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使琉球录八

使琉球录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9–96 段

其人状貌,与华人不甚相远;但深目多须,上髭剪与唇齐稍为异,未尝尽去也。额任质,而髻居右;其束网而髻居中者,则洪、永间所赐闽人三十六姓之裔也。贵贱所别,闲居以簪、公谒以手巾。手巾者——缠首色布圈也,紫、黄为贵,红、绿次之,青为下;簪则金为贵,镀金与银次之,铜为下。俗尚白,男女衣俱纯素;间有有男子服青者,则以治事于公者也。内衣短狭,袖仅容肘;外衣宽博,制类道士服。卑下者,则以两袖翻结背中。贵人腰束文锦大带,价可三、四金;贱者,惟束布而已。凡屋地多板,簟上复荐以厚席;故无贵贱,皆着草屦。入室,则脱去;一则不欲尘污其席,而一则以跣足为敬。故王见神、臣见王及宾主相见,皆若是也。惟谒余辈悉遵中国礼制,服冠裳,次第谒见跪拜,唯诺惟谨;然往往苦之,若桎梏不堪状。一出使馆外,辄亟去冠裳,赤脚乘马去;亦以素所不习故也。妇人至今,犹以墨黥手为花草文。髻肖总角儿,绝无簪珥、粉黛饰。足着草屦,与男子无异。衣亦似道服;出见华人,挈领覆顶至眉,复引襟为便面,止露两目。下裳褶细而制长,使可覆足。名族之妻,出皆侧坐马上,以数尺白布巾蒙其首,随以女仆三、四人;无罗纹、织皮、毛衣、螺贝之饰。询其俗,产乳亦未尝食子衣;但为牝鸡之晨者十室而九,盖以男子多仰给于妇人也。国王之下,法司最尊;制立三人,国事操纵皆出其手。从来率以王亲任之,不用三十六姓;今用之,则自郑迥始,亦彼国制之更新云。察度,非官名,唯俗呼公子为察度奴示:「旧录」谓司刑名,误矣。司刑名者,毗那官也。那霸官,唯司贡献之船及管理使臣并从官各员役供给。遏闼里官,则王近侍之臣。耳目官,虽云备访问,亦托之空名耳。此皆随事任官,非有文武之别。唯大夫、长史、都通事等官则为文职,以其由秀才历仕而专司贡献及文移、表章也。秀才,择三十六姓中识汉字、汉音者为之;土人不与焉。王视朝,群臣具夷服,搓手膜拜,跪移时不起。过圣节、长至、元旦,王统众官肃冠裳,嵩呼祝寿;亦彬彬然有礼。闻元旦行礼后,官各易常服,而王亦衣宽博锦衣、戴五色锦圈,坐阁二层,众官跪阶下唱太平曲;卑者按拍和歌、尊者奉觞为寿,王亦等级赐之酒殽:则夷俗之礼也。父子同寝,亦以幼时;长则异处。食用匙箸,削素木为之。「旧录」「得异物必先进尊者,居亲丧者数月不食肉」,亦未必尽然。人化者,浴尸去腐,然后收骨,布裹置土穴中。若王及陪臣之家,亦以骸匣藏之林谷,裁木板为牖户,祭扫则启钥观之;至今不改。俗有待月之愿,凡月二十三日夜,修香果,立以待月。月出则拜,拜竟乃敢坐;谓可益寿延禧。朔、望皆向灶拜,中元亦请僧诵经荐其先祖。过前王庙,辄下马搓手而行。道遇尊者,随伏地下不敢视。对上官言事,必具酒二壶至其家,跪而酌之。地无货殖,一切所需贸于倭国。迩来那霸、首里二处亦聚女僧交易,然不过蔬、榖、鱼、盐之类。女子适市,以货顶戴于头而行;不用手扶,亦不坠也。国法:窃盗者死。今法渐弛,间有犯者,惟加拷罚;然剽掠之事绝无。舟舶,制与中国颇同。如小艇,则刳木为之。陪臣入贡航海,必创以巨舟。缚竹为筏,未之见也。国中敬神,神有女王者,乃王宗姊妹之属;世由神选以相代。选时,神附之言,送入女王宫,遂倏然灵异;虽适配者,亦不再合焉。惟国当播种,先一日,王诣其宫拜灶,女王以酒觞之;余亦不相见也。五榖成时,女王必渡海至孔达佳山采成熟者数穗嚼之,各山乃敢获;若女王未尝而先获者食之,立毙。故盗采之奸,不禁自息。闻昔有倭来寇,神辄化其米为沙、其水为盐,或时人忽为盲哑而舟倏为崩裂;倭反见困,解去。每宴请余辈之时,女王夜命女君一、二百人各顶草圈、携杨柳枝入宫遍视,意恐物有误毒。所谓女君者,皆良家女;女王欲命之,即降异其身,遂能去来不测。当入宫时,闽役为王所倩作宴者,亲目击之;谓过声隐隐若蚊鸣。凡夷官、夷人遇之,悉叩首拜。如国有不良,辄指名告,王擒罪之。如此类皆于其国颇有功,即不穷其妄诞;而杀人以祭,问之无是也。国无城池,王宫建于山巅,国门榜曰「欢会」、府门榜曰「漏刻」、殿门榜曰「奉神」,并无波罗檀洞之名;围堞亦无聚髅者。殿墙二重矗矗石壁,望之颇似一城云。人国门,有石梯数层。左下甃一小池,水自龙口中喷出,上榜曰「瑞泉」;水极清冷,专给王宫之用。后王闻余辈需清水烹茶,亦令夷人日给焉。国门外路皆芟夷,可容轨。设堑树棘,在民居近山者或然。王所居殿宇,朴素浑坚;而楼阁与门,则间饰以金碧雕绘。

译他们的形貌与华人相差不太远;只是眼窝深,多胡须,上唇胡须剪得与嘴唇平齐,略有不同,并不是完全剃去。额头任其自然,发髻盘在右边;那些用网巾束发、发髻盘在中央的,是洪武、永乐年间所赐闽人三十六姓的后裔。贵贱的区别,平居时看簪子,正式拜见时看手巾。手巾,是缠在头上的有色布圈:紫色、黄色为尊贵,红色、绿色次之,青色为下等;簪子以金为尊贵,镀金和银次之,铜为下等。当地风俗崇尚白色,男女衣服都纯用白色;偶尔有男子穿青色衣服,是因为他们在官府办事。内衣短而窄,袖子只能容下手肘;外衣宽大,样式类似道士服。地位低下的人,就把两只袖子翻过来在背后打结。贵人腰束有花纹的锦制大带,价值可达三四金;卑贱者只系布带罢了。房屋地面大多铺木板,竹席上又铺厚席垫;因此无论贵贱,都穿草鞋。进入室内就脱掉草鞋:一是不愿弄脏席子,二是认为赤脚表示敬意。所以国王拜见神、臣下拜见国王以及宾主相见,都这样做。只有拜见我们这些使臣时,完全遵守中国礼制,穿戴冠裳,依次拜见跪拜,答应应诺都十分谨慎;然而他们常常感到痛苦,好像被镣铐束缚而不堪忍受。一走出使馆,便急忙脱去冠裳,光着脚骑马离开;也是因为平时不习惯这种礼制。妇女直到现在,仍用墨在手上刺成花草图案。发髻像儿童的总角,完全没有簪子、耳饰、脂粉等装饰。脚穿草鞋,与男子没有区别。衣服也像道士服;出门见到华人,就提起衣领遮住头顶直到眉毛,又拉起衣襟作为遮面,只露出两只眼睛。下裳褶子细密,式样较长,可以遮住双脚。名门大族的妻子出门都侧坐在马上,用几尺白布巾蒙住头,身后跟随三四名女仆;没有罗纹、织皮、毛衣、螺贝之类的装饰。询问当地风俗,妇女生孩子后也不曾吃胎衣;只是十家中有九家是妇女当家,大概因为男子多要依靠妇人供养。国王以下,法司最为尊贵;设立三人,国事的操纵都出自他们之手。从来大多由王室亲属担任,不任用三十六姓;如今开始任用三十六姓,则从郑迥开始,也是该国制度的一次更新。察度不是官名,只是当地俗称公子为察度奴示。《旧录》说它主管刑名,是错误的。主管刑名的是毗那官。那霸官,只负责贡船以及管理使臣和随从各员役的供给。遏闼里官,则是国王身边的近侍之臣。耳目官,虽然说是负责备办访问之事,其实也只是寄托于一个空名而已。这些职官都是根据事务需要而设置,并没有文官、武官之分。只有大夫、长史、都通事等官属于文职,因为他们由秀才出身,历任官职,专门负责进贡以及文书、表章等事。秀才,是在三十六姓中选择懂汉字、会汉音的人担任,土著人不能参加。国王临朝时,群臣都穿夷服,搓手膜拜,跪着移动一会儿也不起身。遇到圣节、冬至、元旦,国王带领众官整肃衣冠服饰,高呼祝寿,也显得彬彬有礼。听说元旦行礼之后,官员各自换穿平常服装,国王也穿宽大博厚的锦衣,戴五色锦圈,坐在二层楼阁上,众官跪在台阶下唱太平曲;地位低的人随着节拍应和歌唱,地位高的人捧酒祝寿,国王也按等级赐给他们酒食,这就是夷俗的礼仪。父子同床睡,也只限于年幼时;长大后便分开居住。吃饭使用匙和箸,都是削白木制成的。《旧录》说“得到奇异之物一定先献给尊长,居父母丧的人几个月不吃肉”,也未必完全如此。人死后,先沐浴尸体、除去腐肉,然后收殓骨骸,用布包裹,放进土穴中。至于国王和陪臣家,也把遗骸装在匣中藏于山林谷地,削木板做成窗户和门户,祭扫时才开锁查看;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当地有待月的习俗,每月二十三日夜里,都准备香和果品,站着等待月亮出来。月亮一出现就跪拜,拜完才敢坐下;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增寿延福。初一、十五都要面向灶神跪拜,中元节还请僧人诵经,为祖先荐福。经过前代国王的庙宇时,总要下马搓手前行。路上遇到尊贵的人,便立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向上级官员禀报事情时,必须带两壶酒到他家,跪着斟酒。当地没有商业经营,一切所需都到倭国去购买。近来那霸、首里两地也聚集女僧进行交易,但不过是蔬菜、谷物、鱼、盐之类。女子到市场去,把货物顶在头上行走;不用手扶,也不会掉下来。国法规定:盗窃者处死。如今法律逐渐松弛,偶尔有犯盗窃的,只加以拷打处罚;但是抢劫掠夺的事情绝没有。船只的制造方法同中国很相似。像小艇,就剖开木头制成。陪臣入贡航海时,必定建造大船。用竹子捆成的筏子,没有见过。国内敬奉神灵,其中有些神被称为女王,都是国王宗族中的姐妹一类人;世代由神选择,互相替代。选定时,神附身说话,把她送入女王宫中,随即突然显现灵异;即使她已经婚配,也不再与配偶相合。只有在全国将要播种时,前一天国王才到她的宫中拜灶,女王用酒杯给他敬酒;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五谷成熟时,女王一定渡海到孔达佳山,采摘几穗成熟的谷物咀嚼,各山的人才敢收割;如果女王还没有尝过,便先行收割食用,就会立即死亡。因此,偷采谷物的恶行不禁而自然停止。听说从前有倭人来侵犯,神就把他们的米变成沙子,把水变成盐;有时还使人忽然变成盲人、哑巴,使船突然崩裂,倭人反而陷入困境,只好退去。每逢设宴请我们时,女王夜里命令一、二百名女君各自头顶草圈、手持杨柳枝进入宫中,四处查看,意思是担心食物中有误放的毒物。所谓女君,都是良家女子;女王想要任用她们,只要降下异象改变她们的身体,她们便能神出鬼没地来去。她们进入宫中时,替国王受聘操办宴席的闽人曾亲眼看见,说她们经过时声音隐隐约约,像蚊子鸣叫。凡是夷官、夷人遇到她们,全都叩头跪拜。如果国内有人作恶,她们就指名告发,国王便逮捕治罪。这类事情对他们的国家颇有功效,所以不必追究其中的荒诞;至于杀人祭祀,询问后并没有这种事。国内没有城池,王宫建在山顶,国门匾额上写着“欢会”,府门上写着“漏刻”,殿门上写着“奉神”,并没有“波罗檀洞”这个名称;城墙上也没有聚集骷髅。宫殿有两重墙,都是高耸的石壁,看起来很像一座城。进入国门,有几层石梯。左下方用砖石砌成一座小池,泉水从龙口中喷出,上方匾额写着“瑞泉”;水极其清澈寒冷,专供王宫使用。后来国王听说我们需要清水煮茶,也命夷人每天供应。国门外的道路都已铲平,宽得可以容车通过。设置壕沟、栽种荆棘,在靠近山地的民居处有时可以见到。国王居住的殿宇朴素而坚固;楼阁和门则有的用金碧色彩和雕刻绘画装饰。

山颇多,名亦未详。据其相近而称名者:东则有孔达佳山。南则有太平山,俗呼苗菰;复有■〈米古〉米山,即往来经过处。西则有马齿山,俗呼溪赖末。北则有叶壁山,状如丫髻;复有土里臣马山,即产硫黄处也;过则七岛,半属日本矣。凡山皆星散海中,杂出鱼螺、海菜之物。其人俱种禾、苎;独太平一带,贡献布、米为多。彭湖,非其所属,且相距甚远。鼋鼊、落漈,询之人人不知;岂别国岛耶?

土产斗镂树,问之亦不知。或言其国有橘,小橘可作醯者;方言音颇相类,意即此物,然亦无足据也。有凤尾蕉,以叶蹁跹似凤尾,故名;今闽中亦多有之。野鲜惟鹿,其余则马、牛、羊、豕、鸡,族类多而价亦廉甚,但食之有腥。鹅、鸭蓄之不蕃,故无蓄者。绝无犬,惟好养异色猫。有奇蛇,色黑,可愈疯。所见鸟,惟乌鸦、麻雀;至九月,鹰至独多,云风飘从日本来,人争缴而弋之。榖则稻、秫、黍、稷、麦、菽。蔬则瓜、茄、姜、蒜、葱、韭、菔、芋;更有波菱、山药、冬瓜、薯、瓠之属,皆闽中种而味实不逮。果则芭蕉、甘蔗、石榴、葡萄、橘柚而已。木有罗汉杉,质坚而美,宫室、器用皆资之;松、柏、棕、樟、竹箭、杨柳列植岩圃萧寺间,稍郁葱可玩。花亦少见,惟茉莉、佛桑最盛,香艳亦远过于闽中。地不宜茶,凡茶皆从日本至也。虫类不繁,独有壁间蝎虎而声似麻雀,则大异焉。海错,龙虾、蟳、螺颇大,余亦未见异种;惟鱼有绿鳞而红章者,实中国所未睹也。至于赋敛,稍寓古人遗法,上下各食其土,无他诛求;惟遇世及请封,则从其始日即派取榖、米、苎布于各山头,豫为积贮数年,以供宴犒。事毕,乃止。视月知时、视草计岁,必非奉吾正朔之后。

要之,纪者采听闻多失实;或琉球渐濡文教,今昔异习,亦自不可执一论耳。但闻迩来又渐有机械,闽人亦往往堕其术中;风气虽开,浑朴已雕斲矣。

夏子阳曰:琉球,一单弱国也;去闽万里,悬立海东。地无城池,人不习战。即所属诸岛,浮影波末,如晨星错落河汉;其不能为常山蛇势,明矣。日本素称强狡,与之为邻,数数要胁,眼中若无之。顾山海自若,传世永永;岂非圣神御极,威德广被,为属国者世守带砺,安若覆盂耶!

「蠃虫录」

琉球,当建安之东,水行五百里。土多山峒,峒有小王,各为部队而不相救援。国朝进贡不时,王子及陪臣之子皆入太学读书,礼待甚厚。

按琉球必自福州梅花所开洋,风顺六、七昼夜至;否则,掩荡且踰旬矣。以水程计之,相去殆将万里;乃谓「当建安之东,水行五百里」,抑何谬戾耶!况建安为建宁属邑,在福州西北,与海原不相通;不知何据而云然耳?山多峒,不可知;第无「小王各为部队」之说。闻昔山南、山北均有王号,与中山鼎峙;所谓「小王」,意或指此。今久并于中山,各以王亲辖之。他所属海外诸山,亦分统以黄手巾官;盖均是夷属,必非不相援也。国初,入贡无定期;今定以二年一举,则率以为常。其王子入太学,仅创见于洪武二十二年。嗣是惟遣陪臣之子进监授业大司成,处以观光之馆、教以学礼诵诗;而冬裘夏葛、朝饔夕餐,则加内地儒生一等,礼待亦殊厚矣。余每观诸夷官进谒,中有拜起雍容、礼度不忒者,皆尝北学南雍者也;乃知礼教之关系甚大,即夷士不可无也。

夏子阳曰:余闻诸琉球昔遣陪臣之子进监者,率皆三十六姓;今诸姓凋谢,仅存蔡、郑、林、程、梁、金六家而族不甚蕃,故进监之举,近亦寥寥。大夫、长史,昔以诵诗学礼者充之,故多彬彬礼让;今仅取奔走滥觞匪人,则末流渐失矣。三十六姓者,昔所居地曰「营中」;今强半邱墟,过之殊可慨焉!

「星槎胜览」

琉球国,山形抱合而生;一日翠丽、一曰大崎、一曰斧头、一曰重曼,高耸丛林。田沃榖盛,气候常热。酋长遵理,不科民下。酿甘蔗为酒,煮海为盐。能习读中国书,好古画、铜器;作诗,效唐体。地产沙金、黄蜡。

译山很多,名称也没有完全弄清。根据山的相近位置所称的名称是:东方有孔达佳山。南方有太平山,俗称苗菰;还有■〈米古〉米山,就是往来经过的地方。西方有马齿山,俗称溪赖末。北方有叶壁山,形状像丫髻;还有土里臣马山,就是出产硫黄的地方;越过它就是七岛,其中一半已经属于日本。所有山都星罗棋布地散布在海中,出产鱼、螺和海菜等物。当地人都种稻谷和苎麻;只有太平山一带,进贡的布和米比较多。彭湖不属于他们,而且相距很远。鼋鼊、落漈,询问当地人人都不知道;难道是别国的岛吗?当地出产斗镂树,询问当地人,他们也不知道。有人说他们国家有橘子,其中小橘可以用来制醯;方言读音很相近,推想就是这种东西,但也没有足够根据。有凤尾蕉,因为叶子飘动的样子像凤尾,所以得名;如今闽中也有很多。野生的鲜肉只有鹿,其他还有马、牛、羊、猪、鸡,种类很多,价格也非常便宜,只是吃起来有腥味。鹅、鸭饲养得不旺盛,所以没有人蓄养。完全没有狗,只喜欢养异色的猫。有一种奇异的蛇,黑色,可以治愈疯病。见到的鸟只有乌鸦、麻雀;到了九月,鹰来得特别多,据说是随风从日本飘来,人们争着用缴射、用弓箭捕捉它们。谷物有稻、秫、黍、稷、麦、菽。蔬菜有瓜、茄子、姜、蒜、葱、韭菜、萝卜、芋头;还有荸荠、山药、冬瓜、薯、瓠子之类,但都是从闽中引种的,味道确实比不上闽中。水果只有芭蕉、甘蔗、石榴、葡萄、橘和柚。树木有罗汉杉,木质坚硬而美观,宫室和器物都取材于此;松、柏、棕榈、樟树、竹箭、杨柳分列栽种在岩地、园圃和寺院之间,渐渐长得郁郁葱葱,颇可观赏。花也很少见,只有茉莉、佛桑最为繁盛,香气和艳丽也远胜闽中。当地不适宜种茶,所有茶叶都是从日本运来的。虫类不多,只有墙壁间的蝎虎,叫声却像麻雀,这是非常奇异的。海产中,龙虾、蟳、螺都相当大,其他也没有见到奇异的种类;只有一种鱼,长着绿色鳞片和红色斑纹,确实是中国没有见过的。至于赋税,大体还保留着古人的遗法,上下各自靠本地土地供养,没有其他额外征求;只是遇到世袭和请封时,从其开始之日便向各山征派谷、米、苎布,预先积储数年,以供宴饮和犒赏。事情办完,就停止征取。根据月亮来知道时节,根据草木来计算年岁,必定不是在接受我朝正朔之后才这样做的。总之,记载这些事情的人多是采集传闻,因此有许多不合事实之处;或者是琉球逐渐受到文教浸润,今昔习俗已经不同,也不能拘泥于一种说法。但听说近来那里又逐渐有了机械,闽人也常常陷入他们的术法之中;风气虽然开化了,淳厚质朴的本色却已经被雕琢损伤。夏子阳说:琉球,是一个单薄弱小的国家;距离闽地万里,孤悬在海的东面。那里没有城池,人民也不习惯作战。即使是它所属的各岛,也像浮在波涛尽头的影子,如同银河中错落的晨星;它不能形成常山蛇那样彼此首尾相应的形势,是很明显的。日本一向以强悍狡诈著称,同它相邻,多次威胁逼迫,仿佛根本没有把它放在眼里。然而山海依旧,国统世代长存;难道不是圣明神武的君主登临帝位,威德广泛施及,使属国世代守护如同带砺山河,安稳得像倒扣的盂吗!《蠃虫录》琉球位于建安以东,水路五百里。土地多山地洞穴,山洞中各有小王,各自统率部众,却互不救援。国朝进贡没有固定时间,国王的儿子和陪臣的儿子都进入太学读书,受到非常优厚的礼遇。考察琉球,必定从福州梅花所开船出海,顺风六、七昼夜可以到达;否则,风浪摇荡,往往超过十天。按水程计算,两地相距几乎将近万里;却说“在建安以东,水路五百里”,这岂不是极其荒谬吗!何况建安是建宁府所属的县邑,在福州西北方,原本就不与海相通;不知道依据什么竟这样说。山多山洞,确实无法知道;只是没有“各有小王、各自统率部队”的说法。听说从前山南、山北都有王号,与中山鼎足而立;所谓“小王”,或许指的就是他们。如今早已并入中山,各自都由国王亲自管辖。他所统属的其他海外群山,也分别由黄手巾官统领;既然都是夷人的属地,必定不是互不援救。国初时,入贡没有固定期限;如今定为每两年一次,便通常以此为常例。国王的儿子进入太学,只在洪武二十二年首次出现。此后只派陪臣的儿子入监,由大司成教授学业,安排在观光馆居住,教他们学习礼仪、诵读诗书;冬天供应皮衣,夏天供应葛衣,早晚供给饮食,比内地儒生还高一等,礼遇也特别优厚。我每次观看夷官进见时,其中那些拜起从容、礼仪举止不差错的人,都是曾经到北雍、南雍学习过的;由此才知道礼教的关系非常重大,即使是夷地士人也不可缺少。夏子阳说:我听说琉球过去派陪臣的儿子入监读书时,大多是三十六姓的人;如今各姓衰败凋零,只剩蔡、郑、林、程、梁、金六家,而且族人并不多,所以近来入监读书的举动也很少。大夫、长史过去由诵读诗书、学习礼仪的人担任,因此大多文雅有礼、谦让有度;如今只选取供奔走差遣的庸滥之人,末流逐渐失去旧有风气。三十六姓过去居住的地方叫“营中”;如今大半已经成为丘墟,经过那里实在令人感慨。《星槎胜览》琉球国的山势环抱聚合而生;有一座叫翠丽,一座叫大崎,一座叫斧头,一座叫重曼,都是高耸的丛林山。田地肥沃,谷物丰盛,气候常年炎热。酋长遵循治理之道,不向百姓征税。把甘蔗酿成酒,煮海水制盐。能够学习、诵读中国书籍,喜爱古画和铜器;作诗时仿效唐代诗体。当地出产沙金、黄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按琉球诸山,虽迤逦联绵,而形势不甚抱合;所谓翠丽等四山之名俱无可考,即国人咸不识也。丽林峻谷,间亦有之。然田多瘠硗,谷亦丰歉不齐。俗传受封之后,必有大有年;顷余驻节日谂之,果岁丰时和,家给人足:雨露之泽,良不偶耳。气候常热,以海地卑湿而近于东;然闻隆冬时,亦间有霜雪焉。又云「酋长不科民」,稍为笃论。以国中令甲本简,而操枋者复不责小文耳。百姓酿酒,非甘蔗。惟以米舂为末,置水中,仍用曲;越宿,状如米汁,食之颇甜,名曰「米奇」。新榖登时,家家酿此相馈。然初酿时,必妇人将米先嚼数口而后继之以舂米之末;传谓始自女神所制,故取类如此。烧酒酿与中国同,第气烈则倍耳。僧识番字,亦识孔氏书;以其少时尝往倭国习于倭僧,陪臣子弟十三、四岁皆从之习字读书。如三十六姓者,复从旧时通事习华语,以储他日长史、通事之用。作诗,惟僧能之,然亦晓音韵、弄文墨已尔;许以「效唐」,则过也。古画、铜器,贵家大族颇相尚;然所同好者,惟铁器、棉布。盖地不产铁,炊爨多用螺壳;土不植棉,织纴惟事麻缕。此二者,必资中国;今进贡之使稍贸以往,其用亦称不乏焉。国未谂产金与否;往见王府,亦有金瓶、台盏之类,即匙箸亦然。黄蜡,闻■〈米古〉米山略产,而未知果否。国中所用黑铜钱极轻,小如宋季之鹅眼、綖环,千不盈掬;每五贯,折银一钱。女僧于市交易者,日获二贯则称利;有藏有二、三百贯,则为中产之家。琉球称贫,信然矣。

