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琉球录卷上

译仪制清吏司呈报：奉本部送礼科抄出的兵科等衙门署科事给事中等官洪瞻祖等关于前项事务的题奏等文；奉圣旨：『该部知道。钦此』。谨遵旨抄送到部，送仪制清吏司呈报到部。本部看得，兵科等衙门给事中等官洪瞻祖等为领取出使琉球差事而分条具疏，大体都是慎重办理事务的意思。其中除探察倭寇一项关系兵科，已经议覆外，按例应由本部题覆的有四项：一，请求留下诏敕。属国之所以请求册封，只是依靠诏敕把它作为世代珍宝；使臣恭敬地携带诏敕前往，等到该国诚恳请求留下时，应照历朝旧例，准许其留下，以此显示天朝褒奖赐予的特殊恩典，坚定其向慕教化的志向。一，请求祭祀并酬报海神。按过去航海的做法，有酬报而没有祈求；如今科臣议定增加一坛祭祀。大概亲身经历险途，礼仪可以因义而创设。是否可以在临行之日，准许其请求两道敕文：一道在启程之初祈求海神，一道在返回之后酬报海神。凭借天子的恩宠神威，使百神各尽其职；适当增加一次祭祀，在礼制上也不过分。一，责成造船人员。万里水路，不是一片芦苇就能航行的；因此督造船只的人，确实不能不慎重。科臣既然已经分条议论，容许臣等移文通知福建抚、按，选择贤能的有司负责监造；这些官属和工匠，也一并随船同行。同船便是同命，这样一来，再有因疏忽而敷衍塞责的情况，必不会发生。一，议定随行人员的处置办法。都司所拨的指挥以及医、卜人员等，选择携带自有成规。随行官兵四百名，往例虽然曾减半使用；如今科臣考虑到防患于未然，也应足额配备，选用强壮而熟悉海道的人负责防护。至于支取和销用的钱粮，由布政司严格查核；返还之日，由使臣会同抚、按上题报告，这样冒领滥支自然可以杜绝。朝廷宣示大一统，本来不忍拒绝小国的请求；同时为使臣考虑万全，也应当顾及大国的体制。所请求的各项事情，都应准许施行。谨请圣明裁定等因。万历三十年三月十六日，本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冯琦等具题。十八日，奉圣旨：『依议施行。钦此』。钦差兵科等衙门右给事中等官臣夏子阳等谨此上奏：为遵循旧典、效尽愚忠，恭敬陈述奉使事宜，以隆重君命、维护国体。臣私下考虑，琉球国王处在东海之外，世代都是荒服之臣；继承王位已经十五年，请求册封是在前一年。承蒙皇上俯念属国恭敬奉事之心，遵循历朝一贯的礼制，于是采纳礼官的请求，命臣充任副使，与臣王士祯携带诏敕前往。臣接受任命，知道这是荣耀，但抚躬自省，更加惭愧。臣夏子阳只是鄙陋而愚钝之人，却错误地蒙受侍从之职；白白耗费俸禄，未曾有补益君德的功劳；滥竽充数地役使远方夷人，更加深了背负重罪的恐惧。考察历来的使职，主要在于宣扬皇上的德泽、壮大国家的威势。因此，有的人凭借言论和风采，使外国听闻而震动；有的人凭借节义和忠诚，使异域产生敬畏。这些人都早已具备真正的才干，坚定地持守刚劲的节操，所以使者车驾所到之处，足以使国家的分量重如九鼎，也更加坚定外夷仰慕义理的诚心。臣等是什么人，竟能参与其中！所以自从听到任命以来，早晚都战战兢兢，哪里敢有一天忘记恭敬谨慎！只是事情不逃避艰难，是人臣的道义；立身行事有所羞耻，是担任使职的首要要求。臣等岂敢不更加发誓保持精诚纯洁的心志，更加笃定磨砺自己的节操；希望做到不辱君命，或许可以不至于荒废职守！至于渡海的事务，旧典中已有规定，前任使臣洪瞻祖已经照例分条陈述，并奉有成命；地方各位大臣一定能够同心体察，共同以国体和王命为重，协力谋划、尽力办理，务求成功；臣不必再多说。不过臣既然承受新的任命，按例可以分条陈述。除“议定留下诏敕”一项，等到琉球恳切虔诚地请求时，应准许其留下；“祈求、酬报海神”一项，应撰写两道敕文，与福建布政司官员在广石海神庙举行两坛祭祀，一坛祈求，一坛酬报：这些已经由该部覆奏并奉钦准，不必另行议论。此外还有事务规定尚未完备，需要斟酌时宜、略加增减的，谨慎分条列出上奏；恭请下敕给该部再详细议论，使臣等得以遵照施行，这样事务便有遵循，对于使职也可以稍尽职责。

译一，责成有司。航海出使，乘长风行驶万里波涛，一艘船所关系的事情，确实不是小事。因此，采伐木材必须使用良材，制造必须使用良工，督造必须任用贤能的有司；这确实是慎重之举。过去委派官员督造时，不肖之人往往把它视为牟利的机会，肆意侵吞渔利。那些稍微知道整饬勉励的人，又有的只求节省的虚名，而不究问实际能否顺利渡海；希望尽快完工以求交差，却不致力于坚固以慎重确保万全。这些都由于督造者与利害无关，所以导致督造不合规矩。前后使臣亲眼看见、内心惊惧，吸取过去的教训，都议论希望精选贤能的府佐一员，选有才略和志节的人，或同知、通判等，委以监督造船的责任；另外再配两名廉洁能干的指挥，使他们早晚协助办理。等到船只造好时，官属和工匠一并同行；这样同船同命，自然应当谋求万全。这些已经由前任使臣分条列出，礼部覆奏并奉钦准，不必再议。不过臣等奉命远行万里，本来是人臣奉职的常规；而那些效劳的人员与臣等一同渡过大海、经历这样的极大险境，如果不稍微给予优厚待遇以表示酬劳，似乎不能用来激励人心，使他们乐于奔赴。是否可以请求：府佐优先给予完成事务后升迁的待遇，指挥则优先咨送吏部叙用；至于船中一切总理、分管之类的人员，凡属往例已有的，如果确实建立功劳，准许臣等一并叙功，酌情表示酬劳；这样奉公办事的人都乐于获得特别的恩典，或许可以使人心争相勉励，从而确保事务成功。然而臣还有话要说：国家凡有差遣，如监兑、恤刑、典试之类，没有不授予他们处理事务的权柄的，这是为了重视王命、整肃人心。因此法令能够施行，事务也不会发生龃龉。如今臣奉命出使海外异国，是为了效力王事，并不是自行放纵游荡。节约谦慎，臣等本来有自己的行为准则。然而在福建前后办完事务，动辄要经过三、四年，开始是采木，继而造船，最后选择人员，以及一切物资用品，都要由有司办理。有司因为觉得事情与自己无关，漫不经心；地方当事者又有的把它视为遥远无关之事：那还谈得上共同奉公的道义吗！听说己卯年的使团，受到地方当事者很大的阻挠。虽然中间依靠善于调停的人，才大概侥幸得以成功；然而耗费口舌、使双方彼此分离对立，也实在太过分了。