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琉球录卷上
萧崇业曰:古者列国倾侧扰攘之际,彼此各以使重;大抵出一言,卒解纠纷之难。是以「春秋」内外传所称予者,所谓魁士名豪非乎!秦、汉叔季,如好时,长卿二子,犹以持谕当否詟抑倔强,光流史册。乃今承平之时,士堇堇守寻常,鲜奇策可自表见,其名又甚不荣;故未数禩间,竟同卉腐:即姓与氏,皆泯灭无闻已。于戏!人之声施相越,岂不殊哉!余因参核旧录所载,自宣德迄兹,凡奉使者得若干人,具列之篇中,备考镜焉。
宣德二年,钦差内监柴山敕封国王尚巴志(请封自巴志始。父思绍,系追封)。
正统八年,钦差正使给事中俞忭、副使行人刘逊敕封国王尚忠。
正统十三年,钦差正使给事中陈传、副使行人万祥敕封国王尚思达。
景泰三年,钦差正使给事中陈谟、副使行人董守宏敕封国王尚金福。
景泰七年,钦差正使给事中李秉彝、副使行人刘俭敕封国王尚泰久。
天顺七年,钦差正使给事中潘荣(漳州府龙溪县人)、副使行人蔡哲敕封国王尚德。
成化八年,钦差正使给事中官荣、副使行人韩文敕封国王尚圆(长子尚宣威传位一年逝,未及请封)。
成化十五年,钦差正使给事中董旻、副使行人司副张祥敕封国王尚真。
嘉靖十三年,钦差正使给事中陈侃(浙江鄞县人)、副使行人高澄(顺天府固安县人)敕封国王尚清。
以前录无所考,刻之自陈、高始。事具载如左:
嘉靖丙戌冬,琉球国中山王尚真薨。越戊子,世子尚清表请袭封;下礼部议。礼部恐其以奚齐夺申生也、又恐其以牛易马也,令琉球长史司复核其实,戒毋诳。越辛卯,长史蔡瀚等核诸舆民勋戚,同然一辞;佥曰:『尚清乃先王真之冢嗣,立为世子有年矣』。具文申部,宗伯韪之。越壬辰春,礼部请差二使往封,给事中为正、行人为副;侃与澄适承乏焉。命下之日,时夏五望也。六月,各赐一品服一袭,侃以麒麟、澄以白泽,俱大红织金罗为表、绢为里;绿罗褡■〈衤蒦〉、青罗褶子,里亦用绢。带以玉,则自备。又各赐家人口粮四名。八月,侃等始治装戒行。
越癸巳五月,侃至三山,澄亦以六月至闽。三司诸君承礼部咨文,已将过海事宜会裁已定。七月二日定■〈稳,舟代禾〉修船。十一月,琉球国进贡船至,余等忧闽人不谙海道,喜来得询其详。翼日,又报琉球国船至,乃世子遣长史蔡廷美来迓;则又喜其不必询诸贡者,而有为之前驱者矣。长史进见,道世子遣问外,又道世子亦虑闽人不善操舟,遣看针通事一员率夷梢善驾舟者三十人代为之役;则又喜其不必藉诸前驱,而有同舟共济者矣。
越甲午二月,舟始毕工。四月十八日,舟先发于南台。二十六日,余等启行。三司诸君送至南台,酒三行,余等起谢曰:『曩时海国之役,必数年始克竣事,闻之舟不易成也;今未及期月而有航海之期,谁之功也!敢不再拜』!诸君皆歌「烝民」之诗以赠,亦再拜;遂别。是晚,宿于舟中。翼日,至长乐,长史舟亦随行。
五月朔,余等至广石,大舟亦始至。二日,祭海登舟,守巡诸君设宴为饯。是日,遂别诸君,慨然登舟。连日风逆,五日始发舟;不越数舍而止,海角尚浅。至八日,出海口,方一望汪洋矣。风顺而微,波涛亦不汹涌;舟不动而移,与夷舟相为先后。出舱观之,四顾廓然,茫无山际;惟天光与水光相接耳。云物变幻无穷,日月出没可骇;诚一奇观也。
译萧崇业说:古代列国倾覆动荡、互相扰乱的时候,彼此都把使者看得很重要;大抵使者发出一句话,最终就能解除纠纷的困难。所以《春秋》内传、外传所称许的人,不就是那些杰出士人和著名豪杰吗!秦、汉末世,例如好时、长卿这两个人,尚且凭借持节晓谕,判断事情是否妥当,震慑压服强横者,名声流传在史册上。如今正值太平之时,士人仅仅守着寻常本分,很少有奇策能够自我表现,他们的名声也十分不显著;所以没有经过多少年,竟然就同草木一样腐朽:即使姓名,也都湮没无闻了。唉!人的声名功业彼此相差,难道不是很悬殊吗!我因此参照考核旧录中的记载,从宣德到现在,凡是奉命出使的人共有若干,全部列在篇中,以备后人考察借鉴。宣德二年,钦差内监柴山奉敕册封国王尚巴志(请求册封从巴志开始;其父思绍,是后来追封的)。正统八年,钦差正使给事中俞忭、副使行人刘逊奉敕册封国王尚忠。正统十三年,钦差正使给事中陈传、副使行人万祥奉敕册封国王尚思达。景泰三年,钦差正使给事中陈谟、副使行人董守宏奉敕册封国王尚金福。景泰七年,钦差正使给事中李秉彝、副使行人刘俭奉敕册封国王尚泰久。天顺七年,钦差正使给事中潘荣(漳州府龙溪县人)、副使行人蔡哲奉敕册封国王尚德。成化八年,钦差正使给事中官荣、副使行人韩文奉敕册封国王尚圆(长子尚宣威传位一年后去世,来不及请求册封)。成化十五年,钦差正使给事中董旻、副使行人司副张祥奉敕册封国王尚真。嘉靖十三年,钦差正使给事中陈侃(浙江鄞县人)、副使行人高澄(顺天府固安县人)奉敕册封国王尚清。此前的记录没有可供考查的资料,刻印此书从陈侃、高澄开始。事情都详细记载如下:嘉靖丙戌年冬,琉球国中山王尚真去世。到了戊子年,世子尚清上表请求承袭封爵;此事交礼部议处。礼部担心他会像奚齐夺取申生的地位那样,又担心他会像以牛换马那样,于是命琉球长史司重新核实事实,告诫不得欺骗。到了辛卯年,长史蔡瀚等向民众和功臣外戚核查,众人说法完全一致,都说:“尚清就是先王尚真的嫡长子,立为世子已经多年了。”于是备文呈报礼部,礼部尚书认为此事妥当。到了壬辰年春,礼部请求派两名使者前往册封,以给事中为正使、行人为副使;陈侃和高澄正好承接这一差事。命令下达那天,正是夏五月十五日。六月,各自赐给一套一品服,陈侃的是麒麟服,高澄的是白泽服,都是大红织金罗作面、绢作里;绿色罗褡■〈衤蒦〉、青色罗褶子,里子也用绢。带子用玉的,则由他们自行准备。又各自赐给家属和仆役口粮四名的份额。八月,陈侃等才开始置办行装、准备出发。到了癸巳年五月,陈侃抵达三山,高澄也在六月到达福建。三司诸位官员接到礼部咨文后,已经共同裁定并安排妥当过海的各项事宜。七月二日,决定■〈稳,舟代禾〉修船。十一月,琉球国的进贡船到达,我们担心福建人不熟悉海道,正高兴可以来询问详细情况。第二天,又报告说琉球国的船到了,原来是世子派长史蔡廷美前来迎接;于是又高兴不必向进贡者询问,而已有替我们带路的先驱。长史进见时,先转达世子派他前来问候,又说世子也担心福建人不善于驾船,派遣一名看针通事,率领三十名善于驾驶船只的夷人水手来代为操舟;于是又高兴不必依靠前驱,而有同舟共济的人了。到了甲午年二月,船才完工。四月十八日,船先从南台出发。二十六日,我们启程。三司诸位官员送到南台,饮酒三巡,我们起身致谢说:“从前出使海国,往往要几年才能完成,听说船只很难造好;如今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航海的日期,这是谁的功劳!怎敢不拜谢两拜!”诸位官员都唱《烝民》诗来赠送我们,也拜了两拜;于是告别。当晚,住宿在船中。第二天,到达长乐,长史的船也随行。五月初一,我们到达广石,大船也刚刚到达。初二,祭祀海神后登船,守巡诸位官员设宴饯行。这天,我们便告别诸位官员,慨然登船。连续几天风向相反,初五才开船;航行不到几舍便停下,仍然只是近海浅处。到了初八,驶出海口,才一眼望见浩瀚的大海。风向顺利却很微弱,波涛也不汹涌;船仿佛不动却在移动,和夷船一前一后。我们走出船舱观看,四面空旷,茫然看不到山的边际,只有天光和水光相接。云气景物变化无穷,日月出没令人惊异;实在是一大奇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五日、八日〕
九日,隐隐见一小山,乃小琉球也。十日,南风甚迅,舟行如飞;然顺流而下,亦不甚动。过平嘉山、钓鱼屿,过黄毛屿,过赤屿,目不暇接,一昼夜兼三日之程。夷舟帆小不能及,相失在后。十一日夕,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夷人鼓舞,喜达于家。夜行彻晓,风转而东,进寸退尺,失其故处;又竟一日,始至其山。十三日,风又转而壮,逆不可行,欲泊于山麓;险石乱伏于下,谨避之。长年执舵甚坚,与风为敌,遂上下于此山之侧。相持至十四日夕,舟刺刺有声,若有分崩之势。大桅原非一木,以五小木攒之,束以铁环;孤高冲风,摇撼不可当,环断其一。众恐其遂折也,惊骇叫嚣;亟以钉钳之,声少息。原舟用钉不足、艌麻不密、板联不固,罅缝皆开;以数十人辘轳引水,水不能止。是时惟长年数人,色不少动;但云『风不足惧;速求罅缝而塞之,可保无虞』!于是有倡议者曰:『风逆则荡、顺则安,曷回以从顺』!有一人执舵而云:『海以山为路,守此尚可以生;失此,恐无以救』!但众股栗,啼号不止;姑从众,以纻其惧。旋转之后,舟果不荡。执烛寻罅塞之,水不能入;众心遂定。计十六日旦,当见古米山;至期,杳无所见。执舵者曰:『今将何归』?余等亦忧之。忽远见一山巅微露,若有小山伏于其旁;询之夷人,乃曰:『此叶璧山也,亦本国所属。若更从而东,即日本矣』。申刻,果至其地,泊焉。十八日,世子遣法司官一员,具牛、羊、酒、米、瓜、菜之物为从者犒;通事致词曰:『天使远临,世子不胜忻踊!闻风伯为从者惊,世子益不自安。欲躬自远迓,国事不能暂离;谨遣小臣具菜、果,将问安之敬』。余等爱其词雅,受之。
时余之舟已过王所之东,欲得西风为顺;夏月诚不易得。世子复遣夷众四千人,驾小舟四十艘,欲以大缆引余之舟;通事乃曰:『海中变出不测,岂宜久淹从者!世子不遑寝食,谨遣众役挽舟以行;敢告』。船分左右,各维一缆,迤逦而行,若常山蛇势;亦一奇观也。一昼夜,亦行百余里。十九日,风逆甚,不可以人力胜,遂泊于移山之岙;法司官率夷众环舟而宿,未尝敢离左右。泊至五日,余众苦之;在舟日久,郁隆成疾,求登岸以避之而不可得。二十四日,世子复遣长史来曰:『世子闻至移山,刻期拱候;六日不詹,中心孔棘。恐为从者忧,谨遣小臣奉慰』。余等谢之。二十五日,方达泊舟之所,名曰哪霸港。计广石登舟,至此几一月矣。
越既望,行祭王礼。七月二日,封王。九月十二日,登舟而回。泊舟之港,出海仅一里;中有九曲,夹岸皆石,惟灭风而后可行。坐守六日,王日使人侍于侧。至十八日,风少息,挽舟而出,亦斜倚于岸;众恐其伤于石,大惊。幸前月亲督修艌,不为所伤。复止二十日,始克开洋,夷舟同行。二十一日,飓风陡作,舟荡不息,桅舵俱折。二十三日,黑云蔽天,风又将作,卜珓易舵。二十六日,风大作,相与叩神;风若少缓,舟行如飞。彻晓,已见闽之山矣。二十八日,至定海所。十月初二日,入城。痛定思痛,不觉伤感!凡接士大夫,叙其所以,无不为之庆幸。
嘉靖四十年,钦差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郭汝霖(江西永丰人)、副使行人李际春(河南杞县人)敕封国王尚元。
嘉靖三十四年六月,疏球国中山王尚清薨。三十七年正月,世子尚元差正议大夫、长史等官到京,请乞袭封王爵。礼部以请勘俱系彼国官民,乃不复行勘,奏请如故事,差正、副使二员赍诏敕、皮弁冠服等往。时科中应行者吴君时来,行人司则李君际春也。命下,二月十六日矣;部咨翰林院撰文、各衙门造该用仪物。延之三月终,未行;而吴君有戍事,汝霖乃同李君承乏焉——四月初二日也。部中鉴前畏避之嫌,促日起程;霖等亦以重命不可再缓,遂请诏书易名,改赐品服。初八日,慨然解舟南下。
七月初,抵江西地方。霖意海警连年,事须巧速;因一面差人至福建布政司,令作速委官伐木造船。九月中,亲至闽坐督,刻次年春汛必行。奈地方多事,贼报交驰;当事者已疑不能必往,管工官亦泄泄。于是船自十一月起工,至次年四月仅完其半。贼报紧急,不俟工完;四月初四日出坞,尹参将令百户严继先等接至镇,驾守。十一日午刻,方至镇,未刻贼已接踵相望数里;不为所夺,幸也。是年,倭奴辏集福州城外,称数万,城门闭者三月。余等亦日日上城,同有司巡守。
译初九,隐隐看见一座小山,原来是小琉球。初十,南风非常迅疾,船行驶如飞;然而顺流而下,船也并没有太大颠簸。经过平嘉山、钓鱼屿,又经过黄毛屿、赤屿,目不暇接,一昼夜兼行三日的路程。夷船船帆小,赶不上我们,落在后面失散了。十一日傍晚,看见古米山,原来属于琉球;夷人击鼓欢舞,高兴已经到达家乡。连夜航行直到天亮,风向转为向东,前进一寸又退后一尺,失去了原来的位置;又航行了一整天,才到达那座山。十三日,风又转强,逆风不能前进,想停泊在山脚下;下面险石杂乱地潜伏着,只能谨慎躲避。老水手紧紧掌舵,和风力相抗,于是船就在这座山旁上下颠簸。相持到十四日傍晚,船发出刺刺的声响,仿佛将要解体。大桅杆原本不是一根木头,而是用五根小木聚拢而成,再用铁环捆束;它孤高地迎着风,摇撼得难以承受,其中一个铁环断了。众人害怕它会随即折断,惊骇呼喊;赶紧用钉子和钳子加固,声音才稍稍平息。原来的船用钉不足,捻缝麻不严密,船板连接不牢,缝隙全都裂开;几十个人用辘轳抽水,水也不能止住。当时只有几名老水手,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他们只说:“风没有什么可怕的;赶快找到缝隙堵住,就可以保全无虞!”于是有人提议说:“逆风时船就会摇荡,顺风时才安全,为什么不调转船头顺着风走呢!”有一个掌舵的人说:“海上要以山作为航路,守住这里还可以活命;失去这里,恐怕就没有办法救援了!”可是众人双腿发抖,哭喊不停;只好暂且听从众人,以此安抚他们的恐惧。转过船头以后,船果然不再摇荡。我们拿着蜡烛寻找缝隙并堵塞,水也不能进入,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估计十六日早晨应当能看见古米山;到了时候,却渺无人影。掌舵的人说:“现在要往哪里去呢?”我们也为此忧虑。忽然远远看见一座山峰微微露出,旁边仿佛伏着一座小山;询问夷人,他们才说:“这是叶璧山,也属于本国。如果再向东走,就是日本了。”申时,果然到达那里,停泊下来。十八日,世子派一名法司官,带着牛、羊、酒、米、瓜、菜等物品,前来慰劳随行人员;通事转达说:“天使远道来临,世子欢欣踊跃之情难以言表!听说风伯使随行人员受惊,世子更加感到不安。想亲自远道迎接,但国事不能暂时离开;谨派小臣带着蔬菜、果品,来表达问安的敬意。”我们喜爱他言辞文雅,接受了这些物品。当时我们的船已经驶过王城所在之地的东面,想得到西风作为顺风;但夏季确实不容易遇到西风。世子又派四千名夷人,驾驶四十艘小船,想用粗缆牵引我们的船;通事于是说:“海上变化不可预测,怎么能让随行人员长久滞留!世子寝食不安,谨派众人来牵引船只前进;谨此告知。”船队分列左右,各系一条缆绳,曲折前行,像常山蛇的阵势;也是一大奇观。一昼夜也能行驶一百多里。十九日,逆风非常强,人力无法抵抗,于是停泊在移山的港湾;法司官率领夷人环绕船只住宿,从来不敢离开左右。停泊了五天,随行众人都很苦恼;在船上日子久了,郁闷积聚而生病,想登岸躲避却无法做到。二十四日,世子又派长史来说:“世子听说你们抵达移山,定下日期恭候,六天没有迎到,内心十分焦急。恐怕使随行人员忧虑,谨派小臣前来慰问。”我们向他致谢。二十五日,才到达停船的地方,地名叫哪霸港。计算从广石登船到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过了既望日,举行祭王礼。七月二日,册封为王。九月十二日,登船返航。船停泊的港口,距海口仅一里;港中有九曲,岸边全是石头,只有等风势减弱后才能通行。停留守候了六天,琉球王每天都派人侍奉在旁边。到了十八日,风势稍微停息,便拉船出港,但船仍斜靠着岸;众人担心船撞上石头,非常惊恐。幸亏前一个月亲自督促修整了船只,没有因此受损。又停留了二十天,才得以出海,琉球船与我们同行。二十一日,飓风突然刮起,船不停摇荡,桅杆和舵都折断了。二十三日,乌云遮天,风又将要刮起,于是占卜后更换船舵。二十六日,风势大作,众人一起叩拜神灵;风势稍微缓和,船便快如飞行。直到天亮,已经看见福建的山了。二十八日,到达定海所。十月初二日,进入城中。痛苦平息后回想这段经历,不禁感到悲伤!凡是接见士大夫,叙述其中经过,他们无不替我们庆幸。嘉靖四十年,钦差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郭汝霖(江西永丰人),副使、行人李际春(河南杞县人),奉敕册封琉球国王尚元。嘉靖三十四年六月,琉球国中山王尚清去世。三十七年正月,世子尚元派正议大夫、长史等官员到京,请求承袭王爵。礼部认为,请求查勘的事项都涉及该国官民,于是不再派人查勘,上奏请求依照旧例,派正、副使二人携带诏敕、皮弁冠服等前往。当时科道中应当出使的是吴君时来,行人司则是李君际春。任命下达时已是二月十六日;礼部通知翰林院撰写文书,并通知各衙门制造所需仪物。拖到三月底,仍未出发;吴君又有戍守事务,于是汝霖便与李君承当这一空缺——这已经是四月初二日了。礼部鉴于前次有人畏惧推避,催促他们立即启程;汝霖等也认为重大使命不能再次拖延,于是请求将诏书改换名义,改为赏赐品服。初八日,慨然解缆南下。七月初,抵达江西境内。汝霖想到海上警报连年不断,事情必须机巧而迅速办理;于是先派人到福建布政司,命令他们赶快委派官员伐木造船。九月中旬,亲自到福建坐镇督办,限定必须在第二年春汛出行。无奈地方事务繁多,贼情报告接连传来;主管此事的人已经怀疑不能一定前往,负责管理工程的官员也懒散拖沓。于是船从十一月开始动工,到第二年四月只完成了一半。贼情紧急,不能等工程完工;四月初四日船驶出船坞,尹参将命令百户严继先等人接送到镇上,驾船防守。十一日午时,船才到镇上,未时贼兵已经接踵而来,望去绵延数里;船没有被贼夺去,已经是万幸。这一年,倭奴聚集在福州城外,自称有数万人,城门关闭了三个月。我们也天天登城,和有关官员一起巡逻防守。
