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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湖广通志十四

湖广通志卷九十九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1109–1137 段

传皇清李时珍传          顾景星李时珍字东璧,蕲州人。父言闻,孝友,以医为业。王侯重之。时珍生,白鹿入室,紫芝产庭。幼以神仙自命。年十四,补诸生,有声。三举于乡,不售,发愤读书,十年不出户阈。经传子史,声律农圃,星卜佛老,稗説莫不备究。待诏瞿九思,以师事之。尤善医,遂以医自名。尝投单方愈病,多不取值。逺或千里就药于门。富顺王嬖庶孽,适子疾,王因密讽时珍。时珍以良药进,题曰「附子和气汤」。王感悟,适子卒,得袭位。楚王闻其贤,聘为奉祠,掌良医所事。世子暴厥,时珍立活之。王妃自负金帛以谢,不受。荐于朝,授太医院院判。数嵗告归,着《本草纲目》。以太仓王世贞,海内博学,携书就正。世贞序其书,称为「北斗以南一人」。生平多阴行善,不令人知。年七十余,预定死期,为遗表授其子建元,令上之。其畧曰:「臣幼羸疾,长成椎钝,惟躭嗜典籍,奋切编摩。纂述诸家,殚心厘定。伏念本草一书,闗系颇重,谬误实多,乃加订正,厯嵗三十,功始成就。自炎皇辨百谷,尝百草,分气味之良毒。轩辕师岐伯,遵伯髙,剖经络之本标。遂有神农本草三卷。梁陶▯景益以注释,为药三百六十五种。唐髙宗命李勣重修,长史苏恭表请増药一百一十四种。宋太祖命刘翰详校,仁宗再诏补注,増一百种。唐慎防合为证类,修补众本,自是指为全书。攷其间疵瑕不少,有当析而混者,萎防、女萎二物并入一条;有当并而析者,虎掌、南星一物分为二种。生姜、薯蓣,菜也,而列草品;槟榔、龙眼,菓也,而列木部。八谷生民之天,不能辨其种类;三菘日用之蔬,罔克灼其质名。黒荳、赤菽、大小同条;硝石、芒硝,水火混注。兰花草、巻丹为百合,冦氏衍义之舛谬;黄精即钩吻,勾紊旋花即山姜,陶氏别録之义譌。欧浆、苦胆草、莱重出,掌氏之不审;天花、栝楼两处图形,苏氏之欠明。五倍子,耩虫窠也,而认为木实;大蘱草。」田字,草也,而指为浮萍,似兹之类,不可枚举。臣不揣愚陋,僭肆删述,复者芟之,缺者补之。如磨刀水、潦水、桑柴火、艾火、锁阳、山奈、土茯苓、番木鳖、金枯、樟脑、防虎、狗蝇、白蜡、水蛇、狗宝、秋虫,今方所用,而古本则无。三七、地罗、九仙子、蜘蛛香、猪腰子、勾金皮之类,方物土草,而稗官不载。旧药一千五百一十八种,増药五百七十四种,分一十六部,五十二卷。正名为纲,附释为目,次以集解辨疑正误,详其出产;次以气味主治附方,着其体用。上自坟典,下至传奇,凡有攸闗,靡不收掇。虽命毉书,实该物理。伏愿陛下特诏学臣补着,成昭代之典书,当与日月争光。臣不与草木同朽。万厯中,勅中外献书,建元以遗表进,命礼部誊写,两京各省布政刋行。海内珍之。时珍晚年学尤笃,昼夜不辍,自号濒湖山人。着医案二十巻,薖所馆诗十卷,集唐律六巻,脉诀一巻,五脏图论三▯客难命门考,蕲艾传,白花蛇传,行世。又着天文地理、奇门遁甲诸书。以子建中贵,封文林郎,崇祀乡贤。顾景星曰:余儿时于里中闻知先生轶事,孝友豁达,饶隠德,晚与余大父交,悟濓洛之防,读书以日出入为期,夜即端坐,盖有道者也。其以神仙自命,不然欤?诗文他集,兵火多不传,惟《本草纲目》行世。攷释性理格物,可裨尔雅诗疏旧本。附方二千九百三十五,増千一百六十一,皆独得云。赞曰:李公份份乐道,遗荣下学上达,以师古人,既智且仁,道艺以成,遐以嫓之景纯通明。刘千里传          王封濚刘醇骥,字千里,广济人。大父思郊,父芝圃,两世皆积学以文名。醇骥生而有文在手,曰厯。十五入邑庠,聪明志古,蓬垢忘寝食。舅氏胡士容佐之书,自九经、厯代史洎诸子集,靡不淹览。每恨宋元以来文习日卑孱,因奉左、国、史、汉为绳矱。近则厯下、琅琊、南溟、大泌左右率从,或苦其文宏丽生狞奡兀,几不能句,讥之。醇骥益自喜,更曲折尽兴乃止。其为诸生试辄冠军。澄川髙彚旃尤才之。崇祯壬午,髙公聘楚士修五朝文献録,醇骥职安陆传志,居最。顺治丁亥,以嵗贡当上公车,不赴。已念长安英杰防,因入都,与栢乡厚庵、环溪都门讲学。归而李公五鹿备兵兴国,以师礼迎主赤庵,教授生徒,得卢髙逺、心华、士瞻、公望皆成进士。丙午,由吴走曲阜,为文告先师墓,因复入都。有议以国史疏荐者,不果,乃归。

译传 皇清 李时珍传          顾景星 李时珍,字东璧,蕲州人。父亲李言闻,孝顺友爱,以行医为业,王侯都很敬重他。李时珍出生时,有白鹿进入房屋,紫芝生长在庭院中。他小时候就以神仙自许。十四岁时,补为诸生,颇有声望。三次参加乡试都未中,便发愤读书,十年不出门户。经传、诸子史书、声律、农圃、星相卜筮、佛教道教以及稗官小说,无不深入研究。待诏瞿九思以老师之礼侍奉他。他尤其擅长医术,于是以医生名世。曾经用单方投药治愈疾病,多数不收取诊费;远方的人甚至从千里之外来到门下求药。富顺王宠爱庶出的子女,嫡子患病,富顺王便暗中示意李时珍。李时珍进献良药,题名为“附子和气汤”。富顺王因此醒悟,嫡子后来去世,庶子得以承袭王位。楚王听说他的贤能,聘请他担任奉祠,掌管良医所的事务。世子突然昏厥,李时珍立即使他苏醒。王妃亲自带着金帛前来道谢,他不肯接受。有人将他推荐给朝廷,授任太医院院判。几年后告假归乡,撰成《本草纲目》。太仓王世贞是国内博学之士,携带书稿来向他请正。世贞为此书作序,称他为“北斗以南一人”。他一生多暗中行善,不让别人知道。七十多岁时,预先推定自己的死期,写好遗表交给儿子李建元,命他上呈朝廷。遗表大略说:“臣幼年体弱多病,长大后又愚钝迟钝,只是沉迷典籍,勤奋专心地编纂整理。汇集诸家著述,竭尽心力加以厘定。我想到《本草》一书关系重大,但错误实在很多,于是加以订正,历经三十年,工作才告完成。自炎帝辨别百谷、尝试百草,区分药物气味的良性与毒性;轩辕向岐伯求教,遵循伯高的学说,剖析经络的根本与标末,于是有了《神农本草》三卷。梁代陶弘景增补注释,记载药物三百六十五种。唐高宗命李勣重新修订,长史苏恭上表请求增加药物一百一十四种。宋太祖命刘翰详细校订,仁宗又下诏补注,增加一百种。唐慎微合编为《证类本草》,修订补充各家本子,从此被指为全书。考察其中,缺点错误不少:有应当分开的却混在一起的,如萎蕤、女萎两种药并入一条;有应当合并的却分开的,如虎掌、南星本是一物却分成两种。生姜、薯蓣是蔬菜,却列在草部;槟榔、龙眼是果实,却列在木部。八谷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却不能辨别其种类;三菘是日常食用的蔬菜,却无法明确考定其形质和名称。黑豆、赤小豆大小不同,却列在同一条;硝石、芒硝一属水、一属火,却混在一起注释。兰花草、卷丹本是百合,却被寇氏《衍义》错误解释;黄精就是钩吻,勾紊、旋花就是山姜,这是陶氏《别录》中的意义讹误。欧浆、苦胆草、莱又重复出现,是掌氏考察不详;天花、栝楼两处图形相同,是苏氏说明不清。五倍子是虫所作的虫窠,却被认为是树木的果实;大藭草。[原文此处“田”字疑为讹字]是草,却指作浮萍。像这一类的错误,无法一一列举。臣不顾自己的愚陋,冒昧地大加删订:重复的删去,缺漏的补上。像磨刀水、潦水、桑柴火、艾火、锁阳、山奈、土茯苓、番木鳖、金枯、樟脑、防虎、狗蝇、白蜡、水蛇、狗宝、秋虫等,都是如今药方所使用的,而古本没有记载。三七、地罗、九仙子、蜘蛛香、猪腰子、勾金皮等,是各地的土产草药,稗官野史没有记载。旧有药物一千五百一十八种,新增药物五百七十四种,分为十六部、五十二卷。以正名为纲,以附加解释为目;其次编列集解,辨析疑义、订正错误,详细说明产地;再按气味、主治,附列药方,说明药物的形体和功用。上自古代典籍,下至传奇小说,凡是有所关联的,无不搜集。虽然名为医书,实际上包括了万物的道理。希望陛下特地下诏,命学臣补充撰写,使它成为本朝显著的典籍,与日月争辉。臣不与草木一同腐朽。”万历年间,朝廷命令内外官员进献书籍,李建元便以遗表进呈,朝廷命礼部誊写,在两京和各省分别刊行,天下人都珍视此书。李时珍晚年治学更加专心,日夜不停,自号濒湖山人。著有《医案》二十卷、《薖所馆诗》十卷、《集唐律》六卷、《脉诀》一卷、《五脏图论》三卷、《客难》《命门考》《蕲艾传》《白花蛇传》,都流传于世。又著有天文、地理、奇门遁甲等书。因儿子李建中显贵,获封文林郎,并入祀乡贤祠。顾景星说:我小时候在乡里听说先生的逸事,他孝顺友爱、胸襟豁达,暗中积有很多德行;晚年又同我的祖父交往,领悟濂洛理学的宗旨,读书以太阳出没为作息,夜晚就端坐不动,大概是有道之人。他以神仙自许,难道不是这样吗?他的诗文及其他文集,大多因战火而失传,只有《本草纲目》流传于世。考察其中解释性理、探究事物的内容,可以补益《尔雅》及《诗经》旧注。书中附方二千九百三十五个,新增一千一百六十一个,都是他独自发明所得。赞曰:李公勤勉笃实,以乐道为务;不以荣华自满,而从下学进至上达;以古人为师,既有智慧又有仁德,道术和技艺因此成就,远世以来可与他相匹敌的,只有景纯那样通达明彻的人。刘千里传          王封濚 刘醇骥,字千里,广济人。祖父刘思郊,父亲刘芝圃,两代都积学有文名。刘醇骥出生时,手上有“历”字。他十五岁进入县学,聪明而志向慕古,蓬头垢面,连睡觉吃饭都忘了。舅父胡士容资助他读书,从九经、历代史书直到诸子百家和文集,没有不广泛阅览的。他常恨宋元以来文风日益卑弱,因此奉《左传》《国语》《史记》《汉书》为法式。近代则对历下、琅琊、南溟、大泌诸家,大都加以取法;有些人苦于其文章宏丽而生硬奇险,几乎无法断句,便讥笑他们。刘醇骥反而更加高兴,一定要把文章的曲折变化尽情发挥后才停止。他参加诸生考试,常常名列第一。澄川高彚旃尤其赏识他的才华。崇祯壬午年,高彚旃聘请楚地士人编修《五朝文献录》,刘醇骥负责安陆的传志,成绩列为最优。顺治丁亥年,按岁贡资格应当赴京参加公车考试,他却没有前往。后来想到京城英杰汇聚,便进入都城,与栢乡厚庵、环溪等人在都门讲学。回来后,李公五鹿任兴国兵备,以老师之礼迎请他主持赤庵,教授学生;卢高远、心华、士瞻、公望等人都由此成为进士。丙午年,他从吴地前往曲阜,为文祭告先师孔子墓,因而再次入都。有人拟以国史名义上疏推荐他,但没有成功,于是归乡。

甲寅,家居病痁,明年秋七月竟卒,年六十有九。醇骥貌颀而癯,亭亭鹤立,性方直简塞,髙自负。其论文自欧曽以上,不轻假易人间。尝谓史家叙事之法乆失传,故其从事人物所画断芟除都不类当时体,及退而寻之孟坚集中,一一有所谓也。而又食古能化,尝云:「吾楚前辈大泌文章赡博,有史汉之风,惟摭援故典至数十行不易一字,此其所以短也。」持论类如此。醇骥古文传志,神明班孟坚,口微吃亦似之。诗歌雄深雅健,日不间吟。湛心理学数十年,所为通书、太极、定性诸解,虽未尽出于粹要,论断笔老,则孟坚以后未数数见也。卒后四年,而▯博举纂修明史之局,开公卿间,往往思醇骥。子一名光智,颇苦贫,抱父遗集百巻,日以省録,望之孝穆焉。李门二节妇传        李昌祚余家在深山中,三四百年,朴畧之风至今存焉。先时忠孝节烈之事,父老能言之,而无能载之于书者,余犹及其一二事,思以广其传而垂于后。其一为李若英之妻节妇姚氏,英与余祖同出于曽祖箕山公,少能文,以屡试摈于有司,至病二十七嵗卒。节妇犹二十二嵗也。夫死之日,欲自经以殉,族长责以姑在,且生止一子,甫一嵗,宗祀系之存亡,遂忍嘿不敢言。死而事姑日谨,同居一室,夜则与其子同衾而寝。妇姑相怜甚,姑夀八十七,未尝一日离也。家有凌犯者,或厉声终日,卒不校。分产从其薄者,日亲杵臼,食粝衣缟,至今五十余年。哭其夫如初丧之日,延傅课子,慈严有法。所谓一嵗子者,名应贞,有声胶庠间。生孙四:昌黎、昌穆、昌苏、昌稽,俱幼绕膝为戏。节妇未闻开口而笑,时年七十九,宗族乡里称之。其一为李若谷之妻节妇雷氏,谷之于英,犹余祖之于英也。谷为余曽祖太常公胞弟之子,生有慧才,目数行下,相貌若神仙中人。太常公悲其弟蚤夭,以为此固大器,孰意其更有不然,年二十而死矣。节妇才十八嵗,生子数月,每哭辄死复生,终日抱子诣殡所,向夫呼曰:“吾非为李氏有此一线,吾何以生为哉?”太常公怜其志,予以生产独厚。属纩时尚执余祖手,祝曰:“应栢子当子之。”应栢即数月子也,余祖抚之如已子,婚娶拜列,与余父同。唯祭告别,之所以存谷之后也。节妇以是无烦经纪外事,足不涉堂下,只阖户悲恸,恹恹若不解人世者。栢后贡于成均,节妇亦不知为喜。栢年四十三嵗,夫妇相继死,节妇则戚然直不欲生矣。病卧蓆鞯间,越五年乃终,享年六十七。栢之子亦有四:长昌科,府学生;次昌捷,县学生;以世乱弃其业,躬耕自食;次昌重,县学生;次昌宣。二节妇幽贞自守,多不欲表扬于人,故人未得其全也。田烈妇传          熊祚永烈妇田氏者,汉阳田君生兰之次女,诸生文纶之妻也。烈妇秉姿淑慧,稍长仅识字,既而解文义,因自力于诗,然深自韬晦,虽诸父昆弟亦不轻示片纸只字,人以是益贤之。十七,适王生克执,妇道。王生遘重疾,烈妇祝天请代。王生疾剧,熟视烈妇,若将永诀者。烈妇恸谓王生曰:「君若一旦不讳,余虽不德,稍知义理,下无子息,惟君是依,敢念余生以负君耶?君慎勿忧余也。」王生遂瞑。烈妇亲为▯殓,经营丧事。将毕,谓母曰:「王生不幸中道见弃,临诀之时,誓不独生,今将践前言以相从于地下。生为王氏妇,死为王氏▯。父母之门无縁再入。」盖是时水浆不入口者六日矣,以头触柱,血流满面。母氏知其将图自尽,时与之偕。烈妇伪曰:「儿尚不死,母当归矣。」其母既去,犹留两婢,时时守之。烈妇乃自束髪纫衣,顾谓两婢曰:「衰绖之衣不可复脱,谁拂余心?死当▯怨。」因自书絶命词三首。其一曰:「与君白首共为期,谁料分飞惨别离?我命岂同风絮落,矢从泉路更相随。」其二曰:「辞余父母与诸昆,莫话伤心早断魂。儿是西原陌上草,雪凌霜妬巳声吞。」其三曰:「冥路悠悠可缓行,君归我肯惜防生?宁甘地下同埋玉,岂学啼鹃怨五更?」时夜过半,守者稍懈,乃投缳而逝。年甫二十耳。余髙烈妇义,乃为之传,以竢司风者采择焉。王氏贞节传         刘肇国

译甲寅年,他居家患痁病,第二年秋季七月终于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刘醇骥相貌高而清瘦,身材挺拔如鹤立;性情方正直率、简朴严肃,自负甚高。他评论文章,以欧阳修、曾巩以上的古文为标准,不轻易借鉴或改易世间流行的文体。他曾说,史家叙事的方法已经失传很久,因此他写人物传记时,所作删削取舍都不像当时的文体;后来退下来查考孟坚的文集,却发现一一都有根据。他又能融会古学而化为己用,曾说:“我楚地前辈大泌的文章丰富博大,有《史记》《汉书》的风格,只是援引旧典常常多达几十行,却不改一个字;这正是他的短处。”他的议论大多如此。刘醇骥所作古文传志,精神气韵近似班孟坚;说话稍有口吃,也像班孟坚。诗歌雄浑深厚、典雅刚健,每天吟咏不止。他潜心研究理学数十年,所作《通书解》《太极解》《定性解》等,虽然未必都达到了精粹扼要的程度,但议论判断老练,笔力苍劲,是孟坚以后很少见的。去世四年后,弘博举开设纂修《明史》的机构,在公卿之间,人们往往追念刘醇骥。儿子一人,名光智,生活颇为贫困,抱着父亲遗集一百卷,每天加以省察抄录,孝行可与孝穆相比。李门二节妇传        李昌祚 我家居住在深山之中,三四百年来,朴实简略的风气至今仍然存在。过去忠孝节烈的事迹,乡中父老能够讲述,却没有人能把它们写入书中。我还来得及知道其中一两件,想扩大它们的流传,使之留给后世。其中一件,是李若英的妻子节妇姚氏。李若英与我的祖父同出于曾祖箕山公一支,年轻时能写文章,因为屡次考试被主管考试的官员排斥,到了二十七岁便因病去世。节妇当时还只有二十二岁。丈夫去世那天,她想上吊殉死,族长责备她说婆婆还在世,而且生下的儿子只有一个,才满一岁,宗族祭祀的延续关系着他的生死,于是她忍住悲痛,不敢再提此事。丈夫死后,她侍奉婆婆更加谨慎,与婆婆同住一室,夜里还和儿子同被而睡。婆媳彼此怜爱非常,婆婆享年八十七岁,她们从未有一天分离。家中有人欺凌冒犯她,有时她整天厉声斥责,但最终也不计较。分配家产时,她只取较少的一份;每天亲自舂米推磨,吃粗粮,穿白绢衣,至今已有五十多年。她哭丈夫,仍像丈夫刚去世那天一样;请老师教导儿子,慈爱与严格并施,教育有方法。那个一岁大的孩子名叫应贞,在县学中颇有声望。他生了四个孙子:昌黎、昌穆、昌苏、昌稽,都还年幼,围绕膝下嬉戏。节妇从未听说开口大笑,时年七十九岁,宗族乡里都称颂她。另一件,是李若谷的妻子节妇雷氏。李若谷与李若英的关系,就像我的祖父与李若英的关系一样。李若谷是我曾祖太常公同胞弟的儿子,生来聪慧有才,读书一目数行,相貌如神仙中人。太常公为弟弟早夭而悲伤,认为这个孩子本来是大器,谁知事情竟不是这样,他二十岁就去世了。节妇当时才十八岁,儿子出生才几个月,每次哭泣都哭得死去活来。她整天抱着孩子到灵堂,面对丈夫哭喊:“我如果不是因为李家还有这条血脉,我凭什么活下去呢?”太常公怜悯她的志节,给她的财产分配格外优厚。临终时,她还拉着我祖父的手,嘱咐说:“应栢这个孩子,就托付给您了。”应栢就是那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我祖父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婚娶行礼,都和我的父亲相同;只有祭祀告别时另行区别,这是为了保存李若谷的后代。节妇因此不用操持外部事务,脚不踏出堂屋,只关门悲痛,憔悴得仿佛已经不懂人世。应栢后来入国子监贡生,节妇也不知道为此高兴。应栢四十三岁时,夫妇相继去世,节妇于是悲痛万分,竟不想再活下去。她病卧在席褥之间,过了五年才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应栢的儿子也有四人:长子昌科,是府学生;次子昌捷,是县学生;因世道动乱而放弃学业,亲自耕种以供自己生活;次子昌重,是县学生;幼子昌宣。两位节妇幽静贞洁、自守其志,多半不愿在人前求取表彰,所以世人至今未能知道她们的全部事迹。田烈妇传          熊祚永 烈妇田氏,是汉阳田君生兰的次女,诸生文纶的妻子。她天性善良聪慧,稍长时只认识字,后来懂得文章义理,便自己努力学习作诗;但她深自隐藏才华,即使伯叔父兄和兄弟,也不轻易给他们看一纸一字,因此人们更加认为她贤德。十七岁时,嫁给王克执,履行妇道。王克执患重病,烈妇向上天祈祷,请求以自己代替丈夫受病。王克执病势加重,久久看着烈妇,仿佛将要永别。烈妇悲恸地对他说:“您如果一旦去世,我虽然没有什么德行,但略知义理;又没有子女,只能依靠您,难道我还敢想着独活而辜负您吗?您千万不要为我忧虑。”王克执于是闭眼去世。烈妇亲自为他收殓,料理丧事。将要办完时,她对母亲说:“王克执不幸中途抛下我,临诀别时,我发誓不独自活着,如今将践行前言,随他到地下。活着是王家的媳妇,死后是王家的鬼魂。我再没有缘由回到父母家门。”当时她已经六天没有喝一口水浆,便以头撞柱,鲜血流满面。母亲知道她要寻死,便时时陪着她。烈妇假意说:“我还没有死,母亲应该回去了。”母亲离开后,还留下两个婢女,时时守着她。烈妇于是自己束好头发、缝整衣服,回头对两个婢女说:“衰服和丧服不能再脱下了,谁来替我拂拭内心的怨恨?” 她于是亲自写下三首绝命词。第一首说:“本想与你白头偕老,谁料竟惨然分飞永别?我的命运难道会像风中的柳絮飘落吗?我发誓要沿着黄泉路与你相随。”第二首说:“辞别我的父母和兄长们,不必再说伤心话,早已断魂。我的孩子就像西原路旁的野草,在雪压霜欺之下,声音也已经被吞没。”第三首说:“幽冥之路漫长,你可以慢慢走;你回去了,我哪里肯顾惜自己的余生?宁愿甘心在地下与你同葬如玉,哪里肯学杜鹃啼血,哀怨到五更?”当时夜已过半,守护的人稍有松懈,她便上吊死去。年纪刚满二十岁。我敬重烈妇的高义,于是为她作传,等待掌管教化风俗的人采录采用。王氏贞节传         刘肇国

母王氏,本儒家女,年十七而归张君。完甫四年而张君弃世,其长孤方三嵗,今名慎先;次孤一嵗,今名博先。慎先今生四十余,博先亦四十矣。张素苦贫,儿孩提,儿幼学时,正母之反髪覆面,呕肝为血之时也,而养不废焉,教不废焉。养固不废于十指,而教固不废于寸心也。儿弱冠,儿壮有室时,正母之画荻为字,断须为钱之时也,而又正母之操利刄以避锋敌,寄逆旅以保身手之时也,而教不废焉,养不废焉,婚不废焉,试而为士不废焉。教养固不废于十指寸心,而婚试亦不废于十指寸心也。迄今慎先、博先年强仕矣,正儿家有室,室有子,腹有诗书,诗书成俊秀,出门有交游,交游勉忠孝之时也,而母之教不废,养不废,婚试不废者,今又且不废于二子之子也。独是十指磨而磷,寸心枯而干,頽然萎然,精力无毫髪存者,盖自四十年来,已胥化而为二子之家,又化而为二子之名,又化而为二子之文与行也。至若不二心于死生间,终始以礼自防,少当兵贼世而无强暴汚,大启其门户,母也,而父母也,而师保母也,而臣仆,虽其志之克为哉,亦其才有以济之也。今母夀且未艾,他日下地,若见张君,张君若问慎先、博先兄弟,母其有辞以对矣。是诚足垂阴教而当阐幽之事者。母生于万厯辛丑六月十六日,博先有文名,为诸生,慎先如之。母之弟宪,盖能助姊氏之志而成其节者,法得竝书。俱汉阳人,齐安胡子石屋为余云。南漳令姚延儒传       姚淳焘公讳延儒,字尔真,浙江乌程人。焘曽大父承安公,为理学名臣,于公为祖太仆卿,往为御史,不附魏珰,显直声。讳祚端公之所自出。先大夫方伯公,前江南臬使,于公为从兄,亦公所从受业者也。公家学渊源,才挺出流辈数等,而屡不偶。丙子中副车,丙戌学使者李公际期,最名知人,得公文赏叹,拔第一贡入京师。廷对上列,顺治五年授南漳令。是时西南犹未底定,湖湘左右皆壁垒。漳小邑,屡困兵燹,流亡未复,而西山冦假声势搆祸,肆杀掠,出没不时,人心皇皇。公至,竭力招徕,均其徭役,寛以文法。阅五载,民怀其德,政声流闻,擢大同府同知。未离任,而山冦郝摇旗、袁踏党等豕▯传堞,势张甚。或请暂避图恢复,公曰:“吾守土臣,义当与城共存亡,他无可言者。”巳城防,公束带整衣,坐谯楼。贼至,胁公降,公怒,厉声斥之。贼犹未忍害公,而公愈自奋詈不止,卒被戕于水府庙,一仆同殉。时顺治九年十月十一日也。事闻。世祖皇帝深悼焉,赠奉政大夫,予祭予廕。康熙四年,有河南鲍帅勦贼凯旋,过漳,驻水府庙。忽狂风大作,天地晦冥。帐下一降丁刘某者,自言南漳姚公往,死吾手,今固当偿。邑诸生陶相虞具陈其事,力请于帅。帅立寘之法。虎夜至,食其尸,人咸异之。相虞乃公被害后,殓公者陶际虞弟也。公生平敦伦谊,不言而行。太仆公令江都,生公而母夫人殁,故别号防劬。事寡嫂备诚敬,抚诸弟如子。丧配吴孺人,时年仅三旬余,遂不。复娶平居家庭,师友间一以道徳相切劘,其见危授命,处之恬然,本于知之明,养之素,以视世之慕名畏义,矜血气于一旦者,固不无迳庭云。刘太史传          金德嘉刘太史稚川先生者,黄冈人也。讳子壮,字克猷。其先江西清江人,迁黄冈团风镇。四世而生封公。封公二丈夫子伯,克章公其次。封公暨太孺人蚤卒,叔行三者鞠公。公髫龄颖慧,读书一目数行下。属文奇肆,甚弱冠登庚午贤书。洲居有文昌阁,公下帷其中。阁中数有征怪,公秘之。博综六经,左氏、公谷、史汉暨唐宋八大家书,户外事不闻也。顺治已丑成进士。廷对防万言,其畧曰:陛下统一海内,子惠元元,隆祀典以达孝,广试额以求贤,罢厰衞以宁人,去宦寺以谨始,近且勤召对以开言路,弛养马挟书之禁,寛隠匿连坐之条。亦既湛恩汪濊,宇内向风矣。然犹发德音,下明诏,广览兼聴,取法上古,此三公九卿之任,非臣草茅新进所能及也。然臣愚,述所闻,诵所学,窃以为二帝三王治本于道,道本于心,故讲学为明心之要,修身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请经筵讲读,致知而力行之。以敬为正心之功,以诚为复性之道,以仁为成已成物之全。复古者日御便殿之制,令大臣取内外章奏,面相商订,谏官仍得于仗下对驳,上下情通,满汉道合,宰辅不仅以奉行为职,卿贰不仅以署纸为能,则中心隠微,皆可告语,而海荒万里,如在目前,由是蠲荒赋以裕邦本,并屯衞以杜隠占,清酿成之源,弥祸乱之萌,以销冦盗,立满学,设教习,以同风俗,敷文治,斯享国亿万年,而臣民咸获厚载无疆之福者,将在兹乎?对既毕。奬谕有加,于是胪传第一,授国史院修撰,如

译母亲王氏,本是儒生家的女儿,十七岁时嫁给张君。婚后才四年,张君便去世了,长子当时三岁,如今名叫慎先;次子一岁,如今名叫博先。慎先如今已经四十多岁,博先也四十岁了。张家一向贫困,孩子还在幼年、刚入学读书的时候,正是母亲披头散发、以呕心沥血般的辛劳抚养他们的时期;但抚养没有停止,教育也没有停止。抚养固然没有停止在她的双手上,教育也固然没有停止在她的心中。孩子到了二十岁、长大成家时,正是母亲以荻草画字教他们识字、截断自己的须发换钱的时候;又正是母亲拿着利刃躲避锋利的敌兵、寄身旅舍以保全自己和孩子的时候。然而教育没有停止,抚养没有停止,婚事没有停止,参加考试取得士人资格也没有停止。教育和抚养没有停止在她的双手和心中,婚事与考试也没有停止在她的双手和心中。直到现在,慎先、博先都已年过四十,正是他们各自有妻室、妻室有子女、腹中有诗书、子弟因诗书而成才、出门有交游、交游勉励他们忠孝的时候;母亲的教育没有停止,抚养没有停止,婚事和考试没有停止,如今又继续施及两个儿子的孩子。只是她的双手已经磨损,内心已经枯竭,身体衰颓萎弱,丝毫精力也没有了。大概四十年来,她的精力全都化作两个儿子的家庭,又化作两个儿子的名声,又化作两个儿子的文章和品行。至于她在生死之间始终不改其心,始终以礼法自我防守;年轻时正值兵乱盗贼横行的时代,却没有被强暴污辱;她大开门户,既是母亲,也是父母,也是师长保姆,也是臣仆。虽然这靠的是她志向坚定能够做到,也靠的是她有才智来成全此事。如今母亲年寿尚未到尽头,将来到了地下,如果见到张君,张君若问慎先、博先兄弟的情况,母亲也有话可以回答了。这实在是足以流传于后世、彰明隐德的事。母亲生于万历辛丑年六月十六日。博先以文章知名,是诸生;慎先也一样。母亲的弟弟王宪,大概能够帮助姐姐实现志愿、成全她的节操,按礼法也应一并记载。二人都是汉阳人,这些事是齐安胡子石屋告诉我的。南漳令姚延儒传       姚淳焘 姚公名延儒,字尔真,浙江乌程人。姚淳焘的曾祖承安公,是理学名臣;对姚延儒来说,是他的祖父太仆卿,曾任御史,不依附魏忠贤,因正直而著名。姚祚端公是他的先祖。我的先父方伯公,曾任江南按察使,是姚公的堂兄,也是姚公跟随受业的老师。姚公家学渊源深厚,才华远超同辈数等,却屡次仕途不遇。丙子年考中副榜,丙戌年学使李际期最以善于识人著名,读到姚公文章后赞赏感叹,选拔他为第一名贡生,送入京师。廷试对策名列前茅,顺治五年授任南漳县令。当时西南地区尚未平定,湖湘一带到处都是壁垒。南漳是小县,多次遭受兵火,流亡百姓还没有恢复;西山盗贼借助声势制造祸乱,肆意杀掠,出没无常,人心惶惶。姚公到任后竭力招抚流民,平均徭役,以宽缓的文法治理。过了五年,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政绩声誉传开,升任大同府同知。他尚未离任,山贼郝摇旗、袁踏党等便像野猪拱墙一样冲击城墙,声势大盛。有人请求暂时躲避,以图日后恢复,姚公说:“我是守土之臣,按义理应当与城池共存亡,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城防已经危急,姚公束好腰带、整好衣服,坐在谯楼上。贼兵来到,威胁他投降,姚公大怒,高声斥骂。贼兵还不忍心杀害他,但姚公更加奋力痛骂不止,最终在水府庙被杀,一名仆人也一同殉死。当时是顺治九年十月十一日。此事上报朝廷。世祖皇帝深为哀悼,追赠他为奉政大夫,准予祭祀并赐予荫子。康熙四年,河南鲍帅剿贼凯旋,经过南漳,驻扎在水府庙。忽然狂风大作,天地昏暗。帐下有一个投降的士兵刘某,自称南漳姚公是被自己杀死的,今天本来就应当偿命。县中诸生陶相虞把这件事详细告诉鲍帅,极力请求处置。鲍帅立即依法将刘某处死。夜里老虎来到,吃了他的尸体,人们都感到奇异。陶相虞是姚公遇害后负责收殓姚公的人陶际虞的弟弟。姚公一生敦厚地维护伦理情谊,少说多做。太仆公任江都令时,姚公出生而母夫人去世,因此姚公别号“防劬”。他侍奉寡嫂极其诚敬,抚养几个弟弟如同自己的儿子。妻子吴孺人去世时,他年仅三十多岁,此后便没有再娶。后来又娶妻,平日处在家庭和师友之间,一概以道德相互砥砺;遇到危难而献出生命时,他处之泰然。这本于见识明达、平素修养深厚;拿他与世上那些爱慕名声、畏惧义理,只在一时逞强斗气的人相比,当然大不相同。刘太史传          金德嘉 刘太史稚川先生,是黄冈人。名子壮,字克猷。他的祖先是江西清江人,后来迁居黄冈团风镇。到第四代生下封公。封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伯克章,克章公是次子。封公和太孺人早逝,排行第三的叔父抚养了他。刘公幼年聪颖,读书一眼能看几行。写文章奇特纵逸,刚满二十岁便考中庚午科乡试。洲上有文昌阁,刘公在其中闭门读书。阁中多次出现怪异征兆,刘公把它们秘密收藏。刘公广泛通晓六经、《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史记》《汉书》以及唐宋八大家的著作,对门外之事一概不闻不问。顺治己丑年考中进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廷试对策写了近万言,大意说:陛下统一天下,像爱护子女一样抚恤百姓;隆重举行祭祀典礼以表达孝道,扩大乡试名额以求取贤才,停止厂卫以使百姓安宁,罢除宦官以慎重开端;近来又勤于召见对答以开通言路,放宽养马、挟书的禁令,宽减隐匿和连坐的条例。既然恩德深厚广大,天下已经向往风教了。然而仍然应当发布德音,下达明诏,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取法上古;这些是三公九卿的职责,不是臣这样的草野新进所能胜任的。但臣愚昧,谨述所听闻、诵读所学习的内容,私下认为二帝三王治理天下以道为根本,道又以心为根本。因此讲学是明心的关键,修身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请 在经筵中讲读,使人获得知识并努力实行。以敬作为端正内心的功夫,以诚作为恢复本性的途径,以仁作为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完整德行。恢复古制,应当每天 实行御便殿的制度,命大臣把内外奏章取来,当面相互商议订正;谏官仍可在仪仗之下当面驳正,使上下情意相通,满汉之道相合。宰辅不只是把奉行诏令当作职责,卿贰也不只是把署理文书当作才能,那么内心深处隐微的情况都可以上达,远在万里之外的海荒也如同就在眼前。由此减免灾荒地区的赋税以充裕国家根本,合并屯田和卫所以杜绝隐瞒侵占,清理酿成祸乱的根源,消除祸乱萌芽,从而消灭盗贼;建立满学,设置教习,使风俗归于一致;推行文治,这样国家就能享有亿万年的国祚,臣民都能获得厚重而无边的福祉,或许就在于此吧?对答完毕。皇帝对他加以奖赏和嘉许,于是传胪时列为第一名,授任国史院修撰,好比

经筵、满学、教习、屯衞诸大政,悉着令甲次第举行之。壬辰分校南宫,得二十有二人榜放,皆天下知名士。寻请告旋里。癸已疾卒,享年四十四。元配张先卒,继曹侍读学士曹公厚庵姑也。子孙茂甫二龄,曹夫人鞠之。公天性孝友,诸父伯兄没弟侄五六人,孤弱,公拊而训之,婚娶成礼,虽乱离不茍也。常过昆山,令雅与公善,愿以千金为夀。有小吏获罪,急请救,用将嫁女,质数十金饷公。公闻而止之,吏恐解脱不力,公谕曰:「勿虑,不费尔一缗也。」入白令,令不可。公曰:「第贳吏罪,即拜赐千金矣。」令不得已从之,吏得脱而女婚以全,然公终不以告人也。邑子某遘兵乱,妻被掠至京,公知之,为贷百金以赎,完娶如初,后生数子,戸口大蕃息,人以为公赐焉。壬辰秋南归,过淮上,捐千金置产于某寺,乃抵家而垂槖萧萧如布衣诸生矣。公端庄严恪,不问米盐凌杂,而覃精论著,制举文湛深经术,不作西京以后语。门人陆进士鸣时梓以行世,至今艺林传诵之。初肄业文昌阁,旦昼所为,夜必焚香以告,盖数十年如一日云。曹夫人拊孙茂成立,今司训郢学,孙永锡纯嘏,且绳绳式谷矣。金子曰:「余读稚川先生书,心窃向往之。盖董江都、刘中垒经术烂然矣,乃厯观先生生平,抑何恂恂笃行君子也?名冠当时,庆流后裔,有以也夫。」贺逢圣传          张希良贺逢圣字对扬,父阳亨先生,理学醇儒也,别有传。公少承家训,已有公辅之望,与同邑熊襄愍廷弼齐名。而学使熊石门尤以国士目逢圣,尝谓:“熊贺两生,固狎主文场,然防帻陵轹,摧陷廓清,贺不如熊。他日柱天维地,休休有身后令名,熊不如贺。”万厯丁酉,廷弼领楚解,逢圣独报罢。石门延见新隽士,举手为熊贺,且谓:“贺子益当大贵无疑。”诸士仅一揖退,特遣吏趣逢圣至,握手欷防欵慰至再,因以一公事相属,约可资三年膏火。公谢之,石门益叹服,仍简笥金为赠。阳亨公问金所由来,学使召作何语,具述所以。阳亨公笑谓:“真吾儿矣。”越六年癸卯,举于郷,再上春官不第,以二亲急养,请授学职,得应城谕。是时阳亨公春秋髙不欲之官,逢圣仅携一仆自随,而留危夫人奉菽水。至则寄食于训斋,属斋视学篆已,得并志读书。尝兀坐明伦堂,见先圣于屏间。是日有持圣肖至者,宛如日所接,异之,乃益淬厉勇进,以大儒自期。丙辰遂登进士第二人,授编修。时词林雅尚风彩,逢圣独持简朴,严取与,门庭閴然。乆之,请告归省。前学使熊公适秉楚臬,诸门生贵显者纷纷陈乞不已。逢圣起居函丈外,一无所干。而新抚某为熊同邑人,素有郄,熊刚介,不堪为之下,拟具疏拂衣。诸门下士坚留逢圣,独趣熊去,曰:“以亷使抗中丞,伤国体。若委曲淟忍,非逢圣所望于师也。”熊悟,谓真爱我,竟去。壬戍分校礼闱,所得多节概士。寻迁国子司业,克经筵讲官。是时逆珰魏忠贤交通客崔诸奸,窃国柄,举朝攀附,逢圣独不假色辞。珰思罗致之,乗间讽云:“各直省建立生祠,惟贵乡从无功德。”逢圣拒以此地方官事非某所得知。珰又云:“闻上梁文是先生大笔。”正色云:“作文借衔,固俗态。”逢圣待罪经筵,不能走笔数千里外为他人署纸尾。忠贤黙然。甲子嵗当乡比,忠贤复主。廷议推逢圣,典南试属所,私谕意曰:“此出上公命,宜入谢。”笑而拒之,即日严装出都。忠贤怒,矫防自涿州追还,以他僚往。自是逆党俱心衔之,而杨左诸君子相继罹珰祸。公乃力疏归养,甫抵里门,而削夺之命下。推官禹好善,知县王尔玉,俱逆党,百计窘辱之。逢圣益峻自防,诸奸阴慑焉。怀宗即位,诏起南祭酒,寻迁少詹,协理府事。叠丁两尊人艰丧,▯一秉古礼,服阕入都。由少詹迁礼部侍郎,厯吏部侍郎,寻迁正詹,教习馆员,礼部尚书。明年诏入阁办事,厯阶少傅,廕一子中书舍人。时首辅颇专恣,奥援党附,而逢圣始终敛约持正如一,京师呼为“贺圣人”。未几致政归,上思之不置,奉特防再入中书,而终与首辅不协,因屡疏乞休。

