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通志卷一百三
序皇清重修汉阳府志序 吴正治郡伯陈公来守我汉土也,甫数月,政修事理,以举废为孳孳,询尔邑图册,慨郡志之漫漶,垂五十年所矣,遂力请修举,广开邸幕,会诸门下士,覃精毕虑,五阅月而书成,盖已酉仲夏也。适不孝正治抱先人之痛,持服归里,门公俨然顾问,征不文之言以纪其畧。呜呼!苫土余生,目断心摧,其曷敢辱命?固辞不获,谨受简而为之序。序曰:郡邑之有志,其古者列国外史之遗乎?今天下郡邑莫不有志,匪独饬吏事、侈见闻而已,以谨天时,以察地宜,以修人事,法戒取舍,移风易俗,胥于是乎在,诚重之也。郡始志于雪航赵氏,修于故明嘉靖暨万厯之癸丑,迄今里人传诵,必以朱侍御、萧司成两公所鉴定为标凖。言文行逺,岂不难哉?顾编辑于有明之中晚犹易,而考信于鼎兴之际为难今立乎泰运方隆之日,以求胜国之遗事,则所见异辞,所闻异词,所传闻又异词。且贤者以旧章芜没为疚心,而不肖以荡灭先检为快志。比年以来,或以此疆尔界为将湮,或以残编断碣为非防。积渐而往,有驯至于为奸为僣为宄为滥,一切纵情任意而莫之厘正。无论荐绅士大夫患之,牧伯长吏为人心风俗计者,率出于此。又况沿革损益,酌盈剂虚,有与时为推移者乎?公一旦萃五阅月之覃精毕虑,以上下于五十余年之间,裒采旧闻,捃摭往牒,以令甲耳目之所覩记,兼里巷故老之所传闻,经纬错综,典章明备。其所以绍前模而示来兹,志之能事备矣。余不敢覼缕具论,论其切于时而为虑逺。其言水利,言漕挽,则源流委晰,利▯粲陈,凿凿乎如五谷之可以疗饥,而药石之可以攻病。攷学田之故籍,正阅武之遗址,崭然如三尺之岸,而虚车不能游焉。以及増武畧以谨不虞,详謡俗而戒侈靡,则又鳃鳃然持盈保泰之思矣。嗟乎!三代而下,言吏治者类以矜才炫智,簿书期会为能事。公意不在于刀笔筐箧,而在征文考献,不争一时一事之声名,而争百年毕世之规模。公其以济世兼持世者与?虽然更有进焉。楚幅▯广袤数千里,大江以北,汉为首郡,省会以汉郡为眉目,而郡又以汉口为眉目。客处浮于土著,先达犹引以为患。今者以数万不耕不织不贾不商之民,散踞于四通五达省会肘腋之地,挟舴艋为资生,弃乡井如涕唾,征敛徭役之所不及施,而党正遒徇之所不得喻。去之则流冗可怜,留之则厐杂足虑。其将如之何哉?是则公以附注之微言,而厪绸缪之苦心也乎?读斯志也,尤不能不瞿然动色也已。送萧文超还汉阳序 熊赐履正学之不讲也,非一日矣。予不揣庸劣,思以藐然之身,整顿于煨烬澌灭之余,而日求所谓道合志同,相与有成者,庶几旦暮遇之,而犹或寥寥焉。甚矣,予之寡助也。萧子文超,予同学友也。自戊戌春燕台晤语后,一别几十年。丙午夏,萧子以卒业太学,复游于京华。萧子不予弃,时过予邸中,拟议探讨,一究其学问之指归。至于儒佛之邪正,朱陆之异同,尤不惮详择而明辨焉。纸屏问答,尺牍往返,凡予之所欲言而难为言,或可言而未易深言者,无不可与萧子深言之。而萧子之所欲不言而不能已于言,或不欲不言而更不能已于深言者,似亦仅可与予深言之也。然则萧子之于予,谓非志之同,道之合,相需之殷,而相契之深焉,不可也。今年秋,萧子将归里门,闭户空山,潜心著作,以尽斯道之底蕴,与天下后世共之。而予犹然匏系国门,风尘逐逐者也。呜呼!斯文剥落,大道日漓,予之临岐怅惘,岂徒朋友之聚散云尔哉?虽然,予固以直为道者也,迂戆狂愚,无所比数。今澴水之阳,有杨子耻庵,丁子二渔,罗子八书,皆予十年老友也。倘得结庐澴上,率三两童冠,归老名山,相与共成其所志焉,予也其亦将有以自处矣。萧子行矣!风清北径,月照程台。萧子其遇我于双峯大悟之间可乎?予固不羡萧子之独往,萧子固无事怅予之独留也。萧子行矣!澴川三子,学同乎予者,萧子见之如见予,而予于萧子之去,则无复更有萧子其人焉。甚矣,予之寡助也。呜呼!千里一堂,百年一日,予固不敢负萧子,萧子忍负予乎哉?萧子行矣!予可以无言矣。耿公祠会讲序 王发祥
译序 皇清 《重修汉阳府志》序 吴正治 郡伯陈公来到汉阳任职,才几个月,政务便得到修治,事务也有条理;他把兴举废弛之事作为勤勉目标,询问本县图册,感慨郡志模糊不清,已经将近五十年了,于是竭力请求重修并付诸实行,广泛开设幕府,召集门下士人,集中精力、竭尽思虑,经过五个月书便编成了,大概是在己酉年仲夏。恰逢不肖正治正为先父之死悲痛,服丧回乡,陈公郑重地前来询问,征求我这不成文的文字来记述大略。唉!我身披丧服,余生悲苦,眼断心摧,哪里敢辱没他的命令?坚决推辞而不能获准,只好恭敬接受简牍,作这篇序。序说:郡县有志书,古代大概是列国外史遗留下来的传统吧?如今天下郡县无不有志书,它不只是为了整饬吏治、夸示见闻,也是为了谨察天时、考察地利、修明人事,法令戒律、取舍得失、移风易俗,都在其中,确实应当重视。汉阳府最初由雪航赵氏修志,后来在故明嘉靖、万历癸丑年间重修;直到现在乡里人还在传诵,一定把朱侍御、萧司成两位公所鉴定的本子当作标准。要使言论和文章流传久远,难道不困难吗?只是编纂明代中晚期的材料尚且容易,而在鼎革兴替之际考核事实、求得可信,就困难了。如今正处于鼎革兴起之际,难道要立即确立这种标准吗?太平运势正兴盛之时,想要寻求前朝遗事,就会出现所见记载不同、所听说法不同、传闻又不同的情况。况且贤者把旧有典章湮没看作忧患,不肖之徒却以荡灭先代准则为快事。近年以来,有人认为疆界彼此区分即将湮灭,有人认为残存的编册和断碑不足为据。日积月累下去,渐渐竟会发展到作奸、僭越、作乱、滥用,一切放纵情意、任凭己意,却没有人加以厘正。不要说士绅大夫为此忧患,凡是为人心风俗着想的牧伯长吏,大多也都从这里出发。何况沿革变化、增损得失、斟酌盈虚,还有随时代推移而改变的情况呢?陈公一旦用五个月集中精力、竭尽思虑,上下考察五十多年间的材料,搜集旧闻,采录旧牒,把法令文书所见所记与里巷故老的传闻兼收并蓄,纵横交错、综合编排,使典章制度明白完备。他所做的,是承接前代规范、昭示后世;志书所能完成的事业已经完备了。我不敢琐细地逐条评论,只论其中切合时务而考虑长远之处。书中谈水利、谈漕运,水源流向和下游情况都清楚,利弊鲜明陈列,确实像五谷可以疗饥、药石可以治病一样可靠。考察学田的旧籍,订正阅武的遗址,清楚得像三尺高的堤岸,空车也不能越过。至于增加武备谋略以谨慎防备意外,详述歌谣风俗以戒除奢侈靡费,又表现出小心翼翼、保持盈满、守住安泰的思虑。唉!三代以后,谈论吏治的人往往夸耀才智,把处理簿书、按期考核当作能事。陈公的心意不在刀笔文书和箱笥档案,而在征集文献、考核事实;不争一时一事的声名,而争百年一世的规模。他大概是既以济世为心,又能维护世道的人吧?即便如此,还有更值得进言的地方。楚地幅员广阔,纵横数千里;大江以北,汉阳是首要郡,省会以汉阳郡为眉目,而汉阳郡又以汉口为眉目。客籍人口超过土著,前代贤达还把这视为忧患。如今有数万不耕、不织、不贩、不商的民众,分散聚居在四通五达的省会近旁,靠小船谋生,把乡井抛弃得如同鼻涕唾沫;征税徭役无法施加,党正等地方组织也不能晓谕他们。驱逐他们,则流离失所令人可怜;留下他们,则人员庞杂足以令人忧虑。这将怎么办呢?这难道就是陈公在附注中用微言暗示、并为长远防备而苦心筹划的事情吗?读到这部志书,尤其不能不惊惧而变色了。《送萧文超还汉阳序》 熊赐履 正统之学无人讲习,已经不是一天了。我不自量才庸德薄,想凭微不足道的身份,在学术衰败消亡之后加以整顿,每天寻求志同道合、能够共同成事的人,希望早晚能够遇到,却仍然寥寥无几。我的助力实在太少了。萧子文超是我的同学朋友。自戊戌年春天在燕台交谈以后,一别几十年。丙午年夏,萧子完成太学学业,又来到京城游学。萧子没有弃绝我,时常到我的寓所来,同我拟议探讨,追究学问的根本归宿。至于儒、佛的邪正,朱熹、陆九渊学说的异同,他尤其不怕详加选择、明白辨析。纸屏上的问答、尺牍的往返,凡是我想说却难以开口,或者可以说却不容易深入说的,没有不能同萧子深入交谈的;而萧子想说却不能停止不说,或者本来不想说却更不能不深入说的,似乎也只有同我才能深入谈论。这样看来,萧子对于我,如果说不是志向相同、道义相合、彼此需要深切而心意契合深厚,那是不可能的。今年秋天,萧子将要回到故乡,闭门于空山,潜心著作,以穷尽此道的深奥,并同天下后世共享。而我仍然像匏瓜一样系留在国都门下,奔波于风尘之中。唉!斯文衰败,大道日益浅薄,我在分别路口的惆怅,难道只是朋友聚散而已吗?即便如此,我本来把正直当作道义,迂拙、鲁钝、狂妄、愚昧,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如今澴水之北有杨子耻庵、丁子二渔、罗子八书,都是我相交十年的老友。如果能够在澴水之滨结庐居住,带领两三名童子和青年弟子,归隐名山养老,同他们共同完成自己的志愿,我也就有了安顿自己的办法。萧子要走了!北边道路风清,程台映着月光。萧子能否在双峯大悟之间遇见我呢?我本来不羡慕萧子独自前往,萧子也不必为我独自留下而惆怅。萧子要走了!澴川三位朋友,学问同我相近,萧子见到他们就像见到我;而我对于萧子离去,则再也没有另一个萧子这样的人了。我的助力实在太少了。唉!相隔千里却如同同堂,百年也如一日;我当然不敢辜负萧子,难道萧子忍心辜负我吗?萧子要走了!我可以不必再说什么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耿公祠会讲》序 王发祥
闻之古人之为学也,必有常师。有常师则其道尊。古人之为教也,必有常所。有常所则其心安。此大学小学之设,所以化民成俗,养育人材者,大约始于为士,终于为圣。教学有相长之功,而国家收树人之报也。后世学宫虽设,名存实亡。求所谓胡安定、海忠介者,亦鲜其人。虽有善子弟,不过诵帖括,取科第而已。圣学蓁芜,而人心奇邪,已如江河之日下,而不可追矣。余兹于黄安专祠会讲一事,而重有感焉。往者天台先生督学于吴,建崇正书院,聚所属髦士而躬教之。迄今讲义语録,吴人奉如蓍蔡。余向读其书,慨慕其为人,未尝不三致叹于圣人之可学而至也。夫先生为儿童时,即知学圣人,而其后卒如所志,不由师傅黙契理奥,非所谓豪杰之士耶?今诸生登先生之堂,入先生之室,睹先生之容貌与其车服礼器,私淑先生以为师,朔望得羣萃而聚讲焉。闻正言,见正事,而又有乡先达与学博士暨其后人之贤者,耳提而面命之。较之先生之时,其成材也更易易矣。目今约法既立,期会既明,余又何必赘辞?则请以数言志劝,爰进诸生而诏之曰:尔诸生于大学小学,亦既童而习之,长而讲贯不辍,是程朱诸夫子内圣外王之防,穷理居敬之要,约畧备于此矣。所患志之不坚,讲之不力,或失则怠,于是有半涂而废者;或失则伪,于是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虽得之必失之矣。余愿诸生一以先生为师,志先生之所志,学先生之所学,勿以虀盐易心,勿以富贵改操,亦如先生之愿学圣人而后已焉。黄邑一隅,且将为世儒宗,余其拭目以观厥成,尔多士其勉之毋忽。太和山志序 王新命时维康熈十有九载,庚申嵗新命奉勅谕来抚楚北,维时寇氛未靖,三户弗宁,征刍挽粟,羽檄纷驰,予承严纶驻江陵,料理军实,逾年,滇黔底定,武功告成。继而班师,络绎近且。禁旅南驻,予往来郢鄂,遥指太和山在封内,相去千里,无縁登谒。兹均州王守以山志请序于予。予惟寰宇名山,五岳最着,望秩之典,纪于虞书,而《禹贡》载髙山大川,敷奠具详。迨郭景纯《山海经》搜采亦悉,乃兹山之名独不概见。直至唐宋元明之代,因真武帝君而山始名,何蕴之久而显之迟欤?説者谓非真武不足以当斯山,故山以武名。夫以真武之神灵,何不显于秦皇汉武封禅之朝,应黄龙宝鼎之符瑞,跻七十二家之盛?必迟之又乆而赫奕立峙者,何也?予观道家书所言先天始炁,太极别体,则帝君之神早已降真运化于皇黄之间,而兹山自开辟以来,亦早已卓峙于宇宙。太和传道之语,适帝君与兹山作合耳。况真武位居乎坎,正北方之卦也。兹山在翼轸角亢之下,盘旋干兊之位,而神则负坎抱离,凭依于此,殆居天地之中,宣水火既济之用,以契太和,以祐民物。视五岳之各镇一方者,其功尤普,积之厚而被之逺。太岳之名固不爽也,讵如黄龙宝鼎之侈符瑞于一时者哉?然则乌容无志!杨防议,王州守一以闗西名宿,一以临川才笔,力任斯举,苦心纂辑,山灵面目,星躔度数,殿宇人物,了如指掌。即无縁登谒者,展阅一过,恍如覩七十二峯、三十六岩之胜矣。当今文徳覃敷之时,搜罗天下遗书,金匮石渠,炳炳烺烺,在廷诸臣纂修国朝会典檄取各省通志,楚为郡一十有五,为州一十有六,为县一百有七,南北协修通志一书,三长未备,一时未易猝成。均州僻处一隅,而兹山之志裒然成集,且成于军供鞅掌之余,夫非山灵有以感召之耶?而予更有进者,楚民疲敝之后,水旱频仍,人事固当修举,尤借太岳之灵,发太和之气,驱疵疠而召贞祥,俾民和年丰,太史叠书,大有更所祷祀而求者也。因序志而并及之。全楚文献序 陈肇昌昔▯宋无征,圣人惜焉。文献不綦重哉?吾楚春秋以前,其事不多见。即楚书梼杌,先贤尝述之,其书不传,或传非其故矣。祖龙而下,遐逖千祀。自正史外,有耆旧先贤诸传,暨有《楚纪》《楚史》《楚宝》诸书,古今人物烂然,称大备矣。而考献则详,征文则畧。夫古人单言剰句,茍其闗于治忽,当于理道,皆可揭日月而夀江河,令其散佚无纪,与冷风荒烟同归于尽,岂不悲哉?楚国山川雄灏,人多光明磊落之槩,尚气节而耻唯阿,纲常名义,断然各行其是。即至触忌忤时,有不惜而其为文亦如其人,落落成一家言,絶不傍人篱壁。当其意匠独造,非特不茍同于世而已,即楚人求与楚人同,弗屑也。故往往不骤为世所称许,而不能使其书之不传。自古迄今,习性若一矣。以献论之,循蜚以下,祝融、云阳、烈山皆起于南服。
译我听说古人求学,一定有固定的老师;有固定的老师,道术便受到尊崇。古人施教,也一定有固定的场所;有固定的场所,内心便安定。这就是设置大学、小学的原因,大略是从培养士人开始,到造就圣人为止。教与学有相互促进的功效,国家也由此获得培育人才的回报。后世虽设置学宫,实际上却名存实亡。想求得像胡安定、海忠介那样的人,也很少见。即使有优秀子弟,也不过诵习科举文章,求取功名罢了。圣人之学荒芜,人心诡邪,已经像江河日下,再也追不回来了。我这次因在黄安专祠会讲一事,重新产生了深切感触。从前天台先生在吴地督学,建立崇正书院,召集所属地区的俊秀亲自教导他们。直到如今,他的讲义、语录仍被吴人奉为蓍龟。我过去读他的书,感慨仰慕他的为人,无不多次叹息圣人之道原来可以学习而达到。先生还是儿童时,就知道学习圣人;后来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愿。如果不是不依靠老师传授而能默契于道理深处,他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如今诸位生员登上先生的讲堂,进入先生的居室,看见先生的容貌以及车服礼器,私下以先生为师而接受熏陶,每月朔日、望日又能聚集在一起讲学。听到正直的言论,看见正当的事迹,又有乡里的前辈、学官博士以及他们后代中的贤者,从旁耳提面命地教导他们。与先生当年的条件相比,他们成才就容易多了。如今约定的规条已经确立,集会期限也已经明确,我又何必多说?请允许我用几句话记下劝勉,于是召集诸生告诫他们说:“你们对于大学、小学的学问,既已年幼时学习,长大后又不断讲习贯通;程朱诸位夫子关于内圣外王的纲要、穷究事理和持守敬意的要旨,大略都已经具备于此了。所担心的是志向不坚定,讲习不努力:有的过失在懒惰,于是半途而废;有的过失在虚伪,于是外表金玉、内里败絮。即使已经得到,也必然会失去。我希望诸生一心以先生为师,立志于先生所立的志向,学习先生所学习的学问,不要因粗粝饮食而改变志向,不要因富贵而改变操守,也要像先生那样立志学习圣人,直到终身不止。黄安一隅,将要成为天下儒者的宗主;我姑且拭目以待,看你们取得成就。诸位士人一定要努力,不可忽视。” 《太和山志》序 王新命 时在康熙十九年庚申岁,王新命奉 诏谕来到楚北巡抚。当时寇乱气氛尚未平定,百姓不得安宁,征集草料、转运粮食,羽檄纷纷飞驰;我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户〕 严厉的诏命驻在江陵,料理军需,过了一年,滇、黔平定,军事功业告成。随后班师,络绎相接而来。禁军驻扎南方,我往来于郢、鄂之间,远远指见太和山在疆域之内;相距千里,没有机会登山拜谒。现在均州王太守拿山志来请求我作序。我想天下名山,以五岳最为著名;望秩祭祀的制度记载于《虞书》,《禹贡》所载高山大川,分布和奠定都很详细。到郭景纯搜集编撰《山海经》,记录也很完备,唯独这座山的名称几乎不见记载。直到唐、宋、元、明各代,因真武帝君,这座山才开始著名。为什么蕴藏如此久、显名如此迟呢?有人说,不是真武帝君不足以配当此山,所以山因武而得名。凭真武帝君的神灵,为什么不在秦皇、汉武封禅的朝代显现,回应黄龙、宝鼎等符瑞,登上七十二家封禅盛典的高位呢?必定迟了很久才赫然高立,原因是什么?我看道家书所说的先天始炁、太极分化之体,那么帝君之神早已在混沌天地之间降真运化,而这座山自天地开辟以来,也早已卓然耸立于宇宙之间。“太和”传道的说法,正好是帝君与这座山相互契合罢了。何况真武位居坎位,正是北方之卦;此山在翼、轸、角、亢诸宿之下,盘旋处于乾、兑之位,而神灵又背负坎卦、怀抱离卦,凭依于此,大概处在天地中央,施展水火既济的功用,以符合太和之道,保佑民众万物。与五岳各自镇守一方相比,它的功德更加普遍,积蓄深厚而恩泽广远。“太岳”这个名称当然没有错,难道会像黄龙、宝鼎那样,只在一时夸示符瑞吗?既然如此,怎么能不为它编志!杨防议、王州守,一个是关西名宿,一个是临川才子,竭力承担这件事,苦心编纂,使山的神貌、星宿运行度数、殿宇人物全都清楚得如在掌中。即使没有机会登山拜谒的人,展开阅读一遍,也恍如看见七十二峰、三十六岩的胜景。当 今文德广泛施行之时,搜罗天下遗书,金匮、石渠中的典籍灿然完备;在 朝廷中的大臣正在编纂修订 《国朝会典》,并发文征取各省通志。楚地有郡十五、州十六、县一百零七,南北协力修纂一部通志,三位主修者尚未齐备,一时之间不容易仓促完成。均州偏处一隅,而这部太和山志却汇集成书,并且是在军需事务繁忙之余完成的,难道不是山灵有所感召吗?我还要进一步说:楚地百姓在困顿之后,水灾旱灾频繁发生,人事本来应当修治振兴,更应借助太岳神灵,振发太和之气,驱除灾疠、招来贞祥,使百姓和睦、年成丰收,让太史屡次记载;这也是今后祈祷祭祀、希望求得的事情。因此借作序记志一并说到这些。《全楚文献》序 陈肇昌 从前杞、宋两国的史实无法考见,圣人为此惋惜。文献难道不是极其重要吗?我楚地在春秋以前,相关事迹很少见到。即使有楚国史书《梼杌》,先贤曾经叙述过它,但此书没有流传下来,或者流传的已不是原书了。自祖龙以后,遥远地经历了千余年。除正史外,还有耆旧先贤的传记,以及《楚纪》《楚史》《楚宝》等书,古今人物灿然齐备,可以说大体完备了。然而考察史实还详细,征集文章却很简略。古人的片言只语,只要关系到政治的治乱、符合义理之道,都可以揭示日月、流传江河;若任其散佚而无所记载,同冷风荒烟一同归于消灭,难道不可悲吗?楚国山川雄伟浩瀚,人民多有光明磊落的气概,崇尚气节,以阿谀逢迎为耻;纲常名义方面,往往坚定地各自实行自己的原则。即使触犯禁忌、违逆时势,也在所不惜;他们所作文章也像其为人一样,独立成一家之言,绝不依傍他人门户。当他们独自构思创作时,不仅不肯苟同世俗,即使楚人要求同楚人一致,他们也不屑。因此往往不能立即得到世人的称许,却也不能使他们的著作不流传。自古至今,这种性情始终如一。从文献方面说,循蜚以来,祝融、云阳、烈山都出自南方。
自风后、重黎下逮尹吉、仲山甫,浸寻而春秋、战国、秦、汉、魏、晋、隋、唐、宋、明,其间攀鳞翼、蹑风云、声施史册,代有名人。即不幸而遭▯杌放废、幽忧、攀槛、抗声、囓齿、靖节如屈平、唐介、李庭芝、张镗、杨涟诸君子,可不为烈烈者乎?孔孟既没,道统中絶,千有余年。濓溪出而火薪复续,伊洛、闗闽皆奉祧焉。学者推为再生仲尼,自是真儒踵出,虽统系少分纯驳不一,要以明理衞道,殊途同归而已。以文言之,著作家谓荆降而楚,即不与王国会盟。然自沙邱肇都,赫然称神明之胄。鬻子以匹夫为王者师,典坟丘索之书,独其国人能识之。鸡次之,典铎氏之微,虽仳▯劻勷间闗负戴,保守勿失,若天球河图然。左氏以传辅经,史家宗之。湘累以骚变雅,言词赋者祖之。无极泄千圣之秘蕴,后此理学家即万绪千言,莫能轶其环内。天地之大文,又宁有逾是者乎?其他稽史志,采遗闻,裒然以文章命世,大校大家数十,名家数百,虽未获执鞭弭与海内相雄长,就楚论。楚亦班班可述者也。第刼火灰飞,九成埋瓮,征献犹易,征文实难。昔之作者,详此而畧彼,或亦其势为之也。昌也寡昧,而滥竽所至,往往与文事相周旋。前在岭南,既己搜刻彼都文献,念楚为桑梓之邦,尤不可任其放失。无征不揣,绵力博采,旁诹上自邃古,爰暨我。朝名卿硕彦、潜徳隠流,莫不详其素履、掇其英华。人以代序,集各单行,题曰《全楚文献録》。考政事,述人民,记土地,志也。国有令宪,当事者所务详也,不敢滥也。别善恶,示褒讥,备法戒,史也。朝廷正厥赏罚于上,馆阁诸公载笔,所宜慎不敢僭也。编次甲乙,采萃遗书,核品严文,落华取实,在楚言楚,此天下所共谅,而有志者所务明也。于以备輶轩而献。当宁且以俟诸博雅之君子,其于张楚,或不无微裨云。益阳汪大宗过庭録序 金德嘉澬水汪孝亷逺湄偕余庚子乡举,尝执手长安邸舍,言呐呐如不能出口,余知其君子人也。余八上公车,始举于礼部,鸡声茅店,人迹板桥,中间与汪子或遇或否,而汪子竟以公车老矣。孝亷之名实相副,古今良难,其人汪子内行醇笃,宗族乡党称焉。余知汪子之为人,窃叹汪子之学为不可及。呜呼!士有质而弗学,而第以区区铅椠雁行士大夫之林,岂可得乎?道州周先生绍鲁邹微言《太极易通》与圣经相表里,汪子之学其有所本矣。夫经术明,彛伦叙,燕居深念,笔之于书,迨身殁而言传,即陵谷变迁,而其言之可传者自在天壤,此其人又岂以生平之显晦论哉?汪子往矣,有诲子庸言诸子彚而梓之曰《过庭録》,余于是又叹汪子之家学为不可及也。湖南北年家子,每三年省试一防于鄂渚,殷勤道故,以学问相劝勉,犹有古风。余序兹録,惘然于存亡聚散之际,然犹幸汪子不与骨而俱朽也。绍衣缵绪,审言诸子尚勉旃哉!赵恭毅公自治官书序 习 寯至治之世,师师济济,必有忠清直亮之臣,出则兴剔利▯,泽润生民;入则黼黻庙廊,赞襄国事。盖其人品卓荦,学问宏深,才与识俱,超越寻常,因而措之事业,发为文章。凡章奏文告,皆其精诚之所贯注,可以感动一时,遗法后世。炳炳烺烺,卓然不朽于天壤间也。恭毅公赵夫子,清操介节,受两朝之知遇,歴官内外,懋绩丕着。圣祖仁皇帝御极之四十二年,公移节湖南。湖南介黔、广之交,苗猺杂处,号称难治。公至之日,正已率属,宣扬。圣德凡事之有益于民者举之,不便于民者去之。发奸摘伏,吏畏其威,民怀其德,教化大行。楚南之俗蒸蒸丕变。寯时方弱冠,为诸生,闻公之名,慕公之徳,惟以不获一见公为恨。戊戌春,始受知,为门下士,因得望见顔色。其气象则泰山岩岩也,其徳量则浑金璞玉也,其言论丰采则纯如蔼如,悉本天理人情之至当。丙午冬,寯奉命视学湖南,过洞庭,沂潇湘,歴枫门、铜柱之险,山陬水澨,庸夫孺子无不思慕讴吟,万口如一。夫非公政教之善,感人切而入人深,何以得此于民也?楚人荟萃,公抚楚时,奏疏文移谳牍共二十卷,间及涖浙与内。擢时所建白,另为四巻。凡公宣猷布化之绩,察吏安民之方,无不具举。且顔之曰《自治官书》。见公之精彊明敏,无一不出自心裁,而非假手于幕客之为也。然则读是书者,岂惟覩公之政治文章云尔哉?人品之卓荦,学问之宏深,与夫清操介节,才情识见,逈然异人之处,亦庶几恍乎遇之矣。
湖广通志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巻一百四
艺文志
译从风后、重黎以下,直到尹吉、仲山甫,逐渐发展到春秋、战国、秦、汉、魏、晋、隋、唐、宋、明,这期间攀附龙鳞、追随风云、声名功业载入史册,历代都有名人。即使不幸遭受▯杌般的毁谤、放逐废弃、幽忧困厄、攀槛直谏、抗声争辩、咬牙切齿,像屈平、唐介、李庭芝、张镗、杨涟诸位君子,难道不能算刚烈显赫吗?孔子、孟子去世以后,道统中断了一千多年。濂溪先生出现,薪火又重新接续;伊洛、关闽诸学派都尊奉他。学者推尊他为再生仲尼,从此真正的儒者接连出现;虽然道统传承略有分支,纯驳也不完全一致,但总的说来都是为了阐明义理、捍卫道统,只是途径不同而归宿相同。说到文章,著作家称荆地下降而成楚,即使不参加王国会盟,自沙丘开始建都,仍赫然号称神明后裔。鬻子以平民身份成为王者之师,典、坟、丘、索等书,只有楚国人能够辨识。到了鸡次年间,典铎氏衰微,虽在颠沛匆忙、艰难阻隔、背负担载之间,仍保守这些典籍而不使失传,如同天球、河图一样。左氏用传来辅佐经书,史家奉为宗法。湘累用《离骚》改变雅正传统,谈论诗歌辞赋的人奉他为祖。无极泄露千位圣人的深奥秘密,此后的理学家即使有万绪千言,也不能超出他的范围。天地间最伟大的文章,又哪里有超过这些的呢?其他那些考察史志、采集遗闻、以文章卓然立世的人,大概大家有几十位,名家有几百位;即使未能执鞭执弭,与天下人争雄并称,就楚地而言,也足以一一叙述。只是劫火焚烧、灰烬飞散,九成典籍埋入瓦瓮;征集史实还容易,征集文章实在困难。从前的作者,有的详记此事而略记彼事,也许是形势使然。陈昌昏昧浅陋,却因所任职务,往往同文章之事周旋。先前在岭南时,我已经搜集刻印当地的文献;想到楚地是我的桑梓之邦,更不能任其散失。于是我不顾没有凭证、不自量力,以微薄力量广泛采集,旁征博访,上自远古,直到我 朝的名卿硕彦、潜德隐逸之士,无不详细考察他们平素的操行,采集他们的精华。按时代编次,分别汇集单篇作品,题名为《全楚文献录》。考察政事,叙述人民,记载土地,这是志书;国家有法令宪章,是当事者必须详细记载的内容,不敢滥杂。辨别善恶,显示褒贬,具备法度和戒鉴,这是史书。朝廷在上面公正地施行赏罚,馆阁中的诸位公卿执笔撰述,本来就应当谨慎,不敢越职僭越。我们编排甲乙次序,搜集遗留下来的书籍,核定品第,严谨作文,去掉浮华而取其实际;谈论楚地就只说楚地的事情,这是天下人都能谅解的,也是有志之士所致力于阐明的。借此可以供使者采录进献。现在暂且等待那些博学高雅的君子,希望对于张楚之事,或许多少能够有所补益。《益阳汪大宗过庭录》序 金德嘉 澬水人汪孝廉远湄与我一同参加庚子年的乡试,曾在长安旅舍握手交谈。他说话吞吞吐吐,仿佛不能出口,我因此知道他是个君子。我八次参加公车考试,才被礼部录取;在鸡鸣的茅店、行人稀少的板桥之间,我和汪先生有时相遇,有时错过,而汪先生最终竟在公车考试上老去。孝廉这个名号和他的实际相称,自古至今实在难得;他本人内在品行淳厚笃实,宗族乡党都称道他。我了解汪先生的为人,私下叹服他的学问实在无人能及。唉!士人若只有资质而不学习,仅凭区区笔墨便想在士大夫行列中占一席之地,怎么可能呢?道州周先生绍鲁所讲邹氏微言的《太极易通》,与圣人经典相互表里,汪先生的学问是有所本源的。经术明白,伦理秩序就能井然;平日闲居时深思熟虑,把它写在书中,等到身死而言论流传,即使山陵谷地发生变迁,那些可以流传的言论仍会存在于天地之间。这样的人,又岂能只以一生中显达或困顿来评定呢?汪先生已经逝去,留下教诲儿子和庸常言语等文字,诸子汇编后刊刻,题为《过庭录》。我对此又叹服汪家的家学实在无人能及。湖南、湖北的世交子弟,每隔三年在鄂渚参加省试一次,殷勤叙说旧情,以学问互相劝勉,这还保留着古代的风气。我为这部书作序,在生死存亡、聚合离散之际感到惘然;但仍庆幸汪先生没有和他的尸骨一起腐朽。继承先人衣钵、承续家学,审言诸位还要努力啊!《赵恭毅公自治官书》序 习寯 在政治极其清明的时代,贤能之士众多,必定有忠诚清廉、正直明达的大臣:出任地方官,就兴利除▯,恩泽滋润百姓;入朝任职,就为朝廷增饰文治,辅佐国事。这类人的品格卓异,学问宏博深厚,才干和见识兼备,超越寻常,因此落实到事业上,发而为文章。凡是章奏、文告,无不贯注着他们的精诚,可以感动当时,给后世留下法则;光明灿烂,卓然不朽于天地之间。恭毅公赵夫子操守清正、节义耿介,受到 两朝皇帝的知遇,历任内外官职,功绩非常显著。圣祖仁皇帝即位第四十二年,赵公调任湖南。他处在黔、广两地交界,苗、猺杂居,号称难以治理。赵公到任之日,正已率领属下,宣扬【疑】。他宣扬圣上的仁德,凡是有益于百姓的事情就兴办,有害于百姓的事情就废除;揭发奸邪,查获隐伏,官吏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教化大为推行。楚南的风俗因此蒸蒸日上,发生了巨大改变。习寯当时刚满二十岁,是一名诸生,听到赵公的名声,仰慕他的德行,只遗憾没能见到赵公一面。戊戌年春天,我才受到赵公的知遇,成为他的门生,因而得以瞻望他的容貌。赵公的气度像巍巍泰山,他的德量像浑然的金子和未经雕琢的玉石;他的言谈风采纯厚和蔼,全都依据天理人情最为恰当的原则。丙午年冬天,习寯奉 命视察湖南的学政,经过洞庭湖,沿着潇湘水道而行,历经枫门、铜柱的险要之处;山角水边,连平庸的男子和儿童都无不思慕赵公,歌唱吟咏,万人的声音如出一口。这如果不是赵公政教美善,感动人心深切而深入人心,怎么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样的反响呢?《楚人荟萃》一书,是赵公治理楚地时的奏疏、文书和判牍,共二十卷,其中间或涉及他任浙官及在朝廷任职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他被擢用时所提出的建议,另编为四卷。凡是赵公谋划政事、推行教化的功绩,以及考察官吏、安定百姓的方法,无不完整记载,并且题名为《自治官书》。从书中可以看出赵公精强明敏,所有内容无一不是出自自己的裁断,而不是借助幕客代笔。那么读这部书的人,难道只是看见赵公的政绩和文章而已吗?他的品格卓异、学问宏深,以及清廉的操守、耿介的节操、才情、才识和见识,都显出远非一般人的地方,读者也差不多可以恍惚间与他相遇了。《湖广通志》卷一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卷一百四 艺文志
