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岩志略卷九

译董梦龄。皇上登基第十一年，岁在辛卯，特地举行万寿恩科乡试。我们乡里怀才抱器、前往王国观光应试的人，共有三百名。芝岩李君尤其文质彬彬，是很有大雅之才的人。他与我的弟弟友善，因此寄居在我家教书。我曾与他谈到家世，才知道他的祖父益葊先生，胸怀奇才异能，却没有完成施展才华的事业；但他一生趋义如热，确实做了许多有益于人的事，也因此庇护了自己的孙子。先生年少读书时，就懂得大义。后来他说：“古人家贫亲老，尚且时时出仕求禄；如今想求俸禄来奉养亲人，但权力不在我手，既然如此，那就做吏员吧。”于是担任岫岩仓吏，掌管仓库钥匙十分谨慎，办理出纳也很公平，人们都称赞他。乾隆五十年前后，岫岩发生大饥荒，大孤山尤其严重。官府征收秋赋，百姓承受不了。先生慨然说：“圣人在上，遇到偏灾一定会为百姓减免租税、缓征赋税，为什么还要逼迫他们呢？”官府发怒，他也不屈服。官府更加愤怒地说：“照你这样说，就要从你身上征取了。”他回答：“用我一人来救全县，有什么不可以？请就这样由我承担吧。”其实他当时并没有说明要用什么偿还。后来官府怒意消解，事情才停止。岫岩人至今还乐于谈说这件事。嘉庆十五年发生大水，第二年又闹大饥荒。先生煮粥给饥民吃，从此便把这件事作为常规。岫岩以北二十里有个地方叫黄岭，山岭险峻，经过的人往往翻车伤人。先生与乡人商议削平它，乡人都面有难色，于是他独自捐出钱财，召集民工，把险阻变成平坦道路。从此他的善名传遍远近。我因此有所感慨。如今身居显赫高位、拥有丰厚财产的人，恩泽可以遍及九里；百姓在下游等待，却想找一个能厚待近处、推及远方，散发财物、广施恩惠的人，最终也找不到。至于郡县中世代富有的人家，衣食足以周济三族，财物足以赈济乡里，势力足以协助官府施行政令，却偏偏细小吝啬，把财物和力量都据为己有；这就是只享有仁义的名声，却不知道实行仁义的人。先生不过是一介士人，寄身于一年四季、每月计算钱粮的事务之间，借此实现奉养父母、使他们长寿的志愿，同时曲折地施展治理世事、综理万物的才干，暗中实行救济他人、利益万物的愿望，使听到他的事迹而受到感动的人，都油然而生乐善不倦之心。唉，这难道不是当今难以做到而又可贵的事情吗？今年重阳节后一天，是先生七十岁的庆辰，芝岩因此请我写几句话为他祝寿。古人谈论长寿的说法很多，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孔子“仁者寿”这一句话。为什么这样说呢？仁就是人的本心，松柏有自己的本性，经受霜雪后反而更加茂盛；这是因为它根扎得深、精气充足。即使是万物，也不能仅凭气数来限制它，何况像先生这样至诚恻隐、足以使本性贯通感情的人，难道不能称为仁人吗？他获得长寿，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那么，用来为先生祝寿的文章，我又哪里能再增添一句呢？或者，先生生性爱游历，曾经乘船渡海经过登州，登上蓬莱阁，开阔地远望，浩然长啸，旁观者几乎以为他是神仙中人。他又曾向南探访禹穴，向东泛舟洞庭湖，足迹大概遍及天下一半。每当他同人谈论所经历的山川胜景，听者无不仿佛随他神游，因此士大夫都乐意同他交往。近来他闭门闲居，每天以教导子孙为事，膝下子孙众多，子弟如兰芽般成长，所得成就并不只有芝岩一人。他们积累学问、擅长文章，将来可以使家世延续并更加兴盛。而先生对此又能淡泊处之、安然守之，正将享有长寿的福气和无边的福祉，难道仅仅是今天宴饮欢聚的喜庆吗？因为贤德就应当颂扬，长寿就应当祝祷；把心意寄托在内心，再表现在言语上，这是同乡人应尽的事情。因此我不嫌文章浅陋，写下这些话，也借此勉励那些有志于行善的人。《重修会林寺碑铭》。岫岩东南六十里有个地方叫黑川，过去有一座古刹，名叫会林寺。它创建的年月已经无法考查。乾隆初年，农人开垦田地时从土中挖出八尊铜佛，高度都在一尺多，又发现一块断碑。碑上字迹大半模糊难辨，只有“大明嘉靖某年某月”和寺名还可以辨认。原乌剌撒袋和氏捐出钱财倡导重修，又募集四方优婆夷、塞众共同资助。于是召集工匠、置办材料，使寺庙焕然一新；又把黑川两旁的山岭划作香火地，仍以古寺之名命名。从此会林寺成为著名胜地。寺中住持都是佛教僧人，后来僧徒无赖，不守佛法，乘夜逃走，偷走了七尊铜佛，只剩下一尊。各位善士为此悲痛，便把禅林改为道院，任凭道士栖居其中。有人问：“变化成这样，佛教和道教两种教派相同吗？”回答说：“难道不是相同吗？”“色即是空”，就是《道德经》中“无欲观妙”的宗旨；龙女献珠，就是《参同契》引用《关雎》文字的例证。闲暇时读张紫阳的《悟真篇》《金丹四百字》《金笥宝箓》《青华秘文》、石杏林的《还源篇》、薛紫贤的《复命篇》、陈泥丸的《翠虚篇》《妙悟集》、白玉蟾的《文集》《指元篇》、注本《马丹阳渐悟集》《摘微集》《圆成集》《洞元金玉集》《三宝化行集》、谭长真的《水云前后集》、刘长生的《仙药集》《太虚集》《安闲集》《盘阳集》《同尘集》《修真集》、邱长春的《蟠溪集》《鸣道集》《大丹直指》、王玉阳的《清真集》《云光集》、郝太古的《太古集》、孙不二的《示教直言》，与佛教的《传灯》《楞严法》《涅槃经》等，没有不暗中相合的。这说明东来的紫气与西天的金身并没有什么不同。过去薛紫贤起初做和尚，后来得到石杏林的传授，脱下僧伽黎，改戴幅巾、穿儒服，最终修成正果。这是近代事情中尤其可以作为证据的。至于地上涌出青莲、花朵生在座下、寺名叫白马、经书流传人间，借神道来设教，可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对世间有所补益，这些全都记载在佛典中，实在不必等待后人替它多费口舌。铭文说：招提与兰若，意义本来相同；这两个其实是一，佛教和道教彼此宗承。佛从西方传来，道在东方流传；李聃和释迦牟尼，同为教主。如今是道院，过去是禅林；切合玄妙宗旨，敬奉慈悲之心。说空却不是空，说德却不是德；身心一同寂灭，哪里还会执着于形色？山的角落、水的湾曲处，庄严地设置法台；石头尚未点化，便令人瞻仰徘徊。《节妇徐氏碑记》。

译节妇徐氏，是我的从兄福清的妻子。兄长的父亲得伦，祖母赵氏，兄弟四人，兄长排行第二。嫂子出嫁时，兄长十九岁，嫂子二十一岁。她性情温婉和顺，善于体察并顺从公婆的心意，乡里以孝顺闻名。她生了两个女儿，都夭折了；还有一个儿子明安，才六岁。兄长二十八岁时因病去世。嫂子悲伤过度，不想活下去，公婆怜悯她，用好话安慰，劝她改嫁。嫂子不答应，发誓以死守节。后来她把孤儿抚养大些，教他读书。由于家族门庭衰微、家境贫寒，孩子不能完成学业，便让他务农，勉强得到温饱。嫂子早起晚睡，勤劳纺织以辅助家务，忍受艰苦生活，几十年如一日。当嫂子发誓守节时，家里非常贫困，祖父、公婆都在世，伯叔、妯娌以及侄子侄女共有几十人，同住一处、共同做饭。嫂子待他们都合乎礼数，依次赢得他们的欢心，因此家内家外都没有闲言碎语。嫂子本是农家女子，原本不知道“节”这个名目究竟是什么；但由于天性纯厚，竟把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处置得像理所当然一样，难道不是她的禀赋特别优异吗？嫂子善于谈笑，却因丈夫早逝、自己成为未亡人而悲痛，青春年华流泪，青丝渐白，心血都被摧残，而寿命反而延长，这大概是上天暗中帮助她，以成全她的志愿罢了。妇女的德行，以守节和殉烈同样重要。但殉烈有时出于一时激愤，而守节必定要经历几十年的艰辛。殉烈只需舍弃生命，其他事情可以不再过问；守节却必须推迟死亡，所承担的责任没有尽头。拿来作比喻，殉烈像疾风中的劲草，而守节独自像冷月下的寒松，那么守节就更难了。兄长去世那年，嫂子才三十岁，今年已经七十一岁。去年本旗章京把嫂子苦守节操的事详细上报，今春诏书下达，她得以蒙受旌表。族人让我写下她的事迹，刻在石碑上流传永久。我说：“有这样一位嫂子，是我们宗族的荣耀，我的笔墨也因此增光了。”于是把事情的大概记在这里。评论说：《毛诗》三百零六篇，只有《柏舟》的咏节诗保存下来。司马迁撰写《史记·列女传》，偏偏缺少这一类记载。后世沿袭《史记》体例修史的人，屈指一数也有二十多家；他们对于节妇事迹记录得十分谨慎，是为了阐明幽微、避免泛滥。这样看来，妇女的守节难道不是极其重要吗？