是否可以请求申饬地方抚、按官，以王事和国体为念，同心协力办成事情，不要分彼此。各郡县有司凡有关系到采木、造船、取用工匠以及伙长、舵工等人役，并经其办理的，事务完成之日，准许臣分别考察贤能与否，揭名推荐给吏部；其中如果有怯弱无能、怠惰玩忽、苟且敷衍、营私侵渔，或甚至拖延时日、贻误事务的，准许臣直接加以参劾论列，重重降职黜退，以此作为有司失职的警戒。至于海中如果有寇盗抢掠或紧急警报，沿海将吏有隐瞒不报的，也一并查究处置；这样或许可以使法令得到执行而形成彼此联属的势态，事务得以建立而没有懈怠贻误的忧虑。恭请圣上裁决！一，议定随行人员。远行渡海前往异国，历时半年；期间气候不同、风俗习尚不同，所以凡是饮食、物资、弓箭、器械，以及驾船、掌舵、观测星象、占察风向、听辨水势、察看土质，还有医卜、技艺之类，都按例可以准备携带。这是因为关系到王命，不能不如此慎重办理。查得过去上述随行人员，都有日常供给；而供给所需，都取自编派的钱粮。应当配备的人数，当然不能减少到造成缺乏；其中若有多余、可以不用的，也不能多带以增加烦费。这些事情福建布政司都有旧籍可以查考，臣等应当查照并加以节省。至于所用指挥官二员以及护送军四百名，都要熟悉海道；先前因为海防安宁，曾减半使用。如今浙江、直隶、福建、广东各处都有寇盗抢掠，似乎不能不恢复原来的数目；而且得到选拔的精锐壮丁，可以资助防御。这些已经由前任使臣分条议论，礼部覆奏并奉钦准，不必再议。不过查船中最为重要的，没有比伙长、舵工、阿班等差役更重要的了。往例从海澄县征取，而应募者大多不是熟悉海道、训练精熟的人，这是因为招募费用微薄，人员不乐意应募；或者豪强狡猾、通晓海事的人私下包庇他们。当地有司也把这看作惯例，漫不经心，不加精心挑选罢了。今后应当慎重地加以访察，预先登记姓名并上报，不要让通海的豪强狡猾之徒得以藏匿。至于发给费用进行招募，也应优厚给付，使他们乐于前来；返回之日，再给他们冠带以示荣耀。这样或许能够得到熟悉海事的人供任用，不至于临时搜求困难。至于熟悉温州、台州海道的人，应当从梅花所、定海所的军士中选取；熟悉漳州、泉州海道的人，应当从镇东、万安所的军士中选取。医、卜人员各带二名，从方便之处选取。天文生一名，过去从南京选取；近来听说那里的人确实不熟悉海上风候，不如一概就在福建中选取。此外，有些题奏没有涉及，但属于途中所必需的，如名色把总、省祭官之类过去已有的人员，容许臣等与福建布政司酌量选取带行。总的说来，各种物件要取精良坚固，人员要取熟练；一概贵在精而不贵在多，只求足以应用、足以任使罢了。不要徒然顾及人情面子，滥带贪婪残暴、冗余杂乱、不能供差遣的人，以耗费官府钱财、扰乱外藩。总等到返回之日，命令布政司把带过的人员、用过的钱粮、制造过的器物等项目逐一核实造册，臣等会同抚、按上题报告，这样费用便有查考，钱粮也不至于冒领滥用。恭请圣上裁决！奉圣旨：『礼部知道。』 礼部一份奏疏：为遵循旧典、效尽愚忠，恭敬陈述奉使事宜，以隆重君命、维护国体。该本部题奏：仪制清吏司呈报，奉本部送礼科抄出的兵科等衙门右给事中等官夏子阳等关于前项事务的题奏等文；奉圣旨：『该部知道。钦此』。谨遵旨抄送到部，送仪制清吏司呈报到部。本部看得，钦差使臣渡海的事务，先前已经科臣洪瞻祖等具题，本部覆奏并奉钦准，通行各处办理在后。如今科臣夏子阳等再次分条奏陈，更加详细慎重；都对出使事务有帮助。现应依照议定，斟酌分条列出上奏，恭候圣明裁定，臣等将通行各有关衙门一体遵奉施行。具体列举如下：

译一，责成有司。关于前项事务，臣等看得，督造船只既已选派府佐一员，又配以指挥二员，官属、工匠一并同行；等到事务完成，府佐优先升迁，指挥优先叙用，至于船中总理、分管之类人员，如果确有功劳，也一并酌情叙功酬劳，那么人心乐于奔赴，确实是激励劝勉的办法。各郡县有司如果奉行采木、造船、取用工匠和舟师等事，或有怠惰玩忽、侵吞渔利，以致拖延时日、贻误事务的，准许使臣参奏处治；沿海将吏如遇海洋警报和重大警情，都必须一体上报，不得隐瞒；至于使臣奉命办理事务，抚、按、司、道正是依赖彼此同心协力，怎么可以像秦、越那样彼此疏远而贻误使事：都应依照拟议申饬。又查万历四年，只以造船指挥二员兼任护送，而府佐免于随行；这是因为府佐属于临民之官，不仅职务难以擅自离开，而且与各种差役混杂便不合适，在使臣之下任事也不合体制。只是如果能够得到廉洁能干的官吏用心督造，使船只坚固牢靠，那么是否同行，仍听由使臣与抚、按官临时斟酌。恭请圣上裁决！一，议定人役。关于前项事务，臣等看得，船中所需的伙长、舵工、阿班等差役，必须命令有关县选取熟悉海道、训练精熟的人；招募费用应优厚发给，返回时选择其中班头里有功劳的人，酌量赏给冠带。如果有豪强狡猾者私下包庇，或有司漫不经心、不加重视，准许使臣会同抚、按官查究。又如熟悉海道的人，或从梅花、定海军中选取，或从镇东、万安军中选取，或选用琉球的夷梢；医、卜人员各二名，从方便之处选取；天文生一名不再从南京选取，而从福建选取；名色把总、省祭官之类，以备委用；强壮而精通武艺的人，用来防御侮犯：都听由该布政司精选以供使用。启程之日，布政司把带行人员、使用过的钱粮、制造过的器械，一面核实造册报告抚、按，一面造册报告本部，等事务完成后会同具本题报。又查护送人役，按例为四百名；而万历四年题覆，只使用其中一半。如今海上形势尚未安定，已经题准全部使用。因此应查照旧规，临时灵活增减。不得拘泥名额而图省钱，也不得徇私滥收而增加扰费。使臣再次议及此事，深得奉使绝域的体制：都应依照拟议申饬。恭请圣上裁决；奉圣旨：『依照拟议施行。诏敕在船上，着令派去的官员用心安置奉护。应办理的事务，该抚、按都要尽心料理；有违误玩忽的，交科臣参奏。钦此』。钦差兵科等衙门右给事中等官臣夏子阳等谨此上奏：琉球这个属国的信约不可失信，使臣的道义应当贯彻到底；谨此倾吐诚心，恳请圣明准许坚定地完成既定使命，以安慰远方夷人、光大册封典礼。