先是,戊午冬,琉球世子差来迎迓长史梁炫等住柔远驿,尽为所掠,声息转闻琉球。三十九年正月,蔡廷会等来修贡,传其国有领封之情呈文该司,该司以时事艰难、国体所系,遂为转奏。本下部议,以旧典难遽变,俟海誓稍宁,必期渡海终事。时勘合到迟,将届六月,倭寇伺侯海口者又比比。余召漳州火长、舵工等役,中途又为贼阻;各役依山缘径而来,动经月余,至则又七月矣。前船既有伤损,久住内港,乌■〈虫念〉丛生。乌■〈虫念〉者,生于淡水,则坠于咸水;生于咸水,则坠于淡水。内港,淡水也;一至海,则垂垂而坠,船板精华俱为所蚀,油灰不能复住,水从罅隙而入,何可止也。余时与诸司议,但挟数十人从夷舟往。夷舟颇小,举动敏捷;既不为贼觊觎,又可藉以济事。有司固执,以堂堂天朝为此举动,何以威临四夷!若事不易济,宁修船俟时。欲从权济事,亦须上闻;不然,他日谁任其咎!李君亦曰:『既不能行,毋徒躁动,不若专意修船。事大,非一手可掩;他日当有人谅也』!余然之。火长、舵工等因呈乞有司,改造前船。八月,再定■〈稳,舟代禾〉。至十一月,毕工出坞。
越嘉靖四十年四月,忽值内地广兵之变。五月初六,则有贼二百余至闽安镇之下江。时各役告请行粮,余亦牒有司,渐次散给。兵道杨君来言曰:『今事急,且不论行,即船将如何守』!既贼乃从下江口,由长乐入福清;而船始报安焉。五月十九日,船至长乐取水。余与李君二十五日起行,抚、按、三司饯于南台,府、县别于新港。二十六日辰刻,至长乐。时自二十三日起,连有南风,遂决而行。二十七日,至广石。二十八日,祭海登舟,别三司诸君。二十九日,至梅花,开洋。幸值西南风大旺,瞬目千里,长史梁炫舟在后,不能及,过东涌、小琉球。三十日,过黄茅。闰五月初一日,过钓鱼屿。初三日,至赤屿焉。赤屿者,界琉球地方山也。再一日之风,即可望古米山矣。奈何屏翳绝驱,纤尘不动,潮平浪静;海洋大观,真奇绝也。舟不能行,住三日。初六日午刻,得风乃行,见土纳已山。时东南风旺,用舵者欲力驾而东。至申刻,乃见小古米山,夷人望见船来,即驾小■〈舟华〉来迎。有二头目,熟知水路,且曰:『既不能从大古米山入,何可傍土纳已山而入!其中多礁』。余等闻之骇。二头目一面令夷船入报,渠遂躬在余船道驾,从小古米山而入;且云:『得一日一夜之力,即未遽登岸,可保不下叶璧山矣。余等厚赏赐之,昼夜赶行。初七日未刻,望见王城哪霸港焉。然东风为多,相隔仅五十里,不能辄近。世子遣法司官来迓。夷船凡五十余,辏集封舟前后;欲用先年挽入故事,然竟弗能行。至初八日午刻,有冲风暴雨;余曰:『可整舟』;挽而行。初九日辰刻,遂达岸焉。
译在此以前,戊午年冬天,琉球世子派来迎接的长史梁炫等人住在柔远驿,全都被倭寇掳掠,消息逐渐传到琉球。三十九年正月,蔡廷会等人来修贡,传达他们国家希望接受册封的请求,并向有关司呈文;有关司认为当时局势艰难,这又关系到国家体制,于是代为转奏。诏令下达礼部议处,礼部认为旧典难以立即改变,等海上形势稍微安定,必须设法渡海完成此事。当时勘合来得迟,快到六月了,倭寇又一批批窥伺海口。于是我召集漳州的火长、舵工等役夫,他们在途中又被贼寇阻拦;各役夫依山沿小路而来,动辄经过一个多月,到达时又已经是七月了。前一只船已经有损伤,长时间停在内港,船上滋生了乌■〈虫念〉。乌■〈虫念〉生在淡水中,落入咸水便会死亡;生在咸水中,落入淡水也会死亡。内港是淡水;船一到海上,乌■〈虫念〉便逐渐坠落,船板的精华全被它侵蚀,油灰也不能再粘牢,海水从缝隙流入,哪里还能止住呢?当时我和各司商议,只带几十个人乘夷船前往。夷船比较小,行动敏捷;既不会受到贼寇觊觎,又可以借此办成事情。有关官员却固执地说:堂堂天朝采取这样的行动,凭什么威临四方夷国呢!如果事情难以办成,宁可修好船只等待时机。想要权宜行事以办成此事,也必须上报皇帝;否则将来谁来承担这个罪责!李君也说:‘既然不能出行,就不要徒然躁动,不如专心修船。事情重大,不是一个人能够遮掩的;将来应当会有人谅解。’我认为他说得对。火长、舵工等于是向有关官员呈请,改造前一只船。八月,再次确定船的【字形有误】。到十一月,工程完毕,驶出船坞。到了嘉靖四十年四月,内地突然发生大规模兵变。五月初六日,有二百多名贼兵来到闽安镇下江。此时各役夫请求发给行粮,我也发文给有关官员,逐步发放。兵道杨君来告诉我说:‘如今事情紧急,先不论是否出行,就是船将怎么办、由谁守护呢!’不久,贼兵便从下江口经由长乐进入福清;这时船才报告说已经安全。五月十九日,船到长乐取水。我和李君二十五日起程,巡抚、巡按、三司在南台设宴送行,府、县官员在新港道别。二十六日辰时,到达长乐。当时从二十三日起连续刮南风,于是决定出航。二十七日,到达广石。二十八日,祭海后登船,向三司诸位官员告别。二十九日,到达梅花,出海。幸好遇到强劲的西南风,转眼便行进千里;长史梁炫的船在后面,不能赶上我们,于是经过东涌、小琉球。三十日,经过黄茅。闰五月初一日,经过钓鱼屿。初三日,到达赤屿。赤屿是琉球境内的界山。只要再有一天的风,就可以望见古米山了。无奈屏翳停止驱风,纤毫之风也没有,潮水平静,海浪安静;海上的景象,真是奇异绝妙。船不能前进,停留了三天。初六日午时,得到风势才继续航行,看见土纳已山。当时东南风强劲,掌舵的人想用力驾船向东行驶。到申时,才看见小古米山。夷人望见船来,立即驾着小船前来迎接。有两个头目熟悉水路,并且说:‘既然不能从大古米山进入,怎么可以靠着土纳已山进入呢!那里礁石很多。’我们听后大为惊骇。两个头目一面命夷船驶入报信,一面亲自到我们的船上指引航行,从小古米山进入;并且说:‘只要借助一天一夜的风力,即使不能立即登岸,也可以保证不会漂落到叶璧山。’我们重重赏赐他们,昼夜赶路。初七日未时,望见王城哪霸港。然而东风居多,两地相隔仅五十里,船却不能立即靠近。世子派法司官前来迎接。夷船共有五十多艘,聚集在封舟前后;想采用先年拖船入港的旧办法,但最终未能实行。初八日午时,有冲风暴雨;我说:‘可以整顿船只了。’于是拉船前进。初九日辰时,终于抵达岸边。
既抵岸三日后,有传贼船从其境上过者;盖篷力小,大洋中自不相及。择六月初九日祭王,二十九日封王;礼毕,守候风汛回国。往者,九月终,交初冬,则东北风旺;是年九月内风气不定,日东、日南。守之至十月初,飓风大作;伙长等皆以飓风既过,可以遂行。十月初九日,登舟。及登舟之后,方图举帆,而风雨骤至,阻于哪霸港口。盖港口险隘,仅容一舟;稍有偏侧,船辄不保。船之泊港口也,两旁系以大缆;至十五夜,右缆忽断。陈孔成忙吹号举炮,夷人二千余来牵转,再加新缆。至十八夜,天忽郎霁,月光如画;四更时,诸人与夷官、夷梢乃导而出。出港后,东北风旺,舟行如飞。二十日午后,忽有黑云接日,冥雾四塞;舟人惧曰:『此飓征也』!顷刻,果飓征旋至,舟人守之益慎。至夜二鼓,劈烈一声,舵已去矣。余一家人跑入窗传报,举舟哭声振天。时陈孔成传将各舱所载重者一面丢拋,一面令吴宗达等倡言『舵虽折,尚有边舵,决保无虞』!余谂之曰:『静以御变,极是!但舵何时可换』?达等曰:『天明可换。吾不举大篷,但张二篷、三篷,任其漂流;至后,可补针也』。陈大韶、曾宏俱从陈、高过洋者,亦来;大言曰:『往年亦如此。然往年船不固,今此船固;往年船发漏,今不发漏;往年无边舵,今有边舵;往年折舵并折桅,今舵虽折而桅尚存』。余闻其言,心亦颇定。然播荡反侧,无顷刻宁;风涛之势,与天上下,舟亦虩虩如裂屋响。呼吸存亡,茫然不知何所在也!至次日,风又不息;余乃口为文,令吏陈佩床前书之,以檄天妃。适一晨刻风稍定,始得换舵。舵既定,诸人颇有生望。但牵舵大缆兜之自尾至船首者,又忽中断;则海水咸厉,绳缆不能久。舵工等又惧舵不能稳,稍摆动金口,船分两片矣;此尤危也。乃用银重赏一夷人,系其腰,令下海接之;竟不能接。吴宗达来禀,欲穿二舱、三舱透绳系舵,而不能决。余闻,即慨然是之;乃凿而度绳,舵始得安,行之。至二十六,许严等来报曰:『渐有清水,中国山将可望乎』!二十七日,果见宁波山。历温、历台,闽人未能尽晓浙中山■〈山奥〉,疑迷莫测,仍怀忧思。至二十九日,忽至福宁;见定海台山,心始安焉。从五虎门入。十一月初二日,入省城。追想前迹,为之恻然!凡士夫相会,真同再世。
郭汝霖记。
万历七年,钦差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云南临安卫籍,应天府上元县人)、副使行人谢杰(福建长乐县人)敕封国王尚永。
今上万历改元之冬十二月,琉球国中山王世子尚永表请袭封,若曰:『先臣故中山王尚元于壬申夏溘先朝露,臣不榖当嗣守外藩。谨遣波臣伏阙下,冀制诏远贲,为封疆重』。先是,以有司行查例虚文,亦恐规避者缘此得成其计,故辄遣封。乃是年复行查,盖缓之也。旧规:副使属大行,然犹差遣无常名,而省中则坐次户垣,人人知必余无疑矣,咸恐之。延至丙子秋,国大夫、长史等报曰:『世子永,免衣襁褓而齿于嫡嗣久;诸臣曷敢以不类奸天王之大典乎』!于是不佞业,遂叨正使命;而副则大行谢君杰焉。如故事,各赐一品服。即以九月十一日赍诏敕,出潞河传,遽入闽。
闽中比年求钜木造战舟,余复斩为高名之丽,美材略尽;而间有中绳斧者,往往产于崎岩邃壑之侧,致之甚■〈难,喜代隹〉。一时闽抚、按又新故,相代未视事;督无其人,以故采木经年,迄丁丑秋七月始定■〈稳,舟代禾〉。乃舰匠弗恪,适坏裂之。于是驰介四出取,复于十月再兴工;得■〈稳,舟代禾〉者,把总林天赠也。至于桅之取尤难,桅必杉木而后如式。第杉之材,故可为樿傍者,以是民间率隐不以闻。余先遣李应龙往寿宁伐三木,一最钜;里豪利其可材,遂于梢半潜锯五、六寸,欲短之。然嫌有小伤,故置。乃纷纷林薮中,旁搜逖括,务遴其全;而龚大德报出闽清者,又道路岌嶪,力不可猝致。毕竟皇皇垂成之时,仍取寿宁之桅而用之;采督之使,良亦苦矣。而抚中丞庞惺庵氏代到,故擅风裁,乃矫娇好约缩,出教不欲私役其民。凡木之伐自山者、输及水者、截为舟者,丝忽皆公帑云。费已不赀而丝忽又公帑出,余心内弗自安,时时与谢君商之,舟从汰其什一、军器损其什五、交际俭其什七。先是,诸具物率治之以官;今令平贾,而精黠奸户故求多于有司,诸具物往往以丑恶相欺售。谢君为闽中人,素晓畅其事;乃一一?条其大小诏余不然者,辄奉三尺随其后。于是舟之庀也,大都多谢君指画焉。
译抵岸三天后,有人传说贼船从他们的境内经过;大概是因为船帆力量小,在大洋中自然无法相遇。择定六月初九日祭王,二十九日册封为王;礼仪完毕后,守候风汛以便回国。过去到了九月底、初冬时节,东北风强劲;这一年九月内风向不定,时而向东,时而向南。守候到十月初,飓风大作;伙长等人都认为飓风已经过去,可以出发了。十月初九日,登船。登船后刚准备扬帆,风雨突然袭来,船被阻在那霸港口。港口险要狭窄,仅能容一艘船;稍有偏斜,船就保不住。船停泊在港口时,两边都用大缆绳系住;到了十五日夜里,右边缆绳突然断了。陈孔成急忙吹号、放炮,夷人二千多人赶来牵引船只转向,又加上新的缆绳。十八日夜里,天空忽然放晴,月光如画;四更时分,众人与夷官、夷梢一起引导船只驶出。出港后,东北风强劲,船行如飞。二十日下午,忽然黑云遮住太阳,昏暗的雾气四面弥漫;船夫害怕地说:‘这是飓风的征兆!’片刻之间,飓风果然旋转着袭来,船夫更加谨慎地守护船只。到夜里二更时,突然发出猛烈的一声,舵已经脱落了。我一家人跑进窗舱报告,整艘船上哭声震天。当时陈孔成传令把各舱装载的重物一边往外抛,一边让吴宗达等人出面宣称:‘舵虽然折了,还有边舵,绝对可以保证无事!’我劝告他们说:‘安静下来应对变故,这非常正确!但什么时候能够换舵?’吴宗达等人说:‘天亮就可以更换。我们不升起大篷,只张开二篷、三篷,任船漂流;到后面还可以补上针路。’陈大韶、曾宏都曾跟随陈、高二人渡洋,也来了,大声说:‘往年也有这种情况。但往年的船不坚固,如今这条船坚固;往年船会漏水,如今不会漏水;往年没有边舵,如今有边舵;往年舵折了桅杆也折了,如今舵虽折而桅杆还在。’我听了这些话,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一些。然而船只摇荡翻转,没有片刻安宁;风涛的势头直冲天地,船也战战兢兢,仿佛房屋裂开时的声响。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到了第二天,风仍不停息;我于是口述文章,命令小吏陈佩在床前记录下来,用来檄告天妃。恰好一个早晨风势稍定,才得以更换船舵。舵安装好后,众人才稍有生还的希望。但那根从船尾一直到船首、用来牵住船舵的大缆绳,又忽然从中间断了。当时海水咸而猛烈,绳缆不能长久支撑。舵工等又害怕舵不稳,只要稍微摆动金口,船就会裂成两片;这更加危险。于是用重金赏赐一个夷人,系住他的腰,让他下海去接缆;最终也没能接上。吴宗达来报告,想从二舱、三舱凿孔穿绳,把舵系住,但还不能决定。我听到后,慨然认为这个办法可行;于是凿孔并量度绳长,舵才安稳下来,船得以继续航行。到了二十六日,许严等人来报告说:‘渐渐有清水了,大概可以望见中国的山了吧!’二十七日,果然看见宁波的山。经过温州、台州时,福建人不能完全辨认浙江境内的山岭【字形有误】,疑惑迷惘,无法测定方向,仍然心怀忧虑。到了二十九日,忽然抵达福宁;看见定海、台山,心才安定下来。船从五虎门驶入。十一月初二日,进入省城。追想此前的经历,不禁感到悲伤!凡是与士大夫相会,真像重新活了一世。郭汝霖记述。万历七年,钦差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云南临安卫籍,应天府上元县人),副使、行人谢杰(福建长乐县人),奉敕册封琉球国王尚永。今上皇帝万历改元那年的冬天十二月,琉球国中山王世子尚永上表请求承袭王位,说:‘先臣故中山王尚元在壬申年夏天突然去世,臣不肖,应当承袭并守护外藩。谨派使臣伏在宫阙之下,希望皇帝颁下制诏,远道光临,使边疆的封爵得到重视。’在此以前,因为有关官员依照查勘旧例办理只是空文,又担心规避的人借此实现他们的计谋,所以总是派人前往册封。到了这一年又重新实行查勘,大概是想借此拖延。旧规规定:副使属于大行,但仍没有固定的差遣人选;而省中按次序应当由户科给事中出任,人人都知道必定是我了,全都对此感到害怕。拖到丙子年秋天,琉球国大夫、长史等人报告说:‘世子尚永,脱离襁褓、列入嫡嗣之位已经很久了;众臣怎么敢因为他不是嫡出而欺骗天王的大典呢!’于是我萧崇业便承蒙任命,担任正使;副使则是大行谢杰君。按照旧例,各自赏赐一品服。随即在九月十一日携带诏敕,从潞河驿出发,迅速进入福建。福建近年屡次寻找巨木来制造战船,我又砍伐高大名贵的木材,优良材料几乎耗尽;其中偶尔有符合绳墨、斧削要求的木材,往往生长在崎岖岩石和幽深山谷旁边,要把它运来十分【缺字】。一时间福建巡抚、巡按又有新旧交替,先后任职而未能视事;没有人督办,因此采木经过多年,直到丁丑年秋七月才确定船材【字形有误】。可是舰船工匠不谨慎,恰好把木材弄坏裂了。于是急忙派人四处取材,十月又重新开工;得到合适船材【字形有误】的是把总林天赠。至于桅杆木材的取得尤其困难,桅杆必须用杉木才合乎规格。只是杉木中原本可以用来制作樿傍的材料,因此民间往往隐瞒,不肯上报。我先派李应龙到寿宁砍伐三棵杉木,其中一棵最大;乡里的豪强贪图它可以成材,于是在树梢中部偷偷锯去五、六寸,想把它弄短。但因为嫌它有一点损伤,便放弃不用。于是只好在各处山林中旁搜远寻,务必挑选完整的木材;而龚大德报告说,闽清出产的木材又因道路险峻,无法立即运到。最后在事情即将完成、急迫万分之时,仍然取用寿宁的桅杆木材;负责采木督办的使者,实在也是苦不堪言。后来巡抚中丞庞惺庵氏接任到任,他一向以风采和裁断著称,于是矫正先前过分讲求外表而实际缩减的做法,发布教令,不愿私自役使百姓。凡是从山上砍伐木材、运到水边、截制成船,哪怕一丝一毫都由公帑支付。费用已经十分巨大,而一丝一毫又都要由公帑支出,我心里实在不能安宁,常常和谢君商议,于是船只费用削减十分之一,军器费用削减十分之五,交际费用削减十分之七。在此以前,各种器物通常都由官府办理;现在命令按平价采购,但精明狡猾的奸商故意向有关官员索取更多,各种器物往往拿丑劣品来欺骗出售。谢君是福建人,一向熟悉这些事务;于是逐项列明器物的大小,告知我哪些不合格便立即命人执行刑法跟在后面。因此,船只的筹备,大多依靠谢君的指点安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舟完,例趣治行。而彼国夷船以汛期,宜候于境上;乃戊寅年,独爽不至。长年三老,佥谓『海洋风涛叵测,与陆路不同。须俟向导行之便』。余与谢君又念事关国体重,万一取轻致偾,为患非细;于是辄具疏以改期请,奏可。久之,正议大夫梁灿等至自琉球;询其故,乃知船因风逆,打入别港,遂坐失汛,非敢违玩、有他意也。于是卜以己卯年五月初六日,封舟先发旺崎。余等初十日启行,抚、按、三司祖道南台,重王命也。次日,抵长乐。十五日,广石庙行谕祭礼,守、巡亦在焉。忽传封舟出闽安镇,引港民船有司弗夙戒,乃迷道阁浅发漏;人言啧啧甚危。抚、按风闻,辄夜走使留督造官争出长策为处。巳而裂者复合,稍稍修葺,无大损毁;故又锐然有行志。二十二日,从梅花所开洋;海似镜面,渔舟数点可黑豆大。自此睇望,汪汪万顷矣。余于是而知江河之恶沱也。
二十三日,风少东,舟折而南下。二十四日,东风益剧,水与舟相吞搏,有噌吆镗鞳之声;而欹侧簸扬,舟中瓶瓮、门椅皆仆,人人惴恐。于是有食而呕者、步而蹶者、晕而卧者;问之,舌举而不下者;答之,口呿而不合者。顾独漳人,则夷夷弗为动耳。风既相左,针路遂舛误,伥伥莫知所之。连行七余日,而窾阔窅无山屿;但唯孤燕飞绕于前后,一细蜻蜓入神舍不去,众咸异焉。陈孔成等懑然悒热,乃令舰匠作彩船以禳;又听习于巫者諠金鼓降箕,巳又俯伏神前求珓:穷祈祝事,一无所吝。当是时,舟人望山之切,真不啻朝饥之忙粱榖,又如弱孺恩慈媪而弗得亲也。三十日,余令夷梢上桅以觇;辄欣然白曰:『云间隆隆起者,非古米,即叶璧山也。去此可五、六百里许,当无虑巳』!于是舟中人无不拍手大欢,各排愁破虑,举觞相慰劳,称「见山酒」云。余二人望之,亦舞于眉端;万水中高岭独出,何止中流砥柱耶!踌躇四顾,辄见三龙并起于海,其起处水乃转涌,旋腾滚滚;上天有声,听如狮吼、如千乘车过,又如殷雷軯鼓轰轰彻地。碧气三道,磔入云雾内,长百丈有余,峙犹鼎足。然舟中人畏栗,不敢迫仰,率扬赭鞭、烧毛羽秽物以厌胜之。须臾,雨四面至矣。传云:「玄龙迎夏」。则凌云而奋鳞,乐时也;岂有据耶!即是观之,则海上光傀可骇之事,固人世所未睹哉!
