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槎纪略卷四
兵者,貔貅之用,必使常劳,勿任宴逸。自古名将,教习士卒,劳苦为先。手执戈矛,身披重铠,虽遇寒冬雨雪,盛夏炎蒸,而大敌当前,亦将整旅而进。苟平居习为安逸,何能驱策争先?故练技艺,习奔走,日行荆棘之丛,夜宿冰霜之地,寒能赤体,暑可重衣,然后其兵可用。今营制训练,各有常期,将弁操演,视同故事。惟班兵出营,约束烦杂,且以数十处不相习之人,萃为一营,彼此生疏,操练势难画一,将备惧罚,即欲不时勤操演,有所不能,是于更换之中,即寓习劳之意。益以贤能将帅,讲习训练,斯成劲旅。若改为召募,则日久安闲,有兵与无兵等。其不可二也。
兵者猛士,以勇敢为上。胜败在于呼吸,胆气练于平时。百战之兵,所向无前者,胆气壮,故视敌轻也。古者,名将教士,或卧于崩崖之下,或置诸虎狼之窟,所以练其胆气,使习陷危机而不惧,然后大勇可成。台洋之涉,亦可谓危机矣。駴浪惊涛,茫无畔岸,巨风陡起,舵折桅欹。舟师散发而呼神,邻舶漂流而破碎。大鱼高于邱岳,性命轻于鸿毛。若此则班兵往来频数,习而狎之,胆气自倍。一旦冲锋镝,冒矢石,庶不致畏葸而却步。且平日海洋既熟,即遇变故,亦来往易通。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此之谓也。今若改为石募,免其涉险,则恇怯性成,遇难望风先走。胆气既无,鲜不溃败。爱之适足以死之,甚非国家所以养兵之意。其不可三也。
以必不可易之制而欲变更,是以台湾视同内地,毋乃于列圣谟猷、前人美意,有未之深思者乎!然大府之所以议改者亦自有说,请释其疑,可以无惑。
一曰节縻费。闽省兵糈,仅能支给,自林、陈、蔡三逆军兴,各府县运榖赴台积贮,空其大半,频年买补,尚缺额者十数万石。而台湾每岁运榖,不能时至,各县借动仓榖,垫放兵米,旧贮未满,又有新借,各县借口,不免亏空。且台湾新设艋舺一营,兵米不敷支给。是闽省仓储,颇形支绌。若改班兵为召募,则内地眷米一项,岁可省榖数万。数年之后,不惟补足,且有嬴余,并可减运以给艋舺兵米。此节縻费之说也。殊不知内地储仓,并不亏于军需,而亏于官吏。军需所缺,历年采买,不难报竣;所虑者,有采买之名,而无买榖之实。及至交代,辗转流底,虚报存仓。至于台榖,不过运期稍迟,虽则借垫,运到即还,何至亏空?若艋舺不敷兵米,则台地亦尚有别款可筹。何必贪节省之虚名,而误百年之大计!
二曰处游民。台地口禁虽严,而港汊纷岐,自鹿耳门、鹿港、八里坌三正口外,南路则打鼓港、东港、大港、喜树仔,北路则笨港、五条港、大甲、椿梢、后陇、中港、大埯、乌石港,其它私僻港口,不可胜纪。无业之民,偷渡日多,非游聚市廛,则肆为盗贼,捕治不胜其众。若募为兵,若辈有可资生,亦所以区处之道。此处游民之说也。不知召募之额有常,而游民之来无限,不为兵者,又将何以处之?且若辈惰游无根,小不遂意,及或犯法,则逃去无所顾忌;若操之稍急,又鼓噪为变。一旦奸民蠢动,此辈皆其逆党矣。况台地漳、泉、粤三籍,素分气类,动辄械斗。将弁带兵弹压,非彼之仇,即彼之党,不更助之乱乎?其患无穷,不待智者而决矣。
三日免烦扰。台湾班兵,三年抽换,往来络绎,则有造册移报之烦。缺额事故,则有补革案牍之烦。台湾、鹿港、蚶江、厦防四厅,配船候渡者无虚日,内五十八营,外十六营,收营出营者属于途。且班满出营之后,多不遵约束,纷纷滋事,带兵员弁既畏如虎狼,地方厅县更难于治问。若改为召募,则诸弊皆清。此免烦扰之说也。不知文移案牍,不过书识之劳;厅营纷纭,各有旧章可守。傥其出营滋事,一能吏足以安之。若虑烦扰,务求安便,此事简民淳之区所宜讲求,而非所以施于繁要,况海外重兵之事乎!
然则由前三者,其害甚大,由后三者,并无所利。吾不知议者何取而轻改旧章也?夫老将言兵,计出万全,忠臣谋国,期于久远。事必权其利害,而利之所在,弊即在焉,亦视其大小何如耳。班兵之制,于今一百余年,推其弊不过如此,其利则保障全海。而改为召募,则其害不可胜言,并无所利。可以决所从违矣。
台湾班兵议(下)
班兵之不可易如此,则大府欲易之也,其误明矣。吾闻大府入觐,尝面言事宜,已得谕旨。必有言之甚切者,此可揣而知也。以为班兵不得力耳。朱一贵之乱也,全台陷矣;林爽文之乱也,南北两路俱陷,不破者郡城耳;陈周全之乱也,始陷鹿港,既陷彰化;蔡牵之乱也,始入艋舺、新庄,既陷凤山,据洲仔尾,郡城受攻者三月。班兵不能灭贼,皆赖义民之力,继以大兵,而后殄灭。是为班兵不得力之明验。嗟乎!此文武诸臣之罪也,班兵何与乎?
译军队是貔貅般勇猛的力量,必须使它经常劳苦,不能任由它安逸享乐。自古以来的名将训练士卒,都把劳苦放在首位。手持戈矛,身披重铠,即使遇到寒冬雨雪或盛夏炎热,而强敌当前,也要整顿队伍前进。如果平时习惯于安逸,怎么能够驱使他们争先作战?所以要训练技艺,练习奔走;白天在荆棘丛中行走,夜晚睡在冰霜之地,寒冷时能够赤身,暑热时也能穿重衣,这样之后军队才可以使用。如今营制中的训练各有固定期限,将弁操练演习,也把它看作例行故事。只有班兵出营时,约束烦琐复杂,而且把数十处彼此不熟悉的人集合为一营,互相陌生,操练很难统一;将备害怕受罚,即使想要不时勤加操演,也有做不到的地方。这种轮换更替之中,正包含着让士兵习惯劳苦的意义。再加上贤能的将帅讲求训练,这样才能形成精锐部队。如果改为招募,日子久了便会安闲懈怠,有兵和没有兵也没有区别。这是不能改变班兵制度的第二点。军队是勇猛之士,以勇敢为首要。胜败往往决定于顷刻之间,胆气要在平时训练。身经百战的军队所向无前,是因为胆气壮盛,所以轻视敌人。古代名将训练士卒,有时让他们睡在崩塌的山崖下面,有时把他们置于虎狼出没的洞窟中,都是为了训练胆气,使他们习惯于陷入危急而不害怕,这样才可以养成大勇。渡过台海,也可以说是身处危急。惊涛骇浪茫茫无边,巨风突然刮起,舵折断、桅杆倾斜。船师披散着头发呼喊神灵,邻近的船只漂流破碎。大鱼高过山丘,人的性命轻如鸿毛。像这样,班兵往来频繁,习惯之后便不再畏惧,胆气自然加倍。一旦冲锋迎敌、冒着箭矢石块前进,也许就不至于畏缩退却。而且平日已经熟悉海洋,即使遇到变故,往来通行也容易。兵法说:把人置于死地之后才能求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如果改为【石募(疑为“召募”)】,免除他们涉险渡海,就会养成怯懦的性情,遇到困难便望风先逃。胆气既然没有,少有不溃败的。爱护他们反而正足以使他们走向死亡,这完全不是国家养兵的本意。这是不能改变班兵制度的第三点。对于这种必不可改变的制度却想要变更,就是把台湾看作内地,岂不是没有深思历代圣主的谋略和前人的善意吗?不过,大府之所以商议改制,也自有它的说法,请允许我解除其中的疑惑,使大家不再困惑。第一,说是为了节省糜费。闽省的兵糈仅仅能够支给,自从林、陈、蔡三逆兴兵作乱以来,各府县运送粮食到台湾储存,仓粮损耗了大半,连年购买补充,仍然缺额十几万石。台湾每年运输粮食,又不能按时到达,各县只得借用仓粮,垫付兵米;旧有储粮尚未补满,又有新的借粮,各县以此为借口,难免造成亏空。而且台湾新设置的艋舺一营,兵米也不够支给。因此闽省仓储显得相当窘迫。如果把班兵改为招募,内地眷米这一项每年可以节省粮食数万。数年以后,不仅能够补足,还会有盈余,并且可以减少运输,以供给艋舺的兵米。这就是所谓节省糜费的说法。却不知道内地仓储并不是亏在军需上,而是亏在官吏身上。军需所缺的粮食,历年采买,并不难办成报销;真正令人担心的是有采买之名,却没有实际买粮。等到交接时,辗转流转,虚报仓中存粮。至于台湾的粮食,不过是运输日期稍有迟延,虽然需要借粮垫付,粮食运到后立即归还,怎么会造成亏空?如果艋舺兵米不够,台湾当地也还有其他款项可以筹措。何必贪图节省的虚名,却耽误百年的大计呢!第二,说是为了安置游民。台湾虽然严禁人口私渡,但港汊分岔众多,除了鹿耳门、鹿港、八里坌三个正口以外,南路有打鼓港、东港、大港、喜树仔,北路有笨港、五条港、大甲、椿梢、后陇、中港、大埯、乌石港,其他偏僻的私港更是不计其数。无业之民偷渡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是聚集在市肆,就是肆意充当盗贼,逮捕惩治也来不及应付这么多人。如果招募他们为兵,这些人有了赖以谋生的途径,也是一种处置安顿他们的方法。这就是所谓安置游民的说法。却不知道招募的名额有定数,而游民来往没有限度;不能当兵的人,又将用什么办法安置?而且这些人懒惰游荡、没有根基,稍不顺心,或者犯了法,就会逃走而无所顾忌;如果约束得稍微急迫一些,他们又会鼓噪作乱。一旦奸民蠢动,这些人就都会成为他们的叛党。何况台湾当地的漳、泉、粤三籍向来各分气类,动不动就发生械斗。将弁带兵弹压时,不是偏向其中一方的仇敌,就是成为另一方的党羽,难道不会更加助长他们作乱吗?这种祸患没有穷尽,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判定了。第三,说是为了免除烦扰。台湾班兵三年抽换一次,往来络绎不绝,于是有编造名册、移文报告的烦劳;遇到缺额和事故,又有办理补充、革退案件文书的烦劳。台湾、鹿港、蚶江、厦防四厅,分派船只、等待渡海的事务没有一天停止;内地五十八营、台湾十六营,收营、出营的人员接连不断地上路。而且班兵期满出营以后,大多不遵守约束,纷纷滋生事端;带兵的员弁害怕他们如同害怕虎狼,地方厅县更难以审理查办。如果改为招募,这些弊端就都能清除。这就是所谓免除烦扰的说法。却不知道文书案牍不过是书吏的劳作;厅、营事务纷繁,各自都有旧章可以遵守。倘若出营后滋生事端,一个能干的官吏就足以使其安定。如果因为担心烦扰,务求安逸便利,这种做法适合事务简单、民情淳朴的地区,而不是用来施行于事务繁重、地位紧要之处,何况是海外重兵的事务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这样看来,前面三条所说的是害处很大,后面三条却没有任何益处。我不知道主张改制的人究竟看中了什么,竟然轻率地改变旧章!老将谈论用兵,谋划总要做到万无一失;忠臣谋划国事,着眼于长远。事情一定要权衡利害,而利益所在之处,弊端也会随之存在,只是要看利弊的大小如何罢了。班兵制度实行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推究它的弊端不过如此,而它的好处却是保障整个海疆。改为招募以后,害处将多得无法尽说,却没有任何益处。由此就可以决定应当遵从什么、违背什么了。《台湾班兵议》(下) 班兵制度不能改变的道理既然如此,那么大府想要改变它,错误就很明显了。我听说大府入京朝见时,曾当面陈说此事的利弊,已经得到谕旨。一定有人把这件事说得非常恳切,这一点可以推想而知。大概是认为班兵不能发挥作用罢了。朱一贵作乱时,全台湾都陷落了;林爽文作乱时,南、北两路都陷落了,没有攻破的只有郡城;陈周全作乱时,起初攻陷鹿港,后来又攻陷彰化;蔡牵作乱时,起初进入艋舺、新庄,后来攻陷凤山,占据洲仔尾,郡城被围攻达三个月。班兵不能消灭贼寇,都是依靠义民的力量,接着又靠大军,后来才把他们消灭。这是班兵不能发挥作用的明显证据。唉!这是文武诸臣的罪过,和班兵有什么关系呢?
