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漕船志九

卷之八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46–51 段

万竿修竹散清阴,雨过凉生翠色深。叶乱春云何袅袅,影摇池水故沉沉。题诗遍倚风初度,纵酒狂呼暑不侵。隔断世尘容吏隐,此君应识草玄心。

积翠亭芝山吴扩

密筱翠烟蒸,浓阴覆草亭。地偏云冉冉,石细水泠泠。欹枕翻清籁,长歌动杳冥。向来幽兴剧,作赋拟湘灵。

夏日偕石葵乔元戎饮积翠亭,

  即席敬赋二首前人

海客寻盟至,将军命驾来。青春何水部,词赋谪仙才。绮馔花间出,文尊竹下开。岩亭邀落景,更上御风台。

仙署晚絪缊,池亭花气熏。过桥逢积翠,把酒看流云。掩映新篁密,踉蹡乳鹤群。百年叨燕赏,奎璧焕人文。

喜乔石葵吴芝山见访留酌,

  次韵奉答二首归德朱家相

江馆逢迎少,翩翩二妙来。金符天上宠时乔有新命,白雪郢中才。海鹤迎人舞,檐花照酒开。留欢情不极,落日更登台。

骚坛金石奏,仙佩蕙兰熏。共醉清淮月,闲看黄浦云。乾坤浑浪迹,江海惜离群。解赠腰间剑,龙光焕斗文。

次韵送刘一轩北上

春风吹楚树,送子木兰舟。沙鸟当杯语,江云卷幔浮。销魂黯南浦,击楫共中流。回首风烟迥,能无忆旧游。

  送韩次冈赴南都

黄浦溪头新水生,清淮渡口片帆明。百年意气我何有,万里云霄君且行。紫气暂分星斗剑,青溪遥带凤凰城。悬知后夜同明月,早遣双鱼涴别情。

冬夕喜明厓见访,积翠亭小集次韵

寂寞杨雄宅,能劳上客寻。霜华严袭座,月色澹穿林。促膝茶烟歇,论心玉漏沉。世途君莫问,怀古一伤今。

饮积翠亭,送张明厓北上,次元冈韵二首

眷彼张平子,相看意气多。风流凌鲍谢,文藻逼阴何。使节辞淮海,楼船指□河。□□须尽醉,击节动骊歌。

直北清光近,淮南芳草多。只缘交谊重,其奈别情何。莺燕遥随舫,菰蒲绿满河。天涯忆同调,一寄郢中歌。

送马元冈赴南(部)[都]

宿雨净炎氛,江亭此送君。风尘怜抱病,霄汉惜离群。淮海孤帆月,钟山五色云。何时袂重把,披豁共论文。

积翠亭奉饯冯南淮尹德清

(冯为刑部郎,以谳狱事谪茂名尉,转今官)

炎海怜孤愤,临溪德清县名喜量移。才非黄绶吏,望重白云司。桂枻渺然去,春江空所思。云霄飞舄近,遮莫叹分离。

春日饮望淮亭,次一轩韵

高阁晴云抱,长淮春水来。凭虚一以眺,心赏重徘徊。恋阙心千里,思乡酒一杯。狂歌俱慷慨,缥缈彩云回。

  一鉴亭奉饯吴芝山归吴门

倾盖情能洽,临岐酒易醺。冥鸿元万里,神剑忽双分。手弄中泠月,槎浮震泽云。还山有高调,早晚及相闻。

文类

清江船厂记

予乡席君文同以进士出宰郯城,入拜工部都水司主事,奉命分司清江船厂。甫至,兴利涤弊,多所裨益。逾年稍暇,即于厂旁及分司左右,皆树大扁以标识之。又逾年代去,乃考据漕船沿革,次第走使过南京,属予为之记。文同为政,知所重矣。

清江船厂在清河县之南,距淮安三十余里,因临于淮水,故名清江云。其地平衍,弥望旷然,盖南北一要冲也。我太祖高皇帝混一区宇,定鼎金陵,九州岛百夷,任土作贡。肆我太宗文皇帝中靖家邦,益隆继述,于顺天府肇建北京,爰命文武大臣各一员,浚闸河通舟楫,以省海运转输之半。行之未久,海运遂罢。今所谓清江、卫河二提举司,皆当时成议,以为便宜可久者。累朝相承,略加损益,至英庙时,江南、江北始限为船一万一千七百有奇,清江十九,卫河十一。后清江该造运船之数,复析浙江、南直隶等卫,俾归自成造。隶于清江者,惟南京、镇江、江北直隶诸卫所而已。每船价银一百二十两,所征船料初取诸江西、湖广、四川、福建、直隶徽州诸郡县,民苦解纳,往返经年,破产荡家,公私俱困。军士亦往往有支料不敷,展转陪补之患,始有缘此而鬻子出息,转相逋逃者,有司具实以闻。

朝廷采群议,湖广荆州府、浙江杭州府、直隶太平府委部官抽分,以充清江、卫河造船之用;淮安抽分则令本司自领之。通计每岁例得银二万六百七十两,苏、淮、扬三府人匠银三千三十两。每岁额造五百三十三只,江南诸省府不在数内。迄今遵守,以为定规。顷者总督漕运右都御史安福张公、总兵官都督同知合肥郭公奉诏入朝,会同本部尚书曾公等首建大议,复增入官银二千三百七十两,总计官给银二万六千七十余两,并各军士原旧自办银二万二千七百余两,总得每岁共享银五万余两。疲兵困卒,顿觉少苏。此晁大夫所谓节其力而不尽,邵夫子所谓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者也。

夫论大计者不惜小费,图远效者不屑近功。今计费而给之,虽锱铢必较;计艘而督之,虽沉覆不恤。加以罗织多事之吏争衒虚名,远谤避嫌之人仅守成案。数运之后,为弊日滋。吾恐军民皆惫,上下匮乏,不知何拯救之方、通融之术,可以处此而后得耶!