夏子阳曰:余闻琉球国王宫之右有寺曰「圆觉」,制颇宏敞。其中所藏,有国初所赐「四书」、「五经」、「韵府」、「通鉴」、「唐贤三体诗」诸书;佛经如「华严」、「法华」、「楞严」之类,亦间有之。但其僧所识,诵则止一「心经」;而所以教陪臣子弟,则一「论语」也,要亦文字之辟未广耳。圆觉寺僧,视法司尤贵;大夫而下见之,长跪稽颡,则亦尊师意云。

「集事渊海」

琉球,与泉州之岛曰彭湖者,烟火相望。其人骄健,以刀、槊、矢、剑、鼓为兵器。旁有毗舍那国,语言不通;袒裸盱睢,殆非人类。

按琉球去彭湖不知几千里,无论海蜃作雾,光景晦冥;即云净天空、一碧万顷,而淼茫浩荡,亦莫可穷极。讵有「烟火相望」,而近易若斯者!闽中士大夫常曰:『霁日登鼓山,可望琉球』。盖所望者,小琉球也;其去梅花所水程仅七更耳。若夫琉球,则去闽将万里;虽离朱之明,亦安能独见于无涯之外耶!云「其人骁健」,亦未然;但能耐饥寒、任劳苦。且尚血气不平,则露龈裂眦相忿争,或持刀剚人腹者亦间有之;然自度不免,辄引刀反自毙。否则,即下于理决抵偿,而无系狱。如法司、紫手巾等官,极称贵倨;闻昔有犯者亦抵法,止令坐地而不绑缚,轻则流徙太平山,锢之终身。今国王仁厚,自为世子至今,未尝杀戮一人;故刑罚亦甚简焉。民间所用兵器,惟盔甲与刀颇称坚利;余诸矛戟皆脆弱,徒具文耳。弓长如屋檐,射则树之于地,以两手弯之;发矢不甚远。是年九月间,夷属传报有倭船若干艘将至;问之法司等官,曰:『此事传有数年,而未必确然。国有灵神,可恃以无虞』!余以倭怀封豕长蛇之心,不可无备;因稍画策,令之选兵砺器以待之,仍命随行铁匠多备坚利器械以资防御。后倭来,知吾有备,亦竟销萌;故夷人深德余辈为徙薪也。其国西南虽云暹罗,然相去极远;东北则日本,颇相近。闻东隅有人,鸟语鬼形,不相往来;岂即所谓「毗舍那国」耶!

夏子阳曰:余观载记及「旧录」,言人人殊,皆称琉球强。意其孤立海岛,必有所为强者。比至观之,殊未然。询其所以守,曰:「恃险与神」。夫险安足恃,神亦岂必能据我!然则所恃为安,毋亦效顺天朝;而山川神灵,实助其顺欤!

杜氏「通典」

琉球国王,姓欢斯氏,名渴剌兜,土人呼之为「可老羊」;妻曰「多拔荼」。居舍大,十有六间。王乘木兽,令左右舆之。凡宴会,执酒者必得呼名而后饮;上王酒者亦呼王名,然后衔杯共酌。歌呼蹋蹄,音颇哀怨;扶女子上膊,摇手而舞。又曰民间门户,必安兽头。

译考察琉球各山,虽然连绵曲折相接,但形势并不很像环抱聚合;所谓翠丽等四座山的名称都无从考证,连当地人也都不认识。秀丽的树林和险峻的山谷,偶尔也有一些。然而田地大多贫瘠,谷物收成也不稳定。民间传说受封之后,必定会有大丰年;近来我驻节时曾多次询问,果然年成丰收、气候调和,家家给足、人人丰足:这确实是雨露恩泽,绝非偶然。气候常年炎热,是因为地处海边,地势低湿,又靠近东方;但听说隆冬时也偶尔有霜雪。又说“酋长不向百姓征税”,这话需要稍作确切说明。因为国内的法令本来简略,而执掌权柄的人又不追究细小的文书差错。百姓酿酒,并不用甘蔗。只是把米舂成粉,放入水中,仍然使用曲;经过一夜,样子像米汁,喝起来很甜,名叫“米奇”。新谷登场时,家家都酿这种酒互相馈赠。但开始酿造时,必须由妇女先把米嚼几口,然后再接着舂米粉;传说这是女神创制的,所以采用这种做法。烧酒的酿造方法同中国相同,只是酒性猛烈一倍。僧人懂得番字,也懂孔氏之书;因为他们年轻时曾到倭国向倭僧学习,陪臣的子弟到了十三、四岁也都跟着他们识字读书。至于三十六姓的人,又跟随旧时的通事学习华语,以备将来担任长史、通事之用。作诗只有僧人能够做到,但也只是懂得音韵、玩弄文辞罢了;若说他们“仿效唐体”,就言过其实了。古画、铜器,贵族大姓颇为喜爱;但他们共同喜好的,只有铁器和棉布。因为当地不产铁,做饭大多使用螺壳;土地不种棉,纺织只使用麻线。这两样东西必定依赖中国;如今进贡的使者稍微带一些去贸易,使用起来也称得上不缺。该国没有弄清楚是否出产金子;过去我到王府看过,也有金瓶、台盏之类,连匙和箸也是金制的。黄蜡听说在■〈米古〉米山略有出产,但不知道是否确实。国内使用的黑色铜钱极轻,小得像宋末的鹅眼钱、綖环钱,一千枚还装不满一捧;每五贯折合白银一钱。女僧在市场做交易,每天赚到二贯就算有利可图;有人积藏二、三百贯,便算是中等财产之家。琉球被称为贫穷,确实如此。夏子阳说:我听说琉球国王宫的右边有一座寺,名叫“圆觉”,规模相当宏大宽敞。其中收藏有国初所赐的《四书》《五经》《韵府》《通鉴》《唐贤三体诗》等书;佛经如《华严》《法华》《楞严》之类,也偶尔有一些。但当地僧人所懂得的,诵读时也只限于一部《心经》;至于用来教陪臣子弟的,则只有一部《论语》,总的说来,还是因为文字教化尚未广泛传播。圆觉寺的僧人,地位比法司还尊贵;大夫以下的官员见到他们,都长跪叩头,这大概也是尊师重道的意思。《集事渊海》琉球和泉州所属的岛屿彭湖,彼此可以望见炊烟。那里的人强悍勇健,以刀、槊、箭、剑、鼓作为兵器。旁边有毗舍那国,语言不通;赤身裸体,怒目张望,几乎不像人类。考察琉球,它距离彭湖不知有几千里,先不说海上蜃气化雾、使景象昏暗;即使云开天晴、万顷碧空,海面浩渺无边,也根本看不到尽头。哪里会有“可以望见炊烟”,而且近得如此容易呢!闽中士大夫常说:“晴天登上鼓山,可以望见琉球。”他们所望见的,其实是小琉球;它距离梅花所的水程只有七更。至于真正的琉球,则距离闽地将近万里;即使离朱那样的明目,又怎么能独自看见无边之外的地方呢!说“那里的人骁勇强健”,也不完全是这样;他们只是能够忍耐饥寒、承受劳苦。而且他们崇尚血气,情绪不平时便露齿瞪眼相互争斗,有时也有人拿刀刺入别人的腹部;但一旦料定自己无法逃脱,便往往拔刀自杀。否则,就交给司法官依法判处抵偿,不关押入狱。至于法司、紫手巾等官,极其尊贵傲慢;听说过去有人犯罪,也依法处置,只是让他坐在地上,不加捆绑,罪轻的便流徙到太平山,终身禁锢。如今国王仁厚,自从成为世子直到现在,从未杀戮过一人,所以刑罚也很简略。民间使用的兵器,只有盔甲和刀还算坚固锋利;其余矛戟都很脆弱,只是徒具形式。弓长得像屋檐,射箭时把弓竖在地上,用两手把它弯开;射出的箭并不能飞得很远。这年九月间,夷属传报说有若干艘倭船将要到来;询问法司等官,他们说:“这件事已经传了好几年,却未必确实。国内有灵神,可以依靠它而无忧!”我认为倭人怀有像封豕长蛇那样的侵略之心,不能没有防备;于是略微筹划,命令他们选练士兵、磨利兵器以待敌,又命随行铁匠多准备坚固锋利的器械,用来加强防御。后来倭人到来,知道我们已有防备,最终也打消了念头;所以夷人深深感激我们,认为我们有如把柴薪搬离灶旁以防火灾。该国西南方虽说是暹罗,但相距极其遥远;东北方则是日本,距离较近。听说东边有人,像鸟一样说话、像鬼一样形貌,彼此不相往来;难道就是所谓“毗舍那国”吗!夏子阳说:我看过各种记载和《旧录》,其中说法各不相同,却都称琉球强大。我想它孤立在海岛之中,必定有使它强大的原因。等到亲自到那里考察,却完全不是这样。询问他们凭什么防守,回答说:“依靠险要地势和神灵。”险要地势哪里值得依靠,神灵又怎么一定能抵挡我们!那么,他们所依靠的安定,莫非也是因为顺服天朝;而山川神灵,实际上也在帮助它顺服天朝吗!杜氏《通典》琉球国王姓欢斯,名渴剌兜,当地人称他为“可老羊”;王后名叫“多拔荼”。居住的房屋很大,共有十六间。国王乘坐木制的兽形车,由身边的人抬着走。凡是宴会,拿酒的人一定要先呼喊宾客的名字,然后才能饮酒;向国王敬酒的人也要先呼喊国王的名字,然后含着酒杯共同饮酒。人们唱歌呼喊、踏动脚蹄,声音颇为哀怨;扶着女子骑到肩膀上,挥手起舞。又说民间房屋的门户,一定要安置兽头。

按琉球国王姓尚氏,其源委不可得而考;惟册封自尚巴志始,故着焉。其命名,则取汉字之美者为之,如尚忠、尚思达之类是也。妃选自贵族,土人称王曰「敖那」、称妃曰「札喇」;乃云「可老羊」、「多拔荼」,岂方言或以世异乎!王之居舍,入门向北者七间,乃其前王之殿;以堪舆家不利,乃稍折而东,深数十丈许。又向西者七间,则王所居。正殿阁二层,上为安奉诏敕并藏贮仪从之所;中为朝堂,臣下传言侍立阁下檐前。凡阁门,以五色烧土珠为帘栊;桌围如之。中三间,略加金碧承尘,下覆以彩缯;地铺重席寸余,行之绵软无履声。左楼二,皆贮钱榖之属。右有平屋七间,名曰北宫;拜祝圣寿、筵宴使臣俱于此,义取南向也。大都广阔宏爽,可拟寺观之制;而比中国王府,则远不逮矣。王出入乘肩舆,状类中国大神轿,扛俱十六人;非有木兽。伞用五色,亦有青碧土珠伞;从者千人,皆执戈矛先后之。舆前伶人鼓吹,从官乘马执小团扇并鸟羽扇者各四人、提贴金胡芦二人,复有武士面蒙铜鬼貌、身服漆甲而腰佩刀者数十辈,盖以备不虞耳。部臣遇吉,每称觞寿王,王亦与之坐而酬之;虽近似亲狎,亦必搓手叩头,然后饮。岂有上王酒者辄敢呼名耶!乐器有金鼓、三弦等乐,但多不善作;尝借吾随从者教之。亦有土戏,闻皆王宫小从者及贵家子弟习之;登台戴大笠,加以皁帕蒙面,着彩色夷服。群以二十余辈伛偻宛转同声而讴,皆如出一人。至所谓「蹋蹄歌呼,扶女子膊上」,则所未睹也。人居不甚联比,往往星散于岩谷中,迹若寥落而生聚。亦盛闻曩时贵族大姓始得创瓦屋;迩来营窟渐易,栋宇斯兴,周遭叠石为墙以为防卫,望之宛然一睥睨堡也。至云「门户必安兽头」,则无是事矣。

夏子阳曰:尝稽诸夷之俗虽不同轨,而其鄙陋朴野则无甚相远;如雕题凿齿、反踵贯胸、裸袒沮颜者,可数也。琉球亦一夷耳,讵能与之甚异哉!顾其超然面内,历世弗渝,渐渍文教,顿洗夷风;而蹋蹄媟主之陋,或亦浸浸乎为化所移矣,宁可尽诋杜氏之谬耶!

「使职要务」

洪武、永乐时,出使琉球等国者,给事中、行人各一员;假以玉带、蟒衣,极品服色。预于临海之处,经年造二钜舟:中有舱数区,贮以器用若干。又藏棺二副,棺前刻「天朝使臣之柩」,上钉银牌若干两。倘有风波之恶,知其不免,则请使臣仰卧其中,以铁钉锢之,舟覆而任其漂泊也;庶人见之,取其银物而弃其柩于山崖,俟后使者因便载归。迩者鉴汨没之祸,奏准待藩王继立,遣陪臣入贡丐封,乃命使臣斋诏敕驻海滨以赐之。此得华夷安危之道,虽万世守之可也。

按琉球遣文臣往封,由来旧矣。即议者谓鉴汨没之祸,欲令领封海上;而毕竟往封加故,则以祖制在焉故也。余辈此行已抵闽二年,台使者乃因讹言议欲改遣武臣。余辈念使臣衔命久出,无畏难中止之理;况天朝不可爽信于属国、中国不可示怯于外夷,上疏请行,而礼部则主领封之议;圣明在上,遂两用之。余辈得以仍往颁封,而以后则领封为定制云。

夏子阳曰:琉球之役,以海为程、以针为路;出梅花所东涌山,则窅渺汪洋,茫无涯际。一日、二日,或见绝岛孤山,亦惟一点空青,半落天外。夫幸而济,则济矣;苟不幸而遇不测风涛,则我躬不恤,遑恤我后!而乃欲以藏棺悬牌冀万之一乎归骨也,亦迂矣!是以前使者久矣去之。要之,此役只在造舟、用人处最为吃紧;其所足恃,则惟式凭国家宠灵与仗平生忠信两者而已。如曰设桴翼、造水带,则又浅之乎其为见也。

「大明会典」

琉球自洪武年间,其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皆遣使奉表笺贡马及方物。洪武十六年,赐国王镀金银印并文绮等物;山南、山北王亦如之。永乐以来,国王嗣立,皆请命册封。自是惟中山王来,每二年朝贡一次;每船一百人,多不过百五十人。其贡,马、硫黄、苏木、胡椒、螺壳、海巴、生红铜、牛皮、棹子扇、刀、锡、玛瑙、磨刀石、乌木、降香、木香。

按琉球贡物,惟马及硫黄、螺壳、海巴、牛皮、磨刀石乃其土产;至于苏木、胡椒等物,皆经岁易自日本,转贩于暹罗者。所谓「棹子扇」,即倭扇也。盖任土作贡,宜其惟正之供;远取诸物,亦其献琛之意,不必求备焉可也。二年一贡,今以为常;第人役过多,亦不胜糜费。倘每船能省其什之三,则庶几无滥矣。

译据考,琉球国王姓尚氏,其源流已经无法考察;只是册封制度从尚巴志开始,所以记载于此。至于命名,则选取美好的汉字来命名,如尚忠、尚思达之类。王妃从贵族中选取,当地人称国王为“敖那”,称王妃为“札喇”;又说“可老羊”“多拔荼”,难道是方言,或者因为时代不同吗?国王的居所,进门向北有七间,那里是前代国王的殿堂;因为堪舆家认为方位不利,便稍向东折转,深约数十丈。再向西有七间,就是国王居住的地方。正殿楼阁有两层,上层用来安放诏敕以及收藏仪仗器物;中层是朝堂,臣下传达政令,侍立在楼下檐前。凡是楼阁的门,都用五色烧制的土珠作帘栊;桌围也是这样。中间三间,略加金碧装饰作承尘,下面覆盖彩色丝绸;地上铺着一层层席子,厚一寸多,走在上面柔软无比,听不见鞋声。左边有两座楼,都储藏钱粮之类。右边有七间平房,名叫北宫;拜祝皇帝圣寿、宴请使臣都在这里举行,取面向南方之义。总的来说,宫室宽阔宏敞,可以比拟寺观的形制;但同中国的王府相比,就远远不及了。国王出入乘坐肩舆,形状类似中国的大轿,抬轿的共十六人;轿子上没有木制的兽头。伞用五种颜色,也有青碧色土珠制成的伞;随从有一千人,都手持戈矛,前后护卫。轿前有伶人奏鼓吹乐,随行官员中骑马、手执小团扇和鸟羽扇的各四人,提着贴金葫芦的两人;另外还有几十名武士,脸蒙铜制鬼脸面具,身穿漆甲,腰佩刀剑,大概是为了防备意外。属国臣下遇到吉日,常常举杯祝王长寿,国王也同他们坐在一起互相酬饮;虽然看起来近于亲近狎昵,但也一定先搓手叩头,然后才饮酒。哪里有给国王敬酒的人竟敢直呼国王姓名的呢!乐器有金鼓、三弦等,只是大多不善于演奏;他们曾借用我的随从来教习。当地也有土戏,听说都是王宫中的小随从和贵族子弟学习演出;登台时戴大笠,再用黑色头巾蒙面,穿彩色的夷服。一群二十多人弯腰曲身、回旋转折,用同一个声调歌唱,仿佛出自同一个人。至于所谓“踏蹄歌呼,扶女子膊上”,我却没有见到。当地人的居处不很连片,往往星星点点散布在山岩沟谷中,痕迹显得稀疏,像是自然聚集而成。又常听说从前只有贵族大姓才开始建造瓦屋;近来住所逐渐改变,栋梁房屋兴起,四周层层砌石为墙用以防卫,远望宛如一座带有女墙的堡垒。至于说“门户一定要安放兽头”,却没有这回事。夏子阳说:我曾考察各夷族的风俗,虽然彼此不同,但其鄙陋、朴野之处相差并不大;比如雕刻额头、凿缺牙齿、脚跟反向、贯通胸膛、裸露身体、沮丧愁苦面容之类,都是可以列举的。琉球也不过是一个夷族,难道能和他们有很大的不同吗?只是它超然于各夷族之外而向慕中原,历代都没有改变,逐渐受到文教熏陶,完全洗去了夷俗;至于踏蹄、轻慢君主的鄙陋习俗,也或许渐渐被教化所改变了,难道可以把杜氏的错误说法全都斥责掉吗!《使职要务》洪武、永乐年间,出使琉球等国的人,给事中、行人各一员;借给他们玉带、蟒衣,都是极品服色。预先在临海的地方,花一年时间建造两艘大船:船中有数个舱室,储藏若干器用。又藏有两副棺材,棺材前刻着“天朝使臣之柩”,上面钉有若干两重的银牌。倘若遇到恶劣风浪,知道自己无法幸免,就请使臣仰卧在棺材中,用铁钉封死,让船翻覆后任其漂流;希望平民见到棺材,取走其中的银物,把棺材丢弃在山崖上,等后来使者经过时顺便运回。近来鉴于沉没溺亡的灾祸,上奏获准,等藩王继位后,派遣陪臣入朝进贡,请求册封,于是命使臣带着诏敕斋戒,驻在海滨赐给他。这样才是使华夏和夷狄都能安危相济的办法,即使万世遵守也可以。据考,琉球派遣文臣前往册封,历来已久。即使议论者说,鉴于沉没溺亡的灾祸,想让使臣在海上交付册封,最终仍然前往册封而增加了旧例,是因为祖制在那里。我们这一行已经抵达福建两年了,台使者却因为讹传,议论想改派武臣。我们想到使臣奉命出行已久,没有因畏惧艰难而中止的道理;况且天朝不可以对属国失信,中国不可以向外夷显示怯弱,于是上疏请求成行,而礼部主持在海上交付册封的议论;圣明的皇帝在上,最终两种办法都采用了。我们得以仍然前往颁发册封,以后则规定在海上交付册封为定制。夏子阳说:琉球之行,以大海作为行程,以罗盘针作为道路;出了梅花所东面的涌山,就进入幽深辽阔的大海,茫茫无边。一日、两日,有时看见孤零零的小岛和山峰,也不过是天外半隐半现的一点青色。幸运而渡过海,那就算渡过了;如果不幸遇到意外的风浪,连自身都顾不得,哪里还顾得上身后之事!却还想靠藏棺材、悬挂银牌来希望万分之一能够归葬尸骨,也太迂腐了!因此前代使者早已废弃这种做法。总之,这次出使最紧要的,只在造船和用人两处;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仰仗国家的恩宠威灵和凭借自己一生的忠诚信用两点而已。若说设置木筏两翼、制造水带,那就更加浅薄地理解这件事了。《大明会典》琉球自洪武年间起,其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都派使者奉上表笺,进贡马匹和地方物产。洪武十六年,赐给国王镀金银印以及文绮等物;山南王、山北王也同样得到赏赐。永乐以来,国王继位后,都请求颁发诏命册封。从此只有中山王来朝,每两年朝贡一次;每艘船一百人,最多不超过一百五十人。贡品有马、硫黄、苏木、胡椒、螺壳、海巴、生红铜、牛皮、棹子扇、刀、锡、玛瑙、磨刀石、乌木、降香、木香。据考,琉球的贡物中,只有马、硫黄、螺壳、海巴、牛皮、磨刀石是当地特产;至于苏木、胡椒等物,都是经过多年从日本交换取得,再转运贩卖到暹罗的。所谓“棹子扇”,就是倭扇。既然是按照当地物产作为贡物,理应只供给本地正产;至于从远方取得的物品,也是进献珍宝的意思,不必要求样样齐全,这样也就可以了。两年进贡一次,如今已经成为常规;只是随行人役过多,也承受不起这种浪费。倘若每艘船能够减少十分之三,大概就不会过度了。

夏子阳曰:海岛之国,惟琉球最称贫瘠;盖地无物产、人鲜精能,商贾又复裹足不入其境,故一切海上奇诡靡丽之珍诎乏焉。其贡献方物寥寥,固宜尔也。然明王慎德,不贵异物;彼抵珠投璧、却骏焚裘者,至今千载而下,犹艳称之。诚以王者富有四海,所重在此、不在彼耳。故我明于琉球入贡,惟录其效顺之悃诚,不责其方物之良窳;毋亦惟是坚其向风慕义之心焉耳。「书」曰『不宝远物,则远人格』。信哉言乎!