何况像嫂氏这样兼具守节、孝顺和慈爱，更足以刻在贞石上而无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篇〕 《关帝庙碑记》。董熙元。咸丰五年正月，参赞大臣搏托拉克泰亲王僧格林沁在连镇击败贼军，歼灭其首要叛逆，向京师报捷。天子因为京畿已经肃清，于是想到东三省官兵长期在外劳苦，特地下令让他们凯旋归队，以表示优恤，岫城官兵也在其中。起初，粤匪从河南向北进犯，越过临洛，奔向山右，又转而到天津、独流，像犬群奔跑、蚂蚁聚集一样，京师因此戒严。天子大怒震动，给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加封搏托拉克泰亲王，任命为参赞大臣，统率军队进剿。当时正调遣盛京官兵前往援助，便把他们交给僧王统领；岫城奉调的官兵共有二百一十名，大多是勇敢而懂得作战方略的人。出发那天，他们一心同仇敌忾，便在关帝庙前发誓，希望一定能够取胜。正好贼军从天津逃入连镇，筑起堡垒、设置栅栏，打算凭险固守。僧王于是挖掘壕沟，长期围困他们，贼军果然因粮食耗尽而被擒，连镇于是平定。当时大军有数十万人，因力战竭尽而捐躯的计算有一百多人，但岫城凯旋的士兵仍与出发时人数相同。推究能够这样做的原因，实在是圣天子的谋划周密无遗，僧王忠诚勤劳，同时也确有赖于关帝神灵相助、顺应天意，所以才取得这样的胜利。于是把这些事刻在石碑上，并押韵写成铭文。铭文说：历代圣明君主创立并垂示的事业，光辉而崇高；这些皇帝的谋略功业，足以作为治理天下的法式。皇帝登临帝位，每天要处理万般政务，夜以继日地在宫中操劳；天下百姓和各国衣冠之士，都战战兢兢地守护宫闱。兴办有利之事极为迫切，铲除邪恶不可迟疑；凡是不合适的，都应除去。那蠢蠢欲动的粤地匪徒，灭绝德义、悖逆法度，触犯诛戮之刑、违背顺理之道，使鬼神惨痛悲哀；他们斩断善人的尸骨，以忠烈者的膏血灌溉土地，荼毒南方，势力蔓延到京畿郊外。光明赫赫的天子，不发怒也自有威严，命令王爷出征，剿灭与安抚并用。王爷的才智，使每次行动都合乎时机和事理；王爷的忠诚，使他恭敬办事、谨慎细微；王爷的仁惠，使士卒得到安抚。有什么坚固的不能摧毁？有什么锋锐的不能击破？何况还有圣明皇帝保佑扶持，铲除那些悖逆失德之徒，帮助我们清平的时代，消灭这群丑类。年头还不到一年，便用计擒获他们，又使他们因饥饿而毙命；歼灭叛逆首领，不留下余孽，善良的禾苗得以滋养，恶草随之枯萎。红旗如星般飞驰，丹诏像云一样传来；全军奏报胜利，唱着凯歌归来。从前出征时，杨柳依依；如今归来，雨雪纷纷。神明般的功业、圣人的德行，与日月同放光辉；凡是我军中的将士，都应时时牢记这些功业。《除莠说》

译李翰颖 咸丰丁巳年，我正好因事到洋河东面的乡村去，看见肩挑的、车载的，老少接连不断地走在路上。我询问原因，原来是南乡的百姓迁居到河东。我说：“人之常情是安土重迁，为什么这样轻易迁移呢？”他们说：“河东田地肥沃。”我说：“迁到肥沃的地方，确实是好计策；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才看得明白？”他们说：“肥田是百姓的利益，但过去有危害百姓的人，所以拖延到今天才迁。”我问：“如今已经没有危害百姓的人了吗？”他们说：“已经被邑侯台公几乎全部铲除了。”我请他们把事情说完，于是两三位有年长德望的人围拢来相互说明：“河东土地肥沃而富饶，正因为肥沃富饶，善良百姓聚集在那里，无赖之徒也聚成一群。有个叫李青龙的人，是披着人皮的老虎，凭蛮横在一乡专断，官府差役都不敢过问。台公趁他没有防备，突然将他捉拿，关进狱中。又有个叫蔡玉伦的人，兄弟好几人，倚仗父亲年老却善于打官司，于是率领一帮无赖，拿着刀矛火器，天天同这类人争强斗胜；长期使市井人家闭门不出，房屋也被他们侵占，却没人敢说话。台公派差役拘捕他们，他们不服，纠集几十名壮丁抗拒，才被捆绑收押。又有个叫刘发才的人，党羽很多，案件堆积如山，多次捕捉都未能抓到。台公悬赏重金，追查那人的踪迹，终于奋力将他擒获。他的一个党羽某甲，暗中潜逃到县城，乞求用重金贿赂来免罪，还故意把刘发才的姓说成柳，妄图找个脱罪的借口。台公不为所动，把他的党羽一并擒拿治罪。从此，四境内的无赖之徒全都肃清了。”我说：“台公爱护百姓吗？”他们说：“是的。”我听说：“台公治理盗贼，是不是对百姓十分严酷？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是爱护呢？”他们说：“我们是农民，只懂得治理禾苗罢了。种苗的人培植它、灌溉它，禾苗却未必因此长得更快；只有除去危害禾苗的莠草，禾苗不用特别治理就会蓬勃生长。百姓也是如此。如今南方各省受贼寇侵扰已经好几年了，而盗贼最初兴起，是从广西某县开始的。假如当时趁他们刚刚起事就扑灭，怎么会蔓延到难以收拾，给百姓造成这样大的祸害呢？像刘发才、蔡玉伦这几个人，如果不早早除掉，他们对百姓造成的祸害，难道只会限于河东一地吗？”我听后说：“说得好。”因为他们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把这篇说法保存下来。《书夏金江仕迹》【代王国珍撰写】士君子学习古道而出仕，治理政务、操守品行最为出色的，往往称作循吏。因为他的恩惠施及百姓，而关键在于一定要除去危害百姓的人，这才是真正能惠及百姓，也才无愧于循吏的称号。这番道理，我从金江夏公身上看到了。夏公是我的同学好友，我们交情最深，所以我能够跟随公的行迹数十年。幼年共同读书时，我见公闲适安详、儒雅温和，气息如春风般和煦，文质彬彬，只不过是一个文士罢了。到他取得出仕资格以后，他任职所到之处，政绩卓著，有些地方几乎不像儒者出身的官吏所能做到，我不禁惊异敬畏。恐怕日久之后这些事迹会被湮没，姑且举出其中显著的大事，亲手抄录几则，来告诉我乡的士大夫。公起初任山西荣河、永济等县县令。晋地风俗淳朴，公便清理案牍，兴办学校，政务简约、刑罚宽轻，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兴举。上级知道他有才干，正要给他考核优等，他却因父母丧事离职。后来分发湖北，黄梅、云梦等县都是南北交通要冲；湖南用兵时，驿站传递往来频繁，大军络绎不绝，饲草粮秣的储备、供应军队的帐幕等事务繁多，别人觉得棘手、害怕困难，公却片刻之间就办妥，事情完成而百姓没有受到扰乱。上级知道他能干，正要给他考核优等，他又因父母丧事离职。后来分发四川，刚到任便代理双流县事务。双流有很多嘓匪，他们杀害官员、抗拒捕捉，依仗县境内胡家大林作为逃亡藏身之处；那里竹林深、树林密，无法攻灭，唯独公从四面包围，捣毁巢穴直接攻入，擒获盗匪一百多人，群匪于是收敛踪迹，公的威名也大大振作起来。由此补授安邑，调任成都，升任马边琦；总督办事雷厉风行，每件事都一定倚重公作为左右手，一刻也不愿让他离开。但公因捕盗有功，按资历送部引见，皇帝面色和悦，擢升他为知府，最终离开四川，出任河南南阳知府。当时粤匪攻破汉阳，占据武昌，窥伺黄河以北；南阳与武汉犬牙交错，风声鹤唳，人们都为公担忧，而公毅然不为所动，只大力实行保甲法，亲自编成书册，命所属各地奉行，防御十分严密。于是贼人不敢向北窥伺，又转而南下骚扰。天子知道公善于剿贼，便调他到湖南衡州。衡州与江西交界，邻近两广，粤匪在其间横行，暗中谋划夺取衡州以打通两广的道路，所以从衡山草市攻陷安仁，包围耒阳，攻下湘潭，逼近衡州；告急文书每天数次送到。又加上秋雨连绵，郡城塌陷数十丈，人心惶惶，连今天能否保住明天都无法预料。公却神色不变，捐出俸禄督促修城，三天便完工，又设法奇袭并防守御敌，使全郡得以保全，于是贼人不敢再向南进犯。后来贼军又转向北方，天子更加相信公有治理贼患的才能，任命公为河南观察，并赏赐花翎。公感受皇恩更加深重，图谋报效也更加殷切，因此在鲁山一带防堵时，亲自冒着箭石，杀贼一千七百多人，使境内肃清。公已经获准奏请加授按察使衔，却受宠若惊，常常产生急流勇退的想法。公的器量见识究竟怎样呢？起初公在四川时，任成都最久。成都曾是昭烈帝建都之地，先贤的祠堂坟墓最多，公都用心加以修缮。后来在河南也是如此；每逢严寒，必定制作数百套棉衣，施给孤贫院，年年如此。南阳的麦子抽穗时一茎两穗，谷子下垂时一茎竟有四五穗，士民把这些画成祥瑞图进献。这足以看出公的慈爱惠泽确实能感动万物，实在无法掩盖；又岂只是湖北分校、登明选公时举得人才极多这一件事而已？有人说公的政绩总是长于治盗，不是这样。大概天子和督抚都知道公有才能，所以屡次把他试用在盗贼很多的地方，以此要求他取得治盗的功绩；公也深深痛恨盗贼危害百姓，所以竭力发挥治盗才能，充分施行惠民政事。而公仍然闲适安详、儒雅温和，气息如春风般和煦，依旧文质彬彬，只是一个文士罢了。公年五十二岁，前途正远，事业还没有尽头。将来建立丰功伟业，自有大手笔来记述，这里不再赘述。《祭妹文》【代夏小江撰写】

