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方外纪卷三

译天下第三大洲叫利未亚，共有大小一百多个国家。西南到利未亚海，东到西红海，北到地中海。最南端南极出地三十五度，最北端北极出地三十五度，东西宽七十八度。当地中部多是荒野，野兽极其繁盛。有一种质地极坚硬、纹理美丽的木材，能够沉入水土，千年不腐朽。向北靠近海边的各国最为肥沃，五谷一年成熟两次，每种一斗可以收获十石。谷物成熟时，外国的各种鸟都飞到这里，躲避寒冷、寻找食物，过冬后才返回。因此秋末冬初，近海各地捕猎禽鸟多得无法计算。当地所产葡萄树极为高大，果实繁多，是其他国家没有的。土地既多荒野，人们有时没有固定住所，每收获一种作物便迁往别处。荒野都出产奇异野兽；由于当地水泉极少，凡有积水的地方，百兽便聚集在那里。不同种类的野兽又相互交配，常常产下形状奇异怪异的兽类。当地狮子很多，是百兽之王，各种禽兽见了都藏匿起来。狮子性情最为傲慢，遇到它的人如果赶紧俯伏，即使狮子饥饿时也不会咬人。即使一千人追赶它，它也只是慢慢走；到了人看不见的地方，才任意快速奔跑。它唯独害怕公鸡和车轮的声音，听到就远远逃走。它又最有感情，受到人的恩惠一定会报答。狮子平时常患疟疾，每四天发作一次；发病时躁动暴烈，无法控制。把球投给它，它就会跳跃、转动、玩弄个不停。在靠近水边、成群聚集的地方，颇为危害行旅。过去国王曾命一名官员驱赶它们，那官员想不出办法，只捉住几只，砍断它们的头、脚和肢体，挂遍树林。后来狮群才稍稍惊慌逃窜。有一种鸟叫亚既刺，是百鸟之王。羽毛黄黑相间，高二三尺，头上有冠，嘴钩曲如鹰隼；飞得极高，巢筑在险峻山峰的石洞中。生下幼鸟后，便让它们观看太阳；眼睛不眨的才留下。它寿命极长，老鸟脱去羽毛后会重新长出新羽，和雏鸟没有区别。它性情凶猛，能够抓取羊和鹿。百鸟只要吃过它的肉，过一夜就不再吃了。有冒险者找到它的巢，取得剩下的肉便可供一年食用。有一种毒蛇能够伤害它的幼鸟，它便知道先寻找一种石头放在巢边，蛇毒于是解除。它很有灵性，受到人的恩惠也一定报答。有的西方大国国王常把这种鸟的形象作为徽号。有一种山狸像麝，肚脐后有肉囊，香气满贮其中；它发病时便在石头上把香囊剔出，病才安定。所出的香像苏合油一样而呈黑色，价值仅次于龙涎，能够治疗耳病。又产一种奇异的羊，体形非常大，一条尾巴就有几十斤重，味道极其鲜美。有一种毒蛇能够杀人；当地上等人中有能制伏蛇的，毒蛇到了他面前便会自行驱逐，并不是靠什么方术禁制。这样的人世世代代的子孙都如此。尊贵人出行时，一定寻找这种人跟随。又有一种形状像狼的野兽，名叫大布兽，身躯像人，专门挖掘人的坟墓，吃人的尸体。还有一种野兽，身体极大，形状极其奇异，长约五丈，口中吐出涎液，就是龙涎香。有人说龙涎是土中产生的，刚流出时像油脂，到了海中逐渐凝结成块，大的有一千多斤。海鱼有时吃下它，后来又能在鱼腹中剖出，因此也有人说它并非这种野兽吐出的。当地的马最善奔跑，也很凶猛，能够同虎搏斗。虎、豹、熊、罴之类的野兽，种类繁多。当地人多以耕田打猎为事，贵人也常常出猎，以搏杀狮虎为乐。境内有座名山叫亚大蜡，在西北方；天下只有这座山最高，各种风雨露雷都在山腰，山顶自古以来始终晴朗，看太阳和星星都比平常大一倍。从前有人把字画在灰上，经过千年也不移动，因为那里没有风。国人称它为天柱。这个地方的人夜里睡觉不会做梦，十分奇异。有月山，在赤道以南二十三度，极其险峻，无法攀登。有狮山，在西南边境，山上频繁发生雷电，轰击不止，不分寒暑。在曷噩刺国，出产很多银矿，开采不尽。在西南海边，有一座山叫大浪山，山下海风迅疾，海浪非常巨大，商船到了这里有时不能通过，只得退回西洋；船只破损毁坏，大多发生在此处。越过这里便十分欢喜，可以希望登岸了，所以又称为喜望峰。这座山的东面曾有暗礁，全是珊瑚一类，坚硬的像刀锋一样锋利，海船极其害怕，必须避开。利未亚境内著名的国家有阨入多、马逻可、弗沙、亚费利加、奴米弟亚、亚昆心域、马拿莫大巴；著名的地方还有西尔得散处、井巴岛、圣多黙岛、意勒讷岛、圣老楞佐岛。阨入多