台湾地沃而民富,糖蔗米油之利,北至天津、山海关,南至宁波、上海,而内济福州、漳、泉数郡。民商之力既饶,守土者不免噬肥之意。太平日久,文恬武熙,惟声色宴乐是娱,不讲训练之方,不问民间疾苦,上下隔绝,百姓怨嗟,故使奸人伺隙生心,得以缘结为乱。仓卒事起,文武官弁,犹在梦中。一贵致乱之由,言之使人痛恨。后来者不知炯戒,久而渐忘,又有爽文之事。陈周全本陈光爱余孽,诛之不尽,及彰化米贵,匪民肆抢,台守驰往,仅擒治二十余人,粉饰了事,又置周全不问,以致纵成大患,甫旋郡而难作。蔡逆大帮,骚扰海上十余年,以重利啖结岸上匪类,受伪旗者万余人。一旦扬帆直入,匪民内应,故得直薄郡城。此皆诸臣经略不足,于班兵何尤?藉使不设班兵,当时已皆召募,能保无事耶?然吾闻朱一贵乱作,文员先载妻子走避澎湖,是以人心无主,总兵欧阳凯力战死难。若林爽文初据嘉义,总兵柴大纪一出而歼贼复城。陈周全别股贼首王快攻斗六门,千总龙升腾以兵百人败贼千数。蔡逆攻台,澎湖副将王得禄以水师兵六百人破贼数万于洲仔尾,不三年卒歼蔡逆,台人至今犹能言之。则是班兵非不得力,顾用之何如耳。而欲改变旧制,岂理也哉?
抑台营今日有宜讲者五事:一曰无事收藏器械,以肃营规;二曰演验军装鎗炮,以求可用;三曰选取教师,学习技艺,以备临敌;四曰增设噶玛兰营兵额,以资防守;五曰移驻北路副将,以重形势。
台湾班兵器械,除炮位、铅药外,皆由内地各兵配带。因杂派各营,恐有遗失,向皆自行收管,不交弁备。然分类之习未除,每口角细故,彼此出械相斗,将备不及弹压,已致伤人。虽屡加严惩,此风不免。良由器械在手,易于逞凶故也。今宜定制,自入营点名之后,所有器械,编号书名,交本营守备收入库局;惟操演教习,差派出营逐捕盗贼,按名散给,无事则皆缴收,不许执持。各泛距营稍远,亦交千把总收管。如此则手无挟持,平时可免械斗,而营规整肃矣。
武备之用,利器为先。藤牌、鸟鎗、长矛、半斩腰刀,在在必须坚利。大小炮位,一发击贼数十人,尤为取胜要具。台营军装,惟火药、硝磺,由内地运给,自行煎煮,其余皆由省局制造,委参游大员解运赴台,旧坏者收回缴省。尝见刀刃脆薄,不堪砍斫,每斩决囚犯,仅一再用而缺。藤牌甚小,围圆不过三尺,藤尤轻薄,此仅利于操演时腾舞轻便耳,若以临敌,不足遮蔽矢石。鸟鎗尤短,不能及肩,安能中远?至于炮位,铁多未经熟炼,又搀杂铅砂,掷地稍重,两耳即断;火门又或欹斜,往往炸裂伤人,至于不敢演放。武备若此,虽有健锐,亦难胜敌。向者出局交营,皆顾瞻情面,草率收受,贻误军情,莫此为甚!今宜严定制度,务以厚大坚利为主。鎗炮必经委员当面演放,并由镇道会验,然后收营;否则驳回另造,且治工匠以应得之罪。如此则省局不敢偷减工料,委员不敢徇情解运,台营不敢草率点收,而军装可期坚利矣。
营制操演,弓箭、鸟鎗、藤牌、刀矛,各有用法,进退跳荡,腾走击刺,各有规矩。平时督、抚、提、镇,较阅之时,皆按一定阵图演习,此不过死法陈规,练其步伐耳。及至遇敌冲锋,则临机应变,惟以勇敢、便捷、整齐为上,必使手与器调,器与心调,心与伍调,伍与弁调,弁与将调,然后千人一气,众志成城,无不克敌之理。每见市中无赖,皆有膂力相尚;一营之中,岂无娴长技艺之人?苟能留心拔取,使为众兵教师,朝夕训练,将备亲自董率,日省月试,考其优劣,能教十人以上者赏,百人以上者拔用。如此则人争以技艺见长,劲旅可成,临敌必能制胜矣。
译台湾土地肥沃而百姓富裕,糖、蔗、米、油的利益,北到天津、山海关,南到宁波、上海,内地又供应福州、漳、泉数郡。百姓和商人的力量既然富足,守土的人就不免产生吞食肥肉的贪念。太平日子长久以后,文官安逸、武将懈怠,只以声色宴乐为娱乐,不讲求训练的方法,也不询问民间疾苦,上下隔绝,百姓怨恨叹息,所以使奸人得以窥见空隙、产生野心,借机勾结而作乱。事情仓促发生时,文武官弁还在梦中。朱一贵导致变乱的原因,说起来令人痛恨。后来的人不知道以此为明鉴,时间久了渐渐忘记,又发生了林爽文之事。陈周全本是陈光爱的余党,诛杀没有彻底;等到彰化米价昂贵,匪民肆意抢掠,台湾守备急驰前往,却只擒获惩办二十余人,粉饰一番便草草了事,又置陈周全不予追问,以致放纵成了大患,刚回到郡城,祸难就发生了。蔡牵的贼党大股势力在海上骚扰十多年,用重利诱使、结交岸上的匪类,接受伪旗的人有一万多人。一旦扬帆直接驶入,匪民在内应接,所以能够直逼郡城。这些全都是诸臣筹划经营不足,和班兵有什么过错?即使当时不设置班兵,而是全部改为招募,难道就能保证没有事情发生吗?然而我听说朱一贵作乱时,文官先带着妻子儿女逃往澎湖躲避,因此人心没有主心骨,总兵欧阳凯奋力作战,死于战事。林爽文起初占据嘉义时,总兵柴大纪一出兵就歼灭贼寇、收复城池。陈周全的另一支贼军首领王快攻打斗六门,千总龙升腾率领一百名士兵击败一千多名贼寇。蔡牵攻打台湾时,澎湖副将王得禄率水师六百名士兵在洲仔尾击破数万贼寇,不到三年最终消灭了蔡牵。台湾人直到今天还能够讲述这些事。由此可见,班兵并不是不能发挥作用,只在于怎样使用他们罢了。想要改变旧制,难道合乎道理吗?不过,今天台湾营有五件应当讲求的事情:第一,平时收藏器械,以整肃营规;第二,演习、检验军装、枪炮,以求能够使用;第三,选取教师,学习技艺,以备临敌;第四,增加噶玛兰营的兵额,以资防守;第五,调驻北路副将,以加强形势。台湾班兵的器械,除炮位、铅药以外,都由内地各营士兵配带。因为器械分散在各营,恐怕遗失,过去都由士兵自行收管,不交给将弁保管。然而按类别分置的习惯没有革除,每逢因小事发生争执,彼此便拿出器械相斗,将备来不及弹压,已经导致伤人。虽然多次加以严惩,这种风气仍不能免除。实在是因为器械拿在手中,容易让人逞凶的缘故。现在应当制定规章:自入营点名以后,所有器械都编号登记姓名,交给本营守备收入库房;只有操演教习,以及奉派出营追捕盗贼时,才按姓名发放,平时无事就全部缴回,不许拿在手中。各泛距离营地稍远的,也交给千把总收管。这样一来,士兵手中没有可以倚仗逞凶的器械,平时就可以避免械斗,营规也会整肃。武备的作用,以利器为先。藤牌、鸟枪、长矛、半斩腰刀,到处都必须坚固锋利。大小炮位一发炮弹就能击杀贼兵数十人,更是取胜的重要器具。台湾营的军装,只有火药、硝磺由内地运输供给,在当地自行煎煮;其余都由省局制造,委派参游等大员押运到台湾,旧的、损坏的则收回缴还省局。我曾见过刀刃脆薄,不能承受砍斫;每次斩决囚犯,只用一两次就崩缺。藤牌很小,圆周不过三尺,藤条也很轻薄,这只能适合操演时腾挪舞动、轻便灵活罢了;如果用来临敌,不足以遮挡箭矢石块。鸟枪尤其短,不能抵到肩部,怎么能够射中远处目标?至于炮位,铁料很多没有充分炼熟,又掺杂铅砂,稍微重一些掷到地上,两边的耳轴就会断裂;火门又有时歪斜,往往炸裂伤人,以至于士兵不敢演放。武备像这样,即使有健壮锐利的士兵,也难以战胜敌人。过去省局发出、营中接收时,都是顾及情面,草率收下,贻误军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现在应当严格制定制度,务必以厚大、坚固、锋利为原则。枪炮必须由委员当面试放,并由镇、道会同检验,然后才能收进营中;否则就退回另造,并且按照应得的罪责治罪工匠。这样一来,省局就不敢偷减工料,委员不敢徇私照顾而押运,台湾营也不敢草率点收,军装就可以期望坚固锋利了。营制中的操演,弓箭、鸟枪、藤牌、刀矛各有使用方法,前进、后退、跳跃、冲荡、腾挪、奔走、击打、刺杀,各有规矩。平时督、抚、提、镇校阅时,都按照一定的阵图演习,这不过是固定的阵法和陈旧的规矩,用来训练步伐罢了。等到遇敌冲锋时,则要临机应变,只把勇敢、敏捷、整齐作为首要,必须做到手与器械协调,器械与心意协调,心意与队伍协调,队伍与将弁协调,将弁与将领协调;这样以后才能千人一心,众志成城,没有不能战胜敌人的道理。常见市井中的无赖尚且都以膂力相互夸耀;一营之中,难道没有精通长技的人吗?如果能够留心选拔,让他们担任众兵的教师,早晚训练,将备亲自督率,每日检查、每月考试,考察他们的优劣;能够教会十人以上的给予奖赏,能够教会百人以上的提拔任用。这样一来,人人都会争相凭技艺显示长处,精锐部队就可以形成,临敌时也一定能够取胜。
噶玛兰新开,额设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战兵二百六十名,守兵一百四十名,归艋舺水师游击管辖。所拨班兵,皆用上游四府。惟兰境北至三貂,南至苏澳边界,横亘百余里,三面负山,口隘二十处,皆生番出没之所。东临大海,其内港则乌石、加礼远二口,自三月至八月,港道通畅,民人贩载米石,小船络绎,外洋则苏澳、龟山、鸡笼洋面,南风司令,每有匪船游奕,防堵尤要。兰地僻远,在台湾极北山后,距郡十三日程,距淡水六日程,中隔三貂大山,径窄溪深,极为险阻,设有不虞,百人可以梗塞。今额兵裁四百名,分守泛防,未免单薄,须添设战兵一百二十名,守兵八十名,设都司大员统之,驻五围城内,守备移驻头围,千总移驻三貂,更设在城千总一员,外委二员,始足以资弹压。惟添兵即须筹饷。窃见兰营兵米饷银,皆就兰厅正供、余租支放,每岁银榖皆有盈余,榖约五千石,余租番银二千。今若抽拨战守兵二百名添防,则岁增兵米七百二十石,不过用榖一千四百四十石,岁尚有余榖矣。增设兵饷,战兵一百二十名每名月饷银一两四钱,守兵八十名每名月饷银一两,岁约用银二千九百七十六两。都司全年俸薪、马干、养廉,约银四百四十九两。千总俸薪马干养廉银一百九十二两。外委养廉银三十六两。增设各兵加饷银九百五十五两耳。凡共需银四千六百余两。兰厅余租一项,颇有盈余,以给官弁养廉、戍兵加饷,足敷支给。至此项额兵,若再从内地抽拨,似觉纷烦。阅军册内,台郡城中驻城守参将一员、兵一千一百七十九名,北路左营都司驻嘉义兵一千二百八十二名,额兵颇多。今若于城守及嘉义二营中酌量抽拨,即可足额,且无庸另筹饷银眷米。如此则兰营兵力可无单弱之虞,而防守更为周密矣。