译臣私下认为，帝王驾驭夷人的办法，有不可改变的大信；人臣奉行职务，也有不可推辞的大义。事情不逃避艰难，本来就是臣子职分所应做的；以信义安抚远方，更是中国安抚怀柔的宏大方略。依此而论，便知道今天册封琉球、派遣使臣之事，不能轻易议论改变；恳请皇上姑且垂听。此前，琉球国中山王世子尚宁请求册封以承袭王位，承蒙皇上不派武臣，依旧派遣文官。皇上考虑到琉球的臣节没有改变，先朝旧典应当遵循：一方面用来安慰远方之人祈盼的心情，另一方面用来崇重四夷观瞻的体制，皇上的德意实在非常盛大。当时应当奉命前往的科臣，是兵科给事中洪瞻祖。后来恰好遇到浙江抚臣刘元霖在海上捕获夷船，审讯得知其中有琉球夷人和倭夷，怀疑他们表面顺从而暗中叛逆；礼部题奏后奉圣旨：『琉球册封，着令洪瞻祖、王士祯前往。既然查获夷船，情势尚未确定，关系到国体；仍着遵照此前旨意，等该国质询审查后回奏、海寇平息而无警，才渡海举行礼仪。钦此』。当时所忧虑的是海上警情，所以使臣洪瞻祖在分条议奏的疏文中，也颇多涉及此事。等到洪瞻祖因父亲去世服丧离任后，我才承蒙升任兵科给事中。礼部上题奉钦准，任命我充任正使。我感激皇上的恩典，只怕不能胜任出使的职责，因此深感忧惧。当时我曾向仓场尚书谢杰请教出使事务的要领，因为谢杰正是己卯年出使琉球的人；由此知道这项差事的困难，不仅有海上风涛的危险，还有地方官轻视、怠慢的苦处。当时我所忧虑的，只是地方不把国事放在首位。因此我具疏分条提出意见，专门恳切要求责成地方官以及抚、按同心办理；至于海上警报很少听闻，我当时本来已经略而不谈。承蒙下发礼部议复，并钦奉圣旨：‘依照拟定的意见办理。诏书敕令在船上，着令出差官员用心妥善供奉。应办的事务，着该省抚、按官悉心料理；如有违抗、怠玩，着科臣参奏上来。钦此。’我于是仰见皇上安抚怀柔属国的一片盛大心意，也体会到皇上体恤我们远赴异域出使的深意。我欣然承受天恩，更加感激；发誓努力报答，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所以自万历三十一年三月入朝辞行，八月回到家中，到了十月便驱车进入福建。我以为册封船的事务都有历来沿用的成规，地方自应遵照办理；况且皇上的圣谕如此严厉，主管官员一定会谨慎奉行。哪里料到地方人情乖张，法纪日益衰败；用人的只顺从私下贿赂，谋求任用的只知填满贪欲，恣意妄为的人只凭血气办事，结党营私的人很少知道彼此利害相关：事事受到牵制，件件发生抵牾。当时抚臣、按臣职位空缺，我想说话却无处申诉，想办事又无法施行；困顿压抑，苦楚难以言说。我又想到既然把性命托付给他人，宁可忍受屈辱、压下自己的情绪；只能时时仰面对着屋顶暗自叹息罢了。后来过了半年，按臣方元彦才到任。我到邵武去会见他，向他说明大概情形，又发文告知此事，他才开始替我催促办理；可是那些狂妄逞强的人，仍然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在其中煽惑滋事。等到后来抚臣徐学聚升任许孚远，替我承担催办督促的责任，事情才稍稍有了次序。然而事情此前已经耽搁，一时也未能在后面加紧督促；大多是我们亲自料理，日夜艰苦经营，任劳任怨，竭尽心力去办。进入今年以来，木料逐渐聚集，船才开始具备雏形，工程完成了七八成。但各项事务仍未全部准备好，大桅还没有采得；我忧惧万分而无计可施，前月写信给抚臣，恳请他悬赏收购。正在焦急忧愁之时，忽然接到按臣方元彦的书信，并看到他移交给抚臣的奏疏稿件：说滨海事务繁多，警报接连不断，想重申先前抚臣许孚远的建议，仍然请求改派武臣出使。我一面发文会商抚臣，请求他赶快停止先前的建议；一面派人赶紧给按臣写信，请求他赶快停止先前的奏疏。没想到按臣的奏疏已经从建宁先行发出，再追赶也来不及了。他这样做，虽然是担心海外夷情难以预测，想到明旨和国家体统关系重大，因此作长远考虑、反复顾念，也是替我们以及五百人个人忧虑过甚，并没有别的用心。但想到我们身为使臣，按义理不应躲避困难；既然已经奉命出发，怎么可以因为害怕困难而停止呢！况且琉球请求册封已经很久，盼望十分殷切。前年，他们派正议大夫金仕历以及夷梢二十人带着咨文前来迎接；去年六月，该国进贡长史蔡朝信等人回国时，我已经回咨明确答应在今年五月渡海举行册封礼。到了九月，该国又派都通事阮国等人前来迎接。这说明我们奉命出使的消息，琉球早已知道；即使海上各国，也无不传扬得知。假如突然改议派武臣，不仅会对属国失信，无法安慰他们仰望盼待的心；而且恐怕会向外夷显示怯弱，也不是堂堂中国所应当保持的尊严体面。即使有人说琉球与倭国距离很近，流传的消息稍有讹误；然而自从倭国关酋死后，并没有看到他们狡猾地发动侵扰。那些传闻和空话，或许是有人故意夸大来迷惑听闻和视听，也未可知。又怎么值得相信，又怎么值得害怕呢！我们愿意奉命前往，办完事情后回来，希望对上可以报答陛下任用出使的恩典，对下可以安慰属国如旱云盼雨般的期望；从长远说可以提高中国一向尊崇的国体，从眼前说可以保全使臣不受辱的义节。这本来就是我们应尽的职责，也是我们自行尽职；否则，当初接受任命又是为了什么！最后却放弃差事离去，旷废职守的罪过，哪里逃得掉呢！不过，事情不逃避困难，是我的义务；同心协力互相帮助，是地方官的责任。如今人心不如古时，世态越来越浇薄：不但以卑下凌辱尊贵，而且想要让客人反过来支配主人；不但把我们视同秦、越两地，甚至要酿成水火不容的局面。奸邪小人从中播弄，造成的祸害已经不小；并且任凭个人爱憎徇私，完全荡然无法无法纪。比如曾被问拟大辟、贪婪残暴而罪恶极大的指挥叶重光，在万历三十一年八月间钻营谋取三百五十两银子采办木料，又在延平府领取七十两银子运输木料，还在本年四月以前后谋取一百八十两银子，作为厂坞招募工人的各项费用。这样前后共领取册封王的钱粮银六百多两，不能说不多；采办木料历时多年，也不能说不久。可是他竟把这些钱侵吞入私囊，全部据为己有；地方官竟然不查问。