六月初一日,过叶璧山前,有小舠驾八、九人,破巨浪来;远睨封舟婆娑,胡卢笑。至则持二螺献,少赏之。于是随舟夷总管附去,薄山下,先骑报世子。由此陆路入国,犹两日程也。余二人倚艕而观,一篙工谓有鱼数头逐舟游。夷梢熟海者,往来常具钓饵行。于是垂六物取之,辄获鲜鳞二;颔下中数创,尚跳跃不即僵。顾其色青绿,闪烁有光耀;较中国恒鱼异。余欲生之;选间,僵不可放矣。庖人强烹之,味果佳;第终诧,不欲多食也。初三日,世子始遣法司官具牛、酒以劳从者;亦如例分左右维一缆以挽舟,逡巡至。初五日而后,泊哪霸港口。询之,国人梁灿等尚未宁家。然彼十八日先余舟开洋,今何故后耶?居有顷,报舟漂北山;又十二日,得抵国,隔封舟浃一旬矣。
越二十九日,行祭王礼。七月十九日,行封王礼。余尝念世子产于沈斥,必一切疏简,不可入;今观其貌虽不盈五尺,而言仪恂雅,大与庸俗人相万,盖庶几鞠躬君子耳。岂凡统楫群元者,其体具固自不偶然哉!余二人寓此久,王子馈问赆饯,每每不失礼;而礼有过腆者,辄却去不受:语在「仪注」中。
译船造好后,按惯例催促准备出行。但琉球国的夷船应当按照风汛时期在境外等候,于是到了戊寅年,唯独爽约没有到来。长年、三老等人都说:‘海上的风涛难以预测,与陆路不同。必须等有向导带路才方便行动。’我和谢君又想到此事关系到国家体面,万一被轻视而导致失败,祸患不小;于是立即具疏请求改期,奏请获得批准。过了很久,正议大夫梁灿等人从琉球来到;询问原因,才知道船因逆风被吹入别的港口,因此错过了风汛,并不是有意违抗怠慢或另有企图。于是占定己卯年五月初六日,封舟先从旺崎出发。我等初十日启程,巡抚、巡按、三司在南台设祭道送行,以表示重视王命。第二天,到达长乐。十五日,在广石庙举行谕祭礼,守、巡官员也在场。忽然传来消息,说封舟驶出闽安镇时,引导入港的民船和有关官员没有预先戒备,因而迷失航道、搁浅并发生漏水;人们议论纷纷,认为十分危险。巡抚、巡按听到传闻,立即连夜派使者赶去,留下督造官员设法提出良策处理。过了一会儿,裂开的地方重新合拢,稍作修葺,没有大的损毁;因此又坚定地准备出行。二十二日,从梅花所出海;海面像镜子一样平,渔船只有几点,大小如黑豆。从这里向外望去,已经是浩瀚无边的海面了。我从此才知道江河中的恶沱是什么样子。二十三日,风稍微转向东边,船转而向南航行。二十四日,东风更加猛烈,海水与船相互冲击搏击,发出噌吆镗鞳的声响;船身倾斜颠簸,船中的瓶、瓮、门、椅全都倒下,人人恐惧不安。于是有人吃了东西就呕吐,有人走路便跌倒,有人头晕只能躺着;问话时,有人舌头翘起不能放下;回答时,有人口张开不能合拢。唯独漳州人安然自若,不受摇动影响。风向既与航向相反,针路便发生偏差,大家茫然不知要驶向哪里。连续航行七天多,四周空旷幽深,看不见山岭岛屿;只有一只孤燕在前后飞绕,一只细小的蜻蜓飞进神舍不肯离去,众人都觉得奇怪。陈孔成等人烦闷焦躁,于是命令船匠制作彩船来禳解灾祸;又听从熟悉巫术的人敲锣击鼓、降神扶箕,随后又俯伏在神前求珓;凡是祈祷祝告的事情,一点也不吝惜。当时船夫盼望看见山的急切,真不亚于早晨饥饿时急着寻找粮食,又像幼弱的孩子想亲近慈爱的乳母却不能如愿。三十日,我命令夷梢登上桅杆窥望;他立即欣喜地报告说:‘云间隆隆耸起的山,不是古米山,就是叶璧山。距离这里大约五、六百里,应该不用忧虑了!’于是船上人人拍手大喜,各自排遣忧愁、消除顾虑,举杯互相慰劳,称作‘见山酒’。我们两人望见那座山,眉宇间也流露出喜色;万里海水之中高岭独立而出,哪里只是中流砥柱而已呢!徘徊四顾时,忽然看见三条龙一起从海中升起;它们升起的地方海水转而涌动,旋转翻腾,滚滚而上。高空中发出声响,听起来像狮子吼叫,像千辆车驶过,又像沉雷和大鼓轰轰作响,震彻大地。三道碧色气柱冲破云雾,长达一百多丈,耸立着如鼎的三足。然而船上的人害怕战栗,不敢逼近仰望,大多挥舞红色鞭子,焚烧羽毛等污秽物来压制它们。片刻之后,四面都下起雨来。传说说:‘玄龙迎夏。’就是说玄龙凌驾云层、奋张鳞甲,是欢乐的时候;难道真有根据吗!由此看来,海上那些光怪陆离、令人惊骇的事情,原本就是人世间从未见过的吗!六月初一日,经过叶璧山前,有一只载着八九人的小船破开巨浪驶来;他们远远望见封舟摇荡,便哈哈大笑。到了近前,就拿两只海螺来献,给了他们少量赏赐。于是他们跟随船上的夷人总管一同离去,船靠近山下后,先骑马报告世子。从这里走陆路进入国都,还要走两天路程。我们两人倚在小船上观看,一个船工说有几条鱼追着船游动。夷人中熟悉海况的船梢,往来时常带着鱼饵。于是垂下六件钓具捕取,立刻钓到两条鲜鱼;鱼下颌中间有几处伤口,还在跳跃,没有马上僵死。看它们的颜色青绿,闪闪发光,与中国常见的鱼不同。我们想把它们养活;过了一会儿,却已经僵死不能放生了。厨师勉强把它们煮了,味道果然很好;只是始终觉得奇怪,不愿多吃。初三日,世子才派法司官带着牛和酒来慰劳随行人员;又按照惯例,分列左右,每边用一条缆绳牵引船只,缓缓前行。初五日以后,船停泊在那霸港口。询问得知,国人梁灿等人还没有安顿下来。然而他们在十八日已经先于我们的船开洋,如今为什么反而落后了呢?过了一会儿,有人报告说船漂到了北山;又过了十二日,才抵达国都,比封舟晚了整整十天。过了二十九日,举行祭王礼。七月十九日,举行封王礼。我曾想到世子出生在沈斥之地,一定处处粗疏简陋,难以接近;如今看他的相貌虽然不到五尺高,但言语举止温和儒雅,与庸俗之人相差万里,大概可以算是一个谦恭有礼的君子了。难道凡是统领众船、统辖群臣的人,身体具备这样的气度,本来就不是偶然的吗!我们两人在这里居住很久,王子馈赠慰问、赠送路费饯行,常常不失礼数;但礼物有过于丰厚的,便一概退回不接受:详情记在《仪注》中。
旋国时,卜以十月十三日。因旬内雨频,风又东西忽易,无可准。守候至二十四日,始出港口,顷刻数里。回盼琉球,若有、若无,而叶璧、马齿等山,眇犹覆盂。时虽冬乎,然气候朗肃,都无纤翳;望之霁宇澄彻,块噫潜嘘,天吴遁迹,阳侯屏怡。彼一时也,歊暑溽蒸,情悰甚恶;此一时也,凉颷袅瑟,景况颇佳。上下巨浸,宛如图画中人。第媿无河朔量,少酬之耳。且四围俱碧、水天一色,辄欲罄所,指顾亦复浑浩荒邈、涣无津涯。时时出楼舫外,肆目奇诡瑰异之览,应接不暇。有平平者、突突者、鸥狎波者、鳞鼓鬣者、鳅呼风者、蜃作雾者、沓若岭者、纤若榖者、潆漭若沸羹者、绵逦若疋练者、蹲若伏虎者、奔若飞鼺者、步骤而来若喜者、惊号而至若怒者:恢张点缀,即神工鬼笔无可名状。然宁惟是哉,乃至阑夕凄清之际,月舍参井间,空明虚白,可别淄素;灵下天高,尤非尘境。星汉流光,云霞隐曜;微风细浪交激成声,其鸣乍急、乍徐、乍大、乍小,居然有笙簧金石之韵:正昔人所谓「如天上坐」也。优而游之,旷襟爽骨,飘飘便欲仙去,更不知人世复有娱心极意之事矣。海之壮观,一至是乎!二十六日,风益助顺,令楫师五帆并张,摇扬披拂,猎猎不可御;盖与归心飞相送也。但抵暮,阴云四塞,乃大雨。于是西风为梗,终食弗进寻丈。幸一日夜,辄转而北矣。然北又多暴,舟迅而荡甚,欹侧簸扬;时戛轧为裂帛响,颓然若屋宇将倾之状。人如磨上行,四方易位,头目眩迷;颠踬呕晕,避匿舱内不出、咄咄自嗟者,前十人而五、今十人而九已。此皆孱夫不习水,且漫不知降伏其心,故稍涉惊危可愕之事,神竟为所夺耳。漳州长年极力捩柁,坚与风为敌;棍牙数数折伤,柁叶亦为巨涛击去,独柁以铁力木得存;更再易之,人人愈益惴恐。二十九日晚,见台州山;于是无不哗呼舞蹈,哄然色笑焉。当是时,即臞儒之取一第、窭子之拾千金,犹未喻其喜也。
三十日,由台历温,溯官澳,望晴屿。十一月朔日,经台、奎二山,福宁在其北;夜无风,舟不能行。初二日午,薄黄崎,进定海所。顾其地渐近,其境渐逼;而洋中奇诡瑰异之览,无复陈于前矣。譬之适都邑者,一旦返乎故庐,虽其桑梓在念,时时欣悦;而转忆声名文物之盛,又未始不萦结于怀也。
初五日,入闽城。抚、按、三司俱出劳于郊;谭往道旧,仿佛梦中。凡向之纵险尝■〈难,喜代隹〉、欢奇适胜,指星测水、校雨量风者,允矣木荣之飘尘、好音之过听、浮云之点空、翔乌之驰隙,殆蓦然倏然忘其然而然耳,又何以知蹈海之足以定至危之倪,又何以知宇宙之足以穷至大之域乎!于戏!海哉,海哉!此固孔子之所欲桴而未能、季路之所欲从而未许也。彼有视为畏途,乃仅仅取足于几席襟带间,而不复以上下四方为度内者,诚漆园吏所谓「井蛙不可语于海」耳。若夫保生重己之说,尤浅之乎其为丈夫者哉!
萧崇业曰:仲尼云:『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顾乎其外』。盖有味乎其言之也。人惟徼幸之心胜,乃先以利害横于其中,是故怀居登垄,靡所弗至;殊不知孰平、孰险、孰祸、孰福?虽机变之士智如炙輠,亦安从而逆睹之!昔者,漠北牧羝麟阁显,浪泊居瘴铜柱标;潮阳入阻昌黎重,岭州历七元城还:何险非平乎!诡谋求售郦生困,遗危择逸晁错诛;全躯苟活李陵族,估宠竞荣霍禹亡:何福非祸乎!推之至于巧而媚灶、奸而倚水,嗟卑而吊汨、饮郁而书空,伤燠凉以勒门、怵传逮而投阁,抵疑释讥愤藻以明衷、闲居拍张托词而志蹇;用之则哗众矜矜而为虎,不用则骫体缩缩而为鼠:是皆未明夫素位之义耳!此义晦而趋避之,徒纷然出也,何足怪矣!噫嘻。惑哉!风波倾覆,即世路亦时时有之;宁独畏于海上耶!然此非余言也;余闻之钓鳖异人,其说如此。
礼仪
译回国时,择定十月十三日启程。由于十天之内连日下雨,风向又忽东忽西地变换,无法确定。等候到二十四日,才驶出港口,顷刻间行了几里。回头望琉球,若有若无,而叶璧、马齿等山,远远看去还像倒扣的盆。此时虽然已经是冬天,但天气晴朗清肃,没有一点云翳;望去天空澄澈明净,海中的气息潜藏,天吴隐去,阳侯也收敛了威势。那一时,炎热潮湿,心情非常恶劣;这一时,凉风轻拂,景况颇为舒适。上下都是浩瀚的海水,宛如身处图画之中。只是惭愧没有河朔人的酒量,只能稍微喝酒应景罢了。而且四面都是碧水,水天一色,常常想要把眼前景象尽情看遍;举目四望,又只见一片浑浩荒远,茫茫没有渡口和边际。时时走出楼船之外,放眼观看奇诡瑰异的景象,简直应接不暇:有平坦的,有突起的,有鸥鸟亲近水面的,有鱼鳞翻动、鱼鳍鼓起的,有泥鳅般呼风的,有海市蜃楼般生雾的,有重叠如山岭的,有纤细如山谷的,有回旋浩荡如沸腾羹汤的,有绵延曲折如匹练的,有蹲伏如老虎的,有奔跑如飞鼺的,有像欢喜一样步步而来的,有像发怒一样惊叫着冲来的:姿态宏大,点缀错落,即使是神工鬼笔也无法形容。然而难道只有这些吗?甚至到了傍晚将尽、景色凄清的时候,月亮运行在参星、井星之间,空旷明亮,白茫茫一片,黑白都可以分辨;灵气下沉而天空高远,更不是尘世的境界。银河流动着光辉,云霞遮掩着光彩;微风和细浪交相激荡发出声响,声音忽急、忽缓、忽大、忽小,竟然有笙簧和金石般的韵律,正是古人所说的“如同坐在天上”。悠然游赏其中,胸襟开阔,身心清爽,飘飘然几乎想要成仙而去,再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能使心情极度愉悦的事情了。海上的壮观,竟然能达到这种程度吗!二十六日,风势更加顺利,命令舵师把五面帆一齐张开,帆影摇曳飘拂,猎猎作响,无法抵御;大概是随着归心飞驰来为我们送行。可是到了傍晚,阴云四面聚集,于是下起大雨。西风因此成为阻碍,整整一顿饭的工夫船也没有前进几丈。幸好过了一昼夜,风向就转为向北了。然而北风又多暴烈,船行迅疾而摇荡得厉害,船身倾斜颠簸;有时发出像撕裂绢帛一样的咔嚓声,颓然像房屋即将倾倒。人像在磨盘上行走,四面的位置不断变换,头昏眼花;跌倒、颠吐、眩晕,躲进船舱不敢出来、连声叹息的人,先前十人中有五人,如今十人中已有九人了。这都是因为胆怯的人不习惯水上航行,又完全不知道如何使自己的心安定下来,所以稍微遇到惊险可怕的事情,精神就完全被恐惧夺去了。漳州的老船工竭力转动船舵,坚决与风势相抗;舵牙屡屡折断受损,舵叶也被巨浪打掉,只有用铁力木制成的舵身保存了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更换了两次,人人更加恐惧。二十九日晚上,看见了台州山;于是没有人不欢呼雀跃、手舞足蹈,满面笑容。当时,即使是瘦弱的儒生考中一次科举,或贫穷的人捡到千两黄金,也不足以说明这种喜悦。三十日,从台州经过温州,溯行至官澳,远望晴屿。十一月初一日,经过台山、奎山,福宁在它们北面;夜里没有风,船不能前进。初二日中午,靠近黄崎,驶入定海所。只是看着陆地渐渐接近,海岸渐渐逼近,海上那些奇诡瑰异的景象,再也不会出现在眼前了。这就像前往都邑的人,一旦回到自己的旧屋,虽然思念故乡,时时感到欣慰;但转而回想都邑声名文物的盛况,又未尝不萦绕在心中。初五日,进入闽城。抚、按、三司都到郊外来慰劳;谈起往事、叙说旧情,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凡是先前经历艰险、欣赏奇景、游适胜境,指着星辰辨认方向、测量水势、核验雨量风向的事情,确实就像树木荣枯时飘落的尘埃、悦耳之声从耳边经过、浮云点缀天空、飞鸟穿过缝隙一样,几乎在突然之间就忘掉了原来的情状;又怎么会知道渡海足以平定极大危险的征兆,又怎么会知道天地宇宙足以穷尽极其广大之境呢!唉!大海啊,大海啊!这本来就是孔子想乘桴渡海却未能实现、季路想跟随孔子却未获允许的事情。那些把大海看作可怕道路的人,只满足于在席位、几案和衣带之间度日,不再把上下四方看作自己认识和行动的范围,实在就是漆园吏所说的“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大海”。至于保全生命、看重自身的说法,对于大丈夫来说尤其浅薄啊!萧崇业说:仲尼说:“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只做本分之内的事,不顾及本分以外的事情。”这句话实在很值得体会。人只是侥幸求利的心太强,先把利害横置在心中,所以为了贪图安逸、攀登高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却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平坦,什么是危险,什么是祸患,什么是福分。即使机变之士聪明得像炙烤的輠轮一样,又怎么能够预先看见呢!从前,有人在漠北牧羊而后来显贵于麟阁,有人在浪泊居住于瘴疠之地而后来以铜柱留名;有人被阻于潮阳而使昌黎更加受重,有人在岭州经历七次险难而返回:哪一种危险不是可以转为平安的呢!郦生用诡计谋求成功反而困顿,晁错为了避开遗留下来的危险而选择退让却被诛杀;李陵只求保全躯体苟且偷生而导致宗族覆灭,霍禹争相求取宠爱荣华而最终灭亡:哪一种福分不是可以转为祸患的呢!推而广之,到了巧言谄媚、依附权势,因卑微而叹息、因屈辱而哀吊,借酒消愁、面对空白书写,因寒暑变化而悲伤并刻在门上,因为害怕被传讯逮捕而投阁自尽,面对疑问便用讥讽和华丽辞藻来表明内心,闲居时拍张作势、托辞来表达困厄;被任用时便喧哗炫耀、骄矜自得,像老虎一样;不被任用时便弯曲身体、畏缩不前,像老鼠一样:这些都是没有明白安于本位的意义啊!这种道理一旦昏暗,人们便纷纷只顾趋利避害,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唉,真是迷惑啊!风波倾覆,即使世间道路上也时时都有,难道只有海上才值得畏惧吗!不过,这不是我的话;我听那位钓鳖异人说过,他的说法就是这样。礼仪