附旧使录

嘉靖甲午使事纪

嘉靖辛酉使事纪

万历己卯使事记

高澄「操舟记」

「琉球录」撮要补遗

嘉靖甲午使事纪(此系「陈录」「使事纪略」节载之文,已见「萧录」「使事纪」中)

嘉靖丙戌冬,琉球国中山王尚真薨。越戊子,世子尚清表请袭封;下礼部议。礼部恐其以奚齐夺申生也、又恐其以牛易马也,令琉球长史司复核其实,戒毋诳。越辛卯,长史蔡瀚等核诸舆民勋戚,同然一辞;佥曰:『尚清乃先王真之冢嗣,立为世子有年矣』。具文申部,宗伯韪之。越壬辰春,礼部请差二使往封,给事中为正、行人为副;侃与澄适承乏焉。命下之日,时夏五望也。六月,各赐一品服一袭,侃以麒麟、澄以白泽,俱大红织金罗为表、绢为里;绿罗褡■〈衤蒦〉、青罗褶子,里亦用绢。带以玉,则自备。又各赐家人口粮四名。八月,侃等始治装戒行。

越癸巳五月,侃至三山,澄亦以六月至闽。三司诸君承礼部咨文,已将过海事宜会裁已定。七月二日定■〈稳,舟代禾〉修船。十一月,琉球国进贡船至,余等忧闽人不谙海道,喜来得询其详。翼日,又报琉球国船至,乃世子遣长史蔡廷美来迓;则又喜其不必询诸贡者,而有为之前驱者矣。长史进见,道世子遣问外,又道世子亦虑闽人不善操舟,遣看针通事一员率夷梢善驾舟者三十人代为之役;则又喜其不必藉诸前驱,而有同舟共济者矣。

越甲午二月,舟始毕工。四月十八日,舟先发于南台。二十六日,余等启行。三司诸君送至南台,酒三行,余等起谢曰:『曩时海国之役,必数年始克竣事,闻之舟不易成也;今未及期月而有航海之期,谁之功也!敢不再拜』!诸君皆歌「烝民」之诗以赠,亦再拜;遂别。是晚,宿于舟中。翼日,至长乐,长史舟亦随行。

五月朔,余等至广石,大舟亦始至。二日,祭海登舟,守巡诸君设宴为饯。是日,遂别诸君,慨然登舟。连日风逆,五日始发舟;不越数舍而止,海角尚浅。至八日,出海口,方一望汪洋矣。风顺而微,波涛亦不汹涌;舟不动而移,与夷舟相为先后。出舱观之,四顾廓然,茫无山际;惟天光与水光相接耳。云物变幻无穷,日月出没可骇;诚一奇观也。

九日,隐隐见一小山,乃小琉球也。十日,南风甚迅,舟行如飞;然顺流而下,亦不甚动。过平嘉山、钓鱼屿,过黄毛屿,过赤屿,目不暇接,一昼夜兼三日之程。夷舟帆小不能及,相失在后。十一日夕,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夷人鼓舞,喜达于家。夜行彻晓,风转而东,进寸退尺,失其故处;又竟一日,始至其山。十三日,风又转而壮,逆不可行,欲泊于山麓;险石乱伏于下,谨避之。长年执舵甚坚,与风为敌,遂上下于此山之侧。相持至十四日夕,舟刺刺有声,若有分崩之势。大桅原非一木,以五小木攒之,束以铁环;孤高冲风,摇撼不可当,环断其一。众恐其遂折也,惊骇叫嚣;亟以钉钳之,声少息。原舟用钉不足、艌麻不密、板联不固,罅缝皆开;以数十人辘轳引水,水不能止。是时惟长年数人,色不少动;但云『风不足惧;速求罅缝而塞之,可保无虞』!于是有倡议者曰:『风逆则荡、顺则安,曷回以从顺』!有一人执舵而云:『海以山为路,守此尚可以生;失此,恐无以救』!但众股栗,啼号不止;姑从众,以纻其惧。旋转之后,舟果不荡。执烛寻罅塞之,水不能入;众心遂定。计十六日旦,当见古米山;至期,杳无所见。执舵者曰:『今将何归』?余等亦忧之。忽远见一山巅微露,若有小山伏于其旁;询之夷人,乃曰:『此叶璧山也,亦本国所属。若更从而东,即日本矣』。申刻,果至其地,泊焉。十八日,世子遣法司官一员,具牛、羊、酒、米、瓜、菜之物为从者犒;通事致词曰:『天使远临,世子不胜忻踊!闻风伯为从者惊,世子益不自安。欲躬自远迓,国事不能暂离;谨遣小臣具菜、果,将问安之敬』。余等爱其词雅,受之。

译夏子阳说:海岛国家中,只有琉球最称贫瘠;大概是土地没有物产,人又少有精巧的技能,商人也止步不入其境,所以各种海上奇异华美的珍宝都缺乏。它进贡的地方物产寥寥无几,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圣明的君王谨慎修德,不以奇异物品为贵;那些抵挡珍珠、退还宝玉、拒绝骏马、焚烧狐裘的人,直到今天千年以后,仍然为人们所艳称。实在是因为君王拥有四海,所看重的在于德行,不在于财物。所以我朝对琉球入贡,只记录它归顺的诚意,不责求其地方物产的优劣;不也是为了坚定它向慕教化、仰慕大义的心吗?《书经》说:‘不把远方的物品当作珍宝,远方的人就会归附。’这话确实正确啊!附录:旧日使者的记录 嘉靖甲午年出使纪事 嘉靖辛酉年出使纪事 万历己卯年出使记 高澄《操舟记》《琉球录》撮要补遗 嘉靖甲午年出使纪事(这是从《陈录》《使事纪略》中节录的文字,已经见于《萧录》《使事纪》中) 嘉靖丙戌年冬,琉球国中山王尚真去世。到了戊子年,世子尚清上表请求承袭册封,礼部下令讨论。礼部担心这会像晋国以奚齐取代申生一样,又担心会像以牛换马一样,于是命琉球长史司复核实际情况,并告诫不得欺骗。到了辛卯年,长史蔡瀚等人向民众、功臣和外戚核实,众人说法完全一致;都说:‘尚清是先王尚真的嫡长子,立为世子已经多年了。’于是备文申报礼部,礼部尚书认为此事妥当。到了壬辰年春,礼部请求派两名使者前往册封,以给事中为正使、行人为副使;我侃与澄正好承接这一空缺。任命下达的那天,正是当时五月十五日。六月,各赐一套一品服饰,侃得到麒麟服,澄得到白泽服,都是大红织金罗作面、大红绢作里;绿色罗制褡■〈衤蒦〉、青色罗制褶子,里子也用绢。玉带则由本人自备。又各赐给家属、人口粮四名。八月,侃等人才开始置办行装,准备出发。到了癸巳年五月,侃抵达三山,澄也在六月抵达福建。三司诸位官员按照礼部咨文,已经会同裁定并确定了过海的各项事宜。七月二日,决定修理船只。十一月,琉球国的进贡船到达,我们担心福建人不熟悉海道,得知进贡船到来可以询问详细情况,感到高兴。第二天,又报告说琉球国的船到了,原来是世子派长史蔡廷美前来迎接;我们又高兴,因为不必向进贡船询问,并且已经有了为我们引路的人。长史进见,说明世子派他来问候,又说世子也担心福建人不善于驾船,派遣一名看针通事,率领三十名善于驾船的夷人水手,代为承担这项差事;我们又高兴,因为不必依靠前面的引路人,而有了同船共渡的人。到了甲午年二月,船才完工。四月十八日,船先从南台出发。二十六日,我们启程。三司诸位官员送到南台,敬了三巡酒,我们起身致谢说:‘从前出使海国,往往要几年才能办完,听说是因为船不容易造好;如今还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航海的日期,这是谁的功劳啊!我们怎敢不拜谢!’诸位官员都唱《烝民》诗来赠送我们,也拜了两拜;于是告别。当天晚上,住在船中。第二天,抵达长乐,长史的船也跟随同行。五月初一,我们到达广石,大船也在这时到达。初二,祭祀海神后登船,守巡诸位官员设宴为我们饯行。这天,我们便同诸位官员告别,慷慨登船。连续多日风向相反,初五才开船;航行不到几舍便停下,海边水还很浅。到了初八,驶出海口,才一眼望见茫茫大海。风向顺利而微弱,波涛也不汹涌;船仿佛没有移动却在前进,同夷船一前一后。我们走出船舱观看,四面空旷,茫然看不到山的边际;只有天光和水光相接。这景象云彩万物变幻无穷,日月出没令人惊异,确实是一大奇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五日、八日〕 初九,隐隐约约看见一座小山,原来是小琉球。初十,南风非常迅猛,船行驶如飞;然而顺流而下,船也并没有太大颠簸。经过平嘉山、钓鱼屿,又经过黄毛屿、赤屿,目不暇接,一昼夜走完了三天的路程。夷船帆小,赶不上我们,落在后面失去联系。十一日傍晚,看见古米山,原来已经属于琉球;夷人击鼓欢舞,高兴地到达了自己的国家。连夜航行直到天亮,风转向东,前进一寸退后一尺,失去了原来的位置;又航行了一整天,才到达那座山。十三日,风又转强,逆风不能前进,想在山脚停泊;下面险石杂乱潜伏,只能小心躲避。老水手紧握舵柄,极力同风抗衡,于是船就在这座山旁上下颠簸。相持到十四日傍晚,船发出刺刺的声响,仿佛将要分裂崩解。大桅本来不是一根木头,而是用五根小木聚拢而成,再用铁环捆束;桅杆孤高,迎风受冲,摇撼难以承受,其中一个铁环断了。众人害怕它随即折断,惊骇叫喊;赶紧用钉子夹住,声响才稍微平息。原来船上使用的钉子不足,缝隙填麻又不严密,船板连接不牢固,裂缝全都张开;几十个人用辘轳抽水,水仍然止不住。这时只有几个老水手,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他们只是说:‘风没有什么可怕的;赶快寻找裂缝堵住,就可以保全无虞!’于是有人提议说:‘逆风时船会摇荡,顺风时就安全,为什么不调头顺风而行呢!’有一个人掌舵说:‘海上以山为道路,守住这里还可以活命;失去这里,恐怕就无法获救了!’但众人都两腿发抖,哭喊不停;只好暂且顺从众人的意见,来安慰他们的恐惧。船转向后,果然不再摇荡。我们拿着蜡烛寻找裂缝并堵塞,水也不能进入,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估计十六日早晨应当看见古米山,但到了那时却什么也看不见。掌舵的人说:‘现在要往哪里走?’我们也忧虑起来。忽然远处看见一座山峰微微露出,旁边仿佛还有一座小山伏着;询问夷人,他们说:‘这是叶璧山,也属于我国。如果再向东行,就是日本了。’申时,果然到了那里,便停泊下来。十八日,世子派法司官一员,带着牛、羊、酒、米、瓜、菜等物品慰劳随从;通事传话说:‘天朝使者远道来到这里,世子高兴得不得了!听说风伯使随从们受惊,世子更加不得安心。想亲自远道迎接,但国事不能暂时离开;谨派小臣带来蔬菜、果品,表达问候的敬意。’我们喜爱他言辞雅致,接受了这些物品。

时余之舟已过王所之东,欲得西风为顺;夏月诚不易得。世子复遣夷众四千人,驾小舟四十艘,欲以大缆引余之舟;通事乃曰:『海中变出不测,岂宜久淹从者!世子不遑寝食,谨遣众役挽舟以行;敢告』。船分左右,各维一缆,迤逦而行,若常山蛇势;亦一奇观也。一昼夜,亦行百余里。十九日,风逆甚,不可以人力胜,遂泊于移山之岙;法司官率夷众环舟而宿,未尝敢离左右。泊至五日,余众苦之;在舟日久,郁隆成疾,求登岸以避之而不可得。二十四日,世子复遣长史来曰:『世子闻至移山,刻期拱候;六日不詹,中心孔棘。恐为从者忧,谨遣小臣奉慰』。余等谢之。二十五日,方达泊舟之所,名曰哪霸港。计广石登舟,至此几一月矣。

越既望,行祭王礼。七月二日,封王。九月十二日,登舟而回。泊舟之港,出海仅一里;中有九曲,夹岸皆石,惟灭风而后可行。坐守六日,王日使人侍于侧。至十八日,风少息,挽舟而出,亦斜倚于岸;众恐其伤于石,大惊。幸前月亲督修艌,不为所伤。复止二十日,始克开洋,夷舟同行。二十一日,飓风陡作,舟荡不息,桅舵俱折。二十三日,黑云蔽天,风又将作,卜珓易舵。二十六日,风大作,相与叩神;风若少缓,舟行如飞。彻晓,已见闽之山矣。二十八日,至定海所。十月初二日,入城。痛定思痛,不觉伤感!凡接士大夫,叙其所以,无不为之庆幸。

嘉靖辛酉使事纪(已见「萧录」「使事纪」中)

嘉靖四十年,钦差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郭汝霖(江西永丰人)、副使行人李际春(河南杞县人)敕封国王尚元。

嘉靖三十四年六月,疏球国中山王尚清薨。三十七年正月,世子尚元差正议大夫、长史等官到京,请乞袭封王爵。礼部以请勘俱系彼国官民,乃不复行勘,奏请如故事,差正、副使二员赍诏敕、皮弁冠服等往。时科中应行者吴君时来,行人司则李君际春也。命下,二月十六日矣;部咨翰林院撰文、各衙门造该用仪物。延之三月终,未行;而吴君有戍事,汝霖乃同李君承乏焉--四月初二日也。部中鉴前畏避之嫌,促日起程;霖等亦以重命不可再缓,遂请诏书易名,改赐品服。初八日,慨然解舟南下。

七月初,抵江西地方。霖意海警连年,事须巧速;因一面差人至福建布政司,令作速委官伐木造船。九月中,亲至闽坐督,刻次年春汛必行。奈地方多事,贼报交驰;当事者已疑不能必往,管工官亦泄泄。于是船自十一月起工,至次年四月仅完其半。贼报紧急,不俟工完;四月初四日出坞,尹参将令百户严继先等接至镇,驾守。十一日午刻,方至镇,未刻贼已接踵相望数里;不为所夺,幸也。是年,倭奴辏集福州城外,称数万,城门闭者三月。余等亦日日上城,同有司巡守。

先是,戊午冬,琉球世子差来迎迓长史梁炫等住柔远驿,尽为所掠,声息转闻琉球。三十九年正月,蔡廷会等来修贡,传其国有领封之情呈文该司,该司以时事艰难、国体所系,遂为转奏。本下部议,以旧典难遽变,俟海誓稍宁,必期渡海终事。时勘合到迟,将届六月,倭寇伺侯海口者又比比。余召漳州火长、舵工等役,中途又为贼阻;各役依山缘径而来,动经月余,至则又七月矣。前船既有伤损,久住内港,乌■〈虫念〉丛生。乌■〈虫念〉者,生于淡水,则坠于咸水;生于咸水,则坠于淡水。内港,淡水也;一至海,则垂垂而坠,船板精华俱为所蚀,油灰不能复住,水从罅隙而入,何可止也。余时与诸司议,但挟数十人从夷舟往。夷舟颇小,举动敏捷;既不为贼觊觎,又可藉以济事。有司固执,以堂堂天朝为此举动,何以威临四夷!若事不易济,宁修船俟时。欲从权济事,亦须上闻;不然,他日谁任其咎!李君亦曰:『既不能行,毋徒躁动,不若专意修船。事大,非一手可掩;他日当有人谅也』!余然之。火长、舵工等因呈乞有司,改造前船。八月,再定■〈稳,舟代禾〉。至十一月,毕工出坞。

译当时我们的船已经驶过王城所在之地的东面,想要等到西风作为顺风;夏季确实不容易遇到西风。世子又派四千名夷人,驾驶四十艘小船,想用大缆绳牵引我们的船;通事于是说:‘海中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怎么能让随从们久留在这里!世子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谨派众人牵船前行,特此告知。’船队分在左右两边,各系一条缆绳,曲折缓慢地前进,像常山蛇的阵势;也是一大奇观。一昼夜也能航行一百多里。十九日,逆风非常强,人力无法战胜,于是停泊在移山的澳口;法司官率领夷人环绕船只住宿,从来不敢离开左右。停泊了五天,众人都很苦恼;我们在船上日子久了,郁闷积聚成病,想登岸躲避却无法做到。二十四日,世子又派长史来说:‘世子听说你们到了移山,定下日期恭候,六天没有见到,心中十分焦急。恐怕使随从们忧虑,谨派小臣前来慰问。’我们向他致谢。二十五日,才到达停船的地方,那里名叫哪霸港。算起从广石登船,到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过了十五日,举行祭祀国王的礼仪。七月二日,册封国王。九月十二日,登船返程。停船的港口,出海只有一里;中间有九道曲折,两岸全是石头,只有风停息后才能通行。我们坐等了六天,国王每天都派人侍候在旁边。到了十八日,风稍微停息,牵船驶出,但船也斜靠在岸边;众人害怕船撞在石头上,大为惊恐。幸好上个月曾亲自督促修补船缝,才没有被石头损伤。又停留了二十天,才得以驶入大海,夷船也一同出发。二十一日,飓风突然刮起,船不停摇荡,桅杆和舵都折断了。二十三日,乌云遮天,风又将要刮起,于是占卜后更换舵。二十六日,狂风大作,众人一起叩拜神灵;风稍微减弱,船便行驶如飞。直到天亮,已经看见福建的山了。二十八日,到达定海所。十月初二,进入城中。灾难平息后回想灾难,不觉悲伤感慨!凡是接见士大夫,向他们叙述经过的人,无不替我们庆幸。嘉靖辛酉年出使纪事(已经见于《萧录》《使事纪》中) 嘉靖四十年,钦差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郭汝霖(江西永丰人)、副使行人李际春(河南杞县人)奉敕册封国王尚元。嘉靖三十四年六月,琉球国中山王尚清去世。三十七年正月,世子尚元派正议大夫、长史等官员到京,请求承袭王爵。礼部认为请求查勘的人都是该国官民,于是不再派人查勘,上奏请求按照旧例,派正、副使两员,携带诏敕、皮弁冠服等前往。当时科道中应当出使的是吴时来,行人司则是李际春。任命下达时,已经是二月十六日;礼部咨文翰林院撰写文书,并命各衙门制造所需仪物。拖到三月底仍未出发;吴时来又有戍守事务,于是郭汝霖便同李际春承接这一空缺——这已经是四月初二日了。礼部鉴于前人畏惧回避的嫌疑,催促立即启程;郭汝霖等也认为重大使命不可再次拖延,于是请求更换诏书上的姓名,改赐品级服饰。初八日,慨然解缆南下。七月初,抵达江西境内。郭汝霖认为海上警报连年不断,事情必须机巧迅速办理;于是同时派人到福建布政司,命令赶快委派官员砍伐木材、建造船只。九月中,亲自到福建坐镇督办,限定第二年春汛时必须出发。无奈地方事务繁多,贼情报告接连传来;当事官员已经怀疑此行未必能够成行,负责工程的官员也懈怠敷衍。于是船从十一月开始动工,到第二年四月只完成了一半。贼情紧急,来不及等船完工;四月初四日驶出船坞,尹参将命百户严继先等人接到镇上,负责驾船守卫。十一日午时,船才到达镇上,不到一刻钟,贼兵已经接连出现,望去有数里之远;没有被他们夺取,算是幸运。这一年,倭寇聚集在福州城外,自称有数万人,城门关闭了三个月。我们也天天登城,同有关官员一起巡守。此前,戊午年冬天,琉球世子派来迎接长史梁炫等人的人员住在柔远驿,全部被倭寇掠去,消息辗转传到了琉球。三十九年正月,蔡廷会等人来进贡,转呈该国请求册封的文书给有关衙门;有关衙门认为时局艰难,关系国家体面,于是替他们转奏。朝廷下令有关部门议处,认为旧有典制不能仓促改变,等海上形势稍微安定,一定设法渡海完成此事。当时勘合文书迟迟未到,将近六月,倭寇又纷纷在海口窥伺。我召集漳州的火长、舵工等人,他们在途中又被贼寇阻拦;各人依山沿小路赶来,动辄经过一个多月,到达时已经是七月了。前一艘船已经受损,长久停在内港,船上滋生了乌■〈虫念〉。乌■〈虫念〉生在淡水中,到了咸水里就会坠落;生在咸水中,到了淡水里也会坠落。内港是淡水,一到海上便逐渐坠落,船板的精华全被它侵蚀,油灰再也不能粘住,海水从缝隙中流入,哪里还能止住呢?当时我和各衙门商议,只带几十个人乘夷船前往。夷船很小,行动敏捷;既不会被贼寇觊觎,又可以借此办成事情。有关官员却固执地说:堂堂天朝竟采取这种行动,凭什么显示威严、面对四夷呢?如果事情难以办成,宁可修理船只等待时机。即使想权宜行事办成此事,也必须上报朝廷;否则将来由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呢?李君也说:‘既然不能出发,就不要白白躁动,不如专心修船。事情重大,不是一个人能够掩盖的;将来一定会有人谅解。’我认为他说得对。火长、舵工等于是向有关官员呈请,改造前一艘船。八月,再次确定■〈稳,舟代禾〉。到十一月,工程完毕,船驶出船坞。

越嘉靖四十年四月,忽值内地广兵之变。五月初六,则有贼二百余至闽安镇之下江。时各役告请行粮,余亦牒有司,渐次散给。兵道杨君来言曰:『今事急,且不论行,即船将如何守』!既贼乃从下江口,由长乐入福清;而船始报安焉。五月十九日,船至长乐取水。余与李君二十五日起行,抚、按、三司饯于南台,府、县别于新港。二十六日辰刻,至长乐。时自二十三日起,连有南风,遂决而行。二十七日,至广石。二十八日,祭海登舟,别三司诸君。二十九日,至梅花,开洋。幸值西南风大旺,瞬目千里,长史梁炫舟在后,不能及,过东涌、小琉球。三十日,过黄茅。闰五月初一日,过钓鱼屿。初三日,至赤屿焉。赤屿者,界琉球地方山也。再一日之风,即可望古米山矣。奈何屏翳绝驱,纤尘不动,潮平浪静;海洋大观,真奇绝也。舟不能行,住三日。初六日午刻,得风乃行,见土纳已山。时东南风旺,用舵者欲力驾而东。至申刻,乃见小古米山,夷人望见船来,即驾小■〈舟华〉来迎。有二头目,熟知水路,且曰:『既不能从大古米山入,何可傍土纳已山而入!其中多礁』。余等闻之骇。二头目一面令夷船入报,渠遂躬在余船道驾,从小古米山而入;且云:『得一日一夜之力,即未遽登岸,可保不下叶璧山矣。余等厚赏赐之,昼夜赶行。初七日未刻,望见王城哪霸港焉。然东风为多,相隔仅五十里,不能辄近。世子遣法司官来迓。夷船凡五十余,辏集封舟前后;欲用先年挽入故事,然竟弗能行。至初八日午刻,有冲风暴雨;余曰:『可整舟』;挽而行。初九日辰刻,遂达岸焉。