译万竿修长的竹子散布着清凉的树荫,雨后凉意生成,翠色更加深浓。竹叶在春云般的烟霭中纷乱,何等袅袅;竹影摇入池水,水色因此显得深沉。题诗时到处倚着竹子,风刚刚吹来;纵情饮酒放声狂呼,暑气也侵扰不到。竹林隔断尘世喧嚣,使我能够在做官之余隐居,此竹应当知道我著《草玄》的心意。积翠亭,芝山吴扩。茂密的细竹被翠色烟气蒸腾,浓荫覆盖着草亭。地处偏僻,云气缓缓升起;石块细小,水声清冷。斜倚枕头,听清越的天籁;放声长歌,声响震动幽深之处。过去幽雅的兴致极浓,便作一篇赋,拟写湘水之神湘灵。夏日与石葵乔元戎在积翠亭饮酒,即席恭敬赋诗二首,前人。海上来客为寻旧盟而至,将军驾车前来。青春年少的何水部,具有如谪仙般的诗才。华美的菜肴从花间端出,文酒在竹下开饮。岩亭中相邀观赏落日,再登上御风台。仙署傍晚烟气氤氲,池亭中花香熏人。走过桥遇见积翠亭,举杯观看流云。新竹繁密,彼此掩映;乳鹤成群,步履蹒跚。百年中有幸享受这样的燕集赏游,文运如奎星、璧星般照耀人间。欣喜乔石葵、吴芝山来访,留下饮酒,依照原诗韵脚恭敬作答二首,归德朱家相。江边馆舍少有宾客迎送,风度翩翩的两位才子却来了。天子赐予的金符正宠遇着乔君,正逢他有新的任命;他又有郢中《白雪》般的才华。海鹤迎人起舞,檐边花朵映着酒意开放。留住欢乐,情意还没有尽头;夕阳西下,又登上高台。诗坛上奏起金石般的声调,仙人的佩饰散发蕙兰香气。共同醉看清淮之月,闲闲观看黄浦之云。天地之间我们全是漂泊的踪迹,身在江海,更珍惜同道之人的聚会。解下腰间宝剑相赠,剑上的龙光照耀着斗宿的纹彩。依照原诗韵脚作诗送刘一轩北上。春风吹拂着楚地的树木,我在木兰舟上为你送行。沙洲上的鸟对着酒杯鸣叫,江上云气卷动帷幔般漂浮。南浦送别令人黯然销魂,我们共同击楫行驶在江心。回头望去,风烟已经遥远,怎能不想起从前的游赏?送韩次冈赴南都。黄浦溪头新水上涨,清淮渡口一叶帆船明亮可见。我这百年意气又有什么可说的,你只管向万里云霄远行。紫气暂时分开,露出星斗般的宝剑;青溪遥遥环带着凤凰城。料想后夜我们同在明月下,早早寄来书信,以排遣离别之情。冬日夜晚欣喜明厓来访,在积翠亭小集,依照原诗韵脚作诗。这里如同杨雄寂寞的宅第,竟能劳烦贵客前来探访。霜花般的寒气严严袭入座席,月色淡淡穿过树林。促膝交谈,茶烟已经消散;倾心论说,铜壶中的漏水声渐渐沉寂。世间仕途之事,请君不要问起;追怀古人,又不免为今世而悲伤。在积翠亭饮酒,为张明厓北上送行,依照元冈诗韵作二首。我眷念张平子,与他相互顾视,意气格外投合。他的风流超过鲍照、谢灵运,文章才藻逼近阴铿、何逊。使者将辞别淮海,楼船驶向□河。□□应当尽情醉饮,随着节拍敲击,声动骊歌。正北方清朗的月光已经接近,淮南芳草繁多。只因交情深重,怎奈何离别之情?黄莺燕子遥遥随船而行,菰草蒲草的绿色铺满河面。身在天涯思念同调之友,寄上一曲郢中歌。送马元冈赴南都。连夜的雨洗净了炎热的气氛,在江亭这里为你送行。怜惜你在风尘中抱病,惋惜你将离开同伴而奔向云霄。淮海上孤帆映着月色,钟山上飘着五色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执手相会,敞开心怀共同谈论文艺?在积翠亭恭敬设宴为冯南淮尹德清饯行。(冯君原任刑部郎官,因审理案件之事被贬为茂名县尉,后来转任现职。) 怜惜你在炎热的海边怀抱孤愤,来到溪边;德清是县名,令人欣喜的是你获得了量移。你的才干并不只是担任黄绶小吏,声望却足以匹敌白云司。你驾着桂木船桨渺然远去,春江上徒然留下我的思念。你乘云霄飞舄归去已近,不妨不要叹息离别。春日在望淮亭饮酒,依照一轩诗韵作诗。高阁被晴日的云气环抱,长淮的春水流来。凭栏凌空远眺一次,心中欣赏之情久久徘徊。心系宫阙,远隔千里;思念故乡,饮下一杯酒。放声高歌,彼此都慷慨激昂;缥缈的彩云随歌声回旋。在一鉴亭恭敬设宴为吴芝山归返吴门饯行。初次相逢便倾盖交谈,情意能够融洽;到了临别之际,饮酒很容易醉。高飞的鸿雁本来就要飞行万里,神奇的宝剑忽然分成两处。手中把玩中泠泉映出的月色,木筏漂浮在震泽的云气间。归山之后自有高雅的声调,早晚还会听到你的消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万里〕 文类。《清江船厂记》。我的同乡席文同以进士身份出任郯城县令,入朝拜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奉命分管清江船厂。他一到任,兴办有利之事,清除积弊,得到许多补益。过了一年稍有闲暇,便在船厂旁边以及分司左右,都树立大匾加以标识。又过了一年,他离任而去,便考订漕船的沿革,依次派人经过南京,托我为此作记。文同治理政务,知道事情的轻重了。清江船厂在清河县南面,距离淮安三十多里,因为临近淮水,所以称为清江。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极目望去一片空旷,大概是南北交通的一个重要冲要。我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定都金陵,使九州岛和百夷各依本地出产纳贡。于是我太宗文皇帝中道安定国家,更加隆重地继承先业,在顺天府开始营建北京,便命文武大臣各一人,疏浚闸河以通舟船,借此减少海运转输的一半。实行不久,海运便停止了。如今所谓清江、卫河二提举司,都是当时议定、认为便利而可以长久实行的制度。历朝相承,略有增减损益;到了英宗时,江南、江北开始限定船数为一万一千七百余只,其中清江十九,卫河十一。后来清江应造的运船数目,又分给浙江、南直隶等卫所,使它们各自制造。隶属清江的,只有南京、镇江以及江北直隶的各卫所。每船价格为银一百二十两;最初征收的造船材料银,取自江西、湖广、四川、福建以及直隶徽州各郡县。百姓苦于解送缴纳,往返历时一年,导致破产倾家,公私都陷于困顿。军士也常有领取的材料费用不够,辗转赔补的祸患,于是开始有人因此卖掉子女、出卖自己取息,彼此转相逃亡,有司把实情全部上报。朝廷采纳各方意见,命湖广荆州府、浙江杭州府、直隶太平府委派部官抽分征税,以充作清江、卫河造船之用;淮安的抽分则命本司自行掌管。合计每年按例可得银二万六百七十两,苏、淮、扬三府人匠银三千三十两。每年定额制造五百三十三只船,江南各省府不计在内。直到现在仍遵守这一规定,作为固定制度。近来总督漕运右都御史安福张公、总兵官都督同知合肥郭公奉诏入朝,会同本部尚书曾公等首先提出重大建议,又增加官银二千三百七十两,总计官府供给银二万六千七十余两;再加各军士原来旧有的自办银二万二千七百余两,每年共得使用银五万余两。疲惫的军士和困苦的士卒,顿时觉得稍稍得到恢复。这正是晁大夫所说的节省民力而不使其耗尽,以及邵夫子所说的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赐。谋划国家大计的人,不吝惜小额费用;谋求长远成效的人,不屑于眼前小功。如今计算费用而拨给,哪怕极小的钱也要计较;按照船只数目督责,哪怕船只沉没倾覆也不顾惜。再加上那些罗织罪名、制造事端的官吏争相炫耀虚名,远离诽谤、躲避嫌疑的人只知拘守旧案。运送几次之后,弊病一天比一天滋长。我担心军民都会疲惫,上下都陷于匮乏,不知有什么拯救的办法、通融的策略,才能处理好此事而后得到改善呢!

嗟乎!天地间财货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孔子曰:“节以制度”。曾子曰:“用之者舒正使”。刘晏诸人复用于世,千岐万径,徒尔纷更,吾圣贤言语足矣。理财之道要不过此,庸系此于末简,为《清江船厂记》。且以告夫将来从事者,万一吾君吾相有问焉,当执此以对。此余日夜所有志而愧未能也,亦文同所以刻石之意也。于是乎书。

弘治十四年岁次辛酉三月既望

赐进士出身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奉直大夫

前经筵讲读官兼修《会典》西充马廷用书

清江厂题名记

国家分水部以外领漕舟,此经国之远图,济世之第一务也。三代而上,天子食于国中,舟车不出五百里外,故《周官》隶司空者,有林衡、川衡二官,掌山林川泽之禁,领漕之官所由设也。自秦而下,罢侯置守,天子有天之下 ,括四方之粟,供中都之赋。于是漕法始讲,漕渠不可不浚,漕舟不可不作,而领漕之官不可不之建也。故历代相承,有都水使、都水台、都水监,虽品秩异等 ,沿革不一,大概不出曰河渠、曰舟楫二署,二署相倚,皆经济邦家者,不能缺其一也。

我太宗文皇帝缵承皇祖,定鼎北平。初从海运,自后清、汶既疏,始更浅舟,由里河以达京师。南于淮安清江、北于临清卫河,设二提举司以职专造理,是即先代舟楫之署,而经济规模尤大焉者。天子尚念储峙切邦家之脉,舟楫适济川之具,惟兹大计经理非人,则利济之功缺而失乃事矣。复于都水部各出郎官一员,监领厂事。在永乐、宣德间,或遣郎中,自景泰后,例遣主事,额以三年一代。代而往者,其间有升藩臬之司,有擢都台之寄,有位六卿之列,固将利济于后先矣。

弘治戊午,书来监莅斯厂,询访前修吏案腐尘,姓名无纪,暇寻乡廉宪石翰卿、大尹张玄卿,仅得大概,未究委曲,苟求备而不为纪述,越后数年,益泯没而无稽矣。因序次而刻着于石,且虚其左方,以俟后之官长,庶方来者尚赖此石而知于后也。

登名于石者,苟忠于舟楫之具,上利吾君,下济吾民,则后有睹斯石而目其名者,皆曰斯人也,吾闻其人也;其或生无济于时,死无称于后,则后有目之者,皆曰斯人也,则吾未之知也。