六月初五日,抵哪霸港登岸。岸上有亭,榜曰「迎恩」。世子遣众官大小百余员,随龙亭候于亭下。余等捧诏敕安龙亭中,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前导,引至天使馆。龙亭设正堂,众官复行礼如初。余等呼长史,问曰:『世子不迎诏敕,得非慢乎』?对曰:『宣德以来,礼制:凡诏敕至国,世子祗候国门外。数代相袭如此,岂敢慢,故不出耶!然人臣以守制为良耳』。听之。世子虽不至馆,馆中皆官正莅事,诸于承奉使令之仪,往往详备。每五日,遣大臣一员问安;陈内酿二壶、果盒二架,酌酒于斗,跽而言曰:『世子念陋邦不足以辱天使,兹幸来,况丙夜废寝,自媿我且何以给待之。乃朝夕令小臣恪具芹菲,敢讯无恙于下执事』!余受其酒,饮毕;复献牛、羊、菜、果,却之不已,间亦或受。每馈,遍及从人,无弗均。然故事,犹三日小问安,礼少杀;今皆革去。即随来各官所有铺陈、禀给等项,余稍稍裁其过丰者,大都省什之二、三矣。于是夷人无不举手悦服云。
越六月二十九日,行祭王礼。墓不知所在,即寝庙祭焉。祭品皆钦定之数,然亦有纸马、翣柳之类纷列错陈;夷人拥观者如织,迎入庙中。设定后,用龙亭迎谕祭文;余等随行。将至庙,世子素衣黑带候于门,率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曩第旁立不拜,似属未协;此余等以义起者。进至寝庙,神主居东,西向;余等居西,东向;龙亭居中,南向;世子居南,北向。宣谕祭文毕,世子出露台,北面谢恩,复与余等交拜。揖至中堂,余等南向坐;世子令长史告之情曰:『顷蒙弭盖蜗乡,理当匍匐,望履幕下。奈束故制,不敢辄违尺寸。今又辱礼于先人,感深九原矣!清酤二卣,敬献之从者;愿少须臾,接殷勤之欢』。余等以玄堂叙饮,恐非所宜耳,辞。世子又日:『礼燕嘉宾,必有琴瑟、筐篚,以昭敬也。兹者陈乐而不作,正此故耳。幸毋辞』!酒数行,皆亲■〈奭斗〉献,礼仪卒度罔弗恭。少顷,别;辄遣法司官同长史至馆,道世子悃曰:『小国不自意,敢劳从者为先王宠光。谨令长史奉不腆之金,为大人寿』!余等讶曰:『世子知道,而乃贾竖我乎』!令持去,不从;作书谢其意曰:『承嘉惠,若宜祗受。第兼金固珍锡耳,其何贶如之!语云「君子爱人以德」,而独不闻耶?矧余二人奉天子命于殊域,岂有觊也!义必不敢以苞苴为累。万惟留意幸察,毋频往来』!世子得书,辄止。
祀事毕,越七月十九日封王。是日黎明,世子令众官候于馆外,导迎诏敕之国。国里许有牌坊一座,榜曰「中山」。又一座,榜曰「首里」;今易曰「守礼之邦」,遵制词也。路平坦,可容九轨。世子候龙亭至,行五拜、三叩头礼,导之国门。门曰「欢会」,门内逶迤数步,即王之宫。宫门三层,层数级高。至正殿,巍然在山之巅。设龙亭于正中,行大封拜礼;国王升降、进退、舞蹈、祝呼,肃然如式。礼毕,揖余等至北宫,复行相见礼。王暂退,出临群臣。是日受天子新命,与一国更始;群臣具冠服,四拜贺。臣之尊且亲者,捧觞为寿。朝罢设宴,金鼓笙箫之乐,翕然齐鸣;王奉酒劝。酒清烈,云自暹逻来者。肴蓛纷旨,方丈错华,享之有加笾。然不能自制也,皆假闽庖人为之。及馈之毕,余等令仪从迎诏敕返;王再拜曰:『天子总统海宇,四面风德。臣第蕞尔一小夷耳,兹厚幸辱制诏远贲臣,臣敢不留镇国中,为子孙世世宝』!乃数稽首请。于是余等先奉有俞旨,犹令启其金匮之藏;长史数臣各捧一道来,奎翰绚一堂矣,遂许之留。王喜甚,别。后随遣王亲、长史致礼物,长跽;再让,姑取刀、扇、土布少许,其金不之受。复函书曰:『尝闻伊尹致慎于一介、孟子坚辞乎万钟,非苟为异而已。盖以义之所不敢出者,与其伤廉,无宁过隘耳。古圣贤持己欲严,大率类是。余等滥竽侍从之列,即弗宜皦皦,谓与庸众殊。然内外瞻仰,在此一举。独奈何负生平而处顽夫下邪!伏冀贤王少听其志也!盛仪附璧』。王见书,令长史还报曰:『永僻居万水之中,犹蛙跧井底耳。乃圣朝不置之化外,至勤从者赐以弁服,即不榖之师也。极知庸亵不足以渎阍人,第区区一念诚,莫得其酬焉!昨揽荣示,悚汗流踵矣;敢不知责乎』!曩事毕濒行,然后王堇一访;非礼也。余等讽以大义,王辄慨然从;谓「天使远为大典过临,何宜傲惰如此」!遂灼吉亲至馆谢。于是余等亦具殽核以娱,密坐移时去。
译六月初五日,到达那霸港登岸。岸上有一座亭子,匾额题作“迎恩”。世子派大小官员一百多人,随龙亭在亭下等候。我们捧着诏敕安置在龙亭中,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前导引路,把我们带到天使馆。龙亭安置在正堂,众官又像先前一样行礼。我们叫来长史,问道:“世子不来迎接诏敕,莫非是怠慢吗?”长史回答:“自宣德以来,礼制规定:凡是诏敕到达本国,世子就在国门外恭敬等候。几代以来一直如此,哪里敢怠慢,所以不出来迎接吗!只是臣下以遵守制度为好。”我们听从了。世子虽然没有到馆中,但馆中全都是正式负责事务的官员,对于承奉使令的礼仪,往往准备得很周全。每五日,派一名大臣来问安;陈设内酿二壶、果盒二架,用斗斟酒,跪着说道:“世子想到鄙国不足以劳烦天使,幸而您们来到这里,何况还在深夜废寝,实在惭愧不知该怎样供给侍奉您们。因此早晚都命小臣谨慎准备粗食,冒昧向执事问候是否安好!”我们接受了他的酒,饮完;他又献上牛、羊、蔬菜、水果,我们一再推辞,也间或接受一些。每次馈赠,都遍及随从人员,没有不均等的。然而按照旧例,仍有每三日一次的小问安,礼节稍微简省;如今这些都革除了。即使是随行各官所需的铺陈、禀给等项目,我们也逐渐裁减其中过于丰厚的部分,大体省去了十分之二、三。于是夷人没有不举手称悦、心悦诚服的。过了六月二十九日,举行祭王礼。不知道墓地在哪里,于是在寝庙祭祀。祭品都是钦定的数量,但也有纸马、翣柳之类杂乱陈列;夷人拥挤观看,像织布一样密集,把我们迎入庙中。设置完毕后,用龙亭迎来谕祭文;我们随行。将要到庙时,世子穿着素衣、系着黑带,在门口等候,率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先前在馆旁只是站立而不拜,似乎不合礼制;这次是我们依据义理提出的。进入寝庙后,神主在东面向西;我们在西面向东;龙亭在中间面向南;世子在南面向北。宣读谕祭文完毕,世子走出露台,面向北方谢恩,又与我们交拜。相互作揖到中堂,我们面向南坐下;世子让长史传达心意说:“刚才承蒙您们屈尊来到鄙国,按理应当匍匐迎接,希望能到帷幕之下迎候。只是受旧有制度约束,不敢轻易违背一寸一尺的规制。如今又劳烦您们在先人面前行礼,我在九原之下的先人也深为感动!准备了清酒二卣,恭敬献给随行人员;希望您们稍作停留,让我表达殷勤欢宴的心意。”我们认为在玄堂中饮宴恐怕不合适,便推辞。世子又说:“礼遇嘉宾,必定要有琴瑟、筐篚,来表示敬意。今天陈列了乐器却不演奏,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希望不要推辞!”酒过数巡,都是亲自■〈奭斗〉献,礼仪始终合乎规矩,没有不恭敬的。过了一会儿,辞别;世子便派法司官和长史到馆中,传达世子的诚意说:“小国没有料到,竟敢劳烦随行人员为先王增添光彩。谨命长史奉上微薄的黄金,为大人祝寿!”我们惊讶地说:“世子明白礼义,怎么竟把我们当作商人来对待呢!”命人把金子带回去,不肯接受;写信答谢他的心意说:“承蒙厚意,按理应当恭敬接受。只是兼金本来就是珍贵的赏赐,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惠呢!古语说‘君子以德爱人’,难道您独独没有听说吗?何况我们两人奉天子之命出使异域,哪里会有所企求!按义理,我们绝不敢因接受贿赂而受累。希望您留意体察,不要屡次往来送礼!”世子收到信后,便停止了此事。祭祀完毕,到了七月十九日举行封王礼。这天黎明,世子命众官在馆外等候,引导迎接诏敕进入国都。离国都一里左右有一座牌坊,匾额题作“中山”。又有一座牌坊,匾额题作“首里”;如今改题为“守礼之邦”,是遵照制度规定的文辞。道路平坦,可以容纳九轨车。世子等候龙亭到达,行五拜、三叩头礼,引导龙亭进入国门。门上题着“欢会”,门内曲折走几步,就是王宫。宫门有三层,每层都有数级台阶,高高而上。到达正殿,正殿巍然耸立在山顶。把龙亭安置在正中,举行大封拜礼;国王上下升降、进退、舞蹈、祝呼,庄严地完全合乎仪式。礼毕,作揖请我们到北宫,又行相见礼。国王暂时退下,出来面对群臣。这天接受天子的新任命,和整个国家一同开始新的局面;群臣都穿戴冠服,行四拜礼祝贺。臣下中尊贵而亲近的人,捧酒杯祝寿。退朝后设宴,金鼓、笙箫的乐声一齐响起;国王奉酒劝饮。酒清冽而浓烈,据说是从暹逻来的。菜肴纷纷呈上,方丈大的席面交错陈列着华美菜肴,享用时还增加了笾豆。不过这些食物并不是他们自己制作的,全都请闽地厨师来做。馈送完毕,我们命仪从人员护送诏敕返回;国王拜了两拜说:“天子统辖四海,四方都受到他的德化。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夷国国王罢了,如今有幸承蒙天子厚待,远道颁诏荣耀我,我怎么敢不留在国内镇守,把它作为子孙世世代代的珍宝!”于是多次叩头请求。此前我们已经得到天子的允许,仍然命令打开金匮收藏的诏书;长史等几位大臣各自捧来一道,文采华美的御笔充满一堂,于是答应让他留下。国王非常高兴,作别。后来他又派王亲、长史送来礼物,长跪奉上;我们再次推辞,只姑且收下刀、扇子、土布少许,黄金一概不接受。又写信说:“我曾听说伊尹对一介之物也谨慎对待,孟子坚决推辞万钟俸禄,并不是故意求异。只是义理所不敢接受的东西,与其损伤廉洁,不如过于狭隘地拒绝。古代圣贤要求自己严格,大多如此。我们侥幸混在侍从之列,即使不应当表现得过分清白,也自认为与普通人不同。然而内外众人的瞻仰,全在此一举;难道能辜负平生操守而处在顽夫之下吗!伏望贤王稍稍体察我们的心意!附上微薄礼物,以表敬意。”国王看了信,命长史回报说:“我永远偏僻地居住在万水之中,就像蛙伏在井底一样。圣朝却没有把我置于教化之外,甚至劳烦随行人员赐给我弁服,这已经是我的老师了。我非常知道微薄粗陋的礼物不足以烦扰门下,只是区区一片诚心,实在没有办法报答!昨天读到您们光荣的示意,我惶恐得汗流到脚跟,怎敢不知道自责呢!”先前事情办完、临近启程时,国王才亲自来拜访一次;这不合礼。我们用大义劝说他,国王当即慨然听从,说:“天使远道而来主持大典,又特意到此,怎么可以如此傲慢懒惰!”于是选定吉日,亲自到馆中致谢。我们也准备了菜肴果品以供欢娱,秘密相对而坐了一会儿便离去。
八月,请赏中秋节。酒酣,命夷童歌夷曲,更为夷舞;伛偻曲折,亦足以观。诸从人皆令通事使之嚼,略浮白欢醉。向夕回馆,月明可数毫发;海光莹玉,松影筛蓝。令舆人缓步行,纵目极视,意爽神飞;殆忘其身之在海外也。二十四日,张饮水亭,观龙舟之戏。法效华人,运舟俱大臣子弟,各簪金花、具彩服,和歌以示矜奋。两岸犬牙差互,碧流环绕;亭突出其间,四面翳林丛树,蒙络摇扬:此中幽丽奇境,恐无踰之者。由水亭斗折蛇行,东至膳亭三间。旁砌石池,畜金鱼百许头;水清浅澈底,鱼皆空游无所依。时正午,亭中备一膳,洁异寻常,第止数品;蕙蒸兰藉,味甚殊珍。此则宫中鼎娥精制,一不敢以恶草具进耳。左有寺,曰「圆觉」;又由崎磴纡出正衢。西有寺,曰「天界」。二寺弘壮,亚于王宫;各藏梵经数千卷。殿外杂植棕竹、凤尾蕉,绿荫葳蕤,欣然会心;且澄潭閴室,尤与僧人相宜。迨日小迁,复邀坐;宴不在酒,而情义则款笃矣。
越九月初十日,饯行,席设如初。将命彻,法司二员各跽持酒二杯奉余等;辞以不胜杯酌,止。二十二日,复请饯;辞。十月初五日,请;又辞。初八日,辞弗获已,乃竟往王城一别。先是,预令不必盛供具;至则,祗成礼而已。临行,长史捧黄金四十两以为赆。余谂之曰:『曩数致签素,不任肝胆之切。顷复腆遗所贶,意者某等德未信耶!不则,胡不以情相归也!昔马援也者,可谓贤豪人矣;顾薏苡犹然见点。矧重之以陆生金,余二人其何之辞!且也,主上明圣,诸臣工曷敢不励素丝之节!愿王媲迹前媺,俾使人得遂其高!则所以辱徼大惠者,岂在区区物哉』!王愕然,命长史致词曰:『卑卑小国,辱天使至止于斯;适不幸,岁比凶,故俭奉焉,良以自惭!反蒙不加谴斥,过从节约。况薄赆,实我祖宗从来故典也;乃又见拒,永即有胸无心,敢忘大德耶』!于是持泥金倭扇二柄,意谓此会难又,挥之或可系漫漫之期耳。余等随答以手扇;彼喜不自胜,再拜而别。二十二日,登舟,官民送者猬集于道。是岁立冬迟,风未定北,行之稍缓,职此由也。王仍遣看针通事一员、夷梢数人护送;又遣王亲马良弼、长史、使者等官驾舟进表谢恩。
附录
陈侃与世子书曰:『君子交际之间,有礼焉、有义焉。礼以将敬,义以揆物;宾主各欲自尽而已。今日之举,君命是将;敬共王事,乃其职也。款我以华筵,厚矣;而又惠我以褭蹄,不已过乎!在贤世子行之固为尽礼,在侃等受之则为非义。授受之间,天理、人欲判焉。辨之明而守之固,敢自欺乎!辞不更赘,惠毋再贻』。又与王书曰:「士君子立身大节,不过礼、义二者;前书备布,想已知之!贤王亦知朝廷之大法乎?今圣天子御极,议礼制度,万物维新。群工济济,皆秉羔羊之节;晋如鼫鼠者,愁如、摧如而已。余等叨居近侍,万里街命,正欲播君德于无疆、守臣节于不辱,为天朝增重;乃敢自冒非义,以贻满橐之讥耶!与者、受者,其戾一也;欲馨清议,其罪不恭』!
郭汝霖辞宴,与王书曰:『盖闻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霖等钦奉上命前来,佳礼既行,华筵亦既洽矣;兹又辱过招,无乃大繁乎!敬此以辞。向祭封之日,兼承褭蹄之惠;虽王中心致敬之诚,而辞受以义,又使人素有成规而不敢失者也。敢并全璧。伏惟以德相爱、以道相处,共守天朝之大闲、安臣子之大义,而不区区于仪物之末,幸甚』!又与王书曰:『封舟濒行,领宴饯兼惠褭蹄,已尝面辞矣;兹辱法司、大夫、长史等复来。夫承筐是将,虽贤王好我之诚;而不受为宝,实使人自守之矩。且天朝清议光昭,非礼授受,具有明辟;余虽欲于王,如朝廷之大法何!惟王知所以爱,而克其非所以爱可也。传有之:「私惠不归德,君子不自留焉」。王其念之』!