译利未亚东北部有个大国叫阨入多，自古以来就很有名，尤其以富厚著称。中古时期曾连续七年大丰收，接着又连续七年大歉收。当时天主教中有一位能预知未来的圣人，名叫钥瑟，事先教导国人广泛储蓄，命令把国内所有财产都用来积存粮食。荒年时把粮食拿出来，不仅救了本国的饥荒，四方的财货也因前来买粮而全部流入国内，所以富厚无比。直到今天，五谷仍极其丰富，牲畜也最多。凡是其他地方移植来的各种果树和草木，到这里都比平常长得茂盛一倍。那里千万年没有下雨，也没有云气。国内有一条大河，名叫泥禄河。河水每年泛涨一次，从五月开始，逐渐增高。当地人观察水涨的多少，把它作为丰歉的征兆。大致说来，水位最高不过二丈一尺，最低不过一丈五尺；涨到一丈五尺就是歉收，涨到二丈一尺就是大丰年。河水上涨不会超过四十天；水中含有肥沃的物质，水所到之处，这些肥沃物便附着在土中，却不会形成泥泞，所以土地极其肥沃，百谷草木都畅茂生长。水势盛大时，城郭常被淹没，国人在河水上涨前预先堵好门户，把家搬到船上躲避。离河较远的地方，河水也到不了。过去有位国王专门寻求治理旱灾和水灾的方法，得到一位聪明巧妙的人，名叫亚尔几黙得。他为国王制造了一种按时注水、泄水的水器，极其便利，就是今天所说的龙尾车。国人非常机敏，喜欢研究格物穷理之学，也精通天文。因为当地不下雨，也没有云雾，日月星辰昼夜都清朗可见，夜里睡觉也不必进入屋内，抬头就能看见天象，所以他们的考察验证更加精密，其他国家比不上。这个国家尚未信奉真教时，喜欢举行淫祀；凡是禽兽草木中对人有利益的，如牛负责耕田、马负责驮载、鸡负责报晓，甚至蔬菜中的葱、薤之类，都恭敬地当作鬼神来祭祀，有的甚至不敢食用。其荒诞虚妄到了这种地步。天主耶稣降生后不久，曾到过这个地方，一进入境内，各种魔像便都倾倒了。后来又有两三位圣徒到那里教化，于是出现了许多著名的圣贤。该国妇女常常一胎生三四个孩子。天下的骡子都不能繁殖，只有这里的骡子能够传种。过去国王曾凿造几座石台，形状像佛塔；不是用石块砌成，而是选择像丘陵一样的大石，铲削而成。最大的石台底部宽三百二十四步，高二百七十五级，每级高四尺。登上台顶用尽力气远射，箭也不能越过石台的底部。有一座城，古名孟斐斯，今名该禄，是古代大国的都城，在西方名声很大。这座城有一百座城门，门高百尺；街道纵横，走三天才能走遍。城墙用当地一种脂膏砌石而成，坚固密实无比。五百年前，这个国家最为强盛，善于使用战象，邻近各国无论大小都畏惧臣服。作战时，用桑椹色去刺激大象，大象就会发怒冲向敌人，所到之处无坚不摧。都城富厚，属国很多。如今这个国家已经废弃，城池也被大水冲击，城基土壤被侵蚀，因而倾倒。不过这座城虽不如从前，仍有三十里长的街道，全是商铺，行旅喧闹拥挤，各种货物都集中在这里。城中常有骆驼二三万头。马逻可、弗沙、亚非利加、奴米弟亚。阨入多靠近地中海的一带叫马逻可；这里与弗沙国的马逻可分为七道，出产兽皮、羊皮，极其珍美；蜂蜜最多，国人把蜂蜜当作粮食。他们的风俗以戴冠为尊贵，非贵人、老人不得把冠戴在头上，普通人只用一尺布遮住头顶而已。弗沙分为七道，其都城之大为利未亚第一；宫室殿宇极其华美高大，有一座殿周围三里，开有三十座门，夜里点燃九百盏灯，国人也略微懂得道理和义理。阨入多的西面是亚非利加，土地最为肥沃，有一种麦子容易生长，曾经抽穗三百四十一穗，因此极其富厚，西方称它为天下的粮仓。马逻可的南面有个国家叫奴米弟亚，那里的人性情凶恶，无法教化；有一种像枣子一样可以食用的果树。它的境内有一块小利未亚，缺少水泉，方圆千里没有江河，旅人经过时必须准备足够十多天使用的水。亚毘心域、马拿莫大巴

译利未亚东北部靠近红海的地方，国家很多，那里的人全都肤色黝黑；向北稍微有些白，向南则逐渐变黑，最黑的肤色像漆一样。只有牙齿和眼睛极白。当地人有两种：一种在利未亚东部，名叫亚毘心域，地方极大，占本州岛三分之一，从西红海到月山都在它的疆域内；出产五谷和金属，金子不善于冶炼，常用未经冶炼的金块交换物品；糖和蜡极多，制造蜡烛全用蜡，不知道用油。国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从来不知道有盗贼和寇患。当地人非常聪慧，又能虔诚信奉天主；修道者手持十字架，或把十字架悬挂在胸前。他们非常敬爱西方的笃黙圣人，西方教士正是从那里开始向他们传道的。