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方外纪卷五

译海中的族类多得无法穷尽。除鳞介类以外，陆地上奔走的兽类，如虎、狼、狗、猪之类，海中也有许多相似的。现在姑且根据航船途中所见，叙述一两种来增广见闻。一种鱼名叫把勒亚，身长数十丈，头上有两个大孔，喷水向上喷出，势头像悬挂的河流；每逢遇到海船，它便昂首喷水，顷刻间船中就灌满水，船也沉没。遇到它的人赶紧把装满酒的大木罂投入海中，它连续吞下几罂酒后，就低头离去。在浅水处捕得它，可以熬出数千斤油。有一种鱼名叫斯得白，长二十五丈，性情最为善良，能够保护人。渔人若被凶鱼困住，它总会前去争斗，解救渔人的困境，所以当地法律禁止人捕捉它。有一种鱼名叫薄里波，颜色能随所依附的物体变化：靠着泥土就像泥土色，靠着石头就像石头色。有一种鱼名叫仁鱼，西方书籍记载它曾背着一个小孩登岸，偶然用鳍碰伤孩子，孩子死了；鱼因悲痛难忍，也撞石而死。西方人捕海豚时，常利用仁鱼作诱饵；每次呼唤仁鱼入网，它就会进去，海豚也跟着进去。等海豚全都入网后，再呼唤仁鱼出网，于是海豚全被捕获。有一种鱼叫剑鱼，嘴长一丈左右，边缘有像锯齿一样的刻齿，凶猛而有力，能与把勒亚鱼搏斗，海水都被染红，而剑鱼总能取胜。它用嘴碰撞船只，船就会破裂，海船非常害怕它。有一种鱼极大，长十多丈，宽一丈多，眼睛大二尺，头高八尺；嘴长在腹部下面，共有三十二颗牙齿，每颗牙齿直径一尺，下颌骨也长五六尺。大风刮起时，它常冲到海岸边。有一种鱼又大又有力，海船曾遇到它；它竟用头尾把船夹住，船两头的人想攻击它，却怕一动船就会翻覆，只能跪下祈祷天主，过了一会儿它才松开离去。有一种像鳄鱼的鱼，名叫刺瓦而多，尾巴很长，鳞甲坚硬，刀箭不能刺入；脚有利爪，满口锯齿，性情极其凶恶。它入水吃鱼，上岸后对人畜也不挑选，远近的鱼都躲避它。只是它行动很慢，小鱼百种常跟随它，以躲避其他鱼的吞食。它刚生下时像鹅蛋，后来逐渐长大，直到二丈；它常把唾液吐在地上，人畜踩到就会跌倒，于是它便靠近吞食。所有动物张口时都是下颌动，只有这种鱼动上颚，口中也没有舌头。冬天它不进食，人看见它便退走，它一定追赶吞食；人反过来追它，它也退走。它的眼睛入水后视力迟钝，露出水面时看得极清楚；远远见到人便像哭泣，靠近就咬。因此西方人把假装慈悲的人称为刺瓦而多。只有三种东西能够制服它。第一种是仁鱼。这种鱼全身都有鳞甲，只有腹部下面有柔软处；仁鱼的鳍很锋利，能够刺死它。第二种是乙茍满，属于鼠类，大小像猫；它善于用泥涂满身体使自己滑溜，等刺瓦而多张口时便钻入腹中，咬食其五脏后出来，还能破坏它的卵。第三种是杂腹兰，是一种香草；刺瓦而多最喜欢吃蜜，养蜂人只要在四周种上杂腹兰，它就不敢进入。有一种动物名叫落斯马，长约四丈，脚短，居住在海底，很少浮出水面；皮非常坚硬，用力刺也刺不进去。额头上有两个钩状的角，睡觉时就用角挂住石头，整整一天也不醒。有一种海鱼海兽，大得像海岛；西方船只曾靠着一座海岛缆船，登岸游玩了半天，又在岸上生火做饭，后来陆续登船解缆，航行不到几里，忽然听到海中发出巨响，回头一看，刚才登上的岛已经沉没，这才知道原来是鱼背。有一种兽，形体略呈方形，骨头柔软脆弱，长有翅膀，能扇起大风把海船掀翻，形体也大得像岛。又有一种兽，长着两只手、两只脚，气力极其凶猛，遇到海船就把船颠倒拨弄，很多船因此沉没溺水；西方船只称它为海魔，十分憎恶。较小的海中生物有飞鱼，只有一尺左右，却能掠过水面飞行。又有一种白角儿鱼，善于观察飞鱼的影子，窥伺它将要飞往的方向，先赶到那个地方，张开嘴等待吞食，常常追逐数十里。飞鱼情急时便飞上人的船，被船员捕获。船员把鸡羽或白绢飘在水面上，装上锋利的钩子；白角儿鱼以为是飞鱼跃起吞食，便被船员捕获。又有一种甲壳类的鱼，只有一尺左右，有外壳和六只脚，脚上有皮；如果想迁徙，就竖起半边甲壳当作船，张开脚上的皮当作帆，乘风而行，名叫航鱼。有一种蟹，大的超过一丈；蟹钳夹人的头，头立即断掉，夹人的手臂，手臂立即断掉。