既抵岸三日后,有传贼船从其境上过者;盖篷力小,大洋中自不相及。择六月初九日祭王,二十九日封王;礼毕,守候风汛回国。往者,九月终,交初冬,则东北风旺;是年九月内风气不定,日东、日南。守之至十月初,飓风大作;伙长等皆以飓风既过,可以遂行。十月初九日,登舟。及登舟之后,方图举帆,而风雨骤至,阻于哪霸港口。盖港口险隘,仅容一舟;稍有偏侧,船辄不保。船之泊港口也,两旁系以大缆;至十五夜,右缆忽断。陈孔成忙吹号举炮,夷人二千余来牵转,再加新缆。至十八夜,天忽郎霁,月光如画;四更时,诸人与夷官、夷梢乃导而出。出港后,东北风旺,舟行如飞。二十日午后,忽有黑云接日,冥雾四塞;舟人惧曰:『此飓征也』!顷刻,果飓征旋至,舟人守之益慎。至夜二鼓,劈烈一声,舵已去矣。余一家人跑入窗传报,举舟哭声振天。时陈孔成传将各舱所载重者一面丢拋,一面令吴宗达等倡言『舵虽折,尚有边舵,决保无虞』!余谂之曰:『静以御变,极是!但舵何时可换』?达等曰:『天明可换。吾不举大篷,但张二篷、三篷,任其漂流;至后,可补针也』。陈大韶、曾宏俱从陈、高过洋者,亦来;大言曰:『往年亦如此。然往年船不固,今此船固;往年船发漏,今不发漏;往年无边舵,今有边舵;往年折舵并折桅,今舵虽折而桅尚存』。余闻其言,心亦颇定。然播荡反侧,无顷刻宁;风涛之势,与天上下,舟亦虩虩如裂屋响。呼吸存亡,茫然不知何所在也!至次日,风又不息;余乃口为文,令吏陈佩床前书之,以檄天妃。适一晨刻风稍定,始得换舵。舵既定,诸人颇有生望。但牵舵大缆兜之自尾至船首者,又忽中断;则海水咸厉,绳缆不能久。舵工等又惧舵不能稳,稍摆动金口,船分两片矣;此尤危也。乃用银重赏一夷人,系其腰,令下海接之;竟不能接。吴宗达来禀,欲穿二舱、三舱透绳系舵,而不能决。余闻,即慨然是之;乃凿而度绳,舵始得安,行之。至二十六,许严等来报曰:『渐有清水,中国山将可望乎』!二十七日,果见宁波山。历温、历台,闽人未能尽晓浙中山■〈山奥〉,疑迷莫测,仍怀忧思。至二十九日,忽至福宁;见定海台山,心始安焉。从五虎门入。十一月初二日,入省城。追想前迹,为之恻然!凡士夫相会,真同再世。

郭汝霖记。

万历己卯使事记(此即「萧录」「使事纪」,已见前编)

万历七年,钦差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云南临安卫籍,应天府上元县人)、副使行人谢杰(福建长乐县人)敕封国王尚永。

译过了嘉靖四十年四月,忽然遇到内地广兵的变乱。五月初六日,有二百多名贼寇来到闽安镇下江。当时各役都请求发给行粮,我也发文给有关衙门,逐步发放。兵道杨君来告诉我:‘现在事情紧急,暂且不说是否出发,就是船将如何守卫呢?’后来贼寇从下江口经长乐进入福清,船只才报告平安。五月十九日,船到长乐取水。我和李君于二十五日起程,巡抚、巡按、三司在南台设宴送行,府、县官员在新港道别。二十六日辰时,到达长乐。当时从二十三日起连续刮南风,于是决定启航。二十七日,到达广石。二十八日,祭海后登船,与三司诸位官员告别。二十九日,到达梅花,驶入大海。幸好遇到强劲的西南风,转眼便行驶千里;长史梁炫的船在后面,追赶不上,经过东涌、小琉球。三十日,经过黄茅。闰五月初一日,经过钓鱼屿。初三日,到达赤屿。赤屿是与琉球地方交界的山。再借一天的风力,就可以望见古米山了。无奈风神屏翳停止驱风,丝毫不动,潮水平缓,风平浪静;海洋的景象真是奇异绝伦。船不能前进,停了三天。初六日午时,得到风力才继续航行,看见土纳已山。当时东南风强劲,掌舵的人想用力把船驶向东方。到申时,才看见小古米山。夷人看见船来,立即驾小■〈舟华〉船前来迎接。有两个头目熟悉水路,并且说:‘既然不能从大古米山进入,怎么能靠着土纳已山进入呢?那一带礁石很多。’我们听了十分惊骇。两个头目一面命夷船回去报信,一面亲自到我们的船上指引航行,从小古米山进入;并且说:‘只要借助一天一夜的风力,即使不能立即登岸,也可以保证不至于漂到叶璧山以下。’我们厚重地赏赐了他们,昼夜赶路。初七日未时,望见王城的哪霸港。然而东风居多,相距只有五十里,却不能立即靠近。世子派法司官前来迎接。夷船共有五十多艘,聚集在封舟前后;想采用先年牵引封舟入港的旧例,却终究不能成功。初八日午时,忽然刮起冲风,下起暴雨。我说:‘可以整顿船只了。’于是牵引着船前进。初九日辰时,终于抵达岸边。抵岸三天后,有人传说贼船从他们的境内经过;大概是因为船篷力量小,在大洋中彼此无法接近。选定六月初九日祭祀琉球国王,二十九日册封国王;礼仪完毕后,守候风汛回国。过去到了九月底、初冬时节,东北风强盛;这一年九月间风向不定,有时向东,有时向南。守候到十月初,飓风大作;伙长等人都认为飓风已经过去,可以启程。十月初九日登船。登船以后,正准备扬帆,风雨突然到来,船被阻在哪霸港口。港口险要狭窄,只能容下一艘船;稍有偏斜,船就保不住了。船停泊在港口时,两边都用大缆绳系住;到十五日夜里,右边缆绳忽然断了。陈孔成急忙吹号、放炮,二千多名夷人前来牵引转动船只,又加系了新缆绳。十八日夜里,天气忽然放晴,月光如画;四更时分,众人与夷官、夷梢一起引导船只驶出港口。出港后,东北风强劲,船行驶如飞。二十日下午,忽然黑云遮日,昏暗的雾气四面弥漫;船夫害怕地说:‘这是飓风的征兆!’片刻之间,果然飓风旋转而来,船夫更加谨慎地守船。到了夜里二更,突然传来猛烈的一声,舵已经掉了。我一家人跑进窗舱传报,整条船上哭声震天。当时陈孔成传令把各舱装载的重物一边抛弃,一边让吴宗达等人宣称:‘舵虽然折断了,还有边舵,决定可以确保无事!’我对他们说:‘安静地应付变故,这一点非常好!只是舵什么时候能够更换?’吴宗达等人说:‘天亮就可以更换。我们不升起大篷,只张开二篷、三篷,任船漂流;到了后面,还可以补上针路。’陈大韶、曾宏都曾随陈、高二人渡过大洋,也来了,大声说:‘往年也有这种情况。但往年的船不坚固,现在这条船坚固;往年船会漏水,现在不漏水;往年没有边舵,现在有边舵;往年舵折断时桅杆也折断,现在舵虽折了桅杆还在。’我听了这些话,心里也稍稍安定。然而船身摇荡翻转,没有片刻安宁;风涛的势头与天相接,船也战战兢兢,仿佛屋子将要裂开时发出的声响。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到了第二天,风仍不停。我于是口述一篇文字,让小吏陈佩在床前记录下来,用来檄告天妃。恰好过了一个早晨的时刻,风稍稍安定,才得以更换舵。舵安定后,众人才颇有了生还的希望。但是,用来从船尾一直套到船头、牵引船舵的大缆绳,又忽然从中间断了。海水咸而猛烈,绳缆不能长久承受。舵工等人又担心舵不稳,只要金口稍有摆动,船就会裂成两半;这更加危险。于是用重金赏赐一个夷人,把绳子系在他腰上,命他下海去接绳;最终也没能接上。吴宗达来禀报,想把二舱、三舱凿通,穿绳去系舵,却不能决定。我听了,立即慨然同意,于是凿穿船舱让绳子通过,舵才安定下来,船继续航行。到了二十六日,许严等人来报告说:‘渐渐有清水了,大概可以望见中国的山了吧!’二十七日,果然看见宁波的山。经过温州、台州时,福建人不能完全辨认浙中山■〈山奥〉,疑惑迷惘,无法测定方向,心中仍然忧虑。到了二十九日,忽然到达福宁;看见定海、台山,心里才安定下来。船从五虎门进入。十一月初二日,进入省城。追想先前的遭遇,不禁感到悲恻!凡是与士大夫相会,真像重新活过一世。郭汝霖记。《万历己卯使事记》(这就是《萧录》《使事纪》,已经见于前编)。万历七年,钦差正使户科左给事中萧崇业(云南临安卫籍,应天府上元县人)、副使行人谢杰(福建长乐县人)奉敕册封国王尚永。

今上万历改元之冬十二月,琉球国中山王世子尚永表请袭封,若曰:『先臣故中山王尚元于壬申夏溘先朝露,臣不榖当嗣守外藩。谨遣波臣伏阙下,冀制诏远贲,为封疆重』。先是,以有司行查例虚文,亦恐规避者缘此得成其计,故辄遣封。乃是年复行查,盖缓之也。旧规:副使属大行,然犹差遣无常名,而省中则坐次户垣,人人知必余无疑矣,咸恐之。延至丙子秋,国大夫、长史等报曰:『世子永,免衣襁褓而齿于嫡嗣久;诸臣曷敢以不类奸天王之大典乎』!于是不佞业,遂叨正使命;而副则大行谢君杰焉。如故事,各赐一品服。即以九月十一日赍诏敕,出潞河传,遽入闽。

闽中比年求钜木造战舟,余复斩为高名之丽,美材略尽;而间有中绳斧者,往往产于崎岩邃壑之侧,致之甚■〈难,喜代隹〉。一时闽抚、按又新故,相代未视事;督无其人,以故采木经年,迄丁丑秋七月始定■〈稳,舟代禾〉。乃舰匠弗恪,适坏裂之。于是驰介四出取,复于十月再兴工;得■〈稳,舟代禾〉者,把总林天赠也。至于桅之取尤难,桅必杉木而后如式。第杉之材,故可为樿傍者,以是民间率隐不以闻。余先遣李应龙往寿宁伐三木,一最钜;里豪利其可材,遂于梢半潜锯五、六寸,欲短之。然嫌有小伤,故置。乃纷纷林薮中,旁搜逖括,务遴其全;而龚大德报出闽清者,又道路岌嶪,力不可猝致。毕竟皇皇垂成之时,仍取寿宁之桅而用之;采督之使,良亦苦矣。而抚中丞庞惺庵氏代到,故擅风裁,乃矫娇好约缩,出教不欲私役其民。凡木之伐自山者、输及水者、截为舟者,丝忽皆公帑云。费已不赀而丝忽又公帑出,余心内弗自安,时时与谢君商之,舟从汰其什一、军器损其什五、交际俭其什七。先是,诸具物率治之以官;今令平贾,而精黠奸户故求多于有司,诸具物往往以丑恶相欺售。谢君为闽中人,素晓畅其事;乃一一?条其大小诏余不然者,辄奉三尺随其后。于是舟之庀也,大都多谢君指画焉。

舟完,例趣治行。而彼国夷船以汛期,宜候于境上;乃戊寅年,独爽不至。长年三老,佥谓『海洋风涛叵测,与陆路不同。须俟向导行之便』。余与谢君又念事关国体重,万一取轻致偾,为患非细;于是辄具疏以改期请,奏可。久之,正议大夫梁灿等至自琉球;询其故,乃知船因风逆,打入别港,遂坐失汛,非敢违玩、有他意也。于是卜以己卯年五月初六日,封舟先发旺崎。余等初十日启行,抚、按、三司祖道南台,重王命也。次日,抵长乐。十五日,广石庙行谕祭礼,守、巡亦在焉。忽传封舟出闽安镇,引港民船有司弗夙戒,乃迷道阁浅发漏;人言啧啧甚危。抚、按风闻,辄夜走使留督造官争出长策为处。巳而裂者复合,稍稍修葺,无大损毁;故又锐然有行志。二十二日,从梅花所开洋;海似镜面,渔舟数点可黑豆大。自此睇望,汪汪万顷矣。余于是而知江河之恶沱也。

二十三日,风少东,舟折而南下。二十四日,东风益剧,水与舟相吞搏,有噌吆镗鞳之声;而欹侧簸扬,舟中瓶瓮、门椅皆仆,人人惴恐。于是有食而呕者、步而蹶者、晕而卧者;问之,舌举而不下者;答之,口呿而不合者。顾独漳人,则夷夷弗为动耳。风既相左,针路遂舛误,伥伥莫知所之。连行七余日,而窾阔窅无山屿;但唯孤燕飞绕于前后,一细蜻蜓入神舍不去,众咸异焉。陈孔成等懑然悒热,乃令舰匠作彩船以禳;又听习于巫者諠金鼓降箕,巳又俯伏神前求珓:穷祈祝事,一无所吝。当是时,舟人望山之切,真不啻朝饥之忙粱榖,又如弱孺恩慈媪而弗得亲也。三十日,余令夷梢上桅以觇;辄欣然白曰:『云间隆隆起者,非古米,即叶璧山也。去此可五、六百里许,当无虑巳』!于是舟中人无不拍手大欢,各排愁破虑,举觞相慰劳,称「见山酒」云。余二人望之,亦舞于眉端;万水中高岭独出,何止中流砥柱耶!踌躇四顾,辄见三龙并起于海,其起处水乃转涌,旋腾滚滚;上天有声,听如狮吼、如千乘车过,又如殷雷軯鼓轰轰彻地。碧气三道,磔入云雾内,长百丈有余,峙犹鼎足。然舟中人畏栗,不敢迫仰,率扬赭鞭、烧毛羽秽物以厌胜之。须臾,雨四面至矣。传云:「玄龙迎夏」。则凌云而奋鳞,乐时也;岂有据耶!即是观之,则海上光傀可骇之事,固人世所未睹哉!

译今上万历改元那年的冬季十二月,琉球国中山王世子尚永上表请求承袭封爵,说:‘先臣故中山王尚元在壬申年夏天突然去世,臣不肖,应当继承并守护外藩。谨派波臣来到宫阙之下,希望皇帝颁下诏书,远道加恩,以重视封疆。’此前,因为有关官员按惯例进行查勘只是徒具形式,又担心规避查勘的人会借此实现自己的谋划,所以总是派人前往册封。于是这一年又进行查勘,大概是想借此拖延。旧规是:副使隶属大行,但仍没有固定的差遣名目;而在省中,按座次应当轮到户科给事中,人人都知道必然是我,大家都害怕这件事。拖到丙子年秋天,国大夫、长史等报告说:‘世子尚永,早已脱离襁褓,列入嫡嗣之中很久了;诸位臣子哪里敢因为他与旧例不类,就欺骗天王的重大典礼呢!’于是我这个不才之人承接了正使的职务,副使则是行人谢杰。按照旧例,各自赐给一品服。随即在九月十一日携带诏书和敕命,从潞河出发传递,迅速进入福建。福建近几年不断寻求巨木来制造战船,我又砍伐木材,追求高大华美的名目,好的木材大略都用尽了;其中偶尔有符合绳墨、适合斧削的木材,往往产在崎岖岩石和幽深山谷旁边,运送它们十分■〈难,喜代隹〉。当时福建巡抚、巡按又都是新旧官员交替,接任者还没有处理政事;没有负责督办的人,因此采伐木材经过多年,直到丁丑年秋七月才确定■〈稳,舟代禾〉。可是船匠不谨慎,恰好把它弄坏裂了。于是急忙派人到各处取材,又在十月重新开工;得到■〈稳,舟代禾〉的是把总林天赠。至于桅杆木的采取得更困难,桅杆必须用杉木才合乎规格。只是杉木这种材料,本来可以用来做樿傍,因此民间往往隐瞒,不向官府报告。我先派李应龙到寿宁砍伐三棵木材,其中一棵最大;乡里的豪强贪图它可以成材,于是暗中在树梢中部锯进去五、六寸,想把它弄短。但因为嫌它有小伤,所以又放弃了。于是只好在林薮之间纷纷旁搜远取,务必挑选完整的木材;而龚大德报告说闽清有木材,但道路险峻,力量不能立即运来。最终在事情将要完成之时,仍然取用寿宁的桅杆;负责督办采木的使者,确实也很辛苦。后来巡抚中丞庞惺庵到任,他一向有威严和裁断力,于是矫正浮夸、务求简约收缩,发布教令,不愿私自役使百姓。凡是从山上砍伐木材、运到水边、截成船材,哪怕一丝一毫,都用的是公帑。费用已经多得无法计算,而一点一滴又都由公帑支出,我内心实在不安,常常和谢君商议这件事,于是船只削减十分之一,军器削减十分之五,交际费用削减十分之七。此前,各种器物通常都由官府办理;现在命令按平价购买,但精明狡猾的商户故意向有关衙门索取更多,各种器物往往用丑劣品来欺骗出售。谢君是福建人,向来熟悉其中事务,于是逐项列出大小事项,告知我其中不妥之处;凡是不合适的,就带着三尺法令跟在后面处理。于是船只的筹备,大多采用谢君的筹划。船只完工后,按照惯例催促整治行装。但该国夷船应当按照风汛时期在境外等候,于是戊寅年却独独爽约没有到来。长年、三老等人都说:‘海洋上的风涛难以预测,与陆路不同,必须等候向导,等行动方便时再出发。’我和谢君又考虑到此事关系国家体面重大,万一被轻视而导致失败,祸患不小;于是上疏请求改期,奏报获准。过了很久,正议大夫梁灿等人从琉球来到;询问其中缘故,才知道船因为逆风,被吹入别的港口,于是坐失风汛,并不是故意违抗怠慢或另有意图。于是择定己卯年五月初六日,封舟先从旺崎出发。我等于初十日启程,巡抚、巡按、三司在南台设祖道宴,为了尊重王命。第二天,到达长乐。十五日,在广石庙举行谕祭礼,守、巡官员也在场。忽然传来封舟已经驶出闽安镇的消息;引港的民船和有关官员没有早作戒备,船于是迷失航道、搁浅并发生漏水;众人议论纷纷,认为十分危险。巡抚、巡按听到传闻,便连夜派人赶去,督造官争相提出办法加以处置。不久,裂开的地方重新合拢,稍稍修理,没有大的损坏;因此又坚定地产生了出发的意愿。二十二日,从梅花所驶入大海;海面像镜子一样,几只渔船只有黑豆那么大。从此向远处望去,只见茫茫万顷海面。我这才知道江河中的恶沱算不了什么。二十三日,风稍稍转向东方,船转而向南行驶。二十四日,东风更加猛烈,海水与船相互冲撞搏击,发出噌吆镗鞳的声响;船身倾斜颠簸,船中的瓶罐、门和椅子全都倒下,人人惊惧不安。于是有人吃了东西便呕吐,有人走路便跌倒,有人头晕而躺下;问他们话,有的舌头翘起不能放下;回答时,有的嘴张开不能合拢。唯独漳州人安然自若,不受震动。风向与航向相反,针路于是错乱,茫然不知要驶向哪里。连续航行七多天,四周空旷深远,看不见山岛;只有一只孤燕在船前船后盘旋,一只细小的蜻蜓飞入神舍后久久不去,众人都觉得奇怪。陈孔成等人烦闷郁热,于是命船匠制作彩船来禳解灾祸;又听从熟悉巫术的人敲锣击鼓、降神扶乩,随后又俯伏在神前求取珓杯:凡是祈祷祝告的事情,一点也不吝惜。当时船夫盼望山峦的迫切,真不亚于早晨饥饿时急切寻找粮食,又像幼弱孩子想亲近慈爱的保姆却不能如愿。三十日,我命夷梢登上桅杆远望;他立即高兴地报告说:‘云间隆隆升起的山,不是古米山,就是叶璧山。距离这里大约五、六百里,应该不用忧虑了!’于是船中人无不拍手大喜,各自排除愁苦、解除忧虑,举杯互相慰劳,称为‘见山酒’。我们两人望见这些山,眉宇间也流露出喜色;万里海水中高高独立的山岭,哪里只是中流砥柱而已呢!我们徘徊四望,常常看见三条龙一起从海中升起;它们升起的地方海水便回旋涌动,翻腾滚滚。上天发出声响,听起来像狮子吼叫,像千辆车经过,又像闷雷击鼓,轰轰声响彻大地。三道青碧色的气流直冲云雾之中,长达一百多丈,耸立着如同鼎的三足。然而船中人恐惧战栗,不敢逼近仰望,大多举起红色的鞭子、焚烧毛羽等污秽物来压制、驱避它们。不一会儿,四面都下起雨来。传说说:‘玄龙迎夏。’也就是说,它们凌云而起、振奋鳞甲,是在享受时令;难道有什么根据吗!由此看来,海上这些光怪可怕的事情,确实是人世间从未见过的啊!

六月初一日,过叶璧山前,有小舠驾八、九人,破巨浪来;远睨封舟婆娑,胡卢笑。至则持二螺献,少赏之。于是随舟夷总管附去,薄山下,先骑报世子。由此陆路入国,犹两日程也。余二人倚艕而观,一篙工谓有鱼数头逐舟游。夷梢熟海者,往来常具钓饵行。于是垂六物取之,辄获鲜鳞二;颔下中数创,尚跳跃不即僵。顾其色青绿,闪烁有光耀;较中国恒鱼异。余欲生之;选间,僵不可放矣。庖人强烹之,味果佳;第终诧,不欲多食也。初三日,世子始遣法司官具牛、酒以劳从者;亦如例分左右维一缆以挽舟,逡巡至。初五日而后,泊哪霸港口。询之,国人梁灿等尚未宁家。然彼十八日先余舟开洋,今何故后耶?居有顷,报舟漂北山;又十二日,得抵国,隔封舟浃一旬矣。

越二十九日,行祭王礼。七月十九日,行封王礼。余尝念世子产于沈斥,必一切疏简,不可入;今观其貌虽不盈五尺,而言仪恂雅,大与庸俗人相万,盖庶几鞠躬君子耳。岂凡统楫群元者,其体具固自不偶然哉!余二人寓此久,王子馈问赆饯,每每不失礼;而礼有过腆者,辄却去不受:语在「仪注」中。

旋国时,卜以十月十三日。因旬内雨频,风又东西忽易,无可准。守候至二十四日,始出港口,顷刻数里。回盼琉球,若有、若无,而叶璧、马齿等山,眇犹覆盂。时虽冬乎,然气候朗肃,都无纤翳;望之霁宇澄彻,块噫潜嘘,天吴遁迹,阳侯屏怡。彼一时也,歊暑溽蒸,情悰甚恶;此一时也,凉颷袅瑟,景况颇佳。上下巨浸,宛如图画中人。第媿无河朔量,少酬之耳。且四围俱碧、水天一色,辄欲罄所,指顾亦复浑浩荒邈、涣无津涯。时时出楼舫外,肆目奇诡瑰异之览,应接不暇。有平平者、突突者、鸥狎波者、鳞鼓鬣者、鳅呼风者、蜃作雾者、沓若岭者、纤若榖者、潆漭若沸羹者、绵逦若疋练者、蹲若伏虎者、奔若飞鼺者、步骤而来若喜者、惊号而至若怒者:恢张点缀,即神工鬼笔无可名状。然宁惟是哉,乃至阑夕凄清之际,月舍参井间,空明虚白,可别淄素;灵下天高,尤非尘境。星汉流光,云霞隐曜;微风细浪交激成声,其鸣乍急、乍徐、乍大、乍小,居然有笙簧金石之韵:正昔人所谓「如天上坐」也。优而游之,旷襟爽骨,飘飘便欲仙去,更不知人世复有娱心极意之事矣。海之壮观,一至是乎!二十六日,风益助顺,令楫师五帆并张,摇扬披拂,猎猎不可御;盖与归心飞相送也。但抵暮,阴云四塞,乃大雨。于是西风为梗,终食弗进寻丈。幸一日夜,辄转而北矣。然北又多暴,舟迅而荡甚,欹侧簸扬;时戛轧为裂帛响,颓然若屋宇将倾之状。人如磨上行,四方易位,头目眩迷;颠踬呕晕,避匿舱内不出、咄咄自嗟者,前十人而五、今十人而九已。此皆孱夫不习水,且漫不知降伏其心,故稍涉惊危可愕之事,神竟为所夺耳。漳州长年极力捩柁,坚与风为敌;棍牙数数折伤,柁叶亦为巨涛击去,独柁以铁力木得存;更再易之,人人愈益惴恐。二十九日晚,见台州山;于是无不哗呼舞蹈,哄然色笑焉。当是时,即臞儒之取一第、窭子之拾千金,犹未喻其喜也。

三十日,由台历温,溯官澳,望晴屿。十一月朔日,经台、奎二山,福宁在其北;夜无风,舟不能行。初二日午,薄黄崎,进定海所。顾其地渐近,其境渐逼;而洋中奇诡瑰异之览,无复陈于前矣。譬之适都邑者,一旦返乎故庐,虽其桑梓在念,时时欣悦;而转忆声名文物之盛,又未始不萦结于怀也。

初五日,入闽城。抚、按、三司俱出劳于郊;谭往道旧,仿佛梦中。凡向之纵险尝■〈难,喜代隹〉、欢奇适胜,指星测水、校雨量风者,允矣木荣之飘尘、好音之过听、浮云之点空、翔乌之驰隙,殆蓦然倏然忘其然而然耳,又何以知蹈海之足以定至危之倪,又何以知宇宙之足以穷至大之域乎!于戏!海哉,海哉!此固孔子之所欲桴而未能、季路之所欲从而未许也。彼有视为畏途,乃仅仅取足于几席襟带间,而不复以上下四方为度内者,诚漆园吏所谓「井蛙不可语于海」耳。若夫保生重己之说,尤浅之乎其为丈夫者哉!