译到了去年七月，我选定吉日开工，竟然没有木料送来使用；只是我设法催促运输，才有一根松木运到而已。并且前一年侵吞厂坞等项费用，到临近期限时，厂坞又没有准备好，采木没有木料，招募工人又没有工人。使我们苦于束手无策，只好再次改换吉日，下令各官代为出银整理，并设法挑选招募海军来代替工人使用；又不得已，下令暂时借用河下商人的木料应急，而商人又大多藏匿木料，处理起来非常费力。他们还借采木之机把木料当作奇货，所经过的地方便索取过山银、买休银等钱。甚至捆绑欺诈寡妇，白白骗取百姓的木料，像虎吞噬、鸱张扬威一样，和盗寇抢掠没有区别；这已有童华、魏阿南等人的告发作证。这不是侵吞公款、剥削百姓、严重耽误册封事务，尤其应当赶快依法处死的吗！可是直到现在仍然宽纵，上下互相推诿。这难道不是有人替他遮掩缝补、在中间护卫包庇吗？审问官害怕投鼠忌器，也害怕遭受含沙射影的恶毒攻击，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耽误册封事务的人没有罪，人人都会争相仿效；如果凌辱使臣的人反而受到录用，人人都会窥测风向而效法。今天册封事务延误，船工直到现在没有完成，物料直到现在没有备齐，大桅直到现在没有得到，全都是由此造成的。我们不过是孤立无援的臣子，苦心已经到了极点！船不能造好，怎么能够飞渡海上！何况大桅是一条船的命脉，实在关系到我们以及四五百人的性命。《旧录》记载：大桅的围长尺寸，一律以官尺为标准；大概是担心有人任意缩短或加长，不知道这关系到海上的安危罢了。如今已经空朽的木料，既然不能用于制造；符合尺寸的木料，地方又多放纵奸民把它凿坏。这样一来，大桅怎么可能从天上降下来、从地下生出来？册封船怎么可能造好，使臣事务又怎么可能办成呢！唉！使臣事务到了这种地步，确实太苦了。然而苦在人的情形，风涛未必有这样苦；苦在中国内部，外国未必有这样苦：我们又有什么可害怕而不去呢！恳请下令礼部重新议覆上奏请求，仍旧派遣我们奉命渡海举行册封礼，不必再议改派武臣，以免反复犹豫。还恳请皇上下旨告诫地方抚、按、司、道同心协力，赶快采办桅木，把船造得坚固；使我们能够迅速前往、迅速返回，渡过险境而没有忧患，不要因长期拖延而让外国听到传闻，再生出其他事端：这样或许国典和使臣事务都能有所依赖，而我们也可以不辜负自己的职责了。至于违背君命、排斥使臣、导致册封事务耽误，以及贪图安逸、畏惧危险的文武各官中应当参劾议处的人，还有忠诚勤勉任事、不避艰难、对册封事务有功而应当叙功录用的人，等事情办完后，我将一并替陛下陈奏。恳请圣上慈悲明察，刚毅决断，主持此事，册封事务幸甚！我们也幸甚！冒犯天威，我怎能承受这种激切惶恐、屏息等待命令的心情。钦差兵科等衙门右给事中等官臣夏子阳等谨题：为册封船已经备妥，使臣事务可以完成，谨此报告渡海日期，以隆重完成大典事。我们卑微不过是一介草野之人，承蒙皇上任命出使，派我们奉诏敕前往册封琉球国中山王世子尚宁。我们离开遥远的朝廷，徘徊奔波于海滨；艰苦经营册封事务，将近四年。臣子阳承蒙皇上擢升我转任左给事中，又蒙擢升我为工科都给事中；我感激天恩，都已经焚香面向宫阙叩头谢恩完毕。只是我身为羁旅之臣，职责在于出使，没有能力在朝廷上进谏议论，稍尽规劝君主、进退人才的忠诚；只有奔走办理国事，不避艰难，稍稍尽完使臣的职责和义务罢了。此前因为地方怠慢玩忽，人情互相抵牾；没有得到桅木，导致耽误了去年的出发日期。议论此事的人又因为传闻讹误，想要议论改派武职；我们认为对属国不能失信，使臣按义理应当把事情办到底，便上疏请求继续前往，并请求下令地方赶快采办桅木，以完成盛大典礼。台省各位臣僚都认为我们的话正确，接连上疏请求；承蒙皇上明察万里之外的情势，刚毅决断地主持此事，奉到圣旨：‘册封命令已经颁发，使臣长期在外出行，没有中途停止的道理。礼部立即行文该省抚、按，赶快完成海船的建造，命令派出的两名官员渡海办完事务，以彰显大信；仍然转告该国，以后让他们到海上接受册封，定为规制。钦此。’我们仰见皇上崇重国家体统，彰明大信，至为明察、至为果断；足以警惕激励臣僚，向四夷显示榜样。奉旨那天，我们本来就拍额称庆，内心深感庆幸；而地方从此才开始恭敬共同办理国事，留心采办桅木。

译只是此前官民双方都以册封事务失败为乐、以成功为恶，能够使用的巨木几乎都被砍坏；于是不得已议定，取用中间空心但不太严重的木料，再另取一根木料加固接成大桅：这已经是在其中极力委曲迁就了。哪里料到又有大田县故意纵容人凿毁木料，那就实在无法无天了。我根据该县以及督造官复验上报的文书，查明果然是被他们接连凿毁；于是我写手本发文会同抚、按二臣，其中说：‘查得册封船的大桅，是航海的重要枢纽，关系数百人的性命，贵在保持完整；关系并非小事。以前经过收购招募、访查报告，幸好有几处木料可以使用；等到发文告知后，差役勘验符合规格，已经编号封存。可是有司官员故意纵容刁民抗拒，先在政和县被张孙鉴等人凿毁，已经开了这个坏头；后来又被安溪县吴钦江等人砍锯，越发肆意施毒：于是导致大桅无法得到，耽误今年渡海，地方难道能够推卸责任吗！近来藩司下令建、延、泉、邵四府访查报告，限定过季便参劾处罚；这个法令不能说不好。无奈人情仍像过去一样轻视玩忽，只取来旧日上报的空朽木料塞责罢了，竟没有人用心访查报告有用的木料。近来督造把总苏道亨提出，取大田县岭柄那根中空且已经被凿过的木料，与他自己访得的后甲萧子衙坚实木料，加固接合做成桅杆；姑且取来备用。这也说明形势已经困窘到极点，不得已采取这种迁就的权宜办法，已经不是旧有制度和完备方案了。哪里料到地方的豪强又重新把它深深凿去一半以上，还用火烧得焦脆，以至于不能取用。看守的人是干什么的！该县应当把责任推给谁！而且根据该县申报中记载的砍伐日期，文书里也有意隐瞒包庇而不报告。这明明是县官纵容，错误地损害木料，暗中设置、明面施行；否则，哪里有不怕院司却害怕豪强的道理！像这样违抗玩忽，祸害将到什么程度！有限的木料，怎么能供他们无穷无尽地毁坏呢！如今福建省各府、县都想制造抵牾来耽误册封事务，容纳保护刁民奸徒，以求迎合上意、博取怜悯，确实是把它当作借口和策略。但本部科以及司中奉钦命出使，并不是自行到处游荡；按义理难以中途停止，没有船又怎么能够渡海！何况如今困顿已经到了极点，延误也已经太严重！如果再纵容阻挠耽误，想要采取禁锢我们的办法，即使使臣人数少而敌不过众人，形势上又能怎么办！而明年又不能渡海，这件事将怎样收场？近来奉到新旨：‘礼部立即行文该省抚、按，赶快完成海船的建造，命令派出的两名官员渡海办完事务，以彰显大信。’这赫赫皇帝的诏令，内外都已传遍；难道该县偏偏没有听说吗！