记汉黄陵庙记 诸葛亮仆躬耕南阳之亩,遂防刘氏,顾草庐,势不可却,计事善之。于是情好日密,相拉总师,趋蜀道,履黄牛,因覩江山之胜,乱石排空,惊涛拍岸,敛巨石于江中,崔嵬巑岏,列作三峯,平治浲水,顺遵其道。呜呼!非神扶助于禹,人力奚能致此耶?仆纵步环览,乃见江左大山壁立,林麓峰峦如画。熟视于大江重复石壁间,有神像影现焉,鬓髪须睂,冠裳宛然,如彩画者。前▯一旌旗,右驻一黄犊,犹有董工开导之势。古传所载,黄龙助禹开江治水九载而功成,信不诬也。惜乎庙貌废去,使人太息。神有功,助禹开江,不事凿斧,顺济舟航,当庙食兹土。仆复而兴之,再建其庙貌,目之曰「黄陵庙」,以显神功。荆州文学记 王 粲有汉荆州牧刘君稽古若时,将绍厥绩,乃曰:「先王之为世也,则象天地,轨仪宪极,设教导化,叙经志业,用建雍泮焉,立师保焉,作为礼乐,以复其性,表陈载籍,以持其徳。上知所以临下,下知所以事上,官不失守,民听无悖,然后太阶平焉。」夫文学也者,人伦之守,大教之本也。乃命伍叶从事宋衷所建文学,延朋徒焉,宣徳音以赞之,降嘉礼以劝之。五载之间,道化大行,耆徳故老綦毋阖等负书荷器,自逺而至者三百有余人。于是童防猛进,武人革面,总角佩觹,委介免胄,比肩继踵,川逝泉涌,亹亹如也。遂训六经,讲礼物,谐八音,恊律吕,修纪厯,理刑法,六路咸秩,百氏备矣。天降纯嘏,有所底授,臻于我君,受命既茂,南牧是建,荆衡作守,时迈淳德,宣其丕繇。厥繇伊何?四国交阻,乃赫斯威,爰整其旅,虔苖不若,屡□宼侮,诞啓洪轨,敦崇圣绪,典坟既章,礼乐咸举,济济缙绅,盛兹阶宇,祁祁髦俊,亦集爰处,和化普畅,休征时叙,品物宣育,百谷蘩芜,勲格皇穹,声被四宇。晋桃花源记 陶 潜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逺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复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舎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徃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髪垂髫竝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絶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旣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説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欲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复问津者。南北朝西陵峡记 袁 崧崧尝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古传,悉以临惧相戒,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及余来践跻,此意既成,始信耳闻不如目见矣。其叠蕚秀峰,奇搆异形,固难以辞槩。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仰瞩俯察,弥习弥佳。流连信宿,不觉忘返。身所履歴,未尝有也。既自欣得奇观,山水有灵,亦称知己。谨记之于石。唐沔州秋兴亭记 贾 至在阳而舒,在阴而惨,性之常也。履险而栗,涉夷而泰,情之变也。观揖让而退,覩交战而竞,目之感也。闻韶濩而和,聆郑衞而靡,耳之动也。夫其舒则怡,惨则悴,栗则止,泰则通,退则元咎,竞则有悔,和则安乐,靡则忧危,情性耳目,优劣若此,故君子愼居处,谨视听焉。沔州刺史贾载,吾家之良也。理沔州未期月,而政和于听讼堂之西,因高构宇,不出庭戸,在云霄矣。却负大别之固,俯视沧浪之浸,阅吴蜀楼船之殷,览荆衡薮泽之大,亦有防哉!性得情适,耳虚目开。且处动则倦,理倦莫若静。处静则明,惟明以理。动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沔州灵府恬而神用爽,政是以和。观其前戸后牖,顺开阖之易简也。上栋下宇,无雕斲之饰,俭也。简近于智,俭近于仁,仁智居之,何陋之有?况乎当发生之辰,则攒秀木于髙砌,见莺其鸣矣。处台榭之月,则纳清风于洞戸,见暑之徂矣。洎摇落之时,则俯颢气于轩槛,见火之流矣。値严凝之序,则目素彩于檐楹,见雪之纷矣。政成讼清,体安心逸,而诗人之兴常在当时之兴。秋兴最高,因以命亭焉。余自巴山征赴宣室,歇鞍棠树之侧,解带竹林之下,嘉其俛仰,羙其动息,乃命进牍,拈毫以记之。九疑山图记 元 结
译记 汉 《黄陵庙记》 诸葛亮 我亲自在南阳田间耕作,后来辅佐刘氏;回顾草庐时,形势已经不容推辞,便筹划辅佐大事。于是感情日益亲密,相互拉携,统率军队,奔赴蜀道,踏过黄牛山,因而看到了江山的壮丽景色:乱石冲入天空,惊涛拍打江岸,巨石聚集在江中,高大险峻,排列成三座山峰;平治洪水,顺着水道前行。唉!若不是神灵扶助大禹,人力怎么能够做到这些呢?我放步环视,才看见长江东岸有大山壁立,山林峰峦如同图画。仔细看长江重重石壁之间,仿佛有神像的影子显现出来:鬓发胡须、冠帽衣裳都清晰可见,如同彩绘的人像。神像前面竖着一面旌旗,右边停着一头黄牛犊,仍然有董工开山导流的形势。古代传说记载,黄龙曾帮助大禹开江治水九年而功成,确实不是虚妄。可惜庙宇的形貌已经废弃,使人深深叹息。神灵有功,帮助大禹开江,不用凿斧便顺利便利舟船航行,理应享受当地的祭祀。我于是复兴此事,重新建造庙宇,命名为“黄陵庙”,用来彰显神灵的功劳。《荆州文学记》 王粲 汉代荆州牧刘君考察古制,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将要继承先王的功业,于是说:“先王治理天下,就取法天地,制定法度和规范,确立最高的准则,设置教化,整理经典,成就事业,用以建立学校;设置师保;制作礼乐,使人的本性得以恢复;表彰陈列典籍,用以保持德行。上位者知道怎样统治下位者,下位者知道怎样侍奉上位者,官吏不失职守,百姓听从而不违逆,然后天下秩序才会安定。”所谓文学,是维护人伦的准则,是宏大教化的根本。于是命伍叶为从事,依照宋衷所创设的文学馆,招来朋友门徒;宣扬美好的教令以辅佐教化,颁下嘉礼以劝勉他们。五年之间,道德教化大为推行。年高有德的故老綦毋阖等人,背着书、带着器物,从远方赶来,共有三百多人。于是儿童迅速进步,武人改变旧貌;少年佩戴觿,武士脱下铠甲、摘去头盔,肩挨肩、脚跟脚而来,如河水奔流、泉水涌出,勤勉不倦。于是讲授六经,讲解礼制,调和八音,协调律吕,修订历法,整治刑法,六方面全都井然有序,各家学说也都完备了。上天降下大福,有所归授,降临到我们的君主身上;他受命既盛,于是建立南方牧守,设置荆、衡的守臣,及时推行淳厚的德政,宣扬他伟大的功业。他的功业是什么呢?四方国家相互阻隔,于是显赫地施展威势,整顿军队;虔苖不顺服,屡次【缺字】侵犯侮辱,于是大大开创宏大的制度,厚重崇尚圣人的事业。典籍既已彰明,礼乐全都兴起;济济的士绅盛集于这座学校,众多英俊才士也聚集居处。和谐的教化普遍畅行,美好的征兆按时出现,万物得到生长,百谷繁茂,功勋上达皇天,声名遍及四方。晋 《桃花源记》 陶潜 晋太元年间,武陵人以捕鱼为业。他沿着溪流划船前行,忘记了路程的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桃花林夹着溪流两岸,长达几百步,其中没有别的树,芳草鲜嫩美丽,落花纷纷。渔人对此十分惊异,又继续向前划,想走到林子的尽头。桃花林到了水源处便消失了,又出现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隐约好像有光,渔人便舍弃船只,从洞口进去。起初洞口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又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开阔明亮。土地平坦开阔,房屋整齐,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以及桑树、竹子之类;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人们在那里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女的衣着全都像外面的人,老人和孩子都安闲快乐。人们看见渔人,竟大为惊讶,问他从哪里来;渔人详细回答,他们便邀请他到家里,摆酒、杀鸡、做饭。村中听说来了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村里人自己说,他们的祖先为了躲避秦代的战乱,带领妻子儿女和乡邑的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再出去,于是和外界隔绝了。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渔人回答:“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朝和晋朝了。”渔人把自己听到的一切逐一详细告诉他们,众人都感叹惋惜。其他人又各自邀请他到家里,都拿出酒和食物。渔人停留了几天,告辞离开。村里人对他说:“这里的事情不值得对外面的人说。”渔人出来以后,找到了自己的船,便沿着先前的道路回去,处处都作了标记。到了郡城,渔人拜访太守,把这些情况全部讲了。太守立即派人跟随他前往,寻找先前所作的标记,结果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原来的道路。南阳人刘子骥,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士人,听说这件事后高兴地想前往,却没有实现,不久便因病去世。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寻找桃花源了。南北朝 《西陵峡记》 袁崧 我曾听说峡中水流湍急,书记和古代传说全都以临近峡谷便令人恐惧来相互告诫,从来没有称赞过这里山水的美。等我来到这里登临跋涉之后,这种看法已经改变,才相信耳闻不如亲眼所见。那重重叠叠、秀丽挺拔的山峰,奇异的构造和形状,本来就难以用语言概括。林木萧疏幽深,疏密相间而繁茂苍翠,竟处在霞气之上。仰头观看,俯身察看,越看越熟悉,越觉得美好。我流连了两夜,竟不知不觉忘了回去。亲身经历过的景色,从来没有像这里这样的。我既然欣喜地得到了奇异的景观,山水有灵,也会把我当作知己。我恭敬地把这些记在石上。唐 《沔州秋兴亭记》 贾至 处在向阳处便舒展,处在背阴处便惨淡,这是事物本性的常态;行走险地便战栗,经过平坦处便安泰,这是感情的变化;看见相互揖让而退,便产生退让之感;看见交战而争竞,便产生争竞之感,这是眼睛受到的感触;听到《韶》《濩》便和谐,听到郑、卫之乐便沉溺,这是耳朵受到的触动。舒展便喜悦,惨淡便憔悴,战栗便停止,安泰便通达,退让便没有过错,争竞便会有悔恨,和谐便安乐,沉溺便忧惧危殆。感情、本性、耳朵和眼睛所受的影响,优劣就是这样,所以君子要谨慎自己的居处,谨慎自己的视听。沔州刺史贾载,是我家族中的贤良之人。他治理沔州还不到一个月,政事便在听讼堂西面得到协调,于是依托高处建造屋宇,不用走出庭院门窗,就仿佛处在云霄之上。背靠大别山的险固,俯视沧浪水的浸润,观看吴、蜀楼船的盛多,览察荆山、衡山沼泽的广大,也足以有所防备了!本性得到舒展,感情便适意;耳朵空灵,眼睛便明亮。而且处在动荡中就会疲倦,治理疲倦不如处于安静;处于安静便能明察,只有明察才能治理。事情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变化便能通达,通达便能长久。如今沔州的精神安宁而神思清爽,政事因此和谐。看它前面的门、后面的窗,顺应开合的简易;上有栋梁、下有屋宇,没有雕刻装饰,这是节俭。简约近于智慧,节俭近于仁爱;仁者智者居住在这里,还有什么简陋的呢?何况正当春天万物发生的时候,就会在高台阶旁聚集秀美的树木,可以听见黄莺在鸣叫。到了登临台榭的夏月,就把清风引入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暑气消退了;到了草木凋零的时候,就在轩廊栏槛前俯视清肃之气,可以看见火星西流了;遇到严寒凝结的时节,就从屋檐和楹柱间看见洁白的景色,可以看见雪花纷纷飘落。政事办成,诉讼清简,身心安定而闲适,诗人的兴致常常就在当时景物的兴盛中。秋天的兴致最高,所以用它来命名这座亭子。我从巴山出发,赶赴宣室,在棠树旁歇马,在竹林下解带休息,赞美这里俯仰之间的景色,欣赏这里动静之间的情态,于是命人送上文牍,提笔写下这篇记。《九疑山图记》 元结
九疑山方二千余里,四州各近一隅,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九峰殊极高大,逺望皆可见也。彼如嵩、华之峻峙,衡、岱之方广,在九峰之下,磊磊然如布棋石者,可以百数。中峰之下,水无鱼鳖,林无鸟兽,时闻声如蝉、蝇之类,听之亦无。往往见大谷长川,平田深渊,杉松百围,榕栝竝之,青莎白沙,洞穴丹崖,寒泉飞流,异竹杂华。囘映之处,似藏人家,实有九水出于山中。四水南流注于南海,五水北注合为洞庭。若度其高卑,比洞庭、南海之崖,直上可二三百里。不知海内之山如九疑者,则几焉?或曰:若然者,兹山何不列于五岳?对曰:五帝之前,封疆尚隘,衡山作岳,巳出荒服。今九疑之南万里,臣妾国门,东望不尽涯际,西行几千里未见边陲。当令以九疑为南岳,以昆仑为西岳,衡、华之辈,听逸者占为山居,封君表作苑圃耳。但苦当时议者拘限常情,牵引古制,不能有所改创也。如何?故图画九峰,畧载山谷,传于好事,以旌异之。如山中之往迹,峰洞之名称,为人所传説者,并随方题记,庶几观者易知。时永泰丙午年也。右溪记 元 结州西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数千步,合营溪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曲,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旋激注。林木异竹,垂阴相荫。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问,可为郡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以来,无人赏庆,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立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禆形势焉。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鄂州新防记 赵 憬昔自秦置郡有守,汉魏以降因之。其秩二千石,虽有监刺,而宰制威福之重,盖古之诸侯。鄂在楚为国,秦为县,吴为江夏郡,绵歴至宋,乃维八郡,置郢为鄂。隋氏披其郡,犹谓之州,官则刺史,而政无条刺之法矣。皇朝防袭旧制,或为郡,或为州,剖符责成,其实乃太守之职。前代建置所理之处,其城不恒。今之州即旧城,于江夏,吴仲谋经营之,程普如守之。当荆吴江汉之冲要,为藩鎭固防之雄。制天寳以前,四方无虞,第据细戸众寡等,襄州望鄂,是以齿于下。后防县沸腾,屯兵阻险,斯称巨防。朝廷寻州渉列将寄勲贒之众,广徳二年遂联岳沔事,置三州都团练使。大厯八年加观察处置使,十四年六月二使废,时置当州防御使,上属于江西。国家姑务省官息人,而终虑咽喉襟带之地,思典守者既轻其权矣,复欲俾任重,尤难其选。是年十月,乃命秘书少监兼侍御史李公授之。公名兼,陇西人也。到官三年之五月,使改为三州防御使,江岳▯焉,乃领元戎之副,董江西诸军鋭师以伐叛于襄阳。既而克平,九月就加散骑常侍,防御洎州如旧。公之莅鄂也,令兹四年,以清徳诚信为教化,以至公深仁为字育,则▯闬里闾侨旧咏歌,如婴儿之得乳母,馁夫之逢稔岁。理军施令,其士卒欢庆亦如之,但加乎肃畏而巳繇是所防二千余里,洞庭彭蠡在其间,水舟陆车,山薮坞野,方诸侯井赋盐泉所入,岁约三千万,绵商在其外。明年西朝天子,天子嘉之,俾平水土,乃拜司空,俾敷五教,乃拜司徒,入参大政,出耀威武。范阳君以智畧佐之,由御史中丞行军司马节度留后而领于是邦,幕府得人于斯为盛。下车之日,无土不殖,桑麦翳野,舟舻织川,城高以坚,士选以饱。诗所谓“谁谓宋逺,谁谓河广”者矣。自贞观以来,列名氏者而房梁公为首,存乎东壁,大厯之后。继声者,宜司徒公为首,遂列于座右也。贞元二年四月十九日记。鄂政记 舒元舆高平公以今皇帝三年春出鎭鄂。实泽国地,连大别、云梦、洞庭、穆陵,控扼胜势,号为东南巨鎭,与江陵会府不侔。来临者,茍能惠百姓军旅,必咨怨;茍能富军旅,百姓不堪命。二徳既不易僃,朝廷亦难其材。自高平公为政,颛以诚信惠和抚下。军旅受其抚,勇知方;百姓受其抚,耻且格。自春到秋,政与稼日成。至明年,公知民心安,军心雄,乃环视闾井城隍,有陋狭不快人心者,皆开张治本。鄂城置在岛渚间,工势大凹凸,凸者颇险,凹者潴浸,不可久宅息,不可议制度。公命削凸堙凹,廓恢闾巷,修通衢,种嘉树,南北绳直,拔潴浸者升高明湖。泽瘴疠勿药,有愈。郡城旧制,陋屋骈联,自十二防南直,土地隘塞。若人胸次不开,将佐序宇次第甚牢落。州佐掾署亦牢落。公正立防间,指吏徒拆去陋屋,南抵城牗下,南面北向立射侯,军容佐西翼,东向立牙门,料将院东翼,西向立门佐六掾院,长廊联轩,万门呀呀,中央广除,得以讲校戎律,布等列霜防洞啓。
译九疑山方圆二千多里,四州各自接近它的一角。世人称说九座山峰彼此相似,远望时令人疑惑,所以称为九疑。九座山峰都极其高大,远远望去全都可以看见。嵩山、华山的高峻挺立,衡山、泰山的方正广大,在九峰之下都显得磊磊然,像铺陈的棋子一样,这样的山可以数以百计。中峰之下,水中没有鱼鳖,林中没有鸟兽,偶尔听到像蝉、苍蝇一类的声音,仔细听却又什么也没有。常常可以看见巨大的山谷和长长的河流,平坦的田地和深邃的水潭,合抱百围的杉树、松树,以及榕树、栝树;还有青色莎草、白色沙滩、洞穴、丹红色山崖、寒冷的泉水、飞泻的流水、奇异的竹子和杂生的花卉。山峰回环映照的地方,好像藏着人家,实际上有九条水流从山中流出。四条水向南流入南海,五条水向北流去,汇合后注入洞庭湖。如果测量它的高低,把它同洞庭湖、南海的岸边相比,直上可达二三百里。不知道天下像九疑山这样的山,还有几座?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山为什么不列入五岳?我回答说:五帝以前,封疆还很狭小,衡山作为五岳之一,已经超出荒远地区。如今九疑山以南万里之地,都向中原称臣,东望看不到尽头,向西行走几千里也看不见边界。应当把九疑山列为南岳,把昆仑山列为西岳;衡山、华山这一类山,就任由退隐者占据作为山居,封君标志的园林罢了。只是可惜当时议论此事的人拘泥于通常的见解,受古代制度牵制,不能有所改革创制。怎么办呢?所以我绘制九座山峰的图画,略略记载山谷的情况,传给喜好山水的人,以表彰它的奇异。至于山中的旧日遗迹、山峰洞穴的名称,以及人们所传说的事情,也都按照各处分别题写记载,希望观看的人容易了解。这是永泰丙午年。《右溪记》 元结 州城西面一百多步有一条小溪,向南流几千步,汇入营溪水。抵达两岸,尽是奇怪的石头,倾斜嵌立,盘旋曲折,无法形容。清流冲击石头,回旋激荡。林木和奇异的竹子垂下树荫,彼此遮蔽。这条溪水如果在山野之间,就适合隐逸之士和退居之人的游赏居处;如果在人烟之间,则可以成为郡县的胜景、清静之人的林亭。然而自从设置州以来,没有人来欣赏它。我在溪上徘徊,为此感到惆怅。于是疏通、开凿,除去杂草污秽,使亭宇得以建立;又种植松树、桂树,并种香草,用来补益这里的景观形势。溪水在州城右边,于是命名为右溪,并把铭文刻在石上,向后来的人彰示。《鄂州新防记》 赵憬 过去自秦朝设置郡并任命郡守以来,汉、魏以后沿袭了这一制度。郡守的秩禄为二千石,虽然有监御史和刺史监督,但他掌握生杀予夺、威福赏罚的权力,大体上就像古代的诸侯。鄂地在楚国时是一个国家,秦时成为县,吴国时是江夏郡,延续到宋代,才统辖八郡,设置郢州为鄂州。隋朝分拆郡制,仍称为州,长官是刺史,但政务已没有刺史专擅的法规。皇朝大体沿袭旧制,有时称郡,有时称州;授予符节,责成官员办理事务,其实就是太守的职务。前代建置所管辖的地方,城址并不固定。现在的州城就是旧城,吴仲谋经营修筑,程普曾经镇守。它处在荆州、吴地以及江、汉水道的冲要,是藩镇坚固防守的雄镇。天宝以前,四方没有忧患,只因根据户口多少等次来评定,襄州的等级高于鄂州,所以鄂州列在下等。后来藩镇县邑动荡,屯兵据守险要,这里才称为大防。朝廷不久把各州列为将领寄托功勋贤才的地方,广德二年,于是联合岳州、沔州的事务,设置三州都团练使。大历八年,加置观察处置使;十四年六月,两个使职都废除,暂时设置本州防御使,隶属于江西。国家暂且致力于裁减官员、使人民休息,但终究考虑鄂州是咽喉襟带之地,想让主管者承担重任;既然要加重他的权力,选择人选尤其困难。这一年十月,于是任命秘书少监兼侍御史李公来担任此职。李公名叫李兼,是陇西人。到任第三年五月,使职改为三州防御使,江州、岳州都隶属其下;于是他成为元帅的副手,统领江西各军的精锐部队,进攻襄阳的叛军。不久叛乱被平定,九月就加授散骑常侍,防御鄂州仍旧。李公治理鄂州,到现在已经四年;他以清廉的德行和诚信作为教化,以极其公正、深厚的仁爱养育百姓,于是闾巷里居住的百姓和侨居旧民都歌咏赞颂他,如同婴儿得到乳母、饥饿的人遇上丰年。治理军队、施行政令,他的士卒也同样欢庆,只是更多了一层肃敬畏惧。由此,他所防守的地域达二千多里,洞庭湖、彭蠡湖都在其中;水路船运、陆路车运,山林、薮泽、坞堡、田野,以及各诸侯封地的井税、盐泉收入,每年约有三千万,绵延的商旅在其外。第二年,他西行朝见天子,天子嘉奖他,让他治理水土,于是授任司空;让他推行五教,于是授任司徒;入朝参与大政,出外显示威武。范阳君凭借智谋辅佐他,由御史中丞、行军司马、节度留后而兼领此州,幕府得到人才,在这里极为兴盛。他到任那天,土地没有一处不被开发,桑树和麦子覆盖田野,船只密集如织穿行于河川,城池高大坚固,士卒经过挑选而且粮食充足。这正是诗中所说的“谁说宋国遥远,谁说黄河宽广”。自贞观以来,列名于此的历任官员中,以房梁公为首,名字保存在东壁;大历以后,继承这一声誉的,应当以司徒公为首,于是把他的名字列在座位右边。贞元二年四月十九日记。《鄂政记》 舒元舆 高平公在当今皇帝即位第三年春天出任鄂州镇守使。鄂州确实处在水泽之国的地域,连接大别山、云梦泽、洞庭湖和穆陵,控制着优越的险要形势,号称东南的大镇,和江陵会府不可同日而语。到这里任职的人,如果能够惠及百姓和军队,必然会受到一方责难;如果能够使军队富足,百姓又承受不了负担。这两种德政很难同时具备,朝廷也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才。自从高平公执政以来,专门用诚信、惠和来抚慰下属。军队受到他的抚慰,勇敢而且懂得方略;百姓受到他的抚慰,知耻而且归服。从春天到秋天,政事和农业都一天天成就。到了第二年,公知道民心安定、军心雄健,于是巡视四周的闾巷、井邑和城防,凡是狭陋逼仄、不能使人满意的地方,全都开拓整治。鄂城建在岛屿沙洲之间,地势高低起伏很大,高处颇为险峻,低处积水成泽,既不能长久居住休息,也无法规划制度。公命令削平凸起、填塞低洼,扩展闾巷,修通大道,种植佳树,使南北道路笔直如绳;把积水洼地挖高,形成明亮开阔的湖泊。水泽中的瘴疠不用药物也消除了。郡城原有的格局是低矮房屋密集相连,从十二防向南一直延伸,土地狭窄闭塞。若人的胸襟不开阔,将佐官署的次序和屋宇都十分荒落,州佐、掾属的官署也同样荒落。公于是重新规划防务之间的地段,指示吏卒拆去低矮房屋,南面抵达城墙脚下,面向南、背向北设置射侯;军容署在西翼,面向东方设置牙门;料将院在东翼,面向西方设置门;佐官和六掾的官署相连,长廊连接轩室,众门张开,中间有宽广的庭院,得以讲习校阅军法,陈列等级,霜防的门户洞然大开。
公堂眈眈,每至朔望日,军吏毕谒,威容大修,有以见堂堂仪观,不可触犯也。然后知皇唐诸侯王之为贵耶?鄂之军实三万,先时营宇皆曲陋低下,岁有垫溺,师徒患之,公心亦患之。引车出郡垒东门之外,良地伏在蔡下,公自得心识,手闻画之,创新营凡一十五所,合三千间,瓦鳞鳞,檐盈盈,轩门对开,欲呀风雷,若有神物借助其功。观人骇目,目不前见。居人庐舎先不如法者,皆自我如法。肯与琐琐胷臆经营细碎,不副大君委重柄之意者,齐有乎?则知公之为政,不专于鄂枝郡,亦犹鄂。复明年,巡封畧问遐迩,亦若门门有公。犹将校僚吏卒伍元元,咸不胜公惠,熙熈相贺,自谓长庇公德。宇下道路合声,王人中贵闻政声到阙下。天子闻至,五年冬十二月,下诏徴公尹河南河洛,人贺声动,河洛江汉人唁声动。江汉天子,又闻二地人贺唁声,愈知公仁深。不三月,复迁公福上党。上党父老喜跃,携壶浆箪食,逾太行迎。太行索险巇,鄂人闻上党父老迎我公过太行去,若火入肠脏,相与自相尤曰:「我曹皆公庇荫贻惠,父母生我,公实活我。今公去郡,恨无史氏记不书我公德,不光照本邦,是我曹负公也,非公负我曹也。胡不率大宣声音,咏思我遗爱,使溢衢隘巷?几采敎化者闻,必寓于风雅,立则天子史官得详载史防。遗爱遗惠,岂谢古人耶?」是必愈见公徳,如卿云景星,所出必为国瑞,所至必为人福,不颛在一人而巳某声名陋小,未縻人爵,不敢擅断石,惧累公徳,但置录鄂人咏思之言,将上告天子史官,厌塞鄂人望。若河南遗爱洛多君子,因以为民详矣。上党新政方大,未可测酌,非陋文褒述也。黄鹤楼记 阎伯里州城西南隅有黄鹤楼者,图经云:费祎登仙,常驾黄鹤还憩于此,遂以名楼。事列神仙之传,迹存述异之志。观其耸构巍峩,高标巃嵸,上倚河汉,下临江流。重檐翼馆,四闼霞敞。坐窥井邑,俯拍云烟,亦荆吴形胜之最也。何必頼乡九柱,东阳八咏,乃可赏观时物,会集灵仙者哉?刺史兼侍御史、淮西租庸使、鄂岳沔等州都团练使、河南穆公名宁,下车而乱绳皆理,发号而庶政其凝。或逶迤退公,或登临送远,游必于是。极长川之浩浩,见众山之累累。玉室载怀,思仲宣之能赋;▯踪可揖,嘉叔伟之芳尘。乃喟然曰:「黄鹤时来,歌城郭之竝是;浮云一去,惜人世之俱非。」有命抽毫,纪兹贞石。时皇唐永泰元年,岁大荒落,月孟夏,日庚寅也。土洑镇保宁记 符 载夏口至西南四百里,其山曰西塞,其鎭曰土洑。鎭相距可百许丈,崖岸中断,呀然摩霄。大江浩浩横注其下,其余控荆衡,走杨越,气雄势杰,冈连水汇者,盖数千里。此天用设险于吴楚也。茍边将不虎,化为豺狼,以一鼓之铁,一丘之木,撑鬭键,鏁絶流,束隘则江介之盛,吞八九于鎭中矣。在昔僭吴偏宋,或攻或守,年代纷纶,莫可悉数。永泰中,代宗以董秦为淮西节度,是鎭▯焉。秦数凶戅,昧懵王度,乘先朝寛大之典,幸是地咽喉之固,虽无拔扈之志,而多割剥之暴。至于士民工商,连樯如云,必将▯于斯,泝于斯。主守者乃高其门,阅厉其威容,恣奸吏巧诬,听部伍强丏。诬差毫厘,诱入罪地,输其缗钱,鱼盐丹漆,羽毛小则半取之,大则竭索之。愁痛之声雷动宇内,小人君子咸谓为蛮貊之域。无何李希烈自禆将驱除董秦,夺其兵柄。其土洑之民方组织祸阶,军食不足,督索之酷倍百前政。甲子岁,希烈大逆不道,德宗震怒,命宗臣曹王皋肃将天威诘诛暴乱,节制江西之事。春二月,王乞灵宗庙,一战而克,故是鎭复归于我。逺近皆辍涕为笑,姁姁相贺,枯骸瘠体脱去担负,然否则倾矣而未甚。永泰元年夏四月,国家裂诸侯之地,俾大夫卢公藩壤沔鄂,以江蕲等六大郡属之。车始至而沴气肃清,令始设而轴辖满盈,和始扇而鱼鳖不惊。浃辰之下,旧染汚俗咸与保宁矣。昨野人出自山林,来谒上郡,防次于槛侧,卒不识禁,将不呵问,无逗遛于时,无裒敛于货。向至暮夜,则渔者唱,樵者和,荡荡然罢鸣柝吠犬之惊,呜戏昔登太行摧轮之险,今践通衢如砥之泰。非所托遇仁贒,所守用徳义,则孰能致此欤?是知王者之御四海,得贒而治,失人而乱。诸侯之守封略,以徳则固,恃险则亡,其犹影响耶?况大夫寛仁惠和,文武光明,存易简为约束,万夫知禁倚。诚信为政,令千里自化。变我浇俗,寖为贞淳。若察近以逺,则他日手指陶钧,心运动植,嗤嗤横目,知受其大赖矣。小子感前后之殊事,乐人庶之服悦,故为保宁记以献。敢无愧词?贞元丙寅岁夏五月三日,山客符载记。黄仙师瞿童记 符 载