高澄「操舟记」(已见「萧录」「造舟」篇)

译六月初一日,经过叶璧山前,有一只载着八、九人的小船冲破巨浪而来;远远看见封舟摇曳,便咧嘴嘲笑。到了近前,拿出两只海螺献上,我们略加赏赐。于是随船前往的夷总管靠近山下,先骑马报告世子。从这里走陆路进入国都,还要两天路程。我们两人倚着船帮观看,一个船工说有几条鱼追着船游动。熟悉海路的夷梢出航时常带着钓饵,于是垂下六件钓具捕捉,立即钓到两条鲜鱼;鱼的下颌中有几处伤口,仍在跳跃,没有立即僵死。看它们颜色青绿,闪闪发光,与中国通常所见的鱼不同。我想把它们放生;过了一会儿,却已经僵硬,不能放了。厨师勉强把它们煮熟,味道果然很好;只是我始终觉得惊异,不想多吃。初三日,世子才派法司官带着牛和酒来慰劳随行人员;也按惯例在船左右各系一条缆绳来牵引船只,迟迟向前行进。初五日以后,停泊在哪霸港口。询问得知,国中的梁灿等人还没有安定下来。然而他们在十八日先于我们的船开洋,现在为什么反而落后呢?过了一会儿,报告说他们的船漂到了北山;又过了十二天,才抵达本国,比封舟晚了整整十天。过了二十九日,举行祭祀国王的礼仪。七月十九日,举行册封国王的礼仪。我曾想到世子出生在沈斥之地,一定各方面都粗疏简陋,难以接近;现在看他的相貌虽不足五尺,但言语举止温和文雅,与庸俗之人相差万里,大概接近于躬行礼法的君子吧。难道凡是统率众人、主持群臣的人,具备这样的气质本来就不是偶然的吗!我们两人住在这里很久,王子馈赠慰问、临别饯行,每每不失礼数;但礼物有过分丰厚的,便推辞不接受:详情见《仪注》。回国时,择定十月十三日。因为这一旬内雨水频繁,风向又忽东忽西,无法确定。守候到二十四日,才驶出港口,片刻之间已经行驶数里。回头看琉球,似有似无;而叶璧山、马齿山等山,远望小得像倒扣的盆。虽然当时已经是冬天,但天气明朗清肃,没有一点阴翳;望去天空澄澈明净,块噫潜嘘,天吴隐迹,阳侯也收敛了威势。当时在琉球,天气炎热潮湿,心情十分恶劣;此时凉风轻拂,景色和情形相当美好。上下都是巨大的水面,仿佛画中人一般。只是惭愧没有河朔人的酒量,不能稍稍酬答这番景色。况且四周全是碧水,水天一色,常常想把所见尽情看遍;放眼四顾,又只觉得浩瀚荒远,茫茫没有涯岸。时时走出楼船之外,纵目观看奇诡瑰异的景象,眼睛应接不暇。有平展的,有突起的,有与海鸥亲近、随波而游的,有鱼鳞翻动、鱼鳍鼓动的,有泥鳅般呼风的,有海市蜃楼般吐雾的,有重叠如山岭的,有细长如山谷的,有回旋浩荡如沸腾羹汤的,有连绵曲折如白练的,有蹲伏如虎的,有奔跑如飞鼺的,有迈步而来仿佛喜悦的,有惊叫着到来仿佛愤怒的:景象宏阔,点缀其中,即使是神工鬼斧也无法形容。然而难道只有这些吗?甚至到了傍晚将尽、清冷凄清的时候,月亮运行在参宿、井宿之间,天空空明虚白,黑白都能分辨;灵山在下,天空在上,这里尤其不是尘世的境界。银河流动着光辉,云霞遮掩着光彩;微风和细浪交相激荡发出声响,那声音忽急、忽缓、忽大、忽小,竟然有笙簧和金石般的韵律,正是古人所说的“如同坐在天上”。优游其中,胸襟开阔,身心清爽,飘飘然几乎想要成仙而去,更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能使心情愉快、意趣满足的事情了。海上的壮观,难道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二十六日,风更加顺利有力,命舵工把五面帆一齐张开,船帆摇曳飘拂,猎猎作响,简直无法抵挡;大概是风和归心一同飞驰来为我们送行。但到了傍晚,阴云四面密布,便下起大雨。于是西风成了阻碍,整整一顿饭的工夫船也没有前进几丈。幸好过了一昼夜,风就转为向北了。然而北风又多暴烈,船行迅疾而颠荡得厉害,船身倾斜摇摆;有时发出嘎吱声,像撕裂绢帛一样,颓然仿佛房屋将要倾倒。人像在磨盘上行走,四面八方的位置都好像发生了变化,头晕目眩;跌倒、颠簸、呕吐昏晕,躲进船舱不肯出来、连连自我叹息的人,先前十人中有五人,如今十人中已有九人。这都是因为体弱的人不习惯水上生活,又完全不懂得使心神安定,所以稍微遇到惊险可怕的事情,精神就完全被夺去了。漳州的老舵工竭力扳转船舵,坚决和风势相抗;舵杆的齿牙屡屡折断,舵叶也被巨浪打掉,只有铁力木制成的舵杆保存了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换了两次舵,人人更加恐惧。二十九日晚上,看见了台州的山;于是没有一个人不喧哗欢呼、手舞足蹈,满面笑容。那时候,即使是瘦弱的儒生考中一科、贫穷的人拾到千两黄金,也不能比喻他们的喜悦。三十日,从台州经过温州,逆流而上经过官澳,望见晴屿。十一月初一日,经过台山、奎山二山,福宁在它们北面;夜里没有风,船不能前行。初二日中午,船靠近黄崎,进入定海所。只是看着目的地渐渐接近,所处的境地也渐渐逼近;而海上那些奇异瑰丽的景观,再也不能继续呈现在眼前了。这就好比前往都邑的人,一旦返回故乡的旧居,虽然心中挂念着故土,时时感到欣慰;但回想起都邑声名、文物的盛况,又未尝不萦绕心怀。初五日,进入闽城。巡抚、巡按和三司都到郊外来慰劳;谈起往事、叙说旧情,恍惚如同梦中。凡是先前经历艰险、尝过[原文疑字],欢赏奇景、游览胜地,指着星辰辨认方向、测量海水、考察雨量、体察风势的事情,确实都如同树木繁茂时飘落的尘埃、听过的美妙声音掠过耳边、浮云的一点痕迹留在天空、飞鸟从缝隙间疾驰而过,几乎在突然之间便忘了它们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又怎么会知道航行大海足以认识极大危险的苗头,又怎么会知道宇宙足以穷尽极其广大的境域呢?唉!大海啊,大海啊!这本来就是孔子想乘木筏前往却未能实现、季路想跟随却没有得到允许的地方。那些把大海看作畏途的人,只在几席之间、衣带以内求得满足,不再把天地上下和四方视为自己所能涉足的范围,实在就是漆园吏所说的“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大海”啊!至于保全生命、看重自身这一套说法,对于大丈夫来说尤其是浅薄之见啊!高澄《操舟记》(已见于《萧录》的《造舟》篇)。

高澄「操舟记」曰:『甲午岁四月朔,海舟造完,戒行有日。乡宦谢活水、黄青崖、高文溪、李百竹、林榕江、龚云岗诸公饯余乌后山,询及从行人几何?余曰:「闻前使人各一舟,舟各三百人;计料值三千两有奇,募值亦三千两有奇。兹行欲共一舟,不唯省费,抑亦可以共济也;何如」?诸公以为善;但曰:「二公以千金之躯,奉九重之命;百凡慎重,庶可无虞!盍审诸役孰至琉球、备知海道,立之以司一舟之命,可也」。余曰:「诺」。次日,至舟遍询,无有应之者。初意此辈必通番,恐律有禁,故讳之不言也;孰知皆河口无赖,徒取募值而不知操舟之法者乎!复问诸公,诸公咸笑曰:「知之久矣,第未为二公告。宜速差人至漳州,访知海道者二、三人,乃可」。遂持檄至府。时南风已便,通番者俱开洋矣;唯一舟姑待明日。乃获其持舵者三人,咸惊惶无措;持檄者曰:「适天使琉球封王,募汝辈驾舟;至则有赏无罚,不必惧也」!遂来见余。问其姓名,曰谢敦齐、曰张保、曰李全。「曾至琉球否」?曰:「未」。余曰:「亦不济事」。敦齐对曰:「仆虽未至其地,然海外之国所到者不下数十。操舟之法,亦颇谙之。海舶在吾掌中、针路在吾目中,较之河口全不知者,径庭矣。但不知所造之舟善否?盍往观之」!至则见舟,且哂且戚曰:「几败乃公事」!求其所以;曰:「此舟不善者有三:盖海舶之底板不贵厚,而层必用双;每层计木三寸五分,各锢以铁钉、艌以麻灰。不幸而遇礁石,庶乎一层敝而一层存也。今板虽七寸而钉止尺余,恐不能钩连;而巨涛复冲撼之,则钉豁板裂,虽班师弗能救矣:此一不善也。闻前使二舟,则舱阔人稀,可免疫痢之患。今共一舟,则舱止二十有四,除官府饮食、器用所占,计三十人共处一舱;恐炎蒸抑郁,则疫痢者多,虽卢医弗能疗矣:此二不善也。海涛巨而有力,舵杆虽劲木为之,然未免不坏,亦不免不换也。今舵孔狭隘,移易必难;仓卒之际,谁能下海开凿以易之!舵不得易,则舟不得行;虽神人亦弗能支矣:此三不善也。三者未善,何以利涉大川乎」!闻者悚之。于是思斋忿詈不已,若曰「是孰阿谀权奸,残我辈性命也」?一时藩、臬、府、县董舟诸君,心咸弗安。先是,巡按方公以封王重事也,正月岁首即以「五月舟完,使臣过海行礼」之事题知。至此,虽欲别造一舟,恐踰时违制,亦弗敢也。思斋怒甚,诸公相顾,无可奈何。敦齐乃跪而言曰:「仆,愚民也。今既来此敢不尽心。愿公息怒,待仆处之」!众人忧少释。乃取藤、竹各五千斤,制作巨箍;舟首至尾凡七处,束之。■〈稳,舟代禾〉之缝隙,复钉以铁锔。开其舵孔,旁各寸余。又于船面搭矮凉棚,使舱居者更番上坐以乘风。与夫应用器物,治之靡不精好。五月八日,遂开洋。十三日,至古米山。夜半,飓风作,遮波板架及篐所不到处,尽飘荡无遗。唯船身及■〈稳,舟代禾〉底,屹然不动。使非谢谋,则此舶瓦解久矣。踰旬不至,天气颇炎。船面虽可乘风,舱口亦多受湿;染疫痢者十之三、四,竟不起者七人。使非谢谋,则此辈物故必多矣。海水、飓风,劲不可敌;铁力木之舵叶,果荡而不存矣。遂以榛木者易之,亦幸其孔之有容也。使非谢谋,则旧者不能出、新者不能入,未免覆厥载矣。谢非天授而何哉!然其功之可取者,不特此耳;如观海物而知风暴之来、辨波纹而识岛屿之近、按罗经而定趋向之方、持舵柄而无逊避之意、处同役而存爱敬之心:其所可取者亦多矣。及舟回桅折之夕,众方惊仆,彼独餐饭自如;问之,曰:「无恙也」!余等惧甚,慰之曰:「无恙也」!呜呼!微斯人,则微斯四、五百人矣;谢非天授而何哉!至闽泊岸日,反痛哭流涕向余等曰:「公之不死者,天幸也!仆之慰公者,勉强也。讵知琉球之行,若是其险哉!盖西南诸国,行不二、三日,即有小港以避风;岂若琉球去闽万里,殊无止宿之地,恶能保其行不遇风、风不为害也哉!一舟之人不死者,真天幸也,真公庇也」!言讫,若有苦楚状。询之,乃持舵时身为咸水所拍,北风裂之,故痛不可忍也。遂命医人吴念三疗之,用蜜半斤、淡酒三十斤、防风当归等药末半斤,煎汤浴之;一夕而愈矣。察院三司诸公以渠有劳,厚赏之,得金十余两;语人曰:「我每岁为人募而通番,可获千金;今所得几何!缘诸国皆富,而琉球独贫故也」。

译高澄《操舟记》说:‘甲午年四月初一日,海船建造完毕,已经定下出发日期。乡宦谢活水、黄青崖、高文溪、李百竹、林榕江、龚云岗诸位先生在乌后山为我饯行,问起随行的人有多少。我说:“听说前几批使者各自乘一条船,每船三百人;计算船料费用三千两有余,招募船工的费用也三千两有余。这次出行想合用一条船,不仅可以节省费用,也可以共同渡过难关,怎么样?”诸位先生认为很好;只是说:“二位使者以千金之躯,奉九重之命出行;一切事情都要慎重,或许可以避免忧患!何不考察各类役夫中谁到过琉球、熟悉海道,让他负责一条船的性命,这就可以了。”我说:“好。”第二天,到船上逐一询问,没有人应答。我起初以为这些人一定是熟悉海外事务,只是恐怕法律有所禁忌,所以忌讳不说;哪里知道他们都是河口的无赖,只想领取招募费用,根本不知道驾驶船只的方法呢!我又询问诸位先生,诸位先生都笑着说:“我们早就知道了,只是还没有告诉二位先生。应当赶快派人到漳州,访求两三名熟悉海道的人,才行。”于是拿着文书到府中办理。当时南风已经顺利,熟悉海外航行的人都已经出海了;只有一条船暂且等到第二天。’ 于是找到三名掌舵的人,他们都惊慌失措;持文书的人说:“恰逢天使奉命前往琉球册封国王,招募你们驾驶船只;到了那里有赏赐而没有惩罚,不必害怕!”三人便来拜见我。我问他们的姓名,一个叫谢敦齐,一个叫张保,一个叫李全。我问:“曾经到过琉球吗?”他们说:“没有。”我说:“那也办不成事。”谢敦齐回答说:“我虽然没有到过那里,但到过的海外国家不下数十个。驾驶船只的方法,我也颇为熟悉。海船在我的掌握之中,航海针路在我的眼中;和河口那些完全不懂航海的人相比,差别很大。只是还不知道所造的船好不好,何不去看看呢!”到了那里,看见船后,他一面苦笑一面忧虑地说:“这几乎要坏了您的大事!”问他原因,他说:“这条船有三处不好:海船的底板不以厚为贵,而是必须分成两层;每层木板按三寸五分计算,各层都用铁钉钉牢,再用麻灰填缝。万一遇到礁石,或许一层损坏而另一层还可以保存。如今木板虽然有七寸厚,但铁钉只有一尺多长,恐怕不能把两层钩连起来;再受到巨浪冲击摇撼,铁钉就会脱出、船板就会裂开,即使调转船头返航也无法挽救了。这是第一处不好。我听说前面的使者用两条船,舱室宽敞、每舱人数少,可以避免疫痢的祸患。如今合用一条船,船舱只有二十四间,除去官府饮食、器用所占的空间,计算下来每舱要住三十人;恐怕炎热闷塞,染上疫痢的人会很多,即使扁鹊这样的医生也无法医治。这是第二处不好。海浪巨大而有力量,舵杆虽然用坚硬的木材制成,却不能不损坏,也不能不更换。如今舵孔狭窄,移动更换一定困难;在仓促危急之际,谁能下海凿开舵孔来更换它呢?舵不能更换,船就不能前进;即使神人也无法支撑。这是第三处不好。三处都没有处理好,凭什么能够顺利渡过大河般的大海呢!”听到这话的人都惊恐不安。于是思斋愤怒地不停辱骂,仿佛在说:“究竟是谁阿谀奉承权奸,残害我们这些人的性命?”一时间,负责督办造船的藩司、臬司、府、县诸位官员,心里全都不安。此前,巡按方公因为册封国王是重大事务,正月初一就已经上疏说明“五月船只完工,使臣渡海行礼”的事情。到了这时,即使想另造一条船,又担心超过期限、违反制度,也不敢这样做。思斋愤怒至极,诸位先生面面相觑,毫无办法。谢敦齐于是跪下说:“我是愚民。如今既然来到这里,怎敢不尽心尽力?请先生息怒,等我来处理!”众人的忧虑才稍稍减轻。于是取来藤、竹各五千斤,制作巨大的箍带。从船头到船尾一共七处,都用箍带捆紧。船缝的[原文疑字]处,又用铁夹钉牢。把舵孔扩大,每边各增加一寸多。又在船面搭起矮凉棚,让住在船舱里的人轮流上去乘风。至于各种应使用的器物,也没有不制作得精良完备的。五月八日,终于出海。十三日,到达古米山。半夜,飓风刮起,遮浪板、支架以及箍带没有遮护到的地方,全都被吹得飘荡,无一幸免。只有船身和船底的[原文疑字]处,屹然不动。假如不是谢敦齐谋划,这条船早已解体了。过了十多天还没有到达,天气很热。船面虽然可以乘风,舱口也多被雨水打湿;染上疫痢的有十分之三、四,最终病死七人。假如不是谢敦齐谋划,这些人的死亡一定会更多。海水和飓风的力量强劲,无法抵挡;铁力木制成的舵叶果然被冲掉而不存。于是用榛木舵叶更换,幸好原来的舵孔能够容纳它。假如不是谢敦齐谋划,旧舵叶不能取出、新舵叶不能装入,就难免连同船上的人货一起覆没了。谢敦齐不是上天授予的能人,又是什么呢!然而他的功劳值得称道的,还不只是这些;比如观察海上生物而知道暴风将至,辨别波纹而知道岛屿接近,按照罗经确定航行方向,手握舵柄而没有退缩躲避的念头,与同役相处而怀有爱护敬重之心:他的可取之处也很多。到了船只返航、桅杆折断的那个晚上,众人正在惊慌倒伏,只有他仍和平常一样吃饭;问他,他说:“没有事!”我们十分害怕,反过来安慰他说:“没有事!”唉,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么这四五百人也就没有了;谢敦齐不是上天授予的能人,又是什么呢!到了停船靠岸进入福建的那天,他反而痛哭流泪对我们说:“先生们能够不死,是上天的幸事!我先前安慰先生们,是勉强装作镇定。哪里知道前往琉球竟然这样危险呢!大概西南各国,航行不过两三天,就有小港可以避风;哪里像琉球离福建万里之遥,完全没有可以停留住宿的地方,怎么能保证航行时遇不到风、遇到风又不受损害呢!一船的人能够不死,真是上天的恩幸,真是先生们的福佑!”话说完后,他显出痛苦的样子。询问他,才知道他掌舵时身体被咸水拍打,后来又被北风吹裂,所以疼痛难忍。于是命医生吴念三给他治疗,用蜂蜜半斤、淡酒三十斤、防风、当归等药末半斤,煎汤给他沐浴;一夜就痊愈了。察院、三司诸位先生因为他有功劳,重重赏赐他,得到金十余两;他对人说:“我每年替人招募船工、通航海外,可以得到千金;如今所得才多少!这是因为各国都富裕,只有琉球贫穷的缘故。”

尽出所有,与同役者饮酒;唯求一冠带,倩闽人以鼓乐送之,自誓再不通番以延残喘也。敦齐约年三十有余,膂力骁勇,识见超绝;彼二人,则庸琐无足道也。呜呼!天下之事,唯在得人而已。苟得其人,则危可使安、险可使平;苟非其人,则安亦危也、平亦险也。余于操舟之术而悟任贤之理,故僭为之记』。

「琉球录」撮要补遗(琐言附)

长乐谢杰着

「琉球录」,为使琉球作也;业已备矣。然就中有文而烦者、有阙而略者,余为撮其要而补其遗;盖期于简要,工拙非所论云。

原委

琉球,于古为流虬地,介万涛间;远而望之,蟠旋蜿蜒,若虬浮水中,故因以名;后更名曰琉球。所辖有■〈米古〉米、太平、马齿、七岛诸山,并隔海外,不相联属;合而计之,亦不当倭什之一。自古不与中国通。隋炀帝时,曾命将一再至其国,仅俘百十人以还,不能臣服;以其凭险,虽武,无所用之也。明兴,慕义来贡;高皇帝嘉其款诚,封为中山王。以其国有三王:曰山南王、山北王,后为所并,故独称中山封之者,仍其旧号也;锡以麟袍、犀带视二品秩,若嫌其与宗藩并者。永乐间,命使为盖宫殿,制颇闳敞;然以板代瓦,亦若嫌其与宗藩之宫殿并者。洪、永二次各遣十八姓为其纪纲之役,多闽之河口人;合之凡三十六姓,并居彼国之营中。子孙之秀者,得读书南雍;俟文理稍通,即遣归为通事,得累升长史、大夫。今所存者仅七姓,缘所居地狭,族类不能蕃故也。每科、司出使,必以河口土著人充通事,谓之「土通事」;七姓充者,谓之「夷通事」。土通事能夷语,夷通事能华语。七姓言语、衣服与夷无别,仅以椎髻别之:髻居中者七姓、居偏者夷种也。七姓男虽贤,不为国婿;女虽美,不为王妃:盖其祖训然尔。国之政事,分委于职官。其最尊者,曰三法司——即国相,率王之母舅、妻父任之。其次有察度官,以司刑名;有耳目官,以资访问;有哪霸官,以理钱榖:其法似以「亲亲兼贤贤」云。大夫、长史则专主封贡,不与其政事。等威以手巾别之——手巾者,裹首帛也:紫手巾最贵,即国相、大夫之类,黄手巾次之,红、绿等手巾又次之,青者为下。王手巾,则兼用五色。我使往封,彼皆易华服来见,不复用彼服色。洪、永时,使者多用内监;不时往使,有至二、三次者。宣德间,改用科、司,始定世及一封;至今因之。关白之乱,闽抚台曾请停封,余有疏从臾之;比得允,闽人皆向余贺。余曰:『未也。关白存,我不遣封,彼亦不敢请。关白若平政,须别议耳』。今果然。余固知夷之必请,又知高庙神灵之必不欲废此典也。

