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疏球录卷下

译万历癸酉年冬天，中山王世子尚永以请求承继王位为由上请。按照旧例，应派一名给事中、一名行人前往该国册封；有关官员因为另有顾虑，便来回勘核，拖延不决。到丙子年秋天，按次序轮到我忝任信使，大行则由谢君担任副使。有人忧惧地对我说：『航海，是极其危险的事。以往出航的人，连吃饭都拿不住勺子。你怎么偏偏要凭这没有财物的身躯去尝试呢！这距离所谓“知命”，实在还很远。』我说：『不！不！人有的从平民起家、接续生计，于是有通达和困窘的区别；有人出世行年，于是有寿命长短的不同。总而言之，命运也是有道理的；如果拿乘船的危险来吓唬我，那就是把死亡看得太重而已。至于成败、利钝，不是臣下的明智能够预先料定的。刚烈啊，这番忠言！与那些只求保全自身、保全妻子儿女的人相比，大概只能留待日后谈论了。从前读书人在处境困窘时，意气勃勃直冲云霄，喜欢援引古代贤哲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即使古代那些德行尊崇、功业高峻、卓异超绝的人，也好像可以同他们并列而不感到惭愧。可是像那些阿谀逢迎、放荡贪鄙、狂妄无耻的人，动不动就痛心切齿，恨不得借尚方之剑杀人，何等壮烈！如今有幸脱离困顿、摆脱草野而做官，大多遇到利益便争着占有，遇到事务便争着推给别人，遇到紧急情况便像蚯蚓蜷缩、青蛙蹲伏，不敢向前迈出一步，反而增加虚妄之词和诡诈借口，用枝蔓般的说辞来掩饰自己的奸私：这算是遵循什么德行呢！』 这大概是因为那些碌碌无为的小人只看重利害，却轻视纲常罢了。先圣关于『思考义理、接受使命』的训诫，明白地载于典籍；学士大夫从小就学习这些道理，却没有人像这样做。汉代臣子出师时发誓立志的话语，刚健明劲，像昭昭日月一样传行于世，也同样如此。假如嘴上说这些文章，实际行动却与它们彼此抵牾，那么过去所标榜的又是什么呢！暂且不论人臣献身尽职的道义本来就植根于人的天性；况且君主的恩德深厚，即使天地覆载也无法形容。假如能够恰当地承担使命，即使牺牲生命来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也完全是理所当然、无所畏惧的。何况区区一次渡海，反而想把它当作困难而逃避，那么刚才所说的争利益、争安逸、争退后的行为，岂不是只是在说自己吗？君子难道竟然会没有一点羞耻，而固然如此吗！』 于是，我和谢君就在皇上颁布制诏的那天，沐浴熏香，入朝辞别皇帝，一同接受文绮、酒饭的赏赐，乘坐驿传前往。我们在福建居住以及在中山居住，总共将近四年。这期间跋涉的艰难、风涛的困厄，虽然形势上或许不可能没有，但无一不是臣子职责所应当承担的；既然想到这一点，就不应让这些念头萌生于心中。如果还喋喋不休地肆意讲述危险来惊动听闻，就像是在君父面前夸耀自己的孤苦劳绩，说：『今天我已经向上天禀告了，也许还会因此犯下大罪。』这样的话，我哪里敢说呢！《使琉球录》过去已有，关于沿途胜景、航行图流、船只规制和次序等内容，比前录稍有增加，这里不再一一叙述。我特意写明，臣子奉命出使，按道理应当勇敢前往；而且海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把这些话传给后世的忠义之士。万历七年十一月，钦差户科左给事中临安萧崇业谨序。●琉球过海图 （图表，因而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图表，因而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图表，因而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图表，因而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图表，因而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图表，因而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图表，因而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萧崇业说：绘制海图，就像绘制天空一样，哪里容易画得惟妙惟肖呢！即使是擅长丹青的人，也很少不因此而手指生病。只是航行水路必定要使用罗盘针，这也是古人辨明方向的方法，所以这幅图似乎不可缺少。