译公堂高大威严,每到朔日、望日,军吏全部前来拜谒,威仪容止极为整肃,由此可以看出公堂堂正正的仪表,不可触犯。然后才知道皇唐诸侯王为什么尊贵。鄂州的军队有三万人,先前的营房都曲折简陋、低矮狭小,每年都有水淹下陷之患,军队深以为苦,公也对此忧虑。他驾车出了郡垒东门之外,看到蔡地下面有一块好地方,公亲自看中并记下,亲手绘图规划,创建新营房共十五处,合计三千间;屋瓦层层如鱼鳞,屋檐整齐舒展,轩门相对而开,仿佛要张口迎接风雷,好像有神灵助成其功。观看的人无不惊骇,眼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居民房屋原先不合规制的,也都自行改成合乎规制。难道肯把心思耗费在琐碎狭小的筹划上,以致辜负天子托付重权的用意吗?由此可知,公的治理不只在鄂州一郡,也就是鄂州本身。又过了一年,他巡视封疆,询问远近民情,也仿佛每一处门户都有公的治理。将校、僚吏和士卒等普通人,全都承受不尽公的恩惠,和乐地相互庆贺,自认为长期受到公德的庇护。屋宇下、道路上众口同声,朝廷使者和近臣听到政声,传到了宫阙。天子听说后,五年冬十二月下诏征召公担任河南尹,治理河洛;河洛之人欢贺的声音震动,江汉之人哀悼的声音也震动。江汉地区的天子又听到了两地百姓欢贺和哀悼的声音,更加知道公的仁德深厚。不到三个月,又调任公去福上党。上党父老欢欣跳跃,带着酒壶、汤浆和竹筒盛的饭食,越过太行山前来迎接。太行山道路险峻曲折,鄂州人听说上党父老迎接我们的公越过太行山离去,心中如同烈火烧灼,彼此责怪自己说:“我们这些人都承受公的庇护和恩惠;父母生养了我,而公实际上救活了我。如今公离开本郡,只恨没有史官记载、没有书籍记录公的德行,不能使公的德泽光照本地,这是我们辜负公,不是公辜负我们。为什么不率领大家大声传扬,歌咏追思公留给我们的恩爱,使它充满道路和狭窄街巷?如果教化之官听见了,必定会把它寄托在《诗经》一类的雅正文章中,树立起来,那么天子的史官就能详细载入史册。公遗留下的恩爱和恩惠,难道会逊色于古人吗?”这样一定会更加显明公的德行,犹如卿云、景星;他所出仕的地方必定成为国家的祥瑞,所到之处必定给百姓带来福祉,这种福泽并不只在一个人身上。我声名卑微,尚未获得官爵,不敢擅自刻石,怕反而损害公的德行;只是把鄂州人歌咏追思的话记录下来,准备上报给天子的史官,以满足鄂州人的愿望。如果河南留下的恩爱使洛阳有许多君子,便可以借此详细看见百姓的情形了。上党新政正大为兴起,还无法预先测量;这并不是我这篇浅陋文章能够褒扬叙述的。《黄鹤楼记》 阎伯里 州城西南角有一座黄鹤楼,《图经》说:费祎登仙后,常常驾着黄鹤回来,在这里休息,于是用黄鹤为楼命名。此事列在神仙传记中,遗迹保存在记述奇异事物的志书里。看它高耸的楼阁巍峨壮丽,高高的标志耸入山峰,上面靠近银河,下面临近江流。重叠的屋檐像鸟翼,四面门窗敞开,霞光可以照入。坐在楼中可以俯瞰城邑,低头仿佛拍击云烟,也确实是荆、吴一带形胜中的最美之处。何必要依赖乡里的九柱、东阳的八咏,才可以欣赏时令景物、会集神灵呢?刺史兼侍御史、淮西租庸使、鄂岳沔等州都团练使、河南穆公名叫宁,到任后混乱的政务全都得到治理,一发布号令,各项政务便都凝聚有序。有时公务之余缓步退回,有时登楼临眺为远行者送别,游赏一定来到这里。这里可以尽览长河浩浩荡荡,看见群山重重叠叠。面对玉室不禁怀想,思念善于作赋的仲宣;仿佛可以揖见仙踪,赞美叔伟留下的芳美遗迹。于是感叹说:“黄鹤时常飞来,歌咏城郭依旧存在;浮云一去不返,可惜人世也一同变得面目全非。”于是命人抽笔,记录此事于贞石之上。时为皇唐永泰元年,岁次大荒落,孟夏之月,庚寅日。《土洑镇保宁记》 符载 从夏口到西南四百里,有一座山叫西塞,有一座镇叫土洑。镇与山相距大约一百多丈,中间崖岸断开,张口一般直摩云霄。浩浩荡荡的大江横向流注于下面;其余山势控制荆山、衡山,通向杨地、越地,气势雄伟,山冈相连、水流汇聚,绵延大约数千里。这是上天为吴、楚设置的险要。如果边将没有虎狼般的威势和才略,反而变成豺狼,那么凭借一鼓之铁、一丘之木,撑住斗柄和锁钥、截断水流、束紧险隘,就能把江边的盛势吞入镇中。过去吴国僭立、宋朝偏安时,有时进攻,有时防守,年代纷乱,无法全部数清。永泰年间,代宗任命董秦为淮西节度使,土洑镇隶属其下。董秦屡次凶暴悖乱,不明白王法,依仗先朝宽大的法典,幸亏这里具有咽喉般的险固地势;他虽没有割据叛逆的志向,却多有剥削残暴之举。至于士人、百姓、商人和工匠,连樯如云,必定要在这里停留、从这里逆流而上。镇守者于是抬高门槛,炫耀严厉的威容,放纵奸吏巧加诬陷,听任部伍强行索取。诬陷只差毫厘,便诱使人陷入罪地,缴纳钱财;鱼、盐、丹砂、漆料,少则取去一半,多则全部索取。愁苦疼痛的声音震动天下,小人君子都说这里成了蛮夷之地。不久,李希烈从偏将的位置上驱逐了董秦,夺取了他的兵权。那时土洑的百姓正组织起来酝酿祸乱,军粮不足,督促索取的残酷程度比前任政权增加百倍。甲子年,李希烈大逆不道,德宗震怒,命宗室大臣曹王皋严整军队,奉行天威,诘问并诛灭暴乱,同时节制江西事务。春二月,曹王向宗庙祈求神灵,一战便取得胜利,因此土洑镇又归于朝廷。远近百姓都停止哭泣而转为欢笑,和乐地互相庆贺;枯瘦的尸体和衰弱的身体摆脱了负担,否则就会倾覆,只是灾难还没有太严重。永泰元年夏四月,国家分割诸侯的土地,让大夫卢公治理沔、鄂一带,并把江州、蕲州等六个大郡隶属给他。他的车驾刚到,灾害之气便肃清;政令刚设立,交通枢纽便充满活力;和气刚开始传播,鱼鳖也不再惊扰。不到十二天,旧日沾染的污浊风俗全都得到保宁。昨天还有山野之人从山林出来,前来拜见上郡,停在栏杆旁,士卒始终不认识他是禁令所限之人,也没有呵斥盘问;没有耽误时间,也没有搜刮财物。过去直到暮夜,渔人唱歌、樵夫应和;如今一片安宁,结束了鸣梆、狗吠带来的惊扰。呜呼,过去登太行时有摧毁车轮般的险阻,如今走在平坦大道上,像磨刀石一样安稳。这不是因为托付给仁贤之人、守土者施行德义,又怎么能够达到呢?由此可知,君王统治四海,得到贤才就能治理好,失去贤才就会混乱。诸侯守护自己的封疆,依靠德行就稳固,倚仗险要就灭亡,这难道还不是像影子随形、回声随声一样明显吗?何况卢大夫宽厚仁慈、惠爱和顺,文治武功都光明显著;以简易作为约束,使众人都知道禁令、懂得依靠。以诚信施行政务,使千里之地自然受到教化。改变我们浇薄的风俗,逐渐变得正直淳厚。如果从近处考察到远处,到了将来,手指稍动便能运转陶钧,心意一动便能使万物生长,百姓这些横目之人也会知道自己受到巨大的利益。我感念前后截然不同的事情,乐见百姓服从喜悦,所以写下《保宁记》来进献。难道敢没有惭愧之词吗?贞元丙寅年夏五月三日,山客符载记。《黄仙师瞿童记》 符载
朗川桃源桃花观,南岳黄洞源居焉。有弟子姓瞿,字柏庭,年十四。太和未散,嗜欲不入,傲然怀厌世之志。大厯四年庚寅岁,自辰谿来,稽首宇下,愿荫道域,厠役▯之末位。仙师以慈物轸虑,遂许之。虽处童孺,给侍甚谨,在丑不弄,率性恭黙。每旦暮,仙师修朝拜之礼,摄斋庄之色,焚香捶磬,叩头擎跽,如临君父。如是者积二三岁不衰矣。或往往独行入谿洞中,根究深处,信宿方返。仙师让之,辄云:“偶造佳地,遭遇神灵,睹云气草木屋宇饮食,使人澹然忘情不乐,故处。”因求偕往。仙师曰:“灵仙之府,必在左右。然尚防小,谓所至之地不即尔也。”无何,有丹砂之役,领至襄阳市阛阓之下。齐人浩扰,则瞑目不视,神气醉泥,返至逆旅,通宵而后醒。问其故,捧手对曰:“太朴散坏者久矣,今之人圆冠方履,以诈相尚,以利相市,余所不堪。”方大骇其説,不敢以常仆仆之。其后数以前事诣仙师,亦有意将逝。属暑雨坏道,不得果去。八年癸丑夏五月甲辰晦,正衣服拜稽于戸外,自言灵期逼近,难可留止,请自是往。至日月合于鹑首,复近于兹地焉。仙师少加抚爱,未即听遣。室有同学道士朱灵辨者,恐童子精神慑懦,为邪妖所攻,将欲载丹符御之。童不怿,且多傲词云:“他辰相见,歳在降娄矣。”庭际有大栗树,逺人不过数仞,遂背行冉冉,从树旁灭没化去,有声隆然如风飘雷震。辨恠愕失次,驰告隣落,其四围索之,千岩沈沈,漠然无声。洞西行一二里,有巨蛇威猛甚盛,自道中拖腹横据,势不可近。次至东隅,见右足八指罗印于地上,折弱篠八枝纵横挿植,若志冥騐之数,余不复覩。先是未潜景之日,割芝圃间获珉石,圆如五铢钱,朗莹可爱,跪而授师曰:“此秦客所弃棋子也,幸加秘防。”后有符契。仙师灵辨状之不昧,惜向时无断,俛然发箧,复睹故物,其惭愧慕望者可胜。言哉?后经时,白昼假寝,幻罔而至僃申,抠衣之敬,诊其容态,但以承事尊上为疲耳。至于日者之约,无替焉。仙师以建中元年,自武陵卜居于庐山紫霄峰下古坛石室,髙驾颢气,载弱嵗慕道,数获践履其域,话精微之际,得闻此事,太息良久,自感悟曰:「神逺人乎哉?道逺人乎哉?」夫瞿氏之子,受天之气,生人之世,百骸六脏,非有乎卓然异色也。以一诚之志,唯岩洞是慕。彼秦人之宅,尚得而往,况仙师遁栖空山,垂二十年,根之以浑元,守之以太和,遗肢体,防耳目,息归于踵,神舍于素。▯▯防防中,含至精,方将入天地之门,游化初之源,磅礴万物,不见其朕。岂鸾鹤之驭而满其道欤?门人先往,而师资尚淹留尘世。天其意者,以时人溺于羶腥,汨乱正气,多扎瘥天昬之患,使布阴徳,大拯生命,符三千之数耶?弟子风波之民,不能自拔泥淖,继芳金籍,徒以区区文字纪其糟粕,不亦悲夫!然庶示于好事者,其为起予之地耳。贞元元年八月二十日,符载记。钴鉧潭西小丘记 柳宗元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常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巳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髙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熈熈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邱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已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石渠记 柳宗元
译朗川桃源的桃花观,是南岳黄洞源居住的地方。有个弟子姓瞿,字柏庭,十四岁。世道淳朴之气尚未消散时,他不受嗜欲侵入,傲然怀有厌弃尘世的志向。大历四年庚寅年,他从辰溪来到这里,在屋宇下叩头行礼,希望蒙受道域庇护,列在役使弟子的末位。仙师因怜悯众生而深思,便答应了他。虽然他还只是儿童,供给侍奉却十分谨慎;处在丑陋环境中也不嬉戏,秉性恭敬沉默。每天早晚,仙师举行朝拜礼仪,收摄身心,保持斋戒庄重的神色,焚香、捶磬、叩头、跪拜,仿佛面对君主和父亲。这样坚持了二三年而没有衰减。有时他独自行走进入溪谷洞穴,探究深处,住上两夜才返回。仙师责备他,他总是说:“偶然到了美好的地方,遇见神灵,看见云气、草木、屋宇和饮食,使人淡然忘情,不愿离开,所以才停留在那里。”于是请求和他一同前往。仙师说:“神灵仙人的居所一定就在附近,但你还年幼,以为所到的地方就是真正的所在,其实并不是。”不久遇到采炼丹砂的差事,仙师带他到襄阳市的街市下面。齐地人群喧闹纷扰,他便闭目不看,神情像醉倒在泥中;回到旅舍后,过了一整夜才醒来。问他原因,他拱手回答:“天地浑朴的本性已经败坏很久了,如今的人戴着圆冠、穿着方头鞋,以欺诈相互推尚,以利益相互交易,我实在不能忍受。” 仙师当时大为惊异于他的说法,不敢再把他当作普通仆役来对待。后来他多次拿从前的事去拜见仙师,也有意离开。恰逢暑雨毁坏道路,未能成行。大历八年癸丑年夏五月甲辰日的月底,他在门外整好衣服,拜伏叩头,自称灵异之期已经迫近,难以继续留住,请求从此离去;到了日月会合于鹑首之时,也就更加接近这个地方了。仙师稍微加以抚爱,没有立即答应放他走。同室学道的道士朱灵辨担心童子的精神怯弱,会被邪妖侵袭,准备装载丹药和符箓来防御它们。童子不高兴,而且说了许多傲慢的话:“以后再相见时,岁星将在降娄。”庭院边有一棵大栗树,远远看去不过几仞高;童子于是背对着众人缓缓走去,到了树旁便消失化去,发出隆隆声,像风吹雷震。朱灵辨惊愕失措,飞奔告诉邻里;众人在四周搜寻,只见千岩深沉,寂静无声。向洞穴西面走一二里,有一条巨蛇,威猛盛大,从道路中拖腹横卧,占据去路,形势不可接近。随后到东边角落,看见地上印着他的右脚八个脚趾的痕迹,又折断八根细竹,纵横交错地插在地上,似乎是用来标志冥冥中的验证数目;其余便没有再看见什么。早在他尚未隐没的那天,在芝圃之间得到一块美玉,圆得像五铢钱,明亮晶莹,十分可爱。他跪下把它交给仙师,说:“这是秦地来客遗弃的棋子,幸望加以秘藏。” 后来果然有符契应验。仙师和灵辨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惋惜当初没有果断判断;他们低头打开箱子,又看见原来的东西,那种惭愧、仰慕和企望之情,哪里说得尽呢?过了一段时间,白天假寐时,幻象恍惚而来,直到完全显现;他整理衣襟表示敬意,观察对方的容貌姿态,只觉得侍奉尊长十分疲惫罢了。至于当日的约定,则没有改变。仙师在建中元年从武陵选择居处,住在庐山紫霄峰下的古坛石室,驾驭清虚之气;我年轻时仰慕道术,多次得以践履他的居所,在谈论精微道理之际听到这件事,长久叹息,自己领悟说:“神灵难道远离人吗?道难道远离人吗?”瞿家的孩子承受上天之气,生在人的世间,周身百骸和六脏,并没有卓异奇特的外貌。他凭借一片真诚的志向,只仰慕岩洞。那位秦地来客的居所,尚且能够前往;何况仙师隐遁栖居在空山中,将近二十年,以混元之气培植根基,以太和之气守护自身,遗忘形体,闭塞耳目,使气息归于足跟,使精神安居于素朴之中。在幽微深静之间,蕴含着最精纯的道理,正要进入天地的门户,游历造化初始的本源,充塞万物而看不见它的迹象。难道是驾驭鸾鹤而使道术充满自身吗?门人已经先行,而老师和弟子还滞留在尘世。上天的用意,或许是因为当时的人沉溺于腥膻,扰乱正气,多有疾病、天灾和昏乱之患,所以让他传播阴德,大力拯救生命,符应三千这个数目吗?弟子是处在风波中的凡人,不能自拔于泥淖,只能接续芳美的金册,姑且用区区文字记录其中的残余,不也是可悲的吗?然而或许可以把它示给好事之人,作为启发他们的地方。贞元元年八月二十日,符载记。《钴鉧潭西小丘记》 柳宗元 发现西山后的第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发现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常年水流湍急而且深的地方,是筑鱼梁的地方。鱼梁上面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暴起、俯仰欹斜、背负泥土而生、争相呈现奇异形状的石头,几乎数不清;其中高耸地层层相累而向下的,像牛马在溪边饮水;冲然排列成角而向上突出的,像熊罴登山。小丘很小,不到一亩,可以把它整个笼罩占有。问它的主人是谁,回答说:“是唐家丢弃的地,卖却没有卖出去。”问价钱,回答说:“只要四百多。”我怜惜它,便买下了。李深源、元克己当时也一同游览,都因出乎意料而十分高兴,立即各自取来器具,铲除割掉杂草,砍去坏树,放火焚烧。好树挺立出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显现出来;从中间向外望去,山的高耸、云的浮动、溪水的流淌、鸟兽的遨游,全都欣欣然回旋展现巧姿,献出技艺,来为这座小丘增色。头枕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象与眼睛相谋,潺潺的声音与耳朵相谋,悠然空明的境界与精神相谋,深沉幽静的境界与内心相谋。不到十天便发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古代喜好山水的人,有的也未必能到这里。唉!凭借这座小丘的优美景色,如果把它移到沣水、镐京、鄠县、杜县一带,那么贵游之士争相购买,每天增加千金,也还是更加得不到。如今这座小丘被本州弃置,农夫和渔父经过时都嫌它简陋;售价四百多钱,连续多年也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却独自庆幸得到它,难道它果真遇到了好的际遇吗?把这些写在石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的际遇。《石渠记》 柳宗元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菖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鯈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逺。余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石涧记 柳宗元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牀,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波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匡牀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牀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息壤记 柳宗元永州龙兴寺东北陬有堂堂之地,隆然负塼甓而起者,广四步,高一尺五寸。始之为堂也,夷之而又高。凡持锸者尽死。永州居楚越间,其人鬼且禨,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夷。《史记·天官书》及《汉志》有地长之占,而亡其説。甘茂盟息壤,盖其地有是类也。昔之异书有记:「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帝乃令祝融杀鲧于羽郊。」其言不经,见今是土也,夷之者不幸而死,岂帝之所爱耶?南方多疫,劳者先死,则彼持锸者其死于劳且疫也。土乌能神?余恐学者之至于斯,征是言而惟异书之信,故记于堂上。斥鼻亭神记 柳宗元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传且千岁。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去乱即治,变呻为谣,若痿而起,若蒙而了,腾踊相视,驩爱克顺,既底于理。公乃考民风,披地图,得是祠,骇曰:「象之道,以为子则傲,以为弟则贼。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实理,以恶徳而专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乃命亟去之。于是撤其屋,墟其地,沈其主于江。公又惧楚俗之尚鬼而难谕也,乃徧告于人曰:「吾闻鬼神不歆非类,又曰淫祀无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非以专土疆督货贿而巳也,盖将敎孝悌,去奇邪,俾斯人惇忠睦友,祗肃信让,以顺于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敎也。茍离于正,虽千载之逺,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茍为不善,虽异代之鬼,吾得而攘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谕,相与歌曰:「我有耉老公,燠其肌;我有病癃公,起其羸;髫童之嚚公,实智之;鳏孤孔艰公,实遂之。孰尊恶徳,逺矣!自古孰羡淫昬?俾我斯瞽,千载之防,公辟其戸。我子洎孙,延世有慕。」宗元时谪永州,迩公之邦,闻其歌诗,以为古道罕用,赖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兴焉。明罚行于鬼神,恺悌达于蛮裔,不惟止淫祀,黜非类而巳愿为记以刻石,俾知敎之首。游黄溪记 柳宗元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掲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畧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沈沈无声。有鱼数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龂腭。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响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防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译从渴潭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发现石渠,百姓在渠上架了桥。渠中有泉水幽幽流淌,发出的声音忽大忽小。水渠有时宽一尺,有时宽两尺;长约十多步。水流冲到大石,潜伏着从石下流出,越过石头继续前行,便有石▯。菖蒲覆盖着它,青翠鲜亮,环绕四周。水流又折向西行,旁边陷入岩石下面,向北跌入小潭。水潭的周长不到一百尺,清澈而深,里面有许多鯈鱼。水流又向北曲折蜿蜒前行,斜看仿佛没有尽头,但最终流入渴潭。水渠两旁都是奇异的石头、怪异的树木、奇花和美竹,可以排列坐下休息。风吹动竹木的顶端,声韵震动山崖和山谷;看它时本来很寂静,听起来声音却传得很远。我随州牧发现了它,清除遮蔽的枯朽之物,疏通泥土和石头;把高处削平并焚烧,把水流分开疏导,水渠便充盈了。可惜它从来没有被传述过,所以连续记载它所属的各处,把这些留给当地人,并把文字刻在水渠的北面,使后来的好事者能够寻找,也可以有所更改。元和七年正月八日疏通水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石头发现石▯小潭。水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探寻尽头。《石涧记》 柳宗元 石渠的景物已经探寻完毕后,向上沿桥向西北走下去,土山的北面百姓又架了一座桥。这里的水面,比石渠大三分之一。横着铺列的石头作为水底,一直通到两岸,有的像床,有的像厅堂,有的像铺陈的筵席,有的像隔开内外的门槛。水面平铺在石头上,波纹像织出的花纹,声响像弹奏琴瑟。提起衣裳、赤脚涉水而行,折下竹枝扫除积叶,推开腐木,可以排列出十八九张方床那么大的位置供人居住。交错汇合的水流、冲击激荡的声音,全都在石床下面。翠羽般的树木和龙鳞般的石头,都在上面遮荫。古代的人,难道曾经以此为乐吗?后世来这里的人,有能够追随我的足迹而来的吗?发现这里的日期与石渠相同。从渴潭而来的人,先经过石渠,后经过石涧;从百家濑上游而来的人,先经过石涧,后经过石渠。石涧可以探寻到的地方,都在石城村东南。其间值得游乐的地方,可以数出来;它上面的深山幽林,道路更加陡峭险峻、狭窄难行,无法穷尽。《息壤记》 柳宗元 永州龙兴寺东北角有一块堂堂然的地面,隆起着、像背负砖瓦一样耸起,高四步,宽一尺五寸。起初要在这里建堂,铲平它后却又重新隆起。凡是拿锹来铲的人全都死了。永州处在楚、越之间,当地人多信鬼神,也相信禨祥,因此寺中人都把它当作神异之物,没有人敢铲平它。《史记·天官书》和《汉书·地理志》都有关于“地长”的占验,却没有留下具体说法。甘茂在息壤盟誓,大概那里也有类似的地物。古代的奇书中有这样的记载:“洪水滔天,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堵塞洪水,天帝于是命祝融在羽山郊外杀死鲧。”这话不合经典,但如今看见这种土,铲平它的人竟不幸而死,难道真是天帝所爱惜的吗?南方疫病很多,劳累的人容易先死,那么那些拿锹的人也许是死于劳累和疫病。土哪里会有神性?我担心后来的学者到这里来,只凭这些话作证而相信奇书,所以把这件事记在堂上。斥鼻亭神记 柳宗元 鼻亭神的神像和祠庙,不知最初因何建立;后来一直没有废除,修葺完好而且总是焕然一新,相传已有将近千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清除污秽,革除邪祀,把和睦之政施行于百姓之中。州里的逃亡者停止作乱而归于治理,呻吟变成歌谣,像瘫痪者重新站起,像蒙昧者忽然明白;人们欢跃相看,彼此欢爱而完全顺服,已经达到治理的正道。薛公于是考察民间风俗,翻阅地图,发现了这座祠庙,惊骇地说:“象这个人,作为儿子就是傲慢,作为弟弟就是凶恶。如今君主有鼻亭,而天子的官吏竟然实际治理这里;让这样德行恶劣的人独享世代祭祀,恐怕不是教化百姓的本意吧!”于是命令立即拆除它。便拆掉祠屋,夷平祠地,把神主沉入江中。薛公又担心楚地风俗崇尚鬼神,百姓难以明白,于是向众人遍告说:“我听说鬼神不享用非其同类的祭品,又说淫祀不会带来福分。凡是天子任命刺史治理地方,并不是让他只管土地疆界、督促财货贿赂而已;大概是要教导孝悌,除去奇异邪妄,使百姓敦厚忠诚、和睦友爱,恭敬严肃、守信谦让,以顺合正道。我斥去这座祠庙,是为了彰明教化。假如事情违背正道,即使相隔千年,我也能够加以更正,何况是现在呢?假如鬼神作恶,即使是异代的鬼,我也能够驱除,何况是这些人呢!” 州民明白了这些道理,便共同唱道:“我们有年老的公,温暖我们的身体;我们有病弱衰老的公,使我们这些羸弱者重新站起;对于说话尖刻、顽劣的儿童,公实际上使他们变得聪明;对于鳏夫孤儿这些极其艰难的人,公实际上使他们得以安生。谁还尊崇恶德呢?那已经离我们很远了!自古以来,谁羡慕淫乱昏昧呢?使我们这些盲人一样的人,千年来的障蔽,公替我们打开了门户。我们的儿子和孙子,世世代代都会延续对您的仰慕。”柳宗元当时被贬为永州司马,住处靠近薛公所治理的州,听到这些歌诗,认为古代正道很少有人施行,幸亏有薛公才得以保存;他斥去一座淫祠,却兴起了两方面的教化。这不只是止息淫祀、斥退非类而已。我愿意写下这篇记文刻在石上,使人知道教化的根本。游黄溪记 柳宗元 北到晋地,西到豳地,东到吴地尽头,南到楚、越交界一带,其中以山水著名而设州的地方有数百个,永州最好。环绕永州州治,北面一百里到浯溪,西面到湘水的源头,南面到泷泉,东面到黄溪、东屯。其中以山水著名而成村落的地方有数百个,黄溪最好。黄溪距离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庙上方,两山像墙一样对立;红色和青色的花叶成行并立,随着山势起伏;山势断缺处便成为陡峭的山崖和岩洞。溪水中全是平铺的小石。过黄神祠向上涉水八十步到初潭,这里最奇丽,几乎无法形容。大略像剖开的巨瓮,两侧岩壁直立千尺,溪水蓄积其中,像黛色凝聚、油脂停滞;水流来时如白虹,深沉而无声。几条鱼正在游来,聚会于石头下面。向南再走一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高大耸立,临近陡急的水流,像下巴、面颊和牙床。下面大石分散排列,可以坐在那里饮食。有一种红头黑翅的鸟,像天鹅那么大,正面向东方鸣叫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地势全都相同;树木更加粗壮,石头更加瘦削,水声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大防川,山势舒展,水流平缓,有田地。黄神最初作为凡人时,就居住在这个地方。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益騐。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啓后之好游者。零陵三亭记 柳宗元邑之有游观,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涂,羣畜食焉。墙籓以蔽之,为县者积十数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尨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涖兹邑。