使礼

译他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和一同服役的人饮酒;只请求得到一顶冠带,请闽人用鼓乐送他回去,并发誓再也不通航海外,以延续自己的余生。谢敦齐约三十多岁,体力强健勇猛,见识超群;另外两个人则平庸琐陋,不值得称道。唉,天下的事情,关键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罢了。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危险可以变得安全,险境可以变得平坦;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安全也会变成危险,平坦也会变成险境。我从驾驶船只的方法中领悟到了任用贤能的道理,所以冒昧写下这篇记。’ 《琉球录》撮要补遗(附琐言)。长乐谢杰撰写。《琉球录》是奉使琉球时所作的书,内容已经很完备了。但其中有的地方文辞繁复,有的地方缺略不全,我摘取其中的要点,补充其中的遗漏;大概只求简明扼要,文笔工拙就不在讨论之列了。沿革原委。琉球在古代是流虬之地,处在万重海涛之间;从远处望去,盘旋蜿蜒,好像虬龙浮在水中,所以因此得名,后来改名为琉球。它所管辖的地方有[原文疑字]米、太平、马齿、七岛等山,都隔着海外,彼此不相连接;合起来计算,也不到倭地的十分之一。自古以来不曾同中国交往。隋炀帝时,曾两次命将领到达其国,也只俘获一百多人回来,不能使它臣服;因为它凭借险要地势,即使使用武力也无从施展。明朝兴起后,琉球仰慕义理前来进贡;高皇帝嘉奖它诚恳归附,封为中山王。因为其国原有三王:山南王、山北王,后来被中山王兼并,所以只称中山王,册封时仍沿用原来的名号;赐给他麟袍、犀带,待遇相当于二品官秩,大概是有意不使它同宗藩的宫殿等同。永乐年间,命使者为其建造宫殿,规模颇为宏大宽敞;但用木板代替瓦片,大概也是有意不使它同宗藩的宫殿等同。洪武、永乐年间两次各派十八姓人去做管理事务的役人,其中多是闽地河口人;合计共有三十六姓,一同居住在该国的营中。他们子孙中优秀的,可以到南雍读书;等到通晓一些文理,就遣送回去担任通事,后来可以逐级升任长史、大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如今留存的只有七姓,是因为居住地狭小,族类不能繁衍的缘故。每逢科、司官员出使,必定用河口土著人充任通事,称为“土通事”;由七姓人充任的,称为“夷通事”。土通事会说夷语,夷通事会说华语。七姓人的语言、服装与夷人没有区别,只凭发髻的位置来区别:发髻在头顶中央的是七姓人,偏在一边的是夷人。七姓男子即使贤能,也不能娶该国女子为妻;七姓女子即使美丽,也不能成为国王妃子,大概这是祖先的训诫。国家政事分交给各类职官办理。地位最高的是三法司,也就是国相,通常由国王的母舅、妻父担任。其次有察度官,掌管刑名;有耳目官,负责访察询问;有哪霸官,管理钱粮;这种安排似乎是把“亲亲”和“贤贤”结合起来。大夫、长史专门负责册封和朝贡,不参与该国政事。官阶尊卑用头巾区别——头巾就是包裹头部的帛巾:紫色头巾最尊贵,是国相、大夫一类所用;黄色头巾次之;红色、绿色等头巾又次之;青色最低。国王的头巾则兼用五种颜色。我出使前往册封时,他们都换穿华服来见,不再穿用本国服色。洪武、永乐年间,使者多由内监担任。他们不定期前往出使,有的人曾去过两三次。宣德年间,改用科、司官员出使,才确定世代承袭、一代册封一次的制度,至今沿用。关白之乱时,福建巡抚、巡按曾请求停止册封,我上疏从旁劝促此事;等到获准后,闽人都向我道贺。我说:“还没有。关白在世,我们不派人册封,他也不敢请求。关白如果平定下来,政局恢复,就必须另行商议了。”如今果然如此。我本来就知道夷人一定会请求册封,也知道高皇帝的神灵一定不愿废除这一典制。出使礼仪。

二使之往也,衣则科赐麒麟、司赐白泽,玉带则俱自备。己卯之使,科使玉带赠自六科,约六十余金;时省垣官全且玉,价未甚高也。余玉带,本署力不能备,曾多方转借,绝无应者;不得已,私市保定石带以行。然温润去玉远甚,观者咸以为不雅。后本署先辈有任台省者累累,为余叹息;其同差张中贵——号中山者闻之,慨然曰:『谢使君所封中山王,偶与吾别号同,得非有前缘乎』!遂解所束带借余。同寅德之,群然造谢;渠复盛筵相款,盖劳且费云。余归,仍礼而还之。入闽,科、司之礼稍异;以余父母之国,不得不异也。入夷而后,科、司之礼同。封舟抵浒,国相以下跪迎。王时为世子,不迎;以倭舶在近,不免戒心,故尔。至往祭、往封,世子始出郊迎。然迎封拜,迎祭不拜;诘之,辄以旧典为解。余二人谕之曰:『礼可义起,拜封、不拜祭,是重己、不重亲。此自关世子忠孝彝常,使者何与焉』!世子闻言,瞿然亟拜。因志为例,其贤有足多者。甲午、辛酉二使凡六、七赴王城。王滨行,仅一造谢。科使语余曰:『封、祭,上命也;不敢不往。兹事竣矣,宜谢却诸宴;高卧馆中,以待风汛』。余曰:『然』。王知余二人意,遂往拜,亲致请启;而后余二人如例应之,重其款诚也。然王来,百官空国以从,人役约以千计;宴犒之需不赀,非久积亦不能办。实则可一、不可再也者。王受封后,遽束玉带以出;诘之曰:『带赐犀而腰玉,何也』?长史跽禀曰:『王之玉腰,相延已久。不然,国相、大夫束花金,长史束光金,王如腰犀,下人骤见者,似为王之服饰反出国相、大夫之下。愿稍存国体,以释众惑』!余辈姑仍之。宴之日,拜位、坐位俱分宾主;王至使馆亦然。国相等拜二使则并四拜,二使不还拜;其体与待中国属官稍略。王每宴,国相每问安寒暄等语,皆长史辈代致;惟议事紧要语,国相方自言。然数十句,译者仅以数句了之;以华音一字夷音皆三、四字,此不得不简、彼不得不烦也:故始疑而终释然。若王跽问圣躬万福及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则备极清朗;盖习之旬月而能,虽操华音者不能过之矣。余则词组不通也。

封舟

使夷航海,必资于舟。以余所忆,舟带虚艄长十七文、阔三丈有奇,舱分二十八;与「录」所载异。造时宜酌之。询之,每舱多用龙骨,欲实而密,令坚致可久。底必须厚,分为二层;钉必须坚,务择精铁。其铁须买之尤溪,价必多给,方得上好;慎勿轻买、轻收。己卯之使,曾买下铁到厂,造船官不收;买铁者反讼之军门,谓彼索贿刁蹬之。军门恚,几欲以军法捆打。余不得已,亲往白之曰:『每铁百斤,上铁价若干,中铁、下铁价若干;今给上价不翅而反得下铁,宜造船者之不收』!乃具二钉以进。上铁钉凿断如纹银,下铁钉凿断如蜂窝;以蜂窝之钉钉板不大半折矣,船安能坚』!军门悟,乃释造船者不治;而改委官另买。后船被伤而渡海犹得保全者,则以坚厚故也。船之材,取诸近山处所,而建宁为多;船之役,招诸近海处所,而漳清为多。■〈稳,舟代禾〉木必用松,桅木必用杉,舵木必用铁力;余若樟木、杂木,亦皆随宜而用。但材既大,非数百年之木不中程;木既巨,非数万人之力不能运。如木过一乡,即以一乡之夫拽之;隔一程,有夫来换,前夫即遣归。二程、三程,以后皆然。众轻易举,原不甚劳。但骤览其名,则一乡用夫三、四百名,十乡即三、四千名;沿途所经府、县,似有十万之数:实则片时数刻而已。军门骤闻,不胜大怒;尽数裁革,拨兵六百人代之。每日厚给以工食,即铺夫亦代以机兵。此辈初往甚喜,一日、二日运甚捷,三日、五日稍迟;十日以后,俱惫告退。其言曰:『从今以往,虽三钱一日,亦不愿领』!盖散十万之众于数百里间,借其朝旦之力,则人乐于易集;虽不给,且不怨也。萃十万众之事于数百人,责以旬月之久,则人苦于难继;虽给以厚直,不堪也。此事之理,无异足者。又不得已,往白之军门;幸悟而得稍仍旧。盖从容和婉以道之,未有不入者也。余后序中所云「功虽迟,不失为君子正」;「使录」中所云「舟之庀,大都多谢君指画」者,并以此。

用人

译两位使者前往出使时,服装由科官赐予麒麟服、司官赐予白泽服,玉带则都由自己准备。己卯年的出使,科使的玉带是六科官员赠送的,约值六十多金;当时省城官员的全玉带价格还不太高。我的玉带,本署无力准备,曾多方转借,却完全没有人答应;不得已,私下购买保定石带出行。但它的温润远不如玉,观看的人都认为不雅。后来本署前辈中有许多人担任台省官员,为我叹息;同任的张中贵,号中山,听说此事后慷慨地说:“谢使君所册封的是中山王,恰好同我的别号相同,难道不是有前缘吗?”于是解下自己所系的玉带借给我。同僚们感激他的德意,一起登门致谢;他又摆设盛大宴席款待我们,大概既是慰劳,也颇为破费。我回去后,仍按礼致谢并归还玉带。进入福建后,科、司官员的礼仪稍有不同;因为福建是我的父母之国,不得不有所不同。进入夷地以后,科、司的礼仪相同。册封船抵达岸边时,国相以下都跪着迎接。国王当时还是世子,没有迎接;因为倭船就在附近,不免有所戒备,所以如此。到了前往祭祀、前往册封时,世子才出郊迎接。但迎接册封时行拜礼,迎接祭祀时却不行拜礼;询问原因,他总是以旧典作为解释。我们两人对他说:“礼可以根据义理创制,拜受册封而不拜祭祀,是看重自己而不看重亲人。这是关世子应当遵守的忠孝常道,使者有什么关系呢!”世子听了,惊醒般急忙行拜礼。于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成例,他的贤明很值得称道。甲午、辛酉两次出使,共六七次前往王城。国王临行时,只有一次到我这里来拜访。科使对我说:“册封、祭祀,是皇上的命令,不敢不去。如今事情已经办完,应当谢绝各项宴请;高卧在馆舍中,等待风候。”我说:“对。”国王知道我们两人的意思,于是前来拜访行礼,亲自送来请帖;后来我们两人才按惯例应邀,这是因为看重他的诚意。然而国王一来,百官倾国随从,役夫约有一千人;宴席和犒赏的费用不可估量,不是长久积蓄也无法办成。实际上,这种事情可以举行一次,却不能再次举行。国王受封以后,立即系上玉带出来;有人问他:“带子按规定应赐犀带,为什么却束玉带?”长史跪着禀告说:“国王佩玉腰带,已经沿袭很久了。否则,国相、大夫系花金带,长史系光金带,而国王如果佩犀带,下面的人突然看见,就好像国王的服饰反而在国相、大夫之下。请稍微顾全国体,以解除众人的疑惑!”我们暂且听从了他。宴会那天,行拜礼的位置、就坐的位置都分宾主。国王到使馆时也是这样。国相等人拜见两位使者,一起行四拜礼,两位使者不还拜。这种礼节同接待中国属官相比略显简略。国王每次宴请时,国相每次问安、寒暄等话,都由长史一类的人代为传达;只有议事中的重要话语,国相才亲自开口。但几十句话,译者只用几句话翻译完;因为华语一个字,夷语往往要用三四个字表达,这边不得不简略,那边不得不繁复,所以起初觉得奇怪,最后也就释然了。至于国王跪下询问圣上的身体是否万福,以及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声音就格外清楚响亮;大概是练习了几十天才能做到,即使操华语的人也不能超过他。我自己在组织词句方面却不通达。册封船。出使夷地渡海,必定要依靠船只。按照我所记得的,船身连同虚艄长十七文,宽三丈有余,船舱分为二十八间;这与《录》中的记载不同。建造时应当斟酌。询问得知,每间船舱大多使用龙骨,要求坚实而严密,使船坚固耐用。船底必须厚,分作两层;船钉必须坚固,务必选择精铁。这种铁必须到尤溪购买,价格一定要多给,才能得到上等铁;千万不要轻率购买、随便验收。己卯年出使时,曾经买了劣铁送到船厂,造船官不肯收;买铁的人反而到军门去告状,说造船官索取贿赂、故意刁难。军门大怒,几乎要按军法把造船官捆起来责打。我不得已亲自前去说明:“每百斤铁,上等铁的价格是多少,中等铁、下等铁的价格是多少;如今给的是上等铁的价格,却反而得到下等铁,造船官当然不应收取!”于是拿出两枚铁钉进呈。上等铁钉凿断后像纹银,下等铁钉凿断后像蜂窝;用蜂窝状的铁钉钉木板,没钉多久就会折断,船怎么能坚固呢!”军门明白过来,便释放造船官,不再治罪;又改派官员另行购买。后来船虽受损,渡海时仍能保全,正是因为船材坚固厚实。造船木材取自近山的各处,其中建宁最多;造船劳役招募自近海各处,其中漳清最多。[首字及括号内字形疑似有误:原文作“■〈稳,舟代禾〉”]木材必须使用松木,桅杆必须使用杉木,舵木必须使用铁力木;其余如樟木、杂木,也都根据情况采用。但木材既然粗大,不是生长数百年的树木就不合规格;木材既然巨大,没有数万人的力量就无法运输。木材经过一个乡,就由一个乡的民夫拉运;走过一段路,便有民夫前来接换,前一批民夫立即遣返。经过两段、三段路,以后都照此办理。众人分担起来,很容易就能举运,原本并不十分劳苦。但突然查看名册,就会发现一个乡用民夫三四百人,十个乡就是三四千人;沿途经过的府、县,似乎有十万人之多,实际上不过片刻工夫。军门突然听说后,极为愤怒;把这些民夫全部裁撤,改拨六百名士兵代替。每天优厚地发给他们工钱和饭食,就连铺夫也用机兵代替。这些士兵刚去时非常高兴,第一天、第二天运输很快,第三天、第五天便稍稍迟缓;十天以后,全都疲惫不堪,要求退出。他们说:“从今以后,即使每天给三钱,也不愿领取了!”这是因为把十万人的力量分散在数百里之间,只借用他们一天半日的力气,人们容易集合,即使不给报酬,也不会怨恨。把十万人的工作集中到数百人身上,却要求他们持续十天、一个月,众人苦于难以长期承担;即使给他们优厚的报酬,也承受不了。这件事的道理,和人的脚一样。又不得已,前去向军门说明;幸而军门醒悟,才稍微恢复旧制。这是因为从容和婉地把道理讲明,没有不能使人接受的。我在后序中所说“功效虽然迟缓,却仍不失为君子的正道”,《使录》中所说“船只的修治,大体上多亏了您的指点安排”,都是指这件事。用人

航海以船为命,故舟人急焉。造船所急在船匠,行船所急在船梢。船匠有二:漳匠善制造,凡船之坚致赖之;福匠善守成,凡船之格式赖之。船梢有三:伙长司针者、舵工司舵者、阿班司篷缭鍪橹及执诸事者。司针密室在舵前,其室穴一孔,与舵相对;针左则舵左、针右则舵右,舵工听命于伙长焉。去时向东北,针用单卯、甲卯、乙卯;回时向西南,针用单酉、庚酉、辛酉。吾辈急在择人;伙长得人,针随所用可也。舵工用舵亦然。舵工名数倍于伙长者,以把舵劳而主针逸也。人必足数,乃可行。己卯军门欲裁其半,余恳请得免。及后台洋失舵时,舵工八人俱蹶不起;向非次班者代之,几危矣。密室看针,即白昼亦燃灯。总名之曰「十更船」,昼五更、夜五更也。然福、漳二匠虽兼用,而漳匠可量多数名。伙长诸役虽多用漳人,而福人亦不可尽弃:以其各有所用也。如万安、梅花、定海各所军,当事者初欲概革;余争之力,乃得存梅花、定海而独革万安。后归至台洋,阿班等禀曰:『过洋事毕矣;此后礁之有无、水之浅深,某皆不知』!吾辈愕然。忽梅花、定海诸军跃出曰:『某等幼随父兄钓鱼于此,其夷险备知之。从此抵家,万万可保无虞』!余叹曰:『误矣、误矣!设使当时不挟此二军以行,今将安归乎』!比南行不数程,余忽心悟,因召梅花军一人诘之曰:『假使我舟飘入南,由闽入广之海路,汝知之乎』?曰:『不知;此万安军知之』。余又怃然叹曰:『误矣、误矣!万安军可尽革乎』!我舟之不飘而南,天幸也!大都海为危道,乡导各有其人:看针、把舵过洋,须用漳人。由闽以北熟其道者,梅花、定海人;由闽以南熟其道者,镇东、南安人。至夷熟其道者,又须用夷人;夷王遣夷梢三十人来接,正为此也。南路虽非正途,天风不测,似不可不豫防者。初使夷时,曾因南风劲而飘入北,则又安知归时不因北风劲而飘入南乎!彼万安军之熟于南路者,安可去也!虽然,兵不贵多,贵精。船中择漳人,须试其谙于过洋者;择梅花、定海人,须试其谙于闽、浙海道者;择万安人,须试其谙于闽、广海道者:又不可徒徇其名而浪收也。

启行

启行,由南台渡马江入长乐,至广石下船,至梅花开船。离梅花三十里,用铅坠测水;绳长百二十丈犹不及底,其深可知。马江中流阔四十里,余亦十里、五里不等,足称巨浸。封舟行其中,日不能数十里;历一百八十里程,五日方至。初甚讶其迟,且疑舟之太巨。及泛大洋,瞬息数百里;时而遇风,簸弄如一叶;方诧其速,而犹恨其小也。故事:引港用闽县县丞或簿、尉一员,引至长乐界上,乐丞来接,闽丞方归;以为常。时疏新添造船指挥二员,当事者即以指挥代之,而县丞不行;余以为言,不见听。比舟入港,偶阁浅渚,伤其四舱。余正愁苦待葺间,一父老皤然进曰:『今次封王,县佐贰何不来』?余告以故;父老答曰:『指挥但能造船,岂知行船!所以用县佐贰者,以其便起乡夫也;所以起乡夫者,以其善知水性也』。且问此船入水几何?余曰:『一丈八尺』。其人遽呼曰:『幸潮未退;此地潮退仅深一丈四、五尺,舟伤如此,何堪再伤乎』!余惧,亟敕舟人移避深处,始得免。葺完将发,议者不一:或谓海洋天险,舟伤宜再造;或谓封船材料倍蓰战船、盐船,以此易彼,实称两利。余颇难初议,颇主末议:欲易盐船以行;以盐船无冒破,坚于战船也。适又一父老进曰:『某习知船事,希借一观』!余许之。比引入舱,其人喜曰:『不须易也。此船坚甚,所伤不多;稍加粘补,虚其四舱,即可径渡。若易船,无论战船——即盐船亦不可。凡船行海中,虽若汪洋无际,实由南而北或北而南,率循汇不远。惟封船自西徂东、自东还西,乃冲横浪万余里;去由沧水入黑水、归由黑水入沧水,此岂盐船力量所能胜乎』!于是决意不易,竟得无恙。时冗且悴,不及询二父老姓名;归而访之,不知所在。果父老乎?抑神祇之相余也!「旧录」所不纪、旧役所不知,何二父老立谈片言,历历中款也!夫县丞之引港、军牢之兼用,皆系故事;但载其事而不明其故,以致不知者轻有更张。余因详推其始末,以告来者;庶后人知前事之可循,不敢轻于变易也。

敬神

译渡海以船为性命所系,所以船上的人员最为重要。造船最需要的是船匠,行船最需要的是船梢。船匠有两类:漳匠擅长制造,船只的坚固精密全靠他们;福匠擅长维修守成,船只的规格格式全靠他们。船梢有三类:伙长负责掌针,舵工负责掌舵,阿班负责船篷、缭绳、鍪橹以及各种事务。掌针的密室在舵的前面,室壁开有一个孔,与舵相对;针向左,舵就向左,针向右,舵就向右,舵工听从伙长的指挥。出发时向东北,使用单卯、甲卯、乙卯针;返回时向西南,使用单酉、庚酉、辛酉针。我们最急于选择合适的人;伙长选得其人,使用什么针都可以。舵工掌舵也是如此。舵工的名额数倍于伙长,是因为掌舵劳苦,而掌针清闲。人员必须足额,才可以出航。己卯年军门想裁减一半,我恳切请求,才得以免除。后来在台洋失去舵时,八名舵工都跌倒不能起身;如果不是轮班人员代替,几乎就危险了。密室中观察针,即使白天也要点灯。总称这些船员为“十更船”,白天五更、夜间五更。不过福匠、漳匠虽都要使用,但漳匠可以酌情多用一些。伙长等职役虽多用漳人,但福人也不能全部弃用,因为他们各有适合承担的事务。像万安、梅花、定海各处的军士,当权者起初想一概裁撤;我竭力争取,才得以保留梅花、定海,而只裁撤万安。后来返航到了台洋,阿班等人禀告说:“过洋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今后礁石有无、水的深浅,我们一概不知道!”我们都惊愕不已。忽然梅花、定海的军士跳出来说:“我们从小就跟随父兄在这里捕鱼,这里的险易全都熟知。从这里一直到家,绝对可以保无忧患!”我叹息说:“错了,错了!假如当时不带这两处的军士同行,如今将归向哪里呢?”等到向南航行没有经过几段路,我忽然心中明白了,于是召来一名梅花军士责问他:“假如我们的船向南漂流,从福建进入广东的海路,你知道吗?”他回答:“不知道;万安军士知道。”我又惆怅地叹息说:“错了,错了!万安军士怎么可以全部裁撤呢!”我们的船没有向南漂流,是上天的幸运!大体说来,海上是危险的道路,各地都有各自熟悉航路的人:观测针位、掌舵渡海,必须使用漳人。从福建向北,熟悉这条航路的是梅花、定海人;从福建向南,熟悉这条航路的是镇东、南安人。至于熟悉夷地航路,又必须使用夷人;夷王派三十名夷地船梢来迎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南路虽然不是正规航路,但天风不可预测,似乎不能不预先防备。起初出使夷地时,曾因南风强劲而向北漂流,那么又怎么知道返航时不会因北风强劲而向南漂流呢!那些熟悉南路的万安军士,怎么可以撤掉呢!不过,兵力不在于多,而在于精。船中选择漳人,必须考察他是否熟悉渡海;选择梅花、定海人,必须考察他是否熟悉闽、浙海道;选择万安人,必须考察他是否熟悉闽、广海道;又不能只顾名声而随意招收。启行 启程时,从南台渡过马江进入长乐,到广石登船,到梅花开船。离开梅花三十里后,用铅坠测量水深;绳长一百二十丈仍然没有到底,可见水有多深。马江中流宽四十里,其他地方也有十里、五里不等,完全可以称为大水域。封舟行驶在其中,一天不能走几十里;经过一百八十里路程,五天才到达。起初我很惊讶它行驶迟缓,又怀疑船太大。等到驶入大洋,转眼就能行驶数百里;有时遇到风,船被颠簸得像一片叶子;这才惊叹它速度快,却又嫌它太小。按照旧例,引导船只进港由闽县县丞或主簿、县尉一人担任,引到长乐界上,长乐县丞前来接替,闽县官员才返回;一向如此。当时奏疏中新增了两名造船指挥,当权者便用指挥代替县丞,而县丞不再同行;我提出意见,却没有被采纳。等到船驶入港口,偶然搁在浅洲上,撞坏了四间船舱。我正为此忧愁,等待修缮时,一位头发花白的父老走来问道:“这次封王,县里的佐贰官为什么不来?”我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他。父老回答:“指挥只会造船,哪里懂得行船!之所以使用县里的佐贰官,是因为他们便于征发乡夫;之所以征发乡夫,是因为乡夫熟悉水性。” 他又问:“这条船入水多深?”我说:“一丈八尺。”那人立即喊道:“幸好潮水还没有退;这里退潮后只有一丈四、五尺深,船已经这样受伤,哪里经得起再次受损!”我害怕起来,急忙命令船员把船移到深处躲避,这才免于再次受伤。修缮完毕将要出发时,议论不一:有人说海洋是天然险境,船既然受损,就应当重新制造;有人说封船的材料是战船、盐船的数倍,用这些船替换封船,实际上两方面都有好处。我对前一种意见颇感为难,却很赞成后一种意见,想换用盐船出行,因为盐船没有冒破,坚固程度超过战船。恰好又有一位父老走来,说:“我熟悉船只事务,希望借看一看。”我答应了他。等把他领进船舱,那人高兴地说:“不必更换。这条船非常坚固,受损并不多;稍加粘补,腾空那四间船舱,就可以直接渡海。如果换船,不要说战船,就是盐船也不行。凡是船在海上航行,虽然看起来海面广阔无边,实际上通常是由南向北或由北向南,大多顺着汇流,航程并不远。只有封船从西向东、从东向西返回,才是横冲一万多里的横向海浪;去时由沧水进入黑水,回来由黑水进入沧水,这哪里是盐船的力量所能承受的呢!”于是决定不更换船只,最终平安无事。当时事务繁杂而且疲惫,来不及询问两位父老的姓名;回来后再去查访,却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他们果真是父老吗?还是神灵在帮助我呢!《旧录》没有记载、过去任职的人也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两位父老只用几句话当面交谈,就说得件件符合实际呢!县丞负责引导进港、军士兼任各种事务,这些都是旧例;只是记载了事情,却没有说明其中缘故,以致不了解的人轻率地加以变更。我因此详细考察它的始末,告诉后来的人;希望后人知道前人的做法可以遵循,不敢轻易改变。敬神