现将此事发文会告。为此备具手本送到贵院，烦请查照，提拿究问，立即采办施行。’于是抚、按才开始提拿究问，藩司也一并下令提拿安溪县豪民吴钦江等人追究并依法处死。吴钦江等人就是前年砍坏已经编号、符合规格的巨木的人，是最为危害事务、最令人痛恨的人；从此人心才稍稍知道还有国事。如今所取用的大桅，偶然听说是在汀州府宁化县山中找到的；议论此事的人根据该县申文，都认为山势深险、道路艰难，肯定无法运出。当时年关逼近，抚臣又闭门不出；我们忧惧无计，急忙恳求他。幸亏抚臣亲自前往道路勘验，而延平府推官徐久德回来报告，说明运输并不困难；到了今年正月，终于完全查明实情，决定取用。虽然木尾的围长稍小，没有完全符合规格；幸好有此前萧子衙的一根木料可以加固接合。次桅则是在侯官县天仙庙找到的木料，中间空了一丈多；姑且截取使用。不过这种木料虽然据说得到很艰难，运输起来却又非常容易；据运输官说：上下山坡，经过险滩，运输快如飞行，仿佛有神灵相助。这都是仰赖皇上的威德福佑，山川百神各尽职守，所以土地显灵、上天相助，使运输如此顺利。从二月间起，桅木已经运到；三月已经安装竖立。如今船已经完备，汛期临近。我们于是选定五月初四日出发，经过福建省到长乐县；祭海祀神的事情办完后，便登船等待汛期，从梅花所开船出海。我们仰承钦命，宣扬皇上的恩德和威严；诏书敕令所经过之处，神灵在暗中护佑；天威显赫，岛夷畏服：我们本来可以依仗这些而无所恐惧。所担心的是，内地或许有奸人和官属暗中制造戎狄之祸，包藏祸心，秘密进行勾引窥伺；那就无法预料了。比如军门听用的探倭把总许豫，名义上是探察倭情，实际上却是与倭人相通。前些年他勾引倭僧并把他们装载带回，审问后应处大辟。去年六月，因为桅木没有得到，琉球夷官请求给他咨文带回本国迅速报告，并请求派伙舵护送，以便熟悉山岭岛屿；我们认为事情有道理可以答应，就答应了他。可是许豫暗中把经常贩卖日本的弟侄许美等人以及违禁货物，贿赂夷官王立威，搭船装载带走；据说现在人在日本，有证据可查。他又因为都通事阮国与自己发生抵牾，于是向抚臣投递匿名状词，诬陷害阮国等人，并中伤我。不久他又贿赂海上把总谢以忠等人，让他们串通一起向院、道申报，以证实自己的说法。我查知他的奸谋后，立即令福州府海防馆委派官员盘查验看，把伙舵及各役全部遣返回去；并扣留阮国和船只，不许出海，这才避免中了他的毒计。像这样一个小人，近在军门听用，竟然还敢播弄奸计、毒害使臣，毫无顾忌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我们孤立地处在外国，而他的弟侄又都秘密接近其中，暗中进行勾结，又怎么能够预料呢！我应当发文给抚臣，揭发他的奸情，请求惩处；抚臣回信也说：‘许豫这个人，险恶得无法预测！只是他在福建待的时间久，在倭国待的时间也久，双方的实际情形，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关键的防范，应当在册封船渡海的那一天。’所以我昨天已经具备文揭，恳请抚臣把他收禁，勒令他取得甘结、保结；此外意料之外的隐患，总是无法预料。恳请皇上下令告谕抚、按、司、道，严禁奸人，不许暗中策划谋害；严格申明海禁，不许借船出海，与倭国交通往来。如有疏忽失误，责任归罪于地方官：这样或许我们能够活着回来，回来后也可以没有忧虑。伏请皇上留心阅览，立即批示发下；这不只是我们的幸运，也是国家体统的大幸。

译按照以往惯例，所有建造船只、制作器械、携带人员以及支用钱粮，都有确定的数额。臣这次带的人员，总共三百九十一名。支出的廪给、口粮、行粮，共计银二千三百五十八两六钱；连同制造器械，共计银一千三百六十四两六钱八分。虽然其中略有增减变更，但总的说来，都是在各项之间通融调剂，和己卯年的旧数完全一样罢了。准备物资、配备官员，各自办理各自的事务，这是天朝一贯沿用的体制；至于伙夫、舵工、缭手、椗手、水梢等役，又是船上不可裁减的人员，臣等当然不能因为徒然羡慕节省而轻率裁汰他们。至于造船，查布政司旧册和以前的题稿，上次共用银三千五十三两有余；这次造船，都是臣等亲自稽查、节省开支，仅仅用了二千零三十二两。虽然布政司发给的钱还不止这个数，但核查实际使用并追究应还的数额，总不超出这些。如指挥叶重光前后领取木料价银和厂坞银共六百两，都是他侵吞挪用的，当然属于应当追还的数额。即使地方官想姑息宽纵，曲意准许报销；只是恐怕公道难以掩盖、法令也难以徇私，仍应追还三四百两交官。等到审问完毕，还应当核实后详细上报。只是护送的海军，查历来都是从三卫征取，几乎达到一百人；己卯年出使时，因为海防安宁，减半使用。这次前任差遣的科臣洪瞻祖以海警为理由，仍题请全数使用，已经奉到钦依。但查海军只能用来随船护驾，不能用来抵御外侮；而且军队出行又要议定发给行粮，实在难以安排。因此臣等会同抚臣商议，改为选用营兵，酌量带三十二名随行；这样器械和人员彼此熟悉，既可以在紧急时备战防御，士兵又有军粮可以直接发给，也不用劳烦繁琐、增加费用。这是一次行动而获得两方面好处的办法，诸位大臣都认为可行。此外，臣等驻扎期间的支出，按照以往惯例，等臣返回后再一并查核会题，也就不必预先烦扰渎奏了。伏望圣上慈悲，察看这些情况并下令施行，这将是此次出使的大幸！也是臣等的大幸！奉圣旨：『据奏报使船渡海之事，知道了。海上的情况难以预测，立即命令抚、按官申明并严厉执行禁令，不许地方人与岛夷往来，擅自挑起祸端。有关部门知道。』 钦差册封琉球的兵科等衙门右给事中等官夏子阳等谨题：为渡海册封完成后回朝复命之事。查得万历二十九年十一月间，礼部题奏：据琉球国世子尚宁上表，请求承袭王爵；奉皇上钦命，派臣子阳、臣士祯为正、副使，各赐臣一套一品服，携带诏书、敕书各一道以及颁赐的冠服等物，前往琉球册封世子尚宁为中山王，并下谕祭祀前中山王尚永。臣于是于万历三十一年三月入朝辞行；进入福建省城后，督造册封用船。却因地方人情乖张错乱，百般发生龃龉；幸而再次借助皇上的谕旨反复叮咛申饬，直到万历三十四年三月才得以造船完成。于是于本年五月初四日从福建南台解缆，抵达长乐县；十九日到达广石，传谕祭祀海神。第二天登船；二十四日黎明，从梅花所出海。