逃遁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朞月辨理,宿蠧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讙归,道涂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鼓之音。鸡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澹然自若也。乃发墙籓,驱羣畜,决疎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丛峯玲珑,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畱。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浮沈啸萃。不蓄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防晦明,高者冠山巅,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僃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在昔禆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游观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 柳宗元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丛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木披奥,欹侧以入緜谷,跨谿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碁,怒者虎鬭,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摉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愕目,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剪焚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疎林,洄为清池,寥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絶,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与山无穷。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艺是野,睂尨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徳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之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専状物而巳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徳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千载,佑之自天。”野夫献辞,公夀万年。宗元尝以牋奏,▯尚书,得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初五日记。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柳宗元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凌絶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狸防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既焚既酾,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游观。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厠隐显迩,延野绿逺,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内。巳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賛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以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逺,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柳宗元
译传说的人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 王莽死后,黄神改称黄氏,逃来选择深邃险峻的地方藏身。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给我的女儿取号为黄皇室主。”黄、王两字声近,而且又有这样的本源,所以传说更加得到印证。黄神居住在这里之后,百姓都安定下来,认为他是有道之人;他死后,百姓便把他列入祭祀,为他建立祠庙。后来祠庙逐渐迁到靠近百姓的地方,现在的祠庙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后写成这篇记,以启发后来喜爱游览的人。零陵三亭记 柳宗元 县城有游览观赏之处,有人认为这不是政务,这是大错特错。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眼界受到阻塞,志趣就会停滞。君子一定要有可以游览休息的事物和高明开阔的设施,使自己的心境清明安宁、平和旷达,常常像精神有余力一样,然后才能通达事理、办成事情。零陵县城东面有一处山脚,泉水从石中流出,那里低湿泥泞,成群牲畜都去吃草。有人砌墙筑篱把它遮蔽起来,历任县令有十多人,却没有人知道开墙查看。河东薛存义以善于治理政务闻名荆楚之间,潭州府举荐他,代理湘源县令。正逢零陵政务繁杂、赋税扰民,百姓向州牧申诉;州牧推举他来救济弊政,于是他来到这个县任职。逃亡的人重新回来,忧愁痛苦的人重新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在一个月内都得到清理;长期隐藏的弊病和奸邪,都被揭露出来,犯事者自首服罪。百姓既然全部缴清了税,相互欢呼着归去;道路上有人迎接庆贺,乡里的门户前不再设置供胥吏停坐的席位,耳中也听不到召集役夫的鼛鼓声。鸡、猪、干肉和美酒,都能供宗族共享;州牧推崇这种做法,邻近各县也纷纷仿效。然而薛存义从未因政务繁剧而扰乱自己,对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泊自若。于是他拆开墙篱,赶走群畜,疏通低湿污泥,清理山脚,露出万石如林的景象,并聚积土石筑成池塘。这里于是有了美好的树木和花卉,垂水、丛峰玲珑可爱;清风自然生成,翠色烟霭自然停留。树木不必栽种便自行成林,鱼儿在宽广幽闲的水中游乐,鸟儿爱恋幽静深邃的地方,另行孵育、营巢,或浮或沉,鸣叫聚集。不用蓄积便自然富足;砍下的木材坠入江中,顺流漂到县城门前。陶土用来烧制砖瓦,就在官署旁边取用。百姓不必劳费力气,工匠也能从中获利。于是修建三座亭子:登上堤防可以观察阴晴明晦,高的亭子冠于山顶,低的亭子俯临清池。更换衣服、准备饭食,陈列好各种用具;可以用来宴请宾客,也可以供旅人住宿。高明游息的条件,都在这里具备了。县里的政绩以薛存义为首。从前禆谌到野外谋划而取得成功,宓子贱弹琴而治理地方。思虑混乱、志意停滞的人无处容身,那么游览观赏果真是施政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是由此产生的吗?等到它产生弊端,就会以游玩代替政务,以荒废代替治理。假使后来继任的人都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民的福分,难道会有尽头吗?我喜爱这件事的开创,又希望这种做法能够长久延续,于是撰写经过,把它刻在石上。薛存义拜手说道:“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它刻了下来。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 柳宗元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到永州任职,闲暇日登上城北墙,在荒野丛林遮蔽的缝隙间,看见怪石突出,估计石下必有奇特的景观,便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那片遗址。他砍去树木,拨开深处的荆棘,斜着身子进入绵延的山谷;跨过溪流,只见大石林立,散布如奔涌的云气,交错如棋子排列;怒突的像猛虎争斗,挺立的像飞鸟奋飞。扒开石穴,石头仿佛张开鼻口;探寻石根,石块像蹄足和大腿交错挺立。环绕行走,惊愕注目,仿佛它们要互相搏击吞噬。于是挖开腐朽泥土,剪除焚烧荆棘杂草,疏通沟渠,引导地下伏流,使水分散成疏林间的溪流,回旋成清池;空旷深远,水面澄澈,仿佛造物者刚刚判分清浊,在这里显露奇异景象,绝非人力所能造成。于是建起游亭,坐落在这片景观中央。正对亭子西面,石头仿佛从中间分开,可以远眺。石上青壁陡峭如斗,沉入深渊源流,无法探知尽头。从下面仰望,则与聚集的山峦相接,和群山一样无穷无尽。第二天,州县的老人们纷纷来到,说:“我们这些人出生在此州,在这片野地耕作,眉毛长、牙齿老,却从来不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降下、大地生出这些神奇之物,用来彰显我公的德行吗?”祝贺之后,请求给亭子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就命名为万石亭。”老人们又说道:“公为亭子命名得多么美好,难道只是描摹石头而已吗?” 公曾六次出任二千石官,既然已经满了这个数目;然而有道德的士人都遗憾公的美好功绩还没有充分惠及百姓,便冒昧歌颂您的美名,并向神明祈祝。汉代三公的俸禄等级号称万石,我公的德行应当接受这样的赐予。汉代有一位以礼教臣民的大臣,只有万石君石奋;我公的教化从闺门之内开始,与千载以来的道理相合,愿上天从旁保佑您。”乡野之人献上颂辞,祝公长寿万年。柳宗元曾经以笺奏文书供职尚书省,获得专门撰写和删定文章的资格,因而把这篇文章附在零陵的故事之后。元和十年正月初五日记。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柳宗元 如果要在郊外城邑之中造出高穹的山谷、陡峭的岩石、深潭水池,就一定要搬运山石,开通沟涧深壑,越过极其险阻的地方,使人力疲惫到了极点,才可能建成。然而要寻求天然生成的形状,终究全都得不到。使百姓免于劳役,顺应原有地势,保全天然景观;过去难以做到的事情,如今就在这里实现了。永州正处在九疑山脚下。当初勘察土地的人,环绕山势修筑城池。这里有石头,遮蔽在深处的杂草中;有泉水,潜伏在泥土污涂下面。毒蛇盘踞,狸兽游走;茂盛的树木、恶劣的杂木、美丽的花、毒性的草,杂乱地争相生长,因此被称为污秽的荒地。韦公到任一个多月后,政务已经很清闲。他远望这片土地,觉得它很奇异,才命人砍除荒芜、开通道路;把杂物堆成丘状,清理得水流洁净。焚烧之后又加以疏导,奇异的地势层层显露,清浊分明,美恶各得其所。看那些树木,清秀而舒展;看那些水流,回旋荡漾而绵延。怪石森然,环布四角;有的排列,有的跪伏,有的挺立,有的倒卧。孔穴曲折幽深,土阜突兀怒张。于是修建屋宇,用作游览观赏之所。这里各种景物无不顺应形状、辅助地势,在厅堂廊庑下面展示自己的姿态。外面的连山高原、林木山麓和崖壁之间,或近或远、或隐或显;远处的原野延伸着绿色,与天上的碧色相混,全都汇聚在谯门之内。事情办成后,便请客人入内观赏,接着举行宴饮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公所建造的这些东西,就知道公的志向。公顺应土地而得到美景,难道不是想顺应民俗来成就教化吗?公舍弃丑恶而取用美好,难道不是想除去残暴而扶助仁爱吗?公清除污浊而使清流通行,难道不是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洁吗?公居于高处来远望,难道不是想让家家得到安抚、户户都明白道理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草木土石水泉的赏心之处,只是山原林麓的观赏之所吗?它还将使后来继承公治理事业的人,由小处看出大处。”柳宗元请求把这些话记在石上、置于墙壁,并编成二千石官的楷模法式。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柳宗元
法华寺居永州地最高,有僧曰觉照。照居寺西庑下,庑之外有大竹数万,又其外山形下絶,然而薪蒸篠簜蒙杂拥蔽。吾意伐而除之,必将有见焉。照谓余曰:「是其下有陂池芙渠,申以湘水之流,众山之会,果去是其见逺矣。」遂命仆人持刀斧,羣而剪焉。丛莽下頺,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地泽之大,咸若有增广之者。夫其地之奇,必以遗乎后,不可旷也。余时谪为州司马,官外常员,而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亭。其亭且广,盖方丈者一焉。或异照之居于斯而不早为是也。余谓昔之上人者,晨起晏坐,足以观于空色之实,而游乎物之终始。其照也逾寂,其觉也逾有。然则向之碍之者,为果碍耶?今之辟之者,为果辟耶?彼所谓觉而照者,吾讵知其不由是道也?岂若吾族之挈挈于通塞有无之方,以自狭耶?或曰:「然则宜书之。」乃书于石。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逺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縁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遯隐。萦清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頽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逺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防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潭州杨中丞作东池戴氏堂记。柳宗元「▯农公刺潭三年,因东泉为池,环之九里,丘陵林麓距其涯,坻岛渚洲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萦之若玦焉。池之胜于是为最。公曰:“是非离世乐道者不宜有此。”卒授宾客之选者,谯国戴氏曰简为堂而居之。堂成而胜益奇,望之若连舻縻舰,与波上下,就之顚倒万物,辽廓▯忽。树之松柏杉槠,被之菱芡芙蕖,鬰然而阴,粲然而荣。凡观望浮游之美,专于戴氏矣。戴氏尝以文行累为连率所宾礼,贡之泽宫,而志不愿仕。与人交取其退让,受诸侯之宠不以自大。其离世欤?好孔氏书,旁及庄文,莫不总统,以至虚为极,得受益之道。其乐道欤?贒者之举也,必以▯当▯农公之选,而専兹地之胜,岂易而得哉?地虽胜,得人焉而居之,则山若增而高,水若辟而广,堂不待饰而巳奂矣。戴氏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摅幽发粹,日与之娱,则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益▯,交相赞者也。既硕其内,又扬于时,吾惧其离世之志不果矣。君子谓▯农公刺潭得其政,为东池得其胜,授之得其人,岂非动而时中者欤?于戴氏堂也,见公之徳,不可以不记。钴鉧潭记 柳宗元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齧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余之亟游也,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劵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有声潨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黄陵庙记 韩 愈湘旁有庙曰黄陵,自前古立,以祠尧之二女舜二妃者。庭有古碑,断裂分散在地,其文剥缺。考图经,汉荆州牧刘表景升之立,题曰「湘夫人碑」。今騐其文,乃晋太康九年,又题其额曰「虞舜二妃之碑」,非景升立者。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尧之二女,舜妃者也。」刘向、郑元亦皆以二妃为湘君。而《离骚》《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者乃二妃也。从舜南征三苖,不及道死沅湘之间。《山海经》云:「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不当降小君为夫人,因以二女为天帝之女。以予考之,璞与王逸俱失也。尧之长女娥皇,舜之后,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词谓娥皇为君,谓女英为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
译法华寺坐落在永州地势最高的地方,有个和尚名叫觉照。觉照住在寺院西边的廊庑下,廊外有数万竿大竹;竹林外山势向下陡绝,但柴薪、细竹和竹丛杂乱拥蔽。我想砍掉它们清除干净,一定会看见奇景。觉照对我说:“这些竹子下面有池塘和荷花,又连接着湘水的流脉,是群山汇聚之处;如果果真除去这些竹子,视野就会非常遥远。”于是命仆人拿刀斧,成群地砍伐。丛生的草木倒下后,各种景物全都显露出来,地方变得空旷而辽远。天空因此显得更高,大地因此显得更开阔;丘陵山谷的险峻、江湖地泽的广大,都仿佛有所增加扩展。这样奇异的地方,必定应该留给后人,不能让它荒废。我当时被贬为州司马,是编制之外的闲散官员,心中没有政务,于是拿官府发给的俸禄建成一座亭子。亭子很宽,大约有一丈见方。有人奇怪觉照住在这里,为什么不早些做这件事。我说:从前的高僧早晨起身、晚间静坐,已经足以观察空与色的真实,游历万物的始终。他越是观照,内心就越寂静;越是觉悟,所得就越多。这样说来,先前遮蔽景物的东西,果真是障碍吗?如今开辟视野的行为,果真就是开辟吗?所谓觉悟而观照的人,我怎么知道他不是由这条道路达到境界的呢?难道不像我们俗人那样,被通与塞、有与无的分别紧紧牵制,反而使自己变得狭隘吗?” 有人说:“既然这样,就应当把它写下来。”于是我把它写在石上。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 自从我成为受辱被贬的人,居住在这个州,常常忧惧不安。有空闲的时候,便缓步而行,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流;幽僻的泉水、奇怪的石头,无论多远都到过。到了那里就拨开草坐下,倒尽壶中酒喝醉。醉后便互相枕着身体躺下,躺下就做梦。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就做到哪里。醒来起身,起身回去。我以为凡是这个州山水中有奇异形态的,都已为我所有,却从来不知道西山的奇特。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坐在法华寺西亭,望见西山,才指着它感到奇异。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前进,砍伐丛生的荆棘,焚烧茅草,直到登上山的最高处才停下。攀援着登上去,张开双腿箕踞而坐,纵情游观。于是几个州的土地全都在席子下面。它们高低起伏的形势,有的深凹,有的低陷,像小土堆,像洞穴;咫尺之间仿佛容纳千里。各种地势聚集收缩、层层堆积,没有什么能够隐藏。清水萦回,白云缭绕,向外一直连接到天边,四面望去浑然一体。这才知道这座山独自突出,不同于小土丘。它悠远无边,仿佛和浩大的元气同在而没有边际;它广大无际,仿佛与造物者同游而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举起酒杯斟满,一下子醉倒,不知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从远方渐渐来到。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却仍然不想回去。心神凝定,形体仿佛得到解脱,与万物的变化相融合。这才知道我先前还不曾真正游览,真正的游览从这里才开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这一年是元和四年。潭州杨中丞修建东池戴氏堂记。柳宗元 弘农公任潭州刺史三年,依靠东泉修成池塘,周围九里;丘陵、林木、山麓分布在池边,沙洲、岛屿、渚洲交错其中。池岸突出之处,水环绕它,像玉珏一样。池中景色以这里最为优美。弘农公说:“这样的地方,不是超脱世俗、以道为乐的人,不应当拥有。”最终把宾客选中的人、谯国戴氏名简的人,授予他建堂居住。堂建成后,景色更加奇异;远望像连在一起的船只,随波上下;走近观看,万物仿佛倒转,辽阔而恍惚。种上松柏杉槠,覆盖着菱、芡、荷花,树木郁然成荫,花朵灿然盛开。凡是观望、漂游的美景,全都集中在戴氏这里。戴氏曾因文章和品行,多次受到州郡长官礼遇,被推荐到泽宫参加贡士选拔,但他的志向并不愿意做官。他与人交往取法退让,受到诸侯宠爱也不因此自大。他算是超脱世俗吗?他喜爱孔氏的书,也旁及庄子、文子等著作,没有不融会贯通的,以虚静为最高境界,懂得接受益处的道理。他算是以道为乐吗?贤人的举荐,必定是因为与弘农公的选择相称;而且要专门得到这个地方的胜景,难道容易吗?地方虽然优美,若有合适的人住在那里,山就仿佛更加高峻,水就仿佛更加开阔,厅堂不用装饰也自然焕然一新。戴氏把泉池当作住宅,把云霞景物当作朋友,每日抒发幽情、显露精粹,与它们相娱,那么他的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德修养应当更加精进;这些方面相互促进。” 他的内在修养已经深厚,又在当时得到声名,我反而担心他超脱世俗的志向不能实现了。君子说:弘农公任潭州刺史,取得了治理的成效;为东池取得了优美景色;把它交给了合适的人,这难道不是行动合乎时宜、中正得当吗?在戴氏堂这件事上,可以看见弘农公的德行,因此不能不记下来。钴鉧潭记 柳宗元 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冲到山边;水流受石头阻挡曲折向东流去。水流跌落和回旋的形势很陡急,冲击越来越猛烈,侵蚀两岸,所以两旁宽而中间深,直到完全冲到石头才停下。水沫旋转成轮,然后才缓缓流去。潭水清澈平缓的地方将近十亩,周围有树木,上方有泉水悬流。潭上有个居民,因为我多次来游览,清晨敲门来告诉我说:“官租和私人债券堆积得实在承受不了,我已经砍除山上的草木准备另迁居住,希望把潭上的田地卖掉换取钱财,以缓解灾祸。”我很高兴,便依照他的话做了;于是加高台地,延伸栏杆,把泉水引到高处,使它从上面坠入潭中,发出潺潺的声音。尤其适合在中秋观月,也可以由此看见天空的高远、空气的开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却故土的呢?难道不就是这座潭吗?黄陵庙记 韩愈 湘水旁有一座庙,叫黄陵庙,自上古以来建立,用来祭祀尧的两个女儿、舜的两个妃子。庭院中有一块古碑,断裂后散落在地上,碑文已经剥蚀残缺。考察图经,原说是汉代荆州牧刘表、字景升所立,题名为“湘夫人碑”。如今验证碑文,实际是晋太康九年所立,碑额又题作“虞舜二妃之碑”,并非刘表所立。秦代博士回答秦始皇说:“湘君,就是尧的两个女儿,是舜的妃子。”刘向、郑玄也都认为两个妃子就是湘君。然而《离骚》《九歌》中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解释说,湘君是湘水本来的水神,湘夫人才是舜的两个妃子。相传她们跟随舜南征三苗,没能赶上行程,死在沅水、湘水之间。《山海经》说:“洞庭山,是天帝的两个女儿居住的地方。”郭璞怀疑这两个女子是天帝舜的后代,不应当降为小君而称夫人,于是认为她们是天帝的女儿。依我考证,郭璞和王逸都错了。尧的大女儿娥皇,是舜的后妃,所以称为君;二女儿女英,自然应当降称夫人。因此《九歌》的歌词称娥皇为君,称女英为帝子,都是各自推重她们尊贵的一面来说的。
《礼》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称君也。《书》曰:「舜陟方乃死。」传谓舜升道南方以死;或又曰舜死葬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间。余谓《竹书纪年》帝王之没,皆曰「陟」,「陟」升也,谓升天也。《书》曰:「殷礼陟配天,言以道终其徳恊天也。」《书》纪舜之没云「陟」者,与《竹书》《周书》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释「陟」为死也。地之势东南下,如言舜南巡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以此谓舜死葬苍梧,于时二妃从之,不及而溺死者,皆不可信。二妃既曰以谋语舜,脱舜之厄,成舜之圣。尧死而舜有天下为天子,二妃之力,宜当为神,食民之祭。今之渡湘江者,莫敢不进礼庙。下元和十四年春,余以言事得罪,黜为潮州刺史。其地于汉南海之掲阳,厉毒所聚,惧不得脱死。过庙而祷之。其冬移袁州刺史,明年九月拜国子祭酒,使以私钱十万抵岳州,愿易庙之圯桷腐瓦于刺史王堪。长庆元年,刺史张愉自京师徃,余与愉故善,谓曰:「丐我一碑石,载二妃庙事,且令后世知有子。」名愉曰:「诺。」既至州。报曰:「碑谨具,遂篆其事,俾刻之。」宜城驿记 韩 愈此驿置在古宜城驿东北,有井,传是昭王井,有灵异,至今人莫汲。驿前水,传是白起堰。西山下涧灌此城,城坏,楚人多死。流城东陂,臭闻逺近,因号其陂曰臭陂。有蛟害人,渔者避之。井东北楼十步,有楚昭王庙。有旧时高木万株,多不得其名,歴代莫敢剪伐。尤多古松大竹,于太傅帅襄阳,迁宜城县,并改造南境数驿,材木取足此株。旧庙屋极宏盛,今惟草屋一区。然问左侧人,尚云每岁十月,民相率聚祭其前。庙后小城,盖王居也。其内处偏高广,圆方八九十亩,号殿城,当是王朝内之所也。多甎,可为书砚。自小城内地,今皆属甄氏。甄氏以小城北立别墅以居。甄氏有节行,其子逢以学行为助教云。湖南都团练副使防壁记 吕 温湖中七郡,罗压上游,右振牂蛮,左驰瓯越,控交广之戸牖,扼吴蜀之咽喉,翼张四隅,襟束万里,天下之安危系焉。圣唐理虽偃革,制不去僃,消息变化,必惟其时。由是部分荆衡,复古南鎭,轻其兵徒而重其统帅,易其将校而难其参佐,所以显仁藏用,明道晦权,成师于礼乐之中,讲武于文会之内。雍容易简,四十余年,名迹风流,冠于当代。始则裴谏议虬,以逸材奇略,傲视而静荒寇;次则赵相公璟,以高标雅望,鬰起而为国桢。其余冯郎中嶷之之硕重,房容州孺复之英达,郑评事洌,张著作季文之秀美,洎张和州惟俭,卢侍御澥,佐我先大夫宣慈明允,实有成绩。是皆卓乎朝论,清在人谣者矣。元和三年冬,天子命御史中丞陇西李公,以永嘉之清政,京兆之懿则,廷赐大斾,俾绥衡湘,威如秋霜无私凋,惠如冬阳无私煦,用人如止水无私鉴。始下车,表前副使殿中侍御史扶风窦君常字中行,以本官复职。于是监察御史河南穆君寂,河内司马君纾,范阳卢君璠,太常寺恊律郎河东薛君存庆,前咸阳县尉吴郡顾君师闵,前太子正字陇西李君础,前太常寺奉礼郎京兆杜君周士,前延陵县尉同郡杜君赏,羣材响附,各以类至,文雅之器,岁余大备,错金碧于晴壑,綷孔翠于春林,遐迩翕然,称为盛府。中行感会知巳,竭其诚能,黄钟音韵调于嶰谷之竹,大阿锋铓拭以华山之土,其吟鸾鳯,断犀兕不足怪也。窦氏伯孝,同时七人,一居方伯,二列华省,四在诸侯之馆,名教之乐,缙绅慕焉。以温近守支郡,且知故实,得请连帅,俾书公堂,媿于不文,安敢坚让。元和五年七月五日。道州防壁后记 吕 温壁记非古也。若冠绶命秩之差,则有格令在;山川风物之辨,则有图牒在。所以为之记者,岂不欲述理道,列贒不肖,以训于后,庶中人以上得化其心焉?代之作者,率异于是:或夸举名数,或务攻为文。居官而自记者,则▯巳;不居其官而代人记者,则▯人。春秋之防,尽委地矣。贒二千石者,河南元结字次山,自作道州刺史防记。既彰善而不党,亦指恶而不诬,直举胸臆,申为鉴戒。昭昭吏师,长在屋壁后之贪虐放肆,以生人为戏者,独不愧于心乎?予自幼时读《汉书·循吏传》,慕其为人,以为士大夫立名于代,无以高此。前年冬,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为道州,虽履剧自课,而未能逮其意也。往刺史有许子良者,辄移元次山记于北牖上,而以其文代之。后亦有号君子之清者,涖此熟视焉,而莫之改。岂是非之际,如是其难乎?余也鲁安知乎?他即命圬而书之,俾复其旧,且为后记,以广次山之志云。郢州孟亭记 皮日休