译呜呼！我的妹妹为什么这样不幸，竟死于贼乱之中？这是父母的巨大悲痛！然而我的妹妹又何其幸运，竟以守节而死？这是家门的光荣！凶讯传来，已经将近两年；灵柩归来时，又与我相隔数百里。严父远在南方做官，慈母病卧床席之间，兄长一人奔走其中，不能赶到灵帏前亲自吊唁，这是我的遗憾。如今特地含泪濡墨，写下几句话代替哭祭。呜呼！妹妹幼年时，性情聪慧，通晓经书史籍，具有如兰如玉的资质，幽静而能自守。父母爱她如掌上明珠，全家奉她为女学士。到了及笄之年，许配给名宦之家，丈夫早已入学读书，岳父也已经升任知府。严父暗自高兴，以为择婿真正有眼光，将来富贵长寿，前途正远。出嫁以后，夫妻琴瑟和谐，她勤勉地辅佐丈夫、尽妇女职责，以恭敬侍奉尊长，与妯娌相处和睦；下至我的仆役侍从，也全都受到她的恩惠和礼待。岳父也很高兴，以为她出身簪缨世家，仪态品行一向端正，将来一定能积储福泽、开启后代的福佑，使后代大为兴盛，也使我家宗族振兴。谁料上天降下凶灾，变故仓促发生，巢穴被毁之下，竟没有一只完好的鸟蛋！当流寇越过黄河向北进犯时，乌合之众不下数十万人；固关是山西的门户，驻有重兵，起初并未把敌人放在心上。无奈仁义之师抵挡不住虎狼般的势力，反而遭到鲸鳄吞噬。当时平阳的额定兵员已经奉调在外，城中无人守卫，但仍竭力抵抗贼势，发誓以死拒敌；然而寡不敌众，贼势张狂，像蚂蚁聚集、蜜蜂成群，郡城被摧毁得如同齑粉。何氏一家老少不分玉石，全都遭到焚杀，幸存的只有妹夫的三个公子、一个侄子和一个侄女；这是上天没有断绝善人的后代。可是我的妹妹为什么偏偏舍身赴死，与城池一同灭亡，连哇哇啼哭的幼女也一同赴险，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即便如此，妇人把节义放在首位，玉石碎裂也胜过瓦器苟全；她与兰一样贞洁，与蕙一样清白，虽难以忍受片刻之苦，却能流芳百世；节孝祠中又增加了一席，所以妹妹虽死犹生。何况圣明天子褒奖忠贞、尊崇义节，优厚抚恤；三个公子世袭骑都尉，执掌旌旗、建立功业，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九泉之下若有知，也可以得到安慰。呜呼！绵山汾水，送归芳魂千里；皓月清风，使一门奇节得以完全彰显。骨肉之情既然深厚，阴阳之间的神魂也没有间隔；遥想她神游仙境，西池仿佛就在眼前，遥遥以一杯清酒祭奠荒坟；安葬日期已经择定，我一定亲临墓穴。悲哀啊！请享用这些祭品吧。《秦母江太孺人墓志铭》李翰颖 咸丰癸丑年，我因捐输一事在岫邑小住。县里的贤能长官和士大夫，无不称道刑吏秦君璧臣的贤能。璧臣是我的姻亲，又是我交往最为亲密的朋友。分别数年，他究竟为人做了什么，声誉竟这样显赫呢？去年璧臣任期考核期满，我劝他出仕，他却以太孺人年高为理由推辞。今年春天太孺人去世，他将要择地安葬，派人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取来他的行状读过，才知道璧臣品行高尚、见识宏大、声誉隆盛，原来都是由于太孺人慈惠祥和、教训约束一向严整，所以能够积储福泽、启迪后代，长期熏陶浸润，才达到这样的地步。刻在贞石上的铭文，怎么敢以文才浅陋推辞？谨按：太孺人姓江，是山东即墨人，出自世代读诗书的家族。她生来端庄安静、纯厚笃实，熟悉礼仪，深受九族姻亲敬重。十七岁嫁给秦太翁。太翁一向体弱，不能承担劳苦，太孺人曲意调养保护他，烧火煎煮、安排饮食，没有一样不洁净妥当。除针线女工之外，凡是田地的东南界址、赋税的多少、晒场收入和粮仓支出，无不规划得井井有条，哪怕一丝一毫也没有差错，不使太翁劳心。等到太翁去世，家中人口日益增多，家计也逐渐富裕，但太孺人仍然崇尚俭朴，勤勉督促子弟学习，反复谆谆教诲，从不宽贷。对于邻里的卑微妇人，她也总是和颜悦色、温言相待；即使是我的仆役，也不忍用声色呵斥，看来这确实是她的天性。那么，太孺人的美德，仅在家门之内所表现出来的，不已经是妇女中少见的吗？但太孺人的善心还不止于此。曾有个寡妇吴氏，荒年没有食物，准备卖掉儿媳来养活自己；太孺人资助她钱米，使她们仍能一家团聚。又有胡姓夫妇，两人都患残疾，既贫穷又年老，还带着一个弱女露宿无依；太孺人让他们住在外室，并资助他们把女儿嫁出去。又有流寓此地的江老翁，子女都已长大，却因贫穷无法谈婚论嫁；太孺人把他们当作娘家亲族，将他的女儿许配给良家子弟，并代为置办聘礼，给他的儿子娶妻。这几家如今都已成家立业，享有温饱，子孙成群；每当想起太孺人，无不捶胸流泪，发誓要像衔环结草那样报答她。而太孺人似乎还觉得有所不足，认为两族祖坟远在山东，逢年过节无法亲自祭扫；凡有亲戚回籍，必定交付几两银子，请他们修墓祭祀，以饮水思源，表示不忘根本。太孺人的美好德行，大概还不止这些；但仅此几件显著的事，她救济他人、利益万物的实际作为，已经有士君子难以做到的地方，而太孺人却坚定地实行，从不懈怠。难怪她享年很高，孙子曾孙环绕膝下，尽享含饴弄孙的快乐，享受奉诏受封的喜悦。而璧臣等诸位君子，又能恭敬尽到子孙的职责，不埋没先人的志愿，想要发扬先人的功业、显扬先人的声名。将来必定有如桂树、兰草般优秀的子孙，使后代大为昌盛。这样看来，不只是璧臣一人受到当代称誉。太孺人有七个儿子，璧臣名韵石，排行第六；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某人。谨于咸丰戊午年五月十日，将夫妇合葬在阳砬峪的新墓道中，这是合乎礼制的。铭文说：灵萱增添光彩，离瑜降下祥瑞；秦母真是贤德，有谁能与她相提并论？她以荻草教子，使子女如兰似桂，皆有芳名；福星发出光辉，宝婺星也黯然失色；乌鸦啼叫，月色清冷，牛眠之地地势雄强；佳城草木茂盛，她的后代必将永远昌盛。《琅琊世谱序》

译李翰颖 我的朋友王敬斋出身于世代读书的家族。虽然从事经营贸易，但仪态谦逊柔和，言谈洒脱，几乎处处具有儒者风范。咸丰癸丑年夏天，我劝他捐资到县里，敬斋早晚来往，于是拿出《琅琊世谱》，请求我写几句话作序。我年轻时学习科举文章，以古文辞为业，所懂得的很少，向来不熟悉序文的体例，怎么能作序呢？向来又不擅长写序文，怎么能作序呢？但我曾见过世上请求别人作序的人：若是文士，就请当代声望显赫的公卿为他评定诗文；若是显贵官员，就请当时奔走其门下的人为他歌颂德政。而敬斋请求作序却不是这样。或者说，我又见过世上那些作序的人：称赞别人的诗文，就拿来同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相比；称赞别人的德政，就拿来同禹、稷、皋陶、夔相比；标榜门第来炫耀于世，却不能作出真正的品评，只是在空中幻想楼阁，终究与世俗实际的特别赏识无关。而敬斋请求我作序也不是这样，我由此认识了敬斋的为人。他的为人，如果一个人孝顺，却不能推究这种孝顺的根源，以善行继承先人的志向，就不能称为孝；敬斋不是这样。他的为人，如果一个人慈爱，却不能发扬前人的遗德来福佑启迪后人，就不能称为慈；而敬斋又不是这样。既然如此，敬斋请求作序这件事，以及敬斋的孝与慈，已经足以说明他既孝又慈；这样的人本身就足以作序了。因此写下这篇序。《周翁善行记》人人都知道积聚财富困难，却不知道积累善行也困难；人们知道没有钱而积善困难，却不知道有钱而积善更加困难。为什么呢？我曾见普通人家，家产仅够自给，有时反而会激发慷慨仗义的真诚，多次施舍也不吝惜。至于家境富足、力量足以行善的人，往往一生都没有做过一件有名望的善事。因为积累财富的人，平日里费尽心思，逐铢逐寸积累，取得时唯恐不多，使用时唯恐不少，难道他不知道积财的困难吗？正因为知道困难，才会希望别人施舍给自己；既然把行善托付给别人，又哪里肯把有用的财物随意丢到空无所有的地方，只求博得毫无实际效果的虚名？由此可知，积财的人很难成为积善的人。唯独周翁不是这样。周翁名金釪，号苏山，原籍山东，因为荒年奉养双亲，寄居在岫邑的苏子沟里，后来便在那里安家。他起初谋划建造小居，积累二十年后，终于成为巨富。在艰难困苦的时候，他侍奉父母以孝闻名，侍奉兄长非常谨慎，待子侄严厉而有恩，从不夹杂一丝私念。