航海水神,天妃最着。天妃者,莆阳人;生于五代,封于永乐间。以处子得道,以西洋显迹;莆人泛海者辄呼为「姑娘」,盖亲之也。使者往还,每值风发,必有先征:或为蜻蜓、蛱蝶,或为黄雀、红灯笼,令人得豫为之计。然亦颇标其奇;信之不笃者,往往受其惊恐。己卯之使,众役初往,事神颇虔,因得晏然抵浒。归日,稍有易心,不复如前之敬信;于是将至台洋之前一夕,舵叶失去,舟飘荡震撼,卧者几不能贴席。黎明,陈孔成、马魁道二把总潜白余曰:『舵去矣,余人见之必忧悸周章。幸其尚卧未起,禁令毋出。惟率漳人扶二使君登棚理之』。余如其言。二把总问珓,卜舵何时可易?神许以巳时。及期,风猛如故;诸役曰:『船虽欹而无虞者,恃有舵牙插水也。今欲易舵,必并起牙;颠危之时,谁敢任此责乎』!久之,余应曰:『吉凶在此一举,宜如神所命。君子素位而行,又将谁怨』!二把总曰:『唯、唯』。亟起舵牙,风亦随息,如坐密室中。从巳至未,舵易方完;一抵水,而风厉如故。然舵方易新,虽风不妨矣。次日,即望见台洋之山。向使神不标其奇,归日必各矜其能,不复归功于神;余是以知神之当敬,又不必待标其奇而后敬也。夷中之神,其灵异亦率类此。方舟之将至夷也,忽海波顿裂,深黑不可测;役之老成者曰:『此龙神迎诏也』。顷之,涎涌如白塔,高可数十丈;涎尽处,突起白虹直至天表,且不翅千余丈。如是者三,有若鼎足然。虹尽处结成黑云,大可盈亩;须臾,骎广。众请发牌止之,正使以为幻;人心汹汹惧甚,啧有烦言。余以安众心为请,始勉为书「诏敕在船,龙神免朝」八字;牌一发,即云散于天、涎归于海,其去来若可呼而应者:盖皆朝廷之宠灵使然也。「威震殊俗,百神诃护」;古语不信然乎哉!

国俗

琉球虽夷俗,然渐染于中华,亦稍知礼义。有子居丧,数月不食肉者;有寡妇不嫁,守其二子者:每谆谆对华人道之。风尚似胜北虏远甚。其人俭而不勤、贫而不盗,浑仆而有等。职官之家,有弥旬茹蔬素者。女力织作,男子反坐而食之。耕不用粪,衣不用染。曾见众役砌墙十余丈,历四、五旬不完;其懒缓可笑。民犯剽掠,无轻重,辄加开腹之刑。民房盖用草,官房则用瓦。王宫外,闾阎服色八千为群,皆缟素可厌。土无木棉,隆冬亦衣苎;苎较闽加密者,用以御寒故也。富且贵者,或衣绵丝;贫子衣苎五、六重,即过一冬。我众十月西归,身犹衣葛;由气候之暖也。天无霜雪,或数年而一见。产无鹅、鸭,即鸡、豚亦不堪所产。硫黄最多,值且甚贱;从人多窃贩以归。然性善传火,临行不可不严禁。每宴会,或杂用夷乐,童子按节而歌;抑扬高下,咸中度可听。中有「人老不得长少年」之句,可译而知,亦及时为乐之意;余不审为何语。居常所演戏文,则闽子弟为多。其宫眷喜闻华音,每作,辄从帘中窥之。长史恒跽请典雅题目,如「拜月西厢」、「买胭脂」之类皆不演,即岳武穆破金、班定远破虏亦嫌不使见,惟姜诗、王祥、荆钗之属,则所常演;夷询知,咸啧啧羡华人之节孝云。山多蛇,无虎;前使役人曾击杀蛇,后众多伤于蛇。余初至夜,有蛇蟠豉上,鼓人以闻,余戒勿击;以后竟无至者,若有知然。山形回曲,亦多似蛇。夷中怪异事甚众,姑纪其可述者。书籍有「四书」、无「五经」,以杜律、虞注为经。其善吟者,绝句仅可通,律与古风以上俱阁笔矣。教书、教武艺,师皆倭人,聪警雄俊则不逮倭。器械亦钝朽,具数而已。苟非恃险与中朝之神灵,为倭所图久矣。彼国未封之前,岁多凶、船多坏;封后,则常丰、常宁。所以外侮既除之后,知其必请封不已也。

御倭

译海上航行所奉的水神,以天妃最为著名。天妃是莆阳人,生于五代,受封于永乐年间。她以处女之身得道,又在西洋显灵;莆人渡海时总称她为“姑娘”,大概是因为对她亲近。使者往返时,每逢起风,她必定先显出征兆:有时变作蜻蜓、蛱蝶,有时变作黄雀、红灯笼,使人可以预先采取措施。不过她也常常显露奇异之处;信仰不坚定的人,往往因此受到惊吓。己卯年出使时,众役刚出发,敬奉神灵很虔诚,因此平安抵达浒地。返航那天,信念稍有改变,不再像先前那样敬信;于是将到台洋前一夜,舵叶脱落,船只漂荡震撼,躺着的人几乎不能贴住席子。天亮时,陈孔成、马魁道两名把总悄悄告诉我:“舵已经掉了,其他人看见后一定会忧虑惊慌。幸好他们还在睡觉没有起身,应当下令不许出去。只率领漳人扶两位使君登上船棚处理这件事。”我依照他们的话行事。两名把总用珓杯占问舵何时可以更换,神灵答应在巳时。到了时辰,风仍然猛烈如故;众役说:“船虽然倾斜,却没有危险,是因为有舵牙插在水中。现在要更换舵,必须连舵牙一起拔起;在颠簸危险的时候,谁敢承担这个责任呢!” 过了很久,我回答说:“吉凶就在这一次行动,应该按照神灵的指示去做。君子安于自己的处境而行事,又能怨谁呢!”两名把总说:“是,是。”立即拔起舵牙,风也随即停息,仿佛坐在密室里一样。从巳时到未时,舵才更换完毕;舵一入水,风又猛烈如故。不过舵刚换成新的,即使风大也不妨碍航行。第二天,就望见了台洋的山。假如神灵不显现奇异征兆,返航时众人一定各自夸耀自己的能力,不再把功劳归于神灵;因此我知道神灵应当敬奉,却也不必等到神灵显出奇异之后才敬奉。夷地的神灵,其灵异大多也与此相似。我们的船将要到达夷地时,忽然海波裂开,深黑得无法测量;年长而有经验的役人说:“这是龙神来迎接诏书。”一会儿,涎水像白塔一样涌起,高达数十丈;涎水涌尽的地方,突然升起一道白虹直达天际,而且不止千余丈。这样出现了三次,仿佛鼎的三足一般。彩虹消失的地方凝结成黑云,大得足有一亩;顷刻之间,黑云逐渐扩展。众人请求发出牌文加以制止,正使认为这是幻象;人心汹涌,十分恐惧,纷纷发出烦乱的议论。我为了安定众人的心,请求正使,正使才勉强写下“诏敕在船,龙神免朝”八个字;牌文一发出,云就散入天空,涎水也归入海中,它们来去就像一呼便应:大概都是朝廷威灵所感化的结果。“威势震慑异域,众神呵斥护卫”;古语难道不是这样说的吗!国俗 琉球虽然属于夷俗之地,但逐渐受到中华影响,也稍稍懂得礼义。有儿子居父母丧,数月不吃肉的;有寡妇不再出嫁,守着两个儿子的;他们常常反复向华人讲述这些事情。风俗习尚似乎远远胜过北虏。那里的人俭朴却不勤劳,贫穷却不盗窃,质朴而又有等级。职官之家,有时连续十多天吃蔬菜素食。女子努力纺织,男子反而坐着享用她们的劳动。耕田不用粪肥,衣服不用染色。曾见众役砌十多丈长的墙,经过四五十天还没有完工;他们的懒散迟缓实在可笑。百姓犯有抢劫行为,不论轻重,动辄施以剖腹之刑。民房大多用草盖成,官房则用瓦。王宫之外,民间成群的人有八千人,服色全是令人厌恶的缟素。当地没有木棉,隆冬也穿苎麻衣;苎麻织得比福建的更密,是因为用来御寒。富贵人家有的穿绵、丝衣服;贫苦孩子穿五六层苎麻衣,也能度过一个冬天。我们十月向西返航时,身上还穿着葛布衣,是因为气候温暖。那里天空不降霜雪,有时几年才能见到一次。当地不产鹅、鸭,即使鸡、豚也不适合在那里繁殖。硫黄最多,价格又非常便宜;随从中有很多人偷偷买了带回来。不过当地人性情善于传火,临行时不能不严加禁止。每逢宴会,有时夹杂使用夷乐,儿童随着节拍歌唱;歌声抑扬高低,都合乎节拍,听起来很悦耳。其中有“人老不得长少年”这样的句子,可以翻译理解,大概也是及时行乐的意思;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话。平日所演的戏文,大多是闽地子弟表演的。宫中眷属喜欢听华语,每次演出,总是从帘子后面偷看。长史常常跪着请求演出典雅的题目,如《拜月西厢》《买胭脂》之类都不演;即使是岳武穆破金、班定远破虏,也嫌不让他们观看,只有姜诗、王祥、《荆钗》之类,才是经常演出的。夷人询问并了解后,都啧啧称羡华人的节操孝行。山中蛇多,没有老虎;前次使团的役人曾经打死蛇,后来众人却有很多被蛇伤害。我刚到那里时,有蛇盘在鼓面上,击鼓的人听见动静,我告诫他不要打;后来竟然再也没有蛇来,仿佛蛇有所知晓。山势迂回曲折,也多像蛇。夷地奇怪怪异的事情很多,姑且记下可以叙述的。书籍有《四书》,没有《五经》,把杜甫律诗和虞注当作经书。那些善于吟诵的人,绝句仅仅能够读通,律诗和古风以上的诗体全都搁笔不作了。教书、教武艺的老师都是倭人,聪明机警、强健俊秀方面都比不上倭人。器械也迟钝朽坏,只是数量具备而已。如果不是凭借险要地势和中朝的神灵庇护,早就被倭人图谋了。这个国家在受封以前,每年多有灾荒,船只也多损坏;受封以后,则常年丰收、常年安宁。因此,外来侵扰既然已经消除,就知道他们一定会不断请求册封。御倭

夷与倭为邻;而民贫国小,有所不足,辄假贷于倭。每遇封使远临,在他国或至、或不至,倭无不至者;名称往贺,实则索逋于其国也。所居舍馆,去天使馆不二里而近;夷虑我众之不善于倭、又虑倭众之不利于我,每为危言以相恐,欲迁我众于营中。科使问余;余曰:『此非故事;但须严禁诸役勿擅与通,自可无虞。若无故而亟迁,是避倭也,岂有堂堂中国而避外夷乎』!科使如余言,不迁。久之,飓风大作,我众与倭各卫其舟,致有争竞。倭伤首役一人,血流淋漓;众遂大怖,扶归哀诉,状颇仓皇。余验其伤,乃刀背、非刀口,喜曰:『此急而自救,非乱而相戕也。宜收众役入馆;徐敕彼之馆伴往谕,倭众必不为祸』。科使然之。少顷,王亦遣彼众二千余人驰来护舟,舟各获完;倭亦随息。盖其时之天幸如此。先是,辛酉之使,前导驱倭不退,以鞭鞭之;倭怒,操利刃削其鞭立断,然亦未尝伤人。己卯继往,戒诸役曰:『我使仪卫入城,倭夹道而来者,乐观其盛耳。势不必驱,亦不待驱』!皁辈咸唯唯。比往还,竟无他衅。盖倭号倭奴,其曰奴者,有主之者也;时无主者,故不为乱。后之遇此,当思所以驭之:严于自治而勿与校可也。余详「日东交市记」。

以上八条,多前录所遗;余怀之二十余年,不以告人。今乃复谆谆者,亦「旧政告新」之意也,览者亮之!

(附)日东交市记

(附)日东交市记(录未刻,故补之)

使节抵夷,适倭舶通市者先期至。倭故尝入寇,为中国患;夷知,辄举以相恐,仍请迁群役入营避之。营去署甚远,且非故事。余辈公出,倭或夹道纵观;又辄斥曰:『疾去!毋令华人惊』。盖其意欲锢我众以便己私,姑假倭为词。然往来饰说,徒示弱耳。余察其有巧,白于谏议;谏议曰:『足下世海上居,宜洞倭情』。余曰:『倭性悍而,遂无他肠。然上下山阪风雨疲劳疾斗操利兵,中国之人弗能与也。化则盗,敌则杀;非化与敌,固弗盗、弗杀也。濒海诸恶少者欲愚用其力,亟奇货居倭身为之化嗾,与华人敌;倭业已鹰犬于人,遂肆剪戮无少忌,是直倭罪哉!世目倭为奴,倭诚奴也,固有主之者也。比倭大创去,又舶通西南夷,利更什倍,倭患遂弭;斯其故可知已。今吾以封临,倭偶以市至,期与事会无所怨德,非敌也;又孰为之化者?可无恐!第境外无私交,制也;宜葺群下勿与通,足矣』。谏议然余言,召长史迥谕之曰:『甲午之使,倭亦尝至,众弗迁;迁众,非便,其勿听!且胡越一家,倭人吾人耳,各事乃事;其勿拒』!复号于众曰:『倭者,国家所弃外,禁弗与通。诸有辄通倭者,罪有赦。矧夷伺察甚周,若属宜自爱,毋贻僇为使君羞」!令下,众奉法凛凛。迄倭去,无敢与交一谈。倭弗为害,居亦卒得弗迁云。

谢生曰:嗟,使难哉!方夷之以倭詟我也,词甚张,义亦近正;直其心私耳。于时少为动,即堕夷术中。乃吾严为禁,徐为之图;不急倭衅、不中夷巧、不违众情,静重而周悉,于使事足称不辱,则正大夫之略、众庶之共也。不倭有余艳焉,敢漫为之记。

言琐(二则)

「琐言」本不欲言,势有不容不言者;故仍言之。

事权

译夷地与倭地相邻;夷民贫穷、国家弱小,有所不足时,就常常向倭人借贷。每逢册封使者远道而来,在其他国家倭人有时来、有时不来,而在这里倭人没有不来的;名义上说是前来祝贺,实际上是向这个国家索取欠债。他们住的馆舍离天使馆不到二里;夷人担心我们这些人不善于对付倭人,又担心倭人对我们不利,常常说些危险的话互相恐吓,想把我们迁到营中。科使询问我,我说:“这不是旧例;只要严禁各位役人擅自与他们交往,自然可以无忧。若无缘无故急忙迁移,就是在躲避倭人,堂堂中国哪有躲避外夷的道理!”科使依照我的话,没有迁移。过了很久,飓风大作,我们和倭人各自守护自己的船只,以致发生争执。倭人打伤一名首役,头部血流不止;众人于是大为恐惧,扶着伤者回来哭诉,情状颇为慌乱。我检查他的伤处,原来是刀背所伤,不是刀刃所伤,便高兴地说:“这是情急之下自卫,并不是混乱中互相残杀。应当把众役收回馆舍;慢慢命令他们的馆伴前去劝告,倭众一定不会制造祸乱。”科使认为有理。不一会儿,王也派两千多人骑马赶来保护船只,各船都得以完整保全;倭人也随即平静下来。这大概是当时上天给予的幸运。此前,辛酉年出使时,前导驱赶倭人而倭人不退,前导便用鞭子抽打他们;倭人发怒,拿利刃把他的鞭子削断,但也没有伤人。己卯年再次前往时,我告诫各位役人:“我使团的仪仗卫队进城,倭人夹道而来,只是喜欢观看盛大场面罢了。势必不需要驱赶,也不用等待他们被驱赶!”役人们都连声答应。等到往返时,最终没有发生其他冲突。大概倭人号称倭奴,称为“奴”,是因为他们有主人统属;当时没有主人统属,所以没有作乱。后来遇到这种情形,应当考虑如何驾驭他们:严格做好自我约束,不要同他们争较就可以了。我在《日东交市记》中有详细说明。以上八条,大多是前录遗漏的;我把它们放在心里二十多年,没有告诉别人。如今才又反复说明,也有“把旧日政事告诉后来者”的意思,请阅览者谅察!(附)《日东交市记》(附)《日东交市记》(此录尚未刊刻,所以补录于此) 使节抵达夷地时,恰逢前来通商的倭船先期到达。倭人过去曾入侵作乱,成为中国的祸患;夷人知道这一点,便常常拿倭人来相互恐吓,又请求把随行役夫迁入营中躲避。营地离官署很远,而且这也不是旧例。我们公开出行时,倭人有时夹道纵目观看;又总是呵斥说:“快走!不要让华人受到惊扰。”大概是想借倭人为借口,把我们众人拘禁起来,以便实现自己的私图。不过他们往来装腔作势地说这些话,也只是显露自己的软弱罢了。我察觉他们心怀机巧,便向谏议报告;谏议说:“您家世代居住海上,应当完全了解倭人的情况。”我说:“倭人的性情凶悍而……,因此并没有别的心肠。不过,他们上山下阪,经历风雨而疲劳,急于争斗,操持锋利兵器,中国人不能与他们抗衡。他们接受教化就是盗贼,成为敌人就会杀人;若不接受教化,也不与人为敌,本来就不会盗窃、杀人。沿海那些恶少想愚弄并利用他们的力量,便急于把奇货囤积在倭人身上,对倭人进行教化和唆使,使他们与华人作对;倭人既然已经成为替人效力的鹰犬,便肆意杀戮,丝毫没有顾忌,这难道只是倭人的罪过吗!世人把倭人看作奴隶,倭人确实像奴隶,本来就有主使他们的人。等到倭人遭受重创离去,又有番舶通往西南夷地,获利增加十倍,倭患于是平息;其中的缘故就可以明白了。如今我们奉命来此封临,倭人偶然因通商而来,约定只与事情相会而不相互怨恨或施恩,他们并不是敌人;又是谁在教化他们呢?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只是境外不得有私人交往,这是制度;应当整顿属下,不让他们同倭人往来,这就够了。”谏议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召来长史迥,告诫他说:“甲午年的使团,倭人也曾到来,众人并没有迁入营中;迁移众人并不便利,不要听从他们!况且胡越本是一家,倭人也是我们的人,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拒绝他们!”又向众人号令说:“倭人是国家所弃置在境外之人,禁止与他们往来。凡是擅自同倭人往来的人,一律治罪,不得赦免。何况夷人窥伺察看得十分周密,你们应当自爱,不要留下被辱之事,使使君蒙羞!”命令下达后,众人严肃畏谨地奉行法令。直到倭人离去,没有人敢同他们交谈一句。倭人没有造成祸害,众人居住在那里,最终也得以不必迁入营中。谢生说:唉,使节事务真难办啊!当夷人拿倭人来恐吓我们时,他们的话说得十分张扬,道理也近乎正当;只是他们内心存有私图罢了。当时稍有动摇,就会落入夷人的术数之中。于是我们严格加以禁止,慢慢筹划应对;既不急于挑起倭人方面的事端,不中夷人的诡计,也不违背众人的情绪,处置安静持重而周密详尽,这样对于使节事务来说,才称得上没有受辱。这是正大夫的谋略,也是众人的共同努力。我对倭人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褒美,特此不敢随意写下记述。琐言(二则) “琐言”本来不想说,但形势使我不能不说,所以仍把它说出来。事权

天下事,假之以权则易集,权不在手则难成;况使夷航海,大事、危事乎!甲午之使,闽未设抚台,事皆藩司主之,府、县任之;而统之于按台。按台多巡历,且于科使情密分均,权盖不待假而专者。辛酉,则又专于甲午矣。以其时倭方内讧,破城、破所,无日无之。军门自救不暇,且虑为人所齮齮;乃更假以便宜之权,其示于民间曰:『封船、战船,事同一体。诸有违误作弊者,并以军法从事』。故其时事皆不令而行、不期而集者,以下之有所畏而奉命也。己卯则异于是;世值升平,官多节省,一木、一料、一夫、一役皆军门操之,不使科、司独专其柄。其所在告示曰:『采木虽系封事,不无骚扰民间。科、司人役,不许伐人墓树、不许伐人风水树、不许拆人篱舍、不许伤人田禾;有一于此,并以军法从事』。夫此一军法也,昔以治乎不事事者,今以治乎事事者;则其利害难易之相悬,岂但天渊哉!于是民间刁顽之徒,但有木为有司所号者,并累土其旁,争以墓树、风水树为解;而伤田禾、拆篱舍之讼于有司者,无日无之。论曲直,则直常在群奸而航海者为曲;论功罪,则功常在捕缉而效劳者为罪。以故役之在官者,日就惊危;使之在事者,日就局促。厂中人役得不概坐株连,即为天幸。自有使事以来,未有掣肘如当日者,似亦其遭之阳九使然也。此番奉使,计不至己卯,亦不必如辛酉;得如甲午足矣。盖己卯有所为而为,不念远使之苦,失之太过;辛酉有所畏而蹙,亦非宪体之宜,失之不及。惟甲午使事,官箴两得其中而无失,真令人敬且慕焉。今之缙绅、大夫所存所行,岂殊甲午!必能各去成心、各存厚道,期于共济王事,不至矫矫为名高;则前使所苦者,其免矣乎、其免矣乎!