于戏!石不能品藻乎?人人言之臧否,则因乎石,人之言孰愈于石之言?凡我同官之士,无以侧名于石为荣,恒以贻言于石为惧。则斯石也,盖有不徒然也。

弘治辛酉春三月既望

赐进士第工部都水司主事遂宁席书记

济川堂记

淮之清江厂,旧有堂三间,以参漕务。堂周围有库若干间,中贮造舟诸物,约数万计。自永乐迄今十颓六七,中存三四,星散四隅,不便防守。

冬官主事席文同来厂之明年,蹙视所储积于无用,欲为修葺,惧财力艰辛,不可妄举。乃集监属于厂下,会计所需,佥曰:“旧厂过多,今裁其中半计料尚有七八,中歉一二。商利于厂者,咸愿成之,虽不请官钱可也。供役之夫在厂有之,造作之匠在班有之,虽不经有司可也。”冬官白之都宪李公,公曰“可”。于是分官属事,卜日即工,逾再月而诸库成,逾三月而门厨成,又逾月而堂成。

堂成明年,予适督饷事于淮浦,暇往视之,因扁(通匾)其堂曰“济川”,盖取《大易》“利涉大川”,《商书》“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之义也。冬官作而辞,予谓:六军万骑,一日非粟可生乎?不可。长江大河,一日非舟可济乎?不可。以是名堂可乎?冬官默而笑,然有说焉。名济川者,堂也,克称堂之名者,人也,非堂也。居斯堂者不可不勉。冬官赧而惧,然有解焉:济大川者,大君事也。作舟楫者,大臣宰相事也。于吾冬官何有哉!虽然万斛之舟,浊天之浪,非百执事者不可也,此以名堂可也。冬官请以是记之。

弘治十四年秋八月吉

赐进士第户部主事前翰林院庶吉士芜湖胡爟书

一鉴亭记

淮当南北之冲,舟车商贾丛集。旧制,于清江浦设工部都水分司,行三十税一法,以经漕船费,财货之勾稽,修造之支给,官军之监临,少不自明厥心,政率用愦。

正德己卯,予承乏出莅其事,政暇退息公署之东偏燕居,见南扃之外有旧池,前使君席公所凿,甫及泉而去,继者罔事修饬,遂至颓圯。爰命工加浚,甃以砖甓,仅半亩而方,止而平,清而莹,品汇毕照。仍构亭其上,植四楹三间,而板其地。以临池,朴素幽敞,颜以“一鉴”,意非凭栏俯视以徒观美也。因念夫理人者必先于自理,己能反观,始足以观物,吾有德心以德容,见有愧心以愧容。见清浊淑慝,举无所逃,必将以其平平其未平,以其清清其未清,优游涵泳于天光云影间而后已。庄周曰:“宇太定者,发天光”。是不出户庭而得大观也,其“一鉴”之意如此。

译唉!天地之间的财货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中,就在官府手中。孔子说:“要用制度来节制。”曾子说:“使用财物的人应当舒缓宽正。”如果刘晏等人再被起用,这些圣贤的话已经足够了,何必在无数歧路上徒然纷纷更改呢?理财的道理,总不外乎这些。我姑且把它系缀在这篇文章的末尾,写成《清江船厂记》。也借此告诉后来任事的人:万一我的君主和宰相有所询问,就应当拿这篇文章来回答。这是我日夜怀有的志愿,只是惭愧自己未能做到,也正是文同刻石的用意。于是写下此文。弘治十四年,岁次辛酉,三月既望。赐进士出身、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奉直大夫。前经筵讲读官、兼修《会典》、西充马廷用书。《清江厂题名记》。国家设置水部专官,在水部之外又专门掌管漕运船只,这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划,也是济世的首要事务。三代以前,天子在国都之内取食,舟车不出五百里之外,所以《周官》中隶属于司空的官职,有林衡、川衡二官,掌管山林川泽的禁令,这就是掌管漕运的官员设置的由来。自秦代以后,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天子统有天下,征集四方粮食,供给中都的赋税。于是漕运制度开始受到重视,漕运河渠不能不疏浚,漕运船只不能不制造,掌管漕运的官员也不能不设置。因此历代相承,有都水使、都水台、都水监等官,虽然品秩高低不同,沿革也不一致,大体不出河渠、舟楫两个机构;这两个机构相互依凭,都是经办国家大事的部门,缺一不可。我太宗文皇帝继承皇祖的事业,定都北平。起初采用海运,后来清河、汶河疏通之后,才改用浅船,经由里河抵达京师。在南面的淮安清江、北面的临清卫河,设置两个提举司,专门负责制造和修理船只;这就是前代舟楫机构的延续,而其经办国家大事的规模尤其宏大。天子还想到储备粮食关系国家命脉,船只是渡越河流的工具,唯有这样的重大计划若委托给不合适的人办理,利国济民的功效就会缺失,事情也会失败。因此又在都水部各派一名郎官,监督管理船厂事务。永乐、宣德年间,有时派郎中;景泰以后,按例派主事,规定三年更换一任。历任前往者,其中有人升任藩、臬二司,有人被提拔担任都台要职,有人位列六卿,本来都将对后世和前代发挥利济作用。弘治戊午年,我来此厂任职监督管理,查访前任修治的吏案,因腐朽蒙尘,连姓名都没有记载;闲暇时寻访乡里的廉宪石翰卿、大尹张玄卿,也只得到大概情况,未能查清详细始末。如果苟且求全却不加以记述,过后几年,就会更加湮没而无从考查。因此按次序整理并刻在石上,同时空出左边的位置,用来等待后来的官长补刻,希望后来的人还能够凭这块石碑了解前人。凡是题名刻在石上的人,如果确实忠于舟船这一工具,对上有利于我们的君主,对下能够救济我们的百姓,那么后来有人看见这块石碑、读到他的姓名,都会说:“这个人啊,我听说过他的为人。”如果有人活着时对当时无所济助,死后对后世也没有声名,那么后来有人读到他的名字,都会说:“这个人啊,我却不了解他。” 唉!石碑难道不能品评人物吗?人人都会根据石碑议论人的好坏,那么既然借助石碑来议论,人们的言语哪里比石碑所载的言语更高明呢?凡是我们同僚之士,不要以能把姓名侧刻在石上为荣耀,而应常常害怕给石碑留下可供后人议论的话。这样看来,这块石碑大概不会白白存在。弘治辛酉年春三月既望。赐进士第、工部都水司主事、遂宁席书撰。《济川堂记》。淮安清江船厂旧有三间厅堂,用来参与办理漕运事务。厅堂四周有若干库房,里面储存着制造船只所需的各种物料,约有数万件。自永乐年间到现在,十间中已有六七间倾圮,只剩三四间,分散在四角,很不便于防守。工部主事席文同来到船厂的第二年,看到所储物料散积在无用之处,想要修葺库房,又担心财力艰难,不能轻率兴工。于是召集船厂下属官吏,计算所需费用,众人都说:“旧厂房太多,如今裁去其中一半,估算材料仍有七八成,短缺一两成。凡是在船厂谋利的商人,都愿意把这件事办成,即使不请求官府出钱也可以。服役的工人在厂中有现成的,制作的工匠在班籍中也有现成的,即使不经过有关官府办理也可以。”工部主事把这件事报告给都宪李公,李公说:“可以。”于是分派官属负责各项事务,选定日期开工;过了两个月,各库房建成;过了三个月,门房和厨房建成;又过了一个月,厅堂建成。厅堂建成的第二年,我正好在淮浦督办军饷,闲暇时前往察看,于是给这座厅堂题匾(“扁”通“匾”)为“济川”。这是取《大易》“利涉大川”和《尚书》“如同渡过大河,要任用你来作舟楫”的意思。工部主事来请我作记,我说:六军万骑,一天没有粮食能够生存吗?不能。长江大河,一天没有船只能够渡过吗?不能。以此来命名厅堂,可以吗?工部主事默然一笑,但其中还有道理。名为“济川”的,是厅堂;能够真正配得上这个厅堂名称的,是人,而不是厅堂本身。居住在这里的人不可不勉励自己。工部主事面带惭色并感到畏惧,但又解释说:渡过大河,是君主的大事;制造舟楫,是大臣宰相的职责;这同我这个工部主事有什么关系呢!即便如此,万斛大船、浊天巨浪,没有各位办事官员也不行;从这个意义上说,用它来命名厅堂也是可以的。工部主事请求我把这些写入记文。弘治十四年秋八月吉日。赐进士第、户部主事、前翰林院庶吉士、芜湖胡爟撰。《一鉴亭记》。淮地处于南北交通的冲要,舟船、车马和商贾聚集。按照旧制度,在清江浦设置工部都水分司,实行三十取一的征税法,用来办理漕船费用;财货的稽核、修造费用的支给以及官军的监督,稍有不能各自明白其职责,政务往往就会混乱。正德己卯年,我承乏出任此事,政务稍闲时便退居公署东边的燕居处休息,看见南门外有一座旧池塘,是前任使君席公开凿的,刚挖到泉水他就离任了,继任者没有继续修整,终于倾圮。于是命工匠加以疏浚,用砖砌成,面积仅半亩而呈方形;池底平整,水色清澈明亮,各种景物都能映照其中。又在池上建亭,立四根柱子、造三间屋,并铺设地板。临池而建,朴素、幽静而开阔,题名为“一鉴”,用意并不是凭栏俯视,只为观赏景色。于是想到,治理他人必须先治理自己;自己能够反观内心,才足以观察外物。自己有德心,便显出有德的容貌;自己有愧心,便显出惭愧的容貌。清浊善恶,无不显露,必定要用自己的平正去平正那些尚未平正的,用自己的清明去清明那些尚未清明的,在天光云影之间从容涵泳,直到完成为止。庄周说:“宇宙极其安定的人,显发自然的光明。”这就是不出门庭而能获得大观。一鉴亭的含义就是如此。