当时正遇顺风，总共昼夜兼行七天，便抵达琉球境内。第二天，琉球得知消息，派官员前来迎接，又率领夷船引导我们入港；于是于六月初二日登岸，世子尚宁派文武陪臣按照礼仪仪仗跪拜迎接诏书、敕书，送到天使馆安放。选定本月三十日，举行祭王礼。七月二十一日，举行册封王爵礼。这一天，尚宁亲自率领臣民在道路四周跪拜，徒步在前面引导。到了宣读诏敕时，完全按照仪注进行；众人高呼万岁、舞蹈行礼，执礼更加恭敬。随后，琉球请求留下诏敕，态度极为诚恳；臣等让人恭敬地捧出他们先世珍藏的诏敕来看，只见历代皇帝的诏章都光辉灿烂、完整保存；于是按照制度准许了他们。大礼完成后，似乎可以很快返航了。但琉球位于福建东北方，必须等到立冬以后东北风刮起，才能启程。因此等候到十月十五日才登船。算起来住在琉球共一百三十多天，其间宴会、馈赠的礼仪以及供给人员役夫的费用，在琉球固然都有沿袭的旧规，臣等也多方替他们节省浮费。至于每次宴会送来的礼金，臣等都退还了。后来临行时，琉球又送来赆仪；来回推辞多次，臣等最终仍坚决不肯接受。但由此也可看出尚宁感戴皇恩，对使臣加礼优待到了这种程度。臣等尚未渡海时，就听说倭寇有警，又担心内地奸人图谋难以预测，临行前上疏请求严申海禁；实在是考虑到国家体统所关，应该切实预先防备。等臣等在琉球时，果然听说倭寇狂妄图谋声势汹汹，幸而他们因畏惧和疑虑而中止。到了九月间，有几艘船来到，声称是来贸易的；臣等命令琉球预先陈列兵力、做好防御，并且严禁随从人员与其往来。倭寇知道已有防备，也收敛退缩，不敢肆意妄为。听琉球人说，倭寇首领帖息的情形，与往日大不相同。这全靠皇上讨伐所留下的威势，震慑了海外异域；所以臣等不必费心指挥，他们自己就安定下来了。臣等登船以后，直到二十日才得以出港。第二天开船返航，刚开始还平安行驶。忽然二十三日下午，飓风大作；接连数日巨浪如山。作为全船纲维的系舵大缆，接连断了四根；作为全船主宰的操舟大舵，接连折断两具，船中只剩下一具舵了。急忙整修更换，又被巨浪打掉了舵叶。即使合拢木材制成的巨大桅杆，也因剧烈震撼而损裂，摇摆欲倒。这样的情况又持续了三昼夜，船只没有舵，在烈风狂涛中颠簸摇荡，倾斜欲覆，几乎沉没。幸亏依仗我皇上的威势和福佑，得到神明暗中保佑；二十九日，换了三次舵以后，风神转而助顺，才得以风平浪静地返航。三十日，抵达福建定海所。十一月初一日，进入五虎门港口。臣等和全船四百多人正私下相互庆幸，庆贺终于活着回来；谁知沿海地方官秦、越二人互相推诿，竟然违背臣等所持的牌文，没有一条船来引导入港，结果使封舟搁在礁石上而破裂，又经历了一场惊恐，几乎再次沉没。所幸这里已经属于内地，臣等赶紧寻找小船躲避；同行的各位官员和役夫都相互扶救登岸，只是保住了性命。这样几次濒临危险，几乎死去却又转危为安；如果不是仰仗皇上的恩宠和神灵护佑，怎么能够有今天呢！

译我私下想到，环绕海海外，以鳞介之类为族、建立国家的，哪里数得过来有几百个！琉球也不过是东海的一个夷国罢了；自古以来都没有同中华往来。自从我大明建立以来，琉球才开始仰慕义理，前来朝见，世代修行职贡；于是得以承受历代赐封的典礼，蒙受皇上的扶植建立之恩。皇帝的诏书和恩宠光耀于遥远荒僻之地，典礼也在异域引起震动和传闻。皇上的仁德如同长了脚，使贫困的年份立即变成丰年；皇帝的德政如同春天，顷刻间使偏远穷困之地变成安乐之国：因此使臣等得以欣逢盛世，承受余泽荣光。封豕长蛇之类的蛮夷，见到汉家官员便畏惧威势、屏息不动；冯夷、海若等水神，也敬畏皇帝的命令而呵护我们生还。臣等从今年起，能够活着回来，全都是皇上再造生命的恩赐；欣喜感激无量，想要报答却难以用言语表达。琉球国王派官员护送臣等回国，已经随臣等同船到达福建。至于另派船只携带谢表谢恩的王舅毛凤仪等人，听说也在去年冬天岁末抵达福建城；除了听任他们自行上表谢恩外，臣等仰承天恩，向宫阙叩首，实在无比欣喜感戴！因为这是渡海册封完成后回朝复命的事项，现将出使事情的始末全部谨慎具题上报。奉圣旨：『知道了。有关部门知道。』 琉球国中山王臣尚宁谨奏：恳请保存旧有礼制，以表达对辛劳使臣的谢意。臣尚宁偏居海上之国，承蒙圣上教化，册封臣为中山王，感激不尽。除另行具奏谢恩外，现有两位使臣——正使兵科右给事中夏子阳、副使行人司行人王士祯——奉命远行出使，亲自督造船只，三年在福建辛劳，远隔万里往来于海外；勤劳辛苦，远远超过往日。自从进入我国境内，他们体恤民情、节省费用，禁令森严；民间无不拥戴，全国都感受其恩德。又正值倭船来犯，风声传得汹汹；两位使臣教导臣整治军队、修理器械、据险戒备、严加防守；倭船来贸易时，也畏惧天使的先声，遵守约束，不敢像往年那样狂妄跳踉。这些都是使臣的恩德，而全都来自圣恩的广大。臣日夜思念，越发感到感激！臣这个小国处在荒远之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达敬意。宴请款待之际，便以金钱代替物品；虽然自知微薄，但这确实是世代沿袭的惯例。如今承蒙两位使臣多次设宴、多次推辞，来往书信劝告，坚持大义而不肯接受。临行时，臣又把各次宴席的礼金以及代替土仪的各项金钱，每位共计黄金九十六两，派法司、长史等官马良弼等官员带着臣亲笔书信，诚恳请求他们鉴察收下；两位使臣仍然回信退还金钱，坚决推辞不受。我私下认为，两位使臣以清白自我砥砺，是圣朝臣节的光辉、外国使臣的表率；这种高尚风范和重大节操，确实远远超出寻常。但他们辛劳数年，经历万里风涛；小国表达情意和礼节，仍有丝毫未能尽到的地方，臣和全国百姓实在心中不安。谨将原来的两封金帛加盖印记，共计黄金一百九十二两；现派王舅毛凤仪同正议大夫阮国等顺便携带进献，伏望皇上再三降谕，命令两位使臣收受：这样或许可以使臣下遵循旧礼而不缺失，使微薄的敬意得以表达，臣实在激动踊跃至极！奉圣旨：『看了奏疏，完全看出该国的诚挚情意。但夏子阳等人能够拒绝馈赠而保持廉洁，正合乎使臣应有的操守。这些礼金，仍让来使携带回去。礼部知道。』 出使纪 万历二十八年正月，琉球国中山王世子尚宁派长史等官员上表，请求承袭王爵；距离他的先王中山王尚永去世已经十二年了。他之所以迟迟没有请求册封，大概是因为畏惧日本关白之乱。