经从斌议，即差兵都事张宸齎谕，坐小快哨至安平，过赤嵌布告。袭急问黄昭。昭曰：『此不过摇动军心，何足介意？当严整部伍，以决胜负』。经船到港，不金鼓、不旌旗，寂然寄碇，一条鞭湾住。十七早大雾蔽天，对面不见。全斌急请经治兵登岸。经曰：『如此雾，安可进兵』？斌曰：『此皇天默佑、先王神灵，故有此雾。黄昭机智勇略，提防必周，沿边设炮，半渡而击，安能登岸？今乘此雾，尽将队伍分散而上，昭不及防。沈舟背水，此其时也』。经从之，因誓师曰：『今日诸将登岸背水一战，誓无生还』。遂统兵衔枚而上。经立阵甫定，黄昭闻水声人语，首先督众奋勇而前，连砍数十，经众大溃。适全斌至，大呼曰：『后面是水，大丈夫宁可死于战，不可死于水。吾已将船弃掷，可速从吾前往』！全斌夺先破杀。诸军闻之，悉反助战，喊声震天。黄昭身中流矢死，军士无主，大乱。而雾遂消，天明日朗，已亭午矣。全斌疾呼：『世藩已到，黄昭已死，诸将速倒戈』！黄安向前曰：『此子，吾主之子，当往迎之』！经免盔相示，诸将悉解甲投戈，经抚慰之。全斌曰：『且漫慰问，急据大营，俟斌亲收萧贼』。经是之。全斌率诸将士敌拱宸。宸出敌，全斌高叫曰：『罪在萧贼一人，与尔诸将士无干。悉解散，无得助虐』！宸军闻之，果各星散，拱宸被擒。经令郑斌请袭，袭至，相抱而哭曰：『几为奸人离间』！待袭如初。即收蔡云、张骥、李应清、曹从龙等，同萧拱宸斩首示众。其余不问，众大悦服。经既靖内难，遂各安插。于黄昭营中，搜出伯泰交通书数封，悉系嘱其扶袭拒经，金、厦他自为之。经藏而人毋知焉。仍以郑省英为承天知府。十一月，经同周全斌往南北路巡视抚绥。十二月，杨来嘉从京回厦，报『必欲薙发登岸』。洪旭仍令其镇守崇武地方，遣员过台启经：『招抚不成』。
译黄昭、萧拱宸已经把郑斌打发回去，便召集蔡云、曹从龙、张骥、李应清来见袭，说：“如今形势已经势不两立。郑斌这一去，世子必然整顿军队来争夺王位。但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只能一做到底；如今既已拒绝，全部责任都落在你我二人身上。成功了，我们就是首功；不成功，就是罪魁祸首。”袭说：“军队方面的事情，全仰赖二位，我今后再也不敢忘记今天的话。”黄昭说：“看各位将领的心意，实际上都在暗中两面观望，不可把重任托付给他们。不过，世子的将领们都不熟悉这里的地理，不足为虑。只有周全斌一人，曾经随军前来进剿，对当地情形十分熟悉。大队人马虽然未必会从炮台前经过，但炮台确实关系到安平的安危，不能不预先防备。承担这项重任的人，非曹从龙不可。”曹从龙听了，挺身而出说：“今日二位公不惜身家性命来辅佐主上，从龙又怎敢吝惜这点微薄劳力，而不谨慎守卫炮台呢？”于是带兵前往防守安平炮台。黄昭说：“安平这一带可以无忧了。只是周全斌一定会从潦港、洲仔尾登陆，非得由你我二人抵御不可。潦港由我带兵防守；洲仔尾，就要仰仗萧公前去防守了。” 拱宸毅然说：“我一个人来担当此事。兵法上说：‘敌军渡河渡到一半时可以发动攻击。’应当把所有大小炮船全部排列在洲仔尾、潦港的岸边。别说一个周全斌，即使有一百个、十个周全斌，也不能施展他的本领。再另派大小炮船，命我左协李成和张骥从鹿耳门出发，趁潮水上涨时抄近路进入，合力进攻。这样一来，他的军队如果不覆没，想来剩下的也没有多少了。”黄昭说：“这个计策更好。”于是命蔡云带领五百名亲兵，和李应清在赤嵌一带监督各镇相互策应。黄昭和拱宸各自带领本部将士，分头防守潦港、洲仔尾，等待敌军到来。经率领水师到了鹿耳门，问周全斌：“各位将士从未到过这里，不了解当地的情况。您曾和先王一起征战，必然十分熟悉。如今想要进兵，应当从哪一条港道登陆？”全斌说：“红毛人所倚仗的是安平炮台。现在安平这一条路，船只千万不能从这里进入，黄昭一定会派人把守。