译《礼记》中有“小君”的称谓;称君母,是为了表明其正当身份,所以自然可以称君。《尚书》说:“舜升方而死。”传注说,舜登上南方道路而死;又有人说,舜死后葬在苍梧,两个妃子跟随他,却没有赶上,淹死在沅水、湘水之间。我认为《竹书纪年》记载帝王去世,都称作“陟”,“陟”就是上升,指升天。《尚书》说:“殷礼中,升天者配享上天。”意思是说,以合乎正道终其一生,其德行与上天相合。《尚书》记舜去世用“陟”字,与《竹书》《周书》的文字相同。下文说“方乃死”,正是用来解释“陟”为死亡。地势东南低下,如果说舜南巡而死,应该说“下方”,不应说“陟方”。因此说舜死后葬在苍梧,当时两个妃子跟随他却没有赶上而溺死,这些说法都不可信。两个妃子既然曾经用谋略劝告舜,使舜脱离困厄、成就圣德,那么她们本应成为神明,享受百姓的祭祀。如今渡湘江的人,没有谁敢不进庙行礼。元和十四年春,我因进谏论事获罪,被贬为潮州刺史。那里在汉代属于南海郡揭阳,正是瘴疠毒害聚集的地方,我害怕不能逃脱死亡。我经过黄陵庙,便向她们祈祷。当年冬天,我改任袁州刺史;第二年九月,授任国子祭酒。我拿出十万私钱到岳州,希望向刺史王堪换取修葺庙宇所需的朽坏椽木和腐烂瓦片。长庆元年,刺史张愉从京城前往岳州。我与张愉旧日交好,便对他说:“请给我一块碑石,记载二妃庙的事情,也让后世知道有这样贤德的女子。”我对张愉取字称呼,说:“好。”他到了州里以后,回信说:“碑石已经谨慎备好,于是把这件事写成篆文,请人刻下。” 宜城驿记 韩愈 这个驿站建在古宜城驿的东北面,有一口井,传说是楚昭王井,具有灵异,直到今天人们也没有人敢汲取井水。驿站前的水,传说是白起修筑的堰。西山下的山涧灌入这座城,城池毁坏,楚人死了很多。水流到城东的陂塘,臭气远近都能闻到,于是把这座陂塘称为臭陂。有蛟龙危害人,渔人都躲避它。井的东北面十步处有楼,楼旁有楚昭王庙。过去有高大的树木万株,多数叫不出名字,历代都没有人敢砍伐。古松和大竹尤其多;太傅统帅襄阳时,调任宜城县令,并改造南境的几座驿站,所需木材全都从这些树木中取足。旧庙屋极其宏大壮盛,如今只剩一间草屋。然而询问庙左边的居民,他们还说每年十月,百姓都会相互带领聚集到庙前祭祀。庙后有一座小城,大概是楚王居住的地方。里面地势偏高而开阔,方圆八九十亩,号称殿城,应当是楚王朝内宫所在。那里有很多砖,可以用来制作书砚。小城以内的土地,如今都属于甄氏。甄氏在小城北面建造别墅居住。甄氏有高尚的节操和品行,他的儿子甄逢据说因学问品行而任助教。湖南都团练副使防壁记 吕温 湖中七郡,罗列压制着上游;右边震慑牂蛮,左边驰控瓯越;控制着交州、广州的门户,扼守吴地、蜀地的咽喉;像鸟翼一样张开于四方,像衣襟一样束住万里之地,天下的安危都系于此处。圣唐虽然使兵革止息,但军备制度并未废弃;军情的消长变化,必定要等待时机。因此分治荆、衡,恢复古代南镇的建制;减轻对兵员的依赖,却重视统帅;更换将校,却慎重选择参佐。这是为了显扬仁德、暗藏实用,彰明正道、隐藏权术,在礼乐之中训练军队,在文士会聚之中讲习武备。政务从容,选任简易,四十多年间,名声功业和风流文采冠绝当代。起初是裴谏议裴虬,凭借卓异才干和奇谋,傲然视之而使荒寇安静;其次是赵相公赵璟,凭借高尚品格和雅正声望,突然崛起而成为国家栋梁。其余如冯郎中冯嶷的厚重,房容州房孺复的英明通达,郑评事郑洌、张著作张季文的秀美,以及张和州张惟俭、卢侍御卢澥,辅佐我已故的父亲宣慈明允,确实取得了成绩。这些人都在朝廷议论中卓然出众,在百姓歌谣中留下清名。元和三年冬,天子任命御史中丞、陇西李公,以永嘉的清明政治、京兆的美善法则,朝廷赐给他大旗,让他安抚衡、湘地区。他的威严如秋霜,不因私情而凋零;他的恩惠如冬日阳光,不因私情而偏暖;任用人才如静止的水面,不因私情而有所偏鉴。李公刚到任,便表奏前任副使、殿中侍御史、扶风人窦君常,字中行,让他凭原官职恢复职务。于是监察御史、河南人穆君寂,河内人司马君纾,范阳人卢君璠,太常寺协律郎、河东人薛君存庆,前咸阳县尉、吴郡人顾君师闵,前太子正字、陇西人李君础,前太常寺奉礼郎、京兆人杜君周士,前延陵县尉、同郡人杜君赏,众多人才应声而来,各按类别聚集;文雅之士的队伍一年多便完备,像晴日山谷间交错着金碧之色,像春日树林中杂陈着孔雀翠鸟的羽色,远近人们一致称这里为盛大的府署。中行感念李公知遇自己,竭尽诚意和才能;他的文章声调如黄钟之音在嶰谷之竹上调和,锋芒如太阿宝剑用华山之土磨拭;即使他的诗文吟咏如鸾凤之声,斩断犀牛、兕牛的坚角,也不值得惊怪。窦氏兄弟以孝著称,同时有七人入仕:一人担任方伯,两人位列清显省署,四人在诸侯馆署任职;这种名教之乐,士大夫都羡慕。我近来守任支郡,又熟悉这里的旧事,因此得以请求连帅让我把它写在公堂上。惭愧自己文才不足,哪里敢再坚决推辞?元和五年七月五日。道州防壁后记 吕温 防壁记这种文体不是古代就有的。至于冠带印绶、官命品秩的差别,有格令记载;山川风物的区别,有图籍文牒记载。之所以写防壁记,难道不是想叙述治道,列举贤能和不肖,以此训诫后人,希望中等资质以上的人能够改变自己的心志吗?后代作者却大多不同:有的夸耀举出名目数目,有的专门致力于雕琢文辞。身居官职而自己写记,是为了夸耀自己;不在其位而代别人写记,是为了夸耀别人。《春秋》那种防止后世流弊的作用,已经完全被抛在地上了。贤良的二千石官中,有河南元结,字次山;他亲自撰写道州刺史防记,既表彰善行而不偏党,也指斥恶行而不虚诬,直抒胸臆,反复申明鉴戒。这位光明昭著的官吏楷模,长久留在屋壁上;后来那些贪婪暴虐、放纵肆意、把百姓生命当作游戏的人,难道唯独不会在内心感到惭愧吗?我从小读《汉书·循吏传》,仰慕其中人物,认为士大夫要在世上树立名声,没有什么比这更高尚的了。前些年冬天,我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虽然亲自履行政务、严格要求自己,却还不能达到元次山的境界。过去有位刺史许子良,动辄把元次山的记文移到北窗上,却用自己的文章取代它。后来也有号称清廉君子的人来到这里,熟视这件事,却没有改正。难道在是非关头,事情竟然如此难办吗?我真是愚鲁,怎么会知道这些道理呢?于是立即命人用泥抹平墙面,把原文重新写上,使它恢复旧貌;又写下这篇后记,以扩充元次山的志意。郢州孟亭记 皮日休
明皇世,章句之风大得。建安体论者,推李翰林、杜工部为之尤。介其间,能不愧者,惟吾乡之孟先生也。先生之作,遇思入咏,不抱奇抉异,龌龊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干霄之兴。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也。北齐美萧慤「有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疎」,先生则有「微云淡,河汉疎,雨滴梧桐」。乐府美王融「日霁沙屿明,风动甘泉浊」,先生则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谢朓之诗句精者,有「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声」。此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也。称是者众,不可悉数。呜呼!先生之道,他复何言耶?谓乎贫则天爵于身,谓乎死则不朽于文。为士之道,亦巳至矣。先生,襄阳人也。日休,襄阳人也。既慕其名,亦覩其貌。盖仲尼思文王,则嗜昌歜;七十子思仲尼,则师有若。吾于先生见之矣。説者曰:王右丞笔先生貌于郢之亭,每有往观之志。四年,荥阳郑公诚刺是州,余将抵江南,舣舟而诣之,果以文见责,则先生之貌纵视矣。先亭之名,取先生之讳。公曰:「焉有贒者之名,趋厮走养,朝夕言于刺史前耶?」命易之以先生姓。日休时在宴,因曰:「春秋书纪季公子友、仲孙湫字者,贵之也。故书名曰贬,书字曰贵。况以贤者名署于亭乎?」君子是以知公乐善之深也。百祀之弊,一朝而去,则民之弊也。去之可知矣。见善不书,非圣人之志。宴豆既撤,立而为文。咸通四年四月三日记。襄州孔子庙学记 皮日休天地,吾知其至广也,以其无所不覆载;日月,吾知其至明也,以其无所不照临;江汉,吾知其至大也,以其无所不容纳。料广以寸管,测景以尺圭,航大以一苇。广不能逃其数,明不能私其质,大不能亡其险。伟哉,夫子!后天地而生,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没,知天地之终。非日非月,光之所及者逺;不江不海,浸之所及者溥。三代礼乐,吾知其损益;百王宪章,吾知其消息。君臣以位,父子以亲,家国以肥,鬼神以享。道未可诠其有物,释未可证其无生。一以贯之,我先师夫子,圣人也。帝之圣者曰尧,王之圣者曰禹,师之圣者曰夫子。尧之徳有时而息,禹之功有时而穷,夫子之道久而弥芳,逺而弥光。用之则昌,舎之则亡。昔否于周,今泰于唐,不然,何被衮而裳,垂旒而王者哉?枝江县南亭记 皇甫湜京兆韦庇为殿中侍御史,河南府司録,以直裁听,羣细人譛搆之,责掾南康,移治枝江,百为得宜,一月遂清。乃新南亭,以适旷怀。亭俯湖水,枕大驿路,池形高低,四望空平。青莎白沙,控柞缘岸,澁芰圆葭,诞谩朱华,接翠裁绿,繁葩春烛。决湖穿竹渠,鸣郁郁,潜鱼歴歴,产镜嬉碧,净鸟白赤,洗趐窥吃。缬霞縠▯,旦夕新鲜,泠泪喧啼,怨柳情绵。合君骋望,逍遥湖上,令君宴喜,弦歌未巳。其寮其民,日致欣游,成羣使缨,叹恋停车,止征实为官业,而费家赀,不妨适我,而能惠众。呜呼,是乃仁术也,岂直曰观而巳乎?吾知韦君若是也,多惜以尺刀,效小割。异日赋政千里,总戎疆场,吾知其辩终也,亦若是而巳矣。乃为作记,刻于兹石,以图永久。
湖广通志巻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巻一百五
艺文志
译唐明皇时代,讲究章句的风气大为兴盛。谈论建安诗体的人,推重李翰林、杜工部为其中最杰出者。在两人之间,能够不感到惭愧的,只有我的同乡孟先生。他创作时,一遇到思绪便进入吟咏,不刻意抱持奇特、搜求异见,不作拘谨浅陋、束缚人口的诗句,而是气势深厚,具有直冲云霄的兴致,像公输班制作器物,似乎刻意巧妙却自然不见巧饰。北齐人赞美萧慤的“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孟先生则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乐府诗赞美王融的“日霁沙屿明,风动甘泉浊”,孟先生则有“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谢朓精妙的诗句有“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孟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声”。这正是与古人在毫厘之间争胜。这样称赞他的例子很多,无法一一列举。唉!先生的道德文章,还需要再说什么呢?可以说,他虽贫穷,却把天爵持守于自身;即使死亡,文章也能不朽。作为士人的道路,他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孟先生是襄阳人,我皮日休也是襄阳人,既仰慕他的声名,也曾看到他的容貌。大概孔子思念周文王,就喜爱昌歜;七十弟子思念孔子,就以有若为老师。我在先生身上看到了这种情形。有人说:王右丞曾在郢州的亭子里为孟先生画像,他常常有前往观赏的愿望。咸通四年,荥阳郑公郑诚任此州刺史;我将要到江南去,便把船停靠在岸边前往拜访他,果然因为这篇文章受到责备,于是也看到了先生的画像。原来亭子的名称取自先生的名讳。郑公说:“哪有把贤人的名讳写在亭名上,让差役和仆役早晚在刺史面前称说的道理?”于是命令改用先生的姓来命名。皮日休当时正在宴席上,便说:“《春秋》记载纪季公子友、仲孙湫的字,是因为尊重他们。所以记名是贬抑,记字是尊贵。何况把贤人的名写在亭子的名称上呢?”君子因此知道郑公喜爱善人的心意深厚。积累百年的弊病,一朝之间就能去除,那么百姓的弊病也就可以知道能够去除了。看见善行却不记载,不是圣人的志意。宴席上的食器撤去后,我站起来写成这篇文章。咸通四年四月三日记。襄州孔子庙学记 皮日休 天地,我知道它极其广大,因为没有什么不能承载覆盖;日月,我知道它极其光明,因为没有什么不能照耀;江汉,我知道它极其广大,因为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用一寸的管子来推测广阔,用一尺的圭表来测量日影,用一叶小舟来渡过大水。广阔不能逃脱测量的数目,光明不能改变自身的性质,广大也不能消除其中的险阻。伟大啊,孔夫子!他生在天地之后,却知道天地的开端;他在天地之前的道理终结,也知道天地的终点。他不是太阳,不是月亮,但光明所及比日月更远;他不是江,不是海,但教化浸润所及比江海更广。三代的礼乐,我知道它们的损益;百王的典章,我知道它们的兴衰变化。君臣由职位确定,父子凭亲情相亲,家庭和国家由治理而富强,鬼神因祭祀而享用。道理尚不能说明它所包含的万物,佛教也不能证明世间没有生命。以一贯通一切的,正是我的先师孔夫子,他是圣人。帝王中的圣人称为尧,君王中的圣人称为禹,老师中的圣人称为孔夫子。尧的德行有时会止息,禹的功业有时会穷尽,孔夫子的道却历久而更加芬芳,流传越远而更加光明。采用它,国家就昌盛;舍弃它,国家就灭亡。从前它在周代受到否塞,如今在唐代得到通泰;不然,为什么会有身穿衮服、佩戴王冠旒冕的帝王来尊奉它呢?” 枝江县南亭记 皇甫湜 京兆人韦庇任殿中侍御史、河南府司录时,凭正直裁断政事,群小之人便进谗诬陷他;他被贬为南康的属官,后来调任枝江治理,百事都处理得当,一个月便使地方清明。于是新建南亭,以舒展开阔的胸怀。亭子俯临湖水,靠近大驿道;池塘形势有高有低,四面望去空旷平坦。青莎白沙沿岸相接,粗大的芰草环绕水边,圆叶的芦苇舒展,红花纵情开放;翠色相连,绿意裁成,繁盛的花朵如春日的烛火。开通湖水,穿过竹林形成水渠,水声郁郁;潜游的鱼儿历历可见,在如镜的碧水中嬉戏;洁白和赤色的水鸟,洗濯翅膀,窥看取食。彩霞如缬,水波如绉纱,早晚都新鲜明丽;冷清的水声喧响如哭泣,哀怨的柳树情意绵长。适合让君子纵目远望,在湖上逍遥;也使君子宴饮欢喜,弦歌不断。同僚和百姓每天都来欣然游览,成群结队,感叹留恋,甚至停下车子;停止征收实在是官府的事业,而花费自己的家财,不妨碍自己享乐,反而能够惠及众人。唉,这就是仁爱的办法,难道仅仅可以称作观赏之处吗?我知道韦君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可惜他把才能局限在小范围内,施展小小的割治。将来有一天,他治理千里之地、统率疆场,我知道他的才能最终也一定会这样显现而已。于是为此作记,刻在这块石上,以求长久保存。《湖广通志》卷一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卷一百五 艺文志
记宋冦忠愍公祠记 王十朋诗言志,非谓其必出于作者之手而后见其志也。后之人有取于古诗一章一句而赋咏之,亦足以见焉。国朝太平兴国,宼莱公为巴东令,有「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之句。识者知其必大用,然世知诵公诗,而不知是诗本出于韦应物。公取其七字,拆而增之。应物虽能道是语,而官止于郡刺史,不见于设施,殆不过为词人之诗而巳及公取而用之,则果能舟楫巨川,是岂后人因其巳试之效而为是傅会之説耶?盖公雅存济世之心,与舟横野渡之意合,正犹郑七子之徒取风人之章而赋之,言发诸口,而肺腑之隐洞然可见。志之善恶,身之吉凶祸福,皆不能逃赵孟之所料也。公为是邑时,年方逾冠,有爱在民,世呼为寇巴东。其后致身宰相,践其所言,景徳澶渊之功,尤为擕伟。当时茍从建议之臣,幸蜀以南,则三光五岳之气必分。公独毅然决亲征之防,銮舆一动,社稷安于泰山。天下混一者二百年,较其功烈,与傅岩之人任舟楫之寄,中兴有商,未可得而轻重然性素刚直,不与物浮沉,晚节为奸邪所挤,流落南荒以死。天下至今哀之。十朋顷过公安,问枯竹再生处,有祠在焉,因赋诗吊之。过巴东旧治,访其祠,则巳废矣。惟秋风亭尚存,则又赋诗有「不似公安」之叹。县尉王寜孙者,永嘉人也,因命其建祠塑像。寜孙即亭祠之既成,以其图来。有毛君恕者,令是邑,集公诗百余篇,竝刻余诗以寄,且请记之。余平生欣慕公之为人,每叹靖康间复有如公者出,则南北岂至于分裂耶?公之事固余所乐书,尚奚俟乎再三之请?然巴东古祠遗像废而复兴,残编断稿散而复集,江山增气,如公更生,虽发端于余,而卒成之者令与尉也,皆不可以不书。黄冈竹楼记 王禹偁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是,以其价廉而工省也。予城西北隅,雉堞圯毁,蓁莽荒秽,因作竹楼二间,与月波楼通。逺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閴辽夐,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絶;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公退之暇,披鹤▯衣,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巻,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云、竹树而巳待其酒力醒,茶▯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槩也。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巳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李秀才东园亭记 欧阳修修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为鬭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高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彊诸侯制度而为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会朝聘。僖二年方见于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会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蛮,盖于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巳故于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贵无上物。朝廷上官大人,自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往往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几一百年间未出一士。岂其痹贫薄陋,自古然也?余少以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枯,民给生不舒愉。虽丰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为岁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为着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为童子,与李氏诸儿戏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往求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林,日月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寿终,公佐嗣家,又构亭其间,益修先人之所为。予亦壮不复过其家巳而去。客汉沔,游京师,久而来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孳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丛荄之甲者,今果矣。问其游儿,则有子如余童子之岁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噫!余方壮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几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几变也。计亭之梁木其蠧,瓦甓其澑,石物其泐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盖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也。旧县治至喜堂记 欧阳修
译记 宋 寇忠愍公祠记 王十朋 诗歌是用来表达志意的,并不是说一定要亲自出自作者之手,才看得出他的志意。后人从古诗中选取一章一句来作诗吟咏,也足以显现自己的志意。本朝太平兴国年间,寇莱公任巴东县令,有“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的诗句。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一定会受到重用,但世人只知道诵读寇公的诗,却不知道这首诗本来出自韦应物。寇公取其中七个字,拆开来加以增写。韦应物虽然能说出这样的语句,但官职只做到郡刺史,没有实际施展政绩,大概不过是词人的诗罢了;等到寇公取来加以实践,果然能够治理国家、担当济渡大河的重任。这难道是后人因为看到他已经验证的成效,才附会出这种说法吗?大概是寇公一向怀有济世之心,恰好与孤舟横在野渡的意境相合,正如郑玄所谓七子一类的人取用《诗经》风诗的篇章来吟咏;话一出口,内心深处的志向便清楚可见。志意的善恶,个人的吉凶祸福,都不能逃脱赵孟所能预料的范围。寇公任这个县令时,年纪刚过二十岁,爱护百姓,世人称他为“寇巴东”。后来他做到宰相,实践了诗中所说的志向;景德年间澶渊之战的功劳,尤其宏伟。如果当时听从主张迁都、幸蜀南逃的大臣,三光五岳的正气必定会分裂。寇公独自毅然决定亲自出征,皇帝车驾一行动,国家社稷便安稳如泰山。天下统一了二百年,若比较他的功烈,即使与傅说在殷高宗时承担舟楫重任的功劳相比,中兴商朝的功业也不能轻易分出高下。然而他本性刚直,不随世俗浮沉,晚年被奸邪之人排挤,流落南方荒远之地而死,天下人至今仍为他悲哀。我不久前经过公安,询问枯竹复生的地方,那里有寇公的祠庙,于是作诗凭吊他。经过巴东旧县治,访问他的祠庙,却已经废弃了;只有秋风亭还保存着,我又作诗,发出“不似公安”的叹息。县尉王宁孙是永嘉人,于是命人修建祠庙、塑造神像。宁孙在亭和祠建成后,带着图来见我。有位毛恕任这个县的县令,搜集寇公诗一百多篇,并把我的诗一同刻下寄给我,还请我写记。我平生敬佩仰慕寇公的为人,常常感叹靖康年间如果再有像寇公这样的人出现,那么南北怎么会走到分裂的地步呢?寇公的事迹本来就是我乐意书写的,还要等再三请求吗?然而巴东古祠中的遗像,废弃后重新兴起;残编断稿,散失后重新汇集;江山也因此增添了气象,仿佛寇公重新活过来。这件事虽然由我开头,但最后完成它的是县令和县尉,他们都不能不记载。黄冈竹楼记 王禹偁 黄冈一带竹子很多,大的有椽木那么粗。竹工把竹子剖开,挖去竹节,用来代替陶瓦。家家房屋都是这样,因为价格便宜而且省工。我在城西北角,见城墙上的雉堞已经毁坏,荆棘丛生、荒芜污秽,于是建了两间竹楼,与月波楼相通。远处可以吞吐山色,平视可以收取江边水流,幽静寂寥而辽阔深远,无法完全描写。夏天适合听急雨,仿佛有瀑布声;冬天适合看密雪,仿佛有碎玉声。适合弹琴,琴声调和畅达;适合吟诗,诗韵清越绝妙;适合下围棋,棋子落下发出丁丁声;适合投壶,箭矢发出铮铮声。这些都是竹楼所助成的。公务结束的闲暇时间,我披着鹤氅衣,戴着华阳巾,手里拿一卷《周易》,焚香默坐,消除世俗的忧虑。江山之外,只看见风帆、沙鸟、烟云和竹树罢了。等到酒力醒来,茶烟消歇,送走夕阳,迎来明月,这也是谪居生活中的美好景象。那齐云楼、落星楼,高是高了;井干楼、丽谯楼,华美是华美了,却不过是用来蓄养歌妓、收藏歌舞,不是文人的事情,我不取法它们。我听竹工说:竹子做的瓦,只能使用十年;如果重叠铺盖,就能使用二十年。唉!我在至道乙未年由翰林院外任滁州,丙申年调任广陵,丁酉年又进入西掖,戊戌年除夕接到任齐安的命令,己亥年闰三月到达郡治。四年之间奔波忙碌,没有空闲,不知道明年又会在什么地方。难道还要担心竹楼容易腐朽吗?幸而后来的人与我志趣相同,能够接续修葺它,希望这座楼因此不会腐朽。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李秀才东园亭记 欧阳修 我的朋友李公佐在住宅东面的园中建有一座亭子。今年春天,他写信送到洛阳,嘱托我为此作记。李氏世代居住在随地。随国在春秋时期号称汉东大国,是鲁桓公的后裔。楚国开始强盛后,随国与它相近,常常和楚国成为争斗之国,互有胜败。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随地的山川土地,既没有高峻深厚、雄伟壮大的形势,疆域的广阔又只与郧、蓼相接,不过一二百里。若不是凭借古代强大诸侯的制度,怎能成为大国呢?随国在春秋时期从未参加中原诸侯的盟会、朝聘。僖公二年才见于经书,是因出兵征伐而被记载。哀公元年才开始和各诸侯约定举行一次会盟,随后便停止了。此后就很少再见于记载,偏僻地处荆蛮之中,大概位于蒲骚、郧、蓼等小国之间,只是稍微大一些罢了。因此今天虽名义上称为藩镇,实际上只是下州。山林泽地所产没有优良木材,土地所出没有珍贵物产。朝廷的高级官员和达官贵人,从闽地边远地区、岭南边徼出身而显达的,往往都有不少;而随地位于天子直辖千里之内,差不多一百年间竟没有出过一个士人。难道这里贫困闭塞、鄙陋浅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我年轻时曾到江南谋生并居住在那里,能够说说这里的风俗。土地既然瘠薄枯竭,百姓供给生活也不宽裕安乐。即使是丰收年,大族和积聚丰厚的人家,也从来没有树林池沼的乐趣,作为一年四时休息闲暇时的游乐。只有城南的李氏是当地的显姓,家中藏书很多,用学业教导子孙。我小时候还是儿童时,曾和李氏家的孩子们在他家玩耍,看见李氏正在整治东园,四处寻找美好的花草,一株株亲手栽种,周遍察看园中的树木,日日月月往来园间,非常勤勉。李氏去世后,公佐继承家业,又在园中建起亭子,更加修整先人所做的事业。我后来长大,也不再经过他家,随后离开了。客居汉沔,游历京师,过了很久才回来,再次经过城南,公佐拉我登亭。我环视童年时所见的地方,原来幼小的树木已经长大,旧树的枝干也更加粗壮;从残根败草中长出的新草已成丛,从草根中萌发的植物已经结实结果。问起当年一起游玩的孩子,已经有人有了和我童年时同样年纪的孩子。我们一起倒数过去的年月,至今已经七个闰年了。然而往事恍惚,就像前一天发生的事一样,因此我感叹徘徊,不能离去。唉!我正当壮年,为做官而奔走,不知道再次来到城南登上这座亭子,还要经过几个闰年。即使有幸再次到来,东园的景物又会改变多少呢?想来亭子的梁木已经蛀蚀,瓦砖已经漏水,石制的东西也会剥蚀了吧?随地虽然简陋,不是我的故乡,却是我成长的地方,我怎么能对随地没有感情呢?公佐好学而有德行,为乡里所推重,又是我的朋友。大概是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旧县治至喜堂记》 欧阳修