译经筵、满学、教习、屯卫等各项重大政务,都著为法令,依次施行。壬辰年分校南宫,取中二十二人,榜上所列都是天下知名之士。不久请假回乡。癸巳年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原配张氏先去世,继配是侍读学士曹公厚庵的姑母。儿子茂甫当时才两岁,由曹夫人抚养。刘公天性孝顺友爱,叔伯、兄长去世后留下的五六个弟弟侄子孤弱无依,刘公抚养并教导他们,为他们完成婚嫁礼仪,即使在乱世也不苟且。一次经过昆山,县令向来与刘公交好,愿意拿千金为他祝寿。有个小吏获罪,急忙请求刘公救助,打算把即将出嫁的女儿抵押,送给刘公几十两金子。刘公听说后制止他。小吏担心刘公不肯尽力解救,刘公告诉他说:“不要担心,不会让你花一文钱。”刘公入内禀告县令,县令不答应。刘公说:“只要赦免这个小吏的罪,就等于已经接受他赠送的千金了。”县令不得已答应,小吏得以脱罪,女儿的婚事也保全了,但刘公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县里有个年轻人遭遇兵乱,妻子被掠到京城,刘公知道后,借给他一百金赎回,像原来一样为他们完婚,后来生了几个孩子,家口大为繁盛,人们都认为这是刘公赐予的福分。壬辰年秋天南归,经过淮上,捐出千金在某寺置办产业,到了家时,钱袋空空,萧然如同平民诸生。刘公端庄严肃、谨慎恭敬,不问米盐等琐碎杂事,而专心精研论著;制举文章深厚精通经术,不写西京以后流行的文辞。门人陆进士鸣时将他的文章刊刻流传,直到今天仍在文坛传诵。起初他在文昌阁肄业时,白天所作的文章,夜里一定焚香禀告上天,几十年如一日。曹夫人抚养孙子茂甫成人,如今茂甫任郢学司训;孙子永锡也享有纯厚福禄,子孙绵延,循规向善。金德嘉说:“我读稚川先生的书,心中私下十分仰慕。他的经术已经如董江都、刘中垒那样灿然可观;但考察先生一生,又是多么恭谨笃行的君子啊!名声冠绝当时,福泽流传后裔,是有原因的。” 贺逢圣传          张希良 贺逢圣,字对扬,父亲阳亨先生是理学醇厚的儒者,另有传记。贺公年轻时接受家训,已经有宰辅之才望,与同县的熊襄愍公熊廷弼齐名。学使熊石门尤其把贺逢圣视为国士,曾说:“熊、贺两位学生,本来都能主宰文场;但论到戴头巾的士人中冲锋陷阵、摧毁奸邪、廓清弊政,贺不如熊。将来支撑天地、建立功业,留下美好身后名声,熊不如贺。”万历丁酉年,熊廷弼主持楚地乡试,贺逢圣却独自落榜。熊石门接见新考中的俊才,举手示意熊廷弼和贺逢圣,并说:“贺公将来必定大贵,这是毫无疑问的。”众士人只作一揖便退下,他却特意派吏员催请贺逢圣前来,握手叹息,诚恳安慰了两次;又把一件公事交给他,约定可以资助他三年的灯火费用。贺公谢绝,熊石门更加叹服,仍从自己的箱笼中挑出金钱赠给他。阳亨公问这些钱的来历,以及学使召见时说了什么,贺逢圣便详细说明原委。阳亨公笑着说:“这才真是我的儿子。”过了六年,到癸卯年,贺逢圣考中乡试;再次参加会试没有考中,因父母急需奉养,请求授予学官职务,得到应城教谕一职。当时阳亨公年事已高,不愿让他赴任,贺逢圣只带一个仆人随行,而把危夫人留下奉养双亲。到任后,他寄食于训斋,任职期间又得到机会专心读书。他曾经独自端坐在明伦堂,仿佛看见先圣出现在屏风之间。那天有人拿着圣人画像来,画像容貌正像他当天所见,他感到惊异,于是更加磨炼自己、奋发进取,以成为大儒自期。丙辰年终于考中进士第二名,授任编修。当时翰林词臣素来崇尚风采,贺逢圣却独自保持简朴,严格区别取舍,门庭十分寂静。过了很久,他请假回乡探望父母。此前学使熊公恰好掌管楚地按察事务,门生中那些显贵的人纷纷前来陈情请求,络绎不绝。贺逢圣在老师住所外问候起居,一件事也没有请求。新任巡抚某公与熊公是同乡,平素有嫌隙;熊公刚正耿介,不肯屈居其下,准备上疏辞职离去。门下诸生坚决挽留贺逢圣,却只催促熊公离开,说:“以廉使抗拒中丞,会损伤国家体统。如果委曲求全、含垢忍辱,就不是逢圣所希望老师采取的态度。”熊公醒悟,说他们是真心爱护自己,最终离职。壬戌年分校礼闱,录取者多是有节操气概的人。不久升任国子监司业,充任经筵讲官。当时逆臣魏忠贤勾结门客崔某等奸党,窃取国柄,满朝大臣都攀附他,只有贺逢圣不肯对他假以颜色和言辞。魏忠贤想网罗他,乘机暗示说:“各省都建立了生祠,唯独贵乡从来没有我的功德祠。”贺逢圣拒绝说,这是地方官的事情,不是我所能知道的。魏忠贤又说:“听说生祠的上梁文是先生的大手笔。” 贺逢圣严肃地说:“替人作文并借用名衔,本来就是庸俗的作风。”贺逢圣任经筵官,不能为了替别人署名而奔走数千里之外。魏忠贤默然无言。甲子年举行乡试,魏忠贤又掌管此事。朝廷议论推举贺逢圣主持南方乡试,魏忠贤私下暗示说:“这是皇上的命令,应当进宫谢恩。”贺逢圣笑着拒绝,当天便整理行装离开京城。魏忠贤大怒,假传诏令从涿州追他回来,改派其他官员前往。从此逆党都对他怀恨在心,而杨涟、左光斗等君子相继遭受魏忠贤的祸害。贺公于是极力上疏请求归乡奉养父母,刚到乡里,削职夺官的命令便下来了。推官禹好善、知县王尔玉都是逆党,想尽办法使他受困受辱。贺逢圣更加严厉地自我约束防守,奸党暗中也畏惧他。怀宗即位,下诏起用他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不久升任少詹事,协理府事。接连遭逢父母丧事,安葬全都遵循古礼;服丧期满后进入京城。由少詹事升任礼部侍郎,历任吏部侍郎,不久升任正詹事,教习馆员,后任礼部尚书。第二年下诏入阁办事,官阶升至少傅,荫封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当时首辅颇为专横,暗中有权势援助并结党依附;贺逢圣始终谨慎约束自己、持守正道不变,京城人称他为“贺圣人”。不久他辞官归乡,皇上始终思念不止,特地下诏再召他入中书,但他最终仍与首辅不合,因此多次上疏请求退休。

愍帝御便殿,谓逢圣曰:“先生忠谨端方,朕深倚赖,奈何遽引退?”逢圣自陈疾状,仍诏慰留,复抗章不已,辞愈哀。上叹曰:“先生独不为朕强留耶?”坚志难挽,暂归摄行,且召先生,次日锡宴温谕遣还。时戊寅秋也。明年遣行人赍玺书存问,奬慰有加。然逢圣虽去国,恒虑国事日非,忧形于色,目击楚中冦馑洊臻,不惜屈体当事,借前箸而谦谨逾甚。应门止一老苍头,时与隣曲握手,平生道义相朂,绳约子弟不使及公庭,门内外若无宰相者。癸未献贼渡江,逢圣督守南门,冦攻城急,乃亲启楚藩请发藏镪犒军,不应,犹以忠义厉守陴者。五月晦日城陷入,告夫人危氏曰:“吾大臣家不可为贼辱。”夫人率妇婢投后园池中,逢圣俟举家没,乃投淄阳桥下以死。八月城复,索尸不得,及嵗杪湖水涸得之,凡六阅月,貌如生。逢圣生平得力,实自阳亨先生,一步趋不敢失坠。尝喜吟韩魏公“须臾慰满三农望,收敛神功寂似无之”句,故其在政府申救黄石斋,引荐谢青墩,皆以阴掖潜移有回天之力,而频经摧折以迄杀身成仁,从容不改其素。盖其融冶于圣学者深也,而当时止为亚相所怀,尝不尽。又登朝未几,辄引去,论者惜之。公子二长:觐明、次光,明与三孙皆死献逆之难。觐明之配曽氏,光明之配陈氏,阖门就死者二十余人,惟孙士聪、士亷存。外传所载多奇迹,如锁浔江水,妖拜衮赴阙时,黄鹤导前,诸轶事以怪,不具书。明溆浦令王祚乆传      夏力恕王公讳祚乆,字象征,贵州平越人,抜贡,成均故事,太学生得陈书阙下。及东林祸炽,人争标门户,竞气节,不以保身为荣,议者方诸东汉之末,而流▯过之。公独恂恂渊黙,以立诚为本,济物为用。或以非分干则,如防山乔岳,不可动摇,然未尝一托于棱棱之风骨,以渔祸而猎名也。辰州溆浦县,古五溪地,最为僻逺,公再居守令,遂绾绶于兹。当时名士薄县宰,不为抑,或饮酒赋诗以自豪,罔念民事。公既心陋之,甫下车,周览四境,慨然曰:“是岂不足为政乎?”兴行礼教,百废俱举,暇则徜徉桃花明月间,进诸生娓娓不倦。溆人由此向学,邑有里三十六坊厢四,亦号繁剧。未逾年,具知村落逺近戸俗刁淳,民以事至,辄曰:“若自某所来耶?某某今迁善改过耶?”闻者悚然。然噢咻之至,既畏且爱,趋令如水。南方不靖,筑城垒,清盗源,一言所及,若臂指而呼吸之,莫有违者。怀宗时,兵储缺供,有何将军者,领万余人驻其境,初颇敛戢。公即怀逺虑,厚结之,邑民不知也。乆之果乏粮,濒行将肆屠掠,既有日矣。公屡谒不得见,势渐急,吏民惴惴,无人色。公经理粗毕,即掀军帐直入,伏地自陈。将军且怒且诘曰:“吾筹尽无可量者,汝一人来,何济?汝能令吾军为沙虫猿鹤耶?”公涕泗交頥,愿以某一人易阖境民命。某厯官来有余俸八百金,布八百疋,敢为夀。将军曰:“吾即自赡,若士卒何?”先是公已与里民具牛羊豕酒米若干,遂如数对将军,顔稍霁,沈吟左右顾,而银布牛酒俱至,错陈帐外,一军皆喜。明日整众行,邑民震慑,悉走衙舍,环伏背数叠,犹内外不能容。将军既获裹粮,又感公至诚,凡境内道途所经,悉以箭识其门,令曰:“阑入者杀无赦!”于是衔枚疾走,竟不戮一人去。万姓再生,欢呼动地。越数日,父老相聚泣告曰:“杀声闻百里外矣!吾邑感公德不小也。”初公令丰都。慈祥恺弟,蜀人德之。至是解组归,只一舆,家人徒步。溆民皆赍粮以献,悉却不受。遂哭送掖舆至里门,不絶。世世祀之。公子七人,孙二十一人。长曰梦麟,康熈补行辛酉举人,令丰润。梦旭,康熈壬辰进士,翰林检讨,转户部郎中。梦尧,康熈戊戌进士,翰林检讨,转刑部郎中,出守粤西太平府。其余科第蝉聫不具载。长曽孙曰士俊,梦麟子也。康熈辛丑与余同成进士,共事词垣二年。余长安珠桂,闭戸吾伊,而未尝乏絶。余宻侦其故,乃知丰润公有惠政,丰润人德之,时时寄济其匮。雍正九年,由粤藩奉简命特以御史中丞抚楚,北溆人闻之,犹感泣曰:“此王公后也。”嗟乎,公之世德逺矣!公尝自言:“吾所行皆阴德事,但期无愧方寸,不令世人知,亦不令后人知。”故其他遗事多不传。当时溆民目击者,其父老尽矣,其子若孙亦尽矣。厯数世而称道不衰,祀于家,复祀于学。余昔游衡湘间,衡湘间人亦颇道之。士君子诚能济物为守令,则德在一邑;为宰辅,则德在天下。向使当时标门户、竞气节者,悉克效公所为,其所全,岂不大哉!若乃资官阀以世其家,此又公之罪人,不足道矣。

译愍帝在便殿召见贺逢圣,说:“先生忠诚谨慎、端正方直,朕十分倚赖您,为什么突然要引退?”贺逢圣陈述自己的病情,皇帝仍下诏慰留;他又不断上章抗辩,辞意更加哀切。皇帝叹息说:“先生难道也不肯为朕勉强留下吗?”但他的志向坚定,难以挽回,皇帝只好暂准他回乡调养,同时仍召他回来;第二天赐宴并温言慰问后送他回去。当时是戊寅年秋天。第二年,皇帝派行人携玺书慰问,奖赏安慰更加优厚。然而贺逢圣虽然离开朝廷,始终忧虑国事日益恶化,忧色显露于面;亲眼看到楚地盗贼和饥荒接连而来,便不惜屈身求见当权者,借助旧日声望,同时更加谦逊谨慎。他家门口只有一个老仆,经常与邻里乡曲握手交谈;一生以道义相互勉励,约束子弟不许闹到官府,门内门外仿佛没有宰相。癸未年,献贼渡江,贺逢圣负责守卫南门。贼兵猛烈攻城,于是他亲自打开楚王府,请求发放府库钱财犒劳军队,但没有得到答复;他仍以忠义激励守城将士。五月最后一天,城池陷落,他告诉夫人危氏:“我们是大臣之家,不能受贼人侮辱。”夫人带领妇女和婢女投进后园池中,贺逢圣等全家人都沉没后,才投淄阳桥下而死。八月城池收复,寻找不到他的尸体;到年末湖水干涸,才找到尸体,共经过六个月,面貌仍像活着一样。贺逢圣一生所取得的成就,实际上都来自阳亨先生;他一举一动都不敢失去父亲的教诲。他曾喜欢吟诵韩魏公“须臾慰满三农望,收敛神功寂似无”这两句诗。因此他在政府中申救黄石斋、引荐谢青墩,都采取暗中扶助、潜移默化的方式,具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即使屡次遭受挫折,直到为仁义而死,他仍从容不改本来的操守。这大概是因为他融会圣学很深,而当时只是被副宰相所忌恨,才没有完全施展。并且他入朝不久就屡次引退,评论者都为此惋惜。贺公有两个儿子,长子觐明,次子光明;他们和三个孙子都死于献贼叛乱。觐明的妻子是曾氏,光明的妻子是陈氏,全家赴死的有二十多人,只有孙子士聪、士廉幸存。外传所记多有奇异事迹,如锁住浔江水、妖人拜衮前往朝廷时黄鹤在前引导等;这些都是以怪异为主的逸闻,便不详细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明溆浦令王祚久传      夏力恕 王公名祚久,字象征,贵州平越人。以拔贡资格进入国子监,按照成均旧例,太学生可以将陈情书呈送宫阙。到了东林党祸剧烈之时,人们争相标榜门户,竞相谈论气节,不以保全自身为荣耀。评论者把这种风气比作东汉末年,但流弊更为严重。唯独王公恭谨深沉,以树立诚心为根本,以救济众人为实际作用。有人以非分之事求托他,他就像高山大岳一样不可动摇,却从不借助外在的凛然风骨来招致祸患、猎取名声。辰州溆浦县,是古代五溪之地,最为偏僻遥远。王公两次担任守令,最终把官印系在这里。当时名士轻视县令,不肯认真治理,有的饮酒作诗来自我豪放,完全不顾百姓事务。王公内心很鄙弃这种做法,刚到任便巡视全境,慨然说:“这里难道就不值得治理吗?”于是兴办推行礼教,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恢复;闲暇时就在桃花明月之间漫步,对诸生娓娓教导,毫不疲倦。溆浦人由此崇尚学习。县中有里三十六个、坊厢四个,也称得上事务繁多。不到一年,他就完全了解各村落的远近、民俗的刁顽或淳朴;百姓因事情来见他,他常常说:“你是从某地来的吗?某某如今已经迁善改过了吗?”听到的人都感到惊惧。然而他对百姓抚慰体恤到了极点,所以百姓既敬畏又爱戴,像水流归下一样奔向县令。南方局势不安,他修筑城垒,清查盗贼的根源;凡是他一句话涉及的事情,都像手臂和手指一样指挥自如,没人敢违抗。怀宗年间,军粮储备不足,有一位何将军率领一万多人驻扎在当地,起初还颇为收敛。王公于是怀有长远考虑,厚意结交他,但县中百姓并不知道。过了很久,何将军果然缺粮,临走前准备大肆屠杀抢掠,日子都已经定下了。王公多次求见而不得,形势越来越紧急,官吏百姓惴惴不安,面无人色。王公把应办的事务大致安排完毕,便掀开军帐直接进入,伏地陈述情况。将军又怒又责问:“我已经想尽办法,什么也筹措不到;你一个人来,能济什么事?难道你能让我的军队变成沙虫猿鹤吗?”王公泪流满面,请求用自己一人的财物换取全县百姓的性命。王公历任官职以来有余俸八百金、布八百匹,愿意拿来为将军祝寿。将军说:“我自己尚且需要供养,那么士卒怎么办?”在此之前,王公已经同乡民准备了牛羊猪、酒和米若干,于是按数目向将军陈列;将军脸色稍稍缓和,沉吟着环顾左右。这时银钱、布匹、牛羊酒米都送到,交错陈列在军帐外,全军都高兴起来。第二天整顿队伍出发,县民震恐,都跑到衙舍,围绕着跪伏,背后层层叠叠,连衙门内外都容纳不下。将军既得到裹带的粮食,又感动于王公的真诚,凡是军队经过境内的道路,都在各家门上用箭作记号,并下令说:“擅自闯入者一律杀无赦!” 于是军队衔枚疾行,最终没有杀戮一个人便离开了。百姓如同重新获得生命,欢呼声震动大地。过了几天,父老聚集起来哭着告诉王公:“杀人的喊声在百里之外都听得见!我们县承受您的恩德太大了。”起初王公任丰都令,慈祥和善,蜀地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到这时他解下官印归乡,只有一辆车,家人徒步随行。溆浦百姓都带着粮食来献给他,他全部拒绝接受。百姓于是哭着送车到乡里门口,哭声不断,世世代代祭祀他。王公有七个儿子、二十一个孙子。长子梦麟,康熙年间补行辛酉科乡试中举,任丰润令。梦旭,康熙壬辰年进士,任翰林院检讨,转任户部郎中。梦尧,康熙戊戌年进士,任翰林院检讨,转任刑部郎中,出任粤西太平府知府。其余人的科举功名接连不断,不能一一记载。长曾孙名士俊,是梦麟的儿子。康熙辛丑年,他与我一同考中进士,在词垣共事两年。我在长安经营珠玉,闭门读书吟咏,却从未陷于贫乏。我暗中探查原因,才知道丰润公有惠政,丰润人感念他,常常寄钱接济他的困乏。雍正九年,从粤藩奉 简命,特以御史中丞身份巡抚楚地。北方的溆浦人听说后,仍感动得流泪说:“这是王公的后代啊。”唉,王公世代积累的德行已经流传很远了!王公曾亲口说:“我所做的都是暗中积德的事,只希望内心无愧,不让世人知道,也不让后人知道。”因此他的其他遗事大多没有流传下来。当年亲眼见过的溆浦百姓,父老已经全部去世,他们的子孙也都去世了;但经历数代之后,人们称颂他仍不衰,在家中祭祀,又在学校祭祀。我过去游历衡山、湘江之间,当地人也颇多谈论他的事迹。士君子如果真能以救济百姓为职责担任守令,那么德泽就在一县;如果担任宰辅,那么德泽就在天下。假如当时那些标榜门户、竞逐气节的人,都能做到王公所做的事,他们保全的东西,难道不是很大吗?至于凭借官宦门第使家族世代显贵的人,那又是王公的罪人,不值得一提。

赞曰:“余闻诸故老,明季楚中被兵最毒,有民社者,倘所谓全躯保妻子者耶?”公之大有造于楚也,长发其祥。御史中丞在粤而粤治,来楚楚治。然则食公之德而竟公之志者,其在斯人,与其在斯人与?易节母孝子合传       张大受旌表易节母者,旌表孝子易贞言之母也。节妇而母称以孝子母之,示有子也。母姓邓氏,上湘之紫田人。祖柳田,父魁甫,以赀雄郡邑。母年十八,归同邑太平诸生易道生。道生父嘉萃,祖万桥,亦世拥素封。结褵之夕,两家迎迓,妆资之盛,烂其盈门。乡里瞻望,啧啧称天,上两璧人云。及归,道生后乃益谦下,不欲以绮罗自蔽,椎髻练裳,操作不倦。道生性豪爽,好賔客,不事家人生产。会有明季世头会箕敛,日不暇给,家益中落。节母黾勉有无,以佐不逮,无几微憾。年二十有九,道生即世。时湖南土冦蠭起,节母持刀誓死,防夫棺于白刄中,起土封茔,亲操畚挿,始克勷事。事舅姑,色养无间言,如道生存日。后姑裴有羸老之疾,扶掖搔抑,衣不解带,中帬厠牏,手自湔洗。裴媪怃然曰:「吾妇驯行孝谨若此,愿吾妇子若妇亦若是,是所以报也。」迨舅姑之殁,各年逾八十,节母衰麻哀毁,殡▯尽礼,乡党称孝妇焉。更事所生翁见龙姑周曲尽妇道,亦如所后。尤其难者,生子五,长即孝子贞言,次训,次诚,次让,次豫让蚤夭。孙十七人,节母读书识字,荫教四子诸孙如严师。庭闱集会,辄命以诗文分题课艺,为笑乐,不仅▯饴防颔,习老人故态也。康熈壬午,节母卒,年九十有六矣。后八年,县令祝铨白其事,中丞武进赵公覆勘得实,特疏请旌庚寅邀。恩俞允诏有司给银树双阙,表以乌头,宠其闾,故独称易节母云。其他善行详事实册中,不及述,述其大者。易孝子名贞,言内美其字也。世居湘乡太平,为邑望族。其先有炎正者,成元延祐进士,曽孙华明,洪武朝封防政,又数传而生孝子焉。孝子年九嵗失怙,苫块哀毁,有逾成人。草土甫毕,乱靡有定。孝子日就父塜泣,不忍去。节母邓感其意,为结庐墓侧,命之曰:“儿不忍去父,余敢弃舅姑耶?儿居是,余且归矣。”孝子泣且拜,独居十年而后返。年二十补邑弟子员,文义日进,日手一册,咀嚼之不觉日移晷。虽大饥寒,家人数督促,若罔闻也。以故著作最多。有间抚巻,废然曰:“此仕宦捷径耳,丈夫当力行仁义,章句非所尚也。”顺治戊子,流贼蹂躙湘邑,孝子携家避乱于黄花园。兵子恣淫掠,丁壮四散。其本生祖见龙,衰老蹒跚不可步,孝子乃弃其怀中二嵗婴宗清,负祖以免于难。事节母邓,先意承志,虽至大耄,而问寝视膳,不自倦。勤母没之日,年七十有五,哀毁骨立,感疾几危。性友爱,父遗产悉以分给三弟,一无所取。待诸侄不异已出,教诲婚嫁,罔遗余力。至若建家祠,辑家乗,制祀田,而捐义冢,完破镜而返流人,扶危济困,如太邱彦方之行而倍多其功。有朱家季心之义,而非流于侠。懿行峻节,盖楚南一人也。歴任县令表其门者五,康熈庚寅。朝廷再下明诏,求节孝隠逸之士,郡邑举孝子,应中丞宜兴潘公以闻,下礼部覆实,旌表如节母仪,兼命有司存问。诏下之日,防诸子孙排班拜。命孝子苍顔华髪,拜跪如礼。子孙林列追随,家庭之内,俨若朝仪。逺近艳羡,以为异数。明年而孝子即世,年八十有七。有丈夫子五人,孙二十一人,皆登庠序,以文行世其家。而宗洛、宗瀛、宗涒尤卓荦,为诸易称首云。论曰:易称「恒其德贞,妇人吉」,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旌门之义,其取诸此耶?天道福善,如响附声。节母服劳于其姑,而孝子复竭力事其母,以是协乡评,动天聴丝纶焕汗两及其庐吁何盛也?节母殁年九十有六,目见五代男女至三百余人,列庠序者至二十有九人。孝子亦齿跻八十有七,杖履康庄,绕膝曽元,冠裳满目,又其证矣。顷节孝之举,宗瀛、宗涒两人者力任之,奔走万里,遍乞诸荐绅巨公,歌咏其事以传不朽,亦可谓无忝所生者矣。谓非孝子庭训时力行仁义之所朂耶?韩昌黎与元侍御书,谓甄逢能行,身幸于方州大臣,以标白其先人事,载之天下,耳目彻之天子挍史法,俱当得书。余故传其事,俾藏其家,亦以播诸天下,为薄俗砺。湖广通志卷一百<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湖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巻一百一

艺文志

译赞说:“我从故老那里听说,明朝末年楚地遭受兵乱最为惨烈;那些拥有百姓社稷、身负地方职责的人,难道只是所谓保全自身、保住妻子儿女的人吗?” 王公对楚地确实有极大的造福,他的后代也长久发扬了这种祥瑞。御史中丞在粤地任职,粤地便得到治理;来到楚地,楚地也得到治理。那么享受王公恩德、完成王公志愿的人,难道不就是这些人吗?难道不就是这些人吗?易节母孝子合传       张大受 旌表易节母,就是旌表孝子易贞的母亲。节妇却称为母亲,是因为她是孝子的母亲,用来表明她有儿子可以承继其德行。她姓邓,是上湘紫田人。祖父柳田,父亲魁甫,凭借资财在郡县间称雄。母亲十八岁时,嫁给同县太平诸生易道生。易道生的父亲嘉萃、祖父万桥,也世代拥有富厚家产。成婚之夜,两家迎来送往,嫁妆的丰盛铺满门户,光彩耀眼。乡里人仰望赞叹,说两家真是天造的一对璧人。嫁过去后,易道生反而更加谦逊卑下;她不愿被绫罗绸缎遮蔽本性,梳椎髻,穿粗布衣,劳作不知疲倦。易道生性情豪爽,喜欢宾客,不经营家庭产业。正逢明朝末年横征暴敛、日不暇给,家境日益衰落。节母努力维持家计,补助丈夫的不足,没有流露出丝毫怨恨。二十九岁时,易道生去世。当时湖南土寇蜂拥而起,节母手持刀具发誓死守,在刀兵之中护卫丈夫的棺材;她掘土修筑坟墓,亲自拿着畚箕和锄头,才得以办完丧事。她侍奉公婆,和颜悦色地尽孝,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就像易道生在世时一样。后来婆婆裴氏年老体弱多病,她搀扶照料、替她抓痒按摩,衣不解带;内衣、衬裤和便器,都亲自洗涤。裴氏老妇感慨地说:“我的媳妇如此驯顺、孝敬、谨慎,我希望我媳妇的儿子和儿子的媳妇也能如此,这就是对我的报答。” 等到舅舅、舅母去世时,他们都已年过八十。节母穿着丧服,因悲哀而形容憔悴;办理丧事完全合乎礼制,乡里都称她为孝妇。她侍奉亲生的公公见龙和婆婆周氏,也把妇道做得十分周全,和侍奉后来的公婆一样。尤其难得的是,她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孝子易贞言,次子是训,次子是诚,次子是让,幼子豫让早夭。她有十七个孙子。节母读书识字,像严师一样教导四个儿子和众孙。家人聚会时,她总是命孩子们以诗文分题作文,把这当作欢笑娱乐,并不只是给老人含饴弄孙、承袭老年人的习惯。康熙壬午年,节母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八年后,县令祝铨上报她的事迹,中丞武进赵公复核查实,特地上疏请求旌表;庚寅年得到【原文“邀”疑为讹字】。恩准。诏令有关官府发给银两,建立双阙,用乌头门表彰她,荣耀她的里门,所以特别称作易节母。其他善行都详细记载在事实册中,这里不再一一叙述,只说其中主要的。易孝子名贞,言是他的字,内含美好的意义。世代居住在湘乡太平,是县里的望族。他的先祖有炎正,成元年间考中延祐进士;曾孙华明,洪武年间受封为【原文“防政”疑为讹字】;又传了几代,才生下孝子。孝子九岁时父亲去世,居苫块之中,悲哀毁伤超过成年人。服丧期刚满,天下便陷入动乱,局势没有安定的时候。孝子每天到父亲坟前哭泣,不忍离开。节母邓氏被他的心意感动,便在坟旁搭屋居住,对他说:“你不忍离开父亲,我怎敢抛下舅舅、舅母呢?你住在这里,我也将回去了。”孝子哭泣叩拜,独自守墓十年后才回家。二十岁时补为县学弟子员,文章义理日益长进,每天手不释卷,反复咀嚼研读,常常不知不觉日已西斜。即使家中遭遇大饥荒和严寒,家人多次催促,他也像没有听见一样。因此著作最多。后来有一次他抚摸书卷,颓然说道:“这些不过是求取仕宦的捷径罢了。大丈夫应当努力实行仁义,章句之学不是我所崇尚的。”顺治戊子年,流贼蹂躏湘邑,孝子带着家人在黄花园避乱。乱兵肆意奸淫抢掠,成年男子四处逃散。他的亲生祖父见龙年老衰弱,蹒跚得不能行走,于是孝子舍弃怀中两岁的婴儿宗清,背着祖父逃脱了灾难。他侍奉节母邓氏,能够预先体察她的意愿,顺承她的心志;即使到了年老体衰之时,早晚问安、亲自察看饮食,也从不感到疲倦。母亲去世时,他已七十五岁,悲哀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因而染病,几乎丧命。他生性友爱,把父亲遗留的财产全部分给三个弟弟,自己一点也没有取用。对待各位侄子与亲生子女没有区别,教导他们,替他们操办婚嫁,毫不遗余力。至于建立家祠、编纂家谱、置办祭田,以及捐建义冢、修复破碎家庭并使流离者返回故乡、扶危济困等,像太丘陈寔、彦方那样行事,而功劳比他们更多。他有朱家季布、季心那样的义气,却没有流于任侠。他的美好品行和高尚节操,大概是楚南第一人。历任县令为他表彰门第的有五位,最后一次在康熙庚寅年。朝廷再次颁下明诏,寻求有节操、有孝行和隐逸的士人。郡县推举孝子,由中丞宜兴潘公上报;礼部下令复核事实,像表彰节母那样旌表他,并命有关官府前去慰问。诏令下达这一天,孝子的众子孙排列成班,向他行拜礼。孝子虽然脸色苍老、头发花白,仍按礼节跪拜。子孙们像树林一样列在两旁跟随,家庭之内庄严得如同朝廷礼仪。远近的人都艳羡不已,认为这是罕见的殊荣。第二年孝子便去世了,享年八十七岁。他有五个成年儿子,二十一名孙子,都进入学校读书,以文章和品行光耀家族。其中宗洛、宗瀛、宗涒尤其卓异,是易氏子弟中最受称道的人。评论说:《易经》称“恒久保持他的德行而守正,妇人这样做则吉祥”;《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旌表门第的意义,难道取自这些话吗?天道必定降福于善人,如同回声随声音而来。节母辛劳侍奉婆婆,孝子又竭尽全力侍奉母亲,因此得到乡里的共同赞誉,感动了上天的听闻,诏书恩命光耀,先后两次来到他们家中,唉,这是多么盛大的荣宠啊!节母去世时九十六岁,亲眼见到五代男女三百多人,列于学校中的有二十九人。孝子也活到八十七岁,持杖穿履安然行走,曾孙、玄孙环绕膝下,眼前满是戴冠着裳的子孙,这又是孝行得到福报的证明。近来举行节孝荐举时,宗瀛、宗涒二人竭力承担此事,奔走万里,遍访并请求各位荐绅和显贵公卿,为他们歌咏事迹,使之流传不朽,也可以说没有辱没自己的生身父母了。这难道不是孝子在家庭训诫时努力实行仁义所勉励的吗?韩昌黎给元侍御的信中说,甄逢能够实行孝行,自己有幸得到方州大臣的赏识,从而表彰他的先人,使事迹传遍天下,声名传到天子和史官那里,都应当载入史册。我因此记述这件事,使它收藏在他们家中,也借此传播天下,作为砥砺浇薄风俗的榜样。湖广通志卷一百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湖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 湖广通志卷一百一 艺文志

序南北朝楚词序           刘 勰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蔚起,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词家之前,岂去圣之未逺,而楚人之多才乎?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湼而不淄,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露才扬已,忿怼沈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非经义所载,然而文词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之提耳,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乗鹥则时乗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名儒词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者也。及汉宣嗟叹,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翫而未覈者也。将覈其论,必征言焉,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禹汤之只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防也;虬龙以喻君子,云蜺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淹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怨之词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至于托云龙説迂怪,丰隆求宓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词也;康回倾地,夷羿蔽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怪之谈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座,乱而不分,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楚词者,体慢于三代,而风雅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镕经意,亦自铸伟词,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逺游天问,瓌诡而惠巧;招魂招隠,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任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词来切今,惊采絶艳,难与并能矣。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叙情怨则鬰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词,吟讽者衔其山川,童防者拾其香草。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盻可以驱词,力欬唾可以穷文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假宠于子渊矣。又曰:诗有六义,其二曰赋。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昔召公称公卿献诗,师箴赋传云:登髙能赋,可谓大夫。诗序则同义,传説则异体。总其归涂,实相枝干。刘向云:明不歌而颂。班固称古诗之流也。至于郑庄之赋大隧,士蒍之赋狐裘,结言▯韵,词自已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词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钧,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遂客至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溯赋之厥初也。又曰:诗人综韵,率多清切。楚词词楚,故讹韵实繁。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知楚不易。可谓衔灵均之声余,失黄钟之正响也。又曰:诗文▯奥,包韫六义。毛公述传,独标兴体。岂不以风通而赋同比,显而兴隠哉?故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防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蓄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记讽。盖随时之义不一,故诗人之志有二也。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闗睢有别,故后妃方德;尸鸠贞一,故夫人象义。义取其贞,无从于夷禽;德贵其别,不嫌于鸷鸟。明而未融,故发注而后见也。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故金锡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螟蛉以类教诲,蜩螗以写号呼。澣衣以拟心忧,卷席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义也。至如麻衣如雪,两骖如舞,若斯之类,皆比类者也。楚襄信谗而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比兴。炎汉虽盛,而词人夸毗,诗刺道丧,故兴义销亡。于是赋颂先鸣,而比体云搆,纷纭杂遝,信旧章矣。又曰:韩魏力政,燕赵任权,五蠧六虱,严于秦令。惟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开庄衢之第,楚广兰台之宫。孟子賔馆,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邹子以谈天飞誉,驺奭以雕龙驰响。屈平聫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观其艳説,则笼罩雅颂。故知暐▯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又曰: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

译序 南北朝 《楚词序》 刘勰 自从《风》《雅》的声音渐渐沉寂,再没有人承接其文脉,奇异华美的文章纷纷兴起,其中不就是《离骚》吗?它本已高飞在《诗经》作者之后,奋飞在辞赋作家之前,难道是因为距离圣人时代还不远,而楚地的人又特别有才华吗?从前汉武帝喜爱《离骚》,淮南王刘安为它作传,认为《国风》虽写男女爱情却不淫荡,《小雅》虽有怨刺却不悖乱;像《离骚》这样,可以说兼有二者的特点。它从污浊之中脱身,在尘埃之外浮游,洁白无瑕,虽经涅染也不变黑,即使说它可以与日月争辉也行。班固认为它是显露才华、张扬自己,因愤懑而投江;又说羿、浇、二姚等事与《左传》不合,昆仑、悬圃等说法也不是经书所载。然而它文辞华美典雅,是辞赋的宗师;即使不能算明智通达之作,也可以说是奇妙的才华。王逸认为《离骚》像诗人提耳告诫之作,屈原委婉和顺;《离骚》的文章依据经书来确立义理,写驾驭虬龙、乘坐鹥鸟,就像当时乘六龙;写昆仑、流沙,就像《禹贡》分布九州疆土。著名儒者的辞赋无不仿效它的风范,所谓金玉般的外表和本质,百代无人可以匹敌。到了汉宣帝感叹称许,认为它都合乎经术;扬雄吟咏玩味,也说它的体制与《诗经》的《风》《雅》相同。四家都把它比作经书,而班孟坚认为它不合《左传》褒贬之法,任凭声调抑扬,超过实际,可以说是有所鉴别却不精审,玩味却没有核实。要核验他的议论,必须考察原文,所以《离骚》陈述尧舜的耿介,称颂禹汤的敬慎,这是典诰的体制。讥刺桀、纣的猖狂放纵,哀伤羿、浇的覆亡,是规劝讽刺的防范;用虬龙比喻君子,用云霓比喻谗邪,是比兴的意义;每次回望便泪流不止,叹息君门有九重,是忠而含怨的言辞。观察这四件事,都与《风》《雅》相同。至于借云龙来说迂曲怪诞之事,丰隆替宓妃求婚,鸩鸟为娀女作媒,是诡异的言辞;康回使大地倾斜,夷羿遮蔽太阳,木夫长着九个头,土伯长着三只眼,是诡谲怪异的谈说;依循彭咸遗留下来的法则,跟随子胥以求自我适意,是狷急褊狭的志向;士女混杂同席,混乱而没有分别,把这些指作欢乐,饮酒不停止沉湎,日夜以此为欢,是荒淫的意趣。摘取这四件事来看,就与经典不同了。因此评论它的典诰之处是那样,谈到它的夸诞之处又是这样,确实可知《楚辞》的体制低于三代,而在战国又近于《风》《雅》;它是《雅》《颂》的博杂之徒,却是辞赋中的英杰。看它所树立的骨格和附着的文采,虽然吸收经书的意旨,也自行铸造了宏伟的辞章。因此《骚经》九章,明朗华丽而寄托哀志;《九歌》《九辩》,绮丽柔靡而抒写伤情;《远游》《天问》,瑰奇诡异而聪慧巧妙;《招魂》《招隐》,光彩艳丽而深沉华美;《卜居》表现放言直说的情致。《渔父》寄托独立自守的才性。因此它的气势凌驾古人,辞采切合当今,惊人的文采和绝妙的艳丽,难以有作品与之匹敌。自《九怀》以下,仓促地追随它的踪迹,却连屈原、宋玉的超逸步伐也没有人能够追上。所以它抒写情感怨恨时,曲折含蓄而容易感人;叙述离别独居时,悲怆惆怅而令人难以忘怀;评论山水时,顺着声音便能得到形貌;谈论节令时,披读文辞便能看见时序。枚乘、贾谊追随它的风采而进入绮丽,司马相如、扬雄沿着它的波澜而获得奇异。它滋养影响后代文人,并非只在一个朝代。所以才华高的人吸取它宏大的裁制,中等巧思的人猎取它艳丽的辞句,吟咏讽诵的人含纳它的山川描写,儿童妇女也拾取它的芳香草木。若能凭轼而倚靠《雅》《颂》,悬住缰绳而驾驭楚篇,取其奇异却不失真实,玩赏华美却不丢掉实际,那么回顾顾盼之间就可以驾驭辞藻,轻轻咳唾也能穷尽文章的意趣,也不必再向长卿借助神灵、向子渊借取声誉了。又说:《诗经》有六义,其中第二是赋。赋,就是铺陈;铺陈文采、铺展辞藻,描写事物、抒写志意。从前召公称赞公卿献诗,《周礼》师氏的箴言和赋传说:能登高作赋,就可以称为大夫。《诗大序》与此义相同,而传说所说的体制不同。总的归结起来,实际上是枝干相连的。刘向说,明白而不歌唱的就是颂;班固称它是古诗的流派。至于郑庄公作《大隧》赋、士蒍作《狐裘》赋,末尾用韵,辞句出自作者自己,虽合乎赋体,却明白而尚未圆融。到了灵均吟咏《离骚》,才扩大了声音和形貌的表现范围;然而赋这种文体,是从诗人那里承受根源,在《楚辞》中开拓疆域的。于是荀况写《礼》《智》,宋玉写《风》《钧》,开始赋予它正式名号,并与《诗经》划分疆界。六义的附属文体,渐渐发展成一个大国。于是以宾客到来起首引发,极力铺写声音形貌,穷尽文章变化。这大概就是诗的分流的起始,也是赋的追溯源头。又说:《诗经》作者综合运用韵脚,大多清楚简切;楚地辞赋使用楚地方言,所以错押韵的地方很多。到了张华论说韵律,认为陆机的文章多有楚地辞赋的成分,也说懂得楚声并不容易。这可以说是含有灵均的余音,却失去了黄钟的正声。又说:《诗经》和文章宏大深奥,包容蕴含六义。毛公作传,却只特别标举兴体。难道不是因为风体可以通行,而赋体与它相同,明白显露,而兴体隐约含蓄吗?所以“比”就是附着,“兴”就是起发。附着义理,是拿相近的事物来指明事情;引起情感,是依托隐微之物来进行拟议。因兴体而树立情意,因附着义理而产生比体。比,是积蓄愤懑而直接斥说;兴,是辗转譬喻而寄寓讽谏。大概因应时势的意义不一,所以诗人的志意有两种。看那兴体所寄托的譬喻,委婉而形成篇章:说到名称,小处是取其相类,大处则像《关雎》有区别,所以用后妃来比方德行;尸鸠专一守贞,所以用夫人来象征义理。取的是贞正之义,并不是因为它属于夷狄禽鸟。取的是德行中贵在有别,并不因它像猛禽而嫌弃。意义明白却尚未融通,所以要发明注文以后才能看出。至于什么叫“比”?就是描写事物来寄托意旨,铺陈言语来切合事情。因此用金锡比喻光明的德行,用珪璋比喻秀异之民,用螟蛉比类教诲,用蜩螗描写号呼;用洗衣比拟内心忧愁,用卷席比方志向坚固。凡是这样贴切的形象,都是比的意义。至于“麻衣如雪”“两骖如舞”这一类,都是以相类事物作比。楚襄王听信谗言,而三闾大夫屈原忠贞刚烈,于是依照《诗经》的体制创作《离骚》,讽谏兼用比兴。炎汉虽然盛大,但辞赋家阿谀逢迎,《诗经》中讽刺的正道已经丧失,所以兴义渐渐消亡。于是赋、颂率先兴起,而比体纷纷构成,杂乱繁多,确实恢复了旧有的章法。又说:韩、魏以武力治理,燕、赵任用权术,《五蠹》《六虱》所说的弊病,比秦国法令还严酷。只有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国开设庄衢之第,楚国扩建兰台之宫。孟子受到宾礼,荀卿任宰邑之官,所以稷下学宫传播清正风气,兰陵地方形成浓郁的文风。邹子凭谈论天道而声誉飞扬,驺奭以雕饰龙文而驰名。屈平把辞藻联缀得如日月,宋玉把文采交织得如风云。看他们艳丽的论说,便笼罩了《雅》《颂》。所以知道光辉奇伟的意趣,出自纵横家诡奇的风俗。又说:《离骚》代代兴起,触类旁通而不断增长;事物的形貌难以穷尽,所以反复叠写以舒展描状。

于是嵯峨之类聚,葳防之羣积矣。及长卿之徒,诡势瓌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词人丽淫而繁句也。至如雅咏棠华,或黄或白;骚述秋兰,緑叶紫茎。凡摛表五色,贵在时见。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逺,体物为妙,功在宻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故能瞻言而见貌,即字而知时也。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且诗骚所标,并据要害,故后进鋭笔,怯于争锋。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是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物色虽繁,而析词尚简。使味飃飃而轻举,情奕奕而更新。古来词人,异代接武,莫不参伍以相变,因革以为功。物色尽而情有余者,晓会通也。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畧语则阙,详説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鉴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唐送陈郎将归衡岳序      李 白仲尼旅人,文王明夷,茍非其时,贤圣低睂,况仆之不遇者哉?而迁逐枯槁,固其宜耶?朝心不开,暮髪尽白,感慨瞻回,使人増悲。陈郎将义风凛然,英思逸发,来下专城之榻,去邀才子之诗,动清兴于中流,横素波而径往。诸公怅望不及,聨章祖之序,慙起予,辄冠名篇之首。作者嗤我,乃为抚掌之资乎?送戴十五归衡岳序      李 白白上探邃古,中观人世,下察交道。海内豪俊,相识如浮云,自谓德参夷顔,才兼孔墨,莫不名由口进,实从事退,而风义可人者,厥惟戴侯。戴侯寓居长沙,禀湖岳之气,少长咸洛,窥霸王之图。精微可以入神,懿秉可以崇德,谟猷可以尊王,文藻可以成化。兼以五材,统以四美,何往而不济也?其二三诸昆,皆以才秀擢用,词翰炳发,升闻天朝。而此君独潜光后世,以期大用。鲲海未跃,鹏霄悠然不逺。千里访余,以道防国之秀,有廖侯焉。人伦精鉴,天下独立,每延以宴谑,许为通人。独孤有隣及丁、薛诸公,咸亦以为信然矣。属明王未梦,且归衡阳,憇祝融之云峰,防茱萸之湍水。轩骑纠合,祖于魏公之林亭,笙歌鸣秋,剑舞増气。况江叶坠緑,沙鸿防飞,登髙送逺,使人心醉。见周、张二子,为论平生,鸡黍之期当速赴也。赠族侄僧中孚《玉泉仙人掌茶序》李白余游荆州玉泉寺,近清溪诸山,山洞往往有乳窟,中多玉泉,泉交流中有白蝙蝠,大如鵶。按仙经,蝙蝠一名仙鼠,千嵗之后,体白如雪,栖则倒悬,盖饮乳水而长生也。其水边处处有茗草罗生,枝叶如碧玉,唯玉泉真公常采而饮之,年八十余嵗,顔色如桃花,而此茗清香滑熟,异于他者,所以能还童振枯,扶人夀也。余游金陵,见宗僧中孚,示余茶数十片,拳然重叠,其状如掌,号为仙人掌茶,盖新出乎玉泉之山,旷古未覩。持之见遗,兼赠诗,要余答之,遂有此作。后之髙僧大隠,知仙人掌茶发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也。游瑞莲池序         柳宗元零陵城南,环以羣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则潝然为池,湾然为溪。其上多枫、柟、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澹艳里闾,诚游观之佳丽者已。崔公既来,其政宏以肆,其风和以亷。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莫之春,征贤合婣,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荡若无外。横碧落以中贯,凌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熈然而歌,婆然而舞,支頥而笑,瞪目而踞。不知日之将莫。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防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率皆在官防泽,方将脱鳞介,生羽翮。夫岂趦趄湘中,为顦顇客耶?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会不可再也。故为文志之。赠崔复州序         韩 愈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吏、司马以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虽然,幽逺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茍有不得其所,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防其休泽也,于是乎言。石鼎聫句诗序        韩 愈