此前，福建巡抚许孚远曾提议：因海上有警，想让使臣携带册封诏书前往；这件事已经有成命了。后来由于世子上表请求，议论改为派武臣前往；世子又援引礼制和己卯年的先例请求，态度非常恳切。礼部上报了这项意见，于是得到圣旨，仍然派两名文臣前往。按照旧例，册封琉球的正使由科臣担任，副使由行人担任。大行王君士祯按次序应当出任，已经报告礼部了；而省中任职于兵部都察院的官员，一时都升迁调任离开，空缺无人。到了十月，洪君瞻祖通过馆选补任兵部都察院官员；任命下达后，于是推举他担任此职。适逢浙江捕获一艘夷船，船上自称是琉球人，但翻译的话颇为不同；礼部议定命琉球使者辨认确认。又担心海上警情尚未平定，想等调查报告后再便于派遣使臣；所以几位大臣还需等待，没有出行。到第二年八月，洪君因父母丧服离职，正使又出现空缺；当时我刚好暂代户部官职，后来蒙恩转任兵部都察院右职，于是得到补任正使的命令，和王君共同办理这件事。当时事务体制不断变化，人们都在观望，各司办理的仪仗物品全都没有准备齐全，加上时序已进入寒冷季节，仓促之间也不能立即出行。因此得以向总督仓储大司徒谢绎翁询问出使事务的要领——谢绎翁就是己卯年出使琉球的人；我们这才知道，这次出使最紧要的是船只必须坚固，人员必须训练有素，负责督造的官员必须贤能，而最为紧要的尤其在于地方抚、按官同心协力，约束郡邑负责办事的官员，这样事情才可能办成。洪君尚未因服丧离职以前，已经按照旧例逐条列举上奏，请求留下诏敕、祈祷祭报海神、责成有关官员、选带随从人员，并增加侦察报告海上警情；礼部复奏，全部逐项依议奉到钦依。只是谢绎翁所谈的事务情况，洪君奏疏中有些没有涉及，有些没有说尽。因此我们单独摘出两项再次请求；幸而圣明在上，对于渡海事务，责令地方抚、按官尽心办理；对违抗、玩忽者，允许上奏参劾：这实在是洞察万里之外的明见。

译癸卯二月，我们才领取诏敕和颁赐的仪仗物品出行；承蒙各自赐给一套大红一品服，子阳的服上绣麒麟，士祯的服上绣白泽；玉带则由我们自行准备。三月，入朝辞行，从潞河南下。子阳抵达家乡后，立即在十月赶车进入福建；士祯也在十二月到达。当时福建的巡抚、按察使相继去世，布政司、按察司两司以及各郡邑长官又都入朝觐见或出行，代理司务的是右伯徐学聚，代理福州府事务的是推官阮自华。此前，抚、按官和布政司接到礼部咨文后，对编派钱粮、筹办船厂木料等各项事务，已经安排周全。只是采伐木料的事务，按照旧例由布政司拨发钱粮，储存在建、延二府，再委派该府一名推官负责督办；这样功绩有专人负责，费用也可以查核。左伯王恩民已经拨银一千两，储存在福州海防馆，并发文给建南道刘毅，命他派官员领取发放，这是遵循旧例。有人叫指挥叶重光，刚刚免去死刑，贪婪而又狡猾；他想在其中寻找藏身牟利之处。起初，他谋求担任造船总督，预先领取厂坞银一百七十八两离去，还不满足；又趁王方伯进入棘闱考试之时，借机通过阮推官再次提取采木银三百五十两。等到刘公委派的官员到来时，这些钱早已进入叶重光的口袋，大概是用来结交收买人的费用。叶重光借此得计，想从民间取回这些钱；于是到处欺诈搜刮，甚至捆绑抓捕百姓的妇女，逼迫人们卖掉房屋，而所采伐的木料则全部强行夺取，一文钱也不给。民间骚动不安，与盗寇抢掠没有区别；而市井无赖之徒也纷纷效仿，接踵而来。百姓苦于册封事务成为祸害，怨声已经遍布道路。我进入当地听说这些事，大为震惊。适逢叶重光来拜见，我责问他；他全都用荒诞含混的话支吾搪塞。而木材所有者童华等人受害最重，备具诉状哭泣申诉；我于是批示代理延平府徐通判，命他处理、查验并补给，以平息民怨。但推官阮自华实际上袒护叶重光，而且又倚仗有人替自己撑腰；不久便以礼节问题同我抗拒。主管此事的人又恼怒我不听从，于是从各方面牵制阻挠，百般发生龃龉。我想到国事不能荒废，只好谨慎维持大体，宽容他们；但那些想制造嫌隙的人谋划得更加卖力，困难也从四面八方而来。大约半年之间，地方上的精神、智慧和计谋，不用来奉公办事，却用来私下争斗；威令和权力，不用来促成事务，却用来败坏事务。因此人心观望、玩忽，事务更加松弛；所报称政和县符合规格的桅木，竟被奸民张孙鉴凿毁破坏了。当时那些心怀不满的人，表面上借口册封事务而拒绝参与，以此抗拒我，暗中却实际掌握着阻挠破坏的权柄。起初公文已经发往海防郭同知那里，随后却立即申报给代理福清府事者，要求收回公文；起初把钱粮供应交给闽县、侯县两县办理，随后又纷纷议论要裁减厨役、皂隶、柴米，裁减给我们使用的铺陈，以及裁减接待用的驿马——就连修理天妃宫庙和柔远驿这两项，原先已经经过布政司批准确许动用其他款项的，到了这时也故意增加到册封费用中；并且借交际应酬为名，想议定额外摊派。这大概是要使我们陷入困窘，同时让我们迅速招致毁谤。我认为旧有数额都摆在那里，只要增减通融，自然不会短缺，既不必减少，也不必增加，于是下文制止他们。两司的各位官员都认为我的话正确，但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仍然不顾，琐碎地不断侵扰，实在令旁观者震惊。于是负责办事的各位官员人人自危，都想弃职离开，事务反而更加耽搁。当时正是六月，我选定的七月十五日开工期限已经逼近；但各项准备百无一具，令人焦急忧惧。适逢巡按方元彦将要到来，我非常高兴；然而方公进入福建后，立即赶往巡按邵武。我没有办法，也赶到邵武同他会面，告诉他事情的缘故，并且发文催促他。方公也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答应亲自承担责任。我回到省城，姑且把开工日期定在十五日。……三司的各位官员也按照旧例，在南台举酒相陪；然而现场仅仅有一【原文疑有OCR误字：■〈稳，舟代禾〉】木，姑且拿来应付吉日罢了。我每天盼望方公的公文，希望借此能够把事情办成。后来公文下达到布政司，主管此事的人却故意把事情交给阮推官；阮推官于是游移推辞、舞文弄墨，把花言巧语当作攻击的武器，主管此事的人又附和他。我开始无法忍受，想上疏把情况报告上去；恰好徐公新近得到巡抚福建的任命，担心我的奏疏对他不利，于是把罪责全部推给阮推官，并极力答应亲自承担责任。