萧崇业曰:夫琉球,夷而化者也;入其国,不无交际之仪。自国初遣使以来,所由长远矣。然余每至于享献、馈问之间,又未尝不三致检焉。岂其忍性矫情,将矜名以炫迹耶;抑亦高心洁行,乃儒者之芳轨耳。圣人不云乎:「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以为士矣」。余何以知自守之必然哉以此。
造舟
译八月,请我们观赏中秋节。酒兴正浓时,命夷童歌唱夷曲,又表演夷舞;他们弯腰曲身、姿态曲折,也足以观赏。又让各位随从都由通事劝饮,略饮几杯助兴至醉。傍晚前回到馆中,月光明亮,连毫发都能数清;海面光洁如玉,松树的影子筛落出蓝色。命轿夫放慢脚步行走,放眼极目远望,心情舒畅,精神飞扬;几乎忘记自己身在海外。二十四日,在饮水亭设宴,观看龙舟竞渡。仿效华人的做法,划船的都是大臣子弟,各自插戴金花,穿着彩色服装,唱着应和的歌来显示矜持奋发。两岸犬牙交错,碧绿的水流环绕;亭子突出在水中,四面都有树木丛林遮蔽,枝叶交错摇曳:这里幽静秀丽、奇异美妙的景色,恐怕没有能超过它的。由饮水亭曲折如蛇般向东走,到膳亭,膳亭有三间房。旁边砌有石池,养着一百多条金鱼;池水清浅,可以看到底,鱼全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依凭。正值中午,亭中备有一席饭食,洁净精美不同寻常,只是菜品不多;用蕙草蒸、兰草垫,味道非常珍异。这是宫中鼎娥精心制作的,绝不敢用粗劣食物进献。左边有一座寺院,名叫“圆觉”;又从崎岖的石阶曲折走出,来到正街。西边有一座寺院,名叫“天界”。两座寺院宏伟壮丽,仅次于王宫;各自收藏梵经数千卷。殿外杂种棕竹、凤尾蕉,绿荫茂盛,令人欣然会心;而且清澄的水潭和幽静的房室,尤其适合僧人居住。等到太阳稍稍西移,又邀请我们入座;宴饮不在于酒,而彼此的情义却深厚诚挚。到了九月初十日,为我们饯行,席面像先前一样。将要命人撤席时,法司两位官员各自跪着,捧两杯酒献给我们;我们以不能胜任饮酒为由推辞,只接受了少量。二十二日,又请我们饯行;推辞了。十月初五日,又来邀请;再次推辞。初八日,推辞不过,只好终于前往王城告别。此前已经预先命令不必准备丰盛供品;到达后,只是完成礼节而已。临行时,长史捧出黄金四十两作为路费。我们告诫他说:“从前多次送来书信和礼物,已经不能承受您们情意的恳切。近来又送来丰厚的赠礼,难道是认为我们二人的德行还没有得到信任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不以真情相待呢!从前马援可以说是贤能豪杰的人了,但薏苡尚且被人诬指。何况又加上陆生送金之事,我们两人将怎样推辞!况且主上英明圣达,群臣百官怎么敢不勉励自己保持素丝般的节操!愿大王比照前代美德行事,使出使之人能够成全自己的高尚操守!那么所谓蒙受大恩,难道在于这区区物品吗!”国王惊愕,命长史传话说:“卑微的小国,承蒙天使来到这里;只是不幸连年歉收,所以供奉简薄,实在因此惭愧!反而承蒙您们不加责斥,还过分地顺从节约。何况薄薄的路费礼物,实在是我祖宗历来相传的旧典;如今又被拒绝,我岂不是只有胸怀而没有心意,敢忘记大德吗!”于是拿出泥金倭扇两柄,意思是认为这次会面以后难以再见,也许挥扇可以留住这漫长的别期罢了。我们便以手扇回赠;他高兴得不能自胜,拜了两拜作别。二十二日,登船,官员百姓送行的人群密集在道路上。这一年立冬较迟,风还没有稳定地转为北风,航行稍慢,原因就在这里。国王仍派一名看针通事和几名夷梢护送;又派王亲马良弼、长史、使者等官员驾船进呈表章谢恩。附录 陈侃给世子的信说:“君子相互交往,有礼,也有义。礼是用来表达敬意的,义是用来衡量事物的;宾主双方不过都想尽到自己的心意罢了。今天的举动,是奉行君王的命令;恭敬地办理王事,正是我们的职责。您用华美的宴席款待我们,已经很厚重了;又要赠送我们褭蹄,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这件事由贤世子来做,固然是尽到了礼数;但由我们来接受,却是不合义的。在授受之间,天理和人欲就此分明。既然已经明白辨别,就应当坚定地守住它,难道敢欺骗自己吗!辞谢的话不再多说,您的厚意也请不要再赠送了。”他又给王写信说:“士君子立身的大节,不过是礼、义二字;前一封信已经详细说明,想来您已经知道了!贤王也知道朝廷的大法吗?如今圣天子登临帝位,议定礼制,万事都焕然一新。群臣济济一堂,都秉持羔羊般的节操;像晋如鼫鼠那样的人,也不过是忧愁、困顿罢了。我们忝居近侍,奉命跋涉万里,正想把您的德行传播到无边之地,守住臣子的节操而不受辱,为天朝增添声望;岂敢自己冒犯非义之事,留下满载而归、贪受馈赠的讥讽呢!赠送的人和接受的人,过错是一样的;如果想使清议称许,就不应做这种不恭敬的事。” 郭汝霖辞谢宴请,给王写信说:“听说饮酒是为了成全礼仪,但不能因此放纵无度,这才是合乎义的。我们恭敬地奉行皇上的命令前来,礼仪已经举行,盛宴也已经尽兴;现在又劳烦您再次来请,岂不是太繁复了吗!谨此辞谢。此前举行祭祀、接受册封的那天,又承蒙您赠送褭蹄;这虽然是大王内心表达敬意的诚意,但在辞谢和接受方面,也有我们一向遵守的成规,不敢失守。谨将礼物完整退还。希望您以德相爱,以道相处,共同遵守天朝的大法和臣子的义节,不要拘泥于这些礼物仪节末节,那就十分幸运了!”他又给王写信说:“封舟即将启程时,承领了宴请、饯行以及赠送褭蹄的厚意,已经当面辞谢过了;现在又劳烦法司、大夫、长史等人再次前来。所谓‘承筐是将’,固然体现了贤王爱护我们的诚意;但不接受馈赠,才是我们自守的准则。况且天朝的清议光明昭著,对于不合礼制的授受,已有明确的禁令;我虽想顺从大王,又怎能置朝廷的大法于不顾!只希望大王懂得怎样才是真正爱护我们,并且克制那些并非真正爱护我们的做法。传记说:‘私人的馈赠不能归入德行,君子不会把它留给自己。’希望大王记住这句话!” 萧崇业说:琉球,是已经受到教化的夷人国家;进入它的国境,不可能没有交往应酬的礼仪。自从开国以来派遣使者出使,所经历的时间已经很长了。然而我每次遇到享宴、献礼、馈赠和问候之类的事情,又没有一次不再三检点自己。难道是因为他们生性坚忍、故意矫饰感情,想借此看重名声、炫耀行迹吗?还是因为他们志趣高尚、操守清白,正是儒者所应遵循的美好轨范呢?圣人不是说过吗:‘立身行事要有羞耻心;出使四方,能够不辱没君主的命令,这样才可以称为士。’我凭什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自守?就是凭这个。造船
萧崇业曰:于戏!圣人制舟之义深哉!夫水之有舟航,犹陆之有车马也。舟车所至、人力所通、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吁!圣人作舟车以臣属天下,其功德荡然而不可及也,一至是乎!何以明其然耶?盖山非梯不周其阻,即卉服向风无自也;惟车骤马驰,则地尽封域矣。海非航不测其广,即鲛人慕义无由也;惟舟便颷利,则源穷洲岛矣。是故蓬壶之境淖约长生,久视之夫,第患海中无此耳。藉令有之,亦可望而至其地、寻而访其人,告之以黄虞中正之道而移其僻,不难已;又何论称臣入贡之国如琉球者乎!「中庸」赞至诚曰「配天」,盖言圣人之功德遍覆博载,与天地无纪极;而山溪之险,果不足以限之也。于戏!言有据矣。志造舟。
按舟制,与江湖座船不同。座船前后调停,出入甚便;中间窗户玲珑,开明爽朗,不异安宅也。此则舱口低凹,上覆平板为战棚,列军器焉。即官舱亦仅高四、五尺,俛偻深入,下上以梯;面虽启牖,若穴隙然。盖恐太高则冲风,故稍卑之耳。桅竖五,大者长八丈、根围九尺,余以次而短。舵长三丈一尺,围三尺七寸;■〈稳,舟代禾〉长五丈二尺,围九尺。桅用杉木,取其理直而轻;舵用铁力木,取其坚劲;■〈稳,舟代禾〉用松木,取其沉实,能久渍也。架龙棚之外,有兜■〈稳,舟代禾〉鞠;锁梁钉之外,有米锤鞠:河口匠欲以铁、漳泉匠欲以木,乃参用之。舟后故作黄屋二层,中安诏敕;上设香火,奉海神、天妃尊之,且从俗也。
舵备三,用其一,副其二。橹置三十六枝。大铁锚四,约重五千斤。大棕■〈纟索〉八,每条围尺许、长百丈。小■〈舟华〉二,不用,则缚附两旁;用,则往来藉登岸,或输行李。水具大柜二,可载五、六百石;小如瓮者十数:以海泉咸不可食也。舟最紧要者三,曰■〈稳,舟代禾〉、曰桅、曰舵。把总林天赠得■〈稳,舟代禾〉于延平、李应龙得桅于寿宁、经历罗克念得舵于广东,诸木既精好,当于用;而三者又殊材,中绳度。以故终焉允臧,得安流无恙,为舟人幸;孰非一时事事者之恪哉!定■〈稳,舟代禾〉日,三司诸君率府、县官俱往南台陪祭外,若竖桅、治缆、浮水出坞,亦靡神不举者。凡以王事所在,诚重之耳。甲午年,一舟计费二千五百两有奇;今止一千八百云。
译萧崇业说:唉!圣人制定造船的意义,真是深远啊!水上有船航行,就像陆地上有车马一样。凡是船车能够到达、人力能够通行、日月能够照耀、霜露能够降临的地方,所有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尊敬亲近的。唉!圣人制造船车,使天下归于臣属,其功德浩荡广大,实在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吗!怎么证明这一点呢?山地若没有梯子,就不能越过险阻,即使穿着草木衣服的夷人想要归向王化,也没有途径;只有车马奔驰,陆地才都纳入疆域。海洋若没有船航,就无法测知它的广大,即使鲛人仰慕仁义,也没有途径前来;只有船只便利、风势顺利,才能到达海岛尽头。因此,蓬莱、方壶那样的境地虽然有柔美长生之人,长久视世的人只是忧虑海中没有这样的地方。假如确实有这些地方,也可以远望而到达那里,寻找并访问那些人,把黄帝、虞舜中正之道告诉他们,使他们改变偏僻的习俗,并不困难;何况像琉球这样称臣入贡的国家呢!《中庸》赞美至诚说‘与天相配’,大概就是说圣人的功德遍及一切、承载一切,与天地一样没有边际;这样看来,山川溪流的险阻,果然不足以限制它。唉!这些话是有根据的。于是记述造船之事。考察船的形制,它与江湖上的座船不同。座船前后都便于调度停泊,进出十分方便;中间的窗户玲珑通透,开阔明亮,与安居的房屋没有不同。这种封舟的舱口却低而凹,上面覆盖平板作为战棚,排列军器。即使官舱也只高四、五尺,人要弯腰低头才能深入,上下还要靠梯子;舱面虽然开有窗户,却像洞穴的缝隙一样。这大概是担心船身太高会冲撞风势,所以稍微降低了。桅杆立有五根,最大的长八丈,根部周长九尺,其余依次缩短。舵长三丈一尺,周长三尺七寸;■〈稳,舟代禾〉长五丈二尺,周长九尺。桅杆用杉木,取其纹理直而且轻;舵用铁力木,取其坚硬强劲;■〈稳,舟代禾〉用松木,取其沉重坚实,能够长久浸泡。龙棚外面设置兜■〈稳,舟代禾〉鞠;锁梁钉外面设置米锤鞠:河口的工匠想用铁,漳州、泉州的工匠想用木,于是两种材料都采用。船尾特意建造两层黄屋,中间安放诏敕;上层设置香火,供奉海神、天妃,表示尊敬,也顺从当地习俗。舵准备三具,使用一具,备用两具。橹安置三十六枝。大铁锚四只,约重五千斤。大棕■〈纟索〉八条,每条周长一尺左右、长一百丈。小■〈舟华〉两只,不用时就捆绑在船的两旁;使用时便往来借此登岸,或运输行李。盛水的大柜两只,可装五、六百石;像瓮一样的小水器十多个:因为海上的泉水咸,不能饮用。船上最为紧要的有三样,叫作■〈稳,舟代禾〉、桅、舵。把总林天赠在延平取得■〈稳,舟代禾〉,李应龙在寿宁取得桅杆,经历罗克念在广东取得舵;这些木材都精良合用,而三件东西又分别采用不同木材,符合绳墨尺度。因此最终确实完备,能够平安航行而没有祸患,这是船工的幸运;哪一样不是当时办事者恪尽职守的结果呢!确定安装■〈稳,舟代禾〉的日期后,三司诸位官员率领府、县官员一同前往南台陪祭;此外,竖立桅杆、整治缆绳、使船浮水出坞,也没有不举行祭祀的神灵。凡是涉及王事的地方,确实都十分重视。甲午年,一艘船估计费用二千五百两有余;如今只需一千八百两。”},{
高澄「操舟记」曰:『甲午岁四月朔,海舟造完,戒行有日。乡宦谢活水、黄青崖、高文溪、李百竹、林榕江、龚云岗诸公饯余乌后山,询及从行人几何?余曰:「闻前使人各一舟,舟各三百人;计料值三千两有奇,募值亦三千两有奇。兹行欲共一舟,不唯省费,抑亦可以共济也;何如」?诸公以为善;但曰:「二公以千金之躯,奉九重之命;百凡慎重,庶可无虞!盍审诸役孰至琉球、备知海道,立之以司一舟之命,可也」。余曰:「诺」。次日,至舟遍询,无有应之者。初意此辈必通番,恐律有禁,故讳之不言也;孰知皆河口无赖,徒取募值而不知操舟之法者乎!复问诸公,诸公咸笑曰:「知之久矣,第未为二公告。宜速差人至漳州,访知海道者二、三人,乃可」。遂持檄至府。时南风已便,通番者俱开洋矣;唯一舟姑待明日。乃获其持舵者三人,咸惊惶无措;持檄者曰:「适天使琉球封王,募汝辈驾舟;至则有赏无罚,不必惧也」!遂来见余。问其姓名,曰谢敦齐、曰张保、曰李全。「曾至琉球否」?曰:「未」。余曰:「亦不济事」。敦齐对曰:「仆虽未至其地,然海外之国所到者不下数十。操舟之法,亦颇谙之。海舶在吾掌中、针路在吾目中,较之河口全不知者,径庭矣。但不知所造之舟善否?盍往观之」!至则见舟,且哂且戚曰:「几败乃公事」!求其所以;曰:「此舟不善者有三:盖海舶之底板不贵厚,而层必用双;每层计木三寸五分,各锢以铁钉、艌以麻灰。不幸而遇礁石,庶乎一层敝而一层存也。今板虽七寸而钉止尺余,恐不能钩连;而巨涛复冲撼之,则钉豁板裂,虽班师弗能救矣:此一不善也。闻前使二舟,则舱阔人稀,可免疫痢之患。今共一舟,则舱止二十有四,除官府饮食、器用所占,计三十人共处一舱;恐炎蒸抑郁,则疫痢者多,虽卢医弗能疗矣:此二不善也。海涛巨而有力,舵杆虽劲木为之,然未免不坏,亦不免不换也。今舵孔狭隘,移易必难;仓卒之际,谁能下海开凿以易之!舵不得易,则舟不得行;虽神人亦弗能支矣:此三不善也。三者未善,何以利涉大川乎」!闻者悚之。于是思斋忿詈不已,若曰「是孰阿谀权奸,残我辈性命也」?一时藩、臬、府、县董舟诸君,心咸弗安。先是,巡按方公以封王重事也,正月岁首即以「五月舟完,使臣过海行礼」之事题知。至此,虽欲别造一舟,恐踰时违制,亦弗敢也。思斋怒甚,诸公相顾,无可奈何。敦齐乃跪而言曰:「仆,愚民也。今既来此敢不尽心。愿公息怒,待仆处之」!众人忧少释。乃取藤、竹各五千斤,制作巨箍;舟首至尾凡七处,束之。■〈稳,舟代禾〉之缝隙,复钉以铁锔。开其舵孔,旁各寸余。又于船面搭矮凉棚,使舱居者更番上坐以乘风。与夫应用器物,治之靡不精好。五月八日,遂开洋。十三日,至古米山。夜半,飓风作,遮波板架及篐所不到处,尽飘荡无遗。唯船身及■〈稳,舟代禾〉底,屹然不动。使非谢谋,则此舶瓦解久矣。踰旬不至,天气颇炎。船面虽可乘风,舱口亦多受湿;染疫痢者十之三、四,竟不起者七人。使非谢谋,则此辈物故必多矣。海水、飓风,劲不可敌;铁力木之舵叶,果荡而不存矣。遂以榛木者易之,亦幸其孔之有容也。使非谢谋,则旧者不能出、新者不能入,未免覆厥载矣。谢非天授而何哉!然其功之可取者,不特此耳;如观海物而知风暴之来、辨波纹而识岛屿之近、按罗经而定趋向之方、持舵柄而无逊避之意、处同役而存爱敬之心:其所可取者亦多矣。及舟回桅折之夕,众方惊仆,彼独餐饭自如;问之,曰:「无恙也」!余等惧甚,慰之曰:「无恙也」!呜呼!微斯人,则微斯四、五百人矣;谢非天授而何哉!至闽泊岸日,反痛哭流涕向余等曰:「公之不死者,天幸也!仆之慰公者,勉强也。讵知琉球之行,若是其险哉!盖西南诸国,行不二、三日,即有小港以避风;岂若琉球去闽万里,殊无止宿之地,恶能保其行不遇风、风不为害也哉!一舟之人不死者,真天幸也,真公庇也」!言讫,若有苦楚状。询之,乃持舵时身为咸水所拍,北风裂之,故痛不可忍也。遂命医人吴念三疗之,用蜜半斤、淡酒三十斤、防风当归等药末半斤,煎汤浴之;一夕而愈矣。察院三司诸公以渠有劳,厚赏之,得金十余两;语人曰:「我每岁为人募而通番,可获千金;今所得几何!缘诸国皆富,而琉球独贫故也」。
译高澄《操舟记》说:“甲午年四月初一,海船建造完毕,已经定下出发日期。乡宦谢活水、黄青崖、高文溪、李百竹、林榕江、龚云岗诸位在乌后山为我饯行,问起随行人员有多少。我说:‘听说以前出使的人各自乘一条船,每船三百人;计算船料,价值三千多两,招募船工的费用也有三千多两。这次出行想合用一条船,不仅可以节省费用,也可以互相救助,怎么样?’诸位都认为好,只是说:‘两位大人身负千金之躯,奉九重之命出行;凡事都应慎重,或许才能避免祸患!何不查明各类役夫中谁到过琉球、熟悉海道,让他负责一条船的事务,就可以了。’我说:‘好。’第二天,到船上逐一询问,没有人应答。我起初以为这些人一定懂得通番之事,只是害怕法律禁止,所以隐瞒不说;哪里知道他们全是河口的无赖,只想领取招募费,却根本不懂驾船的方法!我又询问诸位,诸位都笑着说:‘早就知道了,只是还没有告诉两位大人。应当赶快派人到漳州,访求两三名熟悉海道的人,才行。’于是我拿着公文到府衙去。当时南风已经顺风,通番的人都已开船出海;只有一条船暂且等到第二天。” 于是找到了三名掌舵的人,他们都惊慌失措。持公文的人说:‘这次是天使出使琉球、册封琉球王,招募你们来驾船;到了那里有赏赐,没有惩罚,不必害怕!’于是他们来见我。我问他们的姓名,一个说谢敦齐,一个说张保,一个说李全。我问:‘以前到过琉球吗?’回答说:‘没有。’我说:‘那也不能办事。’谢敦齐回答说:‘我虽然没有到过那个地方,但是到过的海外国家不下几十个。驾船的方法,我也颇为熟悉。海船在我的掌握之中,针路在我的眼中;与河口那些完全不懂驾船的人相比,差别很大。不过,不知道建造的这条船是否坚固,何不去看看?’到了那里看见船,他一面笑一面忧虑地说:‘差点坏了大事!’问他是什么原因,他说:‘这条船有三处不好:海船的底板不以厚为贵,但每一层都必须使用双层木板;每层木板按三寸五分计算,各层用铁钉钉牢,再用麻和灰填缝。万一遇到礁石,或许一层损坏而另一层还在。现在木板虽然有七寸厚,但铁钉只入一尺多,恐怕不能彼此钩连;如果再受到巨浪冲击摇撼,铁钉就会脱出、木板就会裂开,即使想返航也无法挽救了。这是第一处不好。我听说以前出使用两条船,那么船舱宽、人少,可以避免疫痢的祸患。” 现在合用一条船,船舱只有二十四个,除去官府饮食、器用所占的舱位,计算下来每舱要容纳三十人;恐怕炎热潮湿、空气郁闷,会有很多人染上疫痢,即使卢医也无法医治了。这是第二处不好。海浪巨大而有力量,舵杆虽然用坚硬的木头制成,却仍然难免损坏,也不能不更换。现在舵孔狭窄,更换舵杆一定困难;在仓促之间,谁能下海凿开舵孔来更换它呢?舵不能更换,船就不能航行;即使神仙也无法支撑了。这是第三处不好。三处都没有处理好,凭什么能够顺利渡过大河呢?’听到这些话的人都害怕了。于是思斋不停地愤怒责骂,仿佛在说:‘究竟是谁阿谀奉承权奸,要害死我们这些人的性命?’一时间,负责督造船只的藩、臬、府、县诸位官员,心里全都不安。在此以前,巡按方公因为册封琉球王是重大事务,正月年初就已经上疏报告,说明‘五月船只完工,使臣渡海行礼’的安排。到了这时,即使想另造一条船,也恐怕超过期限、违背制度,因此不敢这样做。思斋非常愤怒,诸位官员彼此相看,也无可奈何。谢敦齐于是跪下说:‘我是愚民。如今既然来到这里,怎敢不尽心办事?请大人息怒,等我来处理这件事!’众人的忧虑稍稍减轻。于是取来藤和竹子各五千斤,制成巨大的箍圈。” 从船头到船尾一共七处,都用箍圈束紧;将〔■〈稳,舟代禾〉〕的缝隙重新用铁锔钉牢。在舵孔两侧各凿开一寸多。又在船面搭起矮凉棚,让住在舱中的人轮流上去乘风。至于各种应用器物,也没有一样不是制作得精致完好的。五月八日,船于是开洋。十三日,到达古米山。半夜,飓风刮起,遮浪板、棚架以及箍圈未能遮护的地方,全都被吹得飘荡,无一处幸免。只有船身和〔■〈稳,舟代禾〉〕底仍然屹立不动。如果不是谢敦齐谋划,这条船早就解体了。过了十多天还没有到达,天气很热。船面虽然可以乘风,舱口也多处受潮;染上疫痢的有十分之三、四,最终没有救活的有七人。如果不是谢敦齐谋划,这些人的死亡一定会更多。海水和飓风力量强大,无法抵挡;铁力木制成的舵叶果然被摇荡损坏而不复存在了。于是用榛木舵来更换,幸好原来的舵孔能够容纳它。如果不是谢敦齐谋划,旧舵不能取出、新舵不能装入,就难免船毁人亡了。谢敦齐若不是上天赋予才能,又是什么呢?然而,他值得称道的地方不只是这些;例如观察海中的事物而知道暴风将至,辨认波纹而识别岛屿已经接近,按察罗经而确定航行的方向,握住舵柄而毫无退缩回避的意思,与同役人员相处时保持爱护和敬重之心;他值得称道的地方还有很多。到了船只返航、桅杆折断的那天晚上,众人正在惊慌倒地,唯独他照常吃饭;问他,他说:‘没有事。’我们非常害怕,反过来安慰他说:‘没有事。’唉!若没有这个人,这四五百人也就没有了;谢敦齐若不是上天赋予才能,又是什么呢?到了福建停泊靠岸那天,他反而向我们痛哭流涕地说:‘诸位能够不死,是上天的幸运!我先前安慰诸位,只是勉强这样说,哪里知道这次琉球之行竟然如此危险!西南各国,航行不过两三天,就有小港可以躲避风浪;哪里像琉球距离福建万里,完全没有可以停留住宿的地方,怎么能保证航行时不遇到风、遇到风又不受灾害呢?一船的人能够不死,真是上天的幸运,也真是诸位大人庇护的结果!’说完,他显出痛苦的样子。询问之后,才知道他掌舵时身体被咸水拍打,后来又被北风吹裂,所以疼痛难忍。于是命医士吴念三为他治疗,用蜂蜜半斤、淡酒三十斤、防风、当归等药末半斤,煎成汤给他洗浴;一夜之间就痊愈了。察院和三司诸位官员因为他有功劳,厚加赏赐,得到十多两金子。他对人说:‘我每年替人招募船工并通番,可以得到千金;如今所得有多少呢!这是因为各国都富足,唯独琉球贫穷的缘故。’
尽出所有,与同役者饮酒;唯求一冠带,倩闽人以鼓乐送之,自誓再不通番以延残喘也。敦齐约年三十有余,膂力骁勇,识见超绝;彼二人,则庸琐无足道也。呜呼!天下之事,唯在得人而已。苟得其人,则危可使安、险可使平;苟非其人,则安亦危也、平亦险也。余于操舟之术而悟任贤之理,故僭为之记』。
嘉靖三十八年制造封船,照依旧式,长带虚梢一十五丈、阔带橹部二丈九尺七寸、深一丈四尺,分为二十四舱。自官厅至二桅两旁,并无遮浪■〈舟皮〉板。工成,遇倭乱沮行;港内延住至三十九年,秋虫蛀坏。方议改造,陈孔成、马魁道思见船长舱阔梁稀,不免软弱;乃请益为二十八舱,以应二十八宿。各舱通用樟木贴梁,大抵舱狭梁多,尤见硬固。时福匠不知琉球水路多横风浪,外设老鼠桥为美观。及返棹遇风,浪涌入船,倾■〈舟华〉折舵,几至误事。今造封船,计长带虚梢一十四丈五尺、阔二丈九尺、深一丈四尺,舱数、贴梁、龙骨照旧。仍监前谢敦齐之说,制大铁条二十座;自■〈稳,舟代禾〉底搭之两舷,则外势束缚益严,胜藤篐矣。福匠何细二又执老鼠桥式;该孔成等亲历艰险,惩戒往辙,执造漳人过洋船式,两旁加以■〈舟皮〉柱、钉板等料,绸密牢壮,小■〈舟华〉击于■〈舟皮〉外,朴素浑坚,及增重■〈舟咸〉、头极、交拴等十二件,以故船得风,浪不侵,往来无虞。
过海防船器械,旧规佛郎机铳二十门、鸟铳一百门、碗口铳十门、袖铳六十门、藤牌二百面、长枪六十枝、镖枪一千枝、铁甲一百副、盔一百顶、腰刀三百把。今酌用佛郎机铳十门、鸟铳六十门、碗口铳四门、袖铳三十门、藤牌一百面、长枪六十枝、镖枪八百枝、铁甲四十副、盔四十顶、腰刀一百五十把;至于弓箭、火药、铅弹等项,各取三分之一:大约省银三百余两。然皆备而不用耳;事完,仍归有司。
封舟剩材,往时每为宵人干没;今查所遗吉溪高洋樟、松等项合估价银一百三十四两,还官。荒生刚铁,原派八万九百一十二斤;今除打造铁锚、家火共享过五万九千四百零三斤、随船备用荒铁一万零五百斤,减去一万一千零九斤,还官。黄藤,原派六千五百斤,今减去一千七百零五斤;桐油,原派二万斤,今减去一千四百七十三斤;蛎灰,原派四万斤,今减去四千四百五十六斤;青麻,原派一万八百斤,今减去七百三十八斤:各还官。以上诸料,无非舟中所必须者。大都怕患市井之黠,预领官银,纳不以时;人往往丛奸售敝,倒智囊于锱铢之间。所贵督工良有司清出而核入之,余等数数稽于其上,然后物不苦窳而船得实用云。
萧崇业曰:封舟之制,大抵什九式旧;而或变通于篙师者,仅什一耳。余览前录,每详于其钜;而麻、油、灰、铁琐屑之物,皆略而靡纪。夫是数者,船所赖以为固也。一有弗慎,悔无及已。余始亦谓有司之事,稍稍勾阅各行,强半以滥恶相罔;乃辄昈核而程督之,因抶其不勉者。于是狡户少不敢呈其赝,而封舟庶藉之以完。于戏!是可概为琐屑之物而不加之意耶!