国王巡游国内时，常有六千顶皮帐随行，仆从、车辆和随行人员总是绵延五六十里。另一种在利未亚南部，名叫马拿莫大巴，国土最为广大，但人都极其愚蠢，不懂道理和义理。那里气候很热，沿海一带全是沙地，外地人踩上去便会生疮，而黑人坐卧其中却安然无恙。他们居住的地方极其肮脏，像猪圈；喜欢吃象肉，也吃人。在市场上有售卖人肉的地方，人们都生吃，因此牙齿都像狗牙一样锉磨得锋利；他们奔跑比快马还快，不穿衣服，反而嘲笑穿衣服的人；有的人把油涂在身上，以此为美。他们完全没有文字。最初欧逻巴人到这里时，黑人看见他们诵读经书、讲说道理，大为惊讶，以为书中竟有能够传达语言的东西，愚昧到了这种程度。那里没有兵器，只用木头制作标枪，把木枪尖在火上烤过后使用，极其锋利。身上有一股膻气，永远无法除去；性情不知道忧愁烦恼，像鸟兽一样，听到箫、管、琴、瑟等乐声便起舞，不能停止。不过他们性情朴实而能忍耐，教他们做善事，便会竭尽全力去做；做奴仆时对主人极为忠诚，为主人效力视死如归，遇到敌人便径直向前，完全不躲避顾忌。他们的风俗大体不崇拜魔像，也知道天地有主；但把国王看作神灵，也认为国王就是天地之主，凡是阴晴旱涝都去向国王祈祷。国王偶尔打一个喷嚏，满朝大臣便高声应诺，全国也都高声应诺，实在可笑。当地人喜欢饮酒，容易醉；所产的鸡也全是黑色的，只有猪肉是天下第一美味，病人吃了也没有害处。所产的大象极大，有一根象牙重二百斤的；又有一种像猫的野兽，名叫亚尔加里亚，尾部有汗液，香气极浓。黑人把它关在木笼中，汗液沾在木头上，干后用刀削下来，便成为奇香。那里乌木和黄金最多，却没有一寸铁，因此铁特别贵重。布帛喜欢用红色斑纹；也喜爱玻璃器皿，又善于浮水，其他国家称他们为海鬼。亚毘心域的属国中，有一个叫谙哥得的地方，夜里吃饭，白天不吃，而且一天只吃一餐，绝不再吃第二餐；以盐和铁作为货币。还有一种人名叫步冬，颇懂学问，重视书籍，善于歌舞，也属于亚毘心域这一类。西尔得 利未亚西部有一个滨海国家，名叫西尔得。那里有两种大沙，一种在海中，随着水流漂移不定；另一种在陆地上，随风飘泊。沙子所到之处堆积得像丘山，城郭田地都被压埋，国人深受其苦。又有一个工鄂国，土地也很丰饶，颇懂道理，常同西方来客交往。国内大多信奉真教，它的国王还派儿子前往欧逻巴学习文字，讲明格物穷理的学问。井巴 利未亚南部有一种夷人，名叫井巴，聚集十多万人，极其勇猛，又善于用兵。他们没有固定居所，骑马、驾骆驼迁徙，所到之处便吃掉当地的人以及鸟兽虫蛇，直到一切生灵都被吃尽，才转往别国，成为南方各小国的巨大祸害。福岛 利未亚西北有七座岛，福岛是它们的总称。那里物产丰饶，凡是活人所需要的东西无所不有。那里绝不下雨，但风气湿润，草木容易生长。百谷也不必耕种，播下种子便能自行生长。葡萄酒和白糖极多，西方商船往来时必定到这些岛上购买物资，作为船中所需。七岛中有一座铁岛，完全没有泉水，却生长一种大树。每天太阳落山，便有云气环绕树身，酝酿成甘水滴落；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出来，云才散去，水才停止滴落。在树下修建几个池子，一夜之间便会盛满，人和牲畜都能得到充分饮用。自古以来一直如此，名叫圣迹水。人们说天主不使人的生活所需断绝，特意造出这种奇异的迹象来养育人。各国人多把水装回去，作为奇异之物。圣多黙岛、意勒纳岛、圣老楞佐岛。圣多黙岛在利未亚西部、赤道以南，周长一千里，直径三百里。那里树木浓密、阴影很盛，雨水很多；越靠近太阳直射的地方，云越厚，雨也越多。岛上所产的果实全都没有果核。又有意勒纳岛，鸟兽和果实非常繁多，却完全没有人居住。从小西洋前往大西洋的海船，常常在这里停泊十多天，砍柴、采集、捕鱼、打猎，准备足够航行二三万里所需的物资后才离开。赤道以南还有圣老楞佐岛，周长二万多里，范围从十七度到二十六度半。当地人多为黑色，分散居住在山林之间，没有固定住所，出产琥珀、象牙极多。《职方外纪》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职方外纪》卷四 （明）艾儒略撰 亚墨利加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