若夫池中有莲、有鱼,池外有二桥,分左右,上各有牌扁曰:“鸢飞”、“鱼跃”。其南叠石为假山,绿竹幽蔓,结为翠屏,丛中为棋枰。山之南有“环碧亭”,杂植花卉、果木,清香袭人,皆所以助池亭之观也。

客有过而饮此者,乐为题咏。因以记属客,曰:“一鉴之理公所自得,尚何以记嘱人”?予因述命亭本意漫记之,工拙要未较也。

正德十四年岁次己卯孟冬望

赐进士出身承直郎主事余姚陈焕立

葵亭记

嘉靖改元之秋,予偶检阅分司故扁,得“葵亭”二字,乃先督厂事贵溪姚秀夫所书,笔意潇洒,无尘俗态,心甚喜之。然不知亭之所在,意以为废。越二日,符卿刘公干访予于公署,问曰:“葵亭在乎”?予讶曰:“安在”?刘公指视其地曰:“兹亭是也”。旧与寄寄亭同建,今“寄寄”尚存,而兹亭易为“环碧”,何兴废之殊途也?顾瞻左右,而葵亦告倾久矣。予因叹曰:“兹亭建于三十年之前,而是扁出于三十年之后复得,符卿以新姚之故志,亦物理之遭际有如此者”。夫葵,其心向日,有忠之道也;低覆其根,又有知之道焉,既忠且知,是不可以泛长目矣。遂与符卿及地官李公录饮于亭中,乃易“环碧”于前,置原扁于故处。明日,觅葵遍种四旁,而葵亦秀起。因感其物,亦有知以副人意也,故识之。

京口丁瓒记

虚白亭记

正德庚辰,予承命署事于清江。公署之西有隙地,旧有小亭,时已芜圯。适我武宗南征师旋,奔走迎送,未暇修葺。明年辛巳,始得构亭于故址,不雕不饰,惟朴以坚。去亭丈许,环以竹木,以助幽致。其中旷然而虚,莹然而白,少憩于此,则真境内融,物诱外屏,遂名为“虚白”。三峰朱君衮适至,问曰:“名亭之义何居”?予曰:“人心本虚,有欲则窒,窒则物得以实之,塞碍偏狭而无所容,昏昏冥冥终必归于坑坎而后已也。惟虚则定静,定静则光明,由是可以尽寒署昼夜之变,由是可以尽风雨露雷之化,由是可以尽性情形体之感,由是可以尽飞走动植之应。丰蔀之障不立,而绳束之烦不扰矣。”三峰曰:“圣人不以虚为道,不以虚为德,道德不虚,子奚尚乎”?予曰:“人心不通谓之窒,不明谓之暗,暗也窒也,有欲故也。且天下之物两实,不能以相致,能致其实者惟虚而已。虚以生其明,明以扩其虚,是故名位货殖,不能以诱我者,以其虚也;不能以磨砺我者,以其虚也。其能有以驰鹜奔跲我者乎?不然,则物皆得以乘之。于是起居言笑,皆有蒂之私也。何以通乎人心而光被天下也哉!”三峰曰:“然则斯亭不特为游憩而设也。请勒于石以俟同志者,何如?”予曰:“此特述名亭之义云尔,其它非敢僭妄者”。是为记。时嘉靖二年岁舍癸未春王正月既望,丹徒点白子丁瓒敬夫甫记。

《重修清江漕船志》序

清江漕船厂故有志,作于弘治间。正德庚辰,冬官郎丁君敬夫来视厂事,以志迄弘治辛酉,而近事或阙如也,乃重加修订。又比郡史例,以地产、文献附焉。将入梓,属予序之。序曰:

我国家漕运之详矣。斯志所载,为类不一,乃独揭“漕船”以名之,何与?志所先也,亦犹《周官》大司马掌九伐之法,而官以马名,非马之外无所事也。兵用莫如马也,兵行无马,是为徒手抟猛兽。然则漕运非十万之众,讵能籝粮越江河之险邪!故曰:志所先也。且始作舟楫以教万世者谁与?吾圣人之徒也。是故其法有四焉:天时、地气、材美、工巧,合是四者,然后可以为良,而不然者,圣人之所不用也。

国家设专官以理运舟,处之上游,比其材美,又分郎署以监之,此其意亦唯欲适于是法焉耳。吾不知去偷窳以谋,经久果皆如古之法,而非苟且一时之为者否与?予窃悲夫兵民交困,而骩法者之百出也。议者谓造舟之害,成化以前民当之,其后漕卒当之,至不得已始征税于商。夫商与漕犹夫民也,以民所不堪而移之漕,又以漕所不堪而移之商,岂得已哉!今商征不减,而漕困未纾,当事者有忧焉。而于是书也,三致其意矣。予意漕卒可用也,不可困也;商可征也,不可益也,是在去其所以为蠹者而已。天下之事坐视其弊而不为之所,则其后渐不可为,或遗智者之忧,且启好事者更张之过,以其狃于积习也。一旦从而爬梳之,剔抉之,则众必不乐,而怨谤乘之。以起守不足者,或怵于利害,而沮于中道。夫不为以益其敝,与能为而不克终,斯二者皆过也。乃若深知其故而慎为之图,施为本末,具有定论,不亟始而亦不怠于终,惟自信不惑者能之。然此又可多得也哉!敬夫为清江三年,盖用此道,虽间有沮挠,而自信不惑。其为斯志,皆身所已试,而意所独得者承其后,讲而行之,未必无补也。敬夫,京口人,尝受学于兄补斋先生,故持论不诡于俗如此云。