用人
萧崇业曰:相之用人,与将之用人不同。相用人,则录端悫绳检之士;将用人,则收雄俊精悍之夫,而险情赘行弗计焉。两者参错互察以成其用,而大要则固各有攸属也。舟中之用人,殆犹之将而已矣。取其能,不责其素;庸其长,不较其短。是故闾阎壮士投石拔距;夫岂不勇;然以之操舟,则必泥矣。惟漳人以水则习、以事则闲、以力则便健而机警;渡海舍漳人,譬之询道于瞽、辨声于聋,吾惧其罕有济也。传所称「耕当问奴、织当问婢」,其是之类乎!漳人陈孔成、马魁道,乃前郭、李二君所用者,夫亦识途之马耳。所拣长年三老,多出其手云。
按造船,以用人为要。故必择有司之贤能者,而以指挥二员副之;此题准新例也。余至闽时,诸司业已遴委海防周同知,而指挥则漳州卫覃显宗、陈震;以漳故习于海耳。然馆多吏冗,势难颛理;卫复客寓,素乏等威:厂中庶务,视为儿戏。乃又白抚、按,委闽县丞陈邦靖分综其事;而以福州卫指挥邢端代陈震,庶彼此相协,威令并行:船务之所由以集也。若夫督采诸木,则延剑节推姚一新、建宁指挥仲世臣、黄河原把总陈孔成、马魁道;趣运则吏目危民怀、主簿蒙希颐、典史郑金土。总理经始,慎出纳,则先周铎;以迁秩行,各行户有去思,后改通判张霆、郑敦复。监厂庀具兼过海竣役,则覃、邢二指挥往往有干局;而天文生蔡锦亦机警,能赞察于耳目之所不周。此皆着劳绩于使事者,法得不泯云
译他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和一同服役的人喝酒;只请求得到一套冠带,请福建人用鼓乐送他回去,并且发誓再也不通番,以延续自己剩余的生命。谢敦齐约三十多岁,体力强健勇猛,见识超群;另外两个人则庸碌琐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唉!天下的事情,关键只在于能否得到合适的人才罢了。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就能使危险转为安全、使险境变得平坦;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安全也会变成危险,即使平坦也会变成险境。我从驾船这件事领悟了任用贤能的道理,所以冒昧写下这篇记。” 嘉靖三十八年制造册封船,依照旧式,船长连同虚梢一十五丈,船宽连同橹部二丈九尺七寸,船深一丈四尺,分为二十四舱。从官厅到第二根桅杆的两旁,都没有设置遮挡风浪的〔■〈舟皮〉〕板。工程完毕后,遇到倭乱而停止出行;船在港内停留到嘉靖三十九年,被秋虫蛀坏。正商议改造时,陈孔成、马魁道认为船身长、船舱宽、横梁稀少,难免软弱,于是请求增加到二十八舱,以对应二十八宿。各舱通用樟木作为贴梁,大体上舱位狭窄、横梁增多,显得更加坚固。当时福建工匠不知道琉球水路多有横风巨浪,在船外设置老鼠桥,只是为了美观。等到返航遇到风浪,浪水涌入船中,导致船身倾斜、〔■〈舟华〉〕折断、舵损坏,差点误事。如今制造册封船,计算船长连同虚梢一十四丈五尺,船宽二丈九尺,船深一丈四尺,舱数、贴梁、龙骨都照旧。仍然按照此前谢敦齐的说法,制作二十座大铁条箍;从〔■〈稳,舟代禾〉〕底部搭到两舷,这样从外部束缚得更加严密,胜过藤箍。福建工匠何细二又坚持采用老鼠桥式样;陈孔成等人亲身经历过艰险,吸取过去的教训,坚持采用漳州人制造过海船的式样,在两旁加上〔■〈舟皮〉〕柱、钉板等材料,缝合严密,坚固壮实;又增加重〔■〈舟咸〉〕、头极、交拴等十二件。因此船遇到风时,海浪不能侵入,往来没有忧患。” 过海船只防卫所用的器械,旧规为:佛郎机铳二十门、鸟铳一百门、碗口铳十门、袖铳六十门、藤牌二百面、长枪六十枝、镖枪一千枝、铁甲一百副、头盔一百顶、腰刀三百把。如今酌情使用:佛郎机铳十门、鸟铳六十门、碗口铳四门、袖铳三十门、藤牌一百面、长枪六十枝、镖枪八百枝、铁甲四十副、头盔四十顶、腰刀一百五十把;至于弓箭、火药、铅弹等物,各取原数的三分之一,大约节省银三百多两。但这些器械都只是准备而不使用;事情办完后,仍然归还有关官府。册封船剩下的材料,过去常常被小人侵吞;如今查出所剩吉溪、高洋的樟木、松木等物,合计估价银一百三十四两,归还官府。荒生刚铁,原来拨给八万九百一十二斤;如今除去打造铁锚、炉具等共同使用的五万九千四百零三斤,以及随船备用的荒铁一万零五百斤,减去一万一千零九斤,归还官府。黄藤原来拨给六千五百斤,如今减去一千七百零五斤;桐油原来拨给二万斤,如今减去一千四百七十三斤;蛎灰原来拨给四万斤,如今减去四千四百五十六斤;青麻原来拨给一万零八百斤,如今减去七百三十八斤:这些都归还官府。以上各种材料,都是船上必不可少的东西。大抵是害怕市场上的狡黠之徒,预先领取官银,却不能按时交纳;人们往往相互勾结作奸,以劣物充好物,在细微钱物之间耗尽智谋。可贵的是,负责督工的官员能够清查核实,把应有的材料登记入账;我们又多次对这些材料进行稽核,这样以后,物料不会粗劣,船只也能真正发挥作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八百斤〕 萧崇业说:册封船的制度,大体上十分之九沿用旧式;只有十分之一是根据船工的意见加以变通。我阅读以前的记录,看到其中对大的方面记载得很详细;但麻、油、灰、铁这些琐碎材料,都略去不记。其实这些东西,正是船只赖以坚固的材料。只要有一项不谨慎,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起初也认为这是有关官员的事务,只要稍微查阅各项,就会发现大半用滥劣之物来欺骗;于是我就逐项详细核查并督促办理,因此鞭打那些不肯尽力的人。这样一来,奸猾的商户稍稍不敢拿赝品来交差,册封船也大概因此得以完工。唉!这些难道可以一概看作琐碎物品,而不加以重视吗?”},{ 任用人才 萧崇业说:宰相任用人才,和将帅任用人才不同。宰相任用人,便录用端正谨慎、遵守法度的人;将帅任用人,则收罗雄健俊秀、精明强悍的人,对于行事险诈、品行有瑕疵者不予计较。二者相互参照、彼此考察,才能发挥各自的作用;但总的说来,本来各有适宜的对象。船上任用人,大概更接近将帅用人的方式罢了。只取他的才能,不追究他的平素品行;任用他的长处,不计较他的短处。因此,民间的壮士能够投石、拔距,难道不是勇士吗?然而让他们掌船,就一定会拘泥不通。只有漳州人,对水路熟悉,对事务有经验,体力便利强健而且机警;渡海时如果舍弃漳州人,就好比向盲人问路、向聋子辨声,我担心很少能够成功。传记所说的“耕田应当问奴仆,织布应当问婢女”,说的就是这类道理吧!漳州人陈孔成、马魁道,是先前郭、李二位所任用的人,他们也不过是熟悉道路的老马罢了。所挑选的长年、三老,大多出自他们的推荐。考察造船之事,以任用人员为要务。所以一定要选择有司中贤能的人,再由两名指挥担任副手;这是按照新例办理的。余到达福建时,各司已经选派海防周同知负责,而指挥则是漳州卫的覃显宗、陈震,因为漳州人向来熟悉海事。然而馆中官吏冗杂,势必难以专心管理;卫所又只是客居之地,平素缺乏等级威严,厂中的各种事务被视同儿戏。于是又向抚按官说明,请求委派闽县丞陈邦靖分工统理此事;并以福州卫指挥邢端替代陈震,希望双方彼此协调、威令同时推行,船务因此得以集中办理。至于督促采办各种木材,则有延平、剑宁的节推姚一新,建宁指挥仲世臣,黄河原把总陈孔成、马魁道;催促运输,则有吏目危民怀、主簿蒙希颐、典史郑金土。总管筹划开工、谨慎办理收支,则先是周铎;他以升迁调任离职,各地百姓都对他有去后的思念,后来改由通判张霆、郑敦复负责。监督船厂、准备器具以及兼理渡海完工之事,覃、邢二位指挥往往有才干、能办事;天文生蔡锦也机警,能够在耳目所不能周知之处协助侦察。这些人都在出使事务中建立了功劳,按法理不应埋没,特此记下。
省祭三名:一、陈子章,旧管篷、缆、棕、藤、竹、木,过海则提调饮食、器皿、椅桌、旗幔。一、林一鸾,旧管麻、油、硬木棍、舵牙,过海则提调笼柜、纸扎、布绢。一、金庭楷,旧管炭、铁、钉、椇、橹、锚,过海则提调钲鼓、火药、弩鎗、军器。至岸,仍分职充读赞官。引礼通事一名,冯玺;译语通事三名,陈朝用、陈邦秀、冯炳,则各司国中交际、廪饩之仪。医生一名,何继熙;所以备药物、防疾疫,又数百人躯命之所关也。此之为责,岂不重哉!
匠人亦有二:其在河口者,经造封船,颇存尺寸;出坞浮水,俱有成规。然笃于守旧,而不能斟酌时宜;又苟且用料,而不必求其当:此其失也。漳、泉之匠,善择木料;虽舵牙、橹棍之类,必务强壮厚实。然粗枝大叶,自信必胜,而不能委曲细腻以求精:此其失也。余弃短取长而两用之,因革损益;倘有可商,使互相参较而无得龃龉,以阴坏其制。至于扶艕做工以帮助舰匠,又厂中之最要者。往时率用铺夫,以其众易集而绪易就也。今有司革去,而代以机兵。第机兵出自市井,每多儇佻之徒,不谙土木;匠不称能而人力掣肘,又无以助之。故今年定致成功之期较之前次独缓,然其舟则坚致牢固;思过半矣。
篙工、舵师,余信旧录,用漳人颇多;而言者稍稍摇之。夫取士必于邹、鲁,谈兵必于燕、赵;岂谓两地皆文武材哉!譬之福人,虽亦有习于水者,但未若漳人之精耳。博访而公择之,顾何嫌于私耶!余乃令陈孔成等各举其尤,复檄海澄县核实以应;壮健便捷者留之,脆弱颓阘者汰之。如伙长何国清、周时凤、李国传、魏通,又皆采之于舆论者。后洋中风涛急遽之际,信有主张可倚仗云。
八月二十六日,国中飓风拔木,瓦片絮飞,夜至亭午不息,人皆匍匐为兽行。封舟四缆大如缸,忽断去;漂下港口三、四十丈许,几溺海者咫尺矣。兼之暴雨倾盆,昏塞不辨牛马;即王遣数千人来,第束手无救也。守船夷梢亦惶惧,跳入水逃;独漳州柁工林余宗、王怀、林世、椗手莫三、陈走、三班手林八——凡五、六人,孤危于上。余等具冠服告天,须臾风宁,舟为二夷舶所抵絷,得不没。向微五、六人之勤劳自矢,可复望耶!吁!此固天心警戒意也,敬之哉、敬之哉!
查照嘉靖三十九年封舟随行近五百人,时又遇警;自兴工造船,守船、水梢各日支粮银二分。至四十年六月开舟,动费经千两。今各裁省及革三卫并万安所等军士,随行仅四百人。大约各役给食,每称事为差。除指挥、天文生系新增外,把总、省祭、通事等官如旧;余惟伙长、舵工、大桅、班手稍优,其二桅、头■〈舟定〉,二■〈舟定〉、护针、总甲、水梢、行匠及衙门服役人等俱人给银五两三钱,无复殊矣。案具存有司,兹不赘。
过海人数,皆任有职役;如无事而空行者,辄汰除之。取于福州者,自医画、书办、门皁、行匠以下凡六十余人、听用民梢又四十人外,总甲四名、缭手十一名、车手十四名、橹头十七名,俱镇东、定海、梅花所军。伙长七名、舵工十六名、头■〈舟定〉八名、班手十四名、管水火旗幔总甲十七名、缭手十四名、橹头十八名、车手二十九名、管小■〈舟华〉四名、听用民梢二十名:以上俱漳州人。大率福人居什三、漳人居什七矣。盖其浮历已多,风涛见惯;纲纪其事者能严慎勤劳,而趋役者亦复奔走敏捷。彼近城水梢,则一筹莫展;带之多,适碍手脚耳。旧录所谓主张行船之人,断非漳人不可者;岂虚也哉!