他幼年喜爱读书，因为贫穷未能完成学业，只懂得一些无为记算之类的学问罢了。我曾见他为母亲服丧，竭尽感情、做到极致，事事合乎礼制，其中有些地方是只会读书的文士也做不到的；但周翁独自出于天性的自然流露，由此可知周翁禀赋于上天的品性非同寻常。那么，他在救济灾荒、解救困苦方面，又怎么会与众不同，能够逐项施行善举而不懈怠呢？道光壬寅年歉收，百姓缺粮，周翁便按户计算，发米赈济，不要求偿还。壬子年发生大灾荒，周翁认为米粮不便施放，便改为施钱，使许多人得以活命，而他所损失的财物已经超过几万两了。周翁难道不是深知积累财富的困难吗？为什么行善如此勇敢，好像不知道其中的困难呢？不过，周翁的财富，是他积累的；周翁的善行，也是他积累的。他积财正是为了积善，所以财富没有穷尽，善行也更加没有穷尽。我因此感叹周翁积善之难而又能克服其难。第二年年成丰收，先前受救济的贫民共同商议报答周翁，周翁不肯接受。恰逢载堂赓侯任岫邑知县，亲自前往，在他门上表彰题字“恩惠遍及乡里”，远近的人都以此为荣。我同周翁是至亲，周翁的品行又是我父亲一辈的长者，我怎么敢迎合他的喜好而阿谀呢？然而周翁确实有行善的实际作为，贤明的县令也有助人为善的美德，可以说两方面都得到了彰显。这难道可以不写一篇记吗？《劝修药山关帝祠文》奉省有四座名山，药山是其中之一。药山位于岫邑北面、凤地西面，彼此相距都在百余里。那里一向幽僻，没有贵客游赏、高士品题，也没有历朝封建赐号，因此听说过它名字的人大都并不在意。然而它奇峰秀丽地拔地而出，山势仿佛直插天空；峭石高低错落，险峻得像要坠落大地。泉水流入陡峭的山涧，云气从层层山崖间升起。春天到来，万树桃花盛开；深秋时节，一林枫叶尽红。这实在是洞天福地，同千山、医闾等名胜不相上下。山顶有修道之人居住的道观，半山有碧霞宫，祈福的人聚集在那里。山下三清殿与佛殿相互映衬，丰碑高高矗立，字迹已经模糊。抚摩着碑文阅读，才知道是明代万历年间辽镇督兵李成梁监督修建的。这样算来遗迹已经很古老了，但幸而庙宇形貌仍然高大，和从前一样。只有山的左侧有三间关帝祠，靠着山壁横跨山谷，高入云霄；彩绘栋梁、雕刻屋梁，规制宏大宽敞。然而几十年来，日日曝晒，风吹摧残，雨水剥蚀，梁柱腐朽残坏，墙垣倾斜，燕雀在殿角筑巢，蜘蛛在窗棂上结网。如果再拖延岁月，琅环般的殿宇将要变成堆满瓦砾的场所，这就不是用来发扬神灵恩泽、报答神灵赐福的办法了。只是想要修缮并使它焕然一新，而几十亩山田仅能供给两三位道侣的香火，工程成功绝不是一筐土就能完成的，造福众生则要依靠四方人士。这就要发大慈悲、施大愿力，还要寄望于各位施主了。不过，正值饥荒频仍之后、艰难窘迫之时，想要把不易得到的钱财施给无法确定是否会有感应的事情，并以最难圆满的功德作为期望，这也是各位施主必定难以谅解的。然而善人获得福报，越是不存求报之心，福报越是无量；君子行善，事情越难做，越应当竭力去做。何况建造需要众多材料，怎敢指望靠一根孤柱撑起天空；细小的水流不舍弃，岂能轻视一块石头填海的作用？如果能够得到随缘乐意施舍的人，积少成多，集合众人之力，期望恢复旧日景观、彰显胜迹，那么不只是壮丽名山的景色、增添庙宇的光彩，而且还能阐明隐微、发掘幽深，使万古流传的英烈风范如同从前。这也是各位施主巍巍高大的功德，将永远流传而不朽。《劝捐救荒论》

译李翰颖 我听说，《周礼》的荒政中有保全富户的办法。为什么要保全富户？实在是因为富户是贫民赖以生存的资财。我的家乡自己亥年以后，年年歉收，到辛丑年，水灾旱灾交替侵袭，接着又遭秋风肆虐；以数十年未有的灾害，威胁着亿万将要断绝生路的百姓。向父老询问，大家都束手无策。我独自倡议劝导捐资救荒，并非不知道事情难上加难，却正是想要从富户那里取出财富来救济贫民。这里面大致有三种害处、三种益处、三项要领，请允许我为家乡详细说明。百姓以粮食为天，粮食以农业为根本。如今秋粮将要告罄，只能希望补救到明年。第四乡十户中有九户空乏，既没有口粮，又没有种子；如果导致田地荒芜，连明年也没有希望，这是第一种害处。贫民靠租种田地生活，富人靠收取地租获利。如今拥有田产的人尚且艰难不堪，租种别人田地的人，哪里有力量耕种？于是贫民不能靠租种田地生活，富人也不能靠收租获利，贫民贫困，富人也贫困了，这是第二种害处。我的家乡农民多、从事商贾的少，没有从外地经营运输取得的财力；而且与几个县相邻的地方大多歉收，也没有可以投靠求助的地方。一旦遇到这种情况，各种办法都用尽了，如果竟听任他们哀号而不加怜恤，那些稍知礼法的人，困饿之中还会甘愿守分，不做非分之事；可是老人和孩子忧愁叹息，儿女哭喊，也已经让人痛心惨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况且能够安守本分、听天由命的人有几个？在空腹难忍、饥饿难当的时候，等着死亡的人还有什么顾忌？一旦挺身走险，依仗人多，抢掠本乡的饥民；外地匪徒也乘机而入，四乡从此就会多事，这是第三种害处。要消除三种害处，必须兴办三种有利之事。谁没有善念呢？只是受限于力量不足。假如富裕人家积累财富同时也积累德行，那么福报可以施及子孙，留享后世；所失去的很少，得到的却很多，这是第一种益处。贫民向富户求取资助，富户也从贫民那里收取利息。如今把田地租给贫民的，收租没有多少；借钱给贫民的，欠款也很多。假如明年贫民使生计荒废，必定流离失所；即使勉强守在原处，富户也没有什么可以收取的，这不是既连累贫民，也连累富户吗？如果能够稍加资助，使他们的本业不荒废，那么元气逐渐恢复，多年积累的欠款也可以陆续收回；给他们资助，正是为了将来收回资财，这是第二种益处。乡里之间有相互扶助的情谊，平时相互守望，有事时相互救助。如今遇到荒年，势必盗贼蜂起；如果让四乡离散，百姓无法生活，那么还有谁能同我们共度患难呢？况且那些世代富足的人家，过去从未施一项德惠给别人，又有谁肯挺身出来帮助他们呢？如果确实能够拿出富余的补益不足，甘愿同富人贫民共甘苦，使富人的积蓄成为贫人的资财，那么本乡既然没有异心，哪里会任由外人抢夺而置之不顾？再使百姓安居乐业、不忧困乏，那么他们也有家身、也有性命，哪里会不协力同心、互相保护呢？所以共同承担祸患就可以消除祸患，庇护别人正是庇护自己，这是第三种益处。要兴办三种益处，还须知道三项要领：第一，杂粮不许运出乡外。至于贫民，则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能禁止他们出售吗？贫民竭尽一石一斗的储粮，来谋求全年的生活、缴清太平年间的赋税，缓急都依赖这些粮食，因此不能阻止他们卖粮。只是富人的储粮，往往在年成不好时囤积居奇，运进城里，换成金银窖藏；这样乡里就会空虚，而金银又不能煮来吃，极易坏事。我认为荒年粮价上涨，贫民也不会吝惜增加利息，既有益于别人，对自己又有什么损失？只是必须价格公平。若有外乡来买粮，也不便拒绝，但只能让他们肩挑背负；若用车装马驮，就不能资助他们搬运。第二，捐出若干石大麦、谷物或豆类。富户难道还会没有贫富高下之分吗？不能强迫他们做力所不及的事；但在这种义举中，只希望先行施助的人才算有能力。我的兄弟二人虽然不是最有能力的人，私下愿意先行捐助以作倡导；至于极贫困的村民，给了他们却完全没有一点回报的，也由我们兄弟承担，不把负担加在各位施主身上。第四乡地域方圆将近五十里，人口不下数千户，恐怕难以周济遍及，宜选择年长有德的人，每乡一两名，逐户详细调查：某户有多少人口，某户的储粮还够支撑几个月，都开列清楚记录下来；明年春天汇总完毕，按户核算，以便到时发放。发粮时，必须在谷雨以前和立夏以后，按这两个时节发放，才不至于耽误耕种。农业生产不可一次把粮食全给完；如果不知道节俭，仍然恐怕接济不能持续。发粮必须分设几处，以便就近领取。发放的粮食不加利息，不论明年丰收还是歉收，能够偿还的就偿还，不能偿还的听其自便。领取粮食的人即使遇到债主，也务必等到秋后，不能拿这些粮食抵债，夺去他们的生路。这些办法是为务农者考虑的；如果是游手好闲的人，虽然也发给粮食，仍应酌情减少。第三，捐出若干石大麦。城北乡的农民不习惯种麦，所以秋收较晚；如果捐给大麦种子，让各户分别播种，就能早一个月得到接济，也是有备无患的一条办法。我谨把救荒的大致办法拟定如下。家乡两三位有年长德望的人，如果各自发表见解，屈尊赐教，以弥补我的不足，这是我尤其乐意听到的。因为这是向乡人说明办法，所以任意直写，不避粗俗，只希望有识之士谅解。《乐善亭记》【亭在城北一百十里龙王庙前】