唉！观看过大海的人，便难以被其他水所吸引；在圣人门下游学过的人，便难以再被一般言语打动。从前听说过这句话，如今亲眼见到果然如此。水总是向下流，所以能够汇成大海；人能够虚心，所以能够成就圣人。海中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圣人也没有什么不能包容的；懂得海，就懂得圣人了。从前河伯听到若水的议论，惊讶惶惑、自以为失去了方向，难道不是因为走出水岸之后，才可以谈论宏大的道理吗？所以明白这个道理来涵养德性，就能心胸开阔、神明通达，包藏和容纳美善，没有穷尽；明白这个道理来应对万物，就能变化广阔、深沉含蓄而权变精妙，不可窥测；明白这个道理来修养自身，就能超脱尘世、洁净内里而外表纯粹，不可污损；明白这个道理来面对逆境，就能不怕威武、不惧祸患，行动和事务都能顺应时势周旋，不可束缚。确实如此！圣人之道之所以广大如海，正是这个原因；而那些像沟渠支流一样没有根本的学问，哪里足以穷究大海的容量呢！我曾经凭自己的想法作过这样的解释：孔子说乘着木筏漂浮在海上，大概是想考察道体、检验学术、继承古代法则的志愿没有实现，于是想向上遵循古道、向下承袭先王之法。这里面的意义实在深远。所以说子路没有值得取法之处，确实是有道理的。这大概可以同那些驰骋于域外、议论海外的人谈一谈吧？●〔诏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受上天光明的命令，君临天下。无论海内海外，没有不来朝贡的；延续赏赐、降下福庆，恩典礼遇都是相同的。你们琉球国远在海滨，却恭敬遵守声教，世代修治职贡，足以称为守礼之邦。国王尚元，承继先世次序而接受封爵，臣子的节操更加谨慎；如今突然去世，朕内心深感悲痛！念及他遵守侯王法度一向有常，王爵应当继承。其世子尚永，品德足以与贤者相称，施惠能够得到众人拥戴；应当承继国统，永远建立藩国。特遣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副使行人司行人谢杰，持诏前往册封为琉球国中山王，仍赐给皮弁冠服等物。国内一切官僚和年高有德的旧臣，希望你们同心协力辅佐，竭尽力量匡正扶助，使继承先王的宏大谋略不致废弃，奉行礼法、事奉天朝更加虔敬；安抚这里的众民，与我共同享有太平：这也就是你们海邦无疆的福庆。特此颁诏告示，都应知悉。万历四年（钤有“皇帝之宝”印）九月初九日。皇帝敕谕琉球国故中山王尚元的世子尚永：你们的先世世代守护这片海邦，世代接受王爵封号，能够承行忠诚顺服之道。到了你的父亲尚元，敬畏上天、事奉大国，更加小心谨慎；真诚的节操显著彰明，朝廷的宠爱恩典接连降临。却突然去世，实在令人悲痛！你作为豖嗣，能够继承并发扬他的美德；群情既已归附，应当承继爵位封号。现特遣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副使行人司行人谢杰，持敕谕册封你为琉球国中山王，并赐给你和王妃冠服、彩币等物。你应当恭敬遵守王国法章，继承先王遗志；秉持礼法、遵循义理，安定疆土、安抚百姓：这样或许可以彰显朕一视无外的仁德，使你永远保持有始有终的声誉。敬慎奉行吧。特此谕告。

译颁赐国王：纱帽一顶（展角齐全）、金厢犀角束带一条、常服罗一套、大红织金胸背麒麟圆领一件、青褡■〈衤蒦〉一件、绿贴里一件、皮弁冠服一副、七旒皂皱纱皮弁冠一顶（旒珠、金饰件齐全）、玉圭一枝（袋齐全）、五章绢地纱皮弁服一套、大红素皮弁服一件、素白中单一件、纁色素前后裳一件、纁色素蔽膝一件（玉钩齐全）、纁色妆花锦绶一件（金钩、玉玎珰齐全）、红白素大带一条、大红素纻丝舄一双（袜齐全）、丹矾红平罗销金夹包袱四条、纻丝二匹（黑绿花一匹、深青素一匹）、罗二匹（黑绿一匹、青素一匹）、白氁丝布十匹；妃：纻丝二匹（黑绿花一匹、深青素一匹）、罗二匹（黑绿一匹、青素一匹）、白氁丝布十匹。万历四年（钤有“广运之宝”印）九月初九日。考察甲午、辛酉年以及该国历代所收藏的诏敕，其文辞旨意大体都与现在相同，所以不再重复列出。谕祭文 万历七年（岁次己卯）□月□□朔□□日，皇帝遣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副使行人司行人谢杰，前往琉球国祭告中山王尚元，文辞说：中山王早年承受封爵，继承守护海邦；顺应上天、事奉天朝，忠诚恭敬始终不变，本应享有长寿和富贵。为什么因一场疾病，突然就去世了！讣告传来，实在令人悲痛惋惜！特此遣使致祭，希望你能够享用并承受祭品。