台湾府治,东南路至琅■〈王乔〉四百五十里,北路至苏澳一千二百余里。以形势而论,南短北长。兰境未开,初设北路副将一员,中营都司一员,额兵一千二百三十八名,驻彰化城内,辖嘉义都司为北路左营。竹堑守备额兵七百二十六名,为北路右营。艋舺、新庄以上空虚,故嘉庆九年蔡逆从沪尾登岸,径至新庄。后乃添设沪尾水师一营,驻游击一员,以艋舺营守备陆路兵八百七名及兰营陆路守备,皆归营辖。所以两营陆路皆辖于水师游击者,北路副将驻彰化,鞭长莫及,故为一时权宜之计耳。沪尾游击所辖洋面,上自苏澳下至大甲八百余里,中隔鸡笼,须候南风;由鸡笼至沪尾,及于大甲,须候北风。此一路浅澳最多,向为匪船出没之所,哨捕稽查,殊为不易。今更统以陆路,实有顾此失彼之虞。一旦淡、兰有事,仍不得力。愚意不若以北路副将移驻竹堑,改右营为中营,抽拨彰化营额兵二百名、艋舺营额兵一百名,归竹堑守备加都司衔随同副将驻札,改彰化都司为北路左营,改艋舺守备为北路右营,同兰营守备,共四营兵,统归副将管辖。其嘉义所辖驻左营都司,改归郡中城守营参将管辖。如此则北路副将中权淡水,南可以应彰化,北可以应艋舺、噶玛兰,形势始为扼要,郡城可无北顾之忧。而艋舺水师游击,惟尽心洋面,以专责成。水、陆两路,皆可得力矣。
以上五条,实为目前台营之急务,见诸施行,必有实效。然自古治法莫如治人。苟守土之官,平时廉正公明,勤于政事,不贪安逸,吾知台人必爱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虽有奸宄,不敢萌心。即万一不虞,而吾以有备之兵御之,再以子弟之民助之,有不旦夕扑灭者,未之有也,又何致上廑宸衷,远烦数万大兵,耗费无限之粮饷也哉!
道光二年,督抚以前台道叶公言,欲改班兵之制。观镇军疑不能决,就莹问策,为议上之;镇军亟以为然。而叶公旋擢闽抚,面对犹及此事。上命与总督筹之。三年,赵文恪来督闽浙军,见此议,乃罢。复采其言,于台北营制有增改焉。
覆笛楼师言台湾兵事书
奉六月望后谕,以台营恶习,几有魏博牙兵之势,深虑之,集思广益,令博采舆论以闻。莹以为此不足为台地深忧,皆告者过耳。
自古治兵与治民异。盖兵者凶器,其人大率粗鲁横暴,驭之之道,惟在简、严。简者,不为苛细,责大端而已。严者,非为刻酷,信赏罚而已。夫虎、豹、犀、象,虽甚威猛,然而世有豢畜之者,驭得其道也。马、牛、犬、羊,虽甚驯弱,仆夫童子可操鞭棰而驱之,壮夫卤莽,或受蹄角之伤且死者,驭之不得其道也。市井无赖,三五群殴,其势汹汹;妇人孺子,心胆欲碎;老儒学究,向判曲直,反受诟谇而归,摇手气愤,痛骂其无良而已;道傍之人袖手,窃议短长,纷纷未已;一武夫健者奋怒叱之,二比哄然而散。台营情势亦若是而已矣。今之走告于夫子者,非妇人、老孺,则道傍袖手者也,何足以烦明厅哉。
译噶玛兰新近开辟,定额设置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战兵二百六十名、守兵一百四十名,归艋舺水师游击管辖。所调拨的班兵,都使用上游四府的兵员。只是兰境北到三貂,南到苏澳边界,横向绵延一百多里,三面背靠山地,有二十处关隘,都是生番出没的地方;东面临海,内港有乌石、加礼远两个港口,从三月至八月港道通畅,百姓贩运粮米,小船往来不断;外海则有苏澳、龟山、鸡笼洋面,南风盛行时,常有匪船游弋,防守堵截尤其重要。兰地偏僻遥远,在台湾最北部的山后,距离郡城十三日路程,距离淡水六日路程,中间隔着三貂大山,道路狭窄、溪流深险,极其险阻;一旦发生意外,一百人就可以阻塞道路。如今额定兵员裁为四百名,分守各处汛地,未免单薄,必须增加战兵一百二十名、守兵八十名,设置都司大员统领,驻扎在五围城内;守备移驻头围,千总移驻三貂;另外再设置在城千总一员、外委二员,这样才足以资助弹压。只是增加兵员就必须筹措军饷。我私下看到,兰营的兵米和饷银,都是从兰厅的正供和余租中拨给的,每年银、谷都有盈余:谷约五千石,余租番银二千两。如今如果抽调战守兵二百名增援防守,每年增加的兵米为七百二十石,不过使用谷一千四百四十石,每年仍有余谷。增设兵饷方面,战兵一百二十名,每人每月饷银一两四钱;守兵八十名,每人每月饷银一两,每年约需银二千九百七十六两。都司全年俸薪、马干、养廉银,约四百四十九两;千总俸薪、马干、养廉银一百九十二两;外委养廉银三十六两;增设各兵的加饷银九百五十五两而已。总共需要银四千六百多两。兰厅余租这一项颇有盈余,用来支付官弁养廉和戍兵加饷,足以供给。至于这批额兵,如果还要从内地抽调,似乎会很烦琐。查阅军册,台郡城中驻有城守参将一员、兵一千一百七十九名,北路左营都司驻嘉义,兵一千二百八十二名,额兵相当多。如今如果从城守和嘉义两营中酌情抽调,就可以补足数额,而且无需另行筹措饷银和眷米。这样,兰营的兵力就可以没有单薄不足的忧虑,防守也会更加周密了。台湾府治向东南路到琅■〈王乔〉四百五十里,向北路到苏澳一千二百多里。就地势来说,南路短,北路长。兰境尚未开发时,最初设置北路副将一员、中营都司一员,额兵一千二百三十八名,驻在彰化城内,管辖嘉义都司,作为北路左营。竹堑守备所辖额兵七百二十六名,作为北路右营。艋舺、新庄以北空虚,所以嘉庆九年蔡逆从沪尾登岸,直达新庄。后来才增设沪尾水师一营,驻游击一员,把艋舺营守备所辖陆路兵八百八十七名以及兰营陆路守备,都归该营管辖。因此,两营的陆路兵都由水师游击统辖,是因为北路副将驻在彰化,鞭长莫及,只能作为一时的权宜之计。沪尾游击所管辖的海面,上自苏澳,下至大甲,八百多里;中间隔着鸡笼,需要等候南风;从鸡笼到沪尾以及到大甲,又需要等候北风。这一路浅澳最多,向来是盗匪船只出没的地方,进行哨探、缉捕、稽查,实在很不容易。如今又让他兼统陆路,确实有顾此失彼的忧虑。一旦淡水、兰地发生事情,仍然不能发挥作用。依我的愚见,不如把北路副将移驻竹堑,将右营改为中营,抽调彰化营额兵二百名、艋舺营额兵一百名,归竹堑守备管辖,并加都司衔,随同副将驻扎;把彰化都司改为北路左营,把艋舺守备改为北路右营,与兰营守备合计四营兵,全部归副将管辖。嘉义所辖、驻在左营的都司,则改归郡中城守营参将管辖。这样,北路副将居中控制淡水,向南可以应援彰化,向北可以应援艋舺、噶玛兰,地势形势才算扼要,郡城也可以没有北顾之忧。而艋舺水师游击只需尽心负责海面,以便专一责成。水路、陆路两方面都可以发挥作用了。以上五条,确实是当前台湾营务的急务,一旦施行,必定会有实际成效。然而自古以来,治理的方法没有比治理人更重要的。如果守土官员平时廉洁正直、公平明察,勤于政事,不贪图安逸,我知道台湾人一定会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像敬畏神明一样敬畏他;即使有奸邪之人,也不敢萌生作乱之心。即使万一发生意外,我们用有准备的军队抵御,再用百姓子弟协助,哪有不能在一朝一夕间扑灭的呢?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又何至于使皇上忧心,还要远远烦劳数万大军,耗费无穷的粮饷呢!道光二年,督抚根据前任台湾道叶公的意见,想要改行班兵制度。观镇军拿不定主意,便向我询问对策,我替他拟成议案上报;观镇军很快认为是对的。但叶公随即升任闽抚,面奏时仍涉及这件事。皇上下令让他与总督共同筹议。道光三年,赵文恪前来督理闽浙军务,看到这项议案,便将它停止。不过后来又采纳了其中的意见,对台北营制有所增设和改动。答复笛楼老师谈台湾兵事的信 奉到六月望日后的谕旨,说台湾营兵的恶习,几乎已经有魏博牙兵那样的势头,皇上对此深为忧虑,于是集思广益,命令广泛采纳舆论来报告。我认为,这不值得成为台湾地方深重的忧患,只是报告的人言过其实罢了。自古以来,治理军队和治理百姓不同。军队是凶器,士兵大多粗鲁横暴,驾驭他们的方法,只在于简要和严明。所谓简要,就是不在琐碎细节上苛求,只追究大端。所谓严明,并不是刻薄残酷,而是赏罚分明、说到做到。虎、豹、犀、象虽然十分威猛,但世上仍有人能够驯养它们,这是因为掌握了驾驭的方法。马、牛、狗、羊虽然十分驯弱,仆夫童子也可以拿着鞭子棍棒驱赶它们;壮汉如果粗暴莽撞,也可能被它们的蹄角伤害甚至致死,这是因为没有掌握驾驭的方法。市井无赖三五成群互相殴打,气势汹汹;妇女儿童吓得心胆俱碎;老儒生、学究本想判断是非,反而被辱骂着回来,只能挥手气愤,痛骂他们没有良心;路旁的人袖手旁观,私下议论长短,纷纷不止;一个强健的武夫愤怒地呵斥他们一声,两边便哄然散去。台湾营兵的情势也不过如此。如今跑来向老师报告的人,不是妇女、老人和孩子,就是路旁袖手旁观的人,哪里值得劳烦明察的官长呢?