峡州治夷陵,地滨大江,虽有椒、漆、纸以通商贾,而民俗俭陋,常自足,无所仰于四方,贩夫所售不过鱐鱼、腐鲍,民所嗜而巳富商大贾皆无为而至。地僻而民贫,故夷陵为下县,而峡为小州。州居无郭郛,通衢不能容车马,市无百货之列,而鲍鱼之肆不可入。虽邦君之过市,必常下乘,掩鼻以疾趋,而民之列处灶廪匽井,无异位。一堂之间,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岁常火灾。而俗信鬼神,其相传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书荆以外之,而诗人亦曰“蛮荆”,岂其陋俗自古然与?景祐二年,尚书驾部员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树木,增城栅,甓南北之街,作市区,又教民为瓦屋,别灶廪,异人畜,以变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其县,起勅书楼,饰防事,新吏舎。三年夏,县功毕,修有罪来守是邦。朱公于修有旧,且哀其以罪而来,为治县舎,择其防事之东,以作斯堂,度为疎洁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与宾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弃恶地,处穷险,使其憔悴忧思,而知自悔咎。今乃赖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顿使忘其有罪之忧,是皆异其所以来之意。然夷陵之僻,陆走荆门、襄阳至京师,二十有八驿;水道大江,絶淮抵汴东水门,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为吏者多不欲逺来,而居者往往不得代,至岁满或自引去。然不知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而令之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橘、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忧,而凡为史者,莫不始来而不乐,既至而后喜也。作《至喜堂记》藏其壁。夫令虽卑,而有土与民,宜志其风俗变化之善恶,使后来者有考焉耳。峡州至喜亭记 欧阳修蜀于五代为僭国,以险为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乎上国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后蜀之丝枲织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往来蜀者,陆辇秦鳯水道岷江,不絶于万里之外。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回直,干怒鬭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漩。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出京师而侈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夷陵为州,当峡于江,出峡始漫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尚书虞部郎官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畱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易,以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为下州,廪与俸皆薄,地僻且逺,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自公之来,岁数大丰,因民之余,然后有作,惠于往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頼。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于修焉。岘山亭记 欧阳修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着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恺是巳。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巳盖于当世矣。至于流风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乃自汲汲于后世之名,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巳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巳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与?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逺与?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北也,故其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熈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煇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公擅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竝传于久逺。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夫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纪,不必防其详者,皆不复道。襄阳谷城县夫子庙记 欧阳修
译峡州州治在夷陵,土地靠近大江,虽然有椒、漆、纸可以用来与商人通商,但民间风俗节俭鄙陋,常常自给自足,不向四方求取什么。小贩所卖的不过是鱐鱼、腐鲍,只是百姓所喜欢的东西罢了,富商大贾都不会前来。地处偏僻而百姓贫困,所以夷陵是下县,峡州是小州。州城居处没有外郭,通行的大路狭窄得容不下车马,市场上没有陈列各种货物的店铺,卖鲍鱼的铺子甚至无法进入。即使州君经过市场,也一定常常下车,捂着鼻子快步走过;百姓把灶、粮仓、厕所、水井排列在一起,人与牲畜居处没有区别。一堂屋之内,上面住人,下面养猪,屋顶全用茅草竹子覆盖,所以每年常发生火灾。当地风俗又相信鬼神,民间相传说:‘建造瓦屋不吉利。’夷陵是楚国的西部边境,过去《春秋》把它记在荆地之外,诗人也称为‘蛮荆’,难道这种鄙陋风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吗?景祐二年,尚书驾部员外郎朱公治理此州,开始植树,增修城墙栅栏,用砖铺砌南北街道,建造市场区域,又教百姓建瓦屋,把灶和粮仓分开,使人与牲畜各居一处,以改变当地风俗。后来又命夷陵令刘光裔治理该县,建起勅书楼,修饰防事,更新官吏住宅。景祐三年夏天,县里的工程完成,我因获罪来到这里任职守土之官。朱公与我素有交情,而且怜悯我因获罪而来,便为我治理县舍,选择防事东面的位置建造这座堂,规划得疏朗洁净、高敞明亮,使我每天居住其中,来舒缓心情。堂建成后,他又和宾客一同前来举行落成仪式。获罪的人,按理应当被弃置在恶劣的地方,处于穷困险阻之中,使他憔悴忧思,知道悔过自己的罪责。如今我却依靠朱公得到一处好地方,苟且享受宴饮安逸,顿时忘却了身负罪责的忧虑,这都违背了我来此地的本意。然而夷陵虽然偏僻,从陆路经过荆门、襄阳到京师,要走二十八驿;从水路沿大江,过淮水到汴京东水门,有五千五百九十里。因此做官的人大多不愿远道来到这里,已经居住的人往往不能得到替代,到了任期届满,有时便自行引退离去。不过他们不知道夷陵风俗质朴,盗贼少,争斗少;县令每天的食物有稻米和鱼,还有橘、柚、茶、笋,四季都有可口的食物;江山秀美,县城居处修缮完好,没有什么不可爱的地方。这不只是有罪之人可以在这里忘掉忧虑,凡是做官的人,也无不初来时不快乐,到了以后便感到喜悦。我作《至喜堂记》,把它收藏在堂壁上。县令的官职虽然卑微,但拥有土地和百姓,理应记载这里风俗变化的好坏,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峡州至喜亭记》 欧阳修 蜀地在五代时是僭越称帝的国家,凭借险要自我防卫,凭借富足自给自足,舟车往来不到中原达五十九年。宋朝承受天命,统一海内,四方依次平定。太祖改元的第三年,才平定蜀地。此后,蜀地丰富的丝麻和织锦,供应天下衣被之用;贡物运输和商旅往来蜀地的人,陆路用车运过秦、凤,水路沿岷江而行,绵延不断达万里之外。岷江流来,汇合蜀地众多水流,流出三峡后成为荆江,水势时曲时直,猛烈冲激,水流受束便形成急湍,受到阻挡便形成漩涡。顺流而下的船只,片刻之间就行驶数百里,来不及回头观望;稍有毫厘之差,撞上山崖巨石,就会粉碎、漂没,连踪迹也看不见。因此,蜀地凡是可以充实内府、运出京师供各州奢侈使用的物资,都从陆路运出;那些多余而不急需的东西,才顺江运下,好像把它们丢弃一样。水路的险恶和不可预测竟到了这种程度。夷陵作为州治,正处于江水出峡之处,出了三峡才开始渐渐成为平缓水流。因此凡是蜀地船夫行至这里,都必定洒酒再拜互相庆贺,认为自己获得了新生。尚书虞部郎官朱公再次治理此州的第三个月,在江边渡口建造至喜亭,作为船夫停留的地方,同时记下天下最大的险处到了这里才开始平缓,借此表达行旅之人的欢喜和庆幸。夷陵本来是下州,粮廪和俸禄都很微薄,地方偏僻而且遥远,即使有良好的政绩,也不足以形成名誉,资助仕途进取。朱公能够不因地方鄙陋而安于此处,他又为人们离开忧患、获得快乐平易而高兴,这就是《诗经》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朱公到任以来,年年多有丰收,凭借百姓的余力,然后兴办工程;他给往来之人以恩惠,供他们住宿并慰劳他们,做事又不违背农时,因此百姓有所依赖。这些都应该记载,所以朱公的属吏们共同商议,请我作文记述。《岘山亭记》 欧阳修 岘山临近汉水,远望若隐若现,大概只是众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在荆州特别著名,难道不是因为有杰出的人物吗?这个人是谁?就是羊祜,字叔子;杜预,字元凯,仅此二人而已。晋国和吴国以武力相争,常常倚重荆州。两人先后镇守这里,终于凭借此地平定吴国,成就晋朝功业,他们的功勋已经超过当时所有人了。至于流传下来的风尚和余韵,深厚地遍及江汉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对羊叔子的思念尤其深。大概杜元凯凭借功业著名,羊叔子凭借仁德著名;两人的作为虽不相同,却都足以流传不朽。我很怀疑他们难道是自己急切追求后世的名声吗?为什么呢?传说羊叔子曾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属下说,这座山长存不灭,而前代士人都已经湮没无闻,于是回顾自身而悲伤;可是他独不知道,这座山正是等待他来使自己显名。杜元凯把功绩铭刻在两块石头上,一块放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他知道山陵和溪谷会发生变化,却不知道石头也有时会磨灭。难道他们都是过分喜爱自己的名声,因而过度忧虑名声能否无穷流传吗?还是因为他们对自身的期许深厚,所思虑的事情长远呢?山上原来有亭,世人传说是叔子曾游览北边时所建,所以它后来废毁而又复兴,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名声、思念他这个人的人很多。熙宁元年,我的朋友史君中煇以光禄卿的身份来镇守襄阳。第二年,他依循旧亭的基础,扩建并翻新亭子,四周用回廊环绕,使形制更加壮观;又扩大后轩,使它同亭子相称。史公在当世享有盛名,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襄阳人安于他的政绩,也乐意跟随他游览。于是他用自己的官名为后轩题名为‘光禄堂’,又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自己的名声和叔子、元凯的名声一起长久流传。史君全都无法推辞,于是来请我作文记述。我认为,史君知道仰慕叔子的风范,并且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的为人和志向所在也就可以知道了。襄阳人这样爱戴史君、安享他的治理并以此为乐,那么史君治理襄阳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这正是襄阳人所希望记下的。至于亭子左右山川的优美形势,以及草木、云烟在空旷有无之间若隐若现的景象,可以供诗人登高、写《离骚》之类作品时极目远望,应该由游览者自己领会。至于亭子多次兴废,或许自有记载,我不必详细考察,因此一概不再叙述。《襄阳谷城县夫子庙记》 欧阳修
释奠、释菜,祭之畧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防。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祀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畧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尚存,然亦无乐,又不徧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巳记曰:「释奠必合乐,国有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防伯益,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隣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顔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之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着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着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以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徳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与!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巳故曰祭之畧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畧者又不僃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禝、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斗俯仰之节,夫人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殆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将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舎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图记,为俎豆笾篚、鐏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休礼乐,尊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之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朞月称治,又能遵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岳阳楼记 范仲淹庆厯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余作文以记之。余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啣逺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僃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日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檝摧;薄暮防防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懐乡,忧防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巳悲;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怪石供记 苏 轼禹贡》青州有铅松,怪石似玉者,今齐安江上往往得美石,与玉无辨,多红黄白色,其文如人指上螺,精明可爱。虽巧者以意绘畵,有不能及,岂古所谓怪石者耶?凡物之丑好,生于相形,吾未知其果安在也。使世间石皆若此,则今之凡石复为怪矣。海外有形语之国,口不能言,而相喻以形,其以形语也,防于口,使吾为之,不亦难乎?故夫天机之动,忽焉而成,而人眞以为巧也。虽然,自禹以来,怪之矣。齐安小儿浴于江,时有得之者,戏以饼饵易之。既久,得二百九十有八枚,大者兼寸,小者如枣栗菱芡。其一虎豹首,有口鼻,水注之,灿然。然而庐山归宗佛印禅师,适有使至,遂以为供。禅师常以道眼观一切世间,混沌空洞,了无一物,虽夜光赤璧与瓦砾等,而况此石?虽然,愿受此供,灌以墨池水,强为一笑。使自今以往,山僧野人欲供禅师而力不能办衣服饮食卧具者,皆得以净水灌石为供。盖自苏子瞻始,元丰五年五月,黄州东坡雪堂书。黄州快哉亭记 苏 辙
译释奠、释菜,都是较为简略的祭祀。古代士人拜见老师时,用蔬菜作为礼物。因此刚入学的人,必定举行释菜礼来祭祀先师。学校官员在四季举行的祭祀,都叫释奠。释奠有音乐,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因此更加简略。所以后来这种礼仪消亡了,如今释奠尚且存在,但也没有音乐,并且不在四季普遍举行,只在春秋举行罢了。《礼记》说:‘释奠一定要配合音乐,国家有变故时则不这样。’意思是各个国家分别祭祀自己的先圣、先师,如虞舜时祭祀伯益,周代祭祀周公,鲁国祭祀孔子。没有先圣先师的国家,就一定要同邻国会合祭祀。然而自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学者没有不尊奉他的。因此天下都尊他为先圣,后世没有人能够替代他。学校废弃很久了,求学的人不知道应当以谁为老师,于是又取孔子门下的高才弟子颜回来配祀,把他作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各县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和生员,释奠之礼便因此被明文规定。后来州县学校废弃,但释奠之礼因为有明文规定,所以没有废止。学校废弃后没有地方可以举行祭祀,于是都建庙来祭祀。荀卿子说:‘仲尼,是一位没有得到权势的圣人。然而假使他得到权势,就会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不幸的是,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便去世了,只因为后世学者的缘故,才享有弟子们在春秋两季举行的祭礼。’后世的人不推究所谓释奠的含义,只看见官府为孔子建立祠庙,州县没有不祭祀他,便认为夫子的尊贵由此更加显盛。更有甚者说,孔子活着虽未得到职位,死后却有所享祀,以此作为夫子的荣耀,说有德之人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这是多么荒谬的言论啊!祭祀的礼仪,以迎尸、斟酌鬯酒为隆重;释奠只是进献祭品、直接祭奠罢了,所以说它是简略的祭礼。古代释奠还有音乐舞蹈、授予礼器等仪节,如今又废除了,于是在原本简略的礼仪中也更加不完备了。然而古代所谓吉礼、凶礼、乡射礼、宾燕礼,百姓还能够看见;如今都废失了。州县幸而还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等祭祀,百姓还可以由此认识先王的礼器。至于牲畜、酒、器物、币帛的数量,以及升降俯仰的仪节,人们大多不能熟习。到了临事举行时,举止多不合规范,神色也不庄重,使百姓没有可以瞻仰效法的对象,观看的人几乎感到危险。于是人们便认为古礼不足以恢复使用,若不是好古而好学的人,没有谁肯尽心去做。谷城县令狄君栗,到任还不到一年,便把文宣王庙迁到县城左侧,扩大正殿,旁边建造学校屋舍,收藏九经书籍,带领县里的子弟兴办学业。此后又考察图籍记载,准备俎豆、笾篚、鐏爵、簠簋等礼器,共计若干件,同县中百姓举行祭祀仪式。宋朝建立至今已有八十年,天下太平无事,正要休养礼乐、尊崇儒术,以文饰太平的功业;认为王爵还不足以尊崇孔子,于是又加上‘至圣’的称号,以示褒奖尊崇,并讲求、订正礼仪,下达到州县。然而有些官吏不能理解皇上的意旨,凡是主管官署文书中没有要求的事情,就认为是不急之务。谷城县政务长期废弛,狄君治理这里,一个期月便被称为善治;又能遵守国家典制,修明礼仪、兴办学校,把主管官署不要求的事情当作急务,勤勉戒惧,唯恐来不及,真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岳阳楼记》 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天,滕子京被贬谪到巴陵郡任太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各种废弛的事业全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原有规模,把唐代贤人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嘱托我写文章来记述这件事。我看那巴陵的优美景色,集中在洞庭湖一处。它衔接远山,吞纳长江,浩浩荡荡,横向无边无际;早晨阳光明媚,傍晚天色阴暗,气象变化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壮观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完备了。既然如此,那么北面通向巫峡,南面直到潇湘,被贬谪的官员和诗人骚客,大多会聚在这里,他们观赏景物时的心情,难道会有所不同吗?像那连绵的淫雨纷纷落下,接连多日不放晴,阴冷的风怒吼,浑浊的浪涛冲向天空;太阳和星辰隐藏了光辉,山岳也潜伏不见;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桅杆倾倒,船桨折断;傍晚时分,虎啸猿啼声声不断。登上这座楼,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故乡,忧虑谗言、害怕讥讽的心情,满眼都是萧条景象,感伤到了极点而悲痛。至于春风和煦、阳光明亮,湖面波澜不起,天地上下的天光一片碧绿,广阔无边;沙鸥时而飞翔,时而聚集,锦色的鱼游泳;岸上的白芷和汀洲的兰花,茂盛青翠。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在水面的月光像金子一样闪耀,静止的月影沉在水中像一块玉璧,渔歌彼此应答,这种快乐真是无穷无尽!登上这座楼,就会感到心胸开阔、精神愉悦,荣辱全都忘却,迎着风举杯饮酒,显出喜气洋洋的样子。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思想感情,或许与上述两种人的心情不同,这是为什么呢?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而高兴,也不因自身的得失而悲伤;处在朝廷之上,就为百姓忧虑;退居江湖远地,就为君主忧虑。这就是在朝廷做官也忧虑,退居江湖也忧虑。既然这样,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同谁一道归依呢?《怪石供记》 苏轼 《禹贡》记载青州有铅松。所谓怪石,是像玉一样的石头。如今齐安江上常常能得到美石,与玉难以分辨,大多呈红、黄、白色,纹理像人手指上的螺纹,精致明亮而可爱。即使技艺高超的人用心描绘,也有无法赶上的地方,难道这就是古代所说的怪石吗?一切事物的丑陋或美好,都是在相互比较中产生的,我不知道它们的真实情况究竟在哪里。假使世间的石头都像这样,那么如今普通的石头反而会成为怪石了。海外有一个以形状交流的国家,嘴不能说话,却用形状彼此传达意思;用形状来交谈,本来就比用口说话困难,假如让我去做,不也很困难吗?所以说,天机发动,忽然形成某种形态,人却真的认为那是巧妙的人工。即使如此,从大禹以来,人们就已经把它视为怪石了。齐安的小孩在江中洗澡,时常有人捡到这种石头,便嬉笑着用糕饼食物同它交换。时间久了,共得到二百九十八枚;大的有一寸多,小的像枣、栗、菱角、芡实。其中有一枚像虎豹的头,有口有鼻,往里面注水,水光灿然。然而庐山归宗寺的佛印禅师正好有使者到来,于是便把这些石头作为供品。禅师常用道眼观察世间一切,认为混沌空洞,完全没有一物;即使夜光璧、赤璧也同瓦砾一样,何况这些石头呢?即使如此,他愿意接受这份供品,用墨池水浇灌石头,勉强博得一笑。从今以后,山中僧人和乡野之人如果想供养禅师,却没有能力置办衣服、饮食、卧具,都可以用清水浇灌石头来作为供品。这种做法大概从苏子瞻开始。元丰五年五月,黄州东坡雪堂书写。《黄州快哉亭记》 苏辙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舎,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倐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翫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清日出,渔歌樵夫之舎,皆可指数。此其所以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徳、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俗,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宗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戸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絶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皆骚人诗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焉。睹其为快也哉!黄州师中庵记 苏 辙师中姓任氏,讳伋,世家睂山,吾先君子之友人也,故予知其为人。尝通守齐安,去而其人思之不忘,故齐安之人知其为吏。师中平生好读书,通达大义,而不治章句;性任侠,喜事故,其为吏通而不流,猛而可慕。所至吏民畏而安之,不敢欺也。始为新息令,知其民之爱之,买田而居。新息之人亦曰:“此吾故君也”,相与事之不替。及来齐安,常游于定惠院。既去,郡人名其亭曰“任公”。其后,余兄子赡以谴迁齐安,人知其与师中善也,复于任公亭之西为师中庵,曰:“师中必来访子,将馆于是。”明年三月,师中没于遂州。郡人闻之,相与哭于定恵者凡百余人,饭僧于亭,而祭师中于庵。盖师中之去于是十余年矣。夫吏之于民,有取而无予,有罚而无恩,去而民忘之,不知所怨,盖巳为善吏矣。而师中独能使民思之于十年之后,哭之皆失声,此岂徒然者哉?朱仲卿为桐乡啬夫,有徳于其民,死而告其子:“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我不如桐乡民,既而桐乡祠之不絶。今师中生而家于新息,没而齐安之人为亭与庵以待之,使死而有知,师中其往来于新息、齐安之间乎?余不得而知也。元丰四年十二月日,睂山苏辙记。九曲亭记 苏 辙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纷披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舎。西曰西山,东曰寒谿,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絶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防杖载酒,乗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畱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栢之间,羊膓九曲而获小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防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防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黔南道中记 黄庭坚