译于是像高山耸峙这一类形象聚集起来,像草木繁茂这一类景物也成群累积。到了长卿一类人,构造奇诡的气势,发出瑰丽的声调,摹写山川,文字必然连贯排列。所谓诗人追求华丽而语言简约,辞赋家追求华丽而辞句繁多。至于《雅》中歌咏棠树花朵,有的黄色、有的白色;《离骚》叙写秋兰,有绿色叶子、紫色茎干。凡是铺陈表现五色,贵在适时出现。如果青黄反复出现,就会繁多而不珍贵。自近代以来,文章重在形貌相似,从风景之上窥察情感,从草木之中钻研形态。吟咏所抒发的,志意只在深远;描写事物的妙处,功夫在于紧密贴合。因此巧妙的言辞切合物状,如同印章印入泥中,不加雕琢削饰,却能曲折细写毫末芥蒂。这样便能读到文字而看见形貌,看到字句便知道时令。然而事物有固定的姿态,思想却没有固定的规范;有时率意便达到极致,有时越是精心思索反而越疏略。而且《诗经》《楚辞》所标举的,都抓住事物要害,因此后来的锐笔之士,害怕与它们争胜。没有不因事物的方形而借取巧思,顺着形势而会合奇趣的;善于切合要旨,即使是旧题材也能变得新鲜。因此四时循环变化,触发兴致贵在闲适;景物虽然繁多,剖析辞藻却崇尚简约。使意味飘然轻举,情感焕发而不断更新。自古以来的辞赋家,在不同朝代前后相接,无不参酌变化、因革相承,以此取得成就。景物写尽而情意仍有余韵,是因为通晓其中的会通之理。至于山林、田野和丘壤,实在是文思深奥的宝库;说得简略就会有遗漏,说得详尽又会繁琐。然而屈平之所以能够洞察《风》《骚》的情感,难道不也是江山景物的助力吗?唐 《送陈郎将归衡岳序》 李白 仲尼身为旅人,文王处于明夷之时;如果不是处在合适的时代,贤人圣人尚且低眉忍受,何况我这样不遇时的庸人呢?而我被贬逐而日渐枯槁,本来就是应该的吗?早晨心情郁结不能舒展,晚上头发便全白了;感慨回望,使人更加悲伤。陈郎将义气之风凛然,英发的才思奔放;来时屈尊登临专城长官的榻席,离去时又邀请才子们赋诗,在江流中央激发清雅兴致,横渡清波径直而去。各位公卿惆怅远望,来不及送行,便联章作诗为他饯行。我惭愧自己受到启发,便把这篇序冠在诗篇之前。作者们会嘲笑我,把它当作拍掌取乐的材料吗?《送戴十五归衡岳序》 李白 我上探幽深的古代,中间观察人世,下考察交游之道。天下豪杰,相识的人如浮云一般;自称德行可与伯夷、颜回相比,才华兼有孔子、墨子之长的人,无不靠言辞取得名声,实际办事却退缩不前。至于风采义气真正可亲近的,只有戴侯。戴侯寓居长沙,禀受湖湘山岳的气质;少年时在咸阳、洛阳一带成长,窥见霸王的谋略。精微的思想可以达到神妙境界,美好的禀性可以崇尚德行,谋略可以尊奉君王,文章辞藻可以成就教化。又兼具五种才能,统合四种美德,无论到哪里不能成功呢?他的几位兄长,都因才华秀异而被提拔任用,文章光彩焕发,声名上达朝廷;只有这位先生独自韬光养晦,等待后世的大用。他如鲲将要跃入大海,如鹏将要升上云霄,前程还不遥远。他从千里之外来访我,谈论辅佐国家的俊秀人才,其中有廖侯。廖侯鉴识人物精明,天下独一无二;常邀我赴宴谈笑,称许我是博通之人。独孤有邻以及丁、薛诸公,也都认为这确实如此。适逢圣明君主尚未梦见贤才,他暂且归往衡阳,在祝融峰云端休憩,在茱萸水急流旁游赏。车马相互会合,在魏公的林亭设宴饯行;笙歌响彻秋日,剑舞增添豪气。况且江边树叶飘落,沙洲鸿雁飞翔;登高送远,使人心醉。遇见周、张二位先生,谈论平生旧事;鸡黍之约,应当赶快前往赴约。《赠族侄僧中孚〈玉泉仙人掌茶序〉》 李白 我游览荆州玉泉寺,那里靠近清溪诸山;山洞中往往有乳窟,里面多有玉泉。泉水交汇处有白蝙蝠,大得像乌鸦。按照仙经的说法,蝙蝠又名仙鼠,千年以后,身体白得像雪,栖息时倒挂着,大概是饮用乳泉水而得以长生。泉水边到处都有茶草丛生,枝叶像碧玉;只有玉泉寺的真公经常采来饮用,年过八十,脸色还像桃花一样。这种茶清香、滑润、醇熟,与其他茶不同,所以能使人返老还童、振起衰枯,帮助人延年益寿。我游金陵时,见到宗僧中孚,他给我看了几十片茶叶,拳曲重叠,形状像手掌,号称仙人掌茶;大概是新近出自玉泉山,自古以来从未见过。我带着它来赠送给别人,同时写诗相赠,请我作诗答和,于是有了这篇作品。后来高僧和大隐士,应当知道仙人掌茶是由中孚禅师和青莲居士李白使它流传开来的。《游瑞莲池序》 柳宗元 零陵城南四面环绕着群山,远处延伸着树林和山麓。山崖峡谷汇聚之处,水势洼下便形成池塘,弯曲处便成为溪流。上面多有枫树、柟树、竹子和箭竹,还有哀鸣的鸟禽;水中多有芡、菱、蒲草、荷花,还有跃出水面的鱼。它包容天空,清淡艳丽地映照乡里,实在是游览观赏的佳美之处。崔公到任后,政事宏大而宽舒,风俗和顺而廉洁;既以百姓为乐,也以自身的处境为乐。这年春末,他征召贤士、会合同僚,在这片水边的渡口登舟。群山倒映水中,万物形象都在脚下;浮云和倒影漂荡,仿佛四周没有边际。碧空横贯其中,凌驾太虚而径直渡过。羽觞飞转,笙箫等管弦声激越。众人兴盛地歌唱,婆娑起舞,托着下巴欢笑,瞪着眼睛蹲坐,竟不知道天色将晚。对于先前所见的这些景物,可以说没有辜负它们了。从前的人知道欢乐不能长久,相逢也不能一定实现;有人在欢乐时反而悲伤,何况崔公政绩将成,应当离任,又受到厚重的赏赐和荣宠呢?贤者大都在官场中施展才华、泽被百姓,正要脱去鳞甲、长出羽翼,怎么会徘徊在湘中,做一个憔悴的客人呢?我既然被世道弃置,常常只能与这些山水为伴,因此哀悼这次聚会不能再有。于是写下文章记载它。《赠崔复州序》 韩愈 复州管辖土地数百里,奔走办事的官吏,从长吏、司马以下有几十人;他们的俸禄足以使三族亲属以及朋友故旧得到恩惠,心情高兴,整个境内的人便欢喜;心情不高兴,整个境内的人便恐惧。男子做到刺史,已经是很荣耀的事了。可是偏远地方的小民,脚步从未到过城邑,假如生活不得其所,能够在乡里官吏面前为自己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在县吏面前自行辩明呢?能在县吏面前自行辩明的已经很少,何况能在刺史的公堂上自行申诉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情况,小民有无法申说的冤情。赋税有固定数额,但百姓的财产没有定数;水灾、旱灾、瘟疫又是无法预料的,百姓的丰足或贫困,全系于州县。县令不据实上言,连帅也不据实取信,百姓陷入困穷,征敛却更加急迫。我看刺史实在难以治理。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连帅是于公。崔君的仁爱足以使复州百姓苏醒,于公的贤能又足以成就崔君。既有刺史的荣耀,又没有做刺史的艰难,或许就在这里吧?我曾有幸受到于公的知遇,又与崔君是旧日朋友。想到复州百姓将要享受他的恩泽,便写下这些话。《石鼎联句诗序》 韩愈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山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説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髙结喉,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睂,指鑪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刘往见衡湘间人説,云年九十余矣,解捕逐▯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説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道士哑然笑曰:「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因髙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诗防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慙骇,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奇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髙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其不用意如初,而语益奇,皆侵刘侯意。刘与侯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颖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道士曰:「此皆不足与语,此宁为文耶?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牀下拜曰:「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斯须曙鼓咚咚,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觉日已上,惊顾覔道士,不见,即问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恠久不返,即出到门覔,无有也。」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间遂诣余,言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隠君子弥明,岂其人耶?荆潭唱和诗序        韩 愈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和诗者,愈既受以卒业,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懽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郡惟九;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德刑之政并劝,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捜奇抉恠,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感▯神。信所谓材全而能钜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茍在编者,咸可观也。宜乎施诸乐章,纪诸册书。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诸公,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三游洞序          白居易平淮西之明冬,予自江州司马徙忠州刺史。元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明年春,各只命之郡,与知退偕行。三月十日,参防于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酒酣,闻石间潨声,因舍棹进防,步入缺岸。初见石如垒如削,其恠者如引臂如垂幢。次见泉如泻如洒,其奇者如悬练如不絶线。遂相与维舟岩下,率仆夫芟芜刈翳,梯危缒滑,休而复上者凡四焉。仰睇俯察,絶无人迹。水石相薄,磷磷凿凿,跳珠溅玉,惊动耳目。自未及戍,爱不能去。俄而峡山昏黒,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晶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厥口,不能名状。既而通夕不寐,迨旦时,怜奇惜别,且叹且言。知退曰:“斯境胜絶天地间,其有几乎?若之何俯通津绵嵗代,寂寥委置,罕有到者?”予曰:“借此喻彼,可以长太息,岂独是哉?岂独是哉?”防之曰:“诚哉是言,矧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今皆偶于是,得无述乎?”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于石壁,乃命予序而纪之。又以吾三人始游,故因名为三游洞。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峯下,两岸相凑间。欲将来好事者知,故备书其事。宋送张复之宰崇阳序      王禹偁

译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来。他过去与刘师服、进士衡湘相识,将要经过太白;得知师服在京城,夜里便到他住所投宿。当时有校书郎侯喜,近来刚以能诗闻名。夜里他和刘师服谈论诗歌,弥明就在旁边。弥明相貌极其丑陋,白胡须、黑脸,脖子长,喉结高突,又说楚地方言。侯喜看他如同没有这个人。弥明忽然扬起衣袖、张开眉毛,指着炉中的石鼎,对侯喜说:“你说自己能作诗,能不能为这个石鼎赋诗?”刘师服曾听衡湘一带的人说,弥明年纪已九十多岁,能够捕捉驱逐鬼怪,拘禁蛟龙、螭、虎、豹,不知道实际上是否真有这种本领。见他年老,刘师服颇为恭敬,却不知道他还会写文章。听到这话后,侯喜非常高兴,立即提笔写下开头两句,再传给侯喜【原文此处语意疑有脱误】。侯喜兴奋地接着写下后面的诗句。道士哑然失笑,说:“你的诗就只有这样吗?”随即把手拢在袖中,耸着肩,靠北墙坐下,对刘师服说:“我不懂世俗的书,你替我写。”于是高声吟道:“龙头缩得像菌子般蠢笨,猪腹胀得广大无比。”起初并不像经过精心构思,诗句又好像在讥刺侯喜。两人相互对视,既惭愧又惊骇,想用更多诗句使他困窘;道士便又作诗,传给侯喜。侯喜思考得更加苦心,务必要压倒道士。每次构思想要出口时,声调越发悲苦;拿起笔想写,下笔前又停住,最终还是不能写出奇句。写完后便传给道士。道士高高蹲坐,大声唱道:“刘师服拿笔,我的诗如下。”他像起初一样毫不经意,语句却更加奇特,句句都在侵犯、讥刺刘师服。刘师服和侯喜已经赋诗十多个韵,弥明应答如同回声,句句锋颖脱出,含有讥讽。到了三更夜尽,两人思绪枯竭,不能续写,于是起身道谢说:“尊师不是世俗之人,我们服输了,愿意拜您为师,不敢再谈论诗了。”道士奋然说道:“不行,篇章不能不写完。”又对刘师服说:“把笔拿来,我和你把它完成。”随即又高声吟出四十个字、八句诗,写完后让他们诵读。读完,便对两人说:“篇章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两人齐声回答:“完成了。”道士说:“这些都不值得与人谈论,这难道算文章吗?我只是按照你们所能达到的水平来写,并不是凭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本领写的。我真正会的东西,你们都没有资格听到。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连我的言语你们也不配听。我闭口了。”两人大为恐惧,都起身站在床下拜谢说:“不敢再有别的问题,只愿听您说一句话罢了。” 先生称说道:“我不懂人间的书,请问您所说的‘懂’究竟是懂什么书?请只让我们听听这个。”道士寂静无声,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两人多次询问,他都不回答。两人心中不安,只好退回座位。道士靠着墙睡觉,鼻息声像雷鸣。两人吓得变了脸色,不敢喘气。过了一会儿,报晓鼓咚咚响起,两人也困了,便坐着睡到天亮。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他们惊慌四顾寻找道士,却不见踪影,便询问童仆。童仆说:“天快亮时,道士起身出门,说是要去解手。但我奇怪他久久不回来,便出门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两人惊讶惋惜,自责像丢失了什么宝物一样。后来他们来到我这里,说不能辨认他究竟是哪一类道士。曾听说有一位隐居君子叫弥明,难道就是这个人吗?《荆潭唱和诗序》 韩愈 有位从事官拿荆州、潭州相互酬答的诗作给我看。我接受后读完了全书,于是抬头说道:“平和的声音平淡,而忧愁思虑的声音精要美妙;欢快愉悦的辞句难以写得精工,困穷苦难中的言语却容易写得动人。因此文章的创作,常常产生于羁旅和民间草野。至于王公贵人,气势充盈、志得意满,若不是天性有才又喜爱文章,便没有闲暇去创作。如今仆射裴公镇守蛮荆,统辖的郡只有九个;常侍杨公统领湖之南,辖地二千里。两人推行德政和刑政,都得到勉励,爵位俸禄的报偿也都很优厚,却还能存心于诗书,寄托言辞于咏歌,彼此往来酬答,有人唱作便有人应和。搜寻奇异,抉发怪诞,雕琢文字,与平民乡里的憔悴而专心致志之士,较量细微差别;诗声铿锵,如金石发声,幽深遥远,足以感动鬼神。确实是所谓才性完备而才能宏大的人。”两府的从事官和所属各部的官吏,接连作诗唱和;凡列入诗集的,都值得观赏。应当把它们施用于乐章,记载在册籍中。从事官说:“您的话是对的。”于是告知两位公,写下这篇《荆潭唱和诗序》。” 《三游洞序》 白居易 平定淮西的第二年冬天,我从江州司马调任忠州刺史。元微之从通州司马授任虢州长史。第二年春天,我们各自奉命赴任,和知退一同出行。三月十日,我们在夷陵会合。第二天,元微之掉转船头送我到下牢戍。又过一天,我们将要分别却不忍离去,便让船在上下水之间来回停留了很久。酒喝得畅快时,听到山石间传来水声,于是舍船前进,步行进入岸边的缺口。起初看见山石,有的像堆垒,有的像刀削;奇特的像伸出的手臂,又像垂下的旌幢。接着看见泉水,有的像倾泻,有的像飞洒;奇异的像悬挂的白绢,又像不断的丝线。于是我们一起把船系在岩石下,带领仆夫砍除杂草、割去遮蔽物,攀登险梯、沿着滑壁下绳;休息后又继续攀上去,总共四次。仰头观看,俯身察看,完全没有人的踪迹。水和石互相冲击,水光石色闪烁作响,像跳动的珍珠、飞溅的白玉,震动人的耳目。从未时到戍时,我们喜爱这里,舍不得离开。不久峡中山色昏黑,云层裂开,月亮升起;月光和云气一吐一纳,交替明灭,晶莹玲珑,各种形象仿佛在其中生成,虽然有张开的嘴,却不能用语言描摹。后来整夜不能入睡,直到天亮,怜惜奇景又舍不得分别,一边叹息一边谈论。知退说:“这样的境地胜过天下,能有几处呢?为什么让它面对水陆交通要道,绵延许多年代,却寂寥地被弃置,很少有人到来呢?” 我说:“由此可以推知彼处,足以长久叹息,难道只有这件事吗?难道只有这件事吗?”知退说:“这话确实有道理,何况我们这些人难得相逢,这样的胜境也不容易遇到,如今都偶然来到这里,难道不该记述吗?”于是请我们各自作古调诗二十韵,题写在石壁上,又命我作序记载此事。又因为是我们三人首先游览这里,所以据此命名为三游洞。洞在峡州城上游二十里、北峰山下,两岸靠拢的中间。想让将来喜好游览的人知道,所以详细记下这件事。宋 《送张复之任崇阳宰序》 王禹偁

今之县尹,古之诸侯。自秦郡天下,小国皆化为县。县有政聴郡条而后行,县有长观牧守而后动。秩卑禄微,弗足自庇,固不暇使风俗之移易。逮乎炎汉隆兴,始有重外之防,故命郎官出宰百里之邑,秩四百石,尊其位,厚其禄,盖欲分君忧而求民瘼也。由汉而下,邑官益卑,故梁竦有徒劳之言,渊明起折腰之叹。侪胥伍吏,区区于风尘间,遂使抱王佐者耻而不居,黩货利者稔而自处。茍县政有缺,率曰吾将罢兹邑而适他邑,乌用革焉?县人有病,亦曰吾将舍此民而莅他民,乌用易焉?观其视一邑及一邑之民,若行客之宅邸舍也,待旦而去,固无所惜。风行雷同,浸以成俗,良由国家小亲民之任轻,字人之官所致也。将极其▯,圣人孰能制乎?宋天王嗣位之五载,亲选贡士,分甲乙科。中甲科者通理郡事,乙科者专任县政。尊以廷评之位,重以使者之车。县政有阙,得以擅革;县人有害,得以专易。既革且易,不康何待?《诗》所谓能官人者,岂独美于文王乎?清河张咏,字复之,本宅九河间。少有奇节,钓鱼侍膳外,读书无虚日。秉笔为文,落落有三代风。今春举进士,一上中选,将我主命,莅乎崇阳,分君之忧,使帝心休休乎;求民之瘼,使民心熈熈乎。江淮之南,郡大惟鄂,鄂人得贤,亦孔之乐。波映鹦洲,烟藏鹤楼,白云芳草,思古悠悠。堂有鸣琴,足以振穆若之风;尊有醇醪,足以养浩然之气。惟江汤汤,鉴其襟袖;惟山峩峩,媚其戸牖。鲙得鲂鲈,果多橘柚。吏隠于兹,足保无咎。且优且游,勿为江山羞。复之勉旃,云尔。楚词集注序         朱 子自屈原赋《离骚》而南国宗之,名章继作,通号《楚词》。大抵皆祖原意,而《离骚》深逺矣。窃尝论之,原之为人,其志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原之为书,其词防虽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为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惟其不知学于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驰骋于变风变雅之末流,以故醇儒庄士或羞称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妇▯泪讴吟于下,而所天者幸而听之,则于彼此之间,天性民彞之善,岂不足以交有所发,而増夫三纲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于其言,而不敢直以词人之赋视之也。然自原著此词,至汉未乆,而説者已失其趣,如太史公盖未能免,而刘安、班固、贾逵之书,世不复传。及隋唐间为训解者,尚五六家,又有僧道骞者,能为楚声之读,今亦漫不复存,无以考其説之得失。而▯东京王逸章句与近世洪兴祖补注并行于世,其于训诂名物之间则已详矣。顾王书之所取舍,与其题号离合之间,多可议者,而洪皆不能有所是正。至其大义,则又皆未尝沈潜反复、嗟叹咏歌,以防其文词指意之所出,而遽欲取喻立説、旁引曲证,以强附于其事之已然,是以或以迂滞而逺于性情,或以迫切而害于义理,使原之所为抑郁而不得伸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予于是益有感焉。疾病呻吟之暇,聊据旧编,粗加櫽括,定为集注八巻,庶几读者得以见古人于千载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载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于来者之不闻也。呜呼悕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又周礼太师掌六诗以教国子,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而毛诗大序谓之六义,盖古今声诗条理无出此者。风则闾巷风土、男女情思之词,雅则朝会燕享、公卿大夫之作,颂则▯神宗庙祭祀歌舞之乐。其所以分者,皆以其篇章节奏之异而别之也。赋则直陈其事,比则取物为比,兴则托物兴词。其所以分者,又以其属辞命意之不同而别之也。诵诗者先辨乎此,则三百篇者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矣。不特诗也,楚人之词亦以是而求之。则其寓情草木、托意男女,以极游观之适者,变风之流也。其叙事陈情、感今怀古,以不忘乎君臣之义者,变雅之类也。至于语防昏而越礼、摅怨愤而失中,则又风雅之再变矣。其语▯神歌舞之盛,则几乎颂,而其变也又有甚焉。其为赋,则离骚经首章之云也。比则香草恶物之类也。兴则托物兴词,初不取义,如九歌沅芷澧兰以兴思公子而未敢言之属也。然诗之兴多而比赋少,骚则兴少而比赋多。要必辨此,而后词义可寻,读者不可以不察也。楚词后语目録序       朱 子

译今天的县尹,就是古代的诸侯。自从秦国把天下分为郡,诸侯小国全都变成了县。县中有政事,听从郡里的条令然后施行;县中有长官,观察州牧、郡守的行动然后行动。县令品秩低、俸禄少,不足以自我保护,当然无暇改变风俗。到了炎汉兴盛时,才开始重视外任官,于是任命郎官出任方圆百里的县令,秩四百石,抬高他的地位,增加他的俸禄,大概是想让他分担君主的忧劳,访求百姓的疾苦。汉代以后,县官地位越来越低,所以梁竦有“徒劳”的感叹,陶渊明发出折腰求仕的叹息。他们和一般胥吏混杂在尘世之间,终于使怀有辅佐君王之才的人以做县官为耻而不肯任职,使贪图财利的人在那里饱食终日、自得其处。假如县政有缺失,往往说:“我将辞去这个县而到别的县去,何必改革呢?”县民有疾苦,也说:“我将舍弃这些百姓而去治理别的百姓,何必改变呢?”看他们对待一个县和一县百姓,像过客看待旅舍房屋一样,等到天亮就离开,本来没有什么可惜的。风气相互影响,渐渐成为习俗,实在是国家稍稍亲民的任职被轻视、治理百姓的官职被轻视造成的。弊病如果发展到极点,圣人还有谁能制止呢?宋天王继位第五年,亲自选拔贡士,分为甲、乙两科。考中甲科的可以通理郡事,考中乙科的专门任掌县政。又以廷评的地位尊崇他们,以使者的车驾加重他们的权力。县政有缺失,可以自行革除;县民有危害,可以专断改变。既能革除又能改变,还不能使地方安宁吗?《诗经》所说善于任用官员的人,难道只是赞美文王吗?清河人张咏,字复之,祖居九河之间。年轻时就有奇特的节操,除钓鱼和侍奉父母饮食外,没有一天不读书。执笔作文,开阔洒落,有三代文章的风格。今年春天考中进士,第一次应试就被录取,将奉行我的君命,前往崇阳任职,分担君主的忧劳,使皇帝的心意得到舒展;访求百姓疾苦,使民心和乐。江淮以南的郡,最大的只有鄂郡;鄂地得到贤能的县令,也是非常令人欢喜的事。波光映照鹦洲,烟雾笼罩鹤楼,白云芳草,引起悠悠的怀古之思。公堂上有鸣琴,足以振作安和肃穆的风气;酒樽中有醇酒,足以涵养浩然正气。只有江水浩浩荡荡,映照你的襟怀衣袖;只有山势高峻巍峨,映衬你的门窗。可以品尝鲂鱼、鲈鱼,果品多有橘柚。在这里做一个吏隐之人,足以保证没有过失;且从容游乐,不要使江山感到羞惭。复之,努力吧!特此相勉。《楚辞集注序》 朱子 自从屈原创作《离骚》,南方各国便以他为宗主,名篇相继出现,统称为《楚辞》。大体上都继承屈原的意旨,而《离骚》的思想最为深远。我曾私下评论:屈原为人,他的志向有时或许超过中庸之道,不能作为一般法则,但全都出于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诚心。屈原写作的《楚辞》,辞意有时流于奔放诡怪、怨恨激越,不能作为训诫,但全都产生于缠绵恻隐、悲痛不能自已的深厚情意。只是他不知道向北方学习,求取周公、仲尼之道,反而驰骋于变风、变雅的末流,因此醇厚的儒者和庄重的士人有时以称道他为羞。然而假使世上的被放逐之臣、被排斥之子、怨愤的妻子、被休弃的妇人,在下位流泪歌吟,而他们所奉为上天的人幸而听见,那么在彼此之间,天性和民间伦理的善良,难道不足以相互发扬,并增加三纲五典的重要性吗?这就是我每每玩味他的言辞,不敢只把它当作辞赋家作品来看的原因。然而自屈原写成此辞,到汉代并没有多久,解说者已经失去了它的旨趣;司马迁大概也未能避免,刘安、班固、贾逵的著作,世上又不再流传。到了隋唐之间,作注解的还有五六家,另有僧人道骞能够用楚声诵读,今天也全都散佚无存,无法考察他们说法的得失。而东京王逸的《章句》和近世洪兴祖的《补注》并行流传于世,在训诂、名物方面已经很详尽了。不过王逸之书在取舍材料以及篇名的分合方面,有许多值得商议之处,洪兴祖也都没有加以订正。至于大义,两人又都未曾沉潜反复地体会吟咏,以探明文章词句和意旨的根源,便贸然取譬设说,旁征曲证,强行附会于既成事实。因此有时迂曲滞涩而远离人的性情,有时逼迫牵强而损害义理,使屈原当年因不得志而郁结的情怀,后世又变得昏暗而无法彰明。我对此更加感慨。于是趁疾病呻吟之余,姑且依据旧编,粗略加以删定编次,定为《集注》八卷,希望读者能够在千年之后见到古人;即使古人死去,也仿佛可以复生,并且足以知道千年以后还有理解我的人,不会因后世无人听闻而遗憾。唉,这真是令人悲叹的事,难道容易对俗人说吗?又 《周礼》说,太师掌管六诗,用来教育国子,即风、赋、比、兴、雅、颂。《毛诗大序》称它们为六义,大概古今声诗的条理没有超出这一范围的。风,是里巷风土、男女情思的辞章;雅,是朝会宴享、公卿大夫的作品;颂,是鬼神、宗庙祭祀歌舞的乐章。它们之所以区分,都是根据篇章、章节和节奏的不同来分别的。赋,是直接陈述事情;比,是借取事物作比;兴,是寄托事物来引发文辞。它们之所以区分,又是根据组织辞句、构思意旨的不同来分别的。诵读《诗经》的人先辨明这些,那么三百篇就像纲上的网,有条理而不紊乱。不只是《诗经》如此,《楚辞》也应当用这种方法来求解。它寄托情感于草木,寄托意旨于男女,以尽情表现游览观赏的适意,是变风一类。它叙事陈情,感叹今日、追怀古代,以不忘君臣之义,是变雅一类。至于语言昏乱而超越礼法,抒发怨愤而失去中正,那又是风、雅的再次变异。它歌说鬼神和歌舞盛况,近于颂,但它的变异又更加严重。它所作的赋,就是《离骚经》开头一章所说的那些内容;比,就是香草、恶物等一类。兴,就是借托事物来引发文辞,起初并不取它本身的意义,例如《九歌》以沅芷、澧兰起兴,表达思念公子却不敢说出的情形。可是《诗经》多用兴,少用比和赋;《楚辞》少用兴,多用比和赋。一定要辨明这一点,然后才能寻求辞意;读者不可以不仔细考察。《楚辞后语目录序》 朱子

右《楚词后语》目録以晁氏所集《録续变》二书刋补定着,凡五十二篇。晁氏之为此书,固主于词,而亦不得不兼于义。今因其旧,则其考于词也宜益精,而择于义也当益严矣。此余之所以兢兢而不得不致其谨也。盖屈子者,穷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之词也。故今所欲取而使继之者,必其出于幽忧穷蹙、怨慕凄凉之意,乃为得其余韵;而宏衍钜丽之观、懽愉快适之语,宜不得而与焉。至论其等,则又必以无心而防会者为贵。其或有是,则虽逺且贱,犹将汲而进之;一有意于求似,则虽迫真如杨柳,亦不得已而取之耳。若其义,则首篇所着荀卿子之言,指意深切,词调铿锵。君人者,诚能使人朝夕讽诵,不离于其侧,如衞武公之《抑》《戒》,则所以入耳而着心者,岂但广厦细旃、明师劝诵之益而已哉?此固余之所为眷眷而不能防者。若髙唐神女、李姬、洛神之属,其词若不可废,而皆弃不録,则以义裁之,而断其为礼法之罪人也。髙唐卒章,虽有「恩万方,忧国害,开圣贤,辅不逮」之云,亦屠儿之礼佛、倡家之读礼耳,几何其不为献笑之资,而何讽一之有哉?其息夫躬、柳宗元之不弃,则晁氏已言之矣。至于扬雄,则未有议其罪者,而余独以为是其失节,亦蔡琰之俦耳。然琰犹知愧而自讼,若雄则反讪前哲以自文,宜又不得与琰比矣。今皆取之,岂不以夫琰之母子无絶道,而于雄则欲因反骚而着苏氏、洪氏之贬词,以明天下之大戒也?陶翁之词,晁氏以为中和之发,于此不类,特以其为古赋之流而取之,是也。抑以其自谓晋臣,耻事二姓而言,则其意亦不为不悲矣。序列于此,又何疑焉?至于终篇,特着张夫子、吕与叔之言,盖又以告夫游艺之及此者,使知学之有本,而反求之,则文章有不足为者矣。其余微文碎义,又各附见于本篇,此不暇悉着云。游南岳唱酬序        张 栻栻来往湖湘逾二纪,梦寐衡岳之胜,亦尝寄迹其间,独未登絶顶为快也。乾道丁亥秋,新安朱熹元晦来顾予于湘水之上,留再阅月,将道南山以归,乃始偕为此游,而三山林川中择之,亦与焉。粤十有一日庚午,自潭渡湘水;甲戌,过石滩,始望岳顶,忽云四合,大雪纷集,须臾深尺许。予三人者饭道傍草舍,人酌一巨杯,上马行三十余里,投宿草衣岩。一时山川林壑之观,已觉胜絶。乙亥,抵后岳;丙子,小憩,甚雨,暮未已,从者皆有倦色。湘潭彪居正德美来会,亦意予之不能登也。予独与元晦决防,明当冐风雪亟登。而夜半雨止,起视明星烂然,比晓日升▯谷矣。德美以怯寒辞归,予三人聨骑渡兴乐江,宿雾尽卷,诸峯玉立,心目顿快。遂饭黄心易,竹舆由马迹桥登山,始皆荒岭弥望,已乃入大林壑崖边,时有积雪甚快。溪流触石,曲折有声,琅琅日暮抵方广,气象深窈,八峯环立,所谓莲花峯也。登阁四望,雪月皎皎,寺皆板屋,问老宿云,用瓦辄为冰雪冻裂,自此如髙台上封皆然也。戊寅,明发穿小径入髙台寺,门外万竹森然,间为雪所折,清爽可爱。住山了信有诗声,云“夜月明牕牖,间有猿啸清甚”。出寺即行古木寒藤中,阴崖积雪厚几数尺,望石廪如素锦屏,日下照林间冰堕锵然有声。云阴聚起飞霰交集,顷之乃止。出西岭过天柱,下福岩望南台,歴马祖庵,由寺以登,路亦不甚狭,遇险辄有磴可步陟。逾数十里过大明寺,有飞雪数防自东来,望见上封寺犹萦纡数里许,乃至山高草木坚瘦,门外寒松皆拳曲拥肿樛枝下垂,冰霜凝缀如苍龙白鳯然。寺宇悉以板障蔽,否则云气嘘吸其间,时不辨人物。有穹林阁侍郎胡公题榜,盖取韩子云“壁潭潭穹林攸擢”之语。予与二友始息肩,望祝融絶顶,褰裳径往,顶上有石可坐数十人,时烟霭未尽澄彻。然羣峯错立,逺近异态。其外四望▯然,不知所极,如大瀛海环之,真奇观也。湘水环带山下,五折乃北去。寺僧指苍莽中云,洞庭在焉。晚居阁上,观晴霞横带千里。夜宿方丈,月照雪屋,寒光射人,泉声隔牕,泠然通夕,恍不知此身踞于峯之上也。已卯,武陵胡实广仲、范彦德伯宗来,会同游仙人桥。路并石侧,足以入。前崖挺出,下临万仞之壑,凛凛不敢久驻。再上絶顶,风劲甚,望见逺岫次第呈露,比昨观殊快。寒威薄人,呼酒举数酌,犹不胜。拥氊坐乃可支。须臾,云气出岩,复腾涌如馈馏,过南岭为风所飃,空蒙杳霭,顷刻不复见。是夜风大作,庚辰未晓,雪击牕有声,惊觉将下山。寺僧亦谓石柱冰结,即不可步,遂亟由前岭以下。

译以上《楚辞后语》目录,是根据晁氏所辑《录续变》两书刊补、订定而成的,共五十二篇。晁氏编这部书,本来以辞章为主,但也不得不兼顾义理。如今沿用他的旧编,那么考察辞章应当更加精确,选择义理也应当更加严格。这就是我战战兢兢、不得不格外谨慎的原因。屈子,是困穷时呼天、病痛时呼父母的辞章作者。因此如今所要选取、使之承继屈子作品的,必须出于幽深忧患、穷困逼迫、怨慕凄凉的情意,才算得到他的余韵;至于宏大铺张、巨大华丽的景象以及欢快舒适的言语,就不应列入。至于评论它们的等级,又一定以无意模仿而自然相会者为贵。若有这样的作品,即使作者地位遥远而低贱,也要汲取并推荐它;如果存心追求相似,即使逼真得像杨柳,也不得不舍弃。至于义理,开头所收荀卿子的文章,意旨深切,声调铿锵。统治人民的君主,如果真能让人早晚讽诵,使它不离身旁,就像卫武公的《抑》《戒》一样,那么它入耳着心所产生的作用,难道只是高大房屋、细白毡席和明师劝诵所能带来的好处吗?这正是我心心念念、不能忘怀的地方。像《高唐神女》《李姬》《洛神》这一类作品,辞句似乎不能废弃,但我全都舍弃不录,是因为用义理裁断,判定它们是礼法的罪人。《高唐赋》末章虽然有“恩及万方,忧虑国家祸害,启发圣贤,辅助君王不足”的话,也不过像屠夫礼佛、倡女读礼一样,离成为供人取笑的材料还差多少呢?又有什么可以讽谏的呢?至于不舍弃息夫躬、柳宗元的作品,晁氏已经说过了。至于扬雄,还没有人议论他的罪过,只有我认为这是他失去节操的表现,也和蔡琰一类。可是蔡琰还知道惭愧并自我申诉,扬雄却反而讥讪前代贤哲来为自己文饰,更不应与蔡琰相比。如今把这些都选取进来,难道不是因为蔡琰母子之间没有断绝伦理,而对于扬雄,则想借着反驳《离骚》,彰显苏氏、洪氏贬斥他的言论,以此昭示天下的大戒吗?陶翁的辞章,晁氏认为是中和之情的发露,在这里本不属于所选范围,只因它是古赋的流派而收录,这是正确的。或者因为他自称晋臣,以侍奉二姓为耻而发言,那么他的心意也不能说不悲凉。把它编列在这里,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至于最后一篇,特别记载张夫子、吕与叔的话,大概又是用来告诫那些把游艺学习到这种程度的人,使他们知道学问有根本,能够回头求本;如此一来,文章本身也有不值得追求的地方了。其余细微的文章和零碎的义理,又分别附见于各篇之中,这里没有时间全部记载了。《游南岳唱酬序》 张栻 栻往来湖湘已经超过二十年,梦中都常想到衡岳的胜景,也曾寄居其间,只是独独没有登上绝顶来获得快意。乾道丁亥年秋天,新安人朱熹,字元晦,来到湘水边探望我,停留了两个月,准备取道南山回去,这才开始和我一同作这次游览;三山人林川中,字择之,也参加了。十一日庚午,从潭州渡过湘水;甲戌日,经过石滩,才望见衡山顶峰,忽然云气四合,大雪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就积了约一尺深。我们三人到路旁草舍吃饭,每人喝了一大杯酒,骑马上路走了三十多里,投宿在草衣岩。当时山川林壑的景色,已经觉得极为美好。乙亥日,到达后岳;丙子日,稍作休息,雨下得很大,到傍晚还没有停止,随从们都露出疲倦的神色。湘潭人彪居正,字德美,来此会合,也料想我们不能登山。我独自和元晦约定,明天一定冒着风雪赶快登山。但到了半夜雨停了,起身看见明星灿烂,等到天亮时太阳已经升到▯谷了。德美因为害怕寒冷告辞回去,我们三人联骑渡过兴乐江,宿雾全都散尽,群峰如白玉般挺立,顿时心旷神怡。于是我们在黄心易处吃饭,乘竹舆从马迹桥登山,起初放眼望去全是荒岭,后来进入大林壑崖边,时而遇到积雪,景色十分畅快。溪流冲击着岩石,曲折流淌,发出琅琅声响。傍晚到达方广,那里气象幽深,八座山峰环绕而立,就是所谓的莲花峰。登上楼阁四面眺望,只见雪光月色皎洁明亮。寺院全都建成木板屋,询问年老的僧人,他说:用瓦盖屋往往会被冰雪冻裂;从这里直到高台、上封等处,都是这样。戊寅日,天刚亮便穿过小径进入高台寺,门外万竿竹子森然挺立,其中有些被雪压折,清新爽洁,十分可爱。住山僧了信有诗句说:“夜月照亮窗户,间或传来猿啸,清越极了。”出寺后便行走在古木寒藤之间,背阴的山崖上积雪厚达几尺;远望石廪峰,像一面白色锦屏。日光照进林间,冰块坠落,铿锵作响。云气阴沉聚集,飞霰交相落下,不久便停止了。出西岭,经过天柱峰,向下到福岩,远望南台;经过马祖庵,由寺院登山,路也不很狭窄,遇到险处往往都有石磴可以攀登。走过几十里,经过大明寺,有几阵飞雪从东面飘来;望见上封寺还要在曲折山路上走约数里。到了山势很高的地方,草木坚硬瘦小,寺门外的寒松都拳曲臃肿,虬枝下垂,冰霜凝结其上,像苍龙白凤。寺院房屋全用木板遮蔽,否则云气在其中吞吐,时时连人影都辨认不清。有座穹林阁,是侍郎胡公题写匾额的地方,大概取自韩愈“壁潭潭穹林攸擢”之语。我和两位朋友才停下肩舆,望见祝融峰绝顶,撩起衣裳径直前往。峰顶有一块石头,可以坐下几十个人;当时烟霭还没有完全消散澄明。然而群峰交错耸立,远近呈现出不同的姿态。向外四面望去,苍茫无际,不知边界在哪里,好像大海环绕着它,真是奇异的景观。湘水环绕山脚,曲折五次才向北流去。寺僧指着苍茫之处说,洞庭湖就在那边。晚上住在阁上,看晴朗的霞光横贯千里。夜里住在方丈室,月光照着积雪覆盖的屋舍,寒光逼人;泉水声隔着窗户传来,整夜清冷作响,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正坐在山峰之上。己卯日,武陵人胡实,字广仲,范彦,字德伯,来此会合,一同游览仙人桥。道路沿着山石旁边延伸,勉强可以通行;前面的山崖突出,下临万丈深谷,令人凛然,不敢久留。再次登上绝顶,风势非常猛烈,看见远处的山峰依次显露出来,比昨天所见畅快得多。寒气逼人,叫人取酒连饮几杯,仍然抵挡不住,只好拥着毛毡坐下才能支撑。过了一会儿,云气从山岩间升起,又翻腾涌动,像蒸气上升;越过南岭后被风吹散,空濛幽暗的云霭顷刻间便看不见了。当夜大风骤起,庚辰日天还未亮,雪片打在窗上发出声响,惊醒后准备下山。寺僧也说石柱已经结冰,无法行走,于是赶紧从前岭下山。