请质言之。台湾一镇,水陆十六营,弁兵一万四千有奇,天下重镇也。兵皆调自内地督、抚、提、镇、协水陆五十八营,漳、泉兵数为多。上府各营兵弱,向皆无事;兴化一营稍黠,多不法。其最难治者,漳、泉之兵也。人素勇健,而俗好闘,自为百姓已然,何况为兵?水提、金门两标尤甚。昔人惧其桀鷔,散处而犬牙之,立意最为深远。然如械斗、娼赌,私载违禁货物,皆所不免。甚且不受本管官钤束,不听地方官申理。盖康熙、雍正之间尤甚,乾隆、嘉庆以后,屡经严治,乃稍戢。此兵刑二律所以于台地独重也。岂惟今日哉。
重法如迅雷霹雳,不可常施,常施则人侧足不安;故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然小者可弛,而大者不可弛。小者,宿娼、聚赌、揽载违禁货物、欺虐平民之类是也。若械闘人命,不受本管官钤束,不服有司审断,则纪纲所系,必不可宥。此轻重之别也。故治兵者不可不知简、严之道。不辨轻重者不可以简,不简者不可以严,不严者不可以用威;威不足则继之以恩,恩不足则守之以信。自古名将得士力者,皆由用此。今之用兵者,大抵既不知简,又不能严。有罪而不诛则无威。将不习弁,弁不习兵,劳苦之不恤而脧削之,是求则无恩。当罚者免,当赏者吝,则无信。此所以令之不从,禁之不止也。
然则以为不足虑者有说乎?曰,有。兵之可虑而难治者,叛变耳。自古骄兵乱卒,大抵在其本乡,形势利便,易于叛变。若客兵,则有溃而无叛,其形势不便故也。魏博之牙兵,皆魏博人也,故敢屡杀逐其大将而不受代。若台兵则皆拨自内地,上游与下南不相能也,兴化与漳、泉不相能也,漳与泉复不相能也。是其在营,常有彼此顾忌之心,必不敢与将为难明矣。况其父母妻子皆在内地,行者有加饷,居者有眷米,朝廷豢养之恩甚至。设有变,父母妻子先为戮矣,岂有他哉。虽台地之民,大半漳、泉,而兵与民素有相仇之势,故百余年来有叛民而无叛兵。乃治兵者每畏之而不敢治,则将之懦也。且漳泉之人,其气易动,而不耐久,一夫倡而千百和,初不知何故,及稍知之,非有所大不愿则已懈,更盛气势以临之,鼠伏而兔脱矣。如吹猪脬然,初虽甚壮,但刺小孔即索然。此漳泉之人之情也。漳泉之兵既治,则他可高枕而卧矣。
请以近事征之。嘉庆二十四年七月,安平兵斗,死数人矣,将备理谕之不止,情恳之不息,镇军怒,整队将自郡往剿,众兵闻声而解,竟执数人分别奏诛,无敢动者。二十五年正月,郡兵群博于市,莹为台湾令,经过弗避,呵之,众皆走矣。一兵诬县役掠钱相争,莹命之跪而问之,众散兵以为将责此兵,一时群呼持械而出者数十人,欲夺犯去;县役从者将与斗,莹约止之,下舆,手以铁索絷此兵,往迎之曰:「汝敢拒捕,皆死矣」!众愕然不敢犯。乃手牵此兵,步行至镇署。众大惧,求免,不许;卒责革十数人而禁其博。自是所过,兵皆畏避。又是年九月,兴化、云霄二营兵斗,将谋夜起。诸将备仓卒戒严,莹亦夜出巡视。各营众兵,百十为群,见莹过,皆跪;好谕之曰:「吾知斗非汝意,特恐为人所劫,故自防耳;毋释仗,毋妄出,出则不直在汝,彼乘虚入矣」!众兵大喜曰:「县主爱我」!至他营,亦如之。竟夜寂然,天明罢散。观镇军切责诸将,众兵乃惧,皆叩头流血。察最狡桀者,营数人,贯耳以徇,诸军肃然。此三事,其始汹汹,几不可测,卒皆畏服不敢动。可见台之兵犹可为也。及再至台,则闻纷纷以兵横为言者,或虑有变。诘其事,大率如拿赌不服之类。将备懦弱畏事,又镇道营县不和,是以议者纷纷,张大其词,而非事实。观镇军每为莹言,未尝不扼腕,恨无指臂之助;此所以决意引疾也。既去,而营县中乃有思之者矣。
译请允许我直说。台湾一镇有水陆十六营,官兵一万四千多人,是天下的重镇。士兵都从内地的督、抚、提、镇、协所辖水陆五十八营调来,其中漳州、泉州兵最多。上府各营的兵力较弱,向来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兴化一营稍微强悍,多有违法行为。其中最难治理的,是漳州、泉州的兵。当地人一向勇健,而民俗又喜欢争斗,做百姓时已经如此,何况成为士兵以后呢?水师提标、金门两标尤其严重。古人害怕他们桀骜难制,便把他们分散安置,使各处交错牵制,这种用意是很深远的。然而械斗、娼妓赌博、私自装载违禁货物等事,仍然不能避免。甚至还有不接受本管官员约束、不听地方官审理的。大概康熙、雍正年间尤其严重,乾隆、嘉庆以后,屡经严厉整治,才稍微收敛。这就是兵刑二律在台湾特别严厉的原因。哪里只是今天才这样呢!重法如同迅雷霹雳,不能经常施用;经常施用,人就会惶惶不安。所以说,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但是小事可以放宽,大事却不能放宽。小事,如留宿娼家、聚众赌博、承揽装运违禁货物、欺凌虐待平民之类。若是械斗致人死亡、不接受本管官员约束、不服从有司审判裁断,那关系到纲纪,必定不能宽宥。这就是轻重的区别。所以治理军队,不能不知道简要和严明的道理。不辨别轻重,就不能做到简;不能做到简,就不能做到严;不能做到严,就不能施用威势。威势不足,就用恩惠来辅助;恩惠不足,就用信用来维持。自古名将能够得到士卒的力量,都是因为采用了这一套方法。如今用兵的人,大多既不懂得简要,又不能严明。有罪却不诛罚,就没有威势;将领不体恤弁兵,弁兵不体恤士兵,对他们的劳苦不加体恤,反而加以削克索取,这是有所求,却没有恩惠。该罚的免罪,该赏的吝于赏赐,就没有信用。这就是命令无人听从、禁令无法制止的原因。既然这样,那么认为这不值得忧虑,有什么说法吗?回答说:有。军队中值得忧虑而又难以治理的,是叛变。自古骄兵乱卒,大多在自己的乡土,形势便利,容易叛变。客兵则只有溃散而不会叛变,因为他们所处的形势不便利。魏博的牙兵都是魏博人,所以敢于屡次杀死、驱逐自己的大将而不接受替换。至于台湾的兵,都是从内地调来的;上游人与下南人互不相容,兴化人与漳州、泉州人互不相容,漳州人与泉州人又互不相容。因此他们在营中常有彼此顾忌之心,显然一定不敢与将领为难。何况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内地,出征的人有加饷,留守的人有眷米,朝廷对他们的豢养恩惠已经十分优厚。假如发生变乱,父母妻子首先就会被杀戮,难道还会有别的结果吗?即使台湾当地百姓大半是漳州、泉州人,但军队和百姓一向有互相仇视的情势,所以一百多年来只有叛民,没有叛兵。只是治理军队的人每每害怕他们,不敢治理,这是将领懦弱的表现。而且漳州、泉州人情绪容易激动,却不能持久;一个人倡导,千百人应和,起初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等稍微弄清楚后,只要不是有极大的不满,气势就会懈怠;再以更盛大的声势压迫他们,他们就会像老鼠一样伏倒、像兔子一样逃跑了。这就像吹猪尿泡一样,开始虽然气势很盛,但只要刺一个小孔,马上就泄气了。这就是漳州、泉州人的性情。漳州、泉州的兵一旦得到治理,其他方面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请让我用近来的事情来证明。嘉庆二十四年七月,安平营士兵发生械斗,已经死了几个人,将备出面处理、劝解也不能制止,诚恳劝告也没有停止,观镇军发怒,整队准备亲自从郡城前往剿办。众兵听到消息便解散了,最终逮捕了几个人,分别上奏请求诛杀,再没有人敢动。二十五年正月,郡城士兵在市中聚众赌博。我任台湾县令,经过时没有回避,呵斥他们,众人全都逃走了。有一个士兵诬告县役抢掠钱财,与县役争执。我命令他跪下询问此事,散在四处的士兵以为将要责罚这个士兵,一时有几十人高声呼喊、拿着器械出来,想要把犯事的士兵夺走。县役的随从准备与他们相斗,我约束制止了他们,下轿后亲手用铁索捆住这个士兵,迎上众人说:‘你们敢抗拒逮捕,就都要死!’众人惊愕,不敢侵犯。于是我亲手牵着这个士兵,步行到镇署。众人非常害怕,请求赦免,没有答应;最终责罚、革退十几人,并禁止他们赌博。从此以后,我所经过的地方,士兵都畏惧躲避。又在这一年九月,兴化、云霄两营士兵发生械斗,将领们谋划夜间起事。各位将备仓促戒严,我也在夜间出巡。各营士兵成百上十地聚成一群,见我经过,都跪了下来。我友好地劝他们说:‘我知道械斗不是你们的本意,只是担心被别人劫持,所以我才来防备;不要放下武器,也不要胡乱出营;一旦出去,理亏的就不在你们,而是他们会乘虚而入!’众兵大喜,说:‘县主爱护我们!’到了其他营,也同样这样处理。整夜都寂静无事,天亮后才解散。观镇军严厉责备各位将领,众兵于是害怕了,全都叩头叩得流血。查出最狡猾桀骜的,每营几人,刺穿耳朵示众,各军都肃然。以上三件事,开始时气势汹汹,几乎无法预料,最终都畏惧服从,不敢妄动。由此可见,台湾的兵还是可以治理的。后来我再次到台湾,却听到纷纷有人把士兵横暴作为说辞,有人担心会发生变乱。追问事情,大多不过是捉拿赌博而不服从之类。将备懦弱怕事,加上镇、道、营、县之间不和,所以议论纷纷,夸大其词,并不是事实。观镇军每次对我谈起这些事,没有一次不扼腕叹息,遗憾没有得力助手;这就是他决意以疾病为由辞职的原因。他离开以后,营、县之中才有人思念他。
今年正月,凤山、淡水两营,皆有营兵铳毙小夫之事。营将规避处分,厅县始意将外结,方守护道与观镇军力持不许,然后得以凶兵解郡;而将备中或有以为怨者。五月,安平营兵与民人乘危抢兵,将备又思不究,幸抚军巡台,值其事,严责之,斩三人,余以军流抵罪。方抚军之盛怒切究也,台中论者纷纷以为兵民习惯久矣,骤治之恐变;或言安平兵皆溃走下海矣,或言出斩之日将谋劫夺矣。方守入见抚军,力陈无虑之状,惟请勿多杀而已。案奏之日,兵民畏服。然则悠悠舆论,其可凭乎?善乎夫子之言曰:「非得有如李临淮者,安可望其壁垒焕然一新」?斯言可谓得其要矣。夫李临淮固不可得,若以台营视魏博,则尚不至此。虽有不法,一健将能吏足以定之,保无他也。且夫聚兵一万四千余人之众,远涉重洋风涛之险,又有三年更换之烦,旧者未行,新者又至,此其势与长年本土者固殊,而营将能以恩、威、信待兵者百不得一,又时方太平无事,终日嬉游廛市,悍健之气无所泄,欲其无嚣叫纷争违例犯法之事,必不可得也。而■〈忄巽〉懦无识者既不能治,徒相告以惊怪,是可喟矣!