大队人马仍然从赤嵌那边的潦港、洲仔尾登陆。”经说：“潦港、洲仔尾恐怕已经有防备，那该怎么办？”全斌说：“黄昭、萧拱宸这两个贼人，久经战阵，又曾随先王征战台湾，对当地情况非常熟悉，一定能设置险要、坚固防守。但我料想护理软弱懦怯，各位将领都是被迫跟从他的，真正可以倚仗的只有萧、黄这两个贼人。这两人一定不肯把任务托付给别人，必然亲自把守潦港、洲仔尾两处。现在可以派遣快哨船携带命令，从安平进入，经过赤嵌时张贴告示，说：‘叔侄是至亲，并没有什么隔阂和争执。因为黄、萧两个贼人暗中图谋不轨，乘先王去世之时从中挑起事端，伪造遗言，离间骨肉，煽动军心。你们诸位将士都受先王几十年的豢养，难道会跟随他们做这种叛逆之事吗？显然是被胁迫的缘故，我自然会予以谅解。应当赶快悔过倒戈，活捉这两个贼人！共同扶助王室，使姓名流传于史册。’这样做，一可以安慰众人的心，二可以扰乱这两个贼人的心志。”经采纳了全斌的建议，立即派兵都事张宸携带诏谕，乘坐小快哨船到安平，经过赤嵌时张贴告示。袭急忙询问黄昭。黄昭说：“这不过是动摇军心罢了，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应当严格整顿队伍，以决一胜负。”经的船到了港口，没有鸣金击鼓，也没有张挂旌旗，悄无声息地停泊下来，用一条鞭缆系泊在湾中。十七日清晨，大雾遮天蔽日，面对面也看不见人。周全斌急忙请求经整顿军队登陆。经说：“这样的浓雾，怎么能进兵？”全斌说：“这是上天暗中保佑、先王神灵护佑，所以才有这样的雾。黄昭机智勇敢，谋略过人，防备一定周密，沿岸设置了火炮，等我们渡到一半时发动攻击，哪里能够登陆？如今正好趁着大雾，把队伍全部分散开来向上登陆，黄昭来不及防备。这是沉船断退路、背水一战的时机了。”经听从了他，于是誓师说：“今日诸位将领登陆后背水一战，发誓绝不活着回来。”随即率领军队衔枚而进。经刚刚布置好阵势，黄昭听见水声和人声，首先督率众人奋勇冲上前去，连续砍杀数十人，经的军队大败溃散。恰好周全斌赶到，大声喊道：“后面就是水，大丈夫宁可战死，也不可死在水中。我已经把船丢弃了，你们赶快跟着我向前冲！”全斌冲在最前面，攻破敌阵并杀敌。各军听到这话，全都回头助战，喊声震天。黄昭身中流箭而死，军队失去主帅，大乱起来。这时大雾也消散了，天色放明，阳光晴朗，已经到了正午。周全斌急忙高喊：“世藩已经到了，黄昭已经死了，各位将领赶快倒戈！”黄安上前说：“这是我主上的儿子，应当前去迎接他！” 经摘下头盔让众人看见自己，诸位将领全都解下铠甲、丢下武器，经加以安抚。周全斌说：“暂且不要忙着慰问，赶快占据大营，等我亲自去擒拿萧贼。”经认为他说得对。周全斌率领各位将士去抵抗拱宸。拱宸出战时，周全斌高声喊道：“罪责只在萧贼一人，与你们各位将士无关。你们全都解散，不许助长暴虐！”拱宸的军队听了，果然纷纷四散，拱宸被擒。经命郑斌请袭前来，袭到后，和他相抱痛哭，说：“差一点就被奸人离间了！”经仍像从前一样对待袭。随即逮捕蔡云、张骥、李应清、曹从龙等人，和萧拱宸一起斩首示众。其余人一概不追究，众人都非常高兴并心悦诚服。经平定内部祸乱后，便把众人分别安置。他在黄昭的营中搜出数封伯泰的往来书信，都是嘱咐黄昭等人扶助袭、拒绝经；至于金门、厦门的事情，则由伯泰自行办理。经把这些信藏了起来，没有让人知道。仍任命郑省英为承天知府。十一月，经和周全斌一同巡视南北两路，进行安抚，使各地安定。十二月，杨来嘉从京城回到厦门，报告说：“一定要剃发后才能登陆。”洪旭仍命他镇守崇武一带，并派官员渡海到台湾向经报告：“招抚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