恤役

利者,君子所不道;故曰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然所不言者,已之有无、多寡也。若其为下、为民,则「周官」「周礼」所载,盖谆谆乎言之矣。航海危役,吾役即吾民也。吾■〈尙阝〉迫于大义,分当致身,彼役何知焉!苟非利以驱之,何以结其心而得其力!洪武间,许过海五百人行李各百斤,与夷贸易;实以利啖之,亦以五万斤实所载也:着为絜令。故甲午之使,因之得万金。总计五百人人各二十金上下,多者至三、四十金,少者亦得十金、八金:于时莫不洋洋得意。辛酉诸役冀仍如前,其往者率皆工巧精技;二使之警于倭而获免者,未必非得人之效也。比所获利,仅六千金。以五百人计之,人各十二金耳;多者可二十金,少者或五、六金:不无稍觖所望。是以己卯招募,仅得中才应役,不能如前之精工;然犹冀其如辛酉也。不意值夷贫甚,所获仅三千余金。虽时所带止四百人,亦人各八金耳;多者可十五、六金,少者或三、四金或一金:亦无不免大失所望。吾辈至捐廪助之,而后得全师以归。盖甲午之使,番舶转贩于夷者无虑十余国,夷利四倍;故我众之利亦倍。辛酉之使,番舶转贩于夷者仅三、四国,夷利稍减;故我众之利亦减。己卯之使,通番禁弛,漳人自往贩,番一舶不至,夷利顿绝;故我众之利亦绝:势使然也。今次所招众役,精者未必可致;似应稍优其直,量加其赏。且夷王之立已过十年,其所蓄积必已稍充,不至如前之贫甚;宜示以此意招之,庶巧者、能者、前次效劳者咸乐于趋赴,而后可竣厥事也。不然,群诸海滨恶少年而聚之曰:『是可为伙长,是可为舵工,是可为阿班、军牢,而疏于针法、舵法,拙于操舟、懵于海道,则亦将焉用彼哉!此事人所难言,诸录不载;而今敢于直言而弗隐者,时势至此,有不得不言者也。

夷语(附)

天文门:天,甸尼。日,飞陆。月,都急。风,嗑济。云,姑木。雷,刊眉。雨,嗑乜。雪,由旗。星,波世。霜,失母。雹,科立。雾,气力。露,秃有。电,波得那。霞,噶嗑尼。起风,嗑济福禄姑。天阴,甸尼奴姑木的。天晴,甸尼奴法立的。下雨,嗑乜福禄。下雪,由旗福禄。明日,阿者。昨日,乞奴。风雹,嗑济科立。

地理门:地,只尼。海,吾乜。江,密乃度。河,嗑哇。土,足止。山,牙马奴。水,民足。冰,谷亦里。路,密集。石,依石。井,依嗑喇。墙,拿别。城,绕。泥,乜禄。沙,是那。灰,活各力。桥,扒只。砖,牙及亦石。瓦,嗑哇喇。岸,倭嗑。远,它加撒。近,即加撒。长,拿嗑失。短,密失拿失。前,马乜。后,吾失禄。左,分达里,右,民急里。上,吾乜。下,世莫。东,加失。西,尼失。南,米南米。北,乞大。

译天下的事情,假借权力来办理就容易集中力量,权力不在手中就难以成功;何况是让夷人航海,办理大事、危险的事呢!甲午年的使团,当时福建还没有设置抚台,事务都由藩司主持,府、县承担;而由按台统一管理。按台经常巡行,而且与科使之间关系密切、分工均衡,所以权力大概不必假借就能专掌。辛酉年则比甲午年更加专断。因为那时倭人正发生内讧,攻破城池、攻破据所的事情,没有一天停止。军门自己救援还来不及,又担心受到他人牵制,于是特别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并向民间宣布:“封船、战船,事务属于同一体制。凡有违误、作弊的,一律按军法处置。”所以那时各项事务都不待下令便能实行,不待约期便能集合,是因为下属有所畏惧而奉行命令。己卯年则不同;当时世道正值升平,官府多有节省,一根木料、一份材料、一个人、一次劳役,都由军门掌握,不让科、司独自专擅其权柄。各处告示说:“采伐木材虽属于封事,却不能不对民间造成骚扰。科、司所属人役,不许砍伐别人的墓树,不许砍伐别人的风水树,不许拆毁别人的篱笆房舍,不许损伤别人的田禾;有其中任何一项,一律按军法处置。”同样是这一条军法,过去用来整治不办事的人,如今却用来整治办事的人;那么其中利害难易的差距,哪里只是像天与深渊那样悬殊呢!于是民间刁顽之徒,只要有木材被有关官府标记征用,就在旁边堆土,争相以那是墓树、风水树来辩解;而因损伤田禾、拆毁篱笆房舍而到官府诉讼的事情,也没有一天停止。论曲直,理直气壮的常常是那些奸猾之徒,而航海办事的人反倒成了理亏者;论功罪,功劳常常归于捕缉之人,效力办事的人反而被视为有罪。因此,在官府服役的人一天比一天惊惧危险;办理使节事务的人一天比一天受到束缚。厂中的人役能够不被一概牵连治罪,就已经是上天的幸运了。自从有使节事务以来,从没有像当时那样受到牵制,似乎也是他们遭逢阳九之厄所造成的。这次奉命出使,估计不至于像己卯年那样,也不必像辛酉年那样;能够达到甲午年的程度就足够了。己卯年是有所作为便一味作为,不顾远行使者的劳苦,失之过分;辛酉年则有所畏惧而处处收缩,也不合乎宪体的要求,失之不足。只有甲午年的使节事务,官场规范两方面都做到适中而没有失误,实在令人敬佩而又仰慕。如今的缙绅、大夫所存的心思和所做的事情,难道会不同于甲午年吗!如果都能去掉各自的成见,保存宽厚的道理,以共同完成王事为目标,不至于矫饰自持、以博取高名,那么前任使者所受的苦难,大概就可以避免了吧,大概就可以避免了吧!体恤役夫 谋利,是君子所不谈论的,所以说:天子不说有无,诸侯不说多寡。然而不谈论的,是自己的有无、多寡;至于对下属、对百姓,‘周官’‘周礼’所记载的,大概都是反复说明这些事情。航海是危险的劳役,我们这些役夫就是我的百姓。我■〈尙阝〉迫于大义,按身份本来应当献身,他们这些役夫又知道什么呢!如果不以利益来驱使他们,凭什么凝聚他们的心志而取得他们的力量!洪武年间,允许渡海的五百人每人携带行李各百斤,同夷人贸易;实际上是用利益来诱导他们,也用五万斤来充实所装载的货物:这被制定为成文定令。因此甲午年的使团,凭借此法获得了万金。总计五百人,每人得到二十金上下,得到多的达到三四十金,少的也得到十金、八金;当时没有不洋洋得意的。辛酉年的各役希望仍像前次一样,他们前往的人大多是工巧精技之士;两次使团在倭人方面受到警戒而得以免祸,未必不是得到这些人的效力。后来所获利益,只有六千金。按五百人计算,每人不过十二金;多的可以得到二十金,少的有的得到五六金:不能不对所期望的稍有失望。因此己卯年招募时,只得到中等才能的人来服役,不能像前次那样精于工艺;然而仍希望能像辛酉年那样。不料当时夷地非常贫困,所得只有三千多金。虽然当时所带的只四百人,也不过每人八金;多的可以得到十五六金,少的有的只有三四金,甚至一金:也无不大为失望。我们这些人甚至拿出廪禄来资助他们,后来才得以让全体人马回归。甲午年的使团,番舶转运贸易到夷地的,不下十多个国家,夷地的获利是四倍;所以我国众人的获利也加倍。辛酉年的使团,番舶转运贸易到夷地的只有三四个国家,夷地的获利稍有减少;所以我国众人的获利也减少。己卯年的使团,通番禁令放宽,漳人自行前往贸易,番舶一条也没有到来,夷地的获利顿时断绝;所以我国众人的获利也断绝:这是形势造成的。如今这次招募的役夫,精通技艺的人未必能够招来;似乎应当稍微提高他们的工价,酌量增加赏赐。而且夷王即位已经超过十年,他的积蓄必定已经稍有充实,不会像以前那样极度贫困;应当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以此招徕,或许技艺高超、有能力以及上次曾经效力的人都会乐于前来,这样之后才能完成这件事。不然,把一群海滨恶少年聚集起来,说道:“这个可以做伙长,那个可以做舵工,那个可以做阿班、军牢,但他们不熟悉针法、舵法,拙于操船,又不懂海道,那么又将拿他们有什么用呢!” 这件事是人们难以说出口的,各种记录也没有记载;而如今我敢于直说而不加隐瞒,是因为时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不得不说。夷语(附录) 天文类:天,甸尼;日,飞陆;月,都急;风,嗑济;云,姑木;雷,刊眉;雨,嗑乜;雪,由旗;星,波世;霜,失母;雹,科立;雾,气力;露,秃有;电,波得那;霞,噶嗑尼;起风,嗑济福禄姑;天阴,甸尼奴姑木的;天晴,甸尼奴法立的;下雨,嗑乜福禄;下雪,由旗福禄;明日,阿者;昨日,乞奴;风雹,嗑济科立。地理类:地,只尼;海,吾乜;江,密乃度;河,嗑哇;土,足止;山,牙马奴;水,民足;冰,谷亦里;路,密集;石,依石;井,依嗑喇;墙,拿别;城,绕;泥,乜禄;沙,是那;灰,活各力;桥,扒只;砖,牙及亦石;瓦,嗑哇喇;岸,倭嗑;远,它加撒;近,即加撒;长,拿嗑失;短,密失拿失;前,马乜;后,吾失禄;左,分达里;右,民急里;上,吾乜;下,世莫;东,加失;西,尼失;南,米南米;北,乞大。

时令门:春,法禄。夏,拿都。秋,阿及。冬,由福。冷,辟牙撒。热,嗑子撒。寒,辟角禄撒。暑,奴禄撒。阴,姑木的。阳,法立的。昼,皮禄。夜,由禄。早,速多。晚,约姑里的。时,吐急。气,亦急。年,多失。节,些谷尼即。正月,烧哇的。二月,宁哇的。三月,撒哇的。四月,升哇的。五月,恶哇的。六月,禄谷哇的。七月,式的哇的。八月,法只哇的。九月,谷哇的。十月,柔哇的。十一月,失木都及。十二月,失哇思。

花木门:茶,札。花,法拿。米,谷米。树,拿急。果,吾乜。松,马足。柏,马足拿急。竹,达急。笋,达急。枣,那都乜。草,谷撒。瓜,吾利。菜,菜。梅,吾乜。叶,尼。香,槁。莲花,花孙法拿。龙眼,龙暗。荔枝,利是。甘蔗,翁急。胡椒,窟受。苏木,司哇。

鸟兽门:龙,达都。虎,它喇。鹿,加目。马,吾马。狮,失失。牛,吾失。兔,吾撒急。熊,谷马。象,喳。鸡,土地。鹅,喈哪。猪,哇。驴,同。骡,同。狗,亦奴、皮,嗑哇。鼠,聂。莺,打答噶。鱼,游。羊,匹托喳。蛇,密密。猴,撒禄。龟,嗑乜。雀,由门都里。凤凰,呼窝。麒麟,其獬。孔雀,枯雀枯。蟹豸,害宅。仙鹤,司禄。象牙,喳冷其。玳瑁,嗑乜那各。牛角,吾失祖奴。喜雀,孔加查思。鹤顶,它立奴谷只。

宫室门:门,郁。窗,牙。房,亦弃。楼,塔嗑牙。御路,密集。丹墀,密集。御桥,扒只。皇城,窟宿枯。馆骅,馆牙。瓦,嗑喇亦弃牙。

器用门:盔,嗑坞吐。甲,幼罗衣。刀,嗑答拿。箭,牙。弓,由乜。弦,子奴。枪,牙立。桌,代。盘,扒只(一名桶盘)。盆,大簌。瓶,匹乎平。床,堕各。船,莆尼。椲,花时。舵,看失。橹,罗。篷,贺。箸,麦匙。带,文笔。画,叶。书,佐诗。笔,忿啑。字,开第。墨,司默。纸,堪批。砚,孙司利。锁,插息。碗,麻佳里。屏峰,飘布。香炉,稿炉。花瓶,拋拿。香盒,福法各。倭扇,枉其。箱子,凯。酒钟,撒嗑子急。茶钟,茶麻佳里。棋子,戗其。玉带,衣石乞各必。金钟,孔加尼麻佳里。

人物门:皇帝,倭的每。王妃,倭男札喇。国王,倭王嗑吶尸。王子,倭奴郁勃人夸。朝廷,倭每奴。大夫,大福。长史,丈司。使者,使臣。通事,通资。正使,申司。副使,付司。唐人,大刀那必周。师父,失农褒。和尚,褒子。父亲,一更加乌牙。母亲,倭奴姑吾牙。兄,先札。弟,屋都。妻,同之。子,枯哇。女,乌男姑。琉球人,倭急拿必周。日本人,亚马吐必周。朝贡使者,嗑得那使者。大明帝王,大苗倭都每。琉球国王,倭急拿敖那。

人事门:跪,匹含蛮资之。说,嗑答里。拜,排失之。兴,屋起里。走,迫姑一其。行,亚立其。去,亦急。来,吃之。你,吾喇。我,九奴。有,阿力。无,妳。好,幼达撒。歹,哇禄撒。买,科的。卖,屋的。睡,眠不里。请来,子盖失之。见朝,大立叶亦急。入朝,大立叶密达。鞠躬,曲尸麻平的。底头,嗑兰自之。立住,答止歪。叩头,嗑蓝自之。谢恩,温卜姑里。朝贡,密加妳吸之。平身,度漫思吾。庆贺,密由乌牙。表章,彪乌。赏赐,吾一加每奴。起来,揭知。进贡,嗑得那。进表,漂那阿杰的。报名,包名。辞朝,畏之谩归。回去,闷都里一其。早起,速都密的。下程,司眉曰尸。筵宴,札半失。敕书,倭眉脚都司墨。拿来,嗑子密的枯。好看,邱达撒。不好,哇禄撒。放下,由六尸。作揖,利十之。给赏,乌鸦没谷古里。方物,木那哇。多少,亦加撒。言语,么奴嗑答里。晓得,识达哇。不晓得,失蓝。圣旨,由奴奴失。御前谢恩,恶牙密温卜姑里。且慢走,慢的。上紧走,排姑亦急。上御路,恶牙密即约里。再叩头,麻达嗑蓝子其。

衣服门:缎,图受里。纱,撒。罗,罗。绸,柔。绢,活见。布,木绵。棉布,奴奴木绵。夏布,拿都木绵。纻布,达急木绵。葛布,嗑布。彩缎,拋拿图受里。改机,葢乞。官绢,活见。倭绢,活见。西洋布,尼失木绵。靴,匹蓝加。袜,乎袜子。鞋,皮夜。帽,冒。纱帽,沙冒。带,文必。网巾,纲巾。员领,员领。衣服,岂奴。衫,冷今。裙,嗑甲莓。裤,嗑甲马。

饮食门:酒,撒其。茶,札。饭,汪班尼。菜,菜。果,刻纳里。粉,油诺沽。面,皿其诺沽。肉,失失。鱼,游。酒饭,撒其汪班尼。吃茶,札安急弟。吃饭,汪班尼安急弟。吃肉,失失安急弟。

身体门:头,嗑蓝子。耳,米米。眉,马由。目,乜。口,窟之。牙,诺其。鼻,拋拿。手,剃。脚,匹奢。心,起模。身,度。发,嗑十蓝其。须,品其。胡子,胡品其。齿,扒。

译时令类:春,法禄;夏,拿都;秋,阿及;冬,由福;冷,辟牙撒;热,嗑子撒;寒,辟角禄撒;暑,奴禄撒;阴,姑木的;阳,法立的;昼,皮禄;夜,由禄;早,速多;晚,约姑里的;时,吐急;气,亦急;年,多失;节,些谷尼即;正月,烧哇的;二月,宁哇的;三月,撒哇的;四月,升哇的;五月,恶哇的;六月,禄谷哇的;七月,式的哇的;八月,法只哇的;九月,谷哇的;十月,柔哇的;十一月,失木都及;十二月,失哇思。花木类:茶,札;花,法拿;米,谷米;树,拿急;果,吾乜;松,马足;柏,马足拿急;竹,达急;笋,达急;枣,那都乜;草,谷撒;瓜,吾利;菜,菜;梅,吾乜;叶,尼;香,槁;莲花,花孙法拿;龙眼,龙暗;荔枝,利是;甘蔗,翁急;胡椒,窟受;苏木,司哇。鸟兽类:龙,达都;虎,它喇;鹿,加目;马,吾马;狮,失失;牛,吾失;兔,吾撒急;熊,谷马;象,喳;鸡,土地;鹅,喈哪;猪,哇;驴,同;骡,同;狗,亦奴、皮,嗑哇;鼠,聂;莺,打答噶;鱼,游;羊,匹托喳;蛇,密密;猴,撒禄;龟,嗑乜;雀,由门都里;凤凰,呼窝;麒麟,其獬;孔雀,枯雀枯;蟹豸,害宅;仙鹤,司禄;象牙,喳冷其;玳瑁,嗑乜那各;牛角,吾失祖奴;喜雀,孔加查思;鹤顶,它立奴谷只。宫室类:门,郁;窗,牙;房,亦弃;楼,塔嗑牙;御路,密集;丹墀,密集;御桥,扒只;皇城,窟宿枯;馆骅,馆牙;瓦,嗑喇亦弃牙。器用类:盔,嗑坞吐;甲,幼罗衣;刀,嗑答拿;箭,牙;弓,由乜;弦,子奴;枪,牙立;桌,代;盘,扒只(一名桶盘);盆,大簌;瓶,匹乎平;床,堕各;船,莆尼;椲,花时;舵,看失;橹,罗;篷,贺;箸,麦匙;带,文笔;画,叶;书,佐诗;笔,忿啑;字,开第;墨,司默;纸,堪批;砚,孙司利;锁,插息;碗,麻佳里;屏峰,飘布;香炉,稿炉;花瓶,拋拿;香盒,福法各;倭扇,枉其;箱子,凯;酒钟,撒嗑子急;茶钟,茶麻佳里;棋子,戗其;玉带,衣石乞各必;金钟,孔加尼麻佳里。人物类:皇帝,倭的每;王妃,倭男札喇;国王,倭王嗑吶尸;王子,倭奴郁勃人夸;朝廷,倭每奴;大夫,大福;长史,丈司;使者,使臣;通事,通资;正使,申司;副使,付司;唐人,大刀那必周;师父,失农褒;和尚,褒子;父亲,一更加乌牙;母亲,倭奴姑吾牙;兄,先札;弟,屋都;妻,同之;子,枯哇;女,乌男姑;琉球人,倭急拿必周;日本人,亚马吐必周;朝贡使者,嗑得那使者;大明帝王,大苗倭都每;琉球国王,倭急拿敖那。人事类:跪,匹含蛮资之;说,嗑答里;拜,排失之;兴,屋起里;走,迫姑一其;行,亚立其;去,亦急;来,吃之;你,吾喇;我,九奴;有,阿力;无,妳;好,幼达撒;歹,哇禄撒;买,科的;卖,屋的;睡,眠不里;请来,子盖失之;见朝,大立叶亦急;入朝,大立叶密达;鞠躬,曲尸麻平的;低头,嗑兰自之;立住,答止歪;叩头,嗑蓝自之;谢恩,温卜姑里;朝贡,密加妳吸之;平身,度漫思吾;庆贺,密由乌牙;表章,彪乌;赏赐,吾一加每奴;起来,揭知;进贡,嗑得那;进表,漂那阿杰的;报名,包名;辞朝,畏之谩归;回去,闷都里一其;早起,速都密的;下程,司眉曰尸;筵宴,札半失;敕书,倭眉脚都司墨;拿来,嗑子密的枯;好看,邱达撒;不好,哇禄撒;放下,由六尸;作揖,利十之。给赏,乌鸦没谷古里;方物,木那哇;多少,亦加撒;言语,么奴嗑答里;晓得,识达哇;不晓得,失蓝;圣旨,由奴奴失;御前谢恩,恶牙密温卜姑里;且慢走,慢的;上紧走,排姑亦急;上御路,恶牙密即约里;再叩头,麻达嗑蓝子其。衣服类:缎,图受里;纱,撒;罗,罗;绸,柔;绢,活见;布,木绵;棉布,奴奴木绵;夏布,拿都木绵;纻布,达急木绵;葛布,嗑布;彩缎,拋拿图受里;改机,葢乞;官绢,活见;倭绢,活见;西洋布,尼失木绵;靴,匹蓝加;袜,乎袜子;鞋,皮夜;帽,冒;纱帽,沙冒;带,文必;网巾,纲巾;员领,员领;衣服,岂奴;衫,冷今;裙,嗑甲莓;裤,嗑甲马。饮食类:酒,撒其;茶,札;饭,汪班尼;菜,菜;果,刻纳里;粉,油诺沽;面,皿其诺沽;肉,失失;鱼,游;酒饭,撒其汪班尼;吃茶,札安急弟;吃饭,汪班尼安急弟;吃肉,失失安急弟。身体类:头,嗑蓝子;耳,米米;眉,马由;目,乜;口,窟之;牙,诺其;鼻,拋拿;手,剃;脚,匹奢;心,起模;身,度;发,嗑十蓝其;须,品其;胡子,胡品其;齿,扒。

珍宝门:金,孔加尼。银,南者。铜,押里嗑尼。铁,窟碌嗑尼。锡,石碌嗑尼。钱,惹。钞,支尼。玉,依石。珠,挞马。石,一实。玛瑙,吾马那达马。珊瑚,牙马那达马。珍珠,挞马。水晶,血子挞马。玉石,挞马一实。琥珀,它喇。犀角,吾失祖奴。硫黄,油哇。

数目门:一,的子。二,答子。三,腻子。四,由子。五,一子孜。六,亩子。七,拿纳子。八,鸦子。九,酷骨碌子。十,吐。十一,吐的子。十二,吐答子。十三,吐密子。十四,吐由子。十五,吐一子孜。十六,吐亩子。十七,吐拿纳子。十八,吐鸦子。十九,吐酷骨碌子。二十,答子吐。一钱,一止买每。二钱,尼买每。三钱,山买每。四钱,申买每。五钱,吾买每。六钱,六谷买每。七钱,式止买每。八钱,法止买每。九钱,枯买每。一两,就买每。十两,撒姑每。一百两,撒牙姑。一万个,麻就吐失。千岁,森那。万万岁,麻由吐失。

通用门:看,密只。求讨,答毛里。说话,么奴嗑达里。知道,识之。不知道,失蓝子。不敢,扬密撒。东西,加尼尼失。闲,漫图押里。不闲,漫图奈。说谎,由沽辣舍。实话,麻讼沽夷。不见,迷阑。快活,括其。辛苦,南及之。笑,瓦喇的。啼,那其。叫,院的。痛,一借沙。■〈疒恙〉,课沙。明早起身,阿者速图拖枚榻支。

夷字(附)

(图表,故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夷国上下文移、往来书札,止写此数字。凡音韵略相类者,即通用也。

译珍宝类:金,孔加尼;银,南者;铜,押里嗑尼;铁,窟碌嗑尼;锡,石碌嗑尼;钱,惹;钞,支尼;玉,依石;珠,挞马;石,一实;玛瑙,吾马那达马;珊瑚,牙马那达马;珍珠,挞马;水晶,血子挞马;玉石,挞马一实;琥珀,它喇;犀角,吾失祖奴;硫黄,油哇。数目类:一,的子;二,答子;三,腻子;四,由子;五,一子孜;六,亩子;七,拿纳子;八,鸦子;九,酷骨碌子;十,吐;十一,吐的子;十二,吐答子;十三,吐密子;十四,吐由子;十五,吐一子孜;十六,吐亩子;十七,吐拿纳子;十八,吐鸦子;十九,吐酷骨碌子;二十,答子吐。一钱,一止买每;二钱,尼买每;三钱,山买每;四钱,申买每;五钱,吾买每;六钱,六谷买每;七钱,式止买每;八钱,法止买每;九钱,枯买每;一两,就买每;十两,撒姑每;一百两,撒牙姑;一万个,麻就吐失;千岁,森那;万万岁,麻由吐失。通用类:看,密只;求讨,答毛里;说话,么奴嗑达里;知道,识之;不知道,失蓝子;不敢,扬密撒;东西,加尼尼失;闲,漫图押里;不闲,漫图奈;说谎,由沽辣舍;实话,麻讼沽夷;不见,迷阑;快活,括其;辛苦,南及之;笑,瓦喇的;啼,那其;叫,院的;痛,一借沙;■〈疒恙〉,课沙;明早起身,阿者速图拖枚榻支。夷字(附录)。图表,因而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夷国上下往来的文书和书信,只写这些数字。凡是读音大致相近的,就可以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