它的甲壳覆盖在地上像矮屋，可以容人躺卧。又有海马，它的牙齿坚硬洁白而晶莹，纹理细密如丝发，可以做念珠等物。又有海女，上半身完全是女人，下半身则是鱼形，也可用其骨制作念珠等物，并能止下血；这两种都是鱼骨中的上品，各国都十分珍贵。海鸟有两种：一种栖宿在岛上，白天常在海面飞翔，海船遇到它便可以推知海岛的远近；另一种本来生长在海中，不知道登上岸或船。要捕捉它，就把皮布铺在水面上，在皮布上放带饵的钩子，鸟来吃饵就会被钩住，像钓鱼一样。又有一种鸟能够捕鱼，身上生有像网一样的皮囊，入水把鱼裹住后出来，人便趁机捕取。还有极其奇异的海人，分为两种。一种全身都是人的形状，胡须眉毛都具备，只是手指略有不同，彼此相连像鸭子的脚掌。西海曾捕到过这种海人，献给国王；同它说话，它不回答，给它饮食，它也不尝。国王认为不可亲近，便又把它放走。海人回头看着人，拍掌大笑而去。二百年前，西洋的喝兰达地曾在海中捕获一个女人，给她食物她便吃，也肯替人做事，而且活了很多年。她见到十字圣架也能起敬，俯伏行礼，只是不能说话。另一种海人身上有肉，皮肤向下垂到地上，像穿着衣袍；但那只是身体自然生长出来的，不能脱下。两种海人都能登岸，几天不死；只是人们不了解它们的性情，无法推测它们属于哪一类，也不知道它们在海中居住于什么地方。似人而又不是人，实在奇怪。海产。

译海产以明珠最为珍贵，其中意兰所产的最好。土人把海中的蚌放在太阳下晒，等它自己张口后取珠；这样取得的珍珠颜色鲜白，光泽晶莹，有的大如鸡蛋，光芒可以照到数里。南海都剖蚌取珠，所以珍珠颜色暗淡无光。有珊瑚岛，岛下盛产珊瑚；珊瑚刚在海中时呈绿色，质地柔软，上面生有白色小粒。土人用铁网把它捞出水，出水后便变硬，有红、黑、白三种颜色；红色坚硬而致密，白色和黑色松脆，不能使用。大浪山的东北面有暗礁，水退礁石露出，全部是珊瑚一类。猫睛和宝石各处都不缺，小西洋尤其多。琥珀产于欧逻巴和波罗尼亚，沿海三千里到处都有，大概是被风浪冲来并堆积在这里的，土人取来制作器物。龙涎香在黑人国和伯西儿两海最多，曾有大块的重一千多斤，看上去像一座岛；常被风涛冲到岸边，各种虫、鱼、兽都喜欢吃它，其他情状前面已经详细说过。海水本来都是咸味，但也有不用煎熬、自然凝结成盐块的。在靠近忽鲁谟斯的地方有一座山，五种颜色相间，也全是盐。土人凿取山石，随即做成器皿；用它储藏食物便不需要再加盐，因为器皿本身就是盐，会自然产生咸味。又有一种海树，太平海的浅水处生长着海草，放眼望去像树林一样，葱郁青翠，十分可爱。海状。地心最为沉重浑浊，水依附着大地，到处都趋向地心，所以大地形状圆，水势也呈圆形。相隔数百里，水面便像桥梁一样起伏；远望看不见，必须登上桅杆眺望，才能看见前方，有的平坦，有的险峻。海中的平险各处不同，只有太平海极浅，从古到今没有大风浪。大西洋极深，深达十多里。从大西洋到大明海、南纬四十五度以南，风向常有固定时节；到四十五度以北，风势便错乱而不稳定。尤其奇异的是大明海东南一角，常有奇异的风，变化纷乱，忽然在二十四个方向之间转换。海船只能任凭风飘行，而风向和水势又各有不同的道路：比如先刮南风，水必向北流；忽然转为北风，水势却还没有转向南方，船便无所适从，因此被摧毁。到了小西洋，海潮极高极大，又极其迅急，平地顷刻间就能被水涌过数百里。海中的大船以及蛟龙、鱼鳖之类，常随着潮势涌入山中，无法出来。欧逻巴、新曾蜡、利未亚的大浪山一带也时常兴起风浪，风浪十分险急。到了满刺加，海面有时无风，忽然又起波浪；而且并非整个海面都这样，只在一里左右的一处依次发生，后面的浪将要升起时，前面的浪已经平息。海上虽然多有风，唯独利未亚海靠近为匿亚、位于赤道下的地方，常常苦于无风，而且天气酷热。海船到了这里，食物全会腐坏，人也容易生病。海水太深，不能下锚；船太大，又不能用橹。海水的暗流和潮涌会把船漂到浅处，船只多在这里损坏。海水味咸，其中带有火性，而且水势常常激荡，所以不会结冰。到了北海，半年没有太阳，气候极寒而结冰，所以称为冰海。