覆笛楼师言台湾兵事第二书
日前一书,备言台兵可无深忧,惟在镇将得人,能以简、严为体,恩、威、信为用,即无难治。说已详矣。既又思之,此言为将之略,惟深明其意者能变通行之,非今日诸镇将所知也。不知此意而偏执台兵不足虑之言以相诟病,非疑则骇矣。颖斋太守见莹稿,以闻于荃溪观察,索取阅之,谓太守曰:「所言戍兵不敢叛则有然矣,以为不足虑,则吾不信,吾即虑其溃耳」!莹在此落落,观察虽有世谊,而不数见,不能为道所以然者。惜乎观察有忧世之心,而不识兵情,此难以口舌争也。在台湾者尚不能无疑,况吾师远隔重洋,兵事岂能遥度。赵充国老将深谋,犹必亲至塞上指画军势,可见古人不易言之也。请毕申其说,惟夫子毋惑焉。
自古名将,非拔自行阵,则皆出身微贱,不矜细行,兵卒尤多无赖健儿,故能强悍勇敢,捐躯致敌。若皆循循规矩,则其气不扬,气不扬则情中怯,虽众将焉用之。壮士如虎,懦夫如羊,牵羊千头,不能以当一虎之虓,何必费国家亿万金钱哉?明季边事之坏,正由书生不知兵,挠军情而失事机,虽有猛将劲卒而不能用,一切以法绳之,未见敌人其气先沮,此壮士所以灰心,精锐所以销折也。近时武人,大都习为文貌,弃戈矛而讲应酬,以驯顺温柔取悦上官,文人学士尤喜之,以为雅歌投壶之风。嗟乎!行阵之不习,技艺之不讲,一闻炮声,惊惶无措,虽有壶矢百万,其能以投敌人哉!驯弱如此,无宁粗猛。粗猛之甚,不过强梁,强梁即勇敢之资,善驭之犹可得力。一经驯弱,则鞭之不能走矣。且将卒者,国之爪牙,苟无威,岂设兵之意?昔李广以私憾杀霸陵尉谢罪,汉武报书曰:「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谢罪,岂朕之指哉」!武帝此言,可谓知将略矣。若夫差其过失,小大施刑,此乃军吏之职,非将略也。故郭汾阳、岳忠武,名将知礼者也,然皆尝犯有司法矣。科条繁细,武人麤疏,最易触犯;虽郭、岳之贤,犹且不免,而以绳今之悍卒,其能行乎!不求所以训练之方,而惟悍不守法是虑,吾故曰不识兵情也。
今不虑其叛,更虑其溃。夫兵则何为而溃哉?古之溃兵者,或师老而罢则溃,或守险粮尽则溃,或强敌猝惊则溃,此皆非今之情势也。无故而溃,四面重洋之阻,溃将安往乎?且班兵可虑之说,不自今日始也,其议自叶健庵中丞倡之。中丞尝观察台湾,深以班兵为忧,建议改换班之制,更为招募。未及行而中丞罢去,犹以未行其志为憾。今吾师已洞知其说之不然矣,而闽中执事者不悉情形,往往耳食其论。且不独文官,近有一游击告人曰:「台兵吾不能治,他日有急,惟自刭耳」!将备犹作此言,故文官益惧而深恶之,每见兵丁不法,辄张大其辞以相告。于是兵之势愈张,此文武诸官皆不能无责矣。夫台兵本无难治,不咎己之无能,而曰兵悍可虑,至为自刭之言,亦可晒矣。独惜台营巨万健儿,皆国家劲旅,坐误于三五庸懦之将,官兵事尚可问耶!有将则兵精,无将则兵悍;自古不易民而治,于今岂易兵而治乎?故为吏而曰民恶者,其人必非良吏;为将而曰兵恶者,其人必非良将。虽然,良将难矣,执法之不能,更何知将略?莹所力争于众人者,明戍兵可治,欲安众心,而释群疑,救其懦而壮其志,冀有振作耳。岂好为是喋喋哉!
译今年正月,凤山、淡水两营都发生营兵开铳打死平民的事情。营将想要规避处分,厅县起初打算对外包庇,后来方守护道和观镇军坚决主持不许,这才得以把凶犯解送郡城;但将备中有人因此心怀怨恨。五月,安平营士兵乘危抢劫民人,营将又想不予追究,幸好抚军巡察台湾,正好遇到此事,严厉斥责他们,斩了三人,其余人按军流治罪。抚军正在盛怒之下彻底追查时,台湾中议论的人纷纷认为,军民相习已久,突然严治恐怕会发生变乱;有人说安平士兵全都溃逃下海了,有人说行刑那天将要谋划劫夺犯人。方守进入见抚军,极力陈说没有可忧虑的情形,只请求不要多杀而已。案件上奏的那天,军民都畏惧服从。既然如此,众说纷纭的舆论,难道可以凭信吗?老师说得好:‘如果不是得到像李临淮这样的人,怎么能指望让他的营垒焕然一新呢?’这句话可以说抓住了要点。李临淮固然不可再得,但如果拿台湾营兵同魏博牙兵相比,台湾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即使有违法行为,一个强健的将领、能干的吏员也足以平定,保证不会有其他问题。况且聚集一万四千多名士兵,远渡重洋、经历风涛的险阻,又有三年一换的烦劳,旧兵还未离开,新兵又已到来;这种情势与长期驻扎本土的士兵本来就不同,而营将能够用恩、威、信对待士兵的,百人中还找不到一个;再加上当时正值太平无事,士兵整天在市肆游荡,强悍勇猛的气力没有地方发泄,要想让他们不发生喧闹、争斗、违例犯法之事,必定做不到。然而,那些■〈忄巽〉懦无知的人既不能治理军队,只是彼此传告、把事情说得惊人可怕,实在令人叹息!答复笛楼老师谈台湾兵事的第二封信 前些日子那封信,已经详细说明台湾兵不值得深深忧虑,只要镇将得人,能够以简要、严明为根本,以恩惠、威势、信用为手段,就没有难以治理的。这个道理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后来我又想到,这只是做将领的大略,只有深刻明白其中意义的人才能灵活变通地实行,并不是今天各位镇将所懂得的。不明白这个道理,却偏执地拿‘台湾兵不足忧虑’这句话来互相指责、诋毁,不是怀疑,就是惊骇。颖斋太守看到我的稿子,把它报告给荃溪观察,索取来阅读后,对太守说:‘所说戍兵不敢叛变,这一点是对的;但说他们不足忧虑,我却不相信,我所担心的正是他们溃散!’我在这里孤独失意,观察虽然与我有世交关系,但见面不多,不能替我说明其中的原因。可惜观察有忧虑世事之心,却不了解军队的情形,这不是靠口舌能够争辩清楚的。我在台湾尚且不能没有疑虑,何况老师远隔重洋,军务之事哪里能够从远处推测呢?赵充国这样的老将、深谋之人,尚且一定要亲自到塞上指画军势,可见古人也不轻易谈论军务。请让我把这个道理说完,只希望老师不要被惑乱。自古以来的名将,不是从军阵中直接提拔出来的,就是出身微贱,不拘泥于细小的操行;士兵中尤其有很多无赖健儿,所以能够强悍勇敢、舍弃生命去杀敌。如果人人都循规蹈矩,那么气势就不会振作;气势不振作,内心就会怯懦,即使有很多士兵又有什么用呢?壮士如虎,懦夫如羊;牵着一千头羊,也不能抵挡一只老虎的怒吼,何必耗费国家亿万金钱呢?明朝末年的边防事务之所以败坏,正是因为书生不懂军务,扰乱军情而贻误战机;即使有猛将劲卒也不能使用,一切都用法令束缚,尚未见到敌人,士气先已沮丧,这就是壮士灰心、精锐消耗折损的原因。近来的武人,大多习惯于装作文雅的样子,放弃刀枪而讲究应酬,用驯顺温柔来取悦上官;文人学士尤其喜欢这样,认为这是雅歌投壶的风气。唉!平时不熟悉行军作战,不讲求技艺,一听到炮声就惊慌失措,即使有百万支壶矢,难道能够投向敌人吗?驯弱到这种地步,还不如粗猛一些。粗猛过度,也不过是强横;强横正是勇敢的资质,善于驾驭仍然可以发挥力量。一经驯弱,连用鞭子赶也走不动了。而且将领和士卒,是国家的爪牙;如果没有威势,设置军队的意义又在哪里呢?从前李广因为个人怨恨杀了霸陵尉,向汉武帝谢罪。汉武帝回信说:‘报仇除害、除去残暴、停止杀戮,才是我对将军的期望;至于摘下帽子、光着双脚、叩头谢罪,难道是我的意思吗!’汉武帝这句话,可以说是懂得将领的谋略了。至于根据过失的不同,分别施加大小刑罚,那只是军吏的职责,不是将领的谋略。所以郭汾阳、岳忠武都是懂得礼法的名将,但也都曾经触犯司法。法令条文繁多琐细,武人粗疏,最容易触犯;即使郭汾阳、岳忠武这样的贤将尚且不能避免,却想用这些法令约束今天的强悍士卒,难道行得通吗?不寻求训练他们的方法,只担心他们强悍而不守法,所以我说这是不懂军队的情形。如今不必担心他们叛乱,反而更应担心他们溃散。军队为什么会溃散呢?古代军队溃散,有的是因为军队疲惫、该撤退了而溃散,有的是因为据守险要之地而粮食耗尽而溃散,有的是因为强敌突然袭击、受到惊扰而溃散,这些都不是今天的情势。无缘无故地溃散,四面又有大海阻隔,溃散的士兵将逃到哪里去呢?况且,认为班兵可忧的说法,并不是今天才有的,这种议论是叶健庵中丞首先提出的。中丞曾任台湾观察,深深以班兵为忧,建议改变轮班制度,改为招募。还没来得及实行,中丞便离职了,仍以未能实现自己的意愿为遗憾。如今我的老师已经彻底知道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可福建中掌事的人不了解实情,往往只是听信这种议论。并且不只是文官,近来有一名游击对人说:“台兵我无法管理,将来一旦有紧急情况,只有自杀罢了!”将领尚且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文官更加害怕并深恶班兵;每逢看到兵丁违法,就总是夸大其词地互相传告。于是兵丁的气势更加嚣张,这些文武官员都不能说没有责任。台兵本来并不难管理,他们不责怪自己无能,却说士兵强悍可怕,甚至说出自杀的话,也实在可笑。只是可惜台湾军营中数以万计的健儿,都是国家的精锐部队,却白白被三五个庸弱的将领耽误了;官兵之事难道还可以不追究吗?有将领,士兵就精良;没有将领,士兵就强悍难治。自古以来,治理百姓尚且不能不改变方法,今天难道反而能轻易治理士兵吗?所以,做官而说百姓邪恶的人,这个人一定不是好官;做将领而说士兵邪恶的人,这个人一定不是良将。话虽如此,良将实在难得;连依法办事都做不到,又哪里懂得将略呢?我莹之所以竭力向众人争辩,是为了说明戍兵可以治理,想要安定众人的心,消除大家的疑虑,挽救他们的懦弱、增强他们的志气,希望他们有所振作罢了。难道我是喜欢这样絮絮叨叨吗?