译长江流出西陵峡,才开始进入平地。江水奔腾放纵,流势广大,向南汇合湘水、沅水,向北汇合汉水、沔水,水势更加盛大。到了赤壁下面,江水波涛漫延,几乎和大海相同。清河人张梦得被贬谪居住在齐安,就在住宅西南面建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江流的壮美景色。我的兄长子瞻给它命名为‘快哉’。大概从亭中所能看到的景物,南北约百里,东西约一舍;波涛汹涌,风云时开时合。白天有船只在亭前出没,夜晚有鱼龙在亭下悲鸣长啸,变化迅速,撼动人心、惊骇眼目,不能长久注视。如今却能在几案席位之上尽情玩赏,抬眼便能看遍。向西望去,武昌的群山冈陵起伏,草木排列成行,烟气清淡,太阳升起;渔夫、樵夫的房舍,都可以一一数清。这就是它令人畅快的原因。至于长洲岸边、古城废墟,曹孟德和孙仲谋曾经登临窥伺之处,周瑜、陆逊驰骋用兵之地,它们流传下来的风尚,也足以使世俗之人感到痛快。从前楚襄王跟随宋玉、景差在兰台宫游览,有一阵风飒然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这风真痛快啊,是寡人能够同百姓共同享有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同您共同享有呢?’ 宋玉的话大概含有讽刺。风并没有雄风、雌风的区别,但人的遭遇却有得意和失意的变化。楚王之所以快乐,和百姓之所以忧愁,这是人的处境不同,跟风有什么关系呢?士人生在世上,假如内心不能自得,那么到哪里去不是忧患?假如内心坦然,不因外物损伤本性,那么到哪里去不是快乐?如今张君不把贬谪当作忧患,利用掌管会计事务之余的功夫,任意游放于山水之间,他的内心应当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住在蓬草编的门、破瓮作的窗的陋室中,也没有什么不快乐,何况还能洗濯于长江清流之中,向西山白云作揖,尽情享受耳目所能得到的美景,使自己适意呢?不然的话,连绵的山岭、断绝的深谷、茂密的树林、古老的树木,经清风吹拂,受明月照耀,全都会成为骚人诗士悲伤憔悴、不能承受的对象。难道还能看着这些景物感到快乐吗?《黄州师中庵记》 苏辙 师中姓任,名伋,世代居住在眉山,是我先父的朋友,所以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曾任齐安通守,离任后当地人长久思念他不忘,因此齐安人知道他做官的情况。师中一生喜欢读书,通晓大义,却不拘泥于章句训诂;性情任侠,喜欢办事。他做官时通达而不放纵,严猛却令人敬慕。他所到之处,官吏百姓既畏惧他又安于他的治理,不敢欺骗他。起初他任新息县令,知道当地百姓爱戴他,便买田居住在那里。新息人也说:‘这是我们过去的县令。’大家共同侍奉他,从不懈怠。后来他来到齐安,常游览定惠院。他离开后,郡人把那里的亭子命名为‘任公亭’。后来我的兄长子瞻因获罪被贬到齐安,人们知道他同师中友善,又在任公亭西面建造师中庵,说:‘师中一定会来探望您,将来就让他住在这里。’第二年三月,师中在遂州去世。郡人听到消息后,一同在定惠院哭泣,共有一百多人;又在亭中供饭给僧人,在庵中祭祀师中。此时师中离开齐安已经十多年了。官吏对于百姓,有索取而没有给予,有惩罚而没有恩惠;离任后百姓忘记他,不知道怨恨什么,这样大概已经算是好官了。然而师中独能使百姓在十年之后仍然思念他,哭泣时都悲痛失声,这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朱仲卿任桐乡啬夫时,对当地百姓有恩德,死前告诉儿子:‘一定要把我葬在桐乡。’后来他的子孙侍奉我还不如桐乡百姓,后来桐乡人却不断祭祀他。如今师中生前在新息安家,死后齐安人为他建亭造庵,等待他的魂灵;假使死后有知,师中大概会往来于新息、齐安之间吧?我不得而知。元丰四年十二月,眉山苏辙记。《九曲亭记》 苏辙 子瞻被贬迁到齐安,在江边搭屋居住。齐安没有著名的山,但江南武昌的群山纷披延展,涧谷深邃幽密,其中有佛塔和僧舍。西面叫西山,东面叫寒溪,依山临壑,松树和栗树掩映其中,清幽超脱,车马的踪迹到不了那里。每当风停日出、江水伏流平息时,子瞻便拄杖带酒,乘渔船横渡江流向南。山中有二三个喜欢客人、爱好游览的人,子瞻到来,他们便裹着幅巾笑着迎接,携手漫步登山,走到山的深处,力气用尽便休息,扫落叶铺青草,斟酒互相慰劳,兴致舒适而忘记返回,常常留宿山上。就这样居住齐安三年,竟不知时间已经很久了。然而将要前往西山时,走在松柏之间,经过九曲羊肠般的道路,得到一小块平地,游人到这里一定休息;倚靠怪石,攀援茂树,俯视大江,仰望山陵高丘,向旁边看溪谷,风云变化,山林向背,都在左右呈现。有一座废亭,遗址十分狭小,不足以容纳众多宾客。旁边有几十棵古树,树围都达百围、树高千尺,不能用斧斤砍伐。子瞻每次到树下,总是终日斜眼看着它们。有一天大风雷雨,拔倒其中一棵,清除它所占据的地方,废亭于是得以扩大。子瞻和宾客进山察看这棵树,笑着说:‘这棵树难道是想成就我的亭子吗?’于是大家共同营建亭子。亭子建成后,西山的优美景色才完全具备,子瞻因此最为快乐。从前我年轻时跟随子瞻游览,有山可以登,有水可以泛舟,子瞻没有一次不提起衣裳走在前面;有不能到达的地方,便为此惆怅很久。到了他轻快地独自前往,在泉石之间逍遥自在,采摘林中花草,拾取涧边果实,舀水饮用时,看见的人都以为他是神仙。天下的快乐本来无穷无尽,而以使心意舒适为快乐。当他得到满足时,万物都不能替代这种快乐;等到他已经厌倦,又没有不洒然一笑、自觉可笑的。譬如各种饮食陈列在面前,归根到底不过求得一饱,最后都同样归于腐臭。谁知道得失究竟在哪里呢?只要内心无愧,对外无可责难,姑且把身心寄托在这里,这就是子瞻能在此处得到快乐的原因。《黔南道中记》 黄庭坚
绍圣二年三月辛亥,次下牢关。同伯氏元明,巫山尉辛▯旁崖寻三游洞。绕山行竹间二百许步,得僧舎,号大悲院。才有小屋五六间,僧贫甚,不能为客煎茶。过大悲院,微行高下二里许,至三游洞。间一径栈阁绕山腹,下视深谿,悚仄。一径穿山腹,黮闇出洞乃明。洞中约可容百人,有石乳,久乃一滴。中有空处,深二丈余,可坐。常有道人宴居,不耐久而去。壬子,尧夫舟先发,不相待。日中乃至虾蟇碚。从舟中望之,頥颔口吻甚类虾蟇也。余从元明寻泉源入洞中,石气清寒,流泉激激。泉中出石腰骨,若虬龙纠结之状。洞中有崩石平濶,可容数人宴坐也。水流循虾蟇背,垂鼻口间乃入江。甘泉味亦不极甘,但冷熨人齿,亦其源深来逺故耶。壬子之夕,宿黄牛峡。明日癸丑,舟人以豚酒享黄牛神。两舟人饮福皆醉。长年三老请少驻,乃得同元明、尧夫曳杖清樾,闲观欧阳文忠公诗及苏子瞻记丁元贞梦中事。观只耳石马道出神祠背,得石泉甚壮。急命仆夫运石去沙,泉且清而洌。陆羽茶经纪黄牛峡茶可饮,因命舟人求之。有媪卖新茶一笼,与草叶无异。山中无好事者,故耳。癸丑夕,宿鹿角滩。滩下乱石如困廪,无复寸土。步乱石间,见尧夫坐石据琴,儿大方侍侧,萧然在事物之外。元明呼酒酌尧夫,随磐石为几案。然坐夜阑,乃见北斗在天中。尧夫为履霜烈女之曲。巳而风激涛波,滩声汹汹。大方抱琴而归。初余在峡州,问士大夫夷陵茶,皆云桷澁不可饮。试问小吏,云唯僧茶味善。试令求之,得一饼,价甚平也。携至黄牛峡,置风炉清樾间,身候汤,手防得味。既以享黄牛神,且酌元明、尧夫。云不减江南茶味也。归老桥记 曾 巩武陵柳侯图其青陵之居,属余叙而以书曰:「武陵之西北有湖,属于阳山者,白马湖也。阳山之西南有田,属于湖上者,吾之先人青陵之田也。吾筑庐于是而将老焉。青陵之西二百步有泉,出于两崖之间而东注于湖者,曰采菱之涧。吾为桥于上,而为屋以覆之。武陵之往来有事于吾庐者,与吾异日得老而归,皆出于此也。故题之曰『归老之桥』。」维吾先人遗吾此土者,宅有桑麻,田有秔稌,而渚有蒲莲。弋于高而追鳬雁之下,上缗于深而逐鳣鲔之潜泳。吾所以衣食其力,而无愧于心也。息有乔木之繁阴,借有丰草之幽香。登山而淩云,览天地之奇变;弄泉而乗月,谢氛埃之溷浊。此吾所以处其怠倦而乐于自遂也。吾少而安焉,及壮而从事于四方。累乎万物之自外至者,未尝不思休于此也。今又获位于朝,而荣于宠禄,以为观游于此,而吾亦将老矣。得无志于归哉?又曰:「世之老于官者,或不乐于归。幸而有乐之者,或无以为归。今吾有是以成吾乐也。其为我记之,使吾后之人有考以承吾志也。」余以谓先王之养老者备矣。士大夫之致其位者,曰『不敢烦以政』,盖尊之也。而士亦皆明于进退之节,无畱禄之人,可谓两得之也。后世养老之具既不备,士大夫之老于位者,或摈而去之也。然士犹有冒而不知止者,可谓两失之也。今柳▯年六十,齿髪未衰,方为天子致其材力以惠泽元元之时,虽欲遗章绂之荣,从湖山之乐,余知未能遂其好也。然其志于退也如此,闻其风者亦可以兴起矣。乃为之记。随州尹公亭记 曾 巩君子之于巳,自得而巳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所以与人同其行也。人之于君子,潜心而巳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有表其闾,名其乡,欲其风声气烈暴于世之耳目而无穷者,所以与人同其好也。内有以得诸巳,外有以与人同其好,此所以为先王之道,而异乎百家之説也。随为州,去京师逺,其地僻絶。庆厯之间,起居舎人直龙图阁河南尹公洙,以不为在势者所容,谪是州,居于城东五里开元佛寺之金灯院。尹公有行义文学,长于辨论,一时与之游者,皆世之闻人,而人人自为不能及。于是时,尹公之名震天下,而其所学盖不以富贵贫贱死生动其心。故其居于随,日以考图书,通古今为事,而不知官之为谪也。尝于其居之北阜竹柏之间,结茅为亭以茇为嬉,岁余乃去。既去而人不忍废坏,辄理之,因名之曰尹公之亭。
译绍圣二年三月辛亥日,住宿在下牢关。我和兄长元明一同跟随巫山县尉辛▯,沿着崖壁寻找三游洞。绕山行走在竹林间约二百多步,找到一所僧舍,名叫大悲院。只有五六间小屋,僧人非常贫穷,不能为客人煎茶。经过大悲院,稍稍沿高低不平的道路走了约二里,来到三游洞。中间有一条栈道绕着山腹,向下看是深谷,令人惊惧而局促。有一条小路穿过山腹,洞内昏暗,走出洞口才明亮。洞中大约可容一百人,有石钟乳,很久才滴下一滴水。洞中有一处空地,深二丈多,可以坐人。常有道人在此宴然居住,后来因不能长久停留而离去。壬子日,尧夫的船先出发,没有等我们。中午才到虾蟆碚。从船中望去,它的下巴、口和嘴都很像虾蟆。我跟元明寻找泉源进入洞中,只觉石气清冷,泉水激激流淌。泉水中露出像石头腰骨的东西,形状如虬龙纠结。洞中有崩落的石块形成平坦宽阔处,可以容纳几个人宴坐。水流沿着虾蟆的背面流下,从鼻子、嘴巴之间垂落,才流入江中。泉水味道并不是特别甘美,只是寒冷得使人的牙齿感到清爽,大概也是因为泉源深、流经遥远的缘故吧。壬子日晚上,住宿在黄牛峡。第二天癸丑日,船夫用猪和酒祭享黄牛神。两船的船夫饮了福酒,都醉了。船上的老船工长年、三老请我们稍作停留,于是得以和元明、尧夫在清幽的树荫下拄杖闲行,观看欧阳文忠公的诗以及苏子瞻记述丁元贞梦中之事的文章。看到神祠后面只有一块耳形石头和石马道,发现一眼石泉,水势很壮。急忙命仆夫搬走石块、清除沙土,泉水便清澈而甘洌。陆羽《茶经》记载黄牛峡的茶可以饮用,于是命船夫去寻找。有老妇人卖一笼新茶,茶叶和草叶没有区别。只是山中没有爱好此事的人,所以才这样。癸丑日晚上,住宿在鹿角滩。滩下乱石像困住的粮仓,再没有一寸土地。我们在乱石间行走,看见尧夫坐在石上倚琴而坐,儿子大方侍立在旁,神情萧然,仿佛置身于万事万物之外。元明招呼酒来给尧夫斟饮,把磐石当作几案。然而坐到深夜,才看见北斗星位于天空中央。尧夫弹奏《履霜烈女》曲。不久风激起波涛,滩声轰鸣。大方抱琴回去了。起初我在峡州,向士大夫询问夷陵茶,他们都说茶味粗涩,不能饮用。我又问小吏,小吏说只有僧人所制的茶味道好。于是试着命人求取,得到一饼,价格很便宜。带到黄牛峡,在清幽树荫间置放风炉,亲自等候水沸,亲手调制品味。随后既用它祭享黄牛神,又斟给元明、尧夫饮用。大家说它的味道不比江南茶差。《归老桥记》 曾巩 武陵的柳侯绘制了他的青陵居所图,嘱托我作序,并写信说:‘武陵西北有一片湖,连接阳山的,就是白马湖。阳山西南有田地,连接湖边的,就是我先人在青陵的田。我将在这里建屋居住,直到老去。青陵西面二百步有一眼泉水,从两崖之间流出,向东注入湖中,叫作采菱涧。我在涧上建桥,又建屋覆盖在桥上。武陵往来、到我房舍办事的人,以及将来我年老归来时,都从这里经过。因此题名为‘归老之桥’。’我的先人遗留给我这片土地,住宅有桑麻,田里有粳稻、糯稻,水洲有蒲草和莲花。我在高处射猎追逐下飞的野鸭大雁,在深水中垂钓追捕潜游的鳣鱼鲔鱼。我靠这些劳动所得来解决衣食,内心没有惭愧。休息时有高大树木的浓荫,闲居时有丰茂青草的幽香。登山可以凌云,观览天地间奇异的变化;玩赏泉水可以乘月而行,远离尘世的污浊。这就是我用来消解疲劳、享受自我实现之乐的地方。我年轻时便安居于此,到了壮年却到四方任事。凡是外界万物纷纷带来的劳累,我没有一次不想到这里休息。如今我又在朝廷得到职位,因受宠和俸禄而荣耀,想把这里作为游观之地,而我也将要老了。难道不会有归来的志向吗?他又说:‘世上有些人在官位上老去,并不喜欢归乡;即使有喜欢归乡的人,有时又没有可以归去的地方。如今我有这些条件来成就自己的快乐。请替我作记,让我的后人有所考察,以继承我的志向。’我认为,先王供养老年人的制度已经很完备了。士大夫退居时说‘不敢再以政务烦劳您’,这是表示尊敬他们;士人也都明白进退的节度,没有贪恋俸禄不肯退居的人,可以说双方都得到了好处。后世供养老人的制度已经不完备,士大夫老了仍在职位上的,有时反而被排斥驱逐;然而士人仍有人冒进而不知止退,可以说双方都失去了好处。如今柳侯年六十岁,牙齿头发还未衰老,正是替天子施展才力、惠泽百姓的时候;即使想放下官服印绶的荣耀,享受湖山之乐,我知道他的愿望还不能实现。然而他有这样的退隐志向,听到这种风范的人也可以受到激励。于是我为他作了这篇记。《随州尹公亭记》 曾巩 君子对于自身,只求内心自得,并不有待于外物。然而《论语》说‘怕到死后名声还不能称扬’,这是为了同世人共同实行善行。世人对于君子,只需专心仰慕,也并不有待于外物。然而有人在他的闾巷树立表彰,在他的乡里命名,希望他的声望和气节永远显现在世人的耳目之中,这是为了同世人共同拥有美好的愿望。内心能够从自身得到满足,对外又能同世人共享这种美好愿望,这正是先王之道不同于诸子百家学说的地方。随地设置为州,距离京师遥远,地方偏僻隔绝。庆历年间,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河南尹公洙,因为不被当权者容纳,被贬到此州,居住在城东五里开元佛寺的金灯院。尹公有德行和文才,长于辨析论说,当时同他交游的人都是世上的知名人士,而人人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那时,尹公的名声震动天下,而他所学的道理大概是不因富贵贫贱、生死存亡而动摇内心。因此他居住在随地时,每天把考察图书、通晓古今作为事务,竟不知道自己是在遭受贬谪。他曾在居所北面山岗的竹柏之间搭茅亭,用来休息游玩,一年多后才离开。离开以后,人们不忍心让亭子废坏,总是加以修整,于是把它命名为‘尹公之亭’。
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其事。至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李公禹卿为是州,始因其故址,增卑益狭,斩材以易之,陶瓦以覆之。既成而寛深亢爽,环随之山皆在几席,又以其旧亭峙之于北。于是随人皆喜,慰其思,而又获游观之美。其冬,李公以图走京师,属余记之。盖尹公之行见于事,言见于书者,固巳赫然动人,而李公于是侈而大之者,岂独慰随人之思于一时而与之共其乐哉?亦将使夫荒遐僻絶之境,至于后人见闻之所不及,而传其名,览其迹者,莫不低徊俯仰,想尹公之风声气烈,至于愈逺而弥新,是可谓与人同其好矣。则李公之传于世,亦岂有巳乎?故余为之书,时熈宁元年正月日也。长渠记 曾 巩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由二山之间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代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东,夷水洼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二十八年,使白起将兵攻楚,去鄢百里立隄壅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抜之。秦既得鄢,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隄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入秦而白起所谓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皆为沃壤,今渠是也。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隳不治,而田数苦旱,饮者无所取。县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堙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堤,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止其侵争,而民皆以为宜也。盖鄢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自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所谓灌田三千顷,至今千有余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竝渠者足食甘饮,其余粟又散于四方。盖水出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余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其源流与地之高下亦有易于古,则曼叔亦莫能复也。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及王莽时而絶,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而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今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通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与?故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唐公,听之二人者也。方二人者有为,盖将任其职,非有求于是也。及其后言渠隄者蠭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之志。愈明也。熈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委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余至而问焉,民皆以为贤侯之约束,相与守之,数十年如其初也。余为之署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阳,始以书告之。是知大旱而长渠之田无害也。是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余不得不书以告后之人,而又使知夫作之者所以始也。故记。澹山岩记 柳拱辰零陵多胜絶之境,澹山岩为甲。观东南二门而入,广袤可容千人。窦穴嵌空,物象奇怪,有不可得而状者。中贮御书,岁度僧一人。僧惟利居处之便,而不顾蔽隐障遏之弊,连甍接楹,重基叠架,□赘延蔓,殆将充满。道隧隂墨,非秉炬不能入。太守丁公乔处事刚严,始至大不怿,悉撤羣僧之舍,俾居岩外。惟画阁殿像得存,余一椽一木无敢畱者。他自公率拱辰大理寺丞杨杰、河阳节度推官杨巨卿同至游览。层构一空,众状在目。开筑塞为通豁,破昏暗为光明,实人情之甚快。若石田药臼之处,皆情景所及。客有言:“物理显晦,固亦系乎时耳。”熈宁七年甲寅九月十五日记。玩鸥亭记 汪 藻予谪居零陵,得屋数椽,潇水之上。既名为僇人,人罕与之游。又地承凋瘵之余,无可游者。故一年而病,二年而苏,三年而心乐之,四年而视我如人,视人如物,休休焉,不知忧乐之所在。屋临大川,愚溪之水注焉。因结茅茨为亭,而愚溪之中有羣鸥,日驯其下,名之曰玩鸥。客有过而问焉者,曰:“玩鸥之説,闻之旧也。今子之鸥,信可玩乎?”予曰:“我与物同,见于天地之间者,以形;而我之知物,物之知我者,以心。使吾心有以胜物,则李广之石可使为虎;使吾为物所胜,见乐合之弓亦能为蛇。是二者,无情之木石也,徒以人心之故,使之若出于有情。如此,则吾心反如木石,而无所示焉,则鸥莫得而窥矣。何为而不可玩哉?”予少迂疎狷介,自知于世无一相宜者,颇欲全生养性于麋鹿之羣,以终其天年,而遂吾平生独往之志。
译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载了这件事。到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人李公禹卿任此州长官,才依循旧亭遗址,增高低处、扩展狭窄之地,砍伐木材来改建,烧制瓦片来覆盖。建成以后,亭子宽阔、深邃、高敞明爽,环绕随州的山都呈现在几席之间;又把旧亭建在它的北面与之对峙。于是随州人都很高兴,慰藉了对尹公的思念,又获得了游览观赏的美景。这年冬天,李公带着图来到京师,嘱托我作记。尹公的德行已经见于他的事迹,言论已经见于他的著述,本来就显赫而感动人心;李公在这里把亭子扩大、修建得更加宏伟,难道只是为了暂时慰藉随州人的思念,同他们共享游乐吗?他也将使这个荒远偏僻、隔绝的地方,直到后世即使见闻未及之人,也能传闻尹公的名声;凡是观看遗迹的人,无不徘徊俯仰,想见尹公的声望和气节,使这些声名越传越远而越显新鲜,这可以说是同世人共同拥有美好的愿望了。那么李公的名声流传于世,难道会有止境吗?所以我为此写下这篇文章。时间是熙宁元年正月某日。《长渠记》 曾巩 荆山和康狼山,是楚国西部的山。水从两山之间向东南流去。春秋时期称为鄢水。左丘明为鲁桓公十三年作传时所说楚国屈□率兵代罗,并在鄢水次第渡水,就是指这里。后来称为夷水,《水经》所说‘汉水又向南流,经过宜城东面,夷水流入其中’,就是此水。再后来称为蛮水,郦道元说夷水因避讳桓温父亲的名字而改称蛮水,就是这个缘故。秦昭王二十八年,派白起率兵攻打楚国,在距离鄢地一百里的地方修筑堤坝,堵住水流建渠,用水灌鄢。鄢是楚国都城,于是被攻取。秦国得到鄢地后,把它设置为县。汉惠帝三年改名为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修筑宜城的大堤作为城墙,就是今天的县治所在;又把鄢称为故城。鄢地归入秦国后,白起所修的渠没有废弃,引鄢水灌溉田地,土地都变成肥沃田地,这就是今天的长渠。长渠到宋至和二年时,长久毁坏而无人治理,田地屡遭旱灾,饮水的人也无处取水。县令孙永,字曼叔,率领在渠下耕田的百姓,疏通堵塞的渠道,除去浅窄之处,于是修复旧堤,使水流回到渠中。从二月丙午日开始施工,三月癸未日完工。接受渠水灌溉的田地,全都恢复了原来的状况。曼叔又同百姓订立规约,按时蓄水、泄水,制止侵占和争夺,百姓都认为这样很合宜。鄢水从西山流出,起初被弃置而没有用途;自从白起利用它来祸害楚国以后,后世反而依赖它得到利益。郦道元所说灌溉三千顷田地,至今已经一千多年,而曼叔又发动众人的力量使它恢复,使同长渠相连的田地足以供给粮食和甘美的饮水,剩余的粮食还可以分散到四方。西山各处山谷流出的水,源头广大;向东南流去,地势低下。经过一千多年,山川高低的形势没有改变,所以曼叔能够依照旧有遗迹,使已经废弃的长渠重新兴起。假如水源和水流与土地高下的形势已经不同于古代,曼叔也不能恢复它。水没有比四渎更大的,而黄河大概多次改道,已经失去大禹时的旧河道;至于济水,到王莽时期便断绝了,何况众多细小的水流,它们的通塞怎么能够固定不变呢?后世想要引水灌田的人,往往只致力于沿袭古今留下的遗迹,却不考察山川形势在古今的通塞变化,所以用力很多而收效很少,这不也是因为没有思考吗?因此曼叔修复这条渠,把事情禀告给知襄州事张唐公,张公听从了他们二人的请求。正当这两人有所作为时,大概都是准备尽自己的职分,并不是有所求取于此。到了后来,谈论渠堤的人蜂拥而出,但他们内心大概有的另有所求,所以多有诡饰而少有实情。《澹山岩记》 柳拱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六年、十年、八年〕 《澹山岩记》,柳拱辰撰。零陵有许多优美绝胜的地方,澹山岩是其中最好的。观看东南两道门,进入岩中,洞内宽广,足以容纳千人。洞窟深邃空旷,景物形象奇异怪诞,有些无法用语言描绘。洞中收藏着御书,每年安排一名僧人度牒出家。僧人只贪图居住便利,却不顾遮蔽、隐塞和阻碍通行的弊端,房屋接连成片,屋檐相连,层层加基、重重搭架,□赘延蔓,几乎将洞内塞满。通道幽暗,若不拿着火炬便不能进入。太守丁公乔办事刚正严厉,刚到任时非常不满,全部拆除群僧的房舍,让他们住到岩外。只有画阁和殿中佛像得以保留,其余一椽一木都不敢留下。他与公率拱辰、大理寺丞杨杰、河阳节度推官杨巨卿一同来到这里游览。层层建筑被清空,洞中的各种景象都呈现在眼前。开凿、堵塞之处使之通畅开阔,破除昏暗使之明亮,实在令人十分畅快。至于石田、药臼等处,也都能尽收眼底。有客人说:“事物显明或隐晦,本来大概也取决于时势。”熙宁七年甲寅九月十五日记。《玩鸥亭记》 汪藻 我被贬居在零陵,在潇水之上得到几间屋子。既然被称为受辱获罪的人,便很少有人同我交游。加上当地正处在凋敝困顿之后,没有什么可游览的地方。因此第一年生病,第二年病愈,第三年开始以此为乐,第四年把自己看得像个人,把别人看得像物,安闲自得,不知道忧愁和欢乐究竟在哪里。屋子临近大河,愚溪的水流入这里。于是我结茅建了一座亭子;愚溪中有一群鸥鸟,每天都在亭下驯顺地活动,便给亭子取名“玩鸥”。有客人经过并问我说:“玩鸥的说法,我早就听说过了。如今你的鸥鸟,真的可以玩赏吗?”我说:“我与万物相同,显现在天地之间的是形体;而我认识万物、万物认识我,凭借的是心。假使我的心能够胜过外物,那么李广射石的故事中,石头也可以被看成老虎;假使我被外物所胜,即使看见乐广的弓,也能把它看成蛇。这两样本无情感的木石,只因人的心意,才使它们仿佛有情。这样一来,如果我的心反而像木石一样,没有可以显现的东西,那么鸥鸟就无法窥见我的心意了。这样又有什么不可以玩赏的呢?”我年轻时颇为迂腐疏放、孤高耿介,自知在世上没有一件事适合自己,很想在麋鹿群中保全生命、修养性情,以终享天年,并实现我一生独来独往的志愿。