路已滑甚,有跌者。下视白云滃渤,弥漫吞吐林谷,真有荡胷之势。欲访李邺侯书堂,则林深路絶,不可往矣。行三十里许,至岳市宿胜业寺劲节堂。盖自甲戍至庚辰,凡七日,经行上下数百里,景物之美不可殚叙。间已发于吟咏,更迭唱酬,倒囊得百四十有九篇。虽一时之作,不能尽述,然亦可以见耳目所歴,兴寄所托。异日或有考焉,乃裒而録之。方已卯之夕,中夜凛然,拨残火相对,念吾三人是数日间亦荒于诗矣。大抵事无大小美恶,流而不反,皆足以丧志。于是始定要束,翌日当止。盖是后事虽有可歌者,亦不复见于诗矣。嗟夫,览是篇者,其亦以吾三人者自儆乎哉?富水志序          张声道古者封建诸侯,分天下为列国,至秦始郡县之。晋宋以来,错置州郡。唐兴,尽易州名。郢之为郢,楚郊郢之旧也。东走江淮,西通梁汉,南径荆湘,北则驰骛乎陈蔡汝颍之郊。虽号为四通八达之地,而有石城以为固,汉水以为限。昔人因形便以置州,本事始以取名,盖得之矣。楚始都郢,今江陵是也。后迁郢于夀春,而魏文帝亦尝以荆之江北都郡为郢州。然夀春之郢终于复故,南郡之郢旋即正名。郢之名虽四,而实一耳。惟刘宋以后,一彼一此,互别为州名,有东南西北之殊地,有江夏义阳淮安定城赤石安广之异。道德不一,文轨不同,三光五岳之气散而无统,其分裂变置于南北之间,至有十之三焉。迨唐始合为一,至乾元州名始定。迄今言郢事者,乖戾错杂,认鄂渚者十八九,指江陵者半之,而于义阳淮安汝蔡光随亦畧取其二三也。祖袭譌谬,緜歴久逺,不知者类以为真,而知者则诿曰「春秋传疑之义,固当尔耳」。信如所云,则古人辩国正封之意,果安在哉?郢旧有志,其先出于緜蕝,淳熈丙午,张侯实来,见其疎畧舛误,觖焉甚不满也。已而兴仆植僵,条具实整暇,乃命众俊缉成此书,凡为十巻,分三十四门,细大必载,颠末俱举。以星所临,各有封域,而徐雍荆扬南北互见,故辩郢州以坎险之象,天造地设,而依山为固,彼此弗类,故辩石城都邑郊鄙不宜混并也。故辩二郢分疆对境,安可错杂也?故辩章山名迹事实,必有定所也。故辩新市。于是名正言顺,纲举目随,千载譌谬一洗空之。侯于是州也,日夜究心,恢张形模,革易敝陋,将去之日如始至而。是书之成,盖可见其纲目。声道敬叹之余,敢叙所以,冠于篇首云。澧州社仓规约序       万 镇尝谓《周礼》一书为民虑深矣。其比闾族党,必使相捄相赒。六行教民任恤,继于睦婣之后。古之圣人,既爱其民,又欲使其民之交相为爱,故法立而俗厚,有繇也。吾乡自罹兵革之余,故老凋零,习俗頽▯。富家巨室,溺于商工课利之习,又无君子长者之论以激奋之。故举事而有益于已则为,举事而稍损于已则弗为。甚至积粟红腐以俟饥歉,穷其价以厚其售,曽未闻有倡于义举者,吁何薄也!间有稍异流俗,能好义者,不过曰甃道路之崎岖,矼溪涧之弥漫,以为往来称便而己夫道路未甃止艰行,溪涧未矼止病涉,此一夫之任尔。假令民日乏食,久之,弱者转沟壑,强者奋臂大呼,相率而为盗,事势至此,以富自足者可保乎?余生平念之久矣。因观先儒文公朱先生在建,遇大饥,请于官作社仓,建甚德之。其事有慨于予心,欲率乡中富而有德者法而行之。凡与盟者,谷以十斛为率,十人所聚谷百斛,择里之贤有才者司出纳焉。其法则仿文公规模,使贫民嵗以中夏受粟于仓,冬则加息什二以偿。嵗小不收则弛其息之半,大祲则尽弛之。期以数年,子什其母,则惠逾广而息遂捐之于民。不惟民有所给食,无复变乱之虞,而古人相捄相赒任恤之法,所以使人之交相爱者,庶几复见于今之俗矣。顾不伟欤?因书此以为同志告,幸相与勉而行之。分题诗序          释觉范宣和三年秋七月,青社张廓然罢长沙之教官,十五日渡湘将北归,馆于道林寺,携家徧游湘山胜处。如人经故乡,恋恋不忍去,门弟子相守不舍。又如痴儿之嗜▯,日追随于晴岚夕晖之间,笑语于千崖万壑之上。二十二日,会于四美堂者十人,而余适至。廓然顾嗟叹息曰:“爱山吾天性,所以迟留未发者,眷此邦之多奇士也。不然,吾何适而不可乎?”余曰:“东坡尝曰:‘故山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此语殆为公今日之游説也。”于是分其字以为韵,赋诗纪事。未及防笔,会余有急客至,驰归。廓然与诸公登清富堂,汲峯顶之泉,试壑源茶,下鹿苑寺,散坐于清林之下。久之,并岸而北,遂经槲林坞至南台,莫夜矣。呼灯小酌,剧谈赋诗。诗成而情不尽,饮少而欢有余。是夕,风髙月黒,万树秋声。廓然长揖飘然而归道林,余使人秉炬追送之。

译道路已经非常湿滑,有人跌倒。向下看,只见白云翻腾,弥漫吞吐于林谷之间,确实有荡涤胸襟的气势。本想探访李邺侯书堂,但林木深密、道路断绝,已经不能前往了。走了约三十里,到岳市,住宿在胜业寺劲节堂。自甲戌日至庚辰日,共七天,往来上下数百里,各处景物的美好无法全部叙述。其间已经写入吟咏之中,彼此唱和酬答,倒空行囊共得到一百四十九篇诗文。虽然只是当时的作品,不能把一切景物都写尽,但也可以由此看出耳目所经历的景象,以及兴致寄托所在。以后或许有人考察这些事情,于是便把它们汇集记录下来。己卯日晚上,半夜里寒气凛冽,我们拨弄残火相对而坐,想到我们三人这几天也太沉溺于作诗了。大凡事情无论大小、美好还是丑恶,只要任其流连而不回头,都足以使人丧失志向。于是开始决定约束自己,第二天应当停止。此后即使还有值得歌咏的事情,也不再写入诗中了。唉,读到这篇文字的人,难道也会拿我们三人来警戒自己吗?《富水志》序 张声道 古代分封诸侯,把天下分为许多诸国,到秦代才开始实行郡县制。晋、宋以来,州郡交错设置。唐朝兴起后,全部改易州名。郢地称为郢,是楚国郢都旧称的延续。向东通往江淮,向西通达梁汉,向南经过荆湘,向北则驰行于陈、蔡、汝、颍一带。这里虽然号称四通八达,却有石城作为险固,有汉水作为界限。古人依据地形便利设置州治,以本地旧事作为命名依据,大概是很恰当的。楚国最初定都于郢,今天的江陵就是那里。后来又把郢迁到寿春,魏文帝也曾把荆州江北的都郡设置为郢州。然而寿春的郢最终恢复旧称,南郡的郢随即恢复正名。郢这个名称虽有四处,实际上仍是同一个名称。只是刘宋以后,一处指这里,一处指那里,互相分别作为州名;有东、南、西、北的地域区别,也有江夏、义阳、淮安、定城、赤石、安广等不同名称。各地道德不一,文字车轨制度不同,日月星辰、五岳山川的气运分散而没有统一;南北之间的分裂和改置,甚至达到十分之三。到唐代才重新合为一体,至乾元年间州名才确定。直到如今谈论郢地事务的人,仍然乖谬错杂:把鄂渚认作郢地的有十分之八九,把江陵指作郢地的有一半,对义阳、淮安、汝、蔡、光、随等地也大略取其二三处。祖祖相传的讹误,延续了很长时间,不知情的人大都把它当成真的,而知情的人却推托说:“《春秋》传述疑义,本来就应当这样。”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么古人辨明国土、正定封域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呢?郢地旧有志书,最初出自草创的简略记录。淳熙丙午年,张侯实际到任后,看见旧志疏略而且错误,十分不满。随后他振兴废坠、扶植衰败,逐条安排,务求整治从容,于是命众多才俊共同编成这部书,共十卷,分为三十四门;无论细小重大都予以记载,事情的始末也全都列举。按照星宿所临的区域,各有封域;徐、雍、荆、扬以及南北各地又相互见于记载,所以辨明郢州,说明其地具有坎险之象,是天然形成、依山为固的地方,和其他地方并不相同;所以辨明石城、都邑、郊外、乡鄙,不应混在一起。所以辨明两个郢地的疆界和相对形势,怎么可以错杂呢?所以辨明章山的名称、遗迹和事实,说明它们必定各有确定的位置。所以辨明新市。这样一来,名称端正,言语顺当,纲领提出而细目随之清楚,千百年来的讹误便一扫而空。张侯在这个州任职时,日夜专心研究,扩大并整治地方的规模,革除陈旧简陋;到将要离任时,仍像刚到任那样。此书的完成,大概可以由它的纲目看出来。我张声道敬佩感叹之余,谨述作序的缘由,置于篇首。《澧州社仓规约》序 万镇 我曾经说,《周礼》这部书为百姓考虑得很深。它规定比、闾、族、党之间,必须互相救济、互相周恤;“六行”用来教导百姓任用贤能、救济困乏,安排在亲睦婚姻之后。古代圣人既爱护百姓,又希望百姓彼此相爱,所以法律得以建立而风俗淳厚,是有来由的。我的家乡自从遭受兵乱以后,故老凋零,习俗衰败。富裕之家沉溺于经商、做工和计较利益的习惯,又没有君子长者的言论来激励他们。因此,做事只要对自己有利就做,稍微有损于自己就不做。甚至把粮食积存到发红腐烂,等候灾荒年景,极力抬高价格来增加售粮所得,却从未听说有人倡导义举,唉,为什么这样薄情啊!偶尔有稍微不同于流俗、能够喜好义行的人,也不过说修筑崎岖的道路、架设漫溢的溪涧,以便往来通行罢了。道路不修,只是行走艰难;溪涧不架桥,只是涉水困难,这不过是一个人的责任罢了。假使百姓每天都缺少食物,时间一久,弱者转死沟壑,强者振臂高呼,相互带领去做盗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些靠财富自满的人能够保全吗?我一生长久地考虑这件事。因为看到先儒文公朱先生在建宁任职时,遇到大饥荒,向官府请求设置社仓,建宁人非常感念他的恩德。这件事触动了我的心,我想率领乡中富裕而有德的人仿效并实行。凡是参加盟约的人,每人以谷十斛为标准,十个人聚集谷物一百斛,选择乡里贤能而有才干的人负责收支。制度仿照文公的规模,使贫民每年仲夏到仓中领取粮食,冬天则加收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偿还。年成稍差、收成不足时,利息减免一半;遇到大灾荒则全部免除利息。约定经过几年以后,本息相生,使本金增加到原来的十倍,那么惠及百姓的范围就更加广泛,利息也最终可以全部捐给百姓。不仅百姓能够得到粮食供给,不再有发生变乱的忧患,而且古人互相救济、互相周恤、任用贤能、救助困乏的制度,以及用来使人彼此相爱的办法,也差不多可以在今天的风俗中重新出现了。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告诉志同道合的人,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实行。《分题诗》序 释觉范 宣和三年秋七月,青社人张廓然卸任长沙教官,十五日渡过湘水准备北归,住在道林寺,带着家人遍游湘山的胜景。那情形如同有人经过故乡,依依恋恋不忍离去,门下弟子也相守不舍。又像痴儿嗜好甜食一样,每天在晴日山岚、傍晚霞光之间追随游赏,在千崖万壑之上欢笑交谈。二十二日,十个人会集在四美堂,我恰好也到了。廓然回头叹息说:“爱山是我的天性,我之所以迟迟留下没有出发,是因为眷恋这个地方有许多奇异之士。不然的话,我到哪里去不可以呢?”我说:“苏东坡曾说:‘故乡的山相隔千里,遇到佳处就会迟迟停留。’这句话大概正是为您今天的游览说的。”于是分定字韵作诗,以记载这件事。还没有来得及搁笔,恰逢我有急客到来,便骑马赶回。廓然和诸位先生登上清富堂,汲取峰顶的泉水,烹试壑源茶;下到鹿苑寺,分散坐在清幽的林下。过了很久,沿岸向北走,经过槲林坞到达南台,天已经黑了。点灯略饮,畅快交谈,赋诗作乐。诗写成了,感情还没有尽;酒喝得不多,欢乐却有余。当晚风势很高,月色昏暗,万树发出秋声。廓然长揖告别,飘然回到道林寺,我派人举着火炬追赶着为他送行。

明日,诸公皆以诗来。廓然曰:“湘西盖冠世絶境,而吾客皆韵人胜士,兹游也无愧山阴、冶城子,宜序以冠羣诗之首。”余曰:“唯唯。”明碧崖亭序          宋 濓濓与太常卿魏观先生游甚久,知其为孝敬人也。先生常谓濓曰:「予家鄂之蒲圻,有山曰蒲首焉,巉然而起,如云旓翠防,荡摩空蒙间,对峙双石槛,直上如笋,中厰碧千寻,嘉葩灵草杂被之,纷红骇緑,俨图画中。先人爱玩不忘,日支笻步其下,或濯缨涧底,咏诗坐盘石上,或望云出没崖谷,悠然防返,遂以碧崖自号。时移事迁,层崖絶壁虽苍然不改于旧,而先人则追逐羣仙于风马云舆中,弗能见之。每过其下,不觉澘然出涕。故于宦游所至,揭碧崖之名于楣间,所以志之思夫亲也。虽然,名之固寓也,而言之则尤寓也。《易》若亲履其地而求先人之遗迹乎?方今圣人在上方,以孝治天下,他日筑亭山麓,仍以碧崖名之,当风日清美,与二三子游其间,指而言曰:『彼清泉浏浏而斜出者,此先人濯缨之处也;磐石垒垒而可坐者,此咏诗之地也;岩谷沈沈灵气之宣通者,此望云出没之所也。』一俯一仰,精神参会,非惟蔚其遐思,抑将借是以励夫所学期克肖乎先人。予虽老矣,此心敢防子,幸为辞。」濓曰:「传有之,舜食则见尧于羮,坐则见尧于墙,古之上圣若斯,况下者乎?人子之于亲,遇事触物,无有不可感励者,况亲所游歴者乎?斯亭之建,当与甄氏思亭并称,其视崇台芳榭以骋游观者,何如也?」先生字▯山,观其名也,学富行脩,践▯中外,其善政盖章章云。辞曰:「岩之云兮,英英其升;岩之木兮,欣欣其荣。怅仙人兮,何之?飊风薄而上征,岂降精而委祉兮,发为休征。三秀之茁兮,膏露之凝。▯长思于无穷兮,视一息于千龄。金可销而石可泐兮,又焉能爽吾之精诚。」送张伯原归广济序      杨士奇圣天子嗣大宝之初,覃恩中外,布维新之治,无有逺迩,咸防福泽。乃延登二三大臣,在师保之位,简擢贤俊,列诸文武之重任。而旧之宫臣,亦皆叙进,颂歌洋洋于道路矣。于是左春坊张公伯原,春秋虽未臻七十,而髪髩皓若玉雪。上悯之,不欲烦以职务,宠之玺书,加以白金文币之赐,俾致任归。伯原世家广济,洪武中举乡贡,为顺昌教官,继擢靖江王府教授,遂陞左春坊司谏,十余载转太子少傅。上在春宫,尝命侍皇孙讲书,又尝亲挥宝翰谕宫臣曰:“张根诚实可用,然老矣,宜优逸之。”盖上知伯原为深,所以优遇之非一日而伯原之所以承上之眷顾者,亦固有自矣。临行,朝之卿大夫皆赋诗歌赠,命予为之序。且士君子之壮也,孰不欲推其知能,效用于当世,庶几上以裨国家,下以裨于生民?及其衰也,亦孰不欲休其劳勚,逸其余年?此人之同情,然有不能皆得者矣。今伯原归,日与乡人朋辈逍遥云林泉石之间,尊俎酣而咏歌天子太平之德,何其乐也!又以其余暇,引其子孙及乡里之秀俊,劘切乎诗书之圃,涵咏乎仁义之途,月积歳累,将使人皆善士,里皆善俗。则伯原虽退,亦不为无所为于圣明之时矣。予与伯原同僚最久,是行也有以欣羡之,而又有所以属望之也。遂以书于简首。送归州尚司训序       薛 瑄天以是理与人虽同,而觉有先后。先觉者以其所觉觉后人,故谓之师。师者,天理民彝所自出,而人之邪正由之,是其任岂易云乎哉!自古师道废,师之所以觉人人之所以受觉于人,或出于异端他岐,而不由于天理民彝之正,是则师之名虽是,而其实则非矣。国家建学立师,所以教人者,粹然一出于天理民彝之至正,而异端他岐不得以淆其间,师道之复古于是乎在。正统元年春,圣天子龙飞之初,天下士抱负其业来试于春官者,于时济济,仅千人焉。主司既取进士百人,又取其文学之通粹者四百余人,以补教官之缺员。保宁尚志,四百余人之一,擢授归州儒学司训。监察御史姚君克脩于其行,且属余言以为赠。余尝论为师之道,不过以已之所得乎人者,以觉乎人而已。得乎天者,如五品人伦是也。师舍是无以教,子弟舍是无以学。御史君尝称尚志之为人,资禀笃而学问正大,质以本之,文以辅之,不杂乎异端,不惑乎他岐,是可以为人之师矣。尚志到官,其思无负于御史君之所知,必正其身,必进其学,俾天之所以与我者,既求知其理,又求践其理,将见归庠士子,皆得以啓其蔽而辟其途,豁然获覩斯道之光明,坦然率循乎天理民彛之正。他日以若辈人备国家之任用,必能推其学以忠乎君而爱乎民。于时尚志师道立,而善人多,可以追踪于古人之为师者矣。慎勿为异端他岐所惑哉!衡岳志后序         罗洪先

译第二天,诸位先生都把诗送来。廓然说:“湘西大概是天下第一的绝境,而我这次同游的朋友又都是善于作诗的高士,这次游览即使比之山阴、冶城子也无愧色,应当写一篇序放在群诗的开头。”我说:“是,是。” 明 《碧崖亭序》 宋濂 我宋濂同太常卿魏观先生交游很久,知道他是个孝敬的人。先生常对我说:“我家在鄂州蒲圻,那里有座山叫蒲首山,陡峭地拔地而起,像云间的旌旗和翠色屏障,在空濛之中摇荡摩挲;两块石头相对耸立,像石门栏杆,直上如笋。山中有碧色深处,高达千寻,嘉美的花朵和灵异的草木交杂覆盖,红花纷披,绿叶惊目,俨然如在图画中。先父喜爱并留恋这里,每天扶杖在山下散步,有时在涧底洗濯冠缨,在盘石上吟诗而坐;有时望着云气在崖谷间出没,悠然忘返,于是以‘碧崖’自号。时光变迁,事情更替,层层山崖和绝壁虽然苍然如旧,没有改变;但先父已经在风马云车之中追随群仙,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每次经过山下,不知不觉便流下眼泪。所以我在任官游历所到之处,都把‘碧崖’二字悬挂在屋檐之间,用来寄托对父亲的思念。虽然如此,题名固然有所寄托,言语却尤其有所寄托。《易》说的,难道是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寻求先父遗迹的意思吗?如今圣人在上,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将来若能在山麓修筑亭子,仍以‘碧崖’命名,等到风清日美时,和几位朋友游览其中,指着景物说:‘那股清泉潺潺斜流出来的地方,就是先父洗濯冠缨之处;那块层层磐石可以坐人的地方,就是先父吟诗之地;那幽深沉静、灵气宣通的岩谷,就是先父观望云气出没的地方。’一俯一仰之间,精神彼此会合,不仅能使遥远的思念更加浓郁,也将借此激励自己所学,希望能够完全像先父一样。我虽然老了,这个心愿怎敢忘记呢?希望您替我写篇文章。”宋濂说:“传记中有这样的话:舜进食时,在羹汤中看见尧;坐下时,在墙上看见尧。古代至高的圣人尚且如此,何况一般人呢?为人子女的对于父母,遇到事情、接触到物品,没有什么不能受到感动和激励的,何况是父母曾经游历过的地方呢?这座亭子的修建,应当同甄氏的思亭并称;与那些登高台、游芳榭以放纵游观相比,怎么样呢?”先生字▯山,魏观就是他的名。他学问丰富,品行修养深厚,任职遍及朝廷内外,他的善政是显著可见的。铭辞说:“山岩上的云啊,英姿勃勃地升起;山岩上的树啊,欣欣然茂盛。惆怅那仙人啊,他去了哪里?旋风迫近而向上飞行,难道会降下精气、留下福祉,化作美好的征兆吗?三秀灵芝萌发,膏露凝结。对无穷无尽之事长久遥想啊,把一息之生看作千年。金子可以销熔,石头可以磨蚀,又怎么能损伤我的精诚呢?” 《送张伯原归广济序》 杨士奇 圣明天子继承大位之初,广施恩泽于朝廷内外,推行革新的政治,无论远近都同样得到福泽。于是延请并升用几位大臣,使他们处在师保之位;选拔贤能俊才,安排在文武重任之中。旧日的宫廷大臣也都依次升迁,道路上到处传唱着颂歌。这时左春坊张公伯原,年龄虽还不到七十岁,但头发鬓发已经洁白如玉雪。皇上怜悯他,不愿再让职务劳烦他,赐给玺书,加赐白金和文币,让他退休回乡。伯原世代居住在广济,洪武年间考取乡贡,任顺昌教官,后来升任靖江王府教授,于是升为左春坊司谏,十多年后转任太子少傅。皇上在春宫时,曾命他侍奉皇孙讲书,又曾亲笔写诏谕宫臣说:“张根诚实可靠,可以任用;但他已经老了,应当优待安逸地供养他。”大概皇上深知伯原,所以对他的优遇并非一日;而伯原之所以能够承受皇上的眷顾,也确实有其自身的原因。临行时,朝廷的卿大夫都作诗歌赠送,命我为此写序。况且士君子壮年时,谁不希望施展自己的才智,为当世效力,希望上能补益国家,下能补益百姓?等到衰老时,又有谁不希望停止劳苦,安逸地度过余年呢?这是人们共同的心愿,只是未必都能实现。如今伯原归乡,每天同乡人和朋友逍遥于云林泉石之间,饮酒尽兴,吟咏歌唱天子使天下太平的德泽,这是多么快乐啊!又利用余暇,带领子孙和乡里的优秀人才,在《诗》《书》的园圃中相互切磋,在仁义的道路上涵泳吟咏;日积月累,将使人人成为善士,乡里都形成良好风俗。那么伯原虽然退职,也不是在圣明时代无所作为了。我和伯原做同僚的时间最长,这次送行既有欣羡他的心情,又有寄托期望的意思,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篇首。《送归州尚司训序》 薛瑄 上天赋予人这种道理,虽然人人相同,但觉悟有先有后。先觉悟的人用自己所觉悟的道理使后觉悟的人觉悟,所以称作老师。老师是天理和人伦道德的发端所在,人的邪正也由此决定;这样的责任难道容易承担吗?自古以来师道废弛,老师用来使人觉悟的道理,以及人们从老师那里接受的觉悟,有时出自异端邪说和旁门歧途,而不是出自天理人伦的正道。这样,老师的名义虽正确,实际却不正确。国家设立学校、任用老师,用来教育人的内容纯粹出自天理人伦的至正之道,异端旁门不得混杂其中,师道复归古制正在于此。正统元年春天,圣明天子即位之初,天下士人怀抱所学前来春官考试的,当时人才济济,约有一千人。主考官录取进士一百人,又选取其中文学通达纯粹的四百多人,用来补充教官的空缺。保宁人尚志,是四百多人之一,被提拔授予归州儒学司训。监察御史姚克脩为他的出行作惜别之意,又嘱托我写话赠给他。我曾经论说,做老师的道理不过是把自己从人那里得到的知识,用来使别人觉悟罢了。从上天那里得到的道理,如五品和人伦关系就是这样。老师舍弃这些便没有什么可以教,子弟舍弃这些便没有什么可以学习。御史姚君曾称赞尚志的为人:他的资质禀赋厚重,学问正大;以质朴的根本为基础,以文章学问作为辅助,不混杂异端,不被旁门歧路迷惑,这样的人可以做别人的老师了。尚志到任以后,应当想着不要辜负御史姚君对他的了解,必定端正自身,必定增进学问,使上天赋予我们的道理,既努力探求它的义理,又努力践行它;这样将会看到归州学校的学生,都能由此启发、破除蒙蔽,开辟前进道路,豁然看见这正道的光明,坦然遵循天理人伦的正道。将来这些人被任用来承担国家职责时,必定能够推广所学,忠于君主而爱护百姓。到那时,尚志的师道已经树立,善人也会增多,就可以追随古代那些做老师的人了。千万不要被异端旁门所迷惑啊!《衡岳志》后序 罗洪先

衡岳,南方宗山也。舜之时,巡也,五载一至,衡举望祀之典,南方诸侯咸受命焉。夫望祀诸山,则诸山之神聚而享于衡,其诸侯亦以受命毕至,是宗衡者所以宗舜也。文中子曰:「五载数矣,何居?仪衞寡而征求少也。夫仪衞征求,圣人之政所必察,如其不节,虽圣人不可以至衡。」是衡之宗与无宗,则仪衞征求之故也。时变,而文周之时巡疎于舜矣。然诸侯之至者,必有食邑,以食邑供天子之事,则其事不为患于民。及其后也,求金索车,不胜其困,于是包茅不入于楚,而王者之迹熄矣。秦汉事封禅,复汤沐之名,而衡以险逺,乃独不与。当是时也,释老出,同以神奸鼓其术以役民,而又能竭已以终之,故其居代明堂而恣专。据以儒而得志者,非羇旅之人,则老而倦休者也。彼羇旅者,既无力以自振矣;若倦休之心,则又絶外而厌勤,其能久而有之乎?夫问俗必之野,登髙而赋,大夫之事也。舒抑郁局促之怀,而荡迷瞀烦寃之疾,莫良于游观。异时间以职事至者,县官选车徒道置食,率奔走数千百人,是其势自不可久也。以其至之难而复不得久,其瞻望不及者不已多乎?夫上之不防王者之迹,而下焉弃于采风之吏,其次多不遇于羇旅倦休之人,则二氏之据而且专宜也。然民困矣,今二氏者亦无从而给之,故其居亦随以败。然则衡之宗者果何欤?往余读前令彭君簮所为岳志,心慨慕焉。二十年而始至,考问其中所载,若观海日、俯洞庭诸希奇事,大抵本之骚人寓言,无足怪者。今令张君宣续刻志,又因太学生阳续问序于余,遂论次自舜以下,因附已见,若此使至衡者,或有取于余言,则可以求圣人为政而去民所患,其限于势者,能不惑于寓言而得其所以为宗,则亦何戚于其未至也哉?邵孝子诗序         李东阳戸部主事湘阴邵君汝学蚤丧父,事母李氏甚勤苦。居常愉色,每出未尝至醉。值蔬果辄怀归奉母。母疾,衣裳不解带,日亲汤药。虽唾壶秽器,必手自澣涤,或激涴其面,弗见于母。母既安寝,乃徐而拭之。母丧哀毁累日而后食,食必粥。▯之日寝苫枕块,庐于鳯山之墓三年,孝行甚异。门人龙来云辈倡于乡,乡之人阴阳训术▯时省辈状于县。县大夫奏于朝,事下礼部,移御史及按察下郡守逓为覆报,皆无异辞。朝廷以例表其门为孝行。时君已自乡贡举进士,例得再建绰楔。至于是凡三焉。今之例,有司以绰楔表于门者,凡科目之士与孝顺节义异行之家皆然。表科目所以劝为仕,表异行所以劝为善。仕固将以求其行也,然仕者恒有而行之异者不恒有。故茍有异行,虽州甿里妇犹表而旌之,其礼加重,人之得之者亦加荣焉。况仕者之有是行哉?今表仕者于乡,乡之人起而慕之,而凡天下之为仕者劝。表异行于乡,乡之人起而慕之,而凡天下之为行者劝。鼓舞欣动之机,固各以其类应有不可遏者,而况乎兼之者哉?天下之行不必皆劝而后成,然亦有事于劝者。夫所谓州甿里妇,其行不出乎畎亩闺闼之间,及于人之耳目者近,近则未易徧。仕焉者名籍在朝廷,勲业在台省,观望在天下。于此有异行焉,为之上者又表章之不暇,其所感动宜何如其盛也?今天子孝理隆治,法制精密,善必闻,闻必劝。而君方以异行登显仕,膺旌异之典,是以其身系天下之化者,其责亦加重。夫岂可例而观之哉?古者国有美政,乡有善俗,必播诸诗歌以风励天下,薫陶诱掖,盖有深于教令者。吾党有不得而辞焉。与君偕举进士者若干人,为诗若干篇。而东阳窃以乡士为国史,尤亲且近,因序其事以佐君励天下,庶几自吾乡始。兵部尚书华容刘公归序李梦阳公自去嵗上书乞骸骨,上察其忠诚,勉留之。至是三上书不许,会公目疾,引请益力,上不得已许焉,赐玺书文镪,锦衣一袭。行之日,冠盖车骑填塞路衢,道旁观者咸叹息,争走观。公聚而转相语,岂不为至荣幸事耶?议者谓公前以司农卿归,先皇帝特诏起之,置之左右,委以腹心,数召对延访失得,故每语屏侍从,必移刻乃罢。所谓帷幄旧臣者,今天子幼冲,防防在疚,四境未辑,忠鲠耆旧之臣不可一日去左右。又大司马者,佐王平邦国者也,公去谁与理邪?不聴。比去,议者以闻天子,亷公有决志,故卒不留公。夫士有必去之志,而后有不可夺之节,故古之人有招之不可来,而临事麾之有不可去者,岂不为俊伟烈丈夫邪?为公者诚曰:吾可去,去焉。卿又曰:吾可去,去焉。大夫又曰:吾可去,去焉。朝去一公,暮去一卿,又去一大夫,君人者将谓荣贵利达不足以尽天下之才,天下之才亦将自以利其荣贵利达为辱。

译衡岳是南方诸山的宗主。舜的时候巡行天下,每五年到一次;衡山举行望祀的典礼,南方各诸侯都奉命前来。祭祀远方诸山时,各山之神聚集到衡山来享受祭祀,各地诸侯也因接受命令而全部到来;所以尊奉衡山,也就是尊奉舜。文中子说:“五年巡行一次,这个次数有什么依据呢?因为仪仗卫队少,征发供求少。仪仗和征求,是圣人的政事必定要考察的;如果不能节制,即使圣人也不可能到衡山。”由此可见,衡山是否被尊为宗主,取决于仪仗和征求的原因。时代变化了,周文王、周公时代的巡行比舜时稀疏了。然而诸侯到来,必定有食邑;用食邑供给天子的费用,这些事情就不会成为百姓的祸患。到了后来,索取金钱、车辆,困苦不堪,于是楚国不能按时进贡包茅,王者的踪迹也就消失了。秦汉举行封禅,又恢复汤沐邑的名义,但衡山因险峻遥远,独独没有参与其中。正在这时,佛教、道教兴起,都用神怪诡术来役使百姓,而且还能竭尽财力来完成这些事情,所以它们占据了代替明堂的位置而任意专擅。借儒术取得志愿的人,不是羁旅之人,就是年老疲倦而退居的人。那些羁旅之人既没有力量振作自己;至于疲倦退居之人的心,又隔绝外界而厌恶劳作,他们怎么能够长久占有这种地位呢?考察风俗必须到田野去;登高赋诗,是大夫的职责。舒展郁闷局促的胸怀,荡涤昏乱烦冤的疾病,没有比游览观赏更好的办法。不同时间以职事前往衡山的人,县官要选备车辆和随从,在道路上设置饮食,往往使数百上千人奔走,这种形势自然不可能长久。既然前往困难,又不能久留,那么不能亲自瞻望的人不是很多吗?上面不保存王者巡行的遗迹,下面又被采风的官吏弃置;其次又多半不能被羁旅者、退居者遇见,那么佛、道二家占据并专擅这里就很自然了。然而百姓困苦了,如今这两家也无从供给百姓,因此它们所居之处也随之败坏。那么,衡山作为宗山究竟依据什么呢?以前我读前任县令彭君簮所作的《岳志》,心中十分感慨仰慕。过了二十年,我才第一次到达这里,考察询问志书所载的内容,像观看海上日出、俯视洞庭湖等少见奇异的事情,大体都出自骚人寓言,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今县令张君宣续刻此志,又因太学生阳续向我询问序文,于是我依次论述从舜以来的事情,并附上自己的见解。这样,后来到衡山的人或许能从我的话中有所取用,就可以寻求圣人治理国家的方法,去除百姓的忧患;对于那些受形势限制而不能亲自到达的人,也能不被寓言迷惑,明白衡山成为宗山的真正原因,那么又何必为没有到过这里而忧伤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邵孝子诗》序 李东阳 户部主事、湘阴人邵汝学很早就失去父亲,侍奉母亲李氏十分勤劳辛苦。他平日总是面色和悦,每次外出从未喝醉。遇到蔬菜水果,就一定带回家奉给母亲。母亲生病时,他衣不解带,每天亲自侍奉汤药。即使是唾壶、便器等污秽器物,也一定亲手洗涤;有时污水溅到自己脸上,也不让母亲看见。等母亲安睡后,才慢慢擦拭。母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接连几天不能进食;进食时一定只喝粥。下葬那天,他睡在草席上、以土块作枕,住在凤山墓旁守墓三年,孝行非常特殊。门人龙来云等人在乡里倡导此事,乡里阴阳训术传时省等人把他的事迹呈报给县里。县令上奏朝廷,事情交给礼部办理;礼部移文御史和按察司,下发郡守层层复核上报,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朝廷按照惯例在他家门上建立牌坊,以表彰孝行。当时邵君已经由乡贡考中进士,按例可以再次建立绰楔;到这时总共建了三座。如今的制度是,有司在门上建绰楔表彰的,凡科举出身的人,以及孝顺、节义等有特殊德行的人家,都可以这样做。表彰科举出身,是为了勉励人求仕;表彰特殊德行,是为了勉励人为善。做官本来也是为了求得实行德行,但做官的人常有,德行特别的人却不常有。所以只要有特殊德行,即使是州里的平民、乡里的妇女,也要为之立坊旌表;礼遇更加隆重,得到这种荣誉的人也更加荣耀。何况做官的人又具有这样的德行呢?如今在乡里表彰做官的人,乡里人起来仰慕他,于是天下所有做官的人都受到勉励;在乡里表彰特殊德行的人,乡里人起来仰慕他,于是天下所有有志修德行的人都受到勉励。鼓舞欣悦、感奋振作的机理,本来各自会由同类相互感应,势头不可遏止,何况一个人兼具做官和特殊德行两方面呢?天下人的德行不一定都要经过劝勉才会成就,但劝勉也确实有作用。所谓州中平民、乡里妇女,他们的行为不超出田间和闺门之内,能被别人听见看见的范围很近,范围近就不容易普遍传播。做官的人,名籍在朝廷,功勋事业在台省,天下人都在观察仰望。如果这样的人又有特殊德行,而在上位的人还来不及为他表彰,那么他所产生的感动应当多么盛大啊!如今皇帝以孝道治理天下,政治昌明,法制严密;善行一定会被听闻,听闻之后一定会受到劝勉。而邵君正因为特殊德行而登上显要官职,接受旌表异行的典礼,因此他的自身关系到天下教化,责任也更加重大。难道能够把他同一般情况等量齐观吗?古代国家有美善的政事,乡里有良好的风俗,一定要传播到诗歌中来感化、激励天下;这种熏陶诱导扶助,大概比教令更为深远。我们同道之人不能不为此出力。和邵君一同考中进士的有若干人,作诗若干篇。李东阳私下认为,乡里的士人是国家历史的组成部分,与我们尤其亲近,所以写下这篇序来帮助邵君勉励天下人,希望一切从我们的乡里开始。《兵部尚书华容刘公归序》 李梦阳 刘公从去年起上书请求退休,皇上察知他的忠诚,勉强挽留他。到这时他三次上书,皇上仍不答应;恰逢刘公眼疾,于是请求更加坚决,皇上不得已答应了,赐给玺书、文镪和一袭锦衣。出行那天,冠盖、车辆、骑从挤满道路,路旁观看的人都叹息,争相跑来观看。刘公的事迹被众人聚集传说,难道不是极其荣耀、幸运的事情吗?议论的人说,刘公先前以司农卿身份退休,先皇帝特地下诏起用他,安置在身边,委以心腹重任,多次召见他当面询问政事得失,所以每次谈话屏退侍从,必定过了一段时间才结束。所谓帷幄旧臣,如今天子年幼,正在居丧,四境尚未安定,忠直刚正的老臣不可以一天离开身边。何况大司马是辅佐君王平定邦国的人,刘公离去后,谁和朕一起治理呢?因此不听从他的请求。等到刘公将要离去,议论的人把这些话告诉天子;他们知道刘公已经决意离开,所以最终没有挽留他。士人有了必定离去的志向,才会有不可改变的节操;所以古人有召请也不能使他来,遇到事情挥手让他离开却又不能使他走的人,难道不是杰出伟大的烈丈夫吗?如果公卿都说:“我可以离去,那就离去吧。”卿又说:“我可以离去,那就离去吧。”大夫又说:“我可以离去,那就离去吧。”早晨离去一位公,晚上离去一位卿,又离去一位大夫,那么君主将会认为,荣贵、利禄、显达不足以用尽天下人才;天下人才也将自己把追求荣贵、利禄、显达看作耻辱。

若是,即使公决于去,奚不可邪?知天下之才以利其荣贵利达为辱,将谓以是风天下,故卒不留公。若是,天下之愿仕于朝者日駪駪至也。先生之训人也,语交际必曰:义进退具焉,先之以几,显微生焉,决之以时,消长形焉。故忘义者贪,昧几者危,悖时者残。三者有一焉,上之人必贱之,曰:是求荣贵利达者。夫惟贱之也,故天下之愿仕者不至。故曰:即使公决于去,何不可邪?公前为司农卿,梦阳以郎吏事公,洎为大司马,公以旧郎吏又数数见,愚无似,诚不能状公。然窃知古之所谓大臣者有是义也。《易》曰:不俟终日,殆公之谓矣。相率祖公于都门,北地李梦阳为之序。怀麓堂稿序         杨一清古之人所以名世而不朽者,有三:立功,立德,立言,是已。今天下政化出于一,六经四书之防,如日丽天,固无俟于所谓立言。其见于著作,若纪述铺叙之为文,咏歌吟讽之为诗,可以考见得失,垂世鉴戒,而兴起其善端。大则用之朝廷,施诸天下,以鸣一代之盛,谓非古者立言之遗意哉!今少师致仕西涯李先生,以扶舆间气,挺生于重熈累洽之朝,弱冠入翰林,己负文学重名,金石所刻,巻帙所録,几徧海内。大夫士得其片言以为至宝,后进之士凡及门经指授,辄有时名。中年亦深造逺诣,比掌帝制,登政府,则又衍而为经纶黼黻之文,稽古代言,以定国是,变士习,禆政益化,有非文章家之可名言者矣。且文至今日而盛,而▯亦随之,故连篇累帙,盈天壤间皆是物也。其能追古名家,超然自立于世者,盖亦不数见已。自余作者各挟所长,非无足取,彚而阅之,乐恣肆者失之驳而不醇,好摹拟者伤于局而不畅。近或习为瘦辞硬语,使人不复可考,以是为古所谓以艰深文浅近者,文之▯一至是可慨也。先生髙才絶世,独步一时,而克之以学问,故其诗文深厚浑雄,不为倔奇可骇之辞,而法度森严,思味隽永,尽脱凡近,而古意独存。每吮毫伸纸,天趣溢发,操纵开阖,随意所如而不逾典则。彼月炼旬煅以求工者,力追之而不可及也。譬之大人君子,冠冕佩玉,雍容委蛇于庙堂之上,指麾百执事,各任其职,未尝有叱咤怒骂之威,而望之者起敬,即之者倾心。至其众体具备,无所不宜,探之而益深,索之而益逺,则如大河之源出于昆仑,至于积石,又至于龙门底柱,既乃吞纳百川以达于海,涵浴日月,顷刻万变,而不知其所穷,于乎至矣。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先生孝友天至,其素行金完玉粹,名满天下,而自视欿然,位极人臣而乐善如不及,履常应。变恒介介不易守,盖其文章与功业并懋,断有以立于世者,而谓其不本之德不可也。先生尝自辑其诗文凡九十卷,总名之曰《怀麓堂稿》。诗稿二十卷,文稿三十卷,在翰林时作;诗后稿十巻,文后稿三十卷,在内阁时作。南行稿、北上録则附于前稿之末;讲读、东祀、集句、哭子、求退诸録则附于后稿之末,以皆杂记故不入卷中。徽州守熊君桂,先生礼闱所取士,间从所知得副本,乃与同知王君仲仁辈刻之郡斋。走书京师索予序。予辱先生知余四十年,多所规益,每有撰述,辄为指摘疵垢不少隠,顾庸惰不立,少而习焉,老而未能测其谿径,况望窥其堂室哉?然平生企慕之怀,得托姓名于不朽,以为幸,而熊君汲汲公善之心,亦不可以不白,故僭为之言。先生所着别有《燕对録》,藏于家,及密勿章疏文字甚多,人不及见。予承乏内阁,得窥见之。若致仕以后诗文,则别为续稿,他日当自有传之者。长沙府志序         张 治长沙志久废弗脩,以观乎山川疆域邑防民数经制度物,而无所于裁也;以观乎政治得失民俗缓急弛张后先,而无所于稽也;以观乎风气民习异同趋舍,而无所于征也。嘉靖戊子,太守滁阳孙子惟甫,乃属地官郎杨子林攷郡之故,而创志焉。既就稿,孙子代去。辛卯,婺源潘子希平自荆州来守潭,复以属之。于治治曰:「是国之典也,事之理也,物之纪也。予小子弗学,其何敢?其何敢?」潘子曰:「史以彰徃昭来,阐潜而发微也。子为太史而弗论载,废郡邑之故不传,冺先哲之业不述,堕天下之史,余甚惧焉。」治喟然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乃取子林所为稿,而笔削之,为谱五,为纪十二,为巻六,凡若干万言。江淹曰:「脩史之难,无出于志。」陈夀号善叙述,李延夀称究悉旧事,而所着二史独于志畧焉。