不得已而求其次,姑为救弊之法,有三事焉。一曰小事勿问,大事勿赦。二曰按期实操,每月亲考。三曰责成千把,不得频易。夫军法最重,有事然后用之,时方太平,不能常用此律,然不可不使知之。若寻常易犯,及兵民交涉,宜分别其事之大小;小事宜有以容之,大事有犯则必以其罪,罪之而不可赦;盖小事常有不容,则繁密而军心不安,大事不常有,若赦则无所忌而法令不行。一宽一严,恩威并着矣。中枢政考操演,本有常期,每三、八、五、十皆应操之日,弓马、器械、鎗牌、阵图,各有定法。令悉以为具文,无一营实在奉行者。条教虽明,而遵行不力,此方今之大病也。宜责诸镇督饬各营实力行之,每月由副参游亲考一次,分别等第,造册送省,以观优劣。有不遵者,特予纠参以惩。如此营伍自能整肃,兵卒可收实效,并免惰游滋事矣。至于班兵到台,分营分汛,各有本管千把。向以并无操演,兵士任意出营他往,而各汛千总、把总、外委不时更易,非规避处分,则揣量肥瘠。营将不肖,至有以为利薮者,以此之故,往往千把不识头目,更无论兵卒。前书所云,将不习弁,弁不习兵者,此也。今宜分定营汛,责成将备不时抽查点验,使兵无妄出,千把总各守汛地,不得任意更换,按季一报,由总兵不时抽查,使千把外委无常易。如此,责成既专,然后勤惰功过有所归矣。以上三事,至为浅易,而认真行之甚难,非严罚信赏,不足以示惩劝而挽颓风。故必赖有贤镇将也。废弛已久,必有力言不便多方阻挠者,即察出特参以警,然后令乃可行。谚曰:「慈不掌兵」,故简、严尤治兵之要,惟裁念之。
答李信斋论台湾治事书
阁下在晋江,贤能懋着,近调台邑,海外之幸也。乃撝词下逮,谆然以地方之张弛垂问,愧不敢承,顾莹于此邦有旧令尹必告之义,谨竭所知。
莹闻善治国者,如理一身。气血流通,官骸运动,乃可以无病。苟一支一节,气滞血凝,则病作矣。然投剂者必审其秉体之强弱,与受病之浅深。有同病而异药者,其奏效一也。又闻为政在乎得民。而得民者,必与民同其好恶。阁下由泉而之台,台之民,半泉人也。泉人之为病,与其好恶,既习知之矣,若台人之为病,与其好恶,容或有同而异者。是岂可以无辨乎哉!
今夫逞强而健斗,轻死而重财者,泉之俗也。好讼无情,好胜无理。赌馆、娼闾、槟榔、雅片,日寝食而死生之,泉之所以为泉也。台人固兼有之,然而台之地,一府、五厅、四县,南北二千里,有泉人焉,有漳人焉,有粤人焉,有潮人焉,有番众焉。合漳、泉、潮、粤、番、汉之民而聚处之,则民难乎其为民。一总兵、三副将、水陆十六营,为督标、为抚标、为水提标、为汀邵、为延建、为长福烽火、为兴化、为诏安云霄平和、为金门同安,合通省五十八营之兵而更戍之,则兵难乎其为兵。民与民不相能也,兵与兵不相能也,民与兵不相能也,番与兵与民不相能也。其日错处而生隙焉,势不能免,则安抚而调辑之者难在和睦。
台之门户,南路为鹿耳门,北路为鹿港、为八里坌,此正口也。其私口则凤有东港、打鼓港,嘉有笨港,彰有五条港,淡水有大甲、中港、椿稍、后陇、竹堑、大埯,噶玛兰有乌石港,皆商艘络绎。至于沿海僻静,港汊纷岐,在在可以偷渡。士也怀箧,农也负锄,商贾负贩而云集,来往不时,居处靡定。其内地游手无赖之徒,重罪逋逃之犯,溷迹杂沓而并至。有业者十无二、三,地力人工不足以养群,相聚而为盗贼,则所以稽察而缉捕之者难在周密。
内地之民,聚族而居,众者万丁己耳,彼此相仇,牵于私斗,无敢倡为乱异者。台之民不以族分,而以府为气类;漳人党漳,泉人党泉,粤人党粤,潮虽粤而亦党漳,众辄数十万计。匪类相聚,至千百人,则足以为乱。朱一贵、黄教、林爽文、陈锡宗、陈周全、蔡牵诸逆,后先倡乱,相距或三十年,或十余岁,虽不旋踵而灭,然戕官陷城,生民涂炭,兵火之惨,谈者寒心。縻国家数十百万之金钱,劳将帅累月经年之战讨,而后蒇事。人心浮动,风谣易起,变乱之萌,不知何时;其难在守常而知变。
凤邑之民狡而狠,嘉、彰之民富而悍,淡水之民涣,噶玛兰之民贫,惟台邑附郡,幅员短狭,艋舺通商,户多殷实,其民稍为淳良易治。然逸则思淫,一唱百和。官有一善,则群相播颂而悦服;官一不善,则群相诟谇而为奸欺。故举措设施,其难在有德而兼才。
译不得已而退求其次,姑且提出补救弊病的办法,有三件事。第一,小事不要追究,大事不可赦免。第二,按照期限进行实际操练,每月亲自考核。第三,责任落实到千总、把总,不得频繁更换。军法最为严厉,只有发生事情以后才使用;如今正值太平时期,不能经常使用军法,但不可不让人知道军法的存在。对于平常容易犯的过错,以及兵民之间的纠纷,应当分别事情的大小;小事应当有所宽容,大事一旦触犯,就必须按罪论处,定罪后不可赦免。因为小事如果常常不加宽容,法令就会过于繁密,军心也不得安定;大事本来不常发生,如果赦免,便会使人无所顾忌,法令也无法实行。一宽一严,恩威就都体现出来了。中枢关于考核和操练,本来有固定期限,每逢三、八、五、十,都是应当操练的日子;弓马、器械、鎗牌、阵图,各有固定的规定。如今却把这些命令全都当成具文,没有一个营真正奉行。条文教令虽然明确,但执行不力,这是当前最大的弊病。应当责令各镇督促、整饬各营切实执行;每月由副将、参将、游击亲自考核一次,分别评定等级,造册送到省里,以考察优劣。有不遵行的,应当特别予以纠参惩处。这样,营伍自然能够整肃,士兵可以收到实际成效,也能避免懒散游荡、惹事生非。至于班兵到台湾后,分驻各营、各汛,都有本管的千总、把总。过去因为根本没有操练,士兵任意出营到别处去,而各汛的千总、把总、外委又不时更换;他们不是为了逃避处分,就是在揣度各处事务的肥瘠。营将不肖,甚至有人把军营当成谋利的地方。因此,往往千总、把总连上司都不认识,更不用说士兵了。前信所说的“将领不熟悉弁员,弁员不熟悉士兵”,就是这种情况。如今应当划定各营、各汛,责成将领、守备不时抽查点验,使士兵不得擅自出营;千总、把总各自守住汛地,不得任意更换,按季报告一次;由总兵不时抽查,使千总、把总、外委不再随意更换。这样,既然责任已经专一明确,那么勤惰和功过就都有了归属。以上三件事,极其浅显容易,但要认真实行却很难;如果没有严厉处罚、明确奖赏,就不足以显示惩罚和劝勉,从而挽救衰败的风气。所以一定要依靠贤能的镇将。积弊废弛已久,必定会有以各种理由说不便、加以阻挠的人;一旦查出,就应当特别参劾以示警告,这样命令才可以实行。谚语说:“慈不掌兵。”所以,简明和严厉尤其是治理军队的要领,希望您裁度考虑。《答李信斋论台湾治事书》阁下在晋江任职时,贤能的声誉十分显著;近来调任台邑,这是海外百姓的幸运。如今您谦逊地屈尊来信,恳切地询问地方政事的松弛与整饬,我惭愧而不敢当;只是莹在这个地方,有旧日令尹必须尽力相告的情义,所以谨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您。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就像调理自己的身体一样。气血流通,官骸运动,才可以没有疾病。如果一肢一节气滞血凝,疾病就会发生。然而使用药剂的人,必须审察人的体质强弱,以及所患疾病的深浅。有时病症相同而用药不同,但取得的疗效是一样的。我又听说,治理政事在于得到百姓的拥护;要得到百姓的拥护,就必须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阁下从泉州到台湾任职,台湾的百姓有一半是泉州人。泉州人的弊病以及他们的好恶,您已经熟悉了;至于台湾人的弊病和好恶,或许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这难道可以不加辨别吗?如今逞强好斗、轻视死亡而看重钱财,是泉州的风俗。喜欢打官司却不顾情理,好胜却没有道理。赌场、娼馆、槟榔、雅片,把这些当作每天的饮食和生死之事,这就是泉州之所以成为泉州的地方特色。台湾人本来兼有这些特点;然而台湾这个地方,包括一府、五厅、四县,南北长达二千里,有泉州人,有漳州人,有广东人,有潮州人,有番众。把漳、泉、潮、粤、番、汉各族百姓合在一起聚居,百姓就很难成为和睦的一体。一名总兵、三名副将、水陆十六营,分别属于督标、抚标、水提标、汀邵、延建、长福烽火、兴化、诏安云霄平和、金门同安,并由全省五十八营的士兵轮流戍守,士兵也就很难成为和睦的一体。百姓与百姓不能相容,士兵与士兵不能相容,百姓与士兵不能相容,番众、士兵和百姓彼此也不能相容。各种人每天错杂相处而产生嫌隙,这是势所难免;因此,负责安抚、调和整顿的人,困难就在于使他们和睦相处。台湾的门户,南路是鹿耳门,北路是鹿港、八里坌,这些是正式的港口。私设的港口,凤山有东港、打鼓港,嘉义有笨港,彰化有五条港,淡水有大甲、中港、椿稍、后陇、竹堑、大埯,噶玛兰有乌石港,商船都往来不绝。至于沿海偏僻安静的地方,港汊分岔繁多,到处都可以偷渡。士人带着箱笼,农民背着锄头,商贩挑担云集,来往没有固定时间,居处也没有定所。内地游手好闲的无赖,犯了重罪而逃亡的罪犯,也混杂在一起纷纷到来。有产业的人十个中不到两三个,土地的出产和人工不足以养活众人,于是他们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因此,要对他们进行查察和缉捕,困难就在于难以周密。内地百姓聚族而居,即使人数众多,也不过一万丁而已;彼此虽然相互仇视,被私人争斗牵制,却没有人敢首先倡导叛乱。台湾的百姓不按宗族划分,而是以府籍作为同类的标志:漳州人结党于漳州人,泉州人结党于泉州人,广东人结党于广东人;潮州人虽然也属广东人,却又结党于漳州人,人数动辄以数十万计。匪类聚集到千百人,就足以造成叛乱。朱一贵、黄教、林爽文、陈锡宗、陈周全、蔡牵等逆党,先后倡乱,相隔有三十年,有十余年;虽然没有多久便被消灭,但杀害官员、攻陷城池,使百姓遭受涂炭,战火的惨状令人谈起便心寒。国家耗费数十百万的金钱,使将帅历经数月数年的征讨作战,然后才平定事情。人心浮动,流言容易兴起,变乱的萌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困难在于守住常态,同时察知变化。凤山县的百姓狡猾而凶狠,嘉义、彰化的百姓富裕而强悍,淡水的百姓离散不定,噶玛兰的百姓贫穷;只有台邑依附郡城,辖境狭短,艋舺又是通商之地,户口大多富实,所以那里的百姓稍微淳厚善良,容易治理。然而一旦安逸,就会想要放纵淫逸;一个人倡导,百人响应。官府有一件善政,百姓就群起传播赞颂而心悦诚服;官府有一件不善之举,百姓就群起辱骂,并进行奸诈欺骗。因此,政事的举措施行,困难在于既要有德行,又要兼具才干。
凡此皆台之病也。知其病而药之,则投剂必有其方矣。虚者补之,毒者攻之,捍隔而不入者和解而通导之,虽扁卢无以易此。夫所谓与民同好恶者,非为苟安之政,一切姑息也。其民既浮动而好事,非严重不足以镇靖。锄强除暴,信赏必罚之谓严。事有豫立,临变不惊之谓重。威以震之,恩以结之,信以成之,大要尽于此矣。民恶盗贼而我严缉捕,民恶匪类而我诛强横,民恶狱讼而我听断以勤,民恶枉累而我株连不事;其同民之恶也如此。民好贸易而我市廛不惊,民好乐业而我闾阎不扰,民好矜尚而我待之以礼,民好货财而我守之以廉;其同民之好也如此。宽以容奸,而有犯必惩;惠以养士,而非公不见;调和营伍,平心以臻浃洽;亲接贫贱,广问以达下情。防患于未萌,慎思以明决。文武同心,官民一体,则血脉自尔流通,百骸无所壅滞,尚何病之不治哉?