盖漫仕二十余年,虽三仕三巳,而人不吾嫉也。无何脱下泽之鞅,入承明之庐,佩会稽之章,则几微见于顔面者多矣。故近者聚而尤之,达者趋而和之,一斥而置之三千里之外,此正羣鸥舞而不下之时也。吾于是杜门息交,朝饭一盂,夕饮一尊,日取古今人书数巻读之,怠则枕书而睡,睡起而巳出矣。幸无疾病,则复饭饮读书如初,此外无一毫入于胸中,頽然不知天地之大,而环堵之隘也。庶几所谓心如木石者,则鸥之驯也,固宜。然俯而啄,仰而四顾,物之常情也。今鸥忘其常情,而与吾相从于此,固乐矣。安知他日无欲取鸥而玩之者哉?幸鸥无恙。客笑曰:“书之壁,以告来者可乎?”予唯唯。绍兴丁卯正月日记。重修永州府儒学记 胡 寅学孰难?莫难于知道徳之本,性命之正,幽明之故,生死之説,鬼神之情状矣。今夫该博九流,摄贯百代,或有问焉,其应如向,强记者能之;铺张事物,陶冶情思,奇雄元丽,不专一长,工文者能之;莅官赋政,以吏为师,在邑最邑,在国最国,敏才者能之;善敛散,析秋毫,充府库,裕钱谷,足心计者能之;挥羽扇,伏将钺,发纵授畧,战胜攻取,有知勇者能之。是皆秦汉以后时所必用,人所鲜能者,试考之。仲尼之教于门弟子者,尝以此品目之矣,而莫之诏也。仲尼岂不通世格,故使门弟子为椎朴无用之□,以见笑于便儇狡厉之俗哉?盖治其难,则根硕而裘举,源澄而流清;安于易,则耳目口鼻不可相借官,而私意小智侥幸成功,自以为是,不合于道理者众矣。是故有志之士所存必大,所期必逺,譬彼涉海,必穷其源;譬彼登山,必造其极。凡外营未趋,人所共惊,无预于我者,一不畱于大灵之舎,顾且嚣嚣然诵诗书,亲师友,躬内省,若不遑暇,惟思所当知而未知,勉所宜能而未能者,如饥不可不食,渴不可不饮也。昔者诚然寐,今者蘧然觉,经纶酬酢,辅相裁成之具,盖未始出吾宗,无所求而不得,无所处而不当,则岂直智效一能,才周一事,区区于见役于人,交累于物,身老童豁而不悔哉?至于此,必释然而叹曰:邹鲁垂训,固不使学为干禄之用,贫贱富贵,命不可易者,又何暇商得丧,较利害,戚戚而欣欣也?盖饭蔬饮水,被褐緼袍,曳履而歌商颂,鼓瑟而思文王,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巳予向者假守零陵,尝与上人讲此,又时作问目,以求起余之益。夫有天下国家者,不可一日而无学,城阙之刺,园蔬之诮,废毁为异,则建置为常。春秋之法,文章制度,克合典刑者,常事也。常事不书,故于首善之化,不敢施賛词,而于乐泮之宫,不复荐谀语,独以鄙陋窃闻于先。生君子者,为青衿申言之。夫道徳有本,非殄彞伦也;性命有正,非趋空寂也;幽明生死有説非爱形轮转也;鬼神有状,非言语主宰之可名、可接也。不溺乎此而得之,可谓善学矣。不于此而求之,适越而北辕,与?且曰:吾于此得之,画饼而乐饥与?伏羲庙记 胡 寅古祭法之义,有报而无祈,非仁与智,孰能与于此哉?徳莫盛于五帝,而庖羲为首,盖三千余岁于兹矣!竟陵庙祀未详肇始,考盛徳之所建,万世衣被,则有民者,亦何可而不祀耶?昔司马迁作本纪,列黄帝、颛辛、尧、舜五人焉,其言曰:“孔子所告宰予,儒者或不传。”及《春秋》、《国语》发明五帝徳,系姓章矣。书缺有间,乃时时见于他説。善乎人之论曰:“判古者之昬,当折衷于仲尼。”系《易》歴叙制器致用,兼济生民者,独称羲、农、黄帝、尧、舜氏,盖以为五帝也,而颛辛无闻焉。太史公所载,特形容之虚语尔,乌得与羲、农比哉?岂迁有见于《尚书》之断自唐尧,而无见于《易》之首称庖羲与?故凡人论道义事,一折衷于仲尼,则无失者;置仲尼而取史籍所载及他説为据,未有能臻其当也。然论羲为帝首,盖祖诸仲尼耳。谨按庖羲,风姓,生于成纪,母曰华胥,推木徳继天而王,号曰太昊,都于宛邱。河中龙马负图,帝乃则之,画八卦,分三才,通神明之徳,类万物之情,以着开物成务之道。龟为卜,着为筮,时当洪荒,人民杂于禽兽同居,未知伦理养生。帝始推择圣贤可共代天工者,得金提、乌明、视黙、纪通众阳侯以为辅佐,始有书契代结防之政,建官分职以龙纪,昭布天下,统民治事。始教民稼穑,用俪皮为礼,始教民作网▯佃渔,养马、牛、羊、豕、狗、鸡,充庖厨,荐神祗。在位百有十年,羣生和洽,各安其性,民到于今防頼日用之实,非虚语也。可谓盛徳矣哉!是宜载之祀典,昭其报于罔极矣!呜呼!汉、唐而后,道术不明,异端竝作,学士大夫昧于鬼神之情状,凡戕败伦理,耗斁斯人,下里淫祠、巫祝所托以窃衣食者,则相与推尊祗奉,徼冀福利。
译我大概仕宦奔波了二十多年,虽然三次出仕、三次罢官,人们却并不嫉恨我。不久我脱离卑微外任的羁绊,进入承明之庐,佩戴会稽太守的印章,脸上已经多次显露出细微的得意之色。因此,近处的人聚集起来责备我,显达的人趋奉我并附和我;一次被贬斥,便把我置于三千里之外,这正是群鸥飞舞而不肯落下的时候。我于是闭门谢客,早晨吃一碗饭,晚上饮一杯酒,每天取古今人的书数卷来读,疲倦了就枕着书睡觉,睡醒后天已经出去了。幸而没有疾病,便仍像原来一样吃饭、饮酒、读书,除此之外没有一丝一毫进入心中,颓然自得,不知道天地广大,也不知道四周房屋狭小。大概这就是所谓心如木石,那么鸥鸟驯服,原本是应该的。然而它们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是鸟类的常情。如今鸥鸟忘掉了通常的本性,愿意在这里同我相伴,当然是快乐的。怎么知道后来不会有人想捉取鸥鸟来玩赏呢?只愿鸥鸟平安无恙。客人笑着说:“把这篇文章写在墙上,用来告诉后来的人,可以吗?”我连声答应。绍兴丁卯年正月某日记。《重修永州府儒学记》 胡寅 学习什么最难?没有比认识道德的根本、性命的正理、幽明的缘故、生死的说法以及鬼神的情状更难的了。如今有人博通九流,贯串百代,若有人发问,便能应答如回声,这是记诵能力强的人所能做到的;铺陈万事万物,陶冶情思,文章奇伟雄丽而不专擅一长,这是善于作文的人所能做到的;临官处理政务,以属吏为师,在县中便使县治理得最好,在国家便使国家治理得最好,这是才思敏捷的人所能做到的;善于聚敛和散发钱财,分析细微如秋毫,使府库充实、钱粮富足,这是精于心算的人所能做到的;挥动羽扇,指挥将帅,发号施令、授予谋略,战胜敌人、攻取城邑,这是有智有勇的人所能做到的。这些都是秦汉以后时势所必需,而人们很少能够兼备的才能,可以试着考察它们。孔仲尼教导门下弟子时,曾经用这些来品评人,却没有把它们作为教诲的重点。难道孔仲尼不通晓世间的规范,故意让门弟子成为质朴无用的□,以便被轻薄机巧、狡猾严苛的风俗讥笑吗?大概,治理最难的根本,根基就会壮硕,皮裘就会自然蓬举;源头澄清,水流就会清澈。安于容易之处,耳目口鼻便不能各司其职,私意、小聪明和侥幸成功、自以为是而不合道理的情况就多了。因此有志之士所存的志向一定宏大,所期望的一定长远,就像渡海,一定要追究它的源头;就像登山,一定要到达最高处。凡是外在经营而尚未趋向正道、人人共同惊惧而与我无关的事情,我一概不留在心灵深处;只是喧喧然地诵读诗书,亲近老师朋友,亲自反省自身,好像没有空闲一样,只思考应当知道而尚不知道的道理,勉力去做应当能够而尚不能做到的事情,就像饥了不能不吃饭、渴了不能不饮水一样。从前确实是在沉睡,如今忽然醒悟;经纶世务、应酬交往、辅佐君相、裁成万物的才能,大概从来没有超出我所学的根本,因此没有什么追求而不能得到,没有什么处置而不恰当。这样难道只是施展某一种才能、办妥某一件事情,局促地受人役使、被外物牵累,直到年老头秃也不后悔吗?到了这种境界,一定会释然叹息说:邹鲁先贤所传的教训,本来就不让学习成为求取俸禄的工具;贫贱富贵,是命中注定、不能改变的,又何必有闲暇计较得失、比较利害,忧忧喜喜呢?大概像孔子那样吃蔬菜饮白水,穿粗布夹衣,拖着鞋吟唱《商颂》,弹瑟而思念周文王,安闲自在,姑且这样度过一年罢了。我先前代理零陵郡守时,曾同高僧讲论这些道理,又不时拟写问题请教,以求启发我、增益我的学问。凡是拥有天下和国家的人,一天也不能没有学校;城阙的讥刺、园中蔬菜的嘲笑,把学校废毁视为反常,把兴建学校视为正常。《春秋》的书法、文章和制度,能够完全合乎典章法度,是正常的事情。正常之事不加记载,所以对于首善之地的教化,不敢施加赞美之词;对于欢乐的泮宫,也不再献上谄媚之语,只把我从先贤那里私下听闻的道理写出来,替身穿青衿的学生申述一番。道德有根本,并不是要断绝人伦常理;性命有正理,并不是要趋向空寂;幽明、生死有其说法,并不是爱好形体轮回;鬼神有其情状,并不是说有一种可以命名、可以接触的言语主宰。不沉溺于这些偏执而能得到正理,才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不从这些地方求取正理,就像要到南方越地却把车驾向北;难道还要说“我从这里得到它”吗?这不正像画饼充饥、却自以为快乐吗?《伏羲庙记》 胡寅 古代祭祀制度的意义,是报答而不是祈求;若不是仁者和智者,谁能参与这种祭祀呢?道德没有比五帝更盛的了,而庖羲氏居于首位,这距今已经三千多年了!竟陵的庙祀不知从何时开始,考察那些建立盛大德业、使万世人民蒙受恩泽的人,那么凡是有人民的地方,又怎么可以不祭祀呢?从前司马迁作《本纪》,列举黄帝、颛顼、尧、舜五人,说道:“孔子告诉宰予的那些话,儒者中有些没有流传下来。”到《春秋》和《国语》阐明五帝的德行,帝系姓氏就彰明了。古书有所残缺,过了一段时间,于是这些内容又时时见于其他学说。有人评论说得好:“辨析上古混沌不明的历史,应当以仲尼为标准加以折衷。”《易经》系辞历数制作器物、使之用于实际、兼济百姓的人,只称说羲、农、黄帝、尧、舜氏,大概认为这就是五帝;却没有提到颛顼。太史公所记载的,不过是描摹形貌的空泛言辞罢了,怎么能同羲、农相比呢?难道司马迁只看到了《尚书》从唐尧开始,而没有看到《易经》首先称述庖羲吗?所以凡是人们议论道义和事理,都以仲尼为标准加以衡量,就不会有错误;抛开仲尼而以史籍记载及其他学说为依据,没有谁能达到恰当的程度。然而说羲为五帝之首,大概是承袭仲尼的说法。谨按:庖羲氏姓风,生于成纪,母亲名叫华胥。他以木德承继天命而称王,号为太昊,建都于宛邱。黄河中有龙马背负河图,帝于是仿效它,画出八卦,划分三才,沟通神明的德性,分类说明万物的情状,以彰明开创万物、成就事务的道理。以龟甲用于卜,以蓍草用于筮。当时处于洪荒时代,人民和禽兽杂处而居,不懂得伦理,也不知道养生。帝开始推举选择可以共同代行天工的圣贤,得到金提、乌明、视黙、纪通、众阳侯等人,任为辅佐;从此开始有文字契刻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务,以龙为纪号建立官职、分掌职务,昭示布告天下,统治人民、治理事务。又开始教百姓耕种,用成对的兽皮作为礼物;开始教百姓制作网罟以打猎捕鱼;饲养马、牛、羊、豕、狗、鸡,供给庖厨,并进献给神祇。在位一百十年,众生和睦融洽,各自安守本性,百姓直到今天仍受其日常实用事业的恩惠,这并非虚言。可以说是道德盛大啊!这样的人理应载入祀典,昭明无穷的报答。唉!汉、唐以后,道术不明,异端并起,学士大夫不明白鬼神的情状;凡是残害败坏伦理、耗损百姓,而由乡野淫祠、巫师祝史所凭借以偷取衣食的事物,大家却一起推尊奉祀,祈求福利益处。
至于古先圣帝明王有功有徳,仁人义士扶世道民不可忘也,则或湮没而莫之承,或文具而莫致其享。郡邑长吏政教不善,感伤和气,一有水旱,虫火之灾,顾汲汲然旅缁旅黄,擎跪拜跪,谒诸偶像,适会灾变自消,因即以为土木之赐,禳祷之效,日滋日迷,正理大坏。复州焦侯惟正,秉心纯,抚民惠,在郡三岁,人和年丰。会绍兴十二年,合宫赦令,诏长吏修缮境内祠庙。侯曰:“莫先于庖羲氏矣。”鸠工蒇事,肃给告成,有尊报之诚心,无希望之谄意,庶几于知古道,悯俗失良,二千石也。乃推明帝徳之本,列号之正,经史之是非,使刻之坚珉,以示来者。澹山岩记 胡 寅瑰奇伟絶之观,人所同畏也。役于甚好,而忘其可畏,人所同惑也。今夫山之秀拔,孰若西方之所谓太华者乎?俯仰而满足其意,孰若鄜之人饮食起居之与山接者乎?熈宁中,一峰剥坠,大社皆没。近山之患,乃有如此者。钱塘海潮,其波涛壮观,不论四方至者,自其土俗,朝与夕摩肩叠迹,相望而不厌也。壬子岁中秋,潮来且近,忽分一枝巻岸,势如雷掣,溅若雹霰。其所鞭激处,漂落五十余人。余尝亲见之,是在平地,非有防楫倾欹,水至弱也。若狎而玩之,则纪甲练兵起于足下。甚羙必有甚恶,亦何往而不然?清馨恋饮,或亡于池;肥甘刍拳,或死于林。燕姬赵女,妍舞宜笑,能倾人家邦;而八骏腾骧,九臯飞唳,亦足以召乱而丧师也。岂独是哉?富贵显严之所在,气力侔天,収四海之命,断于掌握。其究有愿为役夫而不可得者。故曰:「席颠履危,母毂赤族。」是皆纵耳目口鼻一时之过,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永城南二十余里,有曰澹山岩者,自山谷诗既行,岩名阁于天下。凡岩之病,以暗而湿;澹岩独窍北而透南。方台夷燥,嘘吸云气,受风纳月,信乎其称絶境也。然仰眡脉络,往往鳞皴而岩剥,大小石尽不可胜数。人不幸或值一拳许焉,则碎首毙矣,况巨石哉?因叹且笑曰:「此古人所谓鸡肋,不足以当者,今乃徜徉数日,而忘知命之训。」仁者乐山,殆不然也。乃相南缺,得地不盈丈,为亭命之曰「岩扄」。却顾中虚静览胜致,而重山大壑环乎外者,又或在目。且令穿山而壑,翦竹开径,以趋于亭。自今骚人游子,去来徙倚,得所好而逺所畏,然后斯岩之美全矣。人世芬味,盖不必游藩而醊□。大抵类此,古人所以登门入奥,惟恐资之不深,居之不安者,必无▯▯危阨。理未见蹈仁而死者也。君子或又往往去之,不啻如逆旅,亦独何哉?向公祠记 胡 寅郡守以抚养百姓为职,贤否于是乎观,不闻以能奉承大吏为贤也。昔光武戒任延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忠臣不私,私臣不忠。若务雷同,非陛下之福。”帝叹息称善。以其时攷之,循吏得行其志,海内之人咸安土乐业,而诳上行私乱人之功罪者,莫或肆焉,其致中兴宜矣。岁在乙卯,江南大旱,衡阳燋灼,于筑城暴政之后,遗黎懔懔,尤甚。会相臣督师平寇,植牙于潭,知寇之本由民失其所也。直秘阁向侯宣卿有政材,剡章上闻,请使守衡。制曰:“子忞,往往钦哉!善抚吾民,惟既乃心,母怵于权。”侯顿首受命。至府,属帅臣以民诉外台,大胥奸赃蠧害事下衡治,无追证捕逮之烦,三日而狱具。厥徒震懔,民情始得自通。于是明曲直而申逹寃滞,振业矜寡而击断豪举,兴民所便,博捐其畏,去华务实,谨率宪章。磨牙抵掌之徒,肉视斯人,禁莫得动。方是时,米斛为钱万有五千,而衡境欢然,反无饥馁之忧。官僚肃于廷,士卒整于伍,商贾集于市,缘南亩者惟恐侯之报政而去。邻于衡之人则曰:“天子何为不以向公而牧我乎?”其颂叹愿望,洋洋乎满耳矣。而方伯与部使者顾且傅致劾之曰:“向某以酷刑失民心,民之畏之,重足而一迹。方旱且多盗,又重以刑,不亟斥之,几何而不召变?”呜呼!婴而盲者,无怪乎指青为黄;孩而齆者,无怪乎谓香为臭。人自非生而丧心,则臧否好恶不至若是其悖矣。侯既坐斥,士民扶老携孺,至犯雨雪,泣涕属道而送。其能逺者,众资之使谒诸朝,久而未报。念终无以自慰,乃即城北青草佛祠为堂,绘侯像,岁时合笳吹鼓舞其下,以祈侯寿考而思其来也。夫万人之誉,不可以非道干谓侯无以致此,则民奚不从?
译至于古代先圣帝王、有功有德的仁人义士,扶持世道、安定百姓,不应忘记;但有的反而湮没无人承继,有的只是文书形式具备,却没有真正致以祭享。郡县长吏政教不善,损伤和气,一遇水旱、疫病、虫灾、火灾,便急急忙忙召集身穿黑衣、黄衣的僧道,捧着偶像跪拜,向各类偶像祈求;恰好灾变自行消退,便归功于土木偶像,认为是禳祷的效果,日益滋长,日益迷信,正理大为败坏。复州焦侯惟正,心地纯正,抚恤百姓施以恩惠,在郡三年,人民和睦,年成丰收。恰逢绍兴十二年,合宫赦令下达,诏令长吏修缮境内祠庙。焦侯说:“没有比庖羲氏更应优先修缮的了。”于是召集工匠完成工程,庄严整肃地办成此事;有尊崇报答的诚心,没有希求回报的谄媚之意,大概可以说是懂得古道、怜悯世俗过失的二千石官员了。于是推明帝王德行的根本,列举名号的正误以及经史记载的是非,让人把它们刻在坚硬的石碑上,以示后来的人。《澹山岩记》 胡寅 瑰丽奇特、雄伟绝妙的景观,是人们共同敬畏的;被极度的喜爱所役使而忘记它的可怕,也是人们共同的迷惑。如今山势秀美高拔,哪里比得上西方所称的太华山呢?俯仰之间就能满足观赏之意,哪里比得上鄜地居民饮食起居都同山相接呢?熙宁年间,一座山峰剥落坠下,大社也全被掩没。靠近山的祸患,竟有如此严重。钱塘江潮的波涛壮观,四方来的人姑且不论;当地人按照本地习俗,早晚摩肩接踵,远远相望也不厌倦。壬子年中秋,潮水将要涌近,忽然分出一股冲卷堤岸,势如雷电撕裂,水花飞溅如冰雹霰粒。它鞭打冲击之处,漂走、冲落了五十多人。我曾亲眼见过这种情形,当时是在平地上,并没有船只倾覆,也没有水势特别险弱。若把它当作熟悉可玩的东西,那么就会有兵甲操练从脚下突然发生。极美的事物必定也有极坏的一面,又有哪件事不是如此呢?清冽芳香的酒,贪饮的人有时会溺死在池中;肥美甘甜的食物,贪食的人有时会死在树林里。燕姬赵女容貌美丽、舞姿妍媚、善于欢笑,却能倾覆人家和国家;八骏奔驰,九皋鹤鸣,也足以招致祸乱、使军队败亡。难道只有这些吗?富贵显赫、威严权势所在之处,气力可以与天相比,四海之人的命运都掌握在手中;但到了最后,甚至有人想做役夫也不可得。所以说:“坐席颠覆、行走踩在危险之处,母亲和车辆都会使家族遭受灭族之祸。”这些都是一时放纵耳目口鼻欲望的过错,而不知道以此为戒的人更是过错。永州城南二十多里,有一处叫澹山岩的地方,自从山谷的诗篇流传以后,岩名便闻名天下。一般岩洞的弊病在于阴暗潮湿;唯独澹山岩北面有孔窍而南面通透。平台平坦干燥,可以吐纳云气,承受清风、接纳月色,确实称得上绝境。然而抬头看岩壁的脉络,往往鳞片般粗皱,岩石剥落,大小石块多得数不清。人若不幸碰上拳头大小的一块,便会头碎身死,更何况巨石呢?于是我叹息又笑着说:“这正是古人所谓的鸡肋,不值得承受;如今我却在此徜徉数日,忘了知命的教训。”仁者以山为乐,大概并不是这样。于是向南面的缺口寻找,在不到一丈见方的地方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岩扄”。回头看洞内空旷幽静,尽览胜景,而外面环绕的重山大壑也有时映入眼帘。又命人穿山开壑,砍竹辟路,通向亭子。从今以后,文人游子来来往往、流连徘徊,得到自己喜爱的景致而远离可怕的地方,这样以后,岩石的美景才算完整。人世间的芬芳滋味,大概不必游历藩篱便可享用□。大抵事情都类似这样;古人登门入奥,唯恐凭借的根基不深、居处不安,必定不会有▯▯危阨。按理说,没有见过践行仁德却死于仁德的人。君子却又常常离开仁德,不仅像离开旅舍一样轻易,这究竟又是为什么呢?《向公祠记》 胡寅 郡守以抚养百姓为职责,贤能与否由此可以看出,从未听说能奉承上级大官便算贤能。从前光武帝告诫任延说:“善于侍奉上官,不要损失名誉。”任延回答:“忠臣不徇私,徇私的臣子就不忠。如果一味追求随声附和,那不是陛下的福分。”皇帝叹息称善。考察当时的情形,奉行善政的官吏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天下百姓都安居乐业,而欺骗皇上、营私舞弊、颠倒他人功罪的人,没有谁能够肆意妄为;汉室达到中兴,确实是应当的。乙卯年,江南大旱,衡阳焦枯;又在筑城暴政之后,遗民战战兢兢,情况尤其严重。恰逢宰相统率军队平定盗寇,在潭州建立军门,知道盗寇的根本原因是百姓失去安身之所。直秘阁向侯宣卿有治理政务的才干,便上奏章让皇帝知道,请求派他出任衡阳太守。诏书说:“子忞,去任职吧,要恭敬谨慎!好好安抚我的百姓,只管尽心尽力,不要被权势吓倒。”向侯叩头接受诏命。到任后,恰逢帅臣把百姓的诉讼送交御史台,大胥的奸赃侵害之事交给衡阳审理;不必烦劳追查证据、拘捕人犯,三天便审理完毕。那些同党震恐,民情开始能够畅通表达。于是辨明曲直,伸张、通达冤屈滞案;救济百姓,抚恤鳏寡,严厉打击豪强;兴办百姓便利的事情,广泛施舍而不畏惧权势;去除浮华,专务实际,谨慎遵循法令章程。那些磨牙切齿、摩拳擦掌的人,把这些百姓看作肉食,向侯严禁他们妄动。正当这时,一斛米的价格高达一万五千钱,但衡阳境内百姓欢悦,反而没有饥饿困乏的忧虑。官吏在朝廷上恭肃,士卒在队伍中整齐,商人聚集在市场,耕作田地的人只怕向侯考核政绩后离去。邻近衡阳的人说:“天子为什么不让向公来治理我们呢?”他们赞颂、叹息、盼望的声音,洋洋盈耳。可是方伯和部使者反而罗织罪名弹劾他说:“向某施用酷刑,失去民心;百姓害怕他,走路时两脚相挨,只敢留下一个脚印。正值旱灾又多盗贼,再加上刑罚,如果不赶快斥退他,怎么能不引发变乱?”唉!眼睛本来瞎了的人,即使被指着青色,也不怪他把青说成黄色;孩子天生鼻塞,也不怪他把香说成臭。人如果不是生来就丧失了心智,那么对好坏、爱憎的判断不至于如此悖谬。向侯被定罪斥退以后,士人百姓扶老携幼,甚至冒着雨雪,沿路哭泣流泪为他送行。那些能够远行的,众人资助他们,让他们到朝廷为向侯申诉,但很久也没有得到答复。想到最终没有什么可以安慰自己,便在城北青草佛祠修建厅堂,绘制向侯的画像,每逢岁时便聚集在画像下奏笳、击鼓、歌舞,祈求向侯长寿,并思念他的归来。万人共同的赞誉,不可能以违背道义的方式取得;假如说向侯没有凭借正道取得这些,那么百姓为什么会不跟从他呢?
彼贪且诬者,尸而祝之邪?济惟贯河人,乃知其清;松栢不过大冬,与萧艾未知其孰贤也。然则谤侯虽深,所以荣侯。者不既厚者哉?哲后方覈名实,考毁誉,赏即墨以图泊康;而御史采舆人之颂,为侯明着劾奏之。不然者,宸防宠焕,擢畀使华,士大夫益知奉公守正之可为,防邪不得而终困之。不独衡之人以为喜也。侯虽屡斥,志意益励,力操反古,令闻弥着,则进为世用以就功业,不独慰此州之去思,必又有日矣。诗不云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保艾尔后,徳音不巳。衡之人以是歌于斯堂也,不亦可乎?
湖广通志巻一百五<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湖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卷一百六
艺文志
记宋石鼓书院记 朱 子石鼓据蒸湘之会,江流环带,最为一郡佳处,故有书院。起唐元和间,州人李寛之所为。至国初时,尝赐勅额,其后乃复稍徙而东,以为州学,则书院之迹于此遂废而不复修矣。淳熈十二年,部使者潘侯畤徳夫始因旧址,列屋数间,榜以故额,将以俟四方之士有志于学而不屑于课试之业者居之,未竟而去。今使者成都宋侯若水子渊又因其故,益广之,别建重楼,以奉先圣先师之像,且纂国子监及本道诸州印书若干巻,而俾郡县择遣修士以充入之。盖连帅林侯栗,诸使者苏侯诩,管侯鉴,衡守薛侯伯宣,皆奉金赍,割公田以佐其役,逾年而后落其成焉。于是宋侯以书来曰:「愿记其实以诏后人,且有以幸教其学者,则所望也。」予惟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无地为学,往往择胜地立精舎,以为羣居读书之所,而为政者乃成就而褒美之。若此山,若岳麓,若白鹿洞之类是也。逮至本朝庆厯熈宁之盛,学校之官遂遍天下,而前日处士之庐无所用,则其旧迹之芜废亦其势然也。不有好古图旧之贤,孰能谨而存之哉?抑今郡县之学宫,置博士弟子员,皆未尝考徳行道义之素,其所受授又皆世俗之书,进取之业,使人见利而不见义,士之有志为巳者,盖羞言之,是以尝欲别求燕闲清旷之地,以共讲其所闻,而不可得。此二公所以慨然发愤于斯役,而不敢惮其烦,盖非独不忍其旧迹之无废而巳也。故特为之记其本末,以告来者,使知二公之志所以然者,而无以今日学校科举之意乱焉。又以风晓在位,使知今日学校科举之害,将有不胜言者,不可以是为适然而莫之救也。若诸生之所以学,而非若今之人所谓学,则昔吾友张子敬夫所以记夫岳麓者,语之详矣。顾于下学之功有所未究,是以讲其言者不知所以从事之方,而无以蹈其实然,今亦何以他求为哉?亦曰:养其全于未发之前,察其几于将发之际;善则扩而充之,恶则克而去之。
译难道那些贪婪而诬陷他的人,会被百姓停尸祭祀吗?只有渡过济水、贯通黄河的人,才知道水质清浊;松柏只是在严冬中才显出品格,若与萧艾相比,还不知道究竟谁更贤良。既然如此,那么诋毁向侯虽然很深,却正是使向侯更加荣耀;这种作用不是已经很厚重了吗?英明的皇帝正要核查名声与事实,考察毁誉,奖赏即墨大夫以图谋天下安康;御史采录民众的颂扬,为向侯明白地写入弹劾奏章。否则,皇帝的恩宠光彩昭著,便会擢升他授予使者之职,士大夫也更加知道奉公守正是可以实行的,邪佞之人就不能最终困厄他。这不只是衡阳百姓所感到的喜事。向侯虽然屡次被斥退,志意却更加奋发,努力操持复古之道,美好的声名更加显著;那么他将来进用而为世所用、成就功业,不仅可以慰藉本州百姓的去思之情,也一定还会有那一天。诗经不是说过吗?“快乐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保佑爱护你的后代,美德声名永不止息。”衡阳百姓因此在这座堂中歌颂他,不也是可以的吗?《湖广通志》卷一百五 〈史部,地理类,都会议县之属,《湖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湖广通志》卷一百六 艺文志 记 宋 《石鼓书院记》 朱子 石鼓坐落在蒸水、湘水汇合之处,江流环绕,最是全郡的佳胜之地,因此设有书院。书院创建于唐元和年间,是州人李宽所建。到本朝初年,曾经得到皇帝赐给的敕额;后来又稍稍迁到东面,把原址作为州学,于是书院的遗迹从此废弃,不再修缮。淳熙十二年,部使者潘侯畤、德夫开始依托旧址,排列建造几间房屋,悬挂原来的匾额,准备让四方有志于学、不屑于钻营科举考试的人居住,工程未完成便离任而去。如今部使者、成都宋侯若水、子渊又在原有基础上扩建,另建重楼,用来供奉先圣先师的画像;并编集国子监及本路各州刊印的若干部书籍,让郡县选择派遣有学问的士人来充实书院。连帅林侯栗、各位使者苏侯诩、管侯鉴、衡州太守薛侯伯宣,都拿出钱财,划拨公田来帮助工程,过了一年才落成。于是宋侯写信来对我说:“希望您记载事情的实际经过以告知后人,并且能够有幸教导这里的求学者,这就是我的愿望。”我认为,前代学校教育不兴办,士人苦于没有求学之处,往往选择名胜之地建立精舍,作为众人共同读书的场所,而执政者便加以成全并褒奖。像这样的山、岳麓山、白鹿洞之类,就是这种情况。到了本朝庆历、熙宁盛时,学校和学校官员于是遍布天下,原来隐士的居所便没有用途了;它们旧日的遗迹荒芜废弃,也是形势所必然。若不是有爱好古制、图谋保存旧迹的贤人,谁能谨慎地把它保存下来呢?再说如今郡县的学校,设置博士和弟子员,却从未考察他们平素的德行道义;所教授的又都是世俗之书和求取功名利禄的学业,使人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义理。士人中有志于修养自己的人,大概都以谈论这种学问为羞。因此我曾想另外寻找幽静闲适、清旷开阔的地方,同大家共同讲习所听闻的道理,却不可得。这就是两位先生在此事上慨然发愤、不怕烦劳的原因;他们并不只是不能忍受旧迹荒废而已。所以特意记述这座书院兴建的始末,告知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两位先生这样做的志向和原因,不要让今日学校科举的意图扰乱它。又借此来警告在位者,使他们知道今日学校科举的弊害将会多得说不尽,不能把这种状况当作顺其自然而不去救治。至于诸生学习的内容,如果不是如今人们所谓的学习,那么从前我的朋友张子敬夫为岳麓书院作记时,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只是对于下学工夫尚未穷尽,因此讲说那些话的人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也无法践行其实质;如今又何必向别处寻求呢?也就是说:在意念尚未发出之前涵养其完整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