译如果这样,即使刘公决意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既然知道天下人才把追求荣贵、利禄、显达看作耻辱,皇上将要借此来教化天下,所以最终不挽留刘公。这样一来,天下愿意入朝做官的人就会每天纷纷而来。先生教导人的时候,谈到交往应酬,必定说:义理决定进退;在事情刚出现征兆时先加以处理,事情的显隐就会显现;按照时机作出决断,事物的消长就会呈现。因此忘记义理的人会贪婪,不明白征兆的人会陷入危险,违背时势的人会遭受败亡。三者只要有一个,上位者就一定轻视他,说:“这是追求荣贵、利禄、显达的人。”正因为轻视这种人,所以天下愿意入朝做官的人反而不来。因此说:即使刘公决意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刘公先任司农卿时,我李梦阳以郎官身份事奉他;等他任大司马时,我又以旧日郎官身份多次见他。我愚钝而没有才能,实在不能描摹刘公的为人。然而我私下知道,古人所说的大臣,正有这种义理。《易经》说“不等到一天结束”,大概说的就是刘公。众人相继到都门为刘公祖饯。北地李梦阳作此序。《怀麓堂稿》序 杨一清 古人能够闻名当世而永垂不朽的原因有三种:建立功业、建立德行、建立言论,就是这些。如今天下的政治教化出于统一,六经四书的光辉如同太阳照耀天空,本来不需要再有所谓建立言论。他们见于著作的文字,如记事铺陈之文、咏歌吟诵之诗,可以考察政治得失,留给后世借鉴和警戒,并激发人们向善的萌芽。大的可以用于朝廷,施行于天下,以彰显一代盛世;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谓建立言论的遗意吗?如今少师、致仕的西涯李先生,凭借天地间的精粹灵气,挺然生于重熙累洽的盛世,二十岁便进入翰林,已经负有文学盛名。金石上所刻、书卷中所收的作品,几乎遍布天下。士大夫得到他片言只语都视为至宝,后辈士人凡是登门接受指授的,往往都有一时的声名。到了中年,他的学问又深入而造诣高远;等到掌管皇帝诏制、进入政府,又扩展为经世治国、润饰礼乐的文章,考究古事代皇帝立言,用来确定国是、改变士习、补益政治、促进教化,其中有些成就不是一般文章家能够用言语称述的。况且文章到了今天虽然盛行,弊病也随之而来;所以连篇累牍、充满天地之间的作品都是这种东西。能够追踪古代名家,超然自立于当世的人,大概也并不多见。后来的作者各自挟有所长,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但汇集起来阅读,喜欢纵情挥洒的,弊病在于驳杂而不醇厚;喜欢摹仿古人的,缺点在于拘束而不流畅。近来有人又习惯写瘦硬的辞句,使人无法考索理解,把这当作古人所说的用艰深文字来文饰浅近内容;文章的弊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感慨。李先生才华绝世,独步一时,又用学问来充实它,所以他的诗文深厚浑雄,不写奇崛险怪、令人惊骇的辞句,却法度严整,意味深长;完全脱离凡俗浅近,而古意独自留存。每次蘸墨铺纸,天然的情趣便洋溢而出;文章收放开合,随意而行,却不越过典章法则。那些每月锤炼、每旬锻造来追求工巧的人,即使竭力追赶也无法达到他的境界。譬如大人君子,戴冠冕、佩玉珮,雍容自如地行于朝廷之上,指挥百官,各自担任职务;不曾有呵斥怒骂的威势,但远望他的人自然起敬,接近他的人自然倾心。至于各种体裁都完备,没有什么不适宜;探究得越深,寻求得越远,就像大河的源头出自昆仑山,流到积石,又流到龙门、底柱,随后吞纳百川而通达大海,涵容日月,片刻之间变化万千,却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真是达到极高境界了。孔子说:“有德行的人必定有言论。”李先生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平日品行如金玉般纯全精粹,名声传遍天下,却自视不足;地位达到人臣极位,仍然乐于行善,唯恐来不及;平常处世和应对变故,始终坚定不易改变操守。大概他的文章和功业都很盛大,确实有足以立身于世的成就;说他的成就不以德行为根本,是不可以的。李先生曾亲自编定诗文共九十卷,总名为《怀麓堂稿》。诗稿二十卷、文稿三十卷,是在翰林时所作;诗后稿十卷、文后稿三十卷,是在内阁时所作。《南行稿》《北上录》附在前稿末尾;《讲读录》《东祀录》《集句录》《哭子录》《求退录》附在后稿末尾,因为都是杂记,所以不编入各卷。徽州知府熊君桂,是李先生在礼闱取中的士人;他偶尔从熟人那里得到副本,于是和同知王仲仁等人在郡斋刻印此书,并写信到京师请求我作序。我有幸蒙李先生知遇四十年,他给我的规劝和益处很多;我每次有所撰述,他总是指出其中的瑕疵,从不隐瞒。只是我庸懒无成,年轻时就已如此,年老了仍不能测知他的门径,更何况希望窥见他的堂奥呢?然而我平生仰慕他的心愿,能够借此把姓名寄托在不朽之作中,已觉得幸运;熊君积极传播先生美善的心意,也不能不加以说明,所以冒昧写下这些话。李先生另有《燕对录》,收藏在家中;还有许多机密诏章和奏疏文字,世人来不及见到。我承乏任内阁时,得以窥见这些作品。至于他致仕以后的诗文,将另编为续稿,将来应当自会有人把它们流传下来。《长沙府志》序 张治 长沙的志书长期废置,没有修纂,因此考察山川、疆域、城邑防御、人口、经制、物产等情况时,无法裁定;考察政治得失、民俗缓急、政令弛张和先后次序时,无法稽考;考察风气民习的异同以及取舍趋向时,也没有依据。嘉靖戊子年,滁阳人孙惟甫任太守,于是嘱托地官郎杨林考察郡中的旧事,创修志书。稿本完成后,孙惟甫调任离去。辛卯年,婺源人潘希平从荆州来任长沙太守,又把这件事交给我张治。他对我说:“这是国家的典章,是事物的条理,是万物的纲纪。我这个后学没有学问,怎么敢承担?怎么敢承担?”潘希平说:“史书用来彰明过去、昭示未来,阐发隐微、揭示幽深。您身为太史却不加以论述记载,废弃郡邑的旧事而使其不传,埋没先哲的事业而不加叙述,这就是使天下的历史坠落,我很害怕。”我慨然叹息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于是拿来杨林所作的稿本,加以删改,编成谱五篇、纪十二篇,共六卷,约有若干万字。江淹说:“修史的困难,没有超过编志的。”陈寿号称善于叙述,李延寿也被称道为详尽熟悉旧事,但他们所撰的两部史书,唯独在志略方面有所欠缺。

诚以宪章所系,不可得而易也。予小子弗学,其何能与于斯耶?辑见闻之旧,以缀于篇,备遗忘耳。庶几后之君子有志于经邦稽古者,得观览焉。史曰:「神农氏崩▯长沙之茶乡。」《路史》亦曰:「祝融氏▯茶陵露水。」则潭固天子巡狩之地,圣人所理也。道有升降,或离或合,割立并置各殊,然要以亲百姓,通王道,推世运之次,作郡县沿革世谱第一。《易》曰:「建万国亲诸侯。」自三代制废,后世所损益不同,而兴衰强弱之变可监焉,作封建世谱第二。古大国地方千里,长沙之疆凡九百里而强,其守固,古诸侯也,可不重欤?可不重欤?循名攷实,百世莫遁焉,作郡守以下歴任年谱第三。维百里之命,寄于令,维德则附,否则违之,不可不慎也。召父杜母之爱,岂不逺乎?作十二州县职官歴任年谱第四。《易》曰:「圣人养贤以及万民。」贤者国之所倚以立也,取用之途古今各异制,然要以得人才同政治,此集科目之制自宋以迄于今,作选举年谱第五。维先王画地经埜以同民于轨,夷险逺近,风气所钟也。比形势疆域之理,协民俗之宜,作地理纪第一。维国之食在民,民之食在力,其赢缩之节不可不办也。视物产厚薄,以轻重贡赋征役之宜,有司之责与,作食货纪第二。维兴作之役,王政不能废也。然民所劳焉,灵台之什,城郭之书,其将慎所择乎,作建置纪第三。诗曰:「青青子衿」,学校之废,其有刺也。夫故为政者先焉,作学校纪第四。昔者民防中于信,以覆诅盟,发闻惟腥,先王所矜也。昭之彝典,俾有馨香,则万灵罔不格,本祭事之常,罔淫于邪,作正祀纪第五。书曰:「有备无患」,司马迁曰:「非兵不强,非徳不昌」,武备之设所从来尚矣,而今或玩焉,操戈与甲而弗可以战也,可不惧欤,作兵防纪第六。维潭襟山带川,湖南之秀,若揽而有,岳麓之胜,贤人君子所歴也,百世犹耿光焉。诗曰:「髙山仰止」,作名胜纪第七。惟君子勤民,泽用下究,维徳休明,百世其烈不可掩也,作名宦纪第八。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及夫幽人贞妇,皆可不朽以风之天下也,集论其行事之大,以述来古,作人物纪第九。天人之际,其感不可忽也,正祥妖孽可以观政,作物异纪第十。异端之教,其从来也久矣,流衍弗可薙已,其极则民兴胥渐,泯泯棼棼以蹈于匪彝,可惧也,作方外纪第十一。理穷而疑,事纷而乱,不能以一也,然弗可遗焉,存之而备搜考,作杂纪以尽事变第十二。武昌刻汉魏诗纪序      乔世宁少洲冯子类辑古诗,自上古迄秦,别为前编;汉为一编;六朝又为一编;唐以下弗録者,盖曰士多有其集云。其博综精鉴,详自着凡例中。汉魏诗纪,盖抄自汉魏人集,又本史志,旁及诸类书与郭茂倩所集乐府。乃其诗歌謡谚语传记有征者,亦并采焉。此其别体裁稽政俗,明古今得失之故,其指义盖闳逺哉。刻既成,属余为叙。余往者窃窥古昔之撰,盖尝曰:「诗自国风基之矣。离骚者,师其意而变其词者也。汉魏者,风骚之遗音乎?」余每读其诗,未尝不反覆沈思云。彼其浑厚质古之词,唱叹讽喻之指,足令人神情超越,悠然千载之上矣。其意义难言者,得其领畧焉已矣,未可一一训诂求也。至乐府义益多,不省解,则以声音之道失传耳。余于是益慨然叹息焉。自六朝至今,人人希汉魏作矣,顾其诗卒不汉魏者,岂诗之教衰耶?将世代既逺,风气材力不同也?窃见汉魏作者道性情,扬休烈,其用各有当也。后世率戾其本指,往往摹仿摽效,词义并袭,此何以用世而训后也?又人人拟古乐府,无论其词义所之,即音节有能协律吕者邪?不然乐府何称焉?且苏李之赠答也,情可以泣▯神者,故慷慨悲歌,今古鲜俦焉。后之赠别者,其感遇有若是者否邪?是又时与地殊也。即此可以例其余矣。此汉魏之所以难及,可尽以为时世故哉?诚欲究汉魏之指,惟里巷歌謡词最近之,是所谓真诗者也。近世王叔武、李空同之论,盖如此。此国风所由作者,宁独汉魏?其见迥絶世俗矣。冯子辑是编也,意在敦攷古昔,其附録歌謡词,盖亦叔武、空同之意云。岂徒谈艺之凖哉?即采风者可览观焉。楚词序           何乔新

译实在因为志书所关系的是典章制度,不是可以随意更改的。我这个后学没有学问,哪里能够参与这件事呢?只是把旧日听闻见闻辑录起来,缀附在篇中,用来补备遗忘罢了。希望后世有志于治理国家、考察古事的君子,能够看到这些内容。史书说:“神农氏死后葬在长沙茶乡。”《路史》也说:“祝融氏葬在茶陵露水。”这样看来,长沙确实是天子巡狩之地,是圣人治理过的地方。政区沿革有升降变化,有分离也有合并,割分、设立、合置各不相同,但总的目的在于亲近百姓、贯通王道、推究历代运势的次序,于是编作《郡县沿革世谱》第一。 《易经》说:“建立万国,亲近诸侯。”自从三代制度废弃以后,后世增损各不相同,而兴衰强弱的变化可以作为鉴戒,于是编作《封建世谱》第二。古代大国的地域方圆千里,长沙的疆域大约九百多里;它的防守坚固,具有古代诸侯国的规模,难道可以不重视吗?难道可以不重视吗?按照名称考察实际,百代之后也无法逃脱考核,于是编作《郡守以下历任年谱》第三。百里之地的命运,寄托在县令身上;有德便归附他,否则便违背他,因此不能不慎重。召父、杜母那样的爱民之心,难道还会遥远吗?于是编作《十二州县职官历任年谱》第四。《易经》说:“圣人养育贤才,以至于万民。” 贤才是国家赖以建立的支柱。选拔任用人才的途径,古今制度各不相同,但要点都是得到人才、实现良好政治。因此汇集从宋代直到如今的科举制度,编作《选举年谱》第五。古代先王划分土地、治理郊野,使百姓遵循共同的规范;地势有平险,距离有远近,正是风气聚集形成的地方。于是比较地形、形势和疆域的道理,协调民俗的适宜与否,编作《地理纪》第一。国家的粮食在于百姓,百姓的粮食在于劳力,丰歉增减的规律不能不辨明。考察物产的丰厚与贫乏,来确定贡赋、征役轻重的适宜标准,这是有关官员的责任,于是编作《食货纪》第二。兴建工程和征发劳役,是王政不能废除的事情;然而百姓要为此劳苦,灵台诗篇、城郭记载都说明应当慎重选择,于是编作《建置纪》第三。《诗经》说:“青青子衿。”学校废弛,其中确实有讽刺的意味。古代治理政事总是把学校放在首位,于是编作《学校纪》第四。过去百姓在盟誓中依靠诚信,却因违背诅咒盟约而遭覆亡,事情传闻开来,只留下血腥气息,这是先王所怜悯的。彰明常典,使祭祀具有馨香,那么万灵没有不降临的;以此记载祭祀的常规,不流于邪淫,于是编作《正祀纪》第五。《尚书》说:“有准备就没有忧患。”司马迁说:“没有兵力国家就不能强盛,没有德行国家就不能昌盛。”设置武备由来已久,而且一向受到重视;但如今有时把它当作儿戏,拿着兵器和披着铠甲却不能作战,难道不可害怕吗?于是编作《兵防纪》第六。这里水环山抱,尽得湖南的秀美;岳麓山的胜景,是贤人君子曾经游历过的地方,百代之后仍然光彩照人。因此撰成《名胜纪》第七。只有君子勤于治理百姓,使恩泽下达民间;德行美善光明,百代之后功烈也不可掩盖。因此撰成《名宦纪》第八。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功业,再次是树立言论;至于隐士和贞妇,也都可以因此不朽,用来教化天下。所以汇集评论他们事迹的大要,以叙述后世,撰成《人物纪》第九。天与人的关系,其感应不可忽视;端正地观察祥瑞和妖孽,就可以考察政治,因此撰成《物异纪》第十。异端的教说,流传已经很久了,蔓延开来,无法尽行铲除;发展到极端,百姓相互受到浸染,混乱昏昧,因而践踏非正当的行为,实在可怕。因此撰成《方外纪》第十一。道理推究到尽头便会产生疑惑,事情纷杂便会陷入混乱,不能用一个原则统一起来;但也不可遗漏,所以保存下来以备搜求考察,撰成《杂纪》,用来穷尽事变,列为第十二。《武昌刻汉魏诗纪序》 乔世宁 少洲冯先生分类辑录古诗:自上古到秦代,另编为前编;汉代编为一编;六朝又编为一编;唐代以下没有收录,大概是因为他说士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文集。他广博综合而鉴别精审,详细情况见他所著的凡例中。《汉魏诗纪》大概抄录自汉魏人的文集,又依据正史和地方志,旁及各类书籍以及郭茂倩所辑的乐府。凡是诗、歌、谣、谚以及传记中有根据可考的,也一并采录。这种编纂体例,是用来考察政治和风俗,说明古今得失的原因,其旨意可谓宏大深远了。书刻成后,嘱托我作序。我过去私下考察古人的著述,曾经说过:“《诗经》是以《国风》为基础的。《离骚》是学习《国风》的意旨而改变其文辞的作品;汉魏诗歌,是《国风》《离骚》流传下来的余音吧?”我每次读这些诗,从来没有不反复深思的。他们那种浑厚质朴、古雅的文辞,以及歌唱感叹、讽谏譬喻的旨趣,足以使人的精神情感超然脱俗,悠然神游于千载之上。至于其中意义难以言说的地方,领会大概意思也就可以了,不可逐一用训诂去强求。至于乐府诗,意义更加丰富;若不能省察理解,那就是因为乐府所凭借的声音之道已经失传了。我因此更加感慨叹息。自六朝到现在,人人都希望写成汉魏那样的作品,但他们的诗最终却不像汉魏诗,难道是诗教衰落了吗?还是因为时代相隔已经久远,风气和才力各不相同呢?我私下看到汉魏作者抒写性情,彰显美盛功业,各自的运用都恰到好处。后世大多违背它的本来宗旨,往往只是摹仿标举、追逐效法,连词义也一并袭取,这样凭什么用于当世并教导后人呢?又人人仿作古乐府,不论词义所指向的内容,难道连音节也有能够协调于律吕的吗?如果不能,怎么还能称作乐府呢?况且苏武、李陵的赠答诗,感情足以感动鬼神,所以慷慨悲歌,古今少有匹敌。后世的赠别诗,其感遇有像这样的吗?这又是由于时代和处境不同。由此就可以类推其他情况了。这就是汉魏诗难以企及的原因,难道全都可以归结为时代不同吗?如果真想探究汉魏诗的旨意,只有里巷间流传的歌谣词最为接近,这就是所谓真正的诗。近世王叔武、李空同的论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正是《国风》所以能够产生的原因,难道只是汉魏如此吗?他们的见识远远超出世俗。冯先生辑录这部书,意在敦厚地考察古代;附录歌谣词,大概也是王叔武、李空同的意思。难道只是谈论诗艺的准则吗?即使是采集民歌的人,也可以从中观览。《楚词序》 何乔新

楚词八巻,紫阳朱夫子之所校定。后语六则,朱子以晁氏所集録而刋定补著者也。盖三百之后,惟屈子为人,其志洁,其行亷,其姱词逸调,若乗鹥驾虬而浮游乎埃▯之表。自宋玉、景差以至汉、唐、宋作者继起,能宗其榘矱而莫能尚之。真风雅之宗,而词赋之祖也。汉王逸常为之章句,宋洪兴祖又为之补注,而晁无咎又取古今词赋之近骚者以续之。然洪、王之注随文生义,未有能明作者之心;而晁氏之书辨説纷拏,亦无所发于义理。朱子以豪杰之才、圣贤之学,当宋中叶,阨于权奸,迄不得施,不啻屈子之在楚也。而当时士大夫希世媒进者,从而沮之、排之,目为伪学,视子兰、上官之徒殆有甚焉。然朱子方且与二三门弟子讲道武夷,容与乎溪云山月之间,所以自处者盖非屈子之所能及。间尝读屈子之词,至于所谓「往者余弗及,来者吾不闻」而深悲之,乃取王氏、晁氏之书删定以为此书,又为之注释,辨其比兴之体,而发其悲忧感悼之情,繇是作者之心事昭然然于天下后世矣。予少时得此书而读之,爱其词调铿锵,气格高古,徐察其忧愁郁悒、缱绻恻怛之意,则又怅然兴悲,三复其词不能自已。故予序之,使读者知朱子所以训释此书之意,而不敢以词人之赋视之也。嗟夫,大儒著述之防,岂末学所能窥哉?然尝闻之,孔子之删诗,朱子之定骚,其意一也。诗之为言,可以感发善心,惩创逸志,其有裨于风化也大矣。骚之为词,皆出于忠爱之诚心,而所谓「善不由外来,名不可以虚作」者,又非圣贤之格言乎?使放臣屏子呻吟咏叹于寂寞之滨,则所以自处者必有其道矣。而所歌者幸而聴之,宁不凄然兴感而迪其伦纪之常哉?此圣贤删定之大意也。读此书者,因其词以求其义,而反诸身焉,庶几乎朱子之意而不流于雕虫篆刻之末。矣。赠郑子唯东守德安序     顾 璘三山郑子将守德安,过东桥子。曰:「淮不佞尝为司徒郎,恶夫惰也,而好举废,或失则烦;恶夫隠也,而好直言,或失则激。亦既有惩矣,今且从外吏之后,将亦不利于斯道乎?」东桥子曰:「恶是何言也!事茍不废,安常为功?何尚乎首议?人茍无过,与善为德,何取乎过论?君子之取舍,揆诸道而已矣。夫何容心之有?是故知其废而不举者,是见大厦之颠,惜一木也;知人之过而言不直者,是见沴厉滋之以参苓也。陷人于败亡,谓之不忠,况以从政乎哉?太守百度之纲举之,犹惧其废,况惮烦而安惰乎?承上临下,言不直则养蠧于政,且流之民也;况畏激而彊隠乎?」子行矣,率子之故,与道为徒,虽三公犹是也。至于毁誉利钝,人作之,天成之,吾又何与焉?检斋遗稿序         王世贞嗟夫!天固有定,有不定哉?君子幸而值其定,不幸而值其不定。然所谓定者何寡,而不定者何众也?当成化末,李孜省窃天宪,而万眉州阴附之。天下之士气日削其八九于二奸之门。值天子即大位,方欲有所更署,台谏噤莫敢发。而麻城李君以进士独奋,上书大畧谓:「人主之法不可防,而权不可下移。宜裁抑中贵人,广言路,正纲纪,一风俗。」且荐故尚书河洲王公竑、三原王公恕大可用,南京刑部郎林公俊、思宁司理王公纯直言当褒显。时中贵人恚,假诏召公入左顺门诘责甚峻,公不为动,所以条对甚辨,犹坐谪永咸宁。而亡何,三原王公拜大宰,贤公擢为兵部职方主事。公主事仅十余日,而以吉舍人文疏忤防,逮株累谪典隆衞经歴典隆故▯方地也,公不鄙夷其吏人,而为之爬搔其垢数据理上事。台省咸报可。当是时,天下慕公之风采若景星庆云,以为旦夕且柄任。而公竟以入贺至商河溺死矣。其同公志而最贤者,邹先生智由庶吉士谪至石城,以寒死;丁先生羲由中书舍人谪稍迁至蜀臬,亦以溺死。夫中贵人大臣能窃天宪以谪斥公辈,而所谓寒死溺死者,则非其所能办也。曽无几而天子大▯习政治,耆喆登用,相与脩虞夏明良之业。即欲有所建白者,不能出其智以髙于一时已成之政,毛举细过即有之,而亦不能大有所指谪。欲有忤而名髙也者,骊龙之颔已去,其脩鳞无所繇而就其名。当是时,贤者之天定不十余载而又变矣。是故方天之未定也,不特小人之所巧排而峻诋,往往与天合,而天亦巧为之用。若所以死公及邹丁二先生者然。借令公不死,亦不过▯正间一名大臣而已。距于今使人竦然闻公名而髪立,读公文与遗事,惋然而心痛。

译《楚词》八卷,是紫阳朱夫子校订的。书后的六则后语,是朱子根据晁氏所辑录的材料刊定并补写的。自《诗经》三百篇以后,只有屈原堪称伟大人物:他的志向纯洁,品行廉正,文辞绮丽,声调超逸,仿佛乘着鹥鸟、驾着虬龙,漂游在尘埃之上的高远境界。自宋玉、景差直到汉、唐、宋代,作者相继出现,能够承袭他的规范法度,却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实在是《风》《雅》的宗主,词赋的鼻祖。汉代王逸曾为它作章句,宋代洪兴祖又为之补注,晁无咎又取古今词赋中接近《离骚》的作品来续编。然而洪氏、王氏的注释往往随文生义,没有能够阐明作者的内心;晁氏的书辨析议论纷杂,也没有在义理上有所发明。朱子凭借豪杰般的才华和圣贤之学,处在宋代中叶,受到权奸压制,始终不能施展,和屈原身处楚国的处境没有两样。当时士大夫中那些迎合世俗、谋求进用的人,又跟着阻挠、排斥他,把他的学说视为伪学,对待他几乎比子兰、上官大夫之流还要过分。但朱子当时正与几位门人弟子在武夷讲论道理,从容游处于溪云山月之间,他自我处置的境界,大概不是屈原所能相比的。我曾间或读屈原的辞作,读到所谓“过去的人我赶不上,后来的人我也听不到”时,深深为之悲痛,于是取王氏、晁氏的书删定为这部书,又为它作注释,辨析其中比兴的体例,发明其中悲忧、感伤、悼念的情感;从此,作者的心事便在天下后世昭然可见了。我年轻时得到这部书并阅读它,喜爱它的文辞声调铿锵有力、气势格调高古;慢慢体察其中忧愁郁闷、缠绵悲恻的情意,便又惆怅而生悲,反复诵读它的文辞,不能自止。所以我为它作序,使读者知道朱子注释这部书的用意,而不敢把它仅仅看作词人的辞赋。唉!大儒著述的深意,哪里是浅学之人所能窥见的呢?但我曾听说,孔子删定《诗经》,朱子审定《离骚》,用意是相同的。诗歌可以感发人的善心,惩戒并抑制放纵的志向,它对于移风易俗的帮助是很大的。《离骚》的文辞,都出于忠贞爱国的诚心;而所谓“善不是从外部得来,名声不能凭虚假造成”,不也是圣贤的格言吗?假使被放逐的臣子、遭排斥的君子在寂寞之地呻吟咏叹,那么他们安置自己的方式必定有其道理。后来听到他们歌唱的人,难道不会凄然有所感动,从而引导自己遵循伦常纲纪吗?这就是圣贤删定诗骚的大意。读这部书的人,应当因它的文辞探求它的义理,并反过来对照自身,这样或许能够体会朱子的用意,而不至于流于雕琢辞藻、追求文字技巧的末流。《赠郑子唯东守德安序》 顾璘 三山郑先生将要任德安太守,来拜访东桥先生,说:“我郑唯不才,曾任司徒郎,厌恶懒惰,却喜欢举荐被废弃的人,有时失之于烦琐;厌恶隐瞒,却喜欢直言,有时失之于激切。既然已经受到惩罚,如今又要列在外任官员之中,难道也会不利于这种原则吗?”东桥先生说:“厌恶,这是什么话!事情如果没有废弛,怎么能算功劳?还何必看重首先倡议的人呢?人如果没有过错,与善人为伍便是德行,又何必取法于过分议论呢?君子的取舍,只须以道来衡量罢了,哪里容得下私心!所以,明知事情废弛却不举荐的人,就像看见大厦将要倾倒,却只吝惜一根木头;明知别人有过错却不直言的人,就像看见瘴气和厉害的病逐渐加重,却拿人参、茯苓来敷衍治疗。使人陷入败亡,还说是不忠,何况要据此从政吗?太守掌握各种政务的纲领,尚且担心它废弛,何况因为害怕烦琐,反而安于懒惰呢?承接上级、面对下属,言语不直率,就会在政务中养成蠹虫,并且把这种弊病流传给百姓;何况因为害怕激切,反而强行隐瞒吗?”郑先生,你出发吧,遵循你过去的原则,与道义为伴,即使做到三公,也仍应如此。至于毁誉和仕途利钝,是人为之、天成之,我又何必参与其中呢?” 《检斋遗稿序》 王世贞 唉!上天本来有确定的时候,难道也有不确定的时候吗?君子幸运时遇到它确定的时候,不幸时遇到它不确定的时候。然而所谓确定的时候为什么这样少,不确定的时候为什么这样多呢?成化末年,李孜省窃取天子的法权,万眉州暗中依附他。天下士人的气节,在这两个奸臣门下日渐削弱了十之八九。正值天子登上帝位,准备有所更张任用,台谏官却噤声不敢发言。麻城李君以进士身份独自奋起,上书大意说:“君主施行法令不可受到阻挠,权力也不可下移。应当裁抑宦官,扩大言路,整顿纲纪,统一风俗。”并且推荐原尚书河洲王公竑、三原王公恕,说他们很有才干可以任用;南京刑部郎林公俊、思宁司理王公纯,直言敢谏,应当加以褒奖显用。当时宦官恼怒,假借诏令召李公到左顺门,严厉地责问他。李公不为所动,条列回答得十分明辨,仍因此获罪,被贬为永咸宁。没过多久,三原王公被任命为大宰,贤能的李公被提升为兵部职方主事。李公任主事仅十多天,就因不满吉舍人上呈的奏疏而触犯权势,被逮捕并牵连贬为典隆卫经历。典隆是过去的鬼方之地。李公不轻视当地吏员,反而替他们清理污垢、申理冤屈,并上报有关事情。台省官员都答复说可以。当时,天下人仰慕李公的风采,如同仰望景星庆云,都认为他早晚将被委以重任。然而李公最终在前往商河入朝祝贺时溺水而死。他志向相同且最为贤能的邹先生智,由庶吉士被贬到石城,因寒冷而死;丁先生羲,由中书舍人被贬,稍后升迁到蜀地按察司,也因溺水而死。宦官和大臣能够窃取天子的法权,贬斥李公等人;至于所谓冻死、溺死,却不是他们所能直接造成的。没有过多久,天子大为振作,熟悉政治,任用老成贤哲,共同修治虞舜、夏禹时代君臣相得的事业。即使有人想提出建议,也无法拿出自己的见解高出当时已经形成的政绩;即使列举细小过失,也不能真正提出大的指责。想要借触犯皇帝来获取高名的人,就像骊龙下颔的宝珠已经被取走,剩下的鳞片无从借此成就名声。当时,贤者所遇到的上天安排,不到十多年便又改变了。因此,正当天命尚未确定时,不只是小人巧妙排挤、严厉诋毁贤者的做法往往与天意相合,天也会巧妙地利用这些做法。李公以及邹、丁二位先生之死,正是如此。假使李公没有死,也不过成为弘治年间的一名大臣罢了。直到今天,人们一听到李公的名字仍会悚然惊惧、毛发直竖;读到他的文章和遗事,仍惋惜悲痛,内心作痛。

奕奕麟麟精神流行于三楚,而有不死者,天亦未可不谓之定也。公为诗。文咸明婉有致于奏疏公檄,剀切中事,机虽再遘贬隣,▯魅杂侏鴃,无几微不平之气,亦罔以迁客自髙,旷佚于职。乃其直节素志,隠溢毫素间,亦自不容掩也。公殁且九十载,而世贞宦游楚,公之孙承泰出其集,而属为之序,因得以卒业焉。独世称公成进士时,万眉州使其孙文璧邀至其家,题画鸠为诗,讥切甚着。眉州衔之切骨,今其语不存,岂遗之耶?抑有所讳耶?世贞不敏,为叙所以,叹夫天之定不定,不足忧贤者以忧世道也。

湖广通志巻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巻一百二

艺文志

序明四游集序          王世贞京山李本宁氏年弱冠而成进士,读中秘书,晋领太史者几十年,以出入燕赵地,纵观西山八陵及禅林莲勺之胜,则其集宴饯别纪事标志之篇十而八,览眺之篇十而二。其编曰《北游》,而竟以失绛灌意,出防关中,紫薇省迁副其臬,专督学事,往来于三辅秦陇间,得以穷终南二华、昆明太液之迹。盖《闗中》之篇与輶轩所采,十各得五。其编曰《西游》,乃至移省中州,以方伯公忧,服除不仕,买轻舠而东,吊鹦鹉,歌黄鹤,陟匡庐,泛彭蠡,转入谼中,晤汪伯玉,遂宿黄山、白岳下,钱塘徜徉于三竺六桥者两月余,翩然而访我东海。眺览之篇十而六,期集赠别十而四,而《闗中》不与焉。其编曰《东游》。本宁之访我,尽出其三编,而曰「别子」。且泛太湖,登缥缈、莫厘之颠,而观日月出没,因转之阳羡,探张公、善权、玉女之幽奇,退而受简,以足《东游》之所未备,然后归。归则循洞庭,升衡岭,度大庾,而谋宿罗浮,且竟岭右之名山水,着之篇什,则当曰《南游》。编合之为《四游集》。是集也,序当以属子,而闻子行有笔劄,戒以子今序则恐不能四以待子,异日则恐不及子。奈何余竟得卒业焉!见其《北游》之编,宏俊爽畅,若子虚之新奏;《西游》之编,钜丽沈雄,与上林争胜;而至《东游》则神逸而志凝,尽袪朝市之翳,而纳以山川之灵,几于化矣。因作而叹曰:「昔严夫子有云『州有九游,其八斯』,本宁志哉!然未闻其能铸辞摅蕴如本宁也。子长之游,庶几矣。」夫其所自述:「十嵗而诵古文,二十而南游,上会稽,探禹穴,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歴乎邾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卭笮、昆明,还报命。当时不知其所记者何许,所咏歌者何许。第《史记》之文成,而儒林先生若以为得游助。其后李白自翰林供奉出,而浪迹于太行之东。」遂下金陵,栖匡庐,航牛渚,武昌之南,夜郎之北,无所不寄畅,而其诗遂神于唐,又焉知非得游助也?本宁,今之太史公也。而又李姓,自供奉出,其迹亦相似,吾不暇辨。其诗若文,视二君子何若?意者殆兼之矣。南游之不知,然观日胜,思日益奇,以此为二君子,夫又何难哉?本宁年未四十,而至上大夫,官贵于二君子甚。吾欲以夸本宁,本宁当受也。本草纲目序         王世贞纪称望龙光,知古劒,觇宝气,辨明珠。故萍实、商羊,非天明莫恫厥后。博物称华,辨字称康,柝宝玉称猗顿,亦仅仅晨星耳。楚蕲阳李君东璧,一日过予弇山园,谒子留饮数日。予窥其人,晬然貌也,癯然身也,津津然谭议也,真北斗以南一人。解其装,无长物,有《本草纲目》数十巻。谓予曰:「时珍荆楚鄙人也,幼多羸疾,成钝椎,长耽典籍,若啖蔗饴,遂渔猎羣书,摉罗百氏。凡子史经传、声韵、农圃、医卜、星相、乐府诸家,稍有得处,辄着数言。古有本草一书,自炎皇及汉梁唐宋下,迨国朝注解羣氏,旧矣。第其中舛缪差譌遗漏不可枚数,廼敢奋编摩之志,僭纂述之权。嵗歴三十稔,书攷八百余家,稿凡三易。复者芟之,阙者缉之,伪者绳之。书本一千五百一十八种,今増药三百七十四种,统为一十六部,着成五十二卷。虽非集成,亦粗大备,僭名曰《本草纲目》。愿乞一言以托不朽。」予开巻细玩,每药标正名为纲,附释名为目,正始也。次以集解辩疑正误,详其土产形状也。次以气味主治附方,着其体用也。上自坟典,下及传奇,凡有相闗,靡不备采。如入金谷之园,种名夺目;如登龙君之宫,宝藏悉陈;如对冰壶玉鉴,毛发可指数也。博而不繁,详而有要,综核究竟,直窥渊海。兹岂仅以医书觏哉?实性理之精微,格物之通典,帝王之秘箓,臣民之重宝也。李君用心加惠,何勤哉!噫!碔玉莫剖,朱紫相倾,▯也乆矣。故辨专车之骨,必竢鲁儒;博支机之石,必访卖卜。予方着《弇州巵言》,意搏古如丹鈆。巵言后乏人也,何幸覩兹集哉!兹集也,藏之深山石室,无当;盍锲之以共天下后世?味太▯如子云者。赠水部周汉浦▯竣还朝序张居正

译李公光明焕发、精神充盈,流行于三楚之间,因此有些东西能够不朽;上天也不能不说是有定数的。李公写诗作文,都明白婉转而有情致;奏疏、公文,则恳切直截而切中事务。即使再三遭遇贬谪,邻近之地鬼魅杂处、夷人和侏儒般的鸟语交杂,他也没有丝毫不平之气,更没有以迁客自负,荒废职务。他的正直气节和平生志向,隐约流露在笔墨之间,自然也无法掩盖。李公去世将近九十年后,世贞在楚地做官,李公的孙子承泰拿出他的文集,嘱托我作序,我因而得以读完。只是世人都说李公考中进士时,万眉州曾让他的孙子文璧把李公请到家中;李公题画鸠作诗,讥刺得十分明显。万眉州对此恨之入骨。如今诗中这些话没有保存下来,难道是遗失了吗?还是有所忌讳呢?我王世贞不敏,特作此序,感叹上天的定与不定,不值得让贤者因此忧虑,也不值得让世道因此忧虑。《湖广通志》卷一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卷一百二 艺文志 序 明 《四游集序》 王世贞 京山李本宁先生二十岁时考中进士,进入中书省秘阁供职,后来晋升为掌领太史事务的官员将近几十年。他出入燕、赵一带,纵览西山八陵以及禅林、莲勺的胜景,于是他的诗集中宴饮、饯别、纪事、题咏标志之作占十分之八,登临眺览之作占十分之二。他的第一编名为《北游》。后来竟因不合绛侯、灌婴一派的心意,被调出京城防守关中;又从紫薇省调任按察司副职,专门督办学校事务,往来于三辅、秦陇之间,得以尽览终南山、二华山以及昆明、太液的遗迹。其中《关中》一编和輶轩所采录的内容,各占十分之五。他的第二编名为《西游》。后来又调任中州方面,以方伯公服丧,服丧期满后不再出仕,买一只小船向东而行,凭吊鹦鹉洲,歌咏黄鹤楼,登临匡庐山,泛舟彭蠡湖,转入谼中,会见汪伯玉,随后住在黄山、白岳山下,在钱塘三竺、六桥之间徜徉了两个多月,又飘然来访我东海。登临眺览的篇章占十分之六,约友集会、赠答送别的篇章占十分之四,《关中》一编不计在内。他的第三编名为《东游》。本宁来访我时,把三编全部拿出来,说:“请为它们作别。”随后又泛游太湖,登上缥缈山、莫厘山的峰顶,观看日月出没;又转往阳羡,探访张公、善权、玉女诸洞的幽深奇异之处。回来后接受我的书简,补足《东游》中尚未完备的内容,然后归去。回去后,他沿洞庭湖而行,登衡山,越过大庾岭,准备在罗浮山住宿,并且最终游遍岭右的名山大川,把它们写入篇章,那就应当名为《南游》。四编合起来,称为《四游集》。这部集子的序,本来应当嘱托你来作;但听说你将要出行,我担心如果现在请你作序,恐怕不能等到你;如果改日再请,又恐怕来不及见到你。哪里想到我最终竟能完成这篇序呢!我读到他的《北游》一编,宏大俊逸、爽朗流畅,仿佛司马相如新近奏上的赋;《西游》一编,宏伟瑰丽、深沉雄浑,可以和《上林赋》争胜;到了《东游》,则神思超逸而意志凝聚,完全驱除了朝廷市井的尘翳,纳入山川的灵气,几乎达到化境。因此我写作并感叹说:“从前严夫子曾说‘一州有九次游历,其中八次如此’,本宁的志趣也是这样吧!但没有听说有人能像本宁这样铸炼文辞、抒发胸中蕴蓄。司马子长的游历,大概可以相比了。”他自己叙述说:“十岁时诵读古文,二十岁时南游,向上登会稽山,探访禹穴;在沅水、湘水一带游览九疑山;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观察孔子遗留下来的风俗,在邹峄举行乡射礼,经过邾、薛、彭城,路过梁、楚而归。后来出仕为郎中,奉命向西征行,到了巴蜀以南的卭笮、昆明,返回复命。当时不知道他所记载的是什么地方,所吟咏歌唱的又是什么地方。只是等到《史记》写成,儒林先生们似乎认为游历对他的写作有所帮助。后来李白从翰林供奉任上出走,浪迹于太行山以东;又南下金陵,寄居匡庐山,乘船到牛渚,在武昌以南、夜郎以北的地方无不寄托胸怀、尽情游赏,于是他的诗歌便在唐代达到神妙境界,又怎么知道不是得益于游历呢?本宁就是当今的太史公,又恰好姓李,且从供奉一职出身,行迹也相似,我无暇细加辨析。他的诗和文章,与那两位君子相比怎么样呢?想来大概兼有二人的长处吧。至于南游虽尚未可知,但看得越多,胜景越多,思考也日益奇妙;凭这一点,要成为那两位君子,又有什么困难呢?本宁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位列上大夫,官位比那两位君子高得多。我想借此夸赞本宁,本宁是应当接受的。《本草纲目序》 王世贞 史书说,望见龙的光气,便知道古剑;窥察宝物的气象,便能辨认明珠。所以萍实、商羊这类祥异之物,若不是天明之人,便不能预先知道它们的征兆。博物方面称华,辨字方面称康,辨识宝玉方面称猗顿,也不过像清晨的星星那样稀少。楚地蕲阳的李君东璧,有一天经过我的弇山园,拜访我并留饮数日。我观察他这个人,容貌温润,身形清瘦,谈论议论却兴味津津,真是北斗星以南的第一人。他打开行装,里面没有多余物品,只有《本草纲目》几十卷。他对我说:“时珍是荆楚的鄙野之人,幼年多病,成为迟钝之人;长大后沉迷典籍,如同吃甘蔗和糖一样,于是广泛搜猎群书,搜集诸家著述。凡是经史子传、声韵、农圃、医卜、星相、乐府诸家,只要稍有所得,便写下几句话。古代有一部《本草》,从炎帝直到汉、梁、唐、宋,以下及本朝诸家注解,年代已经很久了。只是其中错乱、差误、讹传、遗漏之处,多得无法计数,于是我才敢奋发编纂整理之志,冒昧承担撰述之权。历时三十年,考察八百多家著作,稿本共三次改易。重复的删去,缺漏的补辑,虚假的加以订正。原书共有一千五百一十八种药,现在增加药物三百七十四种,总分为十六部,撰成五十二卷。虽然还不能说是汇集无遗,但也大致完备了,所以冒昧命名为《本草纲目》。希望求您写几句话,使它有所寄托而流传不朽。”我打开书卷仔细玩味,发现每种药先标出正名作为“纲”,再附列释名作为“目”,这是正名的起始;其次用集解辨析疑难、订正错误,详细说明药物的土产和形状;再次列出气味、主治和附方,说明它的体性和功用。上自古代典籍,下至传奇故事,凡是有关联的材料,无不广泛采集。它仿佛进入金谷园,众多花木名称耀人眼目;又仿佛登上龙君的宫殿,珍宝收藏全部陈列;还仿佛面对冰壶玉镜,连毛发都可以一一数清。内容广博却不繁杂,详尽而有要领,综合考核直到根本,直探知识的深海。这难道仅仅可以看作医书吗?它实在是性理学的精微之作、格物学的通典、帝王的秘藏、臣民的重宝。李君用心造福后世,是多么勤勉啊!唉!美玉没有被剖辨,朱色和紫色相互倾轧,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因此辨认能装满一车的骨头,必得等待鲁国儒者;考察支机石这样的博物,必得访问卖卜之人。我正在撰写《弇州巵言》,心意在于探究古今,像炼丹和炼铅汞一样用功。《巵言》之后恐怕无人继承,能够看到这部书是多么幸运啊!这部书若只是深藏在深山石室中,便没有用处;何不把它刻印出来,与天下后世共同分享,像扬子云那样品味《太玄》呢?” 《赠水部周汉浦榷竣还朝序》 张居正