与鹿春如论料匠事
顷谒观察,言兰地军工料匠一事,虑厅中不能尽善,委足下就近察治,想素受知遇,无不欣然奉命也。惟此事原委,不可不知,治法宽严,又须得当,庶不激生事端。
缘军工大厂所用本地土料木件,向系南路之琅■〈王乔〉、北路之淡水两匠首承办,而北路为最多。匠首杜长春又最久历,以煎煮樟脑获利。噶玛兰新开,未设匠首,其本地游民无食,入山采伐木植,为居民建盖房屋,农具器用,皆赖于此。其地并无松杉,惟产硬木,即军工小料之木也。是以淡水大匠首杜长春派令承办军工,历年四载,每载一百二十件无误。嗣因附近兰民,往往入山煎煮樟脑,售卖渐多,而杜长春之樟脑滞销不行,乃请入兰设立料馆,以采军工为名,而实在欲收樟脑之利。兰地各山小料匠以为历办军工无误,一经设馆,不无多所派累,颇有怨言。而私煮樟脑者亦不肯遵禁,遂勾结众料匠,拒杜长春,不任立馆。杜长春大受肆辱,而逃匿其情,以抗办军工具控。前观察使叶公严札饬拿。众匠惧,赴厅投诉乞免。高前厅许之,罚令备制头围县丞衙署料植减半,而为详销设馆及辱匠首之案。众匠以为无事矣,详上而杜长春禀亦至,叶公严斥厅中急拘之,众匠大哗,遂相谋聚众缚厅役欲杀,因而为乱。此役畏死,重赂得免。然杜长春固犹不已也。莹时在台邑,闻之,力言于叶公,谓噶玛兰僻远,鞭长莫及,此等皆亡命,且平心计之,其曲不尽在民,人情汹汹,急操之恐且有变。公纳之,稍缓其事。今春至兰,益得其状。盖兰地采料者,皆沿山架寮,自头围至员山、大湖凡七处,各有头人,多者十数寮,小者四、五寮,每寮小匠或三、四十人至一、二十人不等,皆赤手无赖,故不避生番,身入险阻,岁常为番杀者数十人而不顾,其头人亦无大资本,即以随时卖料为工资,采者与头人均其利焉。藉以活者,斯甚众矣。若煎煮樟脑者则又不然,盖亦略有身家,而出资鸠工牟利矣。此二者本不相涉,因煎脑者为杜长春病,欲并之而不可,则思除之,迫而与采料者合,乃并采料者亦病之矣。采料、煎脑二者既合为杜长春病,然后淡水匠首始疲于军工,而船政大敝。杜长春因得有所挟持,而时时求退。历任皆始容之,匠首益骄。其始志在除私脑而已,继乃欲除私料;兰地十万丁日用取资于料,势不可除,则思不出工资而坐抽其利;兰之人不甘也,誓不使其设馆,而愿照旧例承办四载之料。杜长春必不可,故久而不决。其煎脑者亦藉此有泰山之安焉。此其原委也。
愚以为杜长春固贪矣,无赖之徒,动以鸠众抗拒,致害军工,此风亦不可长。然若辈自出工资,忘生冒险,以求口食,本无抗办军工,徒以匠首争利故而坐以罪,此不足以服众心而平众怒。将舍采料而独治煎脑,则又虑其势方合,恐煽为变。将澈底实究之,则治众采料者以鸠众殴辱官人之罪,必先究匠首以争利勒派之咎,庶两平之道。而军工方在需人,去一杜长春不足惜,军工之害不可胜言,此投鼠忌器之势也。然则审思而善处之,惟有增设料馆,而宽其抗拒之罪,使众料匠与匠首一体办公,稍为津贴匠首,以示有所统辖。料匠既归料馆,匠首亦藉得所利,不致独肩军工之累,然后独声私煎樟脑之罪而捕之,采料者必不复与合,然后煎脑之势孤,一干役可系治之矣。去其煎脑之病,则匠首之利必专,于以裕匠济工,岂不善哉!
译这些都是台湾的弊病。知道它的弊病并加以医治,那么用药一定会有合适的方法。虚弱的就补益,有毒的就攻治,邪气阻隔而不能进入的,就用和解的方法使其通畅引导;即使扁鹊、卢医再世,也不能改变这个原则。所谓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并不是为了苟且求安的政务,更不是一味姑息。百姓既然浮动而喜欢惹事,不严厉就不足以镇定安靖。铲除强暴,实行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叫作严。事情预先有所安排,遇到变故不惊慌,这叫作重。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恩惠团结他们,用信用成就政事,大体要领全在这里了。百姓憎恨盗贼,我就严密缉捕;百姓憎恨匪类,我就诛除强横之徒;百姓厌恶诉讼,我就勤于审理裁断;百姓厌恶受到无辜牵连,我就不实行株连。这就是同百姓有共同的憎恶。百姓喜欢贸易,我就使市场安定而不受惊扰;百姓喜欢安居乐业,我就不扰乱闾巷;百姓喜欢自尊自重,我就以礼相待;百姓喜爱财货,我就以廉洁守护财物。这就是同百姓有共同的喜好。可以宽容来容纳并非奸邪的人,但有人犯法就一定惩罚;用恩惠培养士人,但不是公正之士便不予接见;调和整顿军队,使心平气和,以达到融洽;亲自接近贫贱之人,多方询问以了解下情。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预先防备,谨慎思考以求判断明确。文武同心,官民一体,那么气血自然流通,身体各处都不会阻塞停滞,还有什么疾病不能治好呢?《与鹿春如论料匠事》前些时候我拜访观察,谈到兰地军工料匠一事,担心厅中不能处理得尽善尽美,于是他委托您就近查办;想来您一向受到他的知遇,必定欣然奉命。只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可不知,处理时宽严也必须恰当,才不至于激起事端。由于军工大厂所使用的本地土料、木件,向来由南路的琅■〈王乔〉、北路的淡水两位匠首承办,其中北路承办的最多。匠首杜长春任职最久,靠煎煮樟脑获利。噶玛兰新近开发,还没有设置匠首;当地无业游民没有饭吃,便进山采伐木材,为居民建造房屋,制作农具器物,大家都依赖这一行。那里没有松树、杉树,只出产硬木,也就是军工所需的小料木材。因此,淡水大匠首杜长春派人承办军工,历经四年,每年一百二十件,从未出错。后来,因为附近兰地百姓常常进山煎煮樟脑,出售的樟脑逐渐增多,杜长春的樟脑便滞销,于是请求进入兰地设立料馆,名义上是为了采办军工材料,实际上是想垄断樟脑的利益。兰地各山的小料匠认为自己历年来承办军工都没有差错,一旦设立料馆,必然会增加许多派差负担,因此颇有怨言。私自煎煮樟脑的人也不肯遵守禁令,于是便联合众料匠,拒绝杜长春,不让他设立料馆。杜长春受到极大的侮辱,却隐瞒实情,反而控告他们抗拒承办军工。前任观察使叶公严厉下札,命令逮捕他们。众匠害怕,便到厅中投诉,请求免罪。高前厅答应了他们,罚令他们准备制作头围县丞衙署所需的料植,并减半办理;同时将设立料馆和侮辱匠首的案件详细上报销案。众匠以为事情已经没事了,详细报告送上去后,杜长春的禀文也到了;叶公严厉斥责厅中,命令立即拘捕他们。众匠大为哗然,于是相互谋划,聚众捆绑厅役,想要杀掉他们,因而酿成变乱。厅役害怕死亡,重金行贿后得以免死。然而杜长春仍然不肯罢休。我当时在台邑,听说此事后,竭力向叶公进言,说噶玛兰偏僻遥远,鞭长莫及,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而且平心而论,他们的过错也不全在百姓,人情汹汹,仓促处理恐怕还会发生变故。叶公采纳了我的意见,稍稍缓和了处理此事的办法。今年春天我来到兰地,更加了解了事情的情状。原来,兰地采料的人都沿山搭建寮屋,从头围到员山、大湖,共有七处;每处都有头人,多的有十几座寮屋,少的有四五座。每寮小匠有的三四十人,有的二三十人不等,都是赤手空拳的无赖之徒;所以他们不避生番,亲身进入险恶艰难之地,每年常有几十人被番人杀死,他们也毫不顾惜。那些头人也没有多少资本,只把随时卖掉木料所得作为工资,采料者和头人共同分取利益。依靠这个行业而活命的人,实在很多。至于煎煮樟脑的人就不同了,他们大体也略有家产,并且拿出资本招集工人来谋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人〕 这两种人本来互不相干;因为煎煮樟脑的人成了杜长春的祸患,杜长春想把他们合并却做不到,于是便想除掉他们;他们被逼得同采料者联合起来,于是连采料者也成了杜长春的祸患。采料和煎煮樟脑的两类人既然联合起来成为杜长春的祸患,淡水匠首这才开始厌倦承办军工,船政也因此大受损害。杜长春于是有了可以挟制官府的凭借,时时要求退出。历任官员一开始都容许他,这使匠首更加骄纵。他起初只是想除掉私自煎煮樟脑的人,后来又想除掉私自采料的人;兰地十万丁每天的生活都依靠采料,势必无法除掉,于是他又想不支付工钱而坐享抽取其中利益。兰地人不甘心,发誓不让他设立料馆,并愿意按照旧例承办四年的料。杜长春坚决不同意,所以事情拖了很久也没有解决。那些煎煮樟脑的人也因此得到如泰山般稳固的庇护。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认为杜长春固然贪婪,但无赖之徒动辄聚集众人抗拒,导致军工受到损害,这种风气也不能助长。然而,这些人自己出工钱,忘却生命、冒险犯难,只为谋求一口饭吃;他们本来并没有抗拒承办军工,只是因为匠首争夺利益,便无端给他们定罪,这不足以使众人心服,也不能平息众怒。如果舍弃采料者而只惩治煎煮樟脑的人,又担心他们现在势力正相合,恐怕会被煽动而作乱。如果彻底查究,就应当以聚众殴打、侮辱官员的罪名惩治采料者,同时必须先查究匠首争夺利益、强行派摊的过错,这才是双方都能平衡的办法。可是军工正需要人手,除掉一个杜长春并不可惜,而军工受到的损害却无法估量;这正是投鼠忌器的局面。那么,仔细思考并妥善处理,只有增设料馆,同时宽免他们抗拒的罪过,使众料匠和匠首作为一体共同办理事务,稍微给匠首一些津贴,以表示有所统辖。料匠既然归入料馆,匠首也借此得到利益,不至于独自承担军工的负担;然后只追究私自煎煮樟脑的罪行并将其逮捕,采料者必定不再与他们联合;这样,煎煮樟脑者势单力孤,就可以由一名干练的差役将其捉拿治罪了。除去私煎樟脑这个弊病,匠首的利益必定专一;用这种办法来使匠人富足、救济军工,难道不好吗?
此莹今秋在兰所筹划,出于万全者也。既详请,未及得批,去任。乃杜长春贪婪无已,众料匠既听从设馆,不取工资,而听匠首九一加抽,以为津贴之费,亦不复与煎脑者通,咸赴案具结矣。杜长春则必欲加抽二八,不可得,复以料匠抗办为辞,不往设馆,阴为挟持军工之计。今观察慎择能事之人,而足下适在兰,故属莹致书,陈其始末。相机度势,是在大才之审处,而不可以悬定。足下勉为之,无负观察意!