译李翰颖 道光辛丑年发生大饥荒，凡是靠务农生活的人，都没有足够吃半年的粮食；等到缴完公粮、偿还私债，甚至有人连一升一斗的粮食都存不下。家爽山二兄对我说：“乡人饿到这种地步，怎么办呢？”我说：“古人有救济急难的义举，又说力量不足，那怎么办呢？”我又说：“乡人有同心行善的美德。”家二兄说：“好。”于是大规模邀请宾客，凡家道殷实的人家，都请他们捐资相助；那些家境不富裕但年长有德的人，也请求他们协助办理。拿出我拟定的《救荒论》给大家看，乡人都乐意听从，各自把捐出的数额写下来。约计得到粮食一千多石；又担心青黄不接，于是再捐出若干石麦种，准备分给各家播种。从本年冬月开始，到第二年五月结束，按人口平均发给，按季节分散发放，不收利息，不要求偿还。这样苦心经营了半年多，虽然未必安排得十分妥当，但同外乡百姓的哀号相比，也不能说没有一点效果。当时锡尊任岫邑知县，各乡饥民无法向人借贷，便相继到官府乞食，一时众口喧嚣，挤满了衙署。锡尊一向威严庄重，无法制止，不久便因病离任。这次事情起初不过是饥民饿到了极点，空着肚子呼天喊地，盼望救援罢了。一旦饥民没有主事之人，形势更加沸腾；道路上的传闻使人心震惊恐惧。各级官吏大多把岫邑看作危险之地，想尽办法趋避，饥民造成的祸害便更加严重。刺史章公菊人出自铜陵世族，是壬午年进士，在奉省做官多年，以贤能著称。上级大臣催促他赴任，同僚朋友都劝他启程。公乘着破车、骑着瘦马，只带几名仆从，从容上路。进入辖境后，他查访得知饥民的情况，感慨说：“下情不能上达，是书吏的过错。”到任那天，他把饥民召集到台阶下，数说舞弊书吏的罪行并鞭打他们，晓谕百姓各自回去从事本业，等待后续命令。百姓早就听说过公的名声，敬仰公的风采，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喧闹；等见到公明察如神、办事公正有法，便全都欢腾踊跃地离去。公随即赶发公文，请求给百姓赈济，几天后赈粮就下来了；公亲自监督，丝毫不马虎，长期积弊顿时消除，因此民情安定，百姓称颂能够安居。当公安抚晓谕饥民时，各乡百姓都在场，只有城北的百姓心中疑惑。暗中查访后才知道其中原因：正好有人呈上我的《救荒论》，公详细加以批阅，认为颇无瑕疵。起初公同我从未见过面；这年十月，他派人吹奏鼓乐，把一块题为“耻独为善”的匾额赐给我。我内心感动又惭愧，不敢把它悬挂在私宅里；而且苦于家乡没有公共场所，不足以彰显这一盛举并流传无穷，所以建造了这座亭子，并记下这件事。《劝修洋河渡船文》李翰颖 看那大河巨泽，渡船凌空远远高举，仿佛两道彩虹；处在交通要道的重要渡口，要普遍渡人尤其要凭借一叶小舟。因此在溪边稍站片刻，只听船夫不停招呼；在河上自在往来，也要慢慢凭借篙工撑船漂渡。难道一定要有十丈高的莲花船，还要用锦缆装饰吗？只要像桃叶渡那样划上三篙，布帆能够平安无恙就行。岫邑北面有洋河，洋河岸边正是交通大道。自从春风解冻，桃花水涨，河道便使人迷失渡口；夏日雨水汇聚，瓜蔓般的水波漫到岸边。银色的巨浪泛滥，谁能有乘风破浪的本领？珠浦水面浩瀚，常常令人留下回头停马的遗憾。那里有孤零零的小船系在芦苇中，比瓜皮船还小；扁舟横在柳树下，看起来比葫芦叶还轻。何况操舟的笨拙之人不熟悉并船之法，渡水的差役竟反而成了制造水祸的人。难怪急流冲下时，会有许多葬身浪中的魂魄；河道之中，又添了无数被水冲死的鬼魂。沉冤的魂魄埋在水底，听到的人无不心酸；在河边谈起往事，行人都胆战心惊。即使能够渡过险境、超脱生死，靠诵念《金刚经》这只宝筏解脱，又哪里比得上迎来送往，虔诚修建大士救苦的慈航？应召集工匠寻找大木，制作船身如葫芦般的船只，务必选取坚固材料；悬出重赏寻找勇敢的船夫，掌舵的人必须技艺精良。从此顺流摇橹，爱河两岸便能先行登岸；冲浪扬帆，苦海中的风波顿时平息。这难道不是渡脱迷津的妙用、救济众人的实际功德吗？只是坚硬的桧木桨、松木船，需要许多材料才能建成；长船大舰，仅靠一人之力难以支撑。带头筹办此事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召集工匠，就早已担心没有点石成金的金石；而帮助成事的人仍然吝惜微薄之力，又怎么能积少成多、集合众人力量呢？只要想到同舟共济的情谊，就请在水乡共同出一份力；即使存有乘车舆渡人救人的心念，也胜过建造七级浮屠。流水一去不返，令人感叹世人随波逐流而不知回头；幸赖还有这件事，愿君子行善如同登山一样不断向上。诗 登大孤山观海 留别孤山诸位绅士，依照刘金圃送别诗的原韵。经过龙头寨，题赠家芝岩、两明府的山居。登大孤山绝顶 游览大孤山圣水寺 游览孤山灵泉道院 在大孤山闲暇眺望 经过黄花岭 分别后寄给张鹤楼 皇古城 游览松云寺 重阳日游览孤峰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游览黑岛山寺 游览孤山朝阳寺 为王峄南题写《兰亭修禊图》感谢赵芸台赠鹤 《山出川游春词》四十首 尖山窑途中所作 经过羊喇砦 登大孤山 咏六波罗 送志岐徐少府回省城 留诗赠给白雨亭 读《明史》钓鱼归来 游览小孤山，赠给表弟宫某 登小狐岭，游览娘娘城和凌云寺 同夏石屏游览洼子塘山 在龙泉寺稍作休息 歌咏张节妇 登凤凰城怀古 半截塔 登大孤山观海 【邑侯】章朝敕 沿着盘曲的石阶登到上方，公务之余凭栏远眺，只见云气苍茫；酿雪的寒意使千座山峰清冷，风力催动潮水，万马奔腾般急促。恍惚间以为仙境蓬莱近在眼前，遥望故园，只见水天绵延无尽。招呼朋友同游，全赖有良朋相伴而快乐；佳句纷纷投来，锦绣般的诗篇装满了行囊【赵处士芸台、许茂才好山，都有诗相赠】。留别孤山诸位绅士，依照刘金圃送别诗的原韵。【邑侯】章朝敕 翩翩而来的诸位年轻朋友，全都超群出众；偶然相逢，仿佛是前世结下的缘分。以诗酒抒发胸襟，消除世俗忧虑；案牍事务缠身，不禁感叹劳碌之人。久久伫立盼望鸿雁飞来，等待风前的音信；鹤鸣声声牵动心神，月下更添幽思。身在异地而心意相契，原本并不能阻隔；长久交好的情谊不可辜负，贵在性情真挚。经过龙头寨，题赠家芝岩、两明府的山居。【邑侯】李文森。群峰万壑蜿蜒盘曲，其中桑麻田地绵延十里而宽。积雪消尽，柳树藏着春天到来的消息；民风淳厚，还能见到古朴的衣冠。怎肯让这胜地留下彭泽【当时两位明府都尚未出仕，居家闲住】，恰好能在这名胜之区居住下来，像幼安一样。我也喜欢乡居的山水，只是从关河向南眺望，路途还很遥远。登大孤山绝顶。

译许文运。提起衣裳登上石级，踏着秋日的寒意；俯看脚下万户纵横，群山仿佛压着河流。山峰盘绕海外之巅，直摩星宿，插入云端。凤城遥远，显得千峰都小；鹿岛苍茫，隔着一片宽阔水面。山径间仙风飒飒吹来，仿佛要驾着鸾鸟飞上九霄。游大孤山圣水寺。多隆阿。石笋凌空插入碧霄，巍峨的佛寺依傍山顶。河水随着曲折的岸边盘绕着雄镇，山峰逼迫着波涛回旋，仿佛激起傍晚的怒潮。怪石杂乱地支撑着险峻的樵夫小径，慈航平稳地渡行，客船远远扬帆。想消磨闲暇，寻访幽静的禅林，却忍受不了市井的喧闹嘈杂。《山经》《地志》中留有遗文【此山在《通志》中的记载不可考】。这座孤峰高远而不与群山为伍，冰雪消融时山背上仍残留着积雪，天气寒冷，早早便有云雾缭绕岭头。园林向北环绕，人烟稠密；河水向南流去，成为地界的分界线【此河是岫岩与凤凰城的分界处】。来来往往的都是纷纷营利的客商，其中可有孟尝君那样的人吗？游孤山灵泉道院。许际阁。青色的道观、朱红的宫殿连接着北斗星区，凭栏眺望，举目便可俯视三千世界。阴云铺满大地，白茫茫如海；老树枝柯交错，浓绿遮蔽天空。徐福的楼台都收入画中，刘安的鸡犬也仿佛一同登仙。金门的羽客回来得很晚，闲倚松根谈论暮色中的烟云。大孤山闲眺。李翰颖。走尽崇山高冈，云层断处一片平展；突兀的奇峰，连图画也难以描绘。山崖覆盖着梵宫，幽深如月窟；树林穿行于古树之间，容纳着阵阵风声。海潮直抵将军石【孤山南面有将军石】，山背上孤零零地悬着高丽城【山的东坡有高丽城】。向南望去，獐子岛、鹿岛一片苍茫；当年战事留下的营垒彼此相连【南面有獐子岛、鹿岛，明代毛文龙曾在这里驻兵，马将军的碑墓还保存着】。春风秋月环绕着孤山，风月美好时，客人便解下马具下马游赏。半山上还能听到乡音【“在”：左】，市集上奇货充满江南。当地土煤可作炭，烟雾熏得一片黑【当地出产土煤，乡人取来作柴薪】；池边芦苇编成篱笆，水色映得湛蓝【当地人家多用芦苇编箩筐】。天天吃饱鱼虾，实在厌倦了；碱蓬菜又采了一篮子【海滨出产碱蓬菜】。经过黄花岭。许文运。想要登天，却没有道路；朱红色的天梯仿佛倒悬。