海船被坚冰阻挡，必须停留到冰融化后才能离开，还苦于冰山。海中的冰块被风吹击，堆叠成山；海船一碰到它，必定粉碎。赤道以下全年炎热，食物、水和酒到了这里，颜色和味道都会改变，越过这里又恢复正常。海水的颜色大体都呈绿色，只有东西两个红海颜色淡红；有人说是海底珊瑚映照所致，也不是海水本来的颜色。又有靠近小西洋的一处海域，到了夜间海水通透明亮如火。西方儒士常亲眼见到而感到奇异；用器皿舀起海水，整个器皿都充满火光，滴在手掌中也晶莹发光，可以玩赏，后来才渐渐消失。海舶。海船有上百种，不止大约三等。小船只能容纳几十人，专门用来传递书信，不用来载货。船腹空虚，从上到下都可以容纳人，只留一个孔口，四周滴水不漏。船底压一块石头，使船底总是下沉。遇到风浪时，不熟悉水性的人全都进入船腹，严密封闭孔口，再涂上沥青，使水不能进入。操船的人则把身体捆缚在桅杆上，任凭水势漂荡。因为船腹空虚，永远不会沉没；船底又有压舱石，也不会翻覆。等风浪平息，船员自行解开绑缚，操船航行，万无一失。一天可以航行千里。中等船可以容纳数百人，从小西洋到达广东，就使用这种船。大船上下有八层，最下面一层用沙石压舱，达一千多石；船不倾斜震荡，全靠这些沙石。第二、三层装载货物和食用之物。海上最难取得淡水，必须装载一千多大桶淡水，以供一千人使用一年，其他物资也大致如此。上面靠近地面的木板层，是船内中下等人的居处，或装载细软和日常所需物品。木板层以外，留出空地约一百步，用来扬帆、练武、游戏和演戏。船的前后各建四层房屋，作为尊贵者的居所；中间有甬道可以通到船头船尾。船尾又建有水阁，作为纳凉的地方，供贵人游息。船的两侧排列几十门大炮，以防意外；铁炮弹中有重三十多斤的。船的上下前后有十多道风帆；大桅杆长十四丈，帆宽八丈。水手二三百人，将士和精锐士卒三四百人，客商数百人。有一名船总管，是西方国家由国王任命的高级官员，掌管一艘船的一切事务，拥有赏罚和生杀之权。又有三名舶师、两名历师。舶师专门掌管观察风向、操帆、整理器械、吹号发令、指挥役夫，并探测浅水和礁石，以决定船的趋避。历师专门观察测量天文，白天测日，夜间测星，用海图量取度数，以辨识险易，知道路程。又有官医主管全船的疾病，也有店铺贸易食物。大船不怕风浪，只怕山礁浅沙，也怕火灾。船上禁火极严，因为关系到一千人的性命。然而它出发只等待风向，从不选择日子，也从未发生大的事故。海道。

译艾儒略等人从欧逻巴各国出发，路程远近不同，水陆路线也各不相同。大多在一年之内聚集到边海波尔杜瓦尔国的里西波亚都城，等待西方商船在春天出发进入大洋。从福岛以北经过夏至线，来到赤道以北二十三度半处，再越过赤道向南航行；此时北极已经下沉不见，南极渐渐升高。又经过冬至线，即赤道以南二十三度半处，越过大浪山，看见南极升高三十多度；再转向北行，经过冬至线，穿过黑人国与老楞佐岛之间的边界，又越过赤道，到达小西洋南部的印度卧亚城，位于赤道以北十六度。风向有顺有逆，大体上一年之内也可以抵达小西洋。到这里后，海中岛屿很多，航道险窄，难以通行，于是换乘中等海船，也在春季航行，抵达意兰，经过榜葛刺海，从苏门答蜡和满刺加之间通过，又经过新加步海峡向北，越过占城、暹逻交界处，经过三年才到达中国岭南广州府。这是从西方到中国的路线。若从东方来，则从以西把尼亚的地中海经过巴尔徳峡，前往亚墨利加一带，有两条路线：一条从墨瓦蜡尼加海峡进入太平海；另一条从新以西把尼亚境内停船，再从陆路到达孛露海，经过马路古、吕宋等岛，到达大明海，前往广州。然而，这些人都是从西方来的，不走东方的航路。从西方来的航路长达九万里。海上航行昼夜不停；遇到有山岛可供辨认时，就指着山岛航行；到了大洋中央，常常航行万里也没有山岛，便使用罗经来确定方向。确定方向的方法，全在于从海图上量取度数；这样就能知道海船航行到某处时，距离某处有多少里，清楚得如同看着手掌一样，百次之中几乎没有一次差错。《职方外纪》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