●东槎纪略卷五
桐城姚莹石甫着
陈周全之乱
陈周全之乱乾隆六十年三月甲子,台湾匪民陈周全作乱,陷鹿港,同知朱慧昌、游击曾绍龙、外委任尚标死之。乙丑,攻彰化,右营游击陈大恩出据八卦山,副将张无咎、知县朱澜走就之,皆遇害。城陷,典史费增运、千总吴见龙、郭云秀死之。
先是二月,南路凤山匪民陈光爱谋反,攻石井汛,未破,被获,斩其党数十人,众溃,事且定矣。捕少懈。已而内地米贵,商船争集,台米亦贵,石米钱五千文。北路彰化游民聚众抢夺。知府遇昌、右营游击陈大恩驰往,擒治十数人,晓谕彰、鹿有榖之家出粜,市价平。三月乙卯,遇昌回郡,大恩留彰化弹压。陈周全遂为乱。周全,同安人,生长台湾。乾隆五十七年,回籍,与同安匪民苏叶谋反,未成,事败,逃至凤山。与陈光爱结会,再败,逃至彰化湖仔庄泉州人马江家。复谋潮州人陈容(即陈光辉)、漳州人黄朝、黄亲,分漳、泉、粤三股各招千人作乱。周全称长,拜晋江人洪栋为军师,陈光秀、许篇、阮四、吴加令、杨成佳皆封伪将军。诡言内地朱一贵之后朱九桃有海船数千,将以三月十五入鹿港,令旗书「大盟主朱」。又刻木印,四角刻「竖仰攻济」四字,中为桃形,桃中刻小「朱」字。其党皆以朱为号。
三月辛酉,洪栋定计,先攻鹿港。癸亥,彰化城中闻鹿港有贼将起,游击陈大恩以兵二百人往备。有告城中匪民吴添应贼者,返捕之,交县收讯。复出城驻札。是夜贼遂起。
甲子黎明,攻破鹿港,围同知署。同知朱慧昌有勇力,持刀御贼,杀毙贼目陈光秀;众贼齐入,遂遇害。鹿港营亦破,游击曾绍龙、外委任尚标皆战死。大恩闻变,还屯八卦山为城声援。署副将张无咎、署知县朱澜闻城中有贼,惧不敢守,出奔八卦山就之。乙丑,贼趋攻彰化西门,都司焦光宗拒守,炮伤贼颇多。贼绕攻八卦山。大雨官兵火绳淋湿,鎗炮莫施。贼乘雨夺山,殊死攻。大恩见事急,燃火药自焚。无咎、澜被害。城中见八卦山火起,无固守心,贼遂入。典史费增运、千总郭云秀、吴见龙皆战死。都司焦光宗自刎,未殊,民人匿之。贼释囚,掠仓库,出榜安民。郡贼因乘雨攻山,衣湿,就周全取衣,周全令各当铺暂借,众贼因肆掠,民大怨,乃相谋逐贼矣。
丁卯,提督兼台湾总兵哈当阿、台湾府知府遇昌,以兵九百人讨贼。戊辰,至湾里溪,阻雨,溪涨,弗克进。贼攻斗六门,千总龙升腾击败之。
彰化初获吴添,供有海盗船进鹿港,定日攻鹿港、彰化,并有沿海匪民附和。翌日,果有贼陷鹿港之事。丁卯,营县报至,原任凤山县张植发自彰化,奔郡,言内地红头贼船约数十号,俱穿白布领褂,本地附和匪徒以白粉涂抹衣衫为号,势甚炽。初不知贼首为陈周全也。郡议以郡城根本重地,林逆之乱,台湾道杨廷理固守,得民心,与中军游击潘国材、留守哈当阿、遇昌以游击麦瑞水陆兵九百人剿贼,使安平副将陈上高哨船赴鹿港堵截。连日夜大雨,戊辰至湾里溪,水涨不克进,遂驻之。是日,斗六门贼王快数百人,与陈周全应,乘雨夜攻斗六营。守备吴大瑞出援彰化未返,千总龙升腾御之,贼退。次日,复至,从贼益众。畏营中鎗炮,以方棹侧转,车轮木上铺浸湿棉被,贼藏棹后,推拥而前。升腾约军士持鸟鎗不发,度贼近,升腾亲燃大炮击棹,破,乃排鎗齐发击贼,死伤甚众。又先日因雨预备斗篷一百具以是兵带雨战,火绳不湿。贼已败,守备吴大瑞兵亦至,贼走散。时升腾兵仅百人,破贼千余,人皆壮之。
己巳,贼出攻,田中央社武生林国泰率义民击败之。汀州府同知沈扬潜城中,密招义民逐贼。鹿港廪生杨应选集义民应之。都司焦光宗亦以林国泰义民至。贼溃走,遂复彰化。鹿港贼亦溃,复鹿港。
译这是我今秋在兰地筹划的、认为最为周全的办法。详细上请后,还没等到批复,我就离任了。后来杜长春贪得无厌;众料匠既然听从设立料馆,不再索取工钱,而听任匠首按九一比例加抽,作为津贴费用,也不再同煎煮樟脑的人往来,全都到案具结了。杜长春却一定要按二八比例加抽,不能达到目的后,又以料匠抗拒承办为借口,不去设立料馆,暗中打算以此挟制军工。如今观察慎重选择能办事的人,而您恰好在兰地,所以托我写信,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您。根据时机审度形势,须由才干卓越的人谨慎处理,不能预先固定办法。请您努力办理,不要辜负观察的心意!●《东槎纪略》卷五 桐城姚莹石甫著 陈周全之乱 陈周全之乱:乾隆六十年三月甲子,台湾匪民陈周全作乱,攻陷鹿港,同知朱慧昌、游击曾绍龙、外委任尚标死于此乱。乙丑,攻打彰化,右营游击陈大恩出兵据守八卦山,副将张无咎、知县朱澜逃往那里与他会合,都遭到杀害。城池陷落,典史费增运、千总吴见龙、郭云秀死于此乱。在此之前,二月,南路凤山的匪民陈光爱图谋反叛,进攻石井汛,未能攻破便被捕获;他的同党有几十人被斩杀,众人溃散,事情已经将要平定。官府的缉捕于是稍有松懈。不久,内地米价上涨,商船争相聚集,台湾米价也上涨,石米每石价格五千文。北路彰化的游民聚众抢夺。知府遇昌、右营游击陈大恩急忙前往,擒获并治办了十几人,又晓谕彰化、鹿港有粮之家出粮出售,市场价格才恢复平稳。三月乙卯,遇昌回到郡城,陈大恩留在彰化弹压。陈周全于是发动叛乱。周全是同安人,在台湾长大。乾隆五十七年,他回到原籍,与同安匪民苏叶谋反,事情没有成功,事败后逃到凤山。他同陈光爱结盟,再次失败,逃到彰化湖仔庄泉州人马江家中。又谋划联合潮州人陈容(即陈光辉)、漳州人黄朝、黄亲,分别招集漳、泉、粤三股人马,各招募一千人发动叛乱。周全自称首领,任命晋江人洪栋为军师,陈光秀、许篇、阮四、吴加令、杨成佳都被封为伪将军。他们捏造说,内地朱一贵的后代朱九桃有几千艘海船,将在三月十五日进入鹿港,并让旗帜和文书上写着“ 大盟主朱 ”。他们又刻制木印,四角刻着“竖仰攻济”四个字,中间刻成桃子形状,桃子中刻一个小“朱”字。他们的同党都以“朱”作为标号。三月辛酉日,洪栋制定计策,准备先攻打鹿港。癸亥日,彰化城里听说鹿港有贼人将要起事,游击陈大恩率领二百名士兵前往防备。有人告发城中的匪徒、百姓吴添响应贼人,陈大恩返回将他逮捕,交给县里审讯。随后又出城驻扎。当夜,贼人果然起事。甲子日黎明,贼人攻破鹿港,包围同知署。同知朱慧昌勇猛有力,手持刀抵抗贼人,杀死贼首陈光秀;众贼一同冲入,他于是遇害。鹿港营也被攻破,游击曾绍龙、外委任尚标都战死。陈大恩听到变故,返回驻扎在八卦山,以声援彰化城。署理副将张无咎、署理知县朱澜听说城中有贼,害怕而不敢守城,出城逃往八卦山与陈大恩会合。乙丑日,贼人转而攻打彰化西门,都司焦光宗拒守,用炮击伤、杀死了不少贼人。贼人又绕道攻打八卦山。大雨使官兵的火绳淋湿,枪炮都无法使用。贼人乘雨夺取山头,拼死进攻。陈大恩见形势危急,点燃火药自焚。张无咎、朱澜被杀。城中人看见八卦山起火,已经没有坚守的意志,贼人于是进入城中。典史费增运、千总郭云秀、吴见龙都战死。都司焦光宗自刎,尚未断气,百姓把他藏了起来。贼人释放囚犯,抢掠仓库,张榜安抚百姓。郡中的贼人又乘雨攻山,衣服都湿了,便向周全索取衣服。周全命令各家当铺暂时借给他们,众贼因此放肆抢掠,百姓十分怨恨,于是相互谋划驱逐贼人。丁卯日,提督兼台湾总兵哈当阿、台湾府知府遇昌率领九百名士兵讨伐贼人。戊辰日,军队到达湾里溪,因下雨而受阻,溪水上涨,无法前进。贼人攻打斗六门,千总龙升腾将他们击败。彰化最初逮捕吴添时,吴添供称有海盗船进入鹿港,已经约定日期攻打鹿港、彰化,并且有沿海的匪徒和百姓响应。第二天,果然发生了贼人攻陷鹿港的事。丁卯日,营、县的报告送到,原任凤山县知县张植发从彰化逃到郡城,说内地的红头贼船约有数十艘,船上人都穿白布领褂;本地响应的匪徒用白粉涂在衣服上作为标志,势力非常猖獗。当初并不知道贼首是陈周全。郡中商议认为郡城是根本重地,林爽文作乱时,台湾道杨廷理坚守城池,取得了民心;于是与中军游击潘国材、留守哈当阿、遇昌一起,派游击麦瑞率水陆兵九百人剿灭贼人,并派安平副将陈上高驾驶哨船前往鹿港拦截。连续多日昼夜大雨,戊辰日到达湾里溪时,水位上涨,无法前进,于是驻扎在那里。当天,斗六门的贼人王快率数百人响应陈周全,乘雨夜攻打斗六营。守备吴大瑞出援彰化尚未回来,千总龙升腾抵抗贼人,贼人退去。第二天,贼人又来,跟随他们的人更多了。他们害怕营中的枪炮,便把方棹横转,在车轮木上铺浸湿的棉被,贼人藏在棹后,推拥着向前。龙升腾约定军士拿着鸟枪先不要发射,等估计贼人靠近后,龙升腾亲自点燃大炮轰击棹,棹被击破,于是列队一齐开枪射击贼人,贼人死伤很多。又因为前几天下雨,预先准备了一百具斗篷,让士兵穿着斗篷在雨中作战,火绳没有被淋湿。贼人已经败退,守备吴大瑞的军队也赶到,贼人四散逃走。当时龙升腾的军队只有一百人,却击败了一千多名贼人,人人都称赞他的勇敢。己巳日,贼人出城进攻,田中央社武生林国泰率领义民将他们击败。汀州府同知沈扬藏在城中,秘密招募义民驱逐贼人。鹿港廪生杨应选召集义民响应。都司焦光宗也带着林国泰的义民赶到。贼人溃败逃走,于是收复彰化。鹿港的贼人也溃败,收复了鹿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