嘉靖癸未夏四月之吉

译池中有莲花、鱼,池外有两座桥,分列左右,桥上各有匾额,题为“鸢飞”“鱼跃”。池塘南面叠石造假山,翠竹和幽蔓交错,结成翠色屏障,竹丛中设置棋盘。山南有“环碧亭”,杂种花卉、果木,清香扑人,这些都是用来增添池亭景观的。有客人经过,在这里饮酒,乐意题诗吟咏。于是有人把写记的事托付给客人,说:“一鉴的道理是您自己体会所得的,还要怎样嘱托别人来记呢?”我于是叙述建亭命名的本意,随意写下这篇记文,工拙好坏姑且不加比较。正德十四年,岁次己卯,孟冬望日。赐进士出身、承直郎、主事、余姚陈焕立。《葵亭记》。嘉靖改元那年秋天,我偶然查阅分司旧有的匾额,得到“葵亭”两个字。那是先前督办船厂事务的贵溪姚秀夫所书,笔意潇洒,没有尘俗气息,我心中非常喜欢。但不知道亭子在哪里,以为已经废弃了。过了两天,符卿刘公干来公署拜访我,问道:“葵亭还在吗?”我惊讶地说:“在哪里?”刘公指着那地方给我看,说:“这座亭子就是。”它过去与寄寄亭同时建造,如今“寄寄亭”还在,而这座亭子却改成了“环碧亭”,兴废为何走上不同道路呢?回头环视亭子左右,葵花也早已倾倒很久了。我于是感叹说:“这座亭建于三十年以前,而这块匾在三十年以后又重新被发现;符卿因为重新发现姚公的旧迹而有所感悟,这也是事物遭际中会出现的情况。”葵这种植物,花心向着太阳,有忠诚的道理;花叶低垂覆盖根部,又有知晓根本的道理。既忠诚又知本,不能把它只看成普通的长目草木。于是我与符卿以及地官李公在亭中记录并饮酒,便把“环碧”匾换到前面,将原来的匾额放回旧处。第二天,寻找葵花,遍种在亭子四周,葵花也挺拔秀美地生长起来。我因此感受到这种植物似乎也有知觉,能够回应人的心意,所以记录下来。京口丁瓒记。《虚白亭记》。正德庚辰年,我奉命在清江署理事务。公署西边有一块空地,原来有座小亭,当时已经荒芜倾圮。恰逢我武宗皇帝南征军队回师,我奔走迎送,无暇修葺。第二年辛巳,才在旧址建亭,不加雕刻装饰,只求朴素坚固。离亭约一丈的地方,用竹木环绕,以助幽雅景致。亭中空旷而虚,明净而白;在这里稍作休息,真实境界便在内心融合,外物的诱惑被屏蔽,于是命名为“虚白”。三峰朱君衮恰好来到,问道:“给亭子命名的意义在哪里?”我说:“人的心本来是虚明的,有欲望就会闭塞;闭塞以后,外物便能充实其中,使心被堵塞、阻碍而偏狭,没有容纳的余地,昏昏冥冥,最终必然陷入坑坎才会停止。只有虚明,才能安定宁静;安定宁静,才能产生光明。由此可以穷尽寒暑昼夜的变化,由此可以穷尽风雨露雷的化育,由此可以穷尽性情形体的感受,由此可以穷尽飞禽走兽、活动之物和植物的回应。丰厚帷幕造成的遮蔽不再建立,绳索束缚般的烦扰也不再侵扰。”三峰说:“圣人不把虚作为道,也不把虚作为德;道德并不虚空,您为什么还推崇虚呢?”我说:“人心不通达叫作闭塞,不明亮叫作昏暗;昏暗和闭塞,都是因为有欲望。” 况且天下的事物如果都处于实塞状态,就不能相互感通;能够使实塞之物相互感通的,只有虚明而已。虚明产生光明,光明又扩充虚明。因此,名位和货财不能诱惑我,正因为我的心虚明;也不能磨砺损害我,正因为我的心虚明。它们难道还能使我驰骋奔逐、跌撞失措吗?如果不是这样,外物就都会乘隙侵入。这样一来,日常起居、言语笑谈,全都成了带有根蒂的私欲,怎么能够使人心通达、让光明遍照天下呢?”三峰说:“这样说来,这座亭子不只是为游览休息而设置的了。请把这些刻在石上,等待有共同志趣的人,怎么样?”我说:“这只是叙述亭名的意义罢了,其他事情我不敢僭越妄言。”这就是记文。当时为嘉靖二年岁次癸未春王正月既望,丹徒点白子丁瓒敬夫甫记。《重修清江漕船志》序。清江漕船厂原来有一部志书,作于弘治年间。正德庚辰年,工部郎官丁敬夫来视察船厂事务,看到原志记到弘治辛酉年,而近来的事情有的完全缺载,于是重新加以修订。又依照附近郡志的体例,附载地产和文献。将要刊刻成书时,嘱托我作序。序文说:我国漕运的制度已经很详细了。这部志书所记的类别并不相同,却单独标出“漕船”作为书名,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志书首先记载的内容;这就像《周官》中大司马掌管九伐之法,而官名以“马”命名,并不是说除了马以外就没有其他事务。军队使用的东西没有比马更重要的,军队行进而没有马,就等于徒手搏斗猛兽。那么漕运如果没有十万人的众力,哪里能够载运粮食越过江河的险阻呢?所以说,这是志书首先记载的内容。况且最初制造舟楫、把造船之法教给万世的人是谁呢?是我们圣人的门徒。因此造船有四项条件:天时、地气、材料优良、工艺精巧;四者合在一起,才可以造出良船,否则就是圣人所不采用的。国家设置专官来治理运输船只,把他们安置在上游,考察材料是否优良,又分派郎官所属机构加以监督;这样做的用意,也只是想符合上述造船之法罢了。我不知道除去偷懒苟且、谋求长久的办法,实际能否都像古代的制度那样,而不是只为应付一时呢?我私下悲痛军民交相困苦,而歪曲法令的做法层出不穷。议论者说,制造船只的祸害,成化以前由百姓承担,后来由漕卒承担,到实在不得已时才向商人征税。可是商人与漕卒仍然都是百姓;把百姓承受不了的负担转给漕卒,又把漕卒承受不了的负担转给商人,难道真是不得已吗?如今对商人的征税没有减少,而漕卒的困苦也没有缓解,主管此事的人对此忧虑。对于这些问题,这部书已经再三表达了意见。我的看法是:漕卒可以使用,但不能使他们困苦;商人可以征税,但不能再增加负担;关键只在于除去造成弊害的根源。天下的事情,如果坐视弊病而不设法治理,后来弊病会逐渐发展到无法收拾;或者给有才智者留下忧患,也会诱使好事者因习惯于积弊而妄加更改。一旦着手清理、剔除,众人必然不乐意,怨言诽谤也会随之而来;这会使本来守成尚且不足的人受到影响,有的人或许害怕利害得失,中途便受阻而停止。不作为而使弊病更加严重,与能够作为却不能坚持到底,这两种情况都是过错。至于深入了解事情的根由,谨慎地谋划处理,施行措施的先后本末都有确定的判断,既不急于开始,也不在最后懈怠,只有自信而不迷惑的人才能做到。然而这样的人又能多得吗?敬夫在清江任职三年,大概就是遵循这个道理;虽然间或受到阻挠,却始终自信而不迷惑。他编修这部志书,都是亲身试验过的事情,以及自己独到的心得;若能承接前人,在此基础上讲求并实行,未必没有补益。敬夫是京口人,曾向我的兄长补斋先生求学,所以他的论断像这样不违背世俗正理。嘉靖癸未年夏四月吉日。

赐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经筵官

同修国史淮阴蔡昂书

崇景堂记

工部尚书郎玉泉邵子分署吾淮之清江浦岁余,厥政孔修,而崇景之堂适成。乃遣礼币,诣元山居,而致状曰:夫子道在天下,教及万世,如日丽天,如水行地,故其祀也,与天地终始,虽蛮戎狄貊,罔不尊之。则其崇景之思,匪吾人可得已也。浦去郡治叵远僻,罔克与厥丁祀,以识崇景之思。且复琳宫梵宇在吾道斥逐之者,纷然相望,而夫子之祠蔑有作之。呜呼!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卫吾道者,可不加之意乎?经济奉明天子命,莅厥载师于兹,朝瞻夕惟,茫无所依,恒用切于怀,虞劳虞伤,作之无由也。爰度署居芜彼左隙,乃迁右圃之闲亭、后隅之逸室以饰之。堂宇既成,中位夫子而配以附焉。乃窃风诗之意,颜之曰“崇景”,识吾瞻仰之心云耳。子曷名言以纪厥意,以俟后之爱礼者,益大其规则幸矣。元乃叹曰:“伟哉!崇景之堂之建乎,其君子反经之心已乎!反经云者,正本清源,策之上也。策之上者,道之幸也,堂之不可不建也明矣。况建而不至劳吾民、伤吾财,尤为善者。颜堂之意,状言备矣,元复何言?元因是而探子之心所未发者,以塞子之请可乎?子之分署吾淮也,例以三年之久,北望君门,南望亲舍,地之相去各数千里。吾之一身,官寄于兹,宁无思乎?思之所系,崇景为大,故一登斯堂,俨然如见我圣师焉。则忠孝之心不能自已,职已修而益修,功已懋而益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以期不负君恩亲德与师之教焉尔夫。然则吾心与天游,一息罔怠,崇山可仰,景行可行,而吾道之堂巍然日高,焕然日新,在吾方寸中矣。元不佞,倘以元言近道,请付石工,庶不为石累,而元之言亦藉此以垂不朽云。”

嘉靖九年岁次庚寅仲冬吉

赐进士第亚中大夫山西布政司参政

前监察御史淮阴李元撰

书崇景堂碑阴

堂之有记,纪也,纪厥初以诒终也,纪之以碑,俾终有纪也。纪则载,载则传焉。语曰:“可墟可壝,可沧可桑,而垂之金石者,未可泐也”。故曰:“金石者百世之珤”。兹堂之创之由春山藩侯,记言腴矣。曰堂者三,曰亭者一,右以致斋,左以授馆,而胥以三,垣以环之,池以堧之。水泽既钟,芹茆相匝,而祀可衍矣。乃捐金焉。笵鼎者三,以焫也;笵觚者六,以臿而共也;笵爵者十有五,以成献也。