萧崇业曰:漳人老于舟者,以余往回海上藉其力,诚足多焉。第前录不列名数,后莫可考;余故着而志之。
敬神
萧崇业曰:嗟乎!鬼神之理亦微矣,谈何易哉、谈何易哉!顷航海,试言水事。昔者,河出图,八卦呈;洛出书,九畴列。圣王黄龙白鱼之异,客星乘槎犯斗之奇;赤穴浮土而为廪君,滹沱冰合以符帝业:是数者,谓非有神物以主之,不可也。然此,犹其显者耳。若夫神经怪牒所纪,幽窅诡幻、惊疑噫叱之事,盖难以更仆数矣。矧天妃,故海神之正,又载在祀血者;其灵应,岂不尤为赫耶!古靡得而考已,余闻之后说,云渡海者无论天子使臣,即通洋贸易之夫,有叩必应,捷于影响;诚所谓体物而不遗者也,其为德不亦甚盛矣乎!余故摭往迹、着事验,以为敬神篇。
译省祭三名:一是陈子章,过去主管篷、缆、棕、藤、竹、木,渡海后则负责调理饮食、器皿、椅桌、旗幔;一是林一鸾,过去主管麻、油、硬木棍、舵牙,渡海后则负责调理笼柜、纸扎、布绢;一是金庭楷,过去主管炭、铁、钉、椇、橹、锚,渡海后则负责调理钲鼓、火药、弩鎗、军器。到达海岸后,仍分别担任读赞官。引礼通事一名,是冯玺;译语通事三名,是陈朝用、陈邦秀、冯炳;他们分别负责与国中交往和办理廪饩礼仪。医生一名,是何继熙;这是为了准备药物、防止疾病,而数百人的性命也都系于此人。这样的责任,难道不重大吗!工匠也有两类:在河口的工匠,经过建造封舟,对尺寸颇为熟悉;船只出坞下水,都有成熟的规制。然而他们拘守旧法,不能斟酌时势而变通;又苟且使用材料,不一定求其合适,这是他们的缺点。漳州、泉州的工匠,善于选择木料;即使是舵牙、橹棍之类,也一定务求坚固、强壮、厚实。然而他们粗疏草率,自信一定能够胜任,不能委婉细致地追求精工,这是他们的缺点。我舍弃各自的短处,取用各自的长处,让两类工匠共同使用,并根据情况有所因袭、革新、增减。如果有可以商议的地方,就让他们互相参照比较,不使彼此发生龃龉,以免暗中破坏造船制度。至于制作扶艕的工役,用来帮助造船工匠,也是船厂中最重要的环节。过去通常使用铺夫,因为人数容易召集,工程也容易迅速完成。如今有司革除了这种做法,改用机兵。只是机兵出身市井,其中多有轻浮之徒,不懂土木工程;工匠不能称心发挥才能,人力又牵制妨碍,因而没有办法帮助他们。所以今年预定完工的期限比前一次特别迟缓,但所造的船却坚固牢实;这样看来,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大半。篙工、舵师方面,我相信旧录,任用漳州人的数量很多;但议论此事的人逐渐加以动摇。选取人才一定要到邹、鲁,谈论用兵一定要到燕、赵,难道是说这两地的人全都是文武之才吗!譬如福州人,虽然也有熟悉水路的,但终究不如漳州人精通。广泛访求并公正选取,又有什么涉嫌偏私的呢!于是我命令陈孔成等人各自举荐其中最优秀的,又发文让海澄县核实后报来;强壮健捷的留下,脆弱衰颓的淘汰。像伙长何国清、周时凤、李国传、魏通,也都是根据舆论选取的。后来在海上风浪骤急的时候,确实有可以主持、依靠的人了。八月二十六日,国中飓风拔起树木,瓦片和棉絮到处飞扬,从夜里一直到正午都没有停止,人们全都匍匐在地,像野兽一样爬行。封舟四条缆绳粗得像缸一样,突然断裂飘走;船被漂到港口下方约三四十丈,距离沉入海中几乎只有咫尺。又加上暴雨倾盆,昏暗得连牛马都分辨不清;即使国王派数千人前来,也只能束手无策。守船的夷人梢工也惊慌恐惧,跳入水中逃走;只有漳州的舵工林余宗、王怀、林世,椗手莫三、陈走,以及三班手林八——总共五六个人,孤零零地处在船上危急之中。我们都穿戴好冠服,向上天祷告。不一会儿风停了,船又被两艘夷船撞住并系缚起来,才没有沉没。先前如果没有这五六个人竭尽勤劳、以身自任,又还能指望什么呢!唉!这实在是上天警戒的意思,应该敬畏,应该敬畏!查考嘉靖三十九年,封舟随行人员将近五百人,当时又遇到警报;自从开始造船,守船军士和水梢每天各支取粮银二分。到嘉靖四十年六月开船,费用动辄超过千两。如今裁减节省,并革去三卫以及万安所等处的军士,随行人员只有四百人左右。大致说来,各种差役都按所任事务分别供给食物。除指挥、天文生属于新增人员外,把总、省祭、通事等官员仍和过去一样;其余人员中,只有伙长、舵工、大桅、班手的待遇稍优,其余二桅、头■〈舟定〉、二■〈舟定〉、护针、总甲、水梢、行匠以及衙门服役人员等,每人都发银五两三钱,不再有特别区别。案卷都保存在有司那里,这里不再赘述。渡海人数,都各自担任一定的职役;没有事务却空行的人,一律淘汰。福州方面选取的人员,除医画、书办、门皂、行匠以下共六十多人,以及听用民梢四十人外,还有总甲四名、缭手十一名、车手十四名、橹头十七名,这些人都是镇东、定海、梅花所的军士。伙长七名、舵工十六名、头■〈舟定〉八名、班手十四名、掌管水火旗幔的总甲十七名、缭手十四名、橹头十八名、车手二十九名、管小■〈舟华〉四名、听用民梢二十名,以上全都是漳州人。大体上,福州人占十分之三,漳州人占十分之七。大概是因为漳州人漂泊航行的经历很多,见惯了风浪;主持管理这些事务的人能够严谨、谨慎、勤劳,服役奔走的人也敏捷迅速。那些靠近城里的水梢,遇事便一点办法也没有;带他们来得多了,反而只会妨碍手脚。旧录所说主持行船的人,绝非漳州人不可,难道是虚言吗!萧崇业说:漳州那些老于舟事的人,因为我往返海上时借助了他们的力量,确实很值得称道。只是前录没有列出姓名和人数,后来便无法考察;所以我特意把他们写下来记载。敬神 萧崇业说:唉!鬼神的道理也很幽微,谈论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哪有那么容易!最近航海时,姑且谈谈水上之事。古时候,黄河出现图,八卦便呈现出来;洛水出现书,九畴便排列出来。圣王遇到黄龙、白鱼的奇异之事,客星乘木筏触犯斗宿的奇事;赤穴中浮出泥土成为廪君,滹沱河结冰以预示帝王事业:这些事情如果说没有神灵之物主持,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些还只是其中明显的。至于神经、怪异典籍所记载的幽深、诡奇、幻异、令人惊疑叹斥的事情,大概难以逐一细数。何况天妃本来就是正统的海神,又载入祀典;她的灵验,难道不是尤其显著吗!古代的事已经无法考察了,我听到后世传说,说渡海的人,无论是天子的使臣,还是从事海外贸易的人,只要叩拜祈求就必定得到回应,迅速得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实在可以说是体察万物而没有遗漏,她的恩德不也极其盛大吗!所以我采集往事,记载灵验的事情,作为《敬神》篇。
嘉靖十三年,使臣陈侃、高澄行至古米山,舟刺刺发漏;群噪呼天妃,风定塞袽,得免于溺。归国时,又值桅、舵俱折,舟人哭声震天,无不剪发设誓,求救于神;已而红光烛舟,舟果少宁。翼日,风剧,不能易舵;乃请珓得吉,众遂跃然起舵。舵柄甚重,约二千余斤;平时百人举之而不足,是时数十人举之而有余。舵既易,众始有喜色。忽一蝶飞绕于舟,疑者曰:『蝶质甚微,在樊圃中飞不越百步;安能远涉沧溟?此殆非蝶也,神也』。复一黄雀立于桅上,令以米饲之,驯驯啄尽而去。是夕疾风迅发,白浪拍天,巨舰漂荡如苇;风声雷吼,而水声助之,真不忍闻。舟一欹侧,流汗淫淫至踵矣。二人乃遂冠服默祷,矢以立碑,奏闻于上;言讫,风若少缓。彻晓,已见闽之山矣。神明之助,讵偶然哉!
嘉靖四十年,使臣郭汝霖、李际春行至赤屿无风,舟不能行。当昼,有大鱼出跃,形如钜舟,旁有数小鱼夹之。至暮,舟荡甚。皆谓无风而船如此,事诚可怪。乃亦从俗,施金光明佛经一部,并作彩舟舁之舱口;而风忽南来,得保无虞。居无何,开洋回国,中见麻雀一双,宛宛来泊舱篷;须臾巨飓大发,舵忽折去。郭乃为文告曰:『霖等钦奉上命,册封琉球;仰荷神佑,公事既完。兹当归国,洋中折舵,无任惊惶!惟尔天妃、海若,皆国家庙祀正神。今朝使危急,华夷五百生灵所系;岂可不施拯救!若霖有贬心之行,请即殛之于床,无为五百人之累;若尚可改过而自新也,神其大显威灵,俾风恬浪静,更置前舵,庶几可以图全,神其念之』!祭后,风稍息,遂易新舵。嗟乎!鬼神冥邈,谈者未有不疑。然此四无边岸之中,宛弱双雀,何从而来?易舵之后,又一鸟常据以桅尾。孰谓世间事,可尽以恒理臆决哉!
天妃灵应记
临水夫人记
天妃显异记
广石庙碑记
重修广石庙碑记
天妃灵应记
神怪之事,圣贤不语;非忽之也,惧民之惑于神而遗人道也。侃自早岁承父师之传,佩「敬而远之」之戒。凡祷祠斋醮、飞符噀水、诵经念佛之类,闾党有从事者,禁之不可,则出避之;或过其宫,则致恭效程子焉。
乃者琉球国请对,上命侃暨行人高君澄往将事。飞航万里,风涛叵测;玺书郑重,一行数百人之生,厥系匪轻。爰顺舆情,用闽人故事,祷于天妃之神;且官舫上方,为祠事之。舟中人朝夕拜礼必虔,真若悬命于神者。灵贶果昭,将至其国,逆风荡舟,漏不可御;群噪乞神,风定塞袽,乃得达。及成礼还,解缆越一日,中夜风大作,樯折舵毁,群噪如初;须臾,红光若烛笼自空来舟,皆喜曰:『神降矣,无恐』!顾风未巳。又明日,黑云四起,议易舵未决、卜珓于神;许之。易之,时风恬浪静,若在沼沚,舵举甚便,若插筹然。人心举安,允荷神助。俄有蝶戏舟及黄雀止樯,或曰:『山近矣』;或曰:『蝶与雀,飞不百步,山何在?其神使报我以风乎』!予以其近于「载鸣鸢」之义,颔之曰:『谨备诸』!巳而飓风夜作,人力罔攸施;众谓胥及溺矣!予二人朝服正冠坐,祝曰:『我等贞臣恪共朝命,神亦聪明正直而一者,庶几显其灵』!语毕,风渐柔。黎明,达闽。神之精英烜赫,能捍大患如此;谓非皇上怀柔,百神致兹效职哉!然非身遇之,安敢诬也!
揆之祭法,庙而事之允宜。在宋、元时,巳有封号庙额;国朝洪武、永乐中,屡加崇焉。予二人缩廪,附造舟余直,新之广石;望崎行祠,则从行者敛钱以修。行当闻之朝,用彰神贶;因纪其概。
高君让侃援笔举以告巡按侍御方君涯,韪之;又命福郡倅姚一和视勒诸石。
临水夫人记
高澄
甲午仲夏八日,西南风便,舟始开洋。巨舶稳流,屹然不动,俨然楼船之泛里河也。余窃喜曰:『人言误矣,何险之有』!陈公曰:『此天幸也,勿言』!行纔五日,忽望见古米山巅,其去琉球止二、三日路矣。余复喜曰:『人言误矣,何远之有』!陈公曰:『此紧关也,勿喜』!夜半,忽逆风作焉。山近多礁,亦喜;风少违顺,可以徐行避之。奈东北势猛,舟难与角。震荡之久,遂致大桅篐折、遮波板崩;反侧弗宁,若不可一息存者;众心惊惧。乃焚香设拜,求救于天妃之神。时管军叶干户平日喜扶鸾,众人促其为之。符咒方事,天妃降箕,乃题诗于灰上曰:『香风惊动海中仙,鉴尔陈、高意思专!谁遣巽神挠海舶,我施阴隙救官船。鹏程远大方驰步,麟阁勋名待汝还!四百人中多善类,好将忠孝答皇天』!诗毕,复判曰:『吾巳遣临水夫人为君管舟矣,勿惧、勿惧』!达旦,风果转南,舟亦无恙。然不知临水夫人何神也,祠何在也。
译嘉靖十三年,使臣陈侃、高澄行至古米山,船底发出刺刺声并开始漏水;众人喧呼祈求天妃,风停后用絮物堵住漏洞,得以免于沉溺。回国时,又遇到桅杆、舵都折断,船上人的哭声震动天空,无不剪发立誓,向神求救;不久红光照亮船只,船才稍稍安定。第二天,风势猛烈,不能更换船舵;于是向神请示珓杯,得到吉兆,众人便高兴地起来更换船舵。舵柄非常沉重,约有二千多斤;平时一百人抬它还不够,这时几十人抬它却绰绰有余。舵换好后,众人才开始面露喜色。忽然有一只蝴蝶飞来绕船,有疑惑的人说:“蝴蝶的形体很微小,在园圃中飞也不能超过百步,怎么能远渡大海?这大概不是蝴蝶,而是神灵。”又有一只黄雀停在桅杆上,命人用米喂它,它驯顺地啄食完后飞走了。这天晚上疾风迅速刮起,白浪拍击天空,巨船像芦苇一样漂荡;风声如雷鸣,水声又助长其势,实在令人不忍听闻。船身一侧倾斜,汗水不断流到脚跟。二人于是穿戴好冠服,默默祈祷,发誓立碑,并把此事奏报皇上;话说完,风似乎稍稍缓和。直到天亮,已经看见福建的山了。神明的帮助,难道是偶然的吗!嘉靖四十年,使臣郭汝霖、李际春行至赤屿,毫无风势,船不能前进。白天有大鱼跃出水面,形状像巨船,旁边有几条小鱼夹着它。到了晚上,船荡得非常厉害。大家都说没有风而船却这样,事情实在奇怪。于是也顺从习俗,供奉《金光明佛经》一部,并制作彩船抬到舱口;风忽然从南面吹来,因而得以保全无恙。过了不久,开船回国,航行途中看见一对麻雀,婉转地飞来停在舱篷上;不一会儿巨大的飓风突然刮起,舵忽然折断飘走。郭汝霖于是写文告祭说:“我们恭敬地奉行皇上的命令,册封琉球;仰仗神灵保佑,公事已经完成。现在将要回国,却在海上折断了船舵,惊惶万分!只有您天妃、海若,都是国家庙祀的正神。如今朝廷使臣身处危急,华夷五百人的性命都系于此,怎么可以不施救援!如果我郭汝霖怀有贬损神灵之心而行事,请立即把我击死在床上,不要使五百人受到牵连;如果我还可以改过自新,就请神灵大显威灵,使风平浪静,再安置一只前舵,也许还可以谋求保全,愿神灵顾念此事!”祭祀之后,风稍稍停息,于是更换了新舵。唉!鬼神幽冥遥远,谈论它的人没有不疑惑的。然而在这四面无边无岸的大海中,那柔弱的一对麻雀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换舵之后,又有一只鸟常常停在桅杆末端。谁能说世间的事情,都可以用一贯不变的常理凭空推断呢!《天妃灵应记》《临水夫人记》《天妃显异记》《广石庙碑记》《重修广石庙碑记》《天妃灵应记》神怪之事,圣贤不谈;并不是轻视它,而是害怕百姓迷惑于鬼神而丢弃人的正道。陈侃自幼年起接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谨记“敬而远之”的戒训。凡是祈祷祭祀、斋醮、飞符喷水、诵经念佛之类的事情,乡里有人从事时,禁止不住,便出去躲避;有时经过它的宫观,也依照程子的做法表示恭敬。近来琉球国请求朝见,皇上命令陈侃和行人高澄前往办理册封之事。航行万里,风浪难以预测;诏书郑重,一行数百人的生命,所系实在不轻。于是顺从舆论,采用福建人的旧例,向天妃神祈祷;并且在官船上方设立祠堂办理祭祀。船中人早晚拜礼一定虔诚,真像把性命悬在神灵手中一样。神灵的恩惠果然显现,将要到达琉球国时,逆风摇荡船只,漏水无法堵住;众人喧呼求神,风停后用絮物堵住漏洞,才得以抵达。完成礼仪回来后,解开缆绳过了一天,半夜大风突然刮起,桅杆折断、船舵毁坏,众人像先前一样喧呼;不一会儿,一团像灯笼一样的红光从空中来到船上,大家都高兴地说:“神灵降临了,不要害怕!”但风还没有停止。第二天又有乌云从四面起来,大家商议是否换舵而不能决定,于是向神灵掷珓请示,得到允许。换舵时风平浪静,好像身在池沼水洲,抬舵十分便利,仿佛插入竹筹一样。人心全都安定下来,确实承受了神灵的帮助。不久有蝴蝶绕船嬉戏,又有黄雀停在桅杆上;有人说:“附近有山了。”有人说:“蝴蝶和麻雀飞不过百步,山在哪里?难道是神灵让它们来报知我们风向吗?”我认为这接近“载鸣鸢”的意义,点头说:“应当谨慎准备这些事!”不久飓风在夜间刮起,人力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众人都说我们将要一起淹死了!我们二人穿朝服、戴正冠,端坐祷告说:“我们都是忠贞之臣,谨慎共同奉行朝廷命令;神灵也聪明正直而专一,希望能够显现神灵的威力!”话说完,风渐渐柔和。天亮时,已经到达福建。神灵的精华威势如此显赫,能够抵御这样的大难;这难道不是皇上怀柔天下,使百神因此各自尽职吗!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此事,又怎么敢妄言呢!按照祭祀的礼法,建庙奉祀她是合宜的。宋、元时期,已经有赐予的封号和庙额;本朝洪武、永乐年间,又多次加以尊崇。我们二人节省廪禄,把建造船只剩下的钱拿出来,重修广石庙;至于望崎的行祠,则由随行人员募钱修缮。此行应当把事情奏闻朝廷,以彰显神灵的恩惠;因此记下事情的大概。高澄请陈侃提笔,把这些事概括写出来,告知巡按侍御方涯,方涯认为很对;又命福州郡丞姚一和察看并把它刻在石上。《临水夫人记》高澄 甲午年仲夏八日,西南风顺,船才开入大海。巨船平稳航行,屹立不动,俨然像楼船在内河中航行一样。我暗自高兴地说:“人们的话错了,有什么危险呢!”陈公说:“这是上天的幸运,不要说这种话!”航行刚五天,忽然望见古米山山顶,距离琉球只有两三天的路程了。我又高兴地说:“人们的话错了,有什么遥远的呢!”陈公说:“这是关键时刻,不要高兴!”半夜,忽然刮起逆风。山近而礁石多,原本还是一件可喜的事;风势稍有变化,便可以慢慢航行躲避礁石。无奈东北风势猛烈,船难以与它抗衡。摇荡了很久,终于使大桅篐折断、遮波板崩裂;船身翻侧不安,好像一刻也无法存留,众人心中惊惧。于是焚香设拜,向天妃神求救。当时管军叶干户平日喜欢扶鸾,众人催促他这样做。符咒刚开始施行,天妃降临扶箕,于是在灰上题诗说:“香风惊动海中仙,鉴尔陈、高意思专!谁遣巽神挠海舶,我施阴隙救官船。鹏程远大方驰步,麟阁勋名待汝还!四百人中多善类,好将忠孝答皇天!”题诗完毕,又判示说:“我已经派临水夫人为你们掌管船只了,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到了天亮,风果然转为南风,船也平安无事。然而不知道临水夫人是什么神,祠庙又在哪里。
及归闽,感神贶既彰,念报赛当举;乃于水部门外敕赐天妃庙中,立石以纪异,设祭以旌诚。行香正殿,忽见左庑有祠,頞题曰「临水夫人祠」;询之道士曰:『神乃天妃之妹也。生有神异,不婚而证果水仙,故祠于此』。又曰:『神面上若有汗珠,即知其从海上救人还也。今岁自夏至秋,汗珠不绝;或者劳于海舶焉』!余等讶之,乃再拜谢之,始知箕判验矣。
天妃显异记
高澄
天妃显异之迹,同差给舍陈公于「灵应记」中、「乞祀典疏」中巳备陈之矣。唯余素感神佑,始终详细则未之及也。
嘉靖乙酉季夏,余以府庠弟子员同友周应龙、王仲锦、高进小试于通州;试毕,暇日相与游戏于天妃庙,见有跪而祈籖者。周曰:『吾将决吾侪中否』!俟其籖出桶中,遂紾其臂而夺之观,乃第十六籖也。籖诗曰:『久困鸡窗下,于今始一鸣;不过三月内,虎榜看联名』。是秋,余等四人果侥幸。九月,往谢之,又祈籖以卜来春之事。其诗曰:『开花虽共日,结果自殊时;寄语乘桴客,危当为汝持』!然不知所谓。岁己丑,余三人俱登进士,仲锦除知州、进除知县、余除行人;独应龙不第,乃以举人选太原通判:结果似殊矣。然后二句之意,犹不可晓。
逾年,余被使琉球之命,朝缙绅以此地险不可行、往不可返为余忧惧。余则坦然,付命于天,知素定也;乃以癸巳岁夏六月至闽,一应事宜,其难其慎。有司请余祷于天妃曰:『神司大川,可以呵禁不祥也』!余从之,凡修祀行香,必诚必敬,罔敢怠忽。故自始而制舟、迄终而成礼,神之阴相默助者,可胜言哉!如甫至闽台,而妖狐之就戮;既定船■〈稳,舟代禾〉,而瑞鹤之来翔;才越庙限,而梁板之忽坠;方折桅舵,而异香之即闻。与夫雀蝶之报风、灯光之示救、临水之守护、巫女之避趋,卒之转灾为祥、易危为安者,何往而非神之相助哉!籖诗后意,似乎为余发也。然余陋劣,岂能致此!良由圣明在上,百神效灵;故皇恩得以覃下国,而微躯得以返中原也。敢不仗忠义而为上为德、为下为民,以答神贶于万一哉!