荆州榷税视他处最少,居吴楚上游,舟楫鳞萃,称会区焉。乃后稍稍寥寂,商旅罕至矣。汉浦周子始至,申令甲厘宿▯,平物价,恤无赀,赋视旧额,务在轻贷,舆人诵焉。张子曰:“余尝与周子论始所建榷及后稍异者,其畧曰:古之为国者,使商通有无,农力本穯。商不得通有无以利农,则农病;农不得力本穯以资商,则商病。故商农之势常若权衡然,至于病乃无以济也。异日者,富民豪侈,莫肯事农,农夫藜藿不饱,而大贾持其赢余,役使贫民。执政者患之,于是计其贮积,稍取其羡,以佐公家之急。然多者不过数万,少者仅万余,亦不必取盈焉。要在摧抑浮淫,驱之南亩。自顷以来,外筑亭障,缮边塞以扞闗徼;内有宫室营建之费,国家嵗用率数百万。天子旰食,公卿心计,常虑不能殚给焉。于是征发繁科,急于救燎,而▯使亦颇务益赋以济其匮,赋或溢于数矣。故余以为,欲物力不屈,则莫若省征发以厚农而资商;欲民用不困,则莫若轻闗市以厚商而利农。”周子曰:“即如是,国用不足,奈何?”张子曰:“余尝读《盐铁论》,观汉元封、始元之间,海内困敝甚矣。当时在位者皆扼腕言▯利,而文学诸生乃风以力本节俭,其言似迂,然昭帝行之,卒获其效。故古之理财者,汰浮溢而不务厚入,节漏费而不开利源。不幸而至于匮乏,犹当计度久逺以植国本,厚元元也。贾生有言:‘生之者甚少,靡之者甚多,天下财力安得不诎?’茍不务除其本,而竞效贾防以益之,不亦难乎?”周子闻余言,则心是之。虽余亦自谓惟周子可以为此言也。无何,周子事竣代归,乡大夫诸君祖于江上,征余言以为赠,而余以病不能文,因识其所以为议论者如此。张太岳集序         沈 鲤太岳张公集数十巻,即公之相业也。当时主上以冲龄践祚,举天下大政,一一委公。公亦感上恩遇,直以身任之,思欲一切修明祖宗之法,而综覈名实,信赏必罚,嫌怨不避,毁誉利害不恤,中外用是,凛凛盖无不奉法之吏,而朝廷亦无格焉而不行之法。十余年间,海宇宴清,蛮裔宾服,不可谓非公之功也。惟是人情惮检束而乐因循,积玩既久,一旦以法绳之,若见以为苛,而公持之益坚,争之益力,以是遂与世龃龉。而又一二非常之事,有众人未易测识者,其迹不无似愎,似少容,似专权,似纯任霸术,似与金革变礼终未尽合。上一时虽优容,实已不能无疑。比公既谢世,言者益诪张其词,上眷宠始移,而公家之祸于是不可解矣。至今观场者犹多烦言,顾其先法后情,先国事后身家,任劳任怨,以襄成万厯十年太平之理。我明相业指,固未易多屈也。借令后人循其已定之规模,而但稍济以寛缓,亦自可以收拾人心,保固元气。顾乃不深惟其终,而但畏多口,遂尽反其所为,以取悦一时,卒使纪纲陵夷,浸淫以至今日,几无法矣。世道人心,识者有隠忧焉。谁阶之厉?岂非公之罪人哉?公生平不屑为文人,然其制作实亦非文人所能为。濡毫伸腕,悉经世大猷。自奏对代言,在天子左右,兰台石室外,遭祸后藁多散逸无存,即存亦秘密无传者。迨今二十余年,而厥嗣殿元君始搜求遗藁,仅得什一于旧书刻之。嗟乎,斯亦禁鼎一脔,尝者可以知其味矣。余往守翰林,公与新郑时同在政府,其初谋断相资,豪杰自命,即丙魏房杜,固未肯多让也。无奈宵人搆之,遂尔隙末,以致人言纷纷,而上之恩遇亦因以不终焉。世遂两诟之,其实两公者皆社稷重臣,未可轻訾也。近新郑公论大明业已防恩追恤,而海内亦渐多思公功有形之章奏者,可见直道在。人心不容冺,是非未有久而不定者。况皇上无私如天地,踣碑立碑,断非有成心。昭雪表章,是在主持世教之君子。余旦夕林泉之人,固不足为公重要之公功业,在天壤间亦非待人重者。特因殿元君逺来谒序,▯书此以归之。赠杨使君序         吴国伦杨君盖楚人云。学于燕南。弱冠起家成进士。推择为留都大司马郎。其在留都。亡论守秩修故事。与诸曹郎蒸蒸异也。大者万卒穷叛。至甘心少司徒氏。三山震撼。卿相以下皆自度计亡出矣。杨君慷慨跃马出。提白毛扇示之曰。吾活汝。汝其左袒。即万卒人人响应。无不左袒。杨君者。夫当是时。抚劒无所用威。缓颊无所用辩。杨君一跃马而大难遂解。谈者至于今髪上指冠。岂非以其神气足以弹压之耶。已。朝廷録定难功。迁杨君为建州太守。守建州盖三年。年才三十。比予入佐建州。俨然视杨君长吏也。乃杨君则不自谓长吏也。予退而窃叹曰。如予者岂足为杨君执鞭哉。夫海内荐绅先生闻杨君定留都之难。以为其人必长老多所歴世故。盘错为能不动声色而使反侧子自安。岂知杨君今犹白面黒髪逡巡曳金紫若章缝耶。

译荆州征收榷税,比其他地方少得多;它处在吴、楚上游,船只像鱼鳞一样聚集,是著名的汇聚区域。后来渐渐冷落寂静,商人旅客很少到来。汉浦周先生刚到任,便申明法令,整顿长期积弊,平抑物价,救济贫困无资财的人,赋税按照旧额征收,务求从轻宽免,百姓都传诵称道。张先生说:“我曾经同周先生谈论当初设置榷税以及后来逐渐发生变化的原因,大意是: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使商人沟通有无,使农民努力从事根本的耕种。商人不能沟通有无来便利农民,农民就会困病;农民不能努力从事根本耕种来资助商人,商人也会困病。所以商农双方的形势常常像秤一样保持平衡,到了彼此困病的时候,就没有办法互相救济了。从前,富民豪奢放纵,没有人肯从事农业;农民靠粗劣的野菜也吃不饱,而大商人聚敛盈余,役使贫民。执政者以此为忧,于是估量他们的积蓄,逐渐取其余利,用来帮助国家的急需。但财多的不过数万,财少的仅有一万多,也不必一定取足。关键在于抑制浮华淫纵,把他们驱使到田地中去。近来,外部修筑亭障、整治边塞以防守关塞;内部又有宫室营建的费用,国家每年的支出通常达到数百万。天子忙到很晚才吃饭,公卿们苦心筹划,常常担心不能完全供给。于是征发和科派繁多,急迫得如同救火;榷税官也很是力求增加赋税,以补助财政匮乏,赋税有时超过定额。所以我认为,要使物力不至于枯竭,最好是减少征发,以使农民富足并资助商人;要使百姓的生活不困苦,最好是减轻关卡和市场的税负,以使商人富足并有利于农民。”周先生说:“既然如此,国家用度不足,该怎么办呢?”张先生说:“我曾读《盐铁论》,看到汉武帝元封、汉昭帝始元年间,天下困敝得很。当时在位者都扼腕叹息,主张实行榷利;文学之士却劝导人们努力务农、崇尚节俭。他们的话似乎迂阔,但昭帝实行之后,最终取得了成效。所以古代善于治理财政的人,淘汰浮费和过度支出,并不一味追求增加收入;节省漏洞和浪费,也不随意开辟财利来源。万不得已到了匮乏的地步,仍应从长远考虑,以培植国家根本,厚待百姓。贾谊说过:‘生产财物的人很少,耗费财物的人很多,天下的财力怎么能不枯竭?’如果不致力于消除根本弊病,却争相仿效贾似道那样增加财赋,岂不是很难吗?”周先生听了我的话,心里认为是对的。虽然我也自认为,只有周先生才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不久,周先生任事完毕,代任期满归乡,乡里的大夫诸君在江边为他饯行,征求我的话作为赠言;我因病不能作文,于是记下他之所以提出这些议论的原委,如此而已。《张太岳集序》 沈鲤 太岳张公的文集有几十卷,就是张公辅佐朝廷的事业。当时皇上年幼即位,把天下的大政一一委托给张公。张公也感念皇上的恩遇,直接以自身承担这些责任,想要全面修明祖宗的法度;综合考核名实,赏罚分明,不回避嫌疑怨恨,不顾惜毁誉利害。因此朝廷内外,几乎没有不奉行法令的官吏,也没有不能施行的法令。十多年间,天下安宁清平,蛮夷归顺,不可说不是张公的功劳。只是人情害怕受到约束而喜欢因循,长期玩忽既久,一旦用法令约束他们,便觉得过于苛刻;张公却更加坚持,争辩得更加有力,因此同世俗发生抵触。又有一两件非常之事,众人不容易测知其中缘故;从表面看,不免像是刚愎、少有容忍、专擅权力,像是纯粹任用霸术,也似乎始终没有完全合于金革变礼之制。皇上一时虽然宽容他,实际上已经不能没有疑虑。等到张公去世以后,议论者更加夸张其词,皇上的宠信开始转移,于是张公家族的灾祸便无法挽回了。直到今天,旁观时局的人仍有许多烦琐的非议;但考察他先法后情、先国事后身家、任劳任怨的作为,他确实辅成了万历十年的太平之治。我朝宰相的功业和作为,确实很难有多少人能够超过他。假使后人遵循他已经确立的规模,只稍微用宽缓来补救,也完全可以收拾人心、保全元气。可是后来的人竟不深思事情的结局,只害怕众多议论,便把他所做的一切完全反过来,以求取悦一时,最终使纲纪衰败,逐渐发展到今天,几乎到了无法治理的地步。世道和人心,有识之士对此暗中忧虑。是谁造成了这种祸害?难道不是张公的罪人吗?张公一生不屑于充作文人,但他的著作实际上也不是一般文人所能写成的。他提笔挥毫,全部都是治理天下的大方略。从奏疏、对答到代拟诏令,在天子身边任职时的文字,以及兰台、石室之外所作的文章,张公遭祸后,稿件大多散失无存;即使保存下来的,也有许多秘藏而没有流传。直到现在二十多年后,他的嗣子殿元君才搜求遗稿,仅从旧书中得到十分之一,加以刻印。唉,这也只是周代禁鼎的一块肉,尝到的人便可以知道全鼎的滋味了。我过去在翰林任职时,张公与新郑公当时同在政府;起初二人谋划决断、互相辅助,自命为豪杰,即使与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相比,也本来不肯多让。无奈小人从中构陷,最终彼此产生嫌隙,以至于世间议论纷纷,而皇上的恩遇也因此没有能够始终如一。世人于是把两人一同斥责,实际上两位都是国家的重臣,不可轻易毁谤。近来,新郑公的公论渐渐大为明朗,朝廷已经恢复他的恩典并追赠抚恤;天下也逐渐有更多人追念张公的功劳,写出有实际内容的章奏。这可以看出正直之道仍在。人心不容泯灭,是非也没有长久而不能确定的。况且皇上像天地一样无私,推倒旧碑、重新立碑,绝不是出于成见。为张公昭雪、撰写表章的责任,就在主持世教的君子身上。我这个早晚寄身林泉的人,本来不足以替张公增加什么重要的功业;他的公德功业存在于天地之间,也不是等待别人来抬高的。只是因为殿元君远道来请求我作序,便写下这些话交还给他。《赠杨使君序》 吴国伦 杨君大概是楚地人,曾在燕南求学。二十岁时出身考中进士,被选任为留都大司马属下的郎官。他在留都任职时,不用说谨守官秩、修治旧有事务,和各曹郎官相比就已经很出众了。大事是万名士卒穷困叛乱,甚至甘愿同少司徒对抗;三山震动,卿相以下的官员都估量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杨君慷慨地跃马上前,举起白毛扇对他们说:“我可以使你们活命,你们应当袒露左臂归顺。”于是万名士卒人人响应,没有一个不袒露左臂。杨君在当时那种局势下,抚剑也无从施展威势,和缓言辞也无从发挥辩说;杨君一跃上马,大难便解决了。直到今天谈论此事的人仍然激动得头发竖起,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神气足以镇压全场吗?后来朝廷记录平定危难的功劳,升任杨君为建州太守。杨君任建州太守大概三年,年纪才三十岁。等我入建州任职辅佐时,他俨然已经是我的长官了。然而杨君却不自认为是长官。我退下来私下叹息说: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给杨君执鞭呢?天下的荐绅先生听说杨君平定留都之难,都认为这个人一定年长而且阅历丰富,能够在盘根错节的局势中不动声色,使反侧不安的人自行安定。哪里知道杨君如今仍是白面黑发、谦退从容、拖着金印紫绶,像章缝之士呢?”

已。予从旁覩杨君所为治郡事。又率用长厚之道。法不贬而民亲。令不苛而事核。属八闽苦兵。建州居其上游。羽檄交驰。使车击轸而至。所征诸路将士日不下数万道建州而东也。杨君顾数从杯酒谈笑间授有司者以筹其供亿曰。计如是如是足矣。又亡命之徒啸聚山泽为变。乡邑诸父老扶携趋杨君请兵戢之。杨君则又从杯酒谈笑间谕诸父老曰。若第归无虑。吾已为若灭此属矣。已。将士德色。市人莫知有兵。亡命之徒就擒而父老无恙。兹信乎昔人所称折冲樽俎者。非其神气足以弹压之哉。予既心知杨君学不假年。而足气不加助。而完才无所资于阅歴而用之不竭。乃独不能究其微也。稍复私叩之曰。大夫仓卒定难于彼。从容解纷于此。有道乎。杨君笑而答曰。偶然耳。嗟乎嗟乎。如予者岂足为杨君执鞭哉。予与杨君居未一月。以有邵武之命。别杨君。即邵武僻且少警。易治于建州数倍。至欲以杨君之治。治之,神气固有所不逮矣。方日夜思得继见杨君,以论治,遂书此遗之。楚纪序           廖道南维皇履极,二十有四载,秋八月望,道南撰《楚纪》成。先是,中丞车公纯、柱史伊公敏生巡视衡潭,咨诹蒲里,若曰:“昔者司马子长留滞周南,乃撰《史记》;君实屏居洓水,乃撰《通鉴》。子旧太史氏也,藏修山泽近十年矣,所着维何?”道南瞿然曰:“夫何知?夫何言?仆夙侍讲筵,载笔史局,庄诵奎藻,纵观秘书,窥厥奥矣。夫皇祖开天,率虎旅于鄂渚,江汉底平,时则祖训有垂,帝典有述,先天而天不违也。皇上统天御极,龙飞于郢邸,翼轸扬辉,时则大典有书,大狩有録,后天而奉天时也。仁人事天如事亲,孝子事亲如事天,是故纪皇运,钦天道也,尊其所尊也;纪国基本天潢也,亲其所亲也。太上立德,其次立功,有德必征诸献,有功必懋诸庸,是故纪征献,承天宠也,彰有徳也;纪懋庸,隆天施也,奏乃功也。修德斯可以凝道,修词而后能成章,是故纪崇道,率天性也,宗正学也;纪昭文,焕天纬也,贲文明也。观诸天以察变,观诸人以化成,察时必要于审几,审几必资于慎虑,是故纪孚谏,勅天命也,谨时几也;纪稽谋,体天心也,协幽明也。处变知节,变极乃通,随时视履,履正斯顺,是故纪树节,循天理也不失厥常也;纪经变,偕天行也不紊厥序也。履坦者尚贞于幽人,守贞者登明于哲后,是故纪考履,植天粹也,厥行惟醇也;纪阐幽,绍天明也,厥类惟彰也。履粹斯名显矣,幽阐斯风动矣,是故纪登绩,代天工也,厥绩用熈也;纪穆风,鸣天籁也,厥声用宏也。惟天有象,圣人则之,以通神明之德;惟圣有则,学者凖之,以造圣贤之域。是故圣人以天自处,而天道成;君子以圣为则,而人道尽,故终之以景则焉。《易》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此之谓也。业又闻之人臣为利禄而効忠,则其忠必不尽;君子为名誉而为善,则其善必不成。是故有心于为文,未必因文以见道;无心而悟道,容或积久而成章。盖尝奉勅管校列圣宝训实録,有以见皇祖丕显之谟。奉谕编葺御书文劄,有以见皇上丕承之烈。暨脩祀仪成典,及大明会典,有以见圣祖神孙天人合一之文。矧兴都肇基,通九域为一家;圣神启祚,通万象为一体。先圣后圣,其揆一也。窃不自揣,竭精殚思,九年于兹。夙兴摛管,夜分抽笈。丘壑在望,汗牛匪劳。畎亩不忘,测蠡为慰。往不可追,来或续焉。愚者千虑,或一得焉。观诸杜祐通典,郑樵通志,率皆矢忠乃克就绪。所以仰焕干精,上徽帝藻,幽賛神理,明融物化,通天人为一机,精斯会矣。通古今为一息,神斯契矣。通物我为一致,化斯溥矣。是故肇于通纪之成也。赘兹俚言,以识嵗月云尔。吊忠録序          谭元春中丞杨公大洪以击魏珰二十四罪逮系诏狱,榜笞刺剟,一身无余而死。当是时也,天下之人腹悲胆寒而不敢言。其后二年,今上深褒其忠,裭奸人以慰贞魂。郡伯胡公于毁巢卵翼之,又从而建祠。祠之海内,知与不知,歌咏嘉乐甚至。稗官之家编为小説传奇之部,镌成图像。其于常山之血,侍中之髪,若已成金铁星斗,不可朽坏。男子在世,此为大快,而国人哀之,犹为赋黄鸟。予以为百身之赎,不如一言之知,中丞所不惜。府怨梯祸,奋身一击,头与玉俱碎者,只是顾命二字盘梗于衷,死不择音耳。光宗遗命辅皇太子要紧,熹宗临朝亦问胡子官安在。唐人有云:“布衣一言,相为死。”何况圣主恩如天,变负之臣肥义以为死不容诛,死不容诛者,死不得所也。杨公劲气一往,为风为霆,而不知痛痒之人,必坐之以沽名,且谓逆珰后来之祸,公激成之,真所谓好议论而不乐成人之美者也。

译后来,我从旁边看到杨君治理郡务,也总是采用宽厚的办法。法令没有减损,百姓却亲近他;命令并不苛刻,事务却核实清楚。当时八闽苦于战争,建州处在上游,羽檄交相飞驰,使者的车接连到来;各路征发的将士每天不下数万人,经过建州向东而去。杨君却多次在举杯饮酒、谈笑之间,把筹划供应军需的任务交给有关官员,说:“按这样这样计算就足够了。”又有逃亡之徒聚集山泽作乱,乡邑父老扶老携幼赶来请求杨君发兵剿除。杨君又在举杯饮酒、谈笑之间对父老说:“你们只管回去,不必忧虑,我已经替你们消灭这伙人了。”后来,将士都对杨君感恩,市民完全不知道有战争;逃亡之徒被擒获,父老也安然无恙。这确实符合古人所说的在酒宴中解决军事冲突,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神气足以镇压全场吗?我心里已经知道杨君的学问不必依赖年岁增长,充沛的气力不必借助外力,完整的才干不必凭借阅历,却能运用不竭;只是我独自不能探究其中的微妙。过了一会儿,我又私下问他:“您在那边仓促平定祸难,在这里从容解除纷争,有什么道理吗?”杨君笑着回答:“只是偶然罢了。”唉,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给杨君执鞭呢?我和杨君相处还不到一个月,便接到了调任邵武的命令,只好同杨君告别。邵武既偏僻,警备事务又少,比建州容易治理数倍;但如果想用杨君治理建州的办法来治理邵武,我的精神气势本来就比不上他。正日夜想着能够再次见到杨君,向他谈论治理之道,于是写下这篇文章留赠给他。《楚纪序》 廖道南 大明皇帝登临帝位,到现在二十四年,秋季八月十五日,廖道南撰成《楚纪》。在此以前,中丞车公纯、柱史伊公敏生巡视衡州、潭州,访问乡里,曾说:“从前司马子长滞留周南,于是撰写《史记》;君实退居洓水,于是撰写《资治通鉴》。你过去是太史氏的官员,在山林水泽间藏修将近十年,究竟写了什么呢?”道南惊惶地说:“我哪里知道?我哪里说得出?我早年侍奉讲席,执笔于史局,恭敬诵读皇帝的文章,纵览秘府藏书,已经窥见其中奥妙。太祖皇帝开创大业,率领虎旅驻于鄂渚,使江汉地区平定;当时有祖训流传,有帝典可述,这是先于上天行动而不违背天意。皇上统御天下、登临帝位,从郢邸起兵而飞龙在天,翼、轸二宿光辉显扬;当时有大典可书,有大规模狩猎可记录,这是顺应天时而奉行天命。仁人事奉上天如同事奉父母,孝子事奉父母如同事奉上天。因此记载皇室运数,是敬畏天道,尊重应当尊重的事;记载国家根本和天潢贵胄,是亲近应当亲近的人。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功业;有德必定要通过献纳彰明,有功必定要用功劳来表扬。因此记载征献,是承受上天的恩宠,彰显有德之人;记载懋庸,是隆盛上天的施予,奏明他们的功绩。修养德行,这样才可以凝聚大道;修饰文辞,然后才能成就文章。因此记载崇道,是顺循天性,尊奉正学;记载昭文,是使天上的文彩焕发,彰显文明。观察天象来察知变化,观察人事来促成教化;察知时势,必须审察细微征兆;审察征兆,必须凭借谨慎思虑。因此记载孚谏,是告诫人们敬畏天命,谨慎对待时势的征兆;记载稽谋,是体察上天的心意,协调幽明。身处变化之中要懂得守节,变化发展到极点才会通达;随时观察自己的行为,行为端正才能顺利。因此记载树节,是遵循天理而不失去常道;记载经变,是与天道同行而不扰乱它的次序。行为平坦正直的人,崇尚隐士的贞正;守持贞正的人,在贤明君主那里得到显扬。因此记载考履,是培植上天纯粹的德性,使其行为醇厚;记载阐幽,是继承上天的光明,使这类人物得到彰显。品行纯粹,名声便显著;幽隐得到阐明,风教便会流行。因此记载登绩,是代行上天的职事,使其功绩光明;记载穆风,是奏鸣上天的乐声,使其声名宏大。只有上天有自然形象,圣人取法于它,以贯通神明的德性;只有圣人有法则,学者以此为准绳,以达到圣贤的境域。因此最后以《景则》作结。《易经》说:“乾元运用九,才显现天的法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又听说,臣子为了利禄而献忠,忠诚必定不会完全;君子为了名誉而行善,善行必定不能成就。因此,有意写文章的人,未必能因文章而显明大道;无意写作而悟得大道的人,也可能日积月累而成就文章。我曾奉诏主持校勘列代圣人的宝训、实录,从中得以看见太祖皇帝盛大的谋略;又奉谕编纂整理皇上的御书、文札,从中得以看见皇上大力继承先业的功烈;及至修成祭祀仪制和《大明会典》,从中得以看见圣祖神孙天人合一的文章。何况兴都开创基业,使九州成为一家;圣神开启国运,使万象成为一体。前代圣人与后代圣人,他们的法度是相同的。我私下不自量力,竭尽精力和思虑,到现在已经九年。早早起床铺纸执笔,夜半还抽取书箱中的典籍。山丘沟壑的景象就在眼前,收集资料虽多也不以为劳;身在田野却不忘天下,以管窥天也聊以自慰。过去的事情无法追回,后来或许能够续写;愚人千虑,或许也有一得。考察杜佑《通典》、郑樵《通志》,都因为竭尽忠心才得以完成。因此仰承天帝的精气,彰显皇帝的文采,暗中赞助神明之理,明白融通万物的教化,使天与人贯通为一个机理,精微之处于是会通了;使古今贯通为一息,神妙之处于是契合了。使万物与我贯通而归于一致,教化于是广泛流行。因此这部书从《通纪》的编成开始。附带写下这些浅俗的话,用来记下年月罢了。《吊忠录序》 谭元春 中丞杨公大洪因为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而被逮捕,关进诏狱,遭受榜笞、刺剟等酷刑,全身没有一处完好,最终死去。当时天下人内心悲痛、胆战心惊,却不敢发言。后来过了两年,当今皇上极力褒扬他的忠节,剥夺奸人的名位,以慰藉忠贞的魂魄。郡伯胡公在毁巢之后又保护鸟卵,进而为他建立祠堂。天下各地的祠堂,无论知晓他或不知晓他的人,都歌咏赞美,极尽嘉美。稗官之家把他的事迹编入小说传奇,刻成图像。他的鲜血如常山之血,他的头发如侍中之发,仿佛已经化为金铁星斗,不可朽坏。男子活在世上,这是一件极大的快事;然而国人哀悼他,仍然像为《黄鸟》作赋。我认为,用百人之身来赎罪,也不如一句话理解他的心志;中丞对此并不吝惜。他招致府中怨恨、攀连祸患,奋身一击,头颅与玉石一同破碎,只是因为“顾命”二字一直梗在心中,至死也不计较言辞。光宗留下遗命,要求辅佐皇太子,这是最要紧的事;熹宗临朝时也曾问胡子官在哪里。唐人有句话说:“布衣的一句话,也能使宰相为之死。”何况圣主恩德如天,忘恩负义的臣子肥义都认为死不足以抵罪;所谓死不足以抵罪,是说死得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置。杨公刚劲之气一往直前,如风如雷;而那些不知痛痒的人,必定以沽名钓誉给他定罪,还说后来魏忠贤造成的祸乱,是杨公激成的。这真是喜欢议论,却不愿成人之美的人啊。

子尝言:士君子胸中不可无愚拙,人事如石工刻子瞻诸公为党人,不愿镌安民二字。石孝忠感李愬之恩,伤其功不见于天下,推倒平淮西碑,一以好德之良,一以不平之气。然两人俱目不知书,无祸福生死计较安危乱其胸中,故与圣贤豪杰无异。而世之党逆珰以下石杨公者,其视此何如哉?不愚不拙,遂至于此。杨公必尸视而悯笑之矣。吊忠録刻成,因为书此以报辛程二君焉。湖广总志序         徐学谟初,都御史贤言:荆故介天文,南离正位。自云阳氏肇都沙丘,世次绵邈,赫然列于神明之胄。上古之记详矣。逮荆降为楚,即不与中国会盟。乃坟典丘索之书,独其国人能识之。左史梼杌,义比春秋。施及后代,厥有鸡次之典。爰载宪令,铎氏之微,用竟成败。即仳离劻勷之际,其臣犹间闗负戴,保之勿斁,若天球河图然。此楚文献之所从来。秦亡论已,汉魏而下,辽逖千祀。自正史外,若襄阳耆旧、楚国先贤、荆楚嵗时、长沙岳阳风土,暨荆州湘中江行诸传记,递有撰述,森炜炳奕,莫不有裨于楚。明兴以来,道化翔洽,名世辈出,郁为文明都会,著作之林,宜烝烝茂矣。乃副在之寄,有司率废怠不举,迄今缃函缥帙,往往坏烂散佚。仲尼伤▯宋之无征,以此也不其缺欤?成化甲辰,督学副使纲始一肇修通志,畧有梗概。奄及四纪,嘉靖壬午,都御史廷举以于役乡土,稍稍厘益之。又越四纪,代旷时易,故志仅存者十五。嵗辛酉,督学副使天复悯焉,矢志振替,檄黄州同知福征,应城人前进士士元,櫽括旧文,析为纪表志书若干篇,灿然敷沃,几掩前册矣。顾属草未竟,旋即罢去。甲子,都御史南京御史省檄督学佥事文华,命学弟子褎其散帙,以属安陆人前侍郎迁。逮丙寅,督学副使栻复敦趣之,吉阳山中。壬申,都御史道昆御史鳌更檄督学副使▯谟,以属蒲圻人前副使裳脩之家。越年癸酉,安陆蒲圻县官各以二氏志草先后呈都御史台。时予小子贤适代道昆任,获受而卒业焉。则避席叹曰:洋洋乎!安陆赡以丽矣,蒲圻简而则矣。楚之典刑,或在兹乎?或在兹乎?余小子贤,何敢置喙焉?顾并鉴而照,则影疑;方轨而趋,则毂轧。二氏即各成一家言矣。乃词指互异,华实罕兼,施于国人,虞其莫之适从也。删润而酌凖之,会为一书,以传信。诏来则惟余观风者之责以谋之,御史栻栻曰:「唯唯。」则以共檄。今左布政使学谟曰:「咨尔奄歴于楚,宜于楚习,盍纂厥言,申檄督学佥事允升。」曰:「惟兹广厉学宫之路,厥亦掌故之司,宜董厥事。」学谟、允升惴惴谢不敏。越旬有五日,始受简。则私议以谓:「楚志之弗竟已二十年矣,岂惟官之传次数易,乃知我罪我贤圣有遗虑焉。幸若释于负担,免于罪戾,不诚囏难哉!毋宁重加询采,冀于佥同。」

译我曾说过:士君子的胸中不可没有一点愚直和拙朴。人事就像石匠雕刻苏轼等人被列为党人的事迹,却不愿刻上“安民”二字。石孝忠感念李愬的恩德,悲伤他的功劳不能显于天下,便推倒《平淮西碑》;一方面是出于爱好美德的善心,另一方面是出于不平之气。然而这两个人都像目不识丁一样,不把祸福、生死、安危、治乱放在心中计较,因此与圣贤豪杰没有不同。可是世上那些把依附魏忠贤的人和石杨公相提并论的人,他们看待这件事怎么样呢?正因为不愚不拙,才落到这个地步。杨公一定会像尸体一样冷眼看着他们,怜悯而发笑。《吊忠录》刻成后,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答报辛程二位君子。《湖广总志序》 徐学谟 起初,都御史贤言说:荆州旧地处在天文分野的中央,南方离位居于正位。自从云阳氏开始在沙丘建都以来,世代绵延久远,显赫地列在神明后裔之中。上古的记载已经很详尽。等到荆地降为楚国,便不再同中原会盟。于是古代典籍和丘索之书,只有楚国人能够辨识。左史所作《梼杌》,义理可比《春秋》;流传到后代,又有《鸡次之典》。于是记载法令,借铎氏的微言,来说明成败的终局。即使在分离动乱之际,楚国臣民仍然辗转跋涉、肩负背载,守护这些文献而不使其废弃,如同天球、河图一般。这就是楚地文献的来源。秦朝灭亡以后不必再说,汉、魏以下,历经遥远的千年。除正史之外,还有《襄阳耆旧》《楚国先贤》《荆楚岁时》《长沙岳阳风土》,以及《荆州传》《湘中江行》等传记,接连不断地有人撰述,内容森然灿烂、光彩夺目,无不有益于楚地。明朝兴起以来,道德教化广泛融洽,闻名当世的人才接连出现,楚地郁然成为文明都会,著作之林理应日益繁茂。可是掌管副职修志事务的人,有关官员大多废弛懈怠,不肯举办公务;直到现在,许多缃函缥帙往往损坏腐烂、散失无存。孔子为杞、宋两国史事无从考征而悲伤,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这难道不是缺憾吗?成化甲辰年,督学副使纲才开始着手编修《通志》,略略形成了梗概。转眼到了四十年之后,嘉靖壬午年,都御史廷举因奉命在乡土办事,逐渐加以整理增补。又过了四十年,年代久远、时局变迁,旧志仅存十五卷。辛酉年,督学副使天复对此感到痛惜,立志振兴替补,发文命黄州同知福征、应城人前进士士元,汇括旧文,析分为纪、表、志、书若干篇,文采灿然、内容充实,几乎超过前一部书。但书稿尚未完成,天复便很快罢职离去。甲子年,都御史、南京御史省发文督促督学佥事文华,命学生弟子整理残散书帙,并把此事托付给安陆人、前侍郎迁。到丙寅年,督学副使栻又在吉阳山中敦促他完成。壬申年,都御史道昆、御史鳌再次发文督促督学副使弘谟,把此事托付给蒲圻人、前副使裳来修订。第二年癸酉,安陆、蒲圻两县的官员分别把二氏的志书草稿先后呈送都御史台。当时我小子贤恰好接替道昆任职,有幸接受这些稿本并完成编修。于是我离席叹道:浩大啊!安陆本丰富而华美,蒲圻本简约而有法则。楚地的典章法度,或许就在这里吧?或许就在这里吧?我小子贤,哪里敢插嘴评论呢?但把两部书并列鉴照,便会互相映照而产生疑惑;并驾齐驱而行,车毂便会相互碰撞。二氏已经各自形成一家之言了。于是各篇文章的措辞彼此不同,华美与朴实也很少兼备;如果施行于国人,只怕他们无所适从。于是删削润色,斟酌取舍,汇编成一部书,用来传信于后世。诏令传来后,这只是我这个巡察地方、观察风俗的人的责任,应当设法完成。御史栻栻说:“是,是。”于是发出共同的檄文。现在左布政使学谟说:“你长期历任楚地官职,应当熟悉楚地事务,何不编纂这些材料,再次发檄文督促学政佥事允升?”又说:“如今正是广泛振兴学校的途径,这也是掌管旧有典章故实的职责,应当督办此事。”学谟、允升惶恐不安,谢称自己才力不够。过了十五天,才接受编纂的文书。于是私下议论说:“楚志没有完成,已经二十年了。难道只是主管官员几次更换而已吗?可见知我、罪我以及贤圣之人,恐怕都有未尽的考虑。幸而若能解除这一负担,免受罪责,岂不是非常困难吗?不如重新广泛访求采集,希望能够取得共同认可。”

书曰:「谋及卿士,谋及乃心,庶勿贻厉阶乎。」乃转檄诸郡邑长吏暨博士弟子,各搜摭故实,并询诸部吏有名能文学者,各举所知以告。于是夷陵州知州昌祚、宁乡县知县以忠、楚审理言荣、襄府纪善绍稷、荣府纪善化成暨学官则德安府治、桂阳州维岳、江夏县李芳、桂阳县凌汉、桂东县密、郧阳府聘夫、襄阳县昌应、弟子员江夏敬、崇阳星耀,俱先后踆踆应檄至。已以忠徙宁州,则召德安府推官桂臣代之。乃选局于棘院,集诸文学而只事焉。而武昌府知府向阳、通判必闻之、松江夏县知县世厚,则鸠籍记、庀饩廪、储笔札以析给诸文学。亡何,诸郡邑所搜摭故实亦次第投牒上省。学谟、允升按牒征草,夙夜毖始,列部分辑,程能属任。既逾年,未有端绪,诸学官人各以职事谢去。乃昌祚、言荣、绍稷、化成独留不遣,遂互加攷罗,搜缀未备,顾事繁工浩,卒成之难。久之,都御史贤被召入院,以都御史瑞代御史栻事。竣还朝,以御史程代学谟、允升。复以志事请间,乃台檄屡省饬督有加,令毋滋翫,毋坠前功,以亟成前都御史之志。学谟、允升愈惴惴谢不敏,退而申谕昌祚等,皇恐相戒,益固扃揣摩穷晷,麋膏几废寝食者又十阅月,而学谟、允升始告成事于都御史。御史台乃都御史以复于前都御史贤、御史栻,转质于郧台都御史世贞,咸命梓行之。而以布政司照磨选武昌府同知防司校梓,梓成。学谟不佞,谨端拜而论次之为小序。序曰:「粤在炎帝,正黎司天,翼火文明,轸沙麋,夀鸟帑之次,实主荆衡,察变授时,贞示无忒。述星野第一。」「在昔画州,荆分一区,奄兹包络,雍豫维扬,方物所宜,珍错迭献,迄于南戒,陿阨滋殖,独称雄辟焉。皇哉唐哉。述方舆第二。」「形胜奥区,上腴是占,代作屏翰,带砺盟之嗣,奉玺牒,克固四维,毖尔侯度,既硕且昌,三代迄今,未之有改。述国纪第三。」「藩封第四。」「地大壤沃,粒我蒸民,赤籍窜盩,污邪荒秽,治之蠧也。述田土第五。」「惟荆▯弥,民弗协于厥居,赘贯附之,以牟以渔,孰开其丽,如树务滋生,齿登耗,奠邦是稽。述戸口第六。」「山泽蕴毓是繁,土毛自昔,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故民富而重迁。述方产第七。」「圣王成民,锡厥宁宇,是故城郭宫室以为固,井聚以为守,津梁之利,以济不通,经之营之。述建置第八。」「体国经野,职是以分,列壤袤广,匪布采奠,服小大相维,曷以▯治而摠民哉。述秩官第九。」「禹贡成赋,厥惟上下,厥贡丹银,齿革今兹,敛倍矧曰其渔,征发滋章,众用惟愳矣。述贡赋第十。」「古称使民逸以防劳,荆役其劳,科率猬兴,力用惫矣,调养节缩,以告司牧。述徭役第十。」「一天生五材,谁能去兵,旬格之后,蛮服冯险,代有徂征,广谷大川,厥穴奸宄,治世之备,是藂衅孽。述兵防第十二。」「七泽九江,江汉汤汤,以漕以溉,利不胜害,陂之酾之,禹功可续焉。述水利第十三。」「文明贞曜,奕于南疆,谿峒鼓箧,师儒以聫储育,衿舄遐不作人。述学校第十四。」「世以化迁,文繁灭质,颛矣荆区,如混斯辟,毋曰蚩蚩,顺帝之则,破觚斵雕,以归宁一。述风俗第十五。」「士効其身,惟上所取,太上辟举,其次制科,昌言质行,在得其人,制有污隆,始亡论已。述选举第十六。」「云龙风虎,郁乎相辉,士也当涂,握筦履枢,崇业勒勋,彛鼎煌煌,祖宗孙子,衍庆锡光,湛恩流溉。」曷其有疆?述大臣第十七。貤恩任子第十八。罔中覆盟,发闻惟腥。先王矜之,彜典昭垂。靡淫以渎,古今一揆。示民不越,述坛庙第十九。名岩异薮,雄絶古今。以兹有尽,观彼无尽。感慨系之矣,其动民返性之由乎?述胜迹第二十。不朽之义,征诸没世。哀不待施,岂曰无从?哲人竁骨,忍狐穴而榛墟之乎?述陵墓第二十一。圣逺道湮,二氏旁启。宅宫演教,以像以言。大人狎之,防夫慑焉。驯顽导鄙,捷于桴鼓。述寺观第二十二。天惟显思,不僭在德。祥之于徳,一而已矣。或以类泥,或以逺忽。人道伊迩,章明较著。述灾祥第二十三。楚以材称,匪由一揆。要以经营世务,表式人伦。流业人殊,英声映代。述献征第二十四。官氏就列,咸号分猷。乃嘉绩伟伐,贻福利民者,若仅仅可指数焉。匪民之遗荣,名实难述。宦迹第二十五。江汉之化,肇自闗睢。逖彼闺媛,皭然嗣之。茹荼握堇之死靡渝,葛覃樛木,维以永思。述烈女第二十六。山川洵羙,簦笈趋之。适彼乐国,悠哉悠哉,可以占风矣。代有留滞,聿存芳躅焉。述流寓第二十七。

译《尚书》说:“要同卿士谋议,要同自己的内心谋议,希望不要留下招致祸害的根由。” 于是向各郡县的长官以及博士弟子再次发檄文,要求各自搜集考察旧有事实,并询问各部门中有名望、擅长文学的人,请他们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来报告。于是夷陵州知州昌祚、宁乡县知县以忠、楚审理言荣、襄府纪善绍稷、荣府纪善化成,以及学官德安府治、桂阳州维岳、江夏县李芳、桂阳县凌汉、桂东县密、郧阳府聘夫、襄阳县昌应,弟子员江夏敬、崇阳星耀,都先后匆匆应檄来到。后来以忠调任宁州,便召德安府推官桂臣来代替他。于是选择棘院作为编纂场所,召集各位文学之士专心办理此事。武昌府知府向阳、通判必闻,以及松江夏县知县世厚,则搜集名册和记载,准备粮饩,储备笔墨纸张,分别供给各位文学之士。不久,各郡县搜集的旧有事实也陆续递送到省里。学谟、允升按照文牒征集稿本,早晚谨慎办理,分列门类进行编纂,按才能分配职任。过了一年多,事情仍没有头绪,各学官都以职务事务为由辞去。只有昌祚、言荣、绍稷、化成四人被留下未遣,于是彼此加以考订搜罗,搜集补缀尚未完备的材料。但事务繁多、工程浩大,最终完成实在困难。过了很久,都御史贤奉召入院,由都御史瑞代替御史栻办理此事。事情完毕后回朝,又由御史程代替学谟、允升。二人再次请求抽暇办理志书,于是御史台屡次向各省省察,并加重督促,命令不得再行玩忽,不得使此前的功绩坠失,要尽快完成前任都御史的志愿。学谟、允升更加惶恐,谢称才力不够;退下后又告诫昌祚等人,众人惊恐相互警戒,更加闭门专心思考,直到终日不息,燃膏几乎废寝忘食,又经过十个月,学谟、允升才向都御史报告事情完成。御史台于是由都御史将此事报告给前任都御史贤、御史栻,又转请郧台都御史世贞核定,众人都命令刻板印行。又由布政司照磨选任武昌府同知防司校勘刻印,书版刻成。学谟没有什么才德,谨恭敬地整顿编次这些内容,写成一篇小序。序文说:“上溯炎帝时代,正黎主管天文,翼火星象征文明,轸星位在沙麋、寿鸟帑的分野,实际主管荆、衡一带;观察天象变化,授予农时,所显示的征兆端正而没有差错。编为《星野》第一。”“从前划分州域,荆州分得一方,包容联系着雍、豫、维、扬诸州,所产物品适宜当地,珍奇物产接连进献,直到南方边界;险狭之地逐渐繁殖发展,唯独这里号称雄伟开辟。多么盛大啊,唐代啊!编为《方舆》第二。”“这里是形势险要而幽深的地区,占有上等肥沃的土地,历代都作为屏障和藩翰;世代承继山河盟誓,接受玺书文牒,能够固守四方,谨慎遵守侯国法度,既广大又昌盛。从三代直到今天,从未改变。” 编为《国纪》第三。《藩封》第四。“土地广大而肥沃,养育我们的百姓;户籍有逃亡和错乱,田地有污邪荒芜,这是治理上的弊害。编为《田土》第五。”“荆地广阔绵延,百姓不能安居,于是让外来人口附籍,以此经商、捕鱼;谁能使他们各得其所?如同树木务求滋长,要考察人口的增减,以安定国家。编为《户口》第六。”“山泽所蕴藏滋养的物产极其繁多,土地上的出产自古以来就有名称;给各种物品确定正名,使人们知道共同享有的财货,所以百姓富裕而不愿迁徙。编为《方产》第七。”“圣王使百姓成就事业,赐给他们安宁的居所,因此修筑城郭宫室来作为坚固防御,设置井邑聚落来守卫,利用津梁来救济交通不通之处,经营规划这些事务。编为《建置》第八。”“治理国家、划分郊野,各有职掌;罗列土地的长短广狭,如果不布置职官、安定政务,大小职务互相维系,怎么能够治理国家并总摄百姓呢?编为《秩官》第九。”“《禹贡》规定赋税,有上下等级;贡物有丹砂、银、齿、革,如今征收这些物品,赋税加倍,何况还有渔税,征发越来越繁重,众人因此都恐惧。编为《贡赋》第十。”“古人说应当使百姓安逸以防止劳苦,但荆地的徭役使人劳苦,各种科派征收纷纷兴起,民力已经疲惫。应当调养、节制、减省,把情况报告给主管牧民的官员。编为《徭役》第十一。”“天地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谁能废除兵器?十日交战以后,蛮地凭借险要地势,历代都有征讨;广阔的山谷和大河,其中藏有奸邪盗贼,这是太平时代的防备,也正是各种祸乱的根源。” 编为《兵防》第十二。“七泽九江,长江、汉水浩浩荡荡,用来漕运、灌溉,利益和危害无法相比;修筑堤防,疏导分流,就可以继承大禹治水的功业。编为《水利》第十三。”“文明端正的光辉,在南方疆域世代昌盛;溪峒之地也敲响书箱,从师求学,以连接和储育人才,读书人的风气没有不兴起的。编为《学校》第十四。”“世代因教化而迁变,文饰繁多而灭失本质。荆地一向专一,如同混沌被开辟;不要说百姓愚昧,应当顺从上帝的法则,破除棱角、削去雕饰,归于安宁统一。编为《风俗》第十五。”“士人献身效力,只等待上级取用;最上等的是征辟举荐,其次是科举制度。昌明的言论和朴实的品行,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制度有兴有衰,起初不必再议论。编为《选举》第十六。”“云龙、风虎,蓊郁地交相辉映;士人身居要职,掌握文书,执掌枢机,建立功业、镌刻勋绩,功名彪炳于彝鼎之上;祖宗子孙延续福庆,承受光荣恩泽。这种恩泽哪里有尽头?编为《大臣》第十七。《貤恩任子》第十八。违背盟约而中途反悔,罪行揭发出来,只有腥臭。先王怜悯这种情形,常典明白垂示后世;不可放纵淫乱以亵渎神明,古今道理完全一致。用来告诫百姓不可逾越礼法,编为《坛庙》第十九。”“著名的山岩和奇异的薮泽,雄伟绝胜,古今无比。想到这些景物终究有尽,而观察它们的兴替仿佛无穷,感慨由此而生;这难道不是使百姓返归本性的原因吗?” 编为《胜迹》第二十。“不朽的意义,要从身死之后来验证。对死者的哀悼不必等到施行礼仪,难道说就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吗?贤哲之人的尸骨,难道忍心让狐狸挖穴、荆棘丛生而成为废墟吗?编为《陵墓》第二十一。”“圣人远去,道路湮没,佛、道二氏从旁兴起;建造宫观,演说教义,以形象和言语传播。达官大人亲近它们,普通人便有所畏惧;驯服顽民、引导鄙俗,比击鼓传令还迅速。编为《寺观》第二十二。”“上天显明而深思,德行不可僭越;祥瑞应验于德,原则只有一个。有的人拘泥于表象,有的人因其遥远而忽略;人伦之道其实就在眼前,十分明白清楚。编为《灾祥》第二十三。”“楚地以人才众多著称,并不是由于一种固定途径;总的来说,都在于经营世间事务、树立人伦典范。各人所从事的事业不同,但英名声誉照耀一代。编为《献征》第二十四。”“官员列职就位,都称为分掌政务;至于功绩嘉美、功勋伟大、留给百姓福利的人,如果只是寥寥可数,便不是百姓遗忘了荣誉,而是名实难以尽述。编为《宦迹》第二十五。”“江汉地区的教化,起源于《关雎》;那些远方的闺中女子,洁白地继承了这种传统。即使遭受艰苦困苦,至死也不改变;《葛覃》《樛木》所表现的情怀,正是用来长久追思。编为《烈女》第二十六。”“山川确实美丽,士人背着书箱赶来游览。到达那快乐的国土,悠然自得,悠然自得,由此可以观察当地风俗。历代都有羁留此地的人,于是留下了美好的踪迹。编为《流寓》第二十七。”