  奉其几案,陈其匪祝,修其尊缶,洁其巾羃,县其钟鼓。为笾者八,豆如之;为登者五,缾如之。识以岁时,款以堂名,缉以除门,嗣以膻芗而祀,可视矣。后之视是祀者,或有启焉。而弘其规,而详其制,则存羊之意,不无所补云。

嘉靖九年岁次庚寅仲冬望日仁和邵经济书

《济漕志补略》序

政典有常,不容紊也,君子不自异也;政法有变,不必齐也,君子不尽同也。故夫画一之守,才誉逾光,更张之调,明机勿失。而世方以诡随为同,矫诬为异者,亦远矣哉!夫天下之治不能久而独善,而况夫财贿监司,弊风夷射,逆遏而豫防之难矣。淮安清江厂督理漕舰,榷征商货,帑藏出纳,岁计不赀。而综理防检之大,凡所谓《漕船志》者,盖彝与也。比数年来,宏纲式昭,而遗奸日起。工曹郎浙杭邵君仲才继司厂事且三年矣,清才远猷,雅不自用。考诸志,盖席元山其主盟,有师承之道。参诸时,盖张、吕二君子其同志,有友辅之益,调停润色,增美前休,事陈义意,物立章程,法斯备矣。屡变而终归不紊,小异而无妨大同,《志补》所以作也。防民为远,明志为洁,取善为公,觉人为厚,有君子之道四,故序以归之。

嘉靖十一年春三月

赐进士通议大夫南京刑部侍郎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奉敕抚视江浙等处地方淮阳胡琏序

《济漕志补略》序

经济薄劣,奉命役于淮三年,昧于事,事弗足以身,兹役而岁深焉。疲神殚虑,或摅一得于兴革者,一遵昔贤元山公建置。《漕船志》之纪陈,不敢执一私见,生一厉阶。虽然能必其弗眚载师梗后役不耶于时代矣。事往矣委诸,或曰心之郛也,存于政,政之绪也。昭于纪,纪斯载,载可考焉,曷委诸?且二三君子夙董兹役,政良善殷,近可式法,而重修之志有弗逮者,子代且委焉,非所以存政也。盍汇诸以俟后考?经济敬承缉略如左,名曰《济漕志补》云。

嘉靖壬辰午日仁和邵经济识

兼山亭记

译赐进士及第、翰林院编修、经筵官。同修国史、淮阴蔡昂书。《崇景堂记》。工部尚书郎玉泉邵子在我淮地的清江浦分署一年多,政务修治得很完善,而崇景堂也恰好建成。于是派人带着礼物,到元山居所来,送上文状说:先生的道统存在于天下,教化影响万世,如同太阳高悬天空,如同水流行于大地,所以对先生的祭祀与天地相始终,即使蛮、戎、狄、貊,也没有不尊崇他的。那么崇景仰慕先生的心意,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够停止的呢?清江浦距离郡治不算很远却偏僻,不能与那里的人共同举行隆重祭祀,所以用来表达崇景之意的条件不足。况且那些被我儒道斥逐的道宫佛寺,纷纷相望,而先生的祠堂却没有人建造。唉!高山令人仰望,正大的道路令人遵行。守卫我儒道的人,难道可以不更加用心吗?经济奉明天子的命令,来到这里主持漕运事务,早晚瞻望思虑,却茫然无所依凭,常常因此深切挂怀,担心劳苦、担心受伤,想要建祠却没有办法。于是估量公署,清理左边的空隙之地,又把右园中的闲亭、后角的空室迁来修饰。堂宇建成后,正中供奉孔夫子,并配祀从祀诸贤。于是私下取《风诗》的意思,题名为“崇景”,以记下我瞻仰的心意罢了。先生何不用有名望的言辞为我记载此意,以等待后来爱好礼制的人,使他们进一步扩大规制,那就太幸运了。”元于是感叹说:“伟大啊!崇景堂的建成,难道意味着君子反求常道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吗?所谓反求常道,就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这是上等的谋略。上等谋略,是道的幸运;这样看来,堂是不可不建的,已经很明显了。何况建堂而不至于劳累百姓、损伤财力,就更是好事。题写堂名的用意,文状中已经说得完备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因而探究您心中尚未说出的意思,来满足您的请求,可以吗?您在我淮地分署任职,按例要历时三年;向北望是君门,向南望是亲舍,彼此相距各有数千里。我一身寄居此地做官,难道能没有思念吗?思念所系,崇景最为重要,所以一登上这座堂,便俨然如同见到我的圣师。这样,忠孝之心不能自已;职务已经修治,还要更加修治;功业已经成就,还要更加成就;上不愧对苍天,下不愧对他人,以求不辜负君王的恩德、父母的亲恩和老师的教诲罢了。那么我的心与天同游,一息之间也不懈怠;崇高的山可以仰望,光明的大道可以践行,而我儒道之堂巍峨地日益高大,光明显著地日益更新,都已经存在于我的方寸心中。元并没有什么才能,倘若我的话接近道理,请交付石工刻下,也许不会成为石碑的累赘,而我的言语也能借此流传不朽。” 嘉靖九年,岁次庚寅,仲冬吉日。赐进士第、亚中大夫、山西布政司参政。前监察御史、淮阴李元撰。书写在崇景堂碑的背面。厅堂有记,是为了记录;记录它最初的情况,以留给后人;刻在碑上,是为了使最终也有记载。记载就能保存,保存就能流传。古语说:“即使可以变成废墟,可以筑堤,可以沧海变桑田,但刻在金石上的文字,不可磨灭。”所以说:“金石是传世百代的宝物。”这座堂最初由春山藩侯创建,记文已经写得很丰厚了。堂有三座,亭有一座:右边用来致斋,左边用来授馆,合计三处;四周用墙围起来,用池塘环绕。水泽已经汇聚,芹菜、莼菜相互环绕,祭祀便可以扩充了。于是捐出钱财,铸造鼎三件,用来煮牲;铸造觚六件,用来盛酒并共同使用;铸造爵十五件,用来完成献酒礼。供奉几案,陈列祭祀祝辞,整修尊、缶等礼器,清洁巾幂,悬挂钟鼓。制作笾八件,豆也同样八件;制作登五件,瓶也同样五件。把年份时节刻记下来,把堂名题刻上去,修整门庭,继承祭祀时的膻香,这样祭祀就可以供后人观览了。后来观看这次祭祀的人,或许会有所启发;扩大其规制,详备其制度,那么保存旧礼遗意的用心,也不至于没有一点补益。嘉靖九年,岁次庚寅,仲冬望日,仁和邵经济书。《济漕志补略》序。政务典章有固定常规,不容混乱,君子不会故意自立异说;政务法令也有变通,不必事事整齐划一,君子不会完全拘泥于旧法。因此,坚守统一的制度,才能使才干和声誉更加光明;调整更改制度,必须明白时机而不失误。然而世人正把诡诈顺从当作同道,把矫饰欺诬当作异见,这离正道也太远了!天下的治理不能长久地只求独善其身,何况财货贿赂、监察司官的弊病和相互倾轧的恶风,若不预先遏制防范,就更难治理。淮安清江船厂督理漕运船舰,征收商货税,掌管库藏出纳,每年核算的财物数量很大。至于综合治理、防范稽查的大纲,凡所谓《漕船志》的内容,大概就是这些。近几年来,大纲渐渐彰明,但遗漏的奸弊又日益发生。工曹郎官、浙江杭州人邵仲才接任管理船厂事务将近三年了,他清正有才、谋略深远,向来不专断自用。考察旧志,大概以席元山为主要主持者,有师承的道理;参照当时,大概以张、吕二位君子为志同道合者,有朋友辅助的益处。他们调停润色,增加前人功业的美善;事情陈列出义理,事物确立了章程,制度因此完备。多次变动而最终不归于混乱,小有差异而不妨碍大体相同,《志补》就是因此写成的。防范百姓的弊害在于谋虑长远,彰明志书在于保持清正,取法善行在于出于公心,使人觉悟在于宽厚,这是君子的四种道理,所以作序把它归结于此。嘉靖十一年春三月。赐进士、通议大夫、南京刑部侍郎、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抚视江浙等处地方、淮阳胡琏序。《济漕志补略》序。我邵经济才力浅薄,奉命在淮地任事三年,对事务昏昧,事情又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办好,因此这项任期年深日久。耗尽精神,竭尽思虑,偶尔在兴革事务上得到一点心得,也都遵循从前贤者元山公所建立的制度。《漕船志》所记述的陈规,我不敢固执一己的私见,另生出祸乱的根源。然而怎能保证这份记录不会出现疵病,也不会阻碍后来的任事者,不会被时代所非议呢?事情过去了,难道就把它全部丢弃吗?有人说,心是城郭,保存于政务之中;政务有其余绪,彰明于记载;记载既然保存,就可以考察,怎么能丢弃呢?况且前后几位君子早已主持这项事务,政绩良善丰厚,近来即可作为法式;而重修志书有未能达到的地方,如果任其随代而被弃置,就不是保存政务的办法。何不汇集这些内容,以等待后人考察?我邵经济恭敬承接并整理概要如下,命名为《济漕志补》。嘉靖壬辰年午日,仁和邵经济识。《兼山亭记》。