人走在飞鸟之上，马行到乱云边。大壑中泉声怒吼，阴暗的山崖间有老虎踪迹穿行。忽然遇到一个砍柴老人，便向他询问通往前面河川的道路。分别后寄给张鹤楼。许文运。实在难以忍受与好友分别，只能在傍晚的郊外目送你离去。山色昏暗，看来将要下雨；树林喧响，风已经吹到村前。听见犬吠声，碧色雾霭吞没了飞鸿。回头望向分别携手之处，只见空旷原野一片萧条。皇古城。多隆阿。古迹还能向谁询问？残破的碑石只能记下年代【碑在城东，上面有“大明正德”“嘉靖”的年号字样】。荒城如今破败至此，古老的城墙早已颓毁。沙中拾到戟上的铁片，地上散落着榆荚般的钱币。疲倦了便倚着危石坐下，只见老树笼罩在浓郁的春烟中。胜地前面临海，春潮拥挤着波浪；回鲎的帆船撑过战垒，海市蜃楼般的雾气掠过烽火台。小鸟凌波飞去，鲜鱼随着市集而来。东流的河水环绕如带，哪里还需要设置屏障呢？海雾沉在孤岛上，炊烟笼罩着四邻。各家安守耕作和凿井的生业，共同做太平时代的百姓。树木茂密，黄莺徒然鸣叫；花朵凋残，草木自顾自地迎来春天。随意坐在溪边，懒得再去询问渡口在哪里。没人知道命名的意义，遗留下来的踪迹却流传至今。这座城本应有它的主人，只是往事幽远，难以寻觅。遗迹渐渐淹没在苔藓中，春意在雨后更加深浓。潮水冲过荒岛，仿佛还能听到战鼓声。游松云寺。多隆阿。随缘走过北岭，缓步来到禅林；想要欣赏眼前的景色，便借此寻求当下的本心。霜气严重，花朵凋落了一半；秋意已老，树木没有荫凉。即使得到清凉之意，菩提究竟又到哪里去寻找呢？禅宗已经失去了根本，顿悟与渐悟恐怕都难以寻得清静之地。只剩黄叶铺满空山，只有白云陪伴斋舍。寻求施主资助香火，募取木樨来熏香。既然有长生的秘诀，为什么寺南山中还会有累累坟墓【寺南山中坟墓很多】？努力求登彼岸，何必拘守枯寂的禅修？难以找到池中的莲藕【寺南有莲池】，只能观看座下的莲花。水寒而清澄，显出万物的色相；叶子凋落，显示出缘法皆空。老和尚若能参透其中道理，西方自有另一片天地。即使排斥佛教，佛仍然存在；仙人与凡人总不必争论。谈论佛经未必有实际所得，进入寺院也不过是空门。智慧浅少而佛珠仍在，昏暗的残灯余焰也已黯淡。试看鲁地东方的圣人，历经劫难，道统仍长久留存【当时张雨泉在寺内设馆授徒】。九日游孤峰寺。多隆阿。秋山越冷越显苍翠，有客人习惯前来登临。客人离去后山中依旧寂静，萧萧落叶堆积很深。天空澄澈，万籁俱息；太阳西斜，半边山峰已经背阴。一年中美好的时光，又这样蹉跎到了今天。在绝顶上观看苍茫大海：茫茫水面上，远处的鸥鸟飞行，轻得像树叶；船只驶去，变得小如瓢。烟霭中的树木使荒岛若隐若现，冰花般的浪花落入晚潮。有人向西北眺望，指点着群山的山顶。树影穿过树林延伸过去，回头时太阳已经西下。霜浓了，黄叶显得沉重；风停了，白云压得很低。细数着南飞的鸿雁，时时看见野鹤栖息。山中神灵指示归路，衰败的柳树拂过长堤。我的性情不喜饮酒，何必送酒来？秋寒时山涧水清澈，老松使禅台显得郁然。着色本来并无妨碍，题写糕字却另有才情。释迦的佛法广大无量，恭敬等待讲堂开讲。游黑岛山寺。多隆阿。转眼秋天将尽，我登临青翠的山腰。寒风催促大雁南去，落叶追随着乌鸦飞落。野外园圃中农人聚集，稀疏树林里僧人归来。连夜砧杵声急促，有客人望着征人衣裳。我喜爱秋色淡雅，闲来寻找倾斜的野径。白云像棉絮飘在寒谷，红叶如晚山上的花。浅水中只剩残芦苇，清流带着细沙奔走。一路行走渐觉力微身倦，暂且到野人家中歇息。游孤山朝阳寺。许际阁。一条小路上绿云浓密，穿过树林，钟磬声幽远。刚来到这人世之外的境地，顿时觉得此生轻浮。山色常常依傍着佛塔，河水声仿佛要传上楼来。徘徊在松树荫下，指点着海边的船只。为王峄南题写《兰亭修禊图》【辑录《兰亭序》】。李翰颖。在竹林中观赏名胜古迹，在兰室中聚集同道朋友，年长年少都相处融洽。彭祖与殇子的寿夭不值得多说。正当为所遇之事感到欣喜时，便会对这篇文章有所感触。古今并无不同的情致，只能仰慕右军的风流。众人一起举行修禊之事，时在永和年间；曲水环绕，崇山耸立，地方清幽，风和日朗。此间可以得到幽雅的趣味，列坐的全是群贤；俯仰之间怀念陈迹，游览观赏足以使人畅快。感谢赵芸台赠鹤。章朝敕。一声清亮的鹤鸣，震动云霄。收拢翅膀回眸一望，气象超然豪迈。把仙禽作为赠礼，胜过桃李和美玉。白衣像雪一样洁白，头顶凝聚着霞光，来自孤山处士的家园。如今收拾起林泉景物，重新供养在窗前，让一轮明月陪伴梅花。松间小径、梧桐树荫足以任意徜徉。退堂之后笑着面对鹤，倚在琴床旁。只是忧愁微薄的官职不断增添负累，俸禄又增加了，还要添置饲鹤的粮食。礼数上杜绝馈赠贿赂，彼此都不嫌弃；不要随意讥讽伤害惠施，也不要更加伤害自己的廉洁。将来若在偃室延请文人骚客，认出这旧日翩跹的鹤影，兴致会更加浓厚。《山出川游春词》四十首【辑自白香山】。

译许文运。我像一缕鸿毛，在天地之间面对茫茫万事，坐看它们化为空无。幸逢尧舜那样无为而治的时代，另有一种人间清净老翁的生活。人情依旧，年华却更新了；如今正是一个年满六十的普通人。每天吟诵千首不佳的诗，虽然此身已经老去，却没有辜负春天。容貌消瘦，写诗的情怀苦涩；自己看看这副形骸，不过是个普通人，不是贵人。这样的人只配一生睡在白屋之中，不争求荣耀，任凭自己沉沦。斟上几杯春酒，和谁一起倾饮呢？骨肉亲人团聚，也算是一种荣耀。笑看孩子们骑竹马，娇憨地逗弄我，增添欢乐的情趣。愚钝的老翁有什么可喜，又有什么可忧？舒展或收卷都像云一样，能够获得自由。还想徘徊寻找什么呢？花边有春水，水边有楼阁。自己觉得眼前的春光已不属于我，只能随着眼前的事情寻找亲友。登山寻水恐怕已经没有力气，却还想骑马出游，去搅扰这春天。曾经为梅花醉过几场，孤山园中的梅花美丽得像精心打扮的女子。只嫌自己的留恋还没有完全消尽，折花赠给佳人，手上也会留下香气。以下五首追忆孤山游春的景色。闲听笙管，慢慢传杯；在灯前本应共同享受一家春色。彼此相看却掩面流泪，情意难以诉说，只因为在宴席上更换了主人【此诗是在赵芸台的宴席上追忆莲浦】。忽然怀疑自己正随着众仙遨游，想来即使在忧愁时也不会忧愁。酒杯尚未空，欢乐尚未尽，蜡烛流下红色的泪珠，是为谁而流呢？不要推辞清早经过中桥，万物得到成长，才知道感念盛世。鸳鸯与鹭鸟飞上天空，花瓣随着流水飘飞；沉浮进退各自听凭本分而逍遥。最喜爱东弯北坞的尽头，潭水深广清澄，像一盆清水。油竹制成的篙，轻舟飞快如箭；鹊脚形的红旗浸在碧绿的流水中。忽然想起闲居时的浩然家。徒步计算着两程路，轻快地垂着马鞭。傍晚到槐树荫下休息，站在马上叫人招呼渡船。傍晚回来，多半是因为看花的容颜；幸好松树与竹子栽在附近。风仿佛约来两株松树立在台阶下，深夜偷偷送来美妙的声音。门前两处渡口都开满枝头的花，香气胜过焚烧的兰花，红艳胜过天边的彩霞。怎么忍心在花开时不一起醉呢？任凭花瓣飞到别人家去。春风摇荡着从东方回来，处处哪有花不开？最怀念东坡那片红花灿烂的景象，亲自带着杯酒，还要带上管弦乐器前去。青草像裙腰一样铺展，一道斜坡护着红色堤岸，白沙在晴日下明亮。不因为啼鸟多嘴喧闹，怎会懂得回头去看白花呢？向东望去，海天相接，傍晚一片茫茫。清风洗涤着浪花，霜意透入水中。蜃气消散，云雾收拢，露出破败的楼阁；晴朗天空中的星月倒映，仿佛落入池塘。幽咽的泉水流下滩头，轻舟飘然泛过澄澈的水波。松树排列在山面上，呈现千重翠色；树木喜爱舟行，任人仰卧船中观看。米粮艰涩，畬田又不会耕锄，生计困顿，性情迂拙。不要担心客人来了没有供给，叫羯鼓和苍头去种些蔬菜。年老之际光阴快得像飞一样，不去醉乡又要归向哪里？黄莺的声音把人引到花下，劳烦春风吹扬起酒旗。春风不热也不寒，天气舒展和畅，尽可出游，不妨再扬鞭。冷落地关起门来，无人来访；痴男傻女们，却在呼唤秋千。三十年来白发渐生，如今六十岁仍然健壮，也是上天怜悯。登山怎敢吝惜驽马般的力气？一直登到青云之上，稳稳地扬鞭前行。一声黄鸟鸣叫报告暮春将尽，游玩的兴致已经减去了三分之二。若要学那多情之人追寻往事，也不妨仍然做个爱花的人。有时边走边醉，欣赏风光花色。春意将尽，太阳也渐渐西斜。最可惜杜鹃花开得灿烂，却无缘把它移栽到山中家园。风回云散，雨后初晴。任马自由行走，处处寻找花朵。惆怅春天归去，终究挽留不住；山鸟的鸣声，带着破旧匏笛般的声调。榆荚和杨花迎面飞来，碧纱窗外黄鹂婉转鸣叫。明天我将对诗人说：“春天是被残莺叫走的。” 追逐春风，捕捉柳絮；在深山中渐渐老去，更加怜惜年华。不管有多少烦恼，先出去走走再说。身体尚未出家，心却已经出家。不作闲游，就困倦睡眠；不是在月下，便是在花前。