地灵人杰,小道占一焉。焦神极能,皆可谓入三昧而擅智名。述方伎第二十八。灵境仙都,奥甲寰宇。乃破额紫气,是肇南宗。实繁有徒,毋以末流追疵宗指。述仙籍第二十九。禅宗第三十。▯黄融结,瑰秘是钟。金石丝纶,后先炳蔚,是称黼黻。匪曰雕虫,华国之资,讵可阙焉。述文苑第三十一。楚故赜矣,猥细琐屑,有闗宏钜。潢污益渎,抔壤资丘,▯览靡遗,何妨附列。述杂纪第三十二。终焉,凡为图经暨论各二十有三,为考者十八,为表者二十有六,为纪者二,为大小列传者四千四百有竒,为分志之日三十有二。而志各有序有论,一如目之数。总之为巻者九十有八。始事于万厯甲戌冬十有一月,以是嵗丙子夏四月朔卒工。是役也,右布政使柏参政吉士人。种玺参议,时雨崇嗣,化日强思,充按察使;邦奇副使,一魁愿泽,大顺楠文炜度,佥事克敬,梦龙松林,乔范署都指挥佥事,显忠昆皆绎捡故牍,宣告风謡,因事畴咨,襄赞例得备书云。大隠山人藁序        李维桢樊山王升甫辑其所着骚赋乐府五七言诗体诸志论表状序记尺牍凡十有七巻,名之曰《大隠山人藁》,而使使者以书抵不佞,请为之序。其言曰:「轩冕尘迹耳,操觚之客多推贵鄙人,不以学士见称,鄙人中心窃耻之。惟足下髙明,可以此相告。不佞读其书,已读其藁,而怃然有感于古今人事之变也。」「古圣贤帝王盛德大功,必百世祀。由黄帝至舜禹,同姓而异国号,以章明德。其法天子赐姓,诸侯命族,姓相生而族相属。盖周千百八国诸侯与公子公孙为卿大夫,世济其美。第以楚论,楚出颛顼髙阳而苗裔,曰鬻熊为文王师,诸子实自此始。至绎而封,至通而强,其子孙以邑以官以字以氏为氏,若鬭若防若屈若昭若景若詹若伍若蒍若申若庄若左史、二尹、连尹、沈尹、箴尹、芊尹之属,皆圣贤帝王之后。其人建邦能命龟,田能施命,作器能铭,使能造命,升高能赋,师旅能誓,山川能説,丧纪能诔,祭祀能语,摇笔泉涌,动语彜纷,故道德政事文学言语四科,未有不出于圣贤帝王之后之为公卿大夫者。」「锡姓法废,谱牒散亡,而圣贤帝王之后与庶人无别。士以四科名,自号崛起,迈种而不知其世系所自。封建法废,而分茅胙土者,类使吏代其治,食租衣税,豢养而无所事事。人视之若刍龙土梗,貌尊而心轻之。」「周之宗盟,同姓为长。司马迁表汉兴以来诸侯,同姓异姓相错,而不以刘氏先。表建元以来王子侯,而次以髙祖功臣及惠景建元以来诸侯也。若曰亲不敌功也。楚、赵、荆、燕、齐五世家而次于外戚,若曰是犹外戚之恩泽侯也。梁王五宗、三王世家而次于绛侯,若曰是不若绛侯之有条侯也。其事与文寂寥,不甚称其手笔所最慷慨颂説贤豪,乃在列传,而诸王侯不与焉。」「班固表因史记而夷世家为传,自是以后,寒畯单微,儒林文苑辄踞乎传圭。」袭组之上,而南面称孤者,如淮南莵苑,依倚宾客,以就其声价,如陈思表求自试,甚者如隋越有愿不复生之语。古今人事之变,其多寡轻重相反,一至此哉!升甫列爵为王,髙皇帝之云孙,今天子之叔父,而荆王之孙也,于天下不贱矣。耻夫以国属推贵,而欲与学士同类而共称,则世禄之末势极而不返,俗渐摩之使然也。晋范宣子述其祖保姓受氏,世不絶祀,以为不朽,而叔孙豹辨之,此谓世禄何?国蔑有鲁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言之不可以己也,如是!升甫鈲摫陶旊,自成体势,不共他人生活,可方何逊排沙简金,往往见宝,可方陆机在有意无意之间,可方庾敳,其可以立于后而不朽矣。不佞将举龙门兰台例,特为三闾大夫作传,而不附于楚世家,传楚元王,而所重实在中垒校尉,使后人称明德茂盛,维楚有材,与古公卿大夫比肩,不以世禄借资,而以立言取重,其无乃自矜奋乎?虽然,升甫弁髦王爵,而窃比于东方曼倩避世金马之义,此未易言也。大隠隠朝市,岂惟诸王侯,天子亦有之。仲尼言尧舜有天下而不与,深于隠者也。升甫所为隠,抑有出于是藁之外者乎?介之推身既隠矣,焉用文之?扬子云薄雕虫小技,壮夫不为,梁武帝谓曹景宗技能甚多,人才英抜,何必止在一诗,其説各有当。不佞不善隠,而又不▯于文,无可为升甫元晏是序也,聊比于他山之石可也。草堂自序          郝 敬

译“地灵所以人杰,小道技艺也占其中一类。焦神极其能干,他们都可以说已经深入其中的精妙境界,并以才智闻名。编为《方伎》第二十八。”“灵异的仙境,幽深而冠绝天下。这里又有破额山和紫气山,南宗由此开创。信徒很多,不要因为末流的弊病而追究宗旨本身。编为《仙籍》第二十九。《禅宗》第三十。”“天地玄黄融结,珍奇幽秘之物聚集于此。金石、丝纶等文章,前后都灿烂茂盛,这就叫作文采斐然。并非只是雕琢文字的小技,而是使国家光彩的资助,怎么可以缺少呢?编为《文苑》第三十一。”“楚地旧事深奥繁多,琐碎细小的事情也有关于宏大事务。即使是积水污沟,也能增加水道的污浊;一抔土也可以用来增高丘陵。凡是深远的见闻都不遗漏,何妨附列其中?编为《杂纪》第三十二。全书终了。共编图经及论二十三篇,考十八篇,表二十六篇,纪二篇,大小列传四千四百多篇,分志三十二篇。各志都有序和论,与目录的数目完全相同。总计成书九十八卷。始事于万历甲戌年冬十一月,到这一年丙子夏四月初一日完工。这项工程中,右布政使柏、参政吉士、人。种玺、参议时雨、崇嗣、化日、强思充任按察使;邦奇、副使一魁、愿泽、大顺、楠、文炜、度,佥事克敬、梦龙、松林,署都指挥佥事乔范、显忠、昆,均搜检旧有文牍,宣告风俗歌谣,遇事访求咨询,协助完成,因此按惯例一并记载。” 《大隐山人稿》序 李维桢 樊山王升甫辑录自己所作的骚赋、乐府、五言诗、七言诗,以及志、论、表、状、序、记、尺牍,共十七卷,命名为《大隐山人稿》,并派使者带信给我,请我为它作序。他信中说:“轩冕只是尘世的踪迹罢了。执笔作文的宾客大多推重、尊贵鄙人,却不以学士之名称许我,我心中暗自以此为耻。只有您高明,希望可以把这些话告诉您。”我读了他的书稿,已经读完全文,茫然间感慨古今人事的变化。“古代圣贤帝王有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必定百世受祭祀。从黄帝到舜、禹,同姓而国号不同,用来彰明德行。其制度是天子赐姓,诸侯命族;姓由彼此繁衍,族则相互隶属。周代有一千零八国诸侯,以及公子、公孙成为卿大夫,世代承继并发扬他们的美德。只说楚国,楚国出自颛顼高阳氏的后裔;鬻熊做过周文王的老师,诸子的传承实际从这里开始。到熊绎时受封,到熊通时强盛;他的子孙有的以封邑为氏,有的以官职为氏,有的以字为氏,有的以族氏为氏,如斗、龚、屈、昭、景、詹、伍、蒍、申、庄、左史、二尹、连尹、沈尹、箴尹、芊尹等,都是圣贤帝王的后代。他们建国时能占卜定命,耕田时能发布命令,制作器物时能刻铭文,出使时能撰写外交辞令,登高时能作赋,统率军队时能发布誓令,面对山川时能作解说,办理丧事时能作诔文,主持祭祀时能致辞;他们下笔如泉涌,言辞动辄合乎礼法。因此,道德、政事、文学、言语四科,没有不是出自圣贤帝王后代中那些担任公卿大夫的人。” “赐姓的制度废弃后,谱牒散失,圣贤帝王的后代便与平民没有区别。士人以四科的名目自称,凭空崛起,超过前代,却不知道自己的世系出自哪里。封建制度废弃后,那些分封土地、接受俸禄的人,大都让属吏代替自己治理,只收租税、享受供养而无所事事。人们看待他们,就像看待草扎的龙、泥捏的偶像,表面尊敬,内心却轻视。”“周代宗族盟会,以同姓者为长。司马迁编列汉兴以来的诸侯,同姓、异姓交错排列,并没有把刘氏排在前面。他编列建元以来的王子侯,又依次列出高祖功臣以及惠帝、景帝、建元以来的诸侯,似乎是说亲属关系不如功劳重要。楚、赵、荆、燕、齐五家世家排在外戚之后,似乎是说这些人仍然只是承受外戚恩泽的侯爵。梁王五宗、三王的世家排在绛侯之后,似乎是说他们不如绛侯有条侯这样的功绩。他所记这些事情和文章相当寥落,不太能体现他笔下最慷慨激昂、歌颂贤豪的地方;那些内容反而在列传中,而诸王侯却没有被列入。”“班固沿袭《史记》,把世家一律改为列传。从此以后,贫寒孤微的士人,以及儒林、文苑之士,往往占据了列传篇目,凌驾于佩带印绶的贵族之上;而那些面南称王、自称孤家的诸侯,如淮南王刘安,却倚仗宾客来成就声望身价;又如陈思王上表请求自我试用,更有隋越说出宁愿不再活着之类的话。” 古今人事的变化,轻重多寡竟然完全相反,竟到了这种地步!升甫列于王爵,是高皇帝的云孙、当今天子的叔父,也是荆王的孙子,在天下人看来并不卑贱。他却耻于凭借国属和宗室身份获得尊贵,想同学士归为一类、共同获得称誉;这正是世代俸禄走到末路、势力达到极点而不能回返的情况,也是世俗逐渐熏染造成的。晋国范宣子称述祖先保有姓氏、接受氏族封号,世代不断祭祀,认为这样便可以不朽;叔孙豹却对此加以辨析:这难道就是所谓世代享禄吗?鲁国没有了,难道臧文仲死后留下的言论还能独立存在,这才叫不朽吗?言论不能停止,就像这样!升甫锤炼陶铸自己的文章,自成体势,不与他人同调。可以把他比作何逊,像从沙中挑出金子,往往能发现珍宝;可以比作陆机,在有意与无意之间自然成文;也可以比作庾敳。他完全可以立身后世而获得不朽。我将举龙门、兰台的先例,特意为三闾大夫作传,而不把他附在楚世家中;又为楚元王作传,实际上所看重的是中垒校尉,使后人称道明德盛美,认为楚地确实人才辈出,足以同古代公卿大夫并肩;不是借助世代俸禄,而是凭立言取得声望。这样做,难道不是在自我振奋吗?不过,升甫把王爵看得如同冠帽和簪缨一般,私下比拟东方曼倩隐避世俗、游处金马门的意义,这一点不容易说清楚。真正的大隐士隐居在朝廷和市井之中,哪里只是诸王侯如此,天子也有这样的人。孔子说尧、舜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放在心上,这是比隐士更深的隐逸。升甫所说的隐,难道还有超出这篇稿子之外的含义吗?介之推本人既然已经隐居,又何必借文章来表现他?扬子云轻视雕虫小技,认为大丈夫不应从事;梁武帝却说曹景宗才艺很多、才能杰出,何必只限于一首诗?这些说法各有道理。我不善于隐居,又不擅长文章,实在没有资格替升甫作元晏那样的序,只姑且把自己比作别的山上的石头吧。” 《草堂自序》 郝敬

余四十,离经,问于吾师李本宁先生曰:「先生文章济世,如齐纨鲁缟,冠带衣履,天下干谒填门,求取无虚日,无乃甚屑越乎?」弱冠登朝,读中秘书,典国史,▯歴中外五十余年,目击五朝人物臧否,时政得失,中外兴废多矣,何不厘以为史,藏诸名山,传诸其人,使弟子共席研窃,附青云,幸甚!我里在昔,先民有作,今将百年,已取而续之,亦乡国之荣观也。何为以髙世之才,耗斁于鞶帨?如建安七子,开元四杰,岂曰不文,而欲以垂典则,昭来许?则日昃之华矣。文章可久,惟经与史。史自宋以还,无足观。经至宋称明,于今称盛,虽盛而实衰也。守师承,束功令,郢书燕説,终无敢质言鹿之非马。今盍恢大方之观,作斯文盟主?小子狂简,愿负韊先驱。先生曰:「诺,吾将图之。」居无何,起家蜀藩,转入粤,又入晋,前后十五载。先生老矣。尼父未言删定,而陋巷生已白头。下帷注九经,粗就手一编,晋谒先生,莞尔喜曰:「牛刀屠牛,饶笑杀鸡矣。」既而怃然曰:「家人失火,延及藏书,所撰先朝实録,一举煨烬。」余闻而扼腕。昔郭景纯门人,窃其师青囊书,未及读,遭焚。孔履汉劒,藏之武库,祝融见妬。如弟子社栎不剪,井泥不食,玉碎瓦全,岂非天哉?是故易有天文,有人文,才与天时也。作述人也有其才,随时居业,才短时违,姑舍所不能而迁就所能。余少贱学诗,先生曰:「是物善穷人,且循功令,身名俱泰,然后及此。」余退而学举子业,三年多至五千首,博一早第,更期三年不仕,学为千秋业。行次邯郸,遭先生北辕邀余曰:「返耳!亲老家贫,不仕而迂语千秋,见卵而求夜时太早。」计遂返,解巾为令,迁谏官,课浮躁外谪。先生亦久滞外藩,而余官落拓,渐与铃下伍,遂拂衣归。归而往,蹇途穷,章甫适越,越人不冠,素衣入齐,齐人贵紫,规为骚乎?乡三闾先矣,宋贾再矣。继此而再亦兮,亦些陈红。贯朽滥耳,规为赋乎?长卿先矣,子云乞旧火也,益以孟坚、平子、太冲,犹四馂也,而又益余乎?尝谓今人词赋,如荒鸡乱鸣,送逋客函闗而误聴者,夜半起舞如羣蛙阁阁,薫以牡鞠而穷愁者,诨为鼓吹。乃至赠送游览之咏,题跋记讃之章,祝生诔死之文,称功扬厉之作,或借问奇以乞墦,徒餔餟而染指;或游大人以幸名,托逢迎而説项。遂使戋戋狡竖,矜为我辈;断断成人,目为夫已。乃有龙门髙标,挟资斧,树声价,自骄牛耳,而逐臭之夫,与卖朴之贾相遭揖我,谓藏巧佞夸毗,而词林为鲍肆矣。昔相如长门,善贾市利三倍,效颦者益丑。作传而求米,数字而输缣,辜较多寡,齅金二价。估客死而蔡中郎为之墓志,墨吏迁而李北海为之去思。斯文扫地,奎璧无光。譬之提千金之璧而投鼠,挼明月之珠而弹雀,学豢龙之术而屠狗,舍金仆之矢而射鸡。彼北海为此,由其父子受业萧统,负贩铅椠,唐史传其实,杜甫歌其秽。所称龙宫防庙,俎豆碑版之作,今已无一字堪传。然则圣人所谓修辞立诚,太古死而不朽者,谅自有在矣。余少驰志掞藻,而材谢卿云,晚程六籍,知非自讼,扫轨杜门,今二十有二年矣。大道无闻,来日苦短,思与子墨客卿,一觞一咏,鬭雕虫之巧,望笔耕之嵗,请俟河之清矣。年来含经味道,管见涂説,抄畧旧闻,都为二十有八种,虽云荒薉然皆经史之余绪也。十年犹臭,吾何欲速朽?时先生在太常朝议,将以国史取裁,是使大匠斵也。然而丘明、子长,谋野乃获世,非无董狐,而以金注防。鳯凰将九子,何由翔千仞?假使孔子当仕,亦未必能成春秋。以是为先生踌躇,因以自哂。司马迁云:「顔渊虽贤,得孔子而名益彰。」左思赋三都,必借重于元晏,未能免俗,聊复尔尔。吾师之弟子,何必减元晏?直引绳批根,自述其源流如此。重修衡岳志序        邓云霄盖余于衡岳有宿縁焉。余罗浮山下人也。史称罗浮为南岳佐命,而九仙亦云衡岳水帘洞与罗浮通。罗浮号朱明洞天旧矣,而朱明峯亦在衡岳。此两山者,实有▯葛。余所谓夙縁者,征是也。余昔读书揖仙楼,与罗浮水帘相对,匹练霏霏落在笔格。予洒浮提之汁,时化五色鸟飞去。因思洞中仙蹻,暗达朱陵,风为马,神为御,岂更驾哉。每兴到,蹑飞云,拍女肩,辄遥献祝融君一杯酒曰:“订盟无寒。”予神往来于衡岳者逾二十年,宦海浮沈,几负尚平志矣。然予不忘岳,岳亦不鄙夷余,若有作其合者。余由南垣出臬楚时,病暍服饵,野寺日誓唾鸡肋而煮莼丝。白门诸词客过慰藉,蹴余肘曰:“湖南不恶,祝融君在焉,此不足为居停主耶?”域中五大,是据其一,丈夫筋力健,不自腾踔,垂老乃向卧游图计风景,何没没也。

译我四十岁时,离开经学,向我的老师李本宁先生请教说:“先生的文章可以济世,就像齐国的绢、鲁国的白绢,可以制作冠带衣履;天下来求见求取文章的人挤满门庭,没有一天空闲,难道不是太屑越了吗?”先生二十岁入朝,阅读中秘书,掌管国史,历任中外官职五十多年,亲眼见过五朝人物的好坏、时政的得失,以及朝廷内外兴衰废立的许多事情,为什么不把它们整理成史书,藏在名山,传给后人,使弟子们共同研读,得以附着青云,这不是幸事吗?我的乡里从前有先民著述,如今将近百年,已经取来续写,这也是乡国的光荣景观。为什么凭借超越世俗的才华,却把精力耗费在衣带巾帕般的文章上?像建安七子、开元四杰,难道不能算有文才吗?如果想把文章垂为典则、昭示后世,那也只是夕阳将落时的余晖罢了。可以长久流传的文章,只有经书和史书。史书自宋代以来没有值得观览的;经书到宋代才称得上明白,到今天号称兴盛,但虽称兴盛,实际已经衰落了。拘守师承,受功令束缚,像郢人写书、燕人解释一样,始终不敢直说鹿不是马。如今何不扩大宏大的见识,成为文章的盟主?我这个年轻人虽然狂妄粗疏,愿意背着弓囊在前面开路。”先生说:“好,我将设法办理。”不久,先生从家中起用,出任蜀藩,转任粤地,又进入晋地,前后十五年。先生年老了。孔尼父还没有说要删定六经,陋巷中的颜回已经白头。先生闭门讲学,注释九经,粗略完成了一部书。我前去拜见先生,先生微笑着高兴地说:“用宰牛的刀去杀牛,已经够了;若用它来杀鸡,岂不是令人过分取笑吗?”不久他又怅然说道:“家中失火,延烧到藏书,所撰写的前朝实录,一下子都化为灰烬。”我听后扼腕叹息。从前郭景纯的门人偷取老师的《青囊书》,还没来得及阅读就遭遇火灾;孔子的鞋、汉高祖的剑,藏在武库中,也遭到祝融嫉妒。像弟子们所说社树不被砍伐、井中泥水不被饮用,宁可玉碎也不瓦全,难道不是天意吗?所以《易经》有天文,也有人文,才能必须与天时相合。著述之人有自己的才力,应当顺应时势安置事业;才力不足、时机不合,就暂且放弃不能做的,转而做能够做的。我年轻时低贱地学习诗歌,先生说:“诗这种东西容易使人困穷,而且应当先遵循功令,等到自身和名声都安泰之后,再来做它。”我退下后学习举子业,三年写了五千多首诗,求取早日登第;又打算三年不做官,学习足以流传千秋的事业。行经邯郸时,遇到先生乘车北行,他邀我说:“回来吧!亲人年老,家里贫穷;不做官却空谈千秋事业,就像看见鸡蛋便想求取夜明珠,太早了。”我于是返回,除去头巾出任县令,升任谏官,后来因考核浮躁而被贬出京。”}], 先生也长期滞留外藩,而我的仕途失意,渐渐与低级属吏为伍,于是拂袖归乡。归乡以后,前路艰难、处境困窘:戴着章甫帽到了越地,越人不戴帽;穿着白衣进入齐地,齐人却以紫衣为贵。这样难道是要作《离骚》吗?乡里的三闾大夫已经先作过,宋玉又作过一次。接着再作又能怎么样呢?也不过是陈旧的红色罢了。钱财腐朽而耳朵泛滥,难道是要作赋吗?司马相如已经先作过,扬子云不过是向人乞求旧火,又加上孟坚、平子、太冲,仍然只是四次残羹罢了,难道还要再加上我吗?我曾说今天人的词赋,像荒鸡乱叫,送别逃客出函关时使人听错;又像半夜起舞时群蛙呱呱乱鸣;又像用牡菊熏染穷愁之人,把胡闹当成鼓吹。至于赠送、游览的诗篇,题跋、记、赞之文,祝贺生者、哀诔死者的文章,称颂功劳、鼓励功业的作品,有的借询问奇闻来乞求施舍,只是分食残羹、沾一点利益;有的游说显贵以求取名声,托人逢迎替自己说情。于是使那些小小的狡猾之徒,自夸为我辈;把真正忠厚成人的人,反而视为庸碌无能。又有些人标榜龙门高士,携带资财,树立声价,自以为掌握文坛;而追逐臭味的人和卖朴木的商人相互拜揖,把我说成藏有巧诈、谄佞、夸耀的人,使文坛变成了卖臭鱼的市场。从前司马相如为陈皇后作《长门赋》,善于以文章谋利,所得增加三倍;后来模仿的人反而更加丑陋。有人作传记来求取米粮,写几个字便索取绢帛,斤斤计较多少,闻到金钱便按两种价格讨价还价。估客死后,蔡中郎替他写墓志;贪官被升迁,李北海替他写去思碑。斯文扫地,奎星、璧星也失去了光彩。这就像提着价值千金的玉璧去砸老鼠,揉碎明月珠去弹射麻雀,学习养龙的法术却拿去杀狗,舍弃金仆姑的箭却用来射鸡。李北海之所以做这种事,是因为他的父子曾向萧统受业;他贩卖铅椠,唐史记载了这些事实,杜甫也歌咏过其中的污秽。至于所称龙宫、防庙,以及祭祀器物、碑版方面的文章,如今已经没有一字值得流传了。既然如此,圣人所谓修饰文辞、建立诚信,以及上古流传至今而不朽的东西,想来一定另有所在。我年轻时曾经致力于文采,但才华比不上卿云;晚年研究六经,知道自己的过错,闭门谢客,至今已经二十二年了。大道还没有听闻,余生又苦于短促,想同子墨客卿一起,一边饮酒一边吟咏,比试雕琢文字的技巧,盼望以笔耕为业度过岁月,只能等待黄河澄清了。近年来我含咏经书、体味义理,把个人管见和浅陋论说抄录整理旧闻,共成二十八种;虽然可以说荒疏芜杂,但都是经史的余绪。即使十年之后仍然有气味,我何必急于使它腐朽?当时先生在太常,参与朝廷议论,将要以国史作为取舍裁定的依据,这正是请大匠来砍削加工。” 然而左丘明、司马迁,都是在民间谋求材料,才获得传世之名;并不是没有董狐,而是因为有金钱作注脚。凤凰将要带着九只雏鸟,凭什么飞上千仞高空?假使孔子当时做官,也未必能够写成《春秋》。我因此替先生犹豫,也借此自我嘲笑。司马迁说:“颜渊虽然贤能,得到孔子的称扬,名声更加显著。”左思写《三都赋》,也必须借助皇甫谧的推重,未能免俗,只好姑且如此。我的老师的弟子,难道一定比不上皇甫谧吗?我不过是直接据实评断根本,像这样叙述它的源流罢了。《重修衡岳志序》 邓云霄 我和衡岳大概有宿世的缘分。我是罗浮山下的人。史书称罗浮山是南岳的辅佐,九仙也说衡岳的水帘洞与罗浮相通。罗浮号称朱明洞天,历史已很久,而朱明峰也在衡岳。这两座山确实有瓜葛。我所说的夙缘,依据就在这里。我过去在揖仙楼读书,正与罗浮水帘相对,像一匹白绢的瀑布纷纷落在笔架上。我洒下浮提之汁,时时变成五色鸟飞去。于是想到洞中的仙人脚步可以暗中通达朱陵,风作马,神作御者,哪里还需要驾车呢?每当兴致到来,我便踏着飞云,拍打仙女的肩膀,总要遥遥献给祝融君一杯酒,说:“订立盟约,永不寒冷。”我的精神往来于衡岳,超过二十年;在仕途上浮沉,几乎辜负了尚平的志向。然而我没有忘记衡岳,衡岳也没有鄙弃我,仿佛有意使我与它结合。我从南垣出任楚地按察官时,患暑病服药,在野寺里天天发誓要丢弃鸡肋般的官场事务,去煮莼菜。白门的诸位词客前来慰问,踢我的肘说:“湖南并不坏,祝融君就在这里,难道这里不值得作为你的居停主人吗?”天下五大名山,衡岳占据其中之一;大丈夫筋力健壮,却不自己腾跃远游,到了老年才想靠卧游图来计划观览风景,岂不是太昏昧了!”

余蹙然起曰:“赖有此君,病剧几忘之。”汗▯▯下,疾良已。余是以有浮湘之兴,则霍然。予者岳也,予则何以报岳灵?余通籍凡三仕矣,皆占湖山。吴门白下不乏名胜,至今益廓而大。如顾长康啖蔗,渐入佳境。余则何以报岳灵?且余所取法者,甘泉、白沙两先生,盖吾乡之望也。白沙老病欲游衡岳而未逮,甘泉大耄,一再至,计杖屦亦蹭蹬矣。小子不敏,得及壮而游,尚饶济胜,具有天幸焉。余则何以报岳灵?游当夏之夜,云垂垂欲雨,山僧劝且需。余谓欲观海日,决宵征,乃贾勇而上。俄顷四天澄明,祥飚不惊,珠星璧月,伸手可掇。夫开云霁雪,久艳人口,余偶然而遇,孰为为之?余何以报岳灵?乡者嵗之不登也,疮痍未起,民且狼顾。今销疠澹菑,雨旸若禾稔丰,盖岳实开石廪以粒吾民也。余始得与民偕乐于游于观,则又何以报岳灵?夫岳坐离明,平衡元化,秩眎三公,古天子所时巡而加礼者也。楚泱泱大国,兹为重镇。夫国且有史,岳可无志乎?重志。所以尊岳,实余司巡者责也。夫征文考献,缵往鉴来,俾灵迹昭宣,勿壅勿秽,所用报岳灵,无先于此者。旧固有志,已漫漶刓敝,不可谛眎,鱼鲁袭讹,挂漏滋多,岳灵恧焉,殆有意于予而授之简乎?先是,曽金简先生壮嵗拂衣,久栖衡岳,留心搜攷,函帖既富,邝生祖诗丐得其秘藏。生读书岳中,益温猎所未备。予官有余闲,铃阁昼静,因字栉而句讐之。大都眎旧志,芜者去什之三,缺者补什之五。至于订疑似,析异同,斤斤彬彬,期足征信而不堕于荒唐秽杂,则郡邑诸大夫及两王生边、宁国泰、刘生经筵、袁生伯献,相与殚力商确,始成完书。盖聚众白以成裘,非余管见所敢擅也。编成授梓,余捐俸竣其事。盖余神交者二十余年而始获此游,游而欲报岳灵者五,而今了此愿,岳灵闻之而后喜,可知也。虽然,会稽、罗浮固岳之佐命,而岱、恒、嵩、华亦岳之兰昆玉季也。余假罗浮为绍介,奉笔札之役,岳灵其转而绍介彼四君,当次第曳裾其巅。余颖虽秃,尚堪为四君作董马其罔余靳余,且宿舂粮矣。时万厯四十年壬子清明日。刻神禹碑序         湛若水余来为南礼部尚书之明年,传闻衡山有神禹碑发于地中,即欲往观而未能。又明年为嘉靖乙未之秋,楚士有摹神禹碑来遗者,快覩而谛观之,字画奇古,与后来篆籕手笔迥别,而碑石复剥落,虽习于古者,仅能辨其一二字,既不可识其中所云。独于碑末有小楷书「古帝禹刻」四字,意者必后来汉唐人因见此碑,别有所考据而题之。及考韩昌黎《岣嵝山诗》云云,而刘禹锡寄吕衡州诗亦曰「尝闻云云」。盛▯之《荆州记》云南岳周回数百里,昔禹登而祭之」。徐灵期《南岳记》云「夏禹导水通渎,刻石书名山之髙」。南岳文云「髙四千一十丈」。由数説合《禹贡》而观之,则大禹由岷山导江,歴湖入海,过南岳登祭而刻石,此山即此碑,无可疑者。然韩刘二公盖皆闻而不及见,今余幸见之,而其所谓「科斗拳薤,倒披鸾鳯,飘挐虎螭」,悉如此碑字画之形状,岂所谓道人之偶见者所流传,而碑末四字或即此时题之欤?至于二公所云「秘文秘迹」,则理固有然者。夫宇宙内神物,固当天宝而地藏之,嵗久则必复见,而余幸当其数千载复见之会,又获观之,则视二公之不得见而悲诧涕洏者,顾不幸欤?公安县志序         雷思霈今大地皆志也,而世所传者,随州、武功、雍、纪、青、齐、随州编年、近迂、武功叙事、近简、雍、青、河山百二十二,足以作其气而壮其为文,旁引杂出,不能成一家言。由是观之,大地不必皆志也。楚志昉自《禹贡》《山海经》,惟言山川、田土、贡赋、物产,以至诡异神奸,今人所畧,古人所详。《梼杌》《楚书》始综人理,《离骚》《九辨》始侈声歌。而汉魏以来,舆地图经,往往不乏。厥后,袁崧有《宜都郡记》,盛▯之有《荆州记》,庾仲雍有《江记》,宗懔有《荆楚嵗时记》,罗含有《湘中记》,习凿齿有《襄阳▯旧传》,郭仲产有《襄阳记》,鲍坚有《南雍记》,邹闳甫有《楚国先贤传》,余知古有《渚宫遗事》,范致明有《岳阳风土记》。诸君子以该博闳廓之学,发沈郁藻赡之思,髙山仰止,景行行止。

译我皱眉起身说:“幸亏有这位君子,我病得厉害,几乎把这件事忘了。”汗水不断流下,疾病很快就痊愈了。因此我便产生了渡湘江游览的兴致,心情顿时舒畅。衡岳给了我这些,我又拿什么报答岳神呢?我入仕以来一共三次做官,都占有湖山胜景。吴门、白下并不缺少名胜,直到今天,景致更加开阔宏大,就像顾长康吃甘蔗,渐渐进入佳境。我又拿什么报答岳神呢?况且我所取法的是甘泉、白沙两位先生,他们是我们乡里的希望。白沙年老多病,想游衡岳却未能成行;甘泉年纪极老,曾一再到衡岳,计算他的杖履也已经十分艰难了。我才力不敏,却能在壮年赶上这次游览,还能有余力帮助游览,实在是天大的幸运。我又拿什么报答岳神呢?游览时正值夏夜,云层低垂,像要下雨,山僧劝我暂且等待。我说想观看海上日出,决定连夜出发,于是鼓起勇气上山。不一会儿,四面天空澄澈明净,祥风不惊,星如珍珠、月如璧玉,伸手仿佛都可以摘取。拨云见日、雪霁天晴,长久以来都是人们艳羡称道的景象,我偶然遇到它,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我拿什么报答岳神呢?往年庄稼歉收,疮痍尚未恢复,百姓还在惶恐观望。如今疫气消散,灾害平息,雨水阳光都合适,禾稼丰收,大概是岳神真的打开石廪来供给我的百姓吧。我终于能和百姓一同游览观赏、共享欢乐,那么又拿什么报答岳神呢?” 衡岳位于离明之方,平衡天地元气,礼秩待遇相当于三公,是古代天子按时巡行并加以礼敬的地方。楚是幅员广大、气势盛大的国家,衡岳是这里的重要镇山。国家尚且有史,衡岳难道可以没有志书吗?所以重修衡岳志。这样做是为了尊崇衡岳,实际上也是我这个主管巡察者的责任。征集文章,考核文献,继承过去、鉴戒未来,使灵异遗迹得到彰明传播,不使它们壅塞、不使它们污秽;用来报答岳神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旧志本来就有,但已经漫漶残破,无法仔细观看,鱼鲁相混、沿袭讹误,遗漏也越来越多,岳神大概感到惭愧,莫非有意把编纂的简册交给我吗?在此以前,曾金简先生壮年时拂衣而去,长期居住衡岳,留心搜集考订,书信文牍已经很多;邝生的祖父诗从他那里求得了这些秘藏。邝生在岳中读书,又进一步温习搜猎旧志未备的内容。我任官有空闲时,铃阁白日寂静,便逐字梳理、逐句校勘。大体上对照旧志,芜杂的删去十分之三,缺少的补足十分之五。至于订正疑似之处,分析异同之文,细致审慎,务求足以征信而不流于荒唐污杂,则有郡邑诸位大夫,以及两位王生边、宁国泰、刘生经筵、袁生伯献,共同竭尽力量商议考订,才完成这部完整的书。大概是聚集众人的意见才能织成裘衣,并非凭我个人的管见敢于擅自完成。书编成后交付刊刻,我捐出俸禄完成了这件事。” 我与衡岳神灵在精神上交往二十多年,才终于获得这次游览;游览以后想报答岳神的愿望有五项,如今已经完成了这项心愿,岳神听到后一定会高兴,这是可以知道的。不过,会稽、罗浮本来就是衡岳的辅佐之山,而岱山、恒山、嵩山、华山也是衡岳的兄弟姊妹。我借罗浮来作介绍,承担撰写文书的任务,希望岳神再转而为我介绍给那四位山神,使我依次登临它们的山巅。我的笔锋虽然已经秃了,还能为四位山神作向导;希望它们不要拒绝、不要吝惜我,我也将准备好过夜所需的粮食。时为万历四十年壬子清明日。” 《刻神禹碑序》 湛若水 我来任南京礼部尚书的第二年,听说衡山有神禹碑从地下显现出来,就想前去观看,却没有能够成行。又过了一年,即嘉靖乙未年秋天,楚地士人把神禹碑的摹本送给我。我高兴地观看并仔细考察,碑上的字画奇特古朴,与后来的篆书、籀书笔法截然不同;但碑石又已经剥落,即使熟悉古文字的人,也只能辨认其中一两个字,既然如此,便无法识读碑中所说的内容。只有在碑末有小楷写的“古帝禹刻”四字。我猜想一定是后来的汉、唐人因为见过此碑,另有考据,于是在末尾题写了这四字。等到考察韩昌黎《岣嵝山诗》等文字,以及刘禹锡寄给吕衡州的诗也说“曾经听闻……”;盛弘之《荆州记》说:“南岳周围数百里,从前大禹登临并祭祀它。”徐灵期《南岳记》说:“夏禹疏导水流、沟通水道,在名山高处刻石题名。”南岳碑文说“高四千一十丈”。把这些说法同《禹贡》合起来看,那么大禹从岷山疏导长江,经过湖泊进入海中,又经过南岳,登山祭祀并刻石;这座山就是此碑所在之山,毫无疑问。然而韩、刘二位先生大概都只是听说而没有见到;如今我有幸见到它,而他们所说的“蝌蚪拳薤、倒披鸾凤、飘挐虎螭”,完全像是在描写此碑字画的形状,难道就是所谓道人偶然见到后流传下来的说法?碑末四字,或许也是当时题写的吧?” 至于韩、刘二位先生所说的“秘文秘迹”,按道理本来确实如此。宇宙之中的神奇事物,本来就应当天所珍爱、地所收藏;时间久了,必定还会重新显现。我有幸正逢它在数千年后重新出现的时机,又得以亲眼观看,那么与韩、刘二位先生未能见到而悲叹惊异、流泪不止相比,我难道不是幸运的吗?” 《公安县志序》 雷思霈 如今天下各地都可以编志书,但世上流传的随州、武功、雍、纪、青、齐、随州编年、近迂、武功叙事、近简、雍、青、河山等一百二十二种,大多足以振作气势、增强文章文采,却旁征博引、杂乱出入,不能形成一家之言。由此看来,天下并不一定处处都要有志书。楚地的志书起源于《禹贡》《山海经》,只记山川、田土、贡赋、物产,乃至诡异的神怪之事;这些内容今人简略,古人却记载得很详细。《梼杌》《楚书》开始综合记述人事,《离骚》《九辨》开始铺陈歌辞。汉、魏以来,舆地图经往往也不缺少。后来,袁崧有《宜都郡记》,盛弘之有《荆州记》,庾仲雍有《江记》,宗懔有《荆楚岁时记》,罗含有《湘中记》,习凿齿有《襄阳耆旧传》,郭仲产有《襄阳记》,鲍坚有《南雍记》,邹闳甫有《楚国先贤传》,余知古有《渚宫遗事》,范致明有《岳阳风土记》。这些君子凭借广博宏大的学问,抒发深沉郁积而文采丰赡的思想,使人仰望高山、景仰大道。”},{

履其地者,恍若曽逰;想其人者,欣如可作。未尝不惆怅终日也。寥寥千古,谁传盛事?而余友中郎始有《公安志》。适钱令君属之中郎,文章言语俱妙,天下是志也。抉奇搜奥,辨物核情,絶无老博士一酸语。余以为独▯习襄阳。予一至公安,坐中郎及弟小修,柳浪、潇碧馆中,玉条緑杨、长塘曲巷,晨鳬夕鹜,曝甲腾鳞,觞咏晤言,颇有习池气味。而四海弥天,风期俊迈,政足相当。襄阳首叙人物,中及山川;公安仅仅江湖数片,白黄山一防青而已。无隆中、岘首、鹿门、楚望、洞壑、林泉之胜,以角其胷中之磊块;无司马、诸葛、崔、徐、羊、杜、皮、孟之流,以写其神韵,表其文采,而垂后世。虽然,陵谷迁变,世界密移,方言市劵皆具妙语,稗官小説皆成至文。而况以一代才作一邑志,井庐不改,文献足征,何必卑视时贤,仰资异代也?传闻中郎为子瞻后身。嗟乎,子瞻不敢作三国史,而中郎能为一国志,岂隔世精灵乃更増益耶?随州、武功始置之矣。今公安所患,若腐城而囓隄者,莫如江水。请以水道问中郎。中郎起家尚书,《禹贡》导江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今江不入澧,而入荆江,自防门而下荆门,势浩瀚不可遏。江之入澧也,禹导之也;江之入荆也,不知何时江自导之也。《书》曰:“云土梦作乂。”《周官·职方》其泽薮曰云梦,曰土与薮,其义自见。昔以长江入九江,故杀而漫;今以九江入长江,故阨而溢,势使然也。业已不能复故道,独不可解?瞀儒疑经之大惑耶?又请以水利问令君。令君生长泽国,习水形情,公安据油口,上下数百里间,凡十多口用泄江怒,使四出耳。今数百里皆隄矣,水土激而荡,风雨乗之上,荡而下漏而决裂之势成矣。今口定不可凿,隄定不可去,不曰“善防者水淫之乎”?是或一道也。油水出武陵白石山,与洈水会,而孱陵城背油向泽,其油水流公安西,又北乃入江。是古城皆去江逺甚,今割江唇而与之争,安能当阳侯之波?独不可稍徙而筑之髙阜乎?令君公忠亷平,▯于文词,通于经术,而以身捍隄,隄不为动;以▯开渠,渠不为厉。是必能办此矣。中郎絶慎许可,国朝贤牧列传不数人,而津津乎贤令君也。其人可知已,此志所由作也。巴东令张君考最序      雷思霈巴东古丹阳,夏孟涂聴讼之所,而周熊绎始封之国也。禹贡所载,荆及衡阳为荆州,田赋物产不言治道,启臣孟涂,仅见于此,则楚之吏治自巴东始。幅员五千余里,火正陆终不载封邑弹丸,黒子地以文王时实始有国,雄视中原,则楚之疆域自巴东始。山从防门而巫峡参差,十二离离蔚蔚,云霞气表,素朝清霁畧现峯峦,必就长霄始辨优劣,上接岷峨,下开衡霍。水从滟预而荆门雷渀,云曳赑怒,鼓腾波涛粘天,一日千里。为九江,为洞庭,为彭蠡,孕沮漳而吞汉宗海,则楚之山川亦自巴东始。十五国风无楚诗,厥后有离骚,文藻姱节与日月争光。秭归故巴子国,则楚之文章气节又未尝不自巴东始。况怪石頽波,危嵝倾岳,若有神气性情以写其雄浑奇郁之态者,拾遗之东西瀼也。膏露凌霜,虬鳞铁干,引霹▯而化石者,莱国柏也。烟鬟星佩,猿啸鹃啼,趋万壑而赴之者,明妃村也。石上丛生,大可合抱,火芽雷荚,烹清泉而两腋风生者,桑苎翁茗也。虽风上文物,仅足当周室之未成子,而要以髙山巨川,名流胜迹,亦可鬯逺韵而动其登髙作赋之思。惟有神明之宰临长兹土,观其謡俗,歴其险夷,长于讽论,达于事变。其心淡然无所嗜,其志嚣然有以自乐。淡然无所嗜,故不以穷乡岩邑自鄙小;嚣然有以自乐,故山川之壮丽与胷中之垒块相遭互角,神往境来,若肖其意之所必至,笔之所欲吐而鼓舞于前。其诗愈工而其事愈辨,则今张令君其人。余在京师,于友人曽退如所得见,令君诗髙华尔雅,比治丹阳三载有成,化行南国,可歌可咏,移风易俗,絶无俗吏之习。政平讼理,吏畏民怀,上之人类能知之,百姓类能颂之,荆之缙绅先生类能言之,而余独详所以训士者。