嘉靖乙未,客有过清江水部公署者,问曰亭名“兼山”何?曰:墙之东巍然而高者非亭乎?隆然而起者非山乎?故名曰“东山亭”。池之南巍然而高者非亭乎?隆然而起者非山乎?故名曰“南山亭”。斯亭左顾前盼,对焉若宾,附焉若从,实兼是二山二亭者,故名曰“兼山亭”。客曰:“嗟乎!亭固旧也,意义固浅而近者也。”曰:“予固欲仍夫旧亭也,固欲浅近夫意义也。天下之物不必已创之为美,凡物之名不必广引之为奇。抚景寓目,观物赏心足矣”。是故登东山之亭则歌曰:“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周公固亦勤劳矣乎?登南山之亭则歌曰:“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我将得不为师尹矣乎?由是息驾于兼山之亭,则又诵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我将有艮腓之思矣乎?学以察理,养以澄私。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湛一敦厚,笃实光明,则天下之理得可以芜三才而两之矣。奚以二山为哉!”客曰:“旧名‘一鉴’、‘环碧’,语诸水也。专言诸山,何曰艮?言行止用兼之矣”。是故仁则未尝无知,静则未尝不动,夫是之谓一神两化之道也。客曰:“吁!子固庸心于艮身之学,而取则于公旦之业者乎?”曰:“此诚予之愿学而未能者耳!”因次第其言而记之。

嘉靖十四年岁次乙未孟冬吉旦

赐进士承德郎工部主事余姚徐存义撰

重修工部厂记

陈子奉若明命,董厥清江厂事。至之日,达观于堂、于寝、于门库庖湢,荒圯弗治,蓬蒿蔚如。仰而叹曰:“时余之责也。顾靡财则谤兴,动众则怨集,人其谓何?”既又叹曰:“庸何恤哉”!夫事有小靡而大益,暂动而永息者,昔人为之矣。矧曰:“余责庸何恤哉”!询于众,佥曰:“惟允”。乃诹七月之吉,抡材伐石,召匠佣夫,丹垩毕施,绳墨攸正,三阅月而落成焉。为屋以楹计者百有五十,为垣以堵计者二百有八十,为门六,为神祠二,为绰楔一。提举公廨,以栖官吏者,屋凡四十二,楹门二,物鲜暴殄,人咸用情,跂如翼如,化旧为新矣。于是颜其堂曰“鉴空衡平”,着志也。财犹腻也,污焉甚矣。靡公靡明,敝其用滋,故君子秉鉴所以自照也,持衡所以自准也,示民有则也。门之中曰“仰极”,着向也,堂负离而抱坎也。门之外曰“司空行署”,余榷课之暇,时一临焉,以考事也。呜呼!兹余弗获已之政也。后之君子嗣而葺之,庶其有永乎?庸书于壁,以纪岁月。

嘉靖十五年岁在丙申冬十月吉

赐进士出身工部都水司主事通郡陈尧书

新建清江书舍记

清江介于山阳、清河,两邑之民萃焉。去治各三十里,士之原就校师者,苦终岁裹饭,濡迟家食,辄贰崇功之志。石宪张令逝,贤科鲜着,虽有颖慧之资、兼博之才,义聚日踈,追琢未逮,似或歉于大成耳!选承明命,莅事淮濆税举,诸属咸称职司。得乘公务之余,偕二三子讨绎夙肄,继而朋来益众。底止靡容,爰谋筑舍。水署之东,隙地旷夷,乃定荒度,捐俸市植,匠厮率力。经始于辛丑二月,阅四月毕绪。外为门曰“清江书舍”,中为堂曰“文会”,后为轩曰“退省”。翼堂之左右计楹十二,则诸生所寓也。仍于书舍南置地数十亩,以为理葺圯毁之需,而书舍可永矣。

夫古之制边也,假士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者,试民于射法,教民于应敌。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前斗不还踵也。选不佞,差有一日之长,义学训蒙,复创书舍,集清江之士躬自道迪,讲题改课,暄寒不废,亦既仿古制边之纪矣。至于互相砥砺,互相切磋,务成居肆之事,如制边之前斗不还踵云者,则责固有所归也。希骥之马,即骥之乘,希颜之徒,即颜之伦,在乎加之意而已。是故登文会之堂则敬业乐群,舍己取人,毋类于小慧,毋愆于干糇,斯可谓之文会焉尔也。登退省之轩则检身,克己寡过,未能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斯可谓之退省焉尔也。愧于屋陋,厌见肺肝,作伪心劳,枉此宫墙之美者,名曰“自欺”。鉴空故照,水虚故受,若执己见之偏,弗能逊志。观理以求精微高明之致者,名曰“自是”。以筳撞钟,以管窥豹,响象几何?訑訑之声音笑貌,拒人千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名曰“自足”。自欺则罔矣,自是则蔽矣,自足则画矣。罔也、蔽也、画也,非所以语吾文会也,非所以语吾退省也,盍相与勖之哉!是为记。