祭品：牛一头、猪一口、羊一只、馒头五分、粉汤五分、蜂糖糕一盘、象眼糕一盘、高顶茶食一盘、响糖五个、酥饼和酥■〈飠定〉各四个、缠碗五个、降真香一炷、蜡烛一对（重一斤）、焚烧祝文纸一百张、酒二瓶。萧崇业说：伟大啊，天子的诏言，是天下人共同尊奉的。在九州之内，戴冠束带的人得到天子一句褒奖，就一定会把它缇■〈纟习〉十重，谨慎地收藏在箱笥中，作为传给子孙的世代珍宝。更不用说平民，即使是缙绅士大夫，也很难普遍显扬自己的亲族。假如有人没有凭借显贵身份而终老于平民之中，能够得到天子诏言的称誉，那实在是特别优厚的待遇；何况像影末波余这样的外服之国呢！琉球偏僻地处海岛之中，与魋结等群丑本来相差不多。然而历代继承王位的人，大都奔驰来请命于朝廷，把这作为常规典礼。于是皇上还一并派遣侍从之臣前往为他们册封，其礼数可以与重要藩国相等。他们生时有荣誉，死后有哀荣，荣耀显赫达到了极点；而皇帝的文章墨迹，也世世代代更加增重。难道不伟大吗！难道不伟大吗！谕祭祈海神文 皇帝遣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副使行人司行人谢杰，前往广石庙祭告海神说：这次派遣使者出使海邦，远道颁发册封诏书；船只航行顺利，实在依赖神灵的庇佑。因此命使臣恭敬祈求神灵赐福；愿神灵享受祭祀并加以保佑，使我们能够平安顺利！谨此告祭。谕祭报海神文 皇帝遣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副使行人司行人谢杰，前往广石庙祭告海神说：先前派遣使者出使海邦，远道颁发册封诏书；依赖神灵赐福，往返都没有忧患。因此命使臣恭敬地修备祭礼以报答感谢，愿神灵明察并享用祭祀！谨此告祭。《使琉球录》卷上 户科左给事中、临安人萧崇业编纂 行人司行人、长乐人谢杰共同编纂 请留诏敕 出使事务记 礼仪 建造船只 任用人员 敬奉神灵 请留诏敕 我萧崇业考察，出使外国时，该国之中一定要留下诏敕，把它作为关系社稷的重要信物；这是旧例。从祖宗以来已经有十几代，从未改变。我奉命册封琉球国中山王，私下查看旧有记载，其中有关制度要领，颇有一些应当兴修之处；于是冒昧地考察过去、裁量今日，分条提出四件事上奏，具体内容都在《题奏》中。第一件叫作“请留诏敕”。远方夷人向往仰慕王化，他们所依靠、用来作为镇国之宝的，只有这道诏敕而已。此前使臣陈侃等参照弘治、正德年间修撰伦文叙、编修沉焘等分别出使安南国并留下敕书的事例，曾经上题奏请，奉钦命准许他们请求留下敕书，档案保存在礼部，可以作为依据。但我们是负责捧持诏敕的官员，是否应当允许留下？必须出自皇上的裁决；按道理不敢依据前例擅自决定。应当下敕给礼部查议，允许我们到临行时斟酌处理：如果他们的请求确实诚恳，那么也应当俯顺夷人的情意，允许他们请求留下；这样我们也有所遵守，并可以慰藉远方之人敬奉天朝的心意，等等。奉圣旨：“礼部知道。钦此。”随后礼部覆奏说：户科左给事中等官萧崇业等题请留下诏敕一事，据我们看来，琉球修治贡职、效法顺服，已经历时很久；每逢王位承袭，照例派遣使臣捧持诏敕前往赐封。这是表明小国不敢擅自专断，必须等待天朝的宠命。此前颁发诏敕之后，该国常常请求留下；这也是远方之人知道敬仰尊崇的意思，对于天朝来说又有什么吝惜的呢！往年使臣陈侃等奏请此事，本部覆奏后奉钦命，准许他们请求留下诏敕，此事已经办理完毕。如今本官仍然重申此事，应当等候命令下达，传令到达该国后临时斟酌处理。如果他们请求留下诏敕的意愿确实十分诚恳，也应当照例同意留下，以顺应夷人的情意。恭请圣上裁决，等等。奉圣旨：“依照议定的意见办理。钦此。”我萧崇业等恭敬地看到圣明的命令，岂敢不敬谨遵行！萧崇业说：唉！世道不是赫胥氏时代那样淳朴，人心不再受法度约束；防范轨道的事端层出不穷，诡谲的情状纷纷产生。即使在宫墙之内、京城之中，也有隐藏祸患、包藏奸邪，和往古不同的情况。可是琉球面向中原、恭敬醒悟地事奉君主，列于爵位而称王，秉持忠诚而不二；朝廷世代都有赞誉和册命，把它留给后世无穷。环顾四方夷国的君主，除箕子故国之外，谁能像这个国家这样根基安稳、保住王位并长久保持恩宠呢！有些人亲为骨肉，拥有千里疆土，却不致力于遵守德行、约束自己，反而沉溺于无边无际的欲望之中，以至于自取声名败坏、官秩被夺，甚至杀戮波及先人，成为天下人的笑柄；那也不过是隐藏祸患、包藏奸邪的一类罢了，理应默默无闻。他们和中山王相比，难道不应羞愧得汗流满面吗！出使事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