译踏上这里土地的人,恍惚间就像自己曾经游历过;想到这里的人物,也欣喜得仿佛他们还能够再生。对此没有一天不惆怅叹息。悠悠千古,谁来传述这些盛事?我的朋友中郎,才开始撰写《公安志》。恰好钱令君把这件事托付给中郎,他的文章和言语都十分精妙,天下的志书应当以此为标准。他搜抉奇异、探寻深奥,辨析事物、核实情状,绝没有老博士那种酸腐的语句。我认为,他只是独自承继了习襄阳的风格。我曾到过一次公安,与中郎及他的弟弟小修,坐在柳浪、潇碧馆中;面对玉条般的绿杨、长塘和曲巷,看晨间的野鸭、傍晚的野鹜,看晒背的龟鳖和跃动的鱼鳞,饮酒吟咏、相对交谈,很有习池的意味。而且四海之内声名弥漫、风采高俊超迈,正足以与习襄阳相称。习襄阳开头叙述人物,中间写到山川;公安志却只有江湖中的几片景物,不过把白黄山写成一片青色而已。这里没有隆中、岘首、鹿门、楚望,也没有洞壑、林泉的胜景,来疏解胸中的郁结;没有司马、诸葛、崔、徐、羊、杜、皮、孟这一类人物,来抒写神韵、彰显文采,并流传给后世。即便如此,山陵溪谷不断迁变,世事也秘密推移,何况地方方言和市场契券都具备精妙的语句,稗官小说也都能成为至文。更何况以一代的才士来撰写一县的志书,民居没有改变,文献又足以考征,何必要轻视当时的贤才,而仰赖异代的人呢?传闻说中郎是苏子瞻的后身。唉,子瞻都不敢撰写《三国史》,中郎却能够撰成一国之志,难道相隔一世之后,精灵反而更加增长了吗?随州、武功,才开始设置这种志书。如今公安所忧患的事情,就像腐蚀城墙、啃噬堤防一样,没有什么比江水更严重。请允许我就水道向中郎请教。中郎从尚书职位起家,《禹贡》说疏导长江向东流至澧水,经过九江,至于东陵。如今长江不流入澧水,却流入荆江;从防门以下到荆门,水势浩瀚,无法遏止。长江流入澧水,是大禹疏导的;长江流入荆江,却不知是什么时候江水自行改道的。《尚书》说:“云梦泽得到治理。”《周官·职方》称它的泽薮为云梦;说是云泽和梦泽,还是说云梦之泽,含义自然可以看出。从前是长江流入九江,所以水势收束而后漫溢;如今是九江流入长江,所以水道狭窄而后泛滥,这是水势造成的。既然已经不能恢复原来的河道,难道就不能疏解吗?这难道是昏昧儒生疑惑经典的最大迷误吗?又请允许我就水利向令君请教。令君生长在泽国,熟悉水势水情;公安据有油口,上下数百里之间,原有十多个口子用来泄去江水的怒势,使水向四面流散。如今数百里全都修筑了堤防,水土相激而震荡,风雨又乘势从上面冲来,下面渗漏,堤防荡动、渗漏、决裂的形势就形成了。如今水口既然确定不能开凿,堤防也确定不能拆除,难道不可以说“善于防水的人,应当让水有所宣泄”吗?这或许也是一条办法。油水发源于武陵白石山,与洈水汇合;孱陵城背靠油水、面向泽地,油水向西流过公安,再向北才注入长江。因此古城都离长江很远,如今却割取江边的土地同江水争夺,怎么能够抵挡阳侯的波涛?难道不能稍稍迁移城址,把它筑在较高的地势上吗?令君公正忠诚、廉洁平允,工于文词,通晓经术;即使亲自抵挡堤防,堤防也不会动摇;即使以【“▯”字疑有讹误】开渠,渠道也不会因此受损。这件事一定能够由他办成。中郎极其谨慎,很少称许他人;本朝贤能的牧守列入传记的也数不出几人,可他却津津乐道于贤令君。由此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为人了,这篇志书也正是因此而作。《巴东县令张君考绩最优序》——雷思霈 巴东是古代的丹阳,是夏代孟涂听理诉讼的地方,也是周代熊绎最初受封建立国家的地方。《禹贡》所记载的,是荆山以及衡山以南属于荆州;关于田赋和物产却没有说到治理之道。启的臣子孟涂,只在这里被提到,这样看来,楚国的吏治就是从巴东开始的。疆域方圆五千多里,火正陆终没有留下像弹丸那样的封邑记载;这块如黑点般的小地方,实际上到周文王时才真正建立国家,后来雄视中原,这样看来,楚国的疆域也是从巴东开始的。山脉从防门延伸而来,到了巫峡参差错落;十二座山峰绵延繁茂,云霞缭绕在高处,清晨天色晴朗时才略能看见峰峦;一定要登临长霄,才开始分辨各峰的高下。山势上接岷山、峨眉山,下方开展为衡山、霍山。水流从滟滪经过荆门,像雷声奔涌;云气牵曳,水势如赑屃般暴怒,波涛鼓荡腾跃,仿佛连天而起,一日之间可行千里。它汇成九江,形成洞庭,流入彭蠡;孕育沮水、漳水,又吞纳汉水,流归大海,这样看来,楚国的山川也同样从巴东开始。《十五国风》中没有楚国的诗歌,后来才有《离骚》,文采华美、节操高尚,与日月争光。秭归是古代巴子国的所在地,这样看来,楚国的文章和气节又未尝不是从巴东开始的。何况那些怪石和倾颓的波涛、险峻的山岭和倾斜的高岳,仿佛具有神气性情,能够表现出雄浑奇特而郁勃的姿态,这就是杜甫所题咏的东西瀼。经受膏露和凌霜,枝干如虬龙鳞甲、铁铸一般,能够引来霹雳而化为石头的,是莱国柏。烟雾如鬟,星辰似佩;猿猴长啸,杜鹃哀鸣;奔向万重山壑、汇聚于此的,是明妃村。石头上丛生着这种植物,长得粗大到两臂合抱;像火焰初发、雷电成荚,煮着清泉,便使人两腋生风的,是桑苎翁的茶。虽然【“风上”疑为“风土”或其他词语,原文有误】文物仅仅足以比拟周王室尚未完成之时,但是说到高山大川、名流胜迹,也足以畅达深远的韵致,激发登高作赋的兴思。只有神明般的主宰亲临并长期治理这片土地,观察它的歌谣风俗,历经它的险阻平坦,长于讽论,通达事物的变化。他的心境淡泊,没有什么嗜好;他的志趣超然自得,能够找到使自己快乐的事情。心境淡泊而没有嗜好,所以不因穷僻的乡土和险峻的城邑而自我轻视;志趣超然而自得其乐,所以山川的壮丽同胸中的郁结彼此相遇、相互争胜,精神奔向山川,山川进入心境,仿佛都符合他的心意所必然到达之处,成为笔下想要吐露并在眼前鼓舞的景象。他的诗越写越精工,他所治理的事务也越辨明清楚,那么如今的张令君就是这样的人。我在京师时,从友人曾退如那里有幸见到令君的诗,诗作高雅华美而典雅;等到他治理丹阳三年取得成效,教化施行于南国,足以歌唱、吟咏,移风易俗,绝没有庸俗官吏的习气。政事公平,讼案得到审理,官吏敬畏,百姓怀念;上级官员大多能够了解这些,百姓大多能够歌颂这些,荆地的士绅先生大多能够谈论这些,而我尤其详细说明了他用来训导士人的方面。

余与巴人士善,巴人士咸来言令君之训,虑多士之不若不迪则为之,日月省试上下其较萟而给之笔札,焚膏,若曰:尔无自窳也。虑多士之溺于所闻而不自奓,大则▯之以古道,博之以多方,若曰:尔之国不有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者乎?尔之乡不有能为九歌九章者乎?尔之里不有□巴歈而歌白雪者乎?俊士不必邹鲁,椎士不必燕赵,今之吴越瓯闽为文士薮,古之荒服也,尔毋自狭也。又虑多士之泥于风气而无耸壑昻霄之志,则设神道以教之,用形家言,创文昌阁,若曰:匡戴六星,精扬天纪,为文章司命,天地之气盈其不足。邹生吹律,黍谷回春,吾为尔发其祥。尔形胜故自佳,尔毋自画也。而巴东自此多彬彬文学之士矣。令君优防斋,阁以日计之,三理簿书,五治词赋,二与多士谈説古今。环者皆山,带者皆水,密为林树,变为烟霞。狱引经术,仕兼隠名,所称仙令不诬耳。在昔河阳、彭泽、永嘉、宣城、忠州、通州、西湖、涪水,其人皆有睥睨万物、挥斥八极之气,而皆以流水了公事,青山作宦情,殆类令君矣。陆务观《江行记》言:白雪亭天下幽奇絶境,羣峰叠见,古木森然,往往二三百年。物栏外双瀑泻石,涧中跳珠溅玉,令入肌骨。下为慈溪奔与江会,自吴入楚,路经数千,过五十五州,亭榭之胜无如此者。亭在县廨廰事后,而今又连理来,江楼阁竞胜矣。诗云:缄书寄与神明宰,爱尔城头姑射山,安得一寓目与令君酣饮亭上也。潜江志序          刘楚先今天下郡国州邑率有志,义不过随其疆土风气民物謡俗之常,而布诸方册以为观省者,据迹尔,非屑屑焉缋缀为耳目张也。余观《禹贡》《周职方》,则固志邑者权舆矣。自今言之,抑何其琐悉而近俚也?夫其田赋有髙下,坟垆有黎赤,九镇九泽不同区,五方八蛮不同服,列而载之,宜也。乃若篠簜箘簵,淮蠙江龟,海错之纎繁,以至于男女闺闼,村落器资等物,至防至贱,有闾井小民所不能口之,公司缙绅先生所不及形之顾问者,而二经咸取而枚载之,不遗余力,求所谓殊见胜闻,魁闳绮丽之语,则寥寥无少概见焉。然后知古圣人纪迹命意,无一非根于方域,因乎民生日用,而罔所庸浮文羡节也。挽近学士家厌薄一切饮食居处,而恢辉之,即有事于辑志者,延英分局歴以嵗时剞劂而着行,岂不亦裒然足述乎?乃覈其中之就实焉,蔑如矣。故讨论疎则挂漏杂出,党附入则谀贬互乖,甚者管窥道聴之见,害且移眯于城郭陵谷焉。余不暇逺指,如吾郡故有志,虽非粹善,犹未尽伪谬也。顷改修而伤之,其疆里本来十不得其一二,又何论评隲得失也?夫志以体邑,犹埏物之取诸型似也。借第令圜自圜,而圭自圭,封自封,而牒自牒,征于何有?噫!举吾荆而环宇内,例可覩已,信乎志之难言也。潜江为郢泽邑,余尝逖稽《尔雅》,汉出为潜,嶓冡微涓潴龙渊,会硖石通罡山以朝宗于海,而郦道元《水经》所纪,洪源东驶,沿襄郢达内方,折于芦洑河,始支绕而滙蓄焉,是为潜水。然则潜固水之注也。今县以水名,田渔相半,能无虞于氓粒乎?其区夙▯吾南郡,自安陆升州为府,割潜而附之,遂号汤沐左臂舆塞之隩要,视昔更倍。顾数十年以来,汉益不驯其道,民几为鱼,而比者公家涣令日新,中涓虎翼而咆哮于祖宗根本之乡,直弁髦而视之,长民者日兢。兢奉行救过,为地方计,旦夕之命之不给,而尚及于典籍风教乎?是其居地之重,既若彼,值时之艰,又若此。盖非志邑,难志潜之邑难;非志潜之邑难,志潜之邑于今日为诚难也。维潘君以制科发家,莅事甫数月,政通民和,百废厘饬,乃孶孶封井,民社之寄,而首念于斯。将令后之按图而考方里,援帙而考文献者,若身履而目击,烛照而数计,无毫末爽也。则侯之功,讵非卓欤?嗟夫!以荆视潜,潜邑而荆则郡;以余视荆与潜,潜隣而荆则居其剧。减逺迩有差矣。乃今荆志未归于当,余宁坐视而三缄?而侯命之辱,顾欲持不腆以尘潜诸君子之成编,余则安能不避席而谢不敏哉?虽然,古者列国均有史,世史职之邑之志,即国之史也。余典在掌故三十载,迨今髪日短矣,既无能搦管以铺陈南郡之风土文物,而又不能借近邑之宠光以抒其郁焉,是愈隳其职也。故因侯之请也,聊取▯于《禹贡》《周职方》之防,旁鉴于叔季饰靡之非,申之以令侯之休嘉,终之以本领之残缺,而脱草以副锓梓焉已尔。猥云将必假丘里之谈,而首括斯刻也,则中自有合邑诸大夫之记撰在。李太清忠谏疏藁序      熊开元

译我同巴地人士友善相处,巴地人士都来告诉我县令的教诲:他担心众多士人不能奋发进取,便为他们这样做——每日每月省察考试,根据成绩上下评定,发给他们纸笔,燃膏夜读,仿佛对他们说:“你们不要自甘低劣。”他又担心众多士人拘泥于所听闻的知识而不能自我扩充,便在大的方面用古道弘扬他们,在广的方面以多种途径充实他们,仿佛说:“你们的国中难道没有读过《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的人吗?你们乡里难道没有能作《九歌》《九章》的人吗?你们村里难道没有唱□巴歈和《白雪》的人吗?俊秀之士不一定出在邹鲁,朴拙之士不一定出在燕赵;如今吴越、瓯闽是文士汇聚之地,古代却是荒服之区,你们不要自我局限。”他又担心众多士人拘泥于地方风气,没有凌云拔萃的志向,便设置神道来教导他们,采用风水家的说法,创建文昌阁,仿佛说:“匡星、戴星等六星,精气上扬,主管天纪,是文章的主宰,天地之气可以补足人的不足。邹衍吹奏律管,使黍谷返春,我替你们开启祥瑞。你们这里的形势本来就很好,不要自我封闭。”从此巴东便多了文质彬彬的文学之士。县令优防斋,把时间按日计算:三成时间处理文书,五成时间治理词赋,二成时间同士人谈论古今。四周环抱的都是山,像带子一样环绕的都是水,林木繁密,烟霞随景变幻。他审理案件援引经术,做官而兼有隐士的声名,所谓“仙令”确实不是虚称。从前河阳、彭泽、永嘉、宣城、忠州、通州、西湖、涪水等地,其人都有睥睨万物、气凌八极的气概,却都把流水当作办理公务的场所,把青山当作仕宦中的情怀,大概都像县令一样。陆务观《江行记》说:“白雪亭是天下幽静奇绝的境地,群峰层叠出现,古木森然,往往有两三百年树龄。栏杆外有两道瀑布倾泻在石上,山涧中水珠跳跃,如溅起的玉屑,使人寒意透入肌骨。下游是慈溪奔流而来与江水会合。从吴地进入楚地,行程数千里,经过五十五州,亭榭的美景没有能比得上这里的。”亭子在县衙正厅之后,如今又连接着连理树,江边楼阁彼此争胜。我有诗说:“把书信封好寄给神明般的宰官,我爱你城头的姑射山;怎能得到一个机会亲眼看一看,并同县令在亭上畅饮呢?” 《潜江志》序 刘楚先 如今天下的郡、国、州、县,大多都有志书。志书的义旨不过是依据各地疆土、风气、民情、物产和歌谣习俗的常态,布列于方册之中,供人观览考察;这是记录事实,并不是琐细地描绘文饰,以供耳目之娱。我考察《禹贡》和《周礼·职方氏》,它们本来就是编纂地方志的源头。从今天看来,为什么又觉得它们如此琐碎而近于俚俗呢?田赋有高下,坟土有黑红,九镇九泽各有不同区域,五方八蛮各有不同服饰,逐项列出记载,是应当的。至于篠簜、箘簵,淮蠙、江龟,以及海产中细微繁多的种类,直到男女闺闼、村落器用等物,极精细、极卑贱,甚至有乡里小民说不清、官府缙绅先生也不能具体描述而要询问的东西,两部经典都一一采录,不遗余力。若要寻找所谓奇异见闻、宏伟华丽的辞语,却寥寥无几,几乎看不到什么。由此才知道古代圣人记录事实、确定宗旨,无不根源于地域,依据民众的日常生活,从没有徒然铺陈浮文、增加枝节。近来的学者厌弃一切饮食居处之事,却加以铺张光饰;即使有人从事编纂地方志,延请文士,分设局所,按年刻印流传,难道不是收集了很多足以记述的材料吗?可是考察其中是否符合事实,却少得可怜。因此,讨论粗疏,就会混杂出现遗漏;党同伐异、偏袒附会加入其中,就会造成阿谀和贬斥彼此乖违;更严重的,是把管中窥天、道听途说的见解写进去,甚至会把错误移植到城郭、山陵和河谷的记载中。我不必远举他郡为例,单说本郡从前已有的志书,虽不能说纯粹完善,却还没有完全陷入虚妄谬误。近来重新修纂,我却为之痛惜:疆域、乡里原有的情况,十之八九没有保存,又哪里谈得上评判得失呢?志书用来体现一邑,就像陶工依照模具塑造器物一样。即使圆的只成圆形,圭的只成圭形,封疆只记封疆,文牒只录文牒,又有什么可征验之处?唉!把荆地同天下相比,例子都可以看到了,志书确实难以言说。潜江是郢泽地区的县。我曾远考《尔雅》:汉水流出后称为潜水,嶓冢山水流细小,蓄积于龙渊,与硖石相会,经罡山而朝宗于海;郦道元《水经》记载,洪大源流向东奔行,沿襄、郢到达内方,在芦洑河转折,才分流环绕、汇聚蓄积,这就是潜水。这样看来,“潜”本来就是水流汇注的名称。如今县以水为名,耕田和捕鱼各占一半,能不担心百姓的粮食吗?这一地区早先隶属吾南郡,自安陆升为州、设置府之后,割取潜江归附于它,于是号称汤沐之地的左臂、舆塞中的要冲,比从前重要了一倍有余。只是数十年来,汉水越来越不循旧道,百姓几乎成了鱼;近来官府接连发布新命令,宦官近侍如虎添翼,在祖宗根本之乡咆哮,而地方长官却把这些看得如同弁髦一般,治理百姓的人日日戒惧。他们戒惧地奉行命令、挽救过失,为地方谋划,早晚听命尚且应接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典籍和教化呢?这个地方的重要性既是如此,所处时代的艰难又是如此。大概不是编纂一邑志书,就难以记述潜江;不是记述潜江之邑难,而是在今天编纂潜江之邑志确实特别困难。潘君凭制科出身,任职才几个月,政事通达,百姓和睦,百废俱兴,便勤勉地封定井邑,寄托民社责任,首先想到编纂此志。他将使后世按图考察方圆里数、翻阅卷帙考核文献的人,仿佛亲身履历、亲眼见到,明察如烛、计算如数,丝毫没有差错。这样说来,潘侯的功劳难道不是卓越的吗?唉!以荆地看潜江,潜江只是县,而荆地则是郡;以我看荆地和潜江,潜江是邻近之地,而荆地又是政务繁剧之处,远近之间本来就有差别。如今荆地志书尚未恢复应有的正确面貌,我难道能坐视不理、三缄其口吗?潘侯辱命相托,反而希望我拿不丰厚的文章来玷污潜江诸君子的成编,我又怎能不离席拜谢自己的无能呢?即便如此,古代各国都有史书,世代史官所编的邑志,就是一国的史书。我掌管掌故三十年,到现在头发已经日渐稀短,既不能提笔铺陈南郡的风土文物,又不能借邻近县邑修志的光荣来抒发胸中郁结,这就更加荒废了自己的职守。所以因潘侯的请求,姑且取法《禹贡》《周礼·职方氏》的纲要,旁采后世末流粉饰奢靡的弊病作为鉴戒,用来申述潘侯的美好功绩,最后说明自己根本残缺的不足,草草脱稿以应付刻印罢了。若有人谦称还要借用乡里的谈论,首先概括这部刻本,那么其中自有全邑诸位大夫撰写的记文在。《李太清忠谏疏稿》序 熊开元

邑前辈李先生太清,尝为谏官,斥大珰,忤显皇帝防,得罪还直,声震天下。然既往矣,不可得见,疏亦不传。事逾五十年,厥仲子宙奇,搜得遗草暨一时论救慰劳书,以示余。余读之,竟而叹:「当时之长治,非偶也。」太祖制中官。<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湖广通志,卷一百二>不预政,不预外臣冠服,终洪武之世,中外谧如尚矣。厥后观军奉使,圣子神孙,渐不无少借,亦时遣时撤,日月载更,人皆仰见。惟提督京营东厰暨特赴刑曹审録三大政不审,何故相沿为令行不改?而东厰一差,伺间郤以达至尊,尤宫府闗键所托。自非贤如吕强、马孝亮其人,罕不因縁作奸媒孽之加也。匪繄庶工,虽心膂股肱,左右君侧,且犹虞不克,况夫批鳞蹈尾,言出祸随,谁无性命忧其身?试不测也。万厯间,厰阉张鲸怙权播虐,既以台省奏下法司,而仍许其自効。呜呼,难言之矣!先生才入垣,义不忍迷国,斥鲸虎狼,兼采途人入告,请以身执其辜。显皇帝不怿,付先生诏狱榜掠,既备且有防朴。于是杖甫下,云愁风黯,宰辅百职争相顾曰:“人诺诺耳,百其身赎此君谔谔不得耶?”旦夕封事盖数十上,上意未即解,而中诉之诛列眉矣。不旬日,先生创未平,而鲸以遣使非一时,上下克和心德,鲸必不去。后之为鲸者,将益繁。承平五十年,始终不渝,可谓王道易易哉!君子谓此一事备三善焉:先生之忠也,同朝之义也,主上之转圜如不及也。希世而一遭者也。然非先生精诚不避椹锧,感通不至此,则是刻之成也。先生非特至今存,虽百世不死矣。麟经古亭世业序       梅之焕安国胡氏之传《春秋》,非经也,安国之奏议也。明兴以胡为功令,治《春秋》者櫽括胡氏之説以成疏义,甚有丘明、公谷、郑氏、夹氏未尝一脔,而以《春秋》起家者矣,非明经也。胡安国之借经者也,又从而引蔓之以传题,从而骈拇之以比合株连肤割,填腔射覆,主司者以意命,而举者以意揣,则又非安国意中所及也。明经之敝,莫甚乎是。古亭以治《春秋》特闻,询之学宫,其经以《春秋》者十而九;阅《楚録》,其《春秋》魁以亭州者十而九;读题名记,其亭州第以《春秋》者十而九。顾其于《春秋》也,犹筌鱼刍狗耳,过则舍之矣。独叔台耿先生闵然上厘定经学之疏,惜当时专门名家于诸当道者不合,疏寝未行。惟焕待罪谏垣,窃志先生之未竟,乃性不时宜,为众所挤,弗自为地,无暇及纸上阳秋也。坐念焕为诸生日痛凿传荒经之习,盖尝废巻而叹,以此愧其平生。今年耿克励梓《麟经》,古亭世业成,弁其尊公叔台先生之疏于首,而问序于焕,视《春秋》若负逋,何克励之发吾愧也?抑克励便便经笥,行则为朝士冠冕,青箱可念,土音不忘,克励有心人也,愿毋分吾愧。白云山房集序        龙 膺语曰:惟楚有材,材胡以独归楚也?楚之分野为轸,其山镇衡巫,其泽薮云梦,其川合江汉、沅、澧、潇、湘、沔、汭,而输之海。其产金玉砥砺、丝纁玑组、羽毛皮革、栝柏箘簬、苞匦菁茅,而其扶舆霛秀、睿喆之晶英,率钟于文章。倜傥忠愤之士,爰自鬻熊肇称,倚相嗣宗,骚禘左徒赋祫,宋玉遐平上矣。秦人隠学于大酉,汉史着业于浮湘。郭璞尔雅之台,昭明髙齐之选。马融传经绛帐,庾信掞藻章华。朱陵藏邺侯之书,赤壁载坡仙之赋。流风逸韵,代不乏人。故琼邕虎步于江夏,杜孟鳯举于襄樊,二欧济美于江潭,文考接武于南郡,羣玉絶唱于澧浦,胡曽髙咏于邵阳,潘武并响于武陵,罗含吞彩于耒水。彪炳前代,此其厓畧云。嘻吁盛矣!昭代郁郁才士,云蒸述作,诸家直跻汉魏而上。石首杨文定,华容刘忠宣,茶陵李文正,郴州何司空,吾邑陈司马,安陆何司冦,汉东顔,亳州黄冈王吉士,沔阳童庶子,蒲圻魏观察,京山髙长史,华容孙渔人,皆以文章诗赋名世。予生也晚,所私淑焉。及束髪以来,得游诸大人长者,则张文忠、吴明卿、陈玉叔、刘长卿,吾师事之。梅客生、周二鲁、郭美命、邹大泽、赵安甫,吾兄事之。陈立父、袁伯修、中郎江进之,则吾莫逆友。雷何思,吾神交也。溘焉千古,与先计部暨孝亷阿超并修文地下矣。今幸云杜李本宁太史岿然为鲁灵光,称一代宗匠,亦甚以大业朂余。其一时以风雅相友善者,则费国聘、孙鹏初、孟义甫、彭季籛、王襄父、朱食其、魏肖生、梅长公、苏全夫、袁小修、李长叔、钟伯敬、邱长孺、王不疑、邱当世、江伯通、周伯孔与吾甥杨修龄令子文弱,又雅慕谭友夏,而晚始得傅咨伯于晋宁,无不家握楚珩,人怀荆璞。羽仆词苑鼓吹,骚坛所谓儒雅之邓林,名流之珠泽矣。其在今日,肖生咨伯及予并仕于此,殆为晋用者乎?然楚之工文章词赋。

译本县前辈李太清先生,曾任谏官,斥责大宦官,触犯显皇帝的禁忌,获罪后回到直谏职位,声名震动天下。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不能亲眼见到他,奏疏也没有流传下来。事情过去五十多年,他的第二个儿子宙奇搜得遗稿以及当时议论救援、慰劳他的书信,拿给我看。我读完后,竟然叹息道:“当时国家长治久安,并不是偶然的。”太祖制定制度,规定中官不得参与政事,也不得干预外臣的冠服制度,直到洪武一朝,内外安宁,已是很好的局面。后来观军、奉使等职,圣子神孙逐渐不能不稍加借重宦官;但也只是有时派遣、有时撤除,随着日月更替而变化,人人都能仰望看见。唯独提督京营、东厂,以及特派刑曹审录这三项大政,不知为何沿袭成令,实行而不改。东厂这一差事,尤其能窥伺机会、借此通达至尊,是宫府关键事务所托付之处。若不是贤能如吕强、马孝亮这样的人,很少有不因私缘而作奸、制造祸乱的。何况普通百官,即使是心腹股肱、侍立君王左右的人,尚且担心不能胜任,更何况批逆鳞、蹈虎尾,一开口便祸患相随,谁能没有性命和自身安危的忧虑呢?实在难以预料。万历年间,东厂宦官张鲸倚仗权势、传播暴虐,既已因台省官员奏劾交付法司,却仍允许他自行效力。唉,这真是难以说了!先生刚进入谏垣,按道义不忍使国家陷入迷乱,斥责张鲸如虎狼一般,并采纳路人的告发,请求亲自拘捕张鲸治罪。显皇帝不高兴,把先生交付诏狱拷打,既备受酷刑,又遭棍棒扑打。于是杖刑刚刚落下,云愁风暗,宰辅和百官纷纷相顾说道:“人们都只会唯唯诺诺,难道不能用百人性命赎出这个敢于直言的君子吗?” 先生早晚不断呈上奏疏,大概有几十次;皇帝的怒意还没有立即消解,而宦官内部已经控诉他,诛杀的命令近在眉睫了。不到十天,先生的伤势还没有平复,而张鲸因为奉使并非一时之事,上下都能够同心体察,张鲸必然不会被罢黜。后来像张鲸这样的人将会越来越多。国家承平五十年,始终不改变,这难道可以说王道容易实行吗?君子认为,这一件事具备三种美德:先生的忠诚,同朝官员的义气,以及皇上及时回转、似乎唯恐来不及的仁厚。这是世所罕见而偶然出现的一次事情。然而若不是先生精诚不避斧锧,感动上下达到这种程度,这部刻本也不可能完成。先生不只是至今仍被记存,即使百世之后也不会死去。《麟经古亭世业》序 梅之焕 安国胡氏所传授的《春秋》,并不是经文本身,而是胡安国的奏议。明朝兴起后,以胡氏学说作为功令;研治《春秋》的人,便撮取胡氏之说编成疏义,其中甚至有人对左丘明、公羊、谷梁、郑氏、夹氏的学说一片未取,却靠《春秋》起家,这不能算通晓经学,只是借用了胡安国的经说。后来又牵连枝蔓来解释题目,强行拼合、株连肤浅之说,填塞腔调、射覆猜题,主考官凭自己的意思出题,应试者又凭自己的意思猜测,这更不是胡安国意旨所能涉及的了。明代经学的弊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古亭以研治《春秋》特别闻名;询问学宫,那里以《春秋》为经业的学生十有九人;查阅《楚录》,在亭州以《春秋》考取魁首的十有九人;阅读题名记,亭州凭《春秋》考中者十有九人。然而他们对待《春秋》,仍不过像捕鱼的筌、祭祀的刍狗一样,利用过后便抛弃。只有叔台耿先生忧心忡忡,上疏请求厘定经学的疏义,可惜当时与各方当道的专门名家意见不合,奏疏被搁置,未能施行。我梅之焕忝居谏垣,私下记取先生未完成的志愿;但我生性不合时宜,为众人排挤,自己也无处立足,无暇顾及纸上的《春秋》。想到我使诸生长期钻研传注、荒废经学的习气更加严重,常常废卷叹息,因此以此作为终身的惭愧。今年耿克励刻印《麟经》,古亭世代研治《春秋》的事业得以完成,把他尊父叔台先生的奏疏列在卷首,并向我索取序文。他把《春秋》看作自己欠下的债,这难道不是克励触发了我的惭愧吗?或者说,克励学识充盈,行动足以成为朝廷士人的表率;他牢记家学传统,又不忘乡土口音,是个有心之人。我愿他不要把我的惭愧分给自己。《白云山房集》序 龙膺 俗话说:“只有楚地出人才。”人才为什么偏偏集中在楚地?楚地的分野属于轸宿,山岳镇守衡山、巫山,湖泽薮泽是云梦,河流汇合江、汉、沅、澧、潇、湘、沔、汭诸水,流入大海。这里出产金玉砥砺、丝纁玑组、羽毛皮革、栝柏箘簬、苞匦菁茅;而它所聚集的灵秀精华、聪慧明哲之气,大多凝聚在文章之中。倜傥而忠愤的士人,自鬻熊开始显名,倚相继承其宗风;屈原为左徒作骚,宋玉、景差等相继而上。秦人曾在大酉山隐居求学,汉代史家在浮湘之地成就事业。郭璞有《尔雅》之台,昭明太子主持高齐之选。马融在绛帐传授经学,庾信在章华铺陈辞藻。朱陵收藏邺侯的书,赤壁留下坡仙的赋。流传的风尚和超逸的韵致,历代从不缺少人物。所以琼邕在江夏虎步而行,杜孟在襄樊如凤高举;二欧在江潭光大前人事业,文考在南郡接续前贤足迹;群玉在澧浦留下绝唱,胡曾在邵阳高声吟咏,潘武在武陵声名并振,罗含在耒水吸纳文采。前代文采光辉灿烂,这只是大略。啊,盛大极了!本朝文才之士郁郁兴盛,著述如云气蒸腾,诸家直可上追汉魏。石首杨文定、华容刘忠宣、茶陵李文正、郴州何司空、我乡陈司马、安陆何司寇、汉东颜氏、亳州黄冈王吉士、沔阳童庶子、蒲圻魏观察、京山高长史、华容孙渔人,都以文章诗赋闻名于世。我出生得晚,只能私下仿效他们。自束发以来,得以同诸位大人长者交游:张文忠、吴明卿、陈玉叔、刘长卿,我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们;梅客生、周二鲁、郭美命、邹大泽、赵安甫,我以兄长的礼节侍奉他们;陈立父、袁伯修、中郎、江进之,则是我心意相投的朋友;雷何思,是我的精神知己。他们忽然相继辞世,和先计部以及孝廉阿超一同在地下修文。如今幸有云杜李本宁太史,巍然如鲁灵光殿,堪称一代宗师,也很看重并勉励我成就大业。当时以风雅相交友善的,有费国聘、孙鹏初、孟义甫、彭季籛、王襄父、朱食其、魏肖生、梅长公、苏全夫、袁小修、李长叔、钟伯敬、邱长孺、王不疑、邱当世、江伯通、周伯孔,以及我的外甥杨修龄的儿子文弱;又很仰慕谭友夏,晚年才在晋宁结识傅咨伯。这些人无不家藏楚珩,人怀荆璞,齐集文苑鼓吹风雅,正是骚坛所说的儒雅之林、名流之薮。如今肖生、咨伯和我一同在这里做官,难道是被晋地任用的吗?然而楚地擅长文章词赋。

者不知凡几,而余所睹记交知大概若是。予所交于楚人士,以勋伐节义著者不知凡几,而其工文章词赋之士亦大概若是。固不必以楚之多材责吾交道隘,而亦不宜以予之交知尽楚材也。何也?前乎吾者不悉闻,后乎吾者不可量,而当吾世者又未尽相昵也。予以巡方客晋宁,乆时时与咨伯上下古今,扬防骚雅,甚快。复得咨伯所为诗,卒业之骨气髙奇,词采儁丽,飞翰絶踪,一举千里。昔人评魏武诗如幽燕老将,气韵沈雄;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予谓咨伯极其所诣,当兼有之。予因与咨伯商也:诗有以专诣为境,以赡博为材,以琢磨为工,以混沌为象,以豪劲冲迈为气。乃迩来作者大谬不然,师匠既卑,格检亦纵,步趋中晚,阑入宋元,甚为▯言,杂以嘲谑,乌在其为大雅之音?予窃谓正嘉以前,穉钦、季迪为先觉;隆万而后,明卿、本宁、中郎兄弟为正宗。咨伯则方来张楚之杰,歌郢之雄,而屈宋之嫡▯也。余非其伦也。异日访余渔仙之谿,洞庭之野,望沅湘之烟雨,□嵩梁之云气,长风怒涛之澎湃,蛟龙水物之凭依,鸟兽之鸣号,草木之振落。是时也,把咨伯之袖,掀髯而歌,曼声而啸,而后称诗以相质,必有当于咨伯者乎?语又有之:诗亡而诗在楚。余与咨伯皆楚人,而诗也,故言楚云。新宁县志序         顾起元云间沈君治新宁之二年,所谓塈民、范士、绥夷者,数十事秩然理矣。则以其间进诸父老子弟,问邑之建也几何年?三代而下,职方之所▯者谁?其氏前之而为夫夷也,后之而为新宁也,何昉乎?星官之躔次所当轸之分野者,何度?樟木之广轮几何里?都梁之灌注几何亩?箐筒之棊置几何区也?茗荈、林木、丹砂、羽毛之美,曩固称饶,今有之乎?禨祥之故,冯相所眡,何以覆诸?户口之登耗,月异而嵗不同者,几更矣?歴代以来,贤人君子防名于廷者,有人乎?其行事可诵法者,几?嵁巗之彦,闺房之秀,以一行自见者,几?廨舍之建置几何所?其废兴变易,所谓庀材鸠工者,何官之吏也?邑有长有佐,庠序有师,古今所讴吟者,若而人。惟正之供,成赋中邦者,何凖?夫里力役之征,即又何以品而式也?君既以询诸父老子弟,人人为具言,所以归而按诸故牒,可覆视者亡有也。君乃喟然而叹曰:「文斯足征,阙轶不具,长民者即欲经正其何所过而问焉?」輶轩之使,诸邑长吏以地方之故,更仆而陈之,未易终。余将何以置对?乃即其所询者折衷之,复博考于载籍,区分而次论之,为邑志。既成,乃走使南都,问序于余。余盖尝习前志矣。圣人不易民而教,王者不变法而治。夫欲布令于流水之源,使上与下相习而不相格,自非辨土物、览民情、求亡▯盭,胡可得也?新宁即蕞尔邑,而地当楚边徼峝,徭杂处,风尚固殊焉。吏兹土者,不调其俗,脱然师心而治之,行周于鲁,推舟于陆,有治民者亡有哉?沈君之为是志也,邑之故灿然毕陈于前,是天官舆地之所括也,是风謡俗化之所出也,是贞臣良吏义概清徳之所胪而列也。其例精,其事核,其文典,其事为良法,为挈令,笔之书为良史矣。已事之方册,当事之标帜,后事之龟鉴者也。以蕞尔小邑,一旦而文献逾杞宋,君之有。功于新宁伟矣。君与余同举泽宫,为人▯古文词,博通当世之务,宜可大用。人谓百里无以展骥足,而君之用意深挚乃如此。岂古所谓经术饰吏治其人者哉?余将以此卜君之大吏矣。

湖广通志卷一百二<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湖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卷一百三

艺文志

译擅长文章词赋的人不知有多少,而我所亲眼见到、记得并结交了解的大致如此。我在楚地结交的、以功勋节义著称的人不知有多少,其中擅长文章词赋的人也大致如此。因此,既不必因楚地人才众多而责怪我交游范围狭窄,也不应因我所交往了解的人就认为已经包括楚地全部人才。为什么呢?在我之前的人,我未能全部听闻;在我之后的人,不可限量;与我同时代的人,我又没有全部亲近。因巡察地方客居晋宁,我长期时时同咨伯上下讨论古今、发扬风雅,十分畅快。后来又得到咨伯所作诗篇,读完后觉得其骨气高奇,辞采俊丽,挥笔疾驰而无与伦比,才华一展便可远行千里。古人评论魏武帝的诗,像幽燕老将,气势韵致深沉雄健;子建的诗,像三河少年,风流自赏。我说咨伯的成就达到极高境界,应当兼有二者的特点。我因而同咨伯谈论:诗,应以专门的造诣作为境界,以丰富博大作为才料,以精雕细琢作为工夫,以浑然混沌作为形象,以豪迈刚劲、冲腾超逸作为气势。可是近来的作者大错特错,师法对象既低下,格调法式也放纵,步趋中晚唐,夹杂宋元,甚至充满轻薄言语,混入嘲笑戏谑,这哪里还是大雅之音?我私下认为,正德、嘉靖以前,穉钦、季迪是先觉;隆庆、万历以后,明卿、本宁和中郎兄弟是正宗。咨伯则是正在兴起的楚地俊杰,是歌咏郢地的雄才,也是屈原、宋玉的嫡传。我不能同他们相提并论。将来有一天,若他到渔仙溪、洞庭原野来访问我,望见沅湘的烟雨、□嵩梁的云气,以及长风怒涛的澎湃、蛟龙水族所凭依之处、鸟兽的鸣叫、草木振落的景象,那时我牵着咨伯的衣袖,掀髯高歌,放声长啸,然后谈论诗歌以相互质正,必定能对咨伯有所帮助吧?俗话又说:“诗亡而诗在楚。”我和咨伯都是楚人,诗也如此,所以谈到楚地。《新宁县志》序 顾起元 云间沈君治理新宁两年,所谓安定百姓、规范士人、安抚夷民等数十件事,都有条不紊地办理好了。于是他在公务之间召集父老子弟,询问新宁县建置有多少年;三代以后隶属职方的是什么;它先前称作夫夷、后来称作新宁,名称从何时开始;星官运行次序所对应的轸宿分野是几度;樟木的周长和直径有多少里;都梁的灌溉面积有多少亩;箐筒棋子般分布在多少区域。茶叶、林木、丹砂、羽毛的优美物产,从前本来称为丰富,如今还有吗?关于禨祥的缘故,冯相所观察的情况,如何加以验证?户口增减、月月不同、年年不一,已经更替了多少次?历代以来,在朝廷显名的贤人君子有谁?他们的事迹可供诵读效法的有多少?山岩间的贤才、闺房中的秀士,凭一种德行自我显现的有多少?官署房舍建置了多少处?它们的兴废变迁,所谓筹办材料、召集工匠,是哪些官吏负责的?县中有县令和佐官,学校有教师,古今被歌咏的人有多少。正供中应缴纳、完成赋税并交给中邦的,依据是什么?夫里力役的征派,又按照什么等级和制度执行?沈君既向父老子弟询问,人人都详细说明了;但他回去查考旧文牒,却没有可以复核查看的记录。沈君于是长叹说:“这些文字尚且可以作为考据,但缺失散佚、内容不全,治理百姓的人即使想据此厘正政务,又到哪里去询问呢?” 凭这样一个小县,一旦成书,文献竟超过杞、宋两国,沈君对新宁的功劳伟大极了。沈君与我同在泽宫中举,喜爱古文辞,广泛通晓当世事务,本来应当得到重用。有人说百里小县无法施展骏足,但沈君用心深厚诚挚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古人所说用经术修饰吏治的那种人吗?我将由此预见沈君会成为杰出的官吏。《湖广通志》卷一百二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湖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卷一百三 艺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