诗写成后默默记在闲心里，眼睛不看人，只面向天空。年年衰老多病，心情逐渐减少，自己都笑说何曾把事情做成？只有诗魔还没有降服，苦苦使短李屈服于歌行【诗注：李二十见白乐天的乐府诗，心中折服于近体诗人李观山，称他为“李短子”，并说我的古体诗胜过近体诗】。无论贵贱贤愚，都有来往；随遇而安，处处便可悠闲。春天到来，盘点一番闲游的次数，放声狂歌一曲，也露出一次笑容。多半是通州司马的诗，感伤叹息我们同在白头之年，迎着风高声吟诵给旁人听。若不是闲散之人，哪里能知道其中意味？绿杨树荫里有白沙堤，任马闲行直到太阳西下。手握丝鞭垂下不语，唯恐惊动黄鸟，使它不能鸣叫。到哪里偷得闲暇一起寻找春天？越往东走越接近目的地，尘土也渐渐少了。白粉墙头花朵探出一半，风吹花影焰焰，像火烧得人心动。常被人称作散仙，却还没有完全了断世间的缘分。台上有酒，黄莺呼唤客人；但仍要慢慢赶马，稳稳地扬鞭。幽雅的花香与静静的绿色，没有一点尘埃。长久分别后一直思念，不如痛快醉上一回。无数年轻人都不是我的同伴，老人自会寻找老人前来。小水边有低矮亭子，自然亲切可爱。近来频繁往来西坊，探花赏酒，总是先到。桃李本无情，却还反过来笑话人。天刚亮，闲事便涌上心头；亲朋故旧凋零，四面空空，只能独自询问。老身骑马出门，却不知道谁才是主人翁。心性疏懒怠惰，像个乡野之人。每次来到花下，便徘徊不前。想约定明日到东邻家醉饮，先问主人一句：“有酒没有？” 闲闲绕着花朵行走，就算作游览。花开时一同醉饮，排遣春愁。没有人懂得怜爱这萧条的景境，只有山顶上独自开着一树红花。你问我为什么还能如此安然？只因还能够免受饥寒，再过几年。手里没有金钱，不必叹息；墙外的榆荚正撒下青钱。在前往尖山窑的途中作。鸡叫一声，从梦中听见。清早从荒村出发，山路分成十里一程。路还没走一半，群峰便纷纷乱插到马头上，云雾缭绕。沿着摩崖转过山谷，来到寒溪水边，架起长桥，马蹄因道路逼仄而迟滞。忽然惊讶车轮下响起雷霆般的声音，轻车飞快驶过大河以西。为了询问迷失的渡口，慢慢走来；行人背后指着钓鱼台。山峰回转，溪流曲折，似乎已经无路；忽然间，天门的两扇大门敞开。空旷的山谷遥远深长，策马穿过两座山峰。山峰层层拔起半空，悬崖上的青松高高插入三千丈的天空，摇动着龙鳞般的枝叶，仿佛要飞上天去。经过羊喇砦。多隆阿。山路曲折，困顿的旅途十分遥远。为了珍惜春光，旅客的感慨也消散了。难怪低垂的杨柳丝条袅袅，再迟三天就是花朝节。在山村煮茶，汲取清泉。往日的风光还依然宛在。柳树翠绿，桃花鲜红，春天还有多少呢？光阴如流水，又到了今年。登大孤山。赵裕。高峻的九座山峰直入云端，整齐的石阶布满斑驳的纹理。万仞高的山路分成两道，飞瀑从千丈高处落到山腰，楼阁高低错落，自然分布。楼中的游客惯于题诗，树木茂密，山势高峻，月亮迟迟才升起。道士逍遥自在，和野鹤相伴，在白云深处拾取松枝。咏六波罗。汪真女。参禅入定，使心境更加宁静；推倒情欲之山，斥退爱欲之河。万有最终反归无色界，唯一真实之理显现为六波罗。送志岐徐少府还省。

译李翰颖。忽然唱起送别曲，怎能不忧愁？父老们拉住车辕，却没有办法把你挽留。一路上阳春之意随你的脚步而去，满城风雨已经像深秋一样。亡羊之后不要悔恨，修补羊圈也还不算晚。笼中的鸟飞走了，幸好还来得及加以防护。得失自然有定数，幸而又留任一月有余，以慰藉百姓的思念【此前一个月，监狱中有犯人逃脱，大家都担心您因此获罪离任；等到原任裘公竭力侦查追捕，没过几天便将逃犯捕获，所以又留任一个多月交接印信，您才离去】。您的官声本来就有口碑流传；您如慈母、如神君，正值少年得志。自己笑说我是功名场上垂暮的客人，却还在深山中拥着白云安眠。野草铺成一片黄色，低垂的柳枝临近水面；岔路上车马各自向东西而去。送你暂且离开吧，不要再回头。荆棘丛生的原野本来就不是鸾凤栖息的地方。留下赠给白雨亭。李翰颖。重新结交文坛友朋，喜悦实在难以支撑；回想少年时，攀折花枝有奇妙的手艺，文思如生花之笔而俊逸，正如吟诵白居易的诗。随意以诗酒耽误了年华，潦倒的情怀始终未改。幸好尺牍中还留下鸿雁爪痕般的印记【当时正编修厅志】，满腔心事都寄托给灯花。为了谋取五斗米，早早入朝供职；身世无端地被世俗事务缠绕【癸丑年夏天，我因劝捐之事，冬天来到岫岩，滞留三年至丙辰年，又继续下去】。棋局还没有下完，你又落了一子；斧柄已经完全朽烂，这究竟要到哪一年？在旗亭忽然听到送别的歌声，面对春草春波又能怎么办？日后相逢一定要郑重相待，不要嫌我老态龙钟、行动摇曳。读《明史》。许文运。明代有一位勤王救难的人，姓名传为左某；与秦良玉相比也不惭愧，字中还带有女将军的意味。钓鱼归来。许文运。钓完鱼后，水面平静，岸边寂然。乘风张帆归去，不知道船行得多快，只觉得两岸仿佛飞速向后退去。游小孤山赠给表弟宫某。我游到小孤山下，拜访你并叩响柴门；径直走到卧榻旁，彼此作揖，笑得满面春风。南窗只开一面，推门便见青山落入眼中。面对酒杯抒发胸怀，只说空话便不能尽兴。你邀请我观赏八景，携手登上高峦。渐渐觉得眼界开阔，坦荡奇伟的景观显现出来。顽石森然，像群鬼群怪；两块石头像鸡一样在坡边相斗。愤怒的狮子面目狰狞，仿佛舞动身躯，伸爪欲向前扑来，使人徘徊不敢停留。沿坡向东攀登，不知是谁把山腹劈裂，形成一个洞口，仿佛吞没天空。听说曾有仙人在此羽化，却没有见到仙人炼丹的遗迹。洞上有三尊佛像，并肩站在云端；藤萝纹理像袈裟，苔藓如头发和花鬘。不知天地混沌之初，这些景象是鬼神怎样雕刻出来的？旁边有陡峭的石磴，层层台阶悬在东侧。主人在前面引路，沿着崖壁前行如猿猴飞跃。我抠去身上的尘土，尚未迈步双脚就先酸了。蹒跚地学着乌龟伏行，扳住石角借力援手。走了不知多少路到达平坡，极目远望，只见景色渺远绵延。洋水细得像一条线，獐岛小得还不如拳头。半空传来喧闹的笑语，咳嗽声和唾沫仿佛落入尘世。两腋有风吹动衣服，几乎要生出翅膀轻快飞翔。抬头看高耸的山崖，山势截断而高峻，简直像蜀道一样艰难。想登山直到脚跟碰到头顶，山神请原谅我的顽钝。登山如同向善，虽痛苦也要学习韩愈。只是我像畏首畏尾的鼠辈，缩回脚来，少说几句便回去了。又寻找西北方向的道路，曲折盘旋，登上山岭之巅。一道山沟忽然开阔，奇异境地仿佛开辟于天地之间。三面山峰回旋环抱，宛如蛟龙盘曲。进入其中，石路更加险峻艰难。上面有瀑布和悬崖，凌空耸立，仿佛万把刀刃聚集。下面有石门和山涧，双扇石门拔地而起，悬在空中。此外还有许多幽深景致，像明镜般清澈的醴泉。泉水缓缓流动，清澈见底；喝到这里的水，才应该知道水源。又有山桃山李，不知栽种于何年。见到我便张口微笑，相对却默默无言。主人说“景观到此也就够了”，我的兴致却仍然十分旺盛。游览超过两天，临走时仍然流连徘徊。我本是山中之人，早就怀有仰慕司马迁的心愿。想登上五岳之顶，摘取高寒处的星斗；想穷尽四渎的广大源流，下探圆润的骊珠。哪里知道凡俗事务的牵累，误使我半生闲散。今春摆脱了舌耕授徒的生活，如同鸟儿出了笼樊。随意纵情到想去的地方，终于在这里得到佳趣。这里虽说快乐，也还只是从管中窥豹。怎样才能等婚嫁之事办完，与你一起穿着双屐游遍群山？高步登上六六峰，把碧云收入囊中归来。登小狐岭，游娘娘城、凌云寺。多隆阿。赶车望着山头，道路经过山的颈部；行人害怕而不敢前进，马匹健壮，才想着奔驰。车轮轧轧作响不停，赶路的鞭影纷乱飞舞；羊肠小道盘绕数圈，渐渐登上峻岭。下车坐在草席上，心中与仲春景色相契合。山溪曲折地从山间流过，像拖着绳索。前方道路隐约泛红，定是村边的杏花；又夹杂着桃李花，朵朵都是新开的。如此景象最能移动人的情怀，使人领悟后心境转为宁静。和风扑面吹来，坐久了衣衫也觉得寒冷。乱石道路崎岖，把车轮和马蹄的铁片都磨损殆尽；徒步慢行还不如乘车，穿绳屐几乎也要绽裂。经历险处，攀登危峰，深入幽处，探访洞穴。大山之间【“间”字：宫】小山大，小山又须细加辨别；正面看固然端庄严整，侧面看也奇特绝妙，变化精妙无穷，真是雄伟而杰出，浩然之气直凌烟云。面对如此雄奇景色，我的雄心也折服了，便冒失地任意游览，却还没有掌握观山的诀窍。岭头树荫浓密，坐下休息以消除心中的燥热。几树梨花盛开，风吹过时纷纷飘落，像晴日里的白雪。我来寻找古迹，在山头看见古城；古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残灭，古墙和石块纵横交错。乡野老人谈说往事，荒地被开垦，荆棘也被除去。山坳四周环绕着石垒，当年一定驻扎过军队。土台阶间杂着瓦砾，疑似将台已经倾塌。折断的兵戟埋没在黄沙中，荒烟白草铺满平地。古人重视扼守险要，地势应当首先明察。