嘉靖岁在壬寅仲春吉旦

赐进士出身工部都水司主事余姚叶选立

重建清江义学记

译嘉靖乙未年,有客人经过清江水部公署,问道:亭子名为“兼山”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墙东边巍然高起的,不是亭子吗?高高隆起的,不是山吗?所以命名为“东山亭”。池塘南边巍然高起的,不是亭子吗?高高隆起的,不是山吗?所以命名为“南山亭”。这座亭向左回望、向前远眺,面对它的仿佛是宾客,依附它的仿佛是随从,实际上兼有这两座山、两座亭的形势,所以命名为“兼山亭”。客人说:“唉!亭子固然是旧的,命名的意义也确实浅近。”回答说:“我本来就想保留旧亭,也本来就想让它的意义浅近。天下万物不一定由自己新创才美,万物的名称也不一定广泛援引典故才奇特。面对景物寄托心意,观赏万物而使心情愉悦,就足够了。”因此登东山亭便歌咏道:“我前往东山,久久不能归来;我从东边归来,细雨蒙蒙。”周公也确实辛劳了吧?登南山亭便歌咏道:“巍峨的南山,山石多么高大;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全都仰望你。”我将能够不成为师尹那样的人吗?由此在兼山亭停下车驾,又诵道:“兼山为艮,君子因此思考,不越出自己的职位。”我将会有像艮卦“腓”那样止而不行的思虑吗?求学是为了明察事理,修养是为了澄清私欲。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保持纯一沉静、敦厚笃实而光明,就能认识天下的道理,使三才各得其位而相辅相成。哪里还需要以两座山为说呢!”客人说:“旧名‘一鉴’‘环碧’,说的都是水。如今专门说山,为什么又说艮卦?说到行动和停止,已经兼顾了两方面。”因此,仁爱从来不缺少智慧,宁静从来不等于不行动,这就叫作一神统摄、两端变化的道理。客人说:“啊!您果真是在专心修习艮身之学,并且以周公旦的事业为准则吗?”回答说:“这确实是我愿意学习却还没有做到的事情!”于是按次序整理这些话,写成此记。嘉靖十四年,岁次乙未,孟冬吉旦。赐进士、承德郎、工部主事、余姚徐存义撰。《重修工部厂记》。陈子奉接受光明的使命,主管清江厂的事务。到任那天,他全面查看了厅堂、寝室、门、库房、厨房和浴室,只见荒废毁坏而无人修治,蓬蒿长得十分茂盛。他抬头叹息说:“这是我的责任啊。只是不用财物就会招来非议,动用众人就会招致怨恨,人们将会怎么说我呢?”过了一会儿,他又叹息说:“难道还要忧虑什么吗!”事情有虽小有损而利益很大、暂时劳扰而能长久安宁的,古人已经做过了。何况这是我的责任,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他向众人询问,大家都说:“只有这样才妥当。”于是选定七月的吉日,挑选木材、砍伐石料,召集工匠和雇用役夫,全部施以丹漆和白垩,校正绳墨,经过三个月便落成了。房屋按楹计算共有一百五十间,围墙按堵计算共有二百八十堵,门有六座,神祠有两座,绰楔有一座。提举公廨供官吏居住,共有房屋四十二间、楹门二座;物资很少被糟蹋,人人都尽心尽力,建筑高耸整齐,已经化旧为新了。于是给厅堂题名为“鉴空衡平”,以表明自己的志向。镜子空明才能照见,秤平正才能称量;如果不公正、不明察,弊害就会越来越严重。因此君子手持镜子,是用来照见自己;手持秤,是用来校准自己,也是向百姓表示有所遵循的准则。门内题为“仰极”,以表明朝向;厅堂背向离方而面向坎方。门外题为“司空行署”。我在征收商税的空闲时间,时常到这里来一次,用以考察事务。唉!这是我不得已而施行的政务。后来的君子如果继承下来并加以修葺,大概就能长久保存吧?姑且把这些话写在墙上,以记载岁月。嘉靖十五年,岁次丙申,冬十月吉日。赐进士出身、工部都水司主事、通郡陈尧书。《新建清江书舍记》。清江处在山阳、清河两县之间,两县的百姓聚集在这里。这里距离两县县治各三十里,读书人原本要到学校从师学习,苦于一整年都要携带饭食,耽误在家中吃饭的时间,常常因此使求取崇高功业的志向发生动摇。石宪张令去世后,贤能的科举人才很少显著;即使有聪颖慧黠的资质和兼通博学的才华,由于共同研习日渐疏少,切磋琢磨又没有及时进行,似乎也有不足以成就大业之处!我奉承明之命,来到淮濆主管税务,所属各官都称职办事。我得以利用公务之余,和两三个学生探讨讲解过去所学习的内容,后来同伴来得越来越多。场所狭小,无法容纳,于是谋划修筑书舍。水署东边有一块空旷平坦的闲地,便确定地界,捐出俸禄购买树木,工匠役夫都尽力施工。工程开始于辛丑年二月,经过四个月完成。外面建门,题为“清江书舍”;中间建堂,题为“文会”;后面建轩,题为“退省”。堂的左右如翼伸展,共有楹十二根,是诸生居住的地方。又在书舍南面置办土地数十亩,用作修理毁坏建筑的费用,这样书舍就可以长久保存了。古代制定边防制度时,假士、假候都选择本邑有贤能、有守护能力的人;用射箭之法训练百姓,教导百姓应对敌人。使他们熟悉并习惯这些训练而形成能力,不让他们迁徙;年幼时一同游玩,长大后一同办事;夜战时听声音便能相互认出,足以彼此救援;白天作战时看见面孔便能相互识别,彼此欢爱之情足以使他们互相舍命。这样,他们向前作战时就不会转身退缩。我才不才,比别人不过稍长一天;以义学教导儿童,又创建书舍,召集清江的读书人,亲自引导启发他们,讲授题目、修订课程,寒暑都不废止,也已经仿照古代边防制度的法则了。至于彼此砥砺、彼此切磋,务求成就居处和肆习之事,达到古代边防制度中“向前作战而不转身退缩”的程度,那么责任自然有应当承担的人。仰慕千里马的马,就是骐骥的乘骑;仰慕颜回的人,就是颜回一类的人,关键只在于是否用心努力罢了。因此,登上“文会堂”,就应当敬重学业、乐于合群,舍弃自己的成见而采纳别人的长处,不可流于小聪明,不可在干糇之类的小事上犯过失,这才可以称作“文会”。登上“退省轩”,就应当检点自身,克制自己,减少过错;如果还不能做到不言而自成、不说话也能取信于人,这才可以称作“退省”。若因房屋简陋而感到惭愧,厌恶别人看见自己的内心,弄虚作假而使心力劳苦,反而辜负这座宫墙的美好,就叫作“自欺”。镜子空明,所以能够照见;水面虚静,所以能够容纳。若固执于自己的偏见,便不能谦逊虚心。观察事理以求达到精微高明的境界,就叫作“自是”。用筳草去撞钟,用竹管去窥看豹子,所听到的声音和所看到的形象能有多少呢?以自满自得的声音、神态和笑容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能和别人一同进入尧舜之道,就叫作“自足”。自欺就是蒙蔽自己,自是就是受到遮蔽,自足就是自我划定界限。蒙蔽、遮蔽和自我设限,都不是谈论“文会”所应有的,也不是谈论“退省”所应有的,何不共同勉励自己呢!这就是记。嘉靖年间,岁次壬寅,仲春吉日。赐进士出身、工部都水司主事、余姚叶选立。《重建清江义学记》。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云者,云此忠信而已。人之有生,未有无此忠信者;忠信之人,未有不可以学礼者。风气下衰,幼便骄惰,长益浮靡,不着不察,不能不失其初心,则所谓不如丘之好学耳!此其转移制裁之机,在家则存乎父兄,在公则存乎官司。

后皋子部使督艖清淮,若无民事之寄,而善与人同之意。虽一介之士,犹存心于有济。矧居民之上,忍视民之沦于无教,而漫然不为之所耶!是故设书舍于署东,以群多士。其自十五以下,宜令习礼诵诗,知进退揖让之节者,古人别有小学焉。水司旧建义学,在关祠之后,基僻而隘,垣宇悉圯。会有杨生愿以芜址入营学舍,杨生贫,即畀之旧地,且助其构室之费,而新创可拓也。辛丑春正,经事捐俸度工,阅二月就绪。广袤周三十二丈,中为堂,外为门,聚镇之童稚,遴宿儒为之师,日给薪资。每暇必躬厘句读,校其勤惰而惩劝之。行之期年,童稚之学礼济济尔,折折尔,咸知求益焉。非敢曰誉髦,亦或庶几乎一介之士之有济也。

夫饥而济人之食,寒而济人之衣,特一夫一时之饱暖也。蒙养以正,山下出泉,果行育德,由此而发之词章,则为文人矣;由此而登之科第,则为官人矣;由此而跻之明觉,则为哲人矣。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固夫人之膏(梁)[粱]也。令闻广誉施于身,固夫人之文绣也,饱食暖衣之济,后皋子之望于清淮也,岂曰小补之哉!

译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一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不如我这样爱好学习。”孟子说:“所谓大人,就是不失去婴儿般纯真之心的人。”所谓婴儿之心,说的也就是这种忠诚和信实罢了。人一出生,没有谁不具有这种忠信;具有忠信的人,没有谁不可以学习礼法。风气逐渐衰败,孩子幼小时便骄傲懒惰,长大后更加浮华放纵,既不专注也不明察,不能不失去最初的本心,这就是所谓不如孔子爱好学习啊!这种移风易俗、加以约束的关键,在家中取决于父兄,在公事上取决于官府。后来皋子部使负责督理清淮水上的艘船,既然承受了民政事务的托付,便有善于和百姓同心同德的意愿。即使只是一个普通士人,尚且把有益于百姓放在心上;何况处在百姓之上,难道忍心看着百姓沉沦于没有教化的境地,却漫不经心地不替他们设法吗!因此在官署东边设置书舍,来聚集众多士人。对于十五岁以下的儿童,应当让他们学习礼法、诵读诗书,懂得进退、揖让的礼节;古人另有小学来做这件事。水司过去建有义学,在关祠后面,地基偏僻狭窄,墙垣房屋全都毁坏了。正好有杨生愿意把荒芜的旧址拿出来营建学舍;杨生贫穷,便把旧地给他,并且帮助他承担建造房屋的费用,这样新建的学校就可以扩展了。辛丑年春季正月,我办理事务时捐出俸禄,规划工程,经过两个月便完工。周长三十二丈,中间建堂,外面建门,聚集镇中的儿童,选拔年长博学的儒者担任教师,每天供给薪资。每逢空闲,我一定亲自分辨句读,考察他们的勤惰,并分别加以惩戒或奖励。实行一年后,儿童学习礼法,仪态整齐,恭敬有礼,都知道求取进步。不敢说已经足以称誉这些俊秀少年,但也或许差不多可以达到一个普通士人能够有所济助的程度了。人在饥饿时供给他食物,人在寒冷时供给他衣服,不过是使一个人在一时得到饱暖罢了。以正道培养蒙童,如同山下流出的泉水;由此果断实行、培育德行,再由此写成辞章,便成为文人;由此登上科举,便成为官人;由此达到明达觉悟,便成为哲人。《诗经》说:“已经用酒喝醉了,已经用德行吃饱了。”说的是饱足于仁义,这本来就是人的膏粱美食。美好的声名和广泛的赞誉施加于自身,本来就是人的锦绣服饰。至于使人吃饱穿暖的救济,是后皋子对清淮百姓的期望,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