尝考天妃之说,盖妃者,配也。神于海运之往来、商贩之出没,危无不持、颠无不扶,其所全活者不知几千万人矣!功德可以配天,故曰「天妃」,犹言天能生人、神能救人也。世俗但知灵异之迹而不辨名义之理,故并及之。
广石庙碑记
郭汝霖
广石庙,庙海神天妃者也。天妃生自五代,含真蕴化,殁为明神。历宋、历元、迄我明,显灵巨海,御灾捍患、拯溺扶危。每风涛紧急间,现光明身、着斡旋力;「礼」所谓「有功于民,报崇祀典」。而广石属长乐滨海地,登舟开洋,必此始;庙之宜,旧传自永乐内监下西洋时创焉。成化七年,给事中董旻、行人张祥使琉球新之。嘉靖十三年,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感坠板异,复新之。板上所书,即董、张新庙日月也。
皇帝三十七年,琉球世子尚元乞封,上命汝霖充使往,而副以行人李君际春。余承命南下,长老多教余致敬天妃之神。弭节闽台,造舟百凡,按陈、高「使录」行。惟广石庙遭倭寇焚,乃耆老刘仲坚等闻余至,亦来言庙事。余檄署篆孙通判大庆考其遗趾并材料工价值百金,往陈、高捐俸二十四金助;余与李君如之。往从行者各敛银一星,得三十两余;是则从行者尚未定名。往长乐民力饶,可以鸠工;今连年有兵务。往刘知县尹邑久,今孙乃署篆且未久也:于是七十余金无从得。余因言于代巡樊公斗山,樊遂标罚赎余成其事;且命通判速工,请记于余。不两越月,庙貌鼎新,巍然焕然,瞻趋有所,人心起敬;他日飞航顺便、重荷神贶者,樊之功哉!
或因是以鬼神事质于余;余曰:『是说也,荐绅先生难之矣』!考孔子曰:「敬而远」。夫谓之敬,必有以也;谓之远,特不专是以徼媚云耳。故其「祭神如神在」,「乡人傩,朝服立阼阶」,孔子岂无见耶!而初学小生稍谈鬼神,则冒然称茫昧,避谄渎讥;及遇毫发事,辄俛首叩祷不暇:果能知事人、事鬼者乎?今夫航海之行,尊皇命也。一舟而五百余人在焉,彼溟洋浩荡中,无神司之,人力曷能张主!学者知是说,则知余非惑、樊非徇;而是庙之祀,可以勒诸将来。
樊名献科,字文叔;浙缙云人。其巡闽也,酌时机、务省约;而事之关体要者,独无所惜云。
重修广石庙碑记
萧崇业
译等回到福建,感念神灵的恩惠已经显著,想到应当举行报谢,于是在水部门外敕赐的天妃庙中立碑记载奇异之事,设祭彰显诚意。到正殿行香时,忽然看见左廊有一座祠,额题为“临水夫人祠”;询问道士,道士说:“这位神是天妃的妹妹。她生来就有神异,未曾婚配便证得水仙果位,所以在这里建祠。”又说:“如果神像脸上好像有汗珠,就知道她是从海上救人回来。如今从夏至秋,汗珠不断;也许是为海船劳苦奔波吧!”我们惊异不已,于是再次拜谢,这才知道扶箕时的判语应验了。《天妃显异记》高澄 天妃显现异迹的事情,同去出使的给舍陈公已经在《灵应记》和《乞祀典疏》中详细陈述过了。只是我一向感受神灵的保佑,对于事情从头到尾的详细经过还没有涉及。嘉靖乙酉年季夏,我以府学弟子员的身份,和朋友周应龙、王仲锦、高进在通州参加小试。考试完后,空闲日子里我们一起到天妃庙游玩,看见有人跪着祈求签诗。周应龙说:“我将要用它来决定我们几人能否中榜!”等那支签从签筒中抽出来,他便扭住那人的手臂把签夺来观看,原来是第十六签。签诗说:“长期困在鸡窗之下,如今才开始一鸣;不超过三个月之内,虎榜上将看见姓名相连。”这年秋天,我们四人果然侥幸中榜。九月,我们前去道谢,又求签来占问来年春天的事情。签诗说:“开花虽然在同一天,结果自然有不同的时节;寄语乘桴的客人,危难之时我将为你扶持!”但当时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己丑年,余下三人都考中进士,仲锦被授为知州,高进被授为知县,我被授为行人;只有应龙没有中进士,于是凭举人资格选任为太原通判:结果似乎确实不同了。然而后两句的意思,仍然无法解释。过了一年,我奉命出使琉球,朝廷中的士大夫都因那里地势险恶、去了恐怕不能回来而替我担忧。我却很坦然,把使命交付给上天,知道一切自有定数。于是我在癸巳年夏六月到达福建,各项事务都十分艰难而又必须谨慎办理。有关部门请我向天妃祈祷,说:“神主管大江大海,可以呵止禁绝不祥之事!”我听从了他们,每逢修整祭祀、进香,都一定诚心恭敬,不敢怠慢疏忽。所以从开始制造船只,到最后完成礼仪,神灵在暗中相助、默默保佑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刚到闽台,妖狐就被杀死;船刚稳固,祥瑞的鹤就飞来盘旋;才越过庙宇的界限,梁板忽然坠落;正折断桅杆和舵,就立即闻到奇异的香气。还有雀鸟、蝴蝶预报风势,灯光显示救援,临水守护,巫女回避趋迎等事,最终能够转灾为祥、化危险为平安,哪一件不是神灵的相助呢!签诗后面的意思,似乎是为我显发的。然而我浅陋无能,哪里能够招致这些!实在是因为圣明的皇帝在上,百神都显灵效验,所以皇恩能够广施到外国,而我这微薄的身躯能够返回中原。我怎敢不依靠忠义,为皇上施德,为百姓谋利,以此报答神灵恩赐的万分之一呢!我曾考察关于天妃的说法,大概“妃”就是配合、匹配的意思。神灵对于海上运输往来和商人船只的出没,遇到危险没有不扶持的,船只倾覆没有不救助的;她所保全救活的人,不知有几千几万人了!她的功德可以与上天相配,所以称为“天妃”,就像说上天能够生育人,神灵能够救助人一样。世俗之人只知道神灵显灵的奇异事迹,却不辨明名称和意义的道理,所以一并说明这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广石庙碑记 郭汝霖 广石庙,是祭祀海神天妃的庙宇。天妃生于五代,含藏真性、蕴蓄神化,死后成为明灵之神。经历宋、元直到我大明,在大海上显现神灵,抵御灾害、捍卫祸患,拯救溺水者、扶助危难者。每当风涛紧急之时,便显现光明之身,施展斡旋救助之力;这就是《礼》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应当用崇高的礼典报答”。广石属于长乐的滨海地区,登船出海,必定从这里开始;相传这座庙是在永乐年间内监下西洋时创建的。成化七年,给事中董旻、行人张祥出使琉球时重新修建了它。嘉靖十三年,给事中陈侃、行人高澄因感念坠板的奇异事情,又重新修建了它。木板上所写的,就是董旻、张祥重修庙宇的年月。皇帝三十七年,琉球世子尚元请求册封,皇上命令我充任使臣前往,又让行人李际春担任副使。我奉命南下,长老们大多教我向天妃神灵恭敬致礼。我在闽台停留,制造船只等各种事务,都按照陈侃、高澄的《使录》办理。只是广石庙遭倭寇焚毁,年高有德的刘仲坚等人听说我到了,也来告诉我庙宇的事情。我发布檄文,命署理长乐县印的孙通判大庆考察庙宇遗址以及材料、人工的费用,共需百金;前往出使的陈侃、高澄捐出俸禄二十四金相助,我和李先生也照此办理。随行人员各自收取一星银,得到三十多两;当时随行人员的姓名还没有确定。过去长乐百姓富足,可以召集工匠;如今连年有军事事务。过去刘知县尹在县任职已久,如今孙大庆只是署理县印,而且任职不久,于是七十多金无从筹得。我因此向代巡樊公斗山说明,樊公便标定罚金和赎金,替我完成这件事;并命令通判赶快施工,请我撰写碑记。不到两个月,庙宇面貌焕然一新,高大明亮,人们瞻仰趋拜都有了地方,人心由此产生敬意;将来船只顺利航行、再次承受神灵恩赐,这都是樊公的功劳啊!有人因此向我询问鬼神之事。我说:“这种说法,缙绅先生们恐怕会认为不妥!”孔子说过:“敬而远之。”说要敬,一定是有道理的;说要远,只是不能专门借此求媚于鬼神罢了。所以他又说“祭祀神灵,就像神灵真的在那里”,“乡里举行驱傩时,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上”,孔子难道对此没有见解吗!可是初学的小生稍微谈到鬼神,就贸然说鬼神茫昧不可知,唯恐被讥讽为谄媚亵渎;等到遇到一点小事,却总是低头叩拜祈祷,忙个不停:这样果真能够懂得侍奉人、侍奉鬼神吗?如今航海出行,是为了尊奉皇帝的使命。一条船上有五百多人,在那浩荡无边的海洋中,如果没有神灵主管,人力哪里能够支撑和主持!读书人懂得这个道理,就会知道我并不是迷惑,樊公也不是徇私;而这座庙的祭祀,是可以刻碑流传给后世的。樊公名叫献科,字文叔,是浙江缙云人。他巡行福建时,斟酌时机,力求节省简约;但凡事情关系到根本大体的,却从不吝惜费用。重修广石庙碑记 萧崇业
万历戊寅春,余以使事,客闽近二载。已日,将有祀于广石天妃之神。里中长老走省会,具言庙当治状,以『庙故天使过临一修;兹去郭、李时十八年所矣,垣序剥落,恐不雅观。公倘有意于维新乎,野人窃愿有请也』!于是余与谢君慨焉为念,乃遂檄长乐孙县尹捐少赀助之;大略垩故涂陈、易蠹立圮而已,无更改作也。己卯夏四月,县尹使使告成请记,顾余又办严未暇也;顷竣事还,可不谓神贶哉,义不敢以不文辞!
记曰:天妃盖海神之最灵异者,世传生自五代,姓林氏;岂亦有足征者相参验乎!曩余考揽故记,见多援轶事璅闻,以神明其说。骇光傀者,则曰形如烛笼;讶肖似者,则曰现体于物。或号召道流,拔敛升坛禹步,作隐语不可了;或令巫师、舞婆袒降箕,书篆模影牵情:卒又阔诞无所信。职由一时昏剧仓皇,不知求神于此心之虚灵,而猥侜张于幻妄之迹;亦其平日所为弗类,反之媿涩惭沮,终不能质之而无疑。是故宁为人非而深怖鬼责,重罹冥祸而轻犯王章;此其势有固然,亡足论者。夫神而以天妃名,盖其聪明正直克配两间,犹曰俔天之妹焉耳。使颂天者徒以其一草一木、一生一成为足以赞天之功,而天遂执之以为德将巍巍者,得无邈乎其小耶!今世之崇奉天妃者,穹宫邃宇,华于闾俗;金身碧骨,俨于海滨而闽最着:则其神殆无感而无乎不感、无应而无乎不应也。所为拯溺济危、阴相默佑之功,诚有与天合德,民无能名者矣;而区区轶事璅闻如红光现体云云者,恶足以睹神之大哉!虽然,庸人之性,不激之未形则弗兴,不惧之已往则弗劝。兹者,国家弛通番之禁,凡浙、闽、广粤驾楼舻横金洋外者,所在而是;其于惊涛怒浪覆却万方,陈乎前不一。入其舍,顾独畏天妃而神又灵,为能消敛其枭悍虣睢之心,使之仆仆然蛾伏罗拜于下。居常操筹钩万货毳数而尘较之,斯即半赀修供弗为吝;而贪鄙爱利之欲稍不至溃决而不可收拾,未必非红光现体之异有以先入之也。譬之一草一木、一生一成,天虽不以为功,而电灼霆击,间亦振襮其不测之威焉;要皆助宣夫造化之所不及耳。由斯以谈,则天妃之所以自赫其灵异者,其功岂不尤为闳钜哉!余航海时,与谢君过广石行谕祭礼,于是里中长老复稽首来谢;余乃谂于众曰:『天妃之神,载在祀典,其已久矣;然庙貌往往视使臣以为兴坏。我明天子万年无疆,则中山之请命益万年无替;广石之庙,虽谓与国咸休可也。今第堇堇补葺耳,其何能加一力耶』!于是里老唯而退。
县尹名濂,南海人;政识先务,此特其微者。故程期功费,皆得略之。记成还闽之冬十一月。
萧崇业曰:余读「鲁论」至「子不语怪力乱神」,未尝不掩卷三叹也。嗟乎!圣人之用意,何其微乎!夫怪不经而乱、力非道,以此不形于言,良是也。然神杂见于诗书坟记者不鲜,乃亦讳焉;何以故?盖神理正直,惧人以邪佞谄渎,反失其指;要在以吾心之诚凝吾心之神,而后能与之为徒,合其吉凶而不悖。故圣人或称「体物」,或言「敬远」;即答问所及,亦止开末而抑其端、曲辞以阐其略。所云「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大抵明二者同条而共贯,有不必求鬼于人之外耳;其奥义,端未易窥也。至若钜海灏溔冥赜与人区迥异,夫岂无神!曩余计偕过蜀江,毋论瞿唐、滟滪——即中流无恙之所,一遇风至,榜人辄檥舟鹄立,莫敢下上;矧汪汪万顷,瀵势张天!当是时,维无所于引、■〈舟定〉无所于缒也,讵安得不求援于造化耶!故谓海之神尤显赫较章,信非虚耳。余自开洋以来,往往遇波涛警涌而复恬、舟航震荡而复定,空旷……(下缺)。
●使疏球录卷下
户科左给事中临安萧崇业编
行人司行人长乐谢杰同编
群书质异
题奏
艺文
夷语(附)
夷字(附)
皇华唱和诗
群书质异
「大明一统志」
琉球国,在福建泉州之东海岛中。其朝贡,由福建以达于京师。
国之沿革未详,汉、魏以来不通中华。隋大业中,令羽骑尉朱宽访求异俗,始至其国;语言不通,掠一人以返。后遣武贲郎将陈棱率兵至其国,虏男女五百人还。唐、宋时,未尝朝贡。元遣使招谕之,不从。本朝洪武中,其国分为三:曰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皆遣使朝贡。嗣是惟中山王来朝,其二山盖为所并矣。
译万历戊寅年春天,我因出使之事在福建客居将近两年。日期已定,将要在广石祭祀天妃神。乡里的长老们赶到省会,详细说明庙宇应当修治的情况,说:“这座庙过去因为天使经过,才修缮过一次;如今距离郭公、李公那时已经十八年了,墙垣和秩序都剥落破败,恐怕不够雅观。公如果有意整顿更新它,乡野之人私下愿意请求您。”于是我和谢先生慨然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便发檄文命长乐孙县尹捐出少量资财帮助修缮。大致只是把旧墙重新粉刷,替换蛀坏之处,扶立倒塌部分,并没有另行改建。己卯年夏四月,县尹派人来报告工程完工,请我撰写碑记,只是我又在办理严急事务,没有空暇。最近办完事情回来,难道不可以说这是神灵的恩赐吗?按道义实在不敢以文才不足推辞!记载说:天妃大概是海神中最为灵异的神,世间相传她生于五代,姓林;难道也有足以考察验证的材料可以相互参照吗!从前我考察阅读旧日记载,发现其中多引用逸闻琐事来神化这种说法。看到惊骇的光影,就说形状像灯笼;看到令人惊讶的相似现象,就说神灵显形于物体之中。有的召集道士,拔取、收敛神灵登坛,踏禹步,编造隐语使人无法理解;有的命令巫师、舞婆袒露身体降神扶乩,书写符篆、摹画神影来牵动人心:最终都荒诞夸张,没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原因在于一时昏乱仓皇,不知道应当在自己虚明的心中求神,却卑鄙地夸张虚幻妄诞的迹象;也是因为平日所作所为与正道不相类似,反而因此惭愧羞涩、沮丧不安,最终不能据此判断而没有疑惑。所以宁可被人非难,却深深害怕鬼神责罚;宁可多次遭受冥界灾祸,却轻易触犯王法。这种情势本来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再说的。神以“天妃”为名,大概是因为她聪明正直,足以与天地相配,就如同说是上天的妹妹罢了。假如歌颂上天的人,只把一草一木、一生一成看作足以赞美上天的功劳,而上天竟把这些执守为自己的德业,以为已经巍巍伟大,岂不是把上天看得过于狭小了吗!如今世间崇奉天妃的人,修建高大的宫殿和幽深的庙宇,比民间住宅还华美;金色神像、青碧神骨,在海滨庄严显赫,而福建最为著名。那么她的神灵大概是无处不感应、无处不显应了。至于拯救溺水者、救助危难者以及在暗中默默保佑的功德,确实有与上天相合的德行,是百姓无法用语言称述的;而那些区区逸闻琐事,如红光显现、神灵附体之类,哪里足以看见神灵的伟大呢!不过,庸常之人的本性,如果没有外在刺激使事情显现出来,就不会振作;如果没有恐惧使已经发生的事情成为警戒,就不会受到劝诫。如今国家放宽了通番的禁令,凡是浙江、福建、广东驾着楼船横渡金洋之外的,到处都是;他们在面前遭遇惊涛怒浪、船只倾覆的事情,不止一件。进入庙舍以后,他们唯独畏惧天妃,而且认为神灵确实灵验,因此能够消除、收敛他们凶悍暴戾的心,使他们恭恭敬敬地俯伏在地,像蚂蚁一样拜伏。平时他们操持筹算,计较成万的货物和细毛数量,像尘土一样精细地核算;这时即使拿出一半资财修庙供奉,也不会吝惜。他们贪鄙爱利的欲望稍稍不至于决裂泛滥、无法收拾,未必不是因为红光显体等奇异现象先行深入了他们的心中。譬如一草一木、一生一成,上天虽然不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功劳,但雷电震击,有时也显露出它不可测的威势;总的来说,都是帮助宣扬造化所不能完全达到之处。由此谈论,那么天妃用来显扬自身灵异的方式,她的功劳岂不是更加宏大吗!我航海时,和谢先生经过广石,举行谕祭礼,于是乡里的长老又叩头前来致谢;于是我对众人说:“天妃之神,载入国家祀典,已经很久了;然而庙宇的兴衰往往要看使臣是否经过。我大明天子万年无疆,那么中山王请求册封的事情也将万年不废;广石之庙,即使说它与国家一同长久存在,也可以。如今不过是勉强修补而已,又怎么能增加什么力量呢!”于是乡里的老人答应着退下了。县尹名叫濂,是南海人;他处理政务懂得先后次序,这件事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因此工程期限和费用,都可以略去不记。碑记写成于回到福建后的冬十一月。萧崇业说:我读《鲁论》到“孔子不谈怪异、暴力、变乱和鬼神”一句时,没有一次不是掩卷长叹。唉!圣人的用意是多么深微啊!怪异是不合常理的,变乱是背离秩序的,暴力不是正道,因此不把这些显露在言语中,确实是对的。然而神灵之事夹杂出现在《诗》《书》等典籍中的,并不少见,却又对此避讳;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神灵的道理正直,唯恐人以邪曲谄媚的方式亵渎它,反而失去了它的本旨。关键在于用自己的诚心凝聚自己的精神,然后才能与神灵相为同道,使吉凶相合而不违背。所以圣人有时称神灵能够“体现万物”,有时说应当“敬而远之”;即使在回答问题时,也只是启发末端而抑制开端,委婉措辞来阐明大略。所谓“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大体是说明侍奉人和侍奉鬼神同出一理、贯通一致,没有必要把鬼神求取在人之外;其中深奥的意义,实在不容易窥见。至于浩大海洋的广阔、幽深和隐秘,与人的处境完全不同,难道会没有神灵吗!从前我赴京应试经过蜀江,不必说瞿唐、滟滪这些地方,即使在江流平稳无事的地方,一遇到风来,船夫就立即把船停靠,像天鹅一样直立着,连上下船都不敢,何况是浩浩荡荡的万顷大海,水势冲涌直上天空!在那种时候,船没有可以牵引的地方,■〈舟定〉也没有可以系缆的地方,怎么能不向造化求助呢!所以说海神尤其显赫灵验,确实不是虚妄之言。我自从出海以来,往往遇到波涛惊涌后又恢复平静,船只震荡后又重新安定,空旷……(下缺)。●《使琉球录》卷下 户科左给事中临安萧崇业编 行人司行人长乐谢杰同编 群书质异 题奏 艺文 夷语(附) 夷字(附) 皇华唱和诗 群书质异 《大明一统志》琉球国,在福建泉州以东的海岛之中。它进贡时,由福建到达京师。这个国家的沿革不详细,汉、魏以来没有与中华往来。隋大业年间,朝廷命羽骑尉朱宽访求异俗,才到达该国;由于语言不通,掠取一人返回。后来又派武贲郎将陈棱率兵到达该国,俘获男女五百人回来。唐、宋时期,未曾入朝进贡。元朝派使者前往招抚晓谕,他们不听从。本朝洪武年间,该国分为三部分:称为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都派使者入朝进贡。此后只有中山王来朝,其余两山大概已经被中山王兼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