兴盛和废弃没有固定的格局，今昔对照便产生感慨。逐一来到这些地方，有时停下，有时又继续前行。狂风摇撼大树，仿佛听见战鼓声。这里古代是激战的战场，如今却成了烧香礼佛之地。请问道士一流的人，才知道这里是凌云寺。寺庙的朱红色已经凋残，佛面上的金光也已黯淡。台阶前桃李芬芳，仿佛看见莲花般妩媚。坐在小茅庵中休息，煮茶来慰藉客人的心意。一碗泉水清澈，映照出青翠的山景。喝泉水就如同吸入山的精华，颇有餐霞饮露的意味。持斋更应该斋戒内心，何必拘泥于寺院的香积厨？请问铁制头盔，哪里比得上佛舍利？清风吹落花瓣，疑似天花坠落。与夏石屏同游洼子塘山。多隆阿。医治世俗弊病本来没有药，还须借助世俗中的医治办法。山水能够使人娱乐，享受这种乐趣并不感到疲倦。好友充当乡间向导，引我一同探寻奇景。山光时断时续，溪流时合时分；像是在品评王维的画，又像是在阅读杜甫的诗。可惜那些流于世俗的人，连这些世俗事务也不懂。山丘沟壑藏在胸中，深幽得不可测量；山丘沟壑呈现在眼前，讨论起来便不能沉默。幽谷静静生出云气，缥缈景象尤其奇特；阴晴转眼之间分明，变化争在顷刻之间。又有一座卓然耸立的山峰，隐约显示仁人的德性；这样的佳处尽可探寻，山灵并不吝惜。近山连接远山，层层堆叠，像珠子串成一线；大山分隔小山，截然分明，像斧头劈断。是谁善于安排，使层次丝毫不凌乱？天地初开时，造物主早有充裕而周密的安排。遍览山水图，也还不能看到其中的一半。想要写一首纪游诗，反而因此放下笔来叹息。人的心性不喜欢险峻，山的形势也不喜欢平坦；万物各有适宜之处，何妨分路而行？岘山留下羊祜的眼泪，东山留下谢安的棋局。名山成为名胜古迹，又借名人的名声而著名。我们任意游赏，面对这些景物感情实在难以胜任。抬头看群山层层叠翠，灿然仿佛含笑迎接我们。在龙泉寺稍作休息。

译多隆阿。赶车劳顿，厌倦尘世奔波，暂且在龙泉寺休息。三间小佛堂，占地十亩，方圆仅如方丈之地。山仿佛显现灵光，松树也含有幽雅情致。何必寻找传说中的洞天福地？就在这里也足以领会禅意。但只担心像狙公欺骗猴子那样，早上给三个晚上给四个，观察这些僧众，他们与俗人完全没有不同。老僧虽然没有智慧，却还能辨识他们所从事的事情，并愿意一同探究根源。其根本源流属于曹洞宗，香火相传，盛行到伏虎、降龙。龙虎违背所受的制约，又增加了一重魔障，做着大梦，任凭喝斥也不能醒来，只是徒然撞响早晨的钟。佛难道只在经书里吗？谈论经书也没有用处。无为之中仍然有为，不生其实也就是不灭；在忙碌的红尘中，偷得闲暇来学习禅悦。智慧一旦开启，便是长生的秘诀。禅机可以静心参究，其中的意义却不能言说。即使枯木化为死灰，又何必把心变得像铁一样？欺骗世人盗取空名，只是徒然卖弄能说会道的长舌。说偈语而讲下转语，只会空落入野狐禅。海水潮来刚刚涨满，蟾宫中的月亮正圆。龙女养育灵珠，后天之中寄寓先天。真正的佛法并不神秘，只怕人没有缘分。遥想六祖的法门，曾借助五灯传承。进入法门自有关键，第一次便是在苦海边。歌咏张节妇。许际阁。啊，张氏妇人，世间再没有比你更有智慧的。丈夫死了，我本应随死，怎敢忘记丈夫？丈夫死后我若不死，怎忍忘记公婆？妇人的节操固然应由我尽守，做母亲的职责又必须由我承担。权衡二者轻重，姑且保全未亡之身。啊，张氏妇人，世间再没有比你更有智慧的。啊，张氏妇人，世间再没有比你更重义的。丈夫活着时没有同胞兄弟，丈夫死后也没有遗孤。与其让夫族续接枝脉，哪里比得上让公婆得到一个孙子？于是把小星安置给公公做儿子，不惜典当自己的钗饰衣裙。善人自会得到上天相助，最终竟得到了掌中的明珠。啊，张氏妇人，世间再没有比你更重义的。啊，张氏妇人，世间再没有比你更孝顺的。公公去世，你尽到全部礼数；义姑双目失明，等着你搀扶。生计全靠十指，早晚刺绣缝制衣襦；卖掉绣品换取珍贵食物，像母鸟哺育雏鸟一样奉养婆婆。有余粮时，便分给叔叔，使他能够靠粗粮自行糊口。啊，张氏妇人，世间再没有比你更孝顺的。啊，张氏妇人，世间再没有比你更有大节的。婆婆去世三年，宗族办完祭礼，众人到处呼唤，说那泉下之人正在盼望我，眼睛都快望干了。三十年来发誓一死，临到时候难道还肯迟疑？白绢刚悬起还没有套到颈上，便含笑奔赴黄泉。啊，张氏妇人，世间再没有比你更有大节的。登凤凰城怀古。多隆阿。高冈上的梧桐树，高得无法攀登。岐山曾有凤凰飞来鸣叫，岂是寻常之事？凤凰一去再也看不见，直到今天只剩下凤凰山。山城正好与山相近，山城的古迹又有谁来询问？我多次翻阅古史探寻根源，才知道这里属于前朝的苍海郡。西汉武帝图谋建立边功，以鞭棰威服四海、震慑群雄。月氐、大宛争相献马，康居、鄯善、乌孙都与汉朝往来。东方的小国害怕遭受摧残侮辱，蓐君、南闾请求归附。二十八万人民众多，户口一齐登记在版籍之中。从此疆界越来越遥远，玄菟、乐浪两郡的名称被标示出来。朝鲜受到震慑，归属于中土；汉朝的声威不被大江潮水阻隔。江水滔滔翻起雪白的浪花，杨仆、荀彘号称名将。大军一出便压服东部边疆，连山也仿佛回头向西眺望。山形仿佛凤凰飞翔，大山高耸，群山环绕。碧桐翠竹还有谁来种植？有客人年年等待凤凰归来。炎宋长期积弱，难以治理国家，只知道输送金帛，不修养德政。契丹退居北方，回纥向西，女真开拓疆域至辽阳以北。辽西的君主暴虐，民心离散；辽东的君主圣明，人民输诚归附。众人不拥戴的完颜亮，却有仁孝大德，人人共同敬仰。三江孕育秀气，真龙由此兴起。诸王归附，新天子改年号为大定，合乎天意民心。群情爱戴，也正是如此爱戴。众人推举曹国公，开始创建帝王基业，占据辽东。草木遇到春天，低垂满地皆绿；云霞托起太阳，映得江面一片红。凤凰城左边，江潮汹涌；凤凰城右边，溪流汇注。谋衍首先倡议，拥立新君；军队从万家兴起，经过婆娑路。婆娑、婆速只是名称不同，所说的道路在凤凰山东隅。如今再次向山东远望，只见荻苇在风中摇动，故墟一片寒凉。圣人登临正位，出类拔萃；此山巍峨高耸，尤其突出。君主的德行高远超过常人，金世宗也不必借助外力。凤凰飞来呈现祥瑞。凤凰山城凝聚着灵秀之气，凤凰山头更是险峻绝伦。山背的春花把山染成红色，令人疑是当年将士的鲜血。大明天子真是英雄，以威势震慑海外，平息边塞烽火。仁宗、宣宗善于承继安定帝业，帝位相传直到世宗。世宗求仙而失去君德，撰写青词的宰相更加阴险刻薄。朝廷误用严世蕃，塞外又暗中来了土默特人。道路由抚顺向南延伸，战事逼近凤凰城。不要只说山势险如天险，可怜黑春之地像田地一样被耕过，乌云像墨汁沉压下来。江东连续三天三夜激战，死亡发生在嘉靖四十一年。姓名清清楚楚写入青史，民居错落，如云屯聚。登山极目远望边门，低洼地和高原都已开辟。不知忠魂该寄托在何处，我向这座山寻找旧日遗迹。父老茫然不能解释，捐躯报国的人竟无人知晓。即使有人知晓，又有什么用呢？城北云层散开，可以看见叆阳。城东有大堡，名为永甸、新甸、宽甸，形势彼此相连。南边一角是镇江，水面像拖开的白绢，城垒结成怨恨；敌人侵入东边黄冈岭下，孤军悬处。叆阳指挥王宗义单骑冲入敌阵，献出身躯。重新整顿骑兵，军队又集合起来，向南奔赴永甸，长驱直入。骁勇之将当时首推李成梁，乘胜斩首八百级。此事发生在万历八年，后来春秋交替，敌人又来侵犯边境。宽甸副将姚大节斩杀擒获强敌，击破其军。这是边疆的重要险要之地，城名为凤凰，更显灵异。可惜当年缺少年轻将才，一旦轻率地放弃了六堡。北至柴河，南到镇江，招徕流离百姓，守护海疆，修筑堡垒，修缮城墙。熊廷弼当时的将略，可称天下无双。百姓遭受战乱荼毒，困守边塞。说安抚、说和谈，没有固定办法。圣人彰显德行，不轻易动用武力；穷兵黩武，并不是治国之道。半截塔。涧水中漂浮着“虎”，漂浮的“虎”还发出鸣叫声。蛤蟆爬近寺前，遇见一位老僧。仆人扬鞭询问地名，老人指着山腰说是半截塔。塔砖像绣品一样，苔藓皴裂而呈青色。塔尖已经摧落，形体没有完整之处。难道曾有高僧传授衣钵，却没有居士来听经吗？这座塔当年是谁建造的？没有力量重新修葺，只能空自结愿。七宝玲珑的形貌，只能在想象中追忆。是谁来焚香献供呢？曾听说天竺阿育王役使神鬼，建造佛寺，一夜之间造成万千佛塔。无碍大会传到萧梁，佛法进入中国，兴盛于汉室。尊崇佛教哪里比得上梁武帝，他广施愿力奉献香火灯烛。佛塔金碧辉煌，更增丽色，僧人礼拜，表达虔诚。儒士也来借此增添荣耀，举行樱桃宴，设置红绫饼；一同到雁塔观看题名。如今这座塔倾塌败坏，只剩基址，老僧还说这是佛所欢喜的地方。自西方传来的大乘要义早已失传，很难求得塔顶的舍利子。《岫岩志略》卷九。●《岫岩志略》卷十。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