我想到上奏参劾只是为了造船，事情既然已经答应了，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于是奏疏便停止不上了。然而事情此前已经耽误太久，后来也难以催促督办；一时所需的船坞尚未备好、厂房尚未建成、木料尚未运到、夫役尚未招募，确定的【原文疑有OCR误字：■〈稳，舟代禾〉】吉日已经改了两次，却又逼近了。各项钱粮都被叶重光侵吞，无法追还，负责造船的各官束手无策；幸亏我们此前已经写信同方公商议，得以购买商人的木材五十根应急。船坞、厂房方面，就命督造的各位官员代为捐资，日夜经营；夫役方面，就命令选募海军，代为使用。这样才稍稍有了头绪，开始得以确定【原文疑有OCR误字：■〈稳，舟代禾〉】。大概是八月二十二日的事。然而物料没有预先备齐，有时开工，有时停工，工匠们又都想离开。我于是向抚院恳求，请求委派一名官员再次跟随商人购买木材。当时正值营建军门的新宅第，土木工程正在兴起；人们害怕另有祸患，又躲避不肯答应。一时间为应急备下的，得到杉木八十多根可以使用；这实在是我派去的官员亲自选择的功劳。到了冬末春初，木料逐渐聚集起来。像樟木这样材质大、数量多的木料，陆续成批运到；这其中福宁守洪君翼圣、福安尹金君汝砺、宁德尹区君日振，确实都出了力。我们日夜艰苦操办，用尽全部心力；船工粗略完成，希望能够赶快出发。可是桅木始终得不到，我们一次次向有关官员恳求，竟然没有人为此督促采办。当时听说安溪县木材很多，而吴钦江的木材最大；委派官员检验，符合规格。已经发文给抚院请求采办了，却竟被砍锯制成木板，而且阻拦推诿，始终没有运出来，终于造成耽误。适逢京师流传谣言，说岛夷难以测度，将对出使之事不利；直指方公正会同上奏疏，商议要阻止我们出行，改派武臣。当时方公驻在建宁，我们急忙驰书阻止他，但前一份奏疏已经发出；我于是抗疏上奏，说明不可停止出使的情形（具体言辞都在奏疏中）。

译台省诸位官员都认为我的话是对的，接连上疏；皇帝下旨仍按原计划办理，并且告诫地方官员，命令他们迅速备办船只。皇帝威严英明的裁断，超过千古以来的帝王了；可是那些敷衍视事的人又依旧拖拖拉拉。适逢方伯范公涞到任，怜悯我们困守不动，特意留心采办桅木；于是发檄文给泉、建、延、邵四郡，规定期限并设立惩罚，把务必取得木材作为任务。然而人们暗中怀有畏惧和顾忌，最终没有响应的；只是取得一纸文书来敷衍塞责罢了。当时督造官计无可施，商议想暂且取用先前所报告的大田县木材，其中围长合乎规格但中间空洞不太严重的，再选择一根木材来帮助支撑。我想到这不是旧制度，也不是完善的办法；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无可奈何，只好暂且听从。刚得到一根辅助木材，大田县那根木材又不久被豪强之家凿坏；我于是发文会同两院，措辞略带讽刺；这样一来才开始追查。范公等到期限，带着负责比较核验的各役来到，追究误事的祸害，实际上是吴钦江造成的；于是严厉下令拘捕治罪。原来抚台历年都不能惩治的奸徒，如今才交付官吏依法处置。闽中远近的人都一致佩服范公的决断；他们说，假如早些遇到范公这样的人，乙巳年就可以办成此事，又何至于多滞留一年，耗费供应，后来还要为此纷纷扰扰呢？后来大桅在汀州宁化县取得，又有人以道路险峻难行为借口；幸亏延平推官徐君久德勘察报告，说木材可以运到，并且把情形说得十分详细。等到开辟道路运出木材时，进展突然迅速，仿佛有神相助。另一根桅杆，是侯官县天仙庙的木材，虽然中间空了一丈多，也姑且截取使用；这同样是神的赐予。由此，丙午年三月船工告成。算起来，从癸卯年进入福建，已经历时四年；自古以来奉命出使建造船只，从没有像我们这样艰苦的。将要出发时，我们便派家人携带奏疏渡海上报，并请求再次严格申明海禁；因为先前已有疑虑，后来又有潜在的祸患，我不得不提高警惕。于是择定五月初四日启程，抚院在南门城楼设宴饯行，三司及乡中缙绅在南台饯行，酒各饮数巡，便告别离去；封舟也在这一天从旺畸出发。我们傍晚到达长乐，住在船中。第二天进城，按照旧例，在神宫举行醮礼。十四日，藩司吴君到来；十七日，与他一同到达广石。封舟庞大沉重，内河水浅，又正遇北风，难以航行；引港的人警惕己卯年的失误，所以出港很迟。十八日，夷人大夫金仕历请求先行前往报信，以安慰他的国家；我们答应了。十九日，举行谕祭海神的礼仪，吴君也一同参加。到傍晚，封舟才到达。此前有人传说各员役携带的货物太多，使船过重；我们急忙张贴告示，宣布禁止，并再次让海防馆盘查检验。到这时，我们亲自前去查验，原来长年等人说船还轻，还想装载石头；我们两人坐小船亲自查看水痕，果然离水蛇一尺五寸。海船为了平稳，所以以水面平齐水蛇为标准；即使出汛的兵船，也一定要压载石头，使水蛇与水面齐平，这样才能破浪前进。第二天，我们与吴君告别，登上船去。船上的人各自履行职责，整理船中的器具。不久到达梅花所，取水，又取石头五块，使船压重；仍然前往天妃宫进香。同时散发给每人身份凭照和印票，逐名清查，所有冒名夹带货物的人都被驱赶得一干二净。二十四日黎明，开船出海。南风迅疾吹来，放眼望去一片汪洋，茫茫与天相连；海浪起伏，前浪冲击，后浪拥来，澎湃作响。封舟起初在内港，安稳得像山一样；到了这里便随着波浪荡漾，飘摇如一片叶子，船中晕船的、呕吐的、昏迷得将要倒下的，纷纷都是。中午经过东沙山，有渔船派小船献鱼，我命令给他们米并赏赐。第二天，经过鸡笼屿。午后，经过小琉球；相距很远，望去只像碧空中的一点罢了。当时风顺帆轻，水天一色。我们登上船楼最高处观看，四面空旷辽阔，茫茫没有边际。海浪翻起白色浪花，风送来涛声；声音轰鸣震响，忽远忽近。有时海浪拍击船身，使船倾斜，人都几乎要跌倒；有时巨涛涌起使船直立，人仿佛登上高处。波纹旋转如织物，突兀如沸腾，起伏如奔跑，惊骇得像发怒。大鱼扬起长须，鼓动鳍鬣，隐隐发出隆隆声；白鱼横跃出水面数丈高，云气仿佛被大鱼追逐。有时看见水底鱼眼像镜子一样，晶莹的光彩闪耀，映着太阳直射人眼，实在令人害怕。二十六日，经过平佳山、花瓶屿。二十七日，风忽然变得微弱，船不能前进，浪却反而颠簸得急剧。船上的人认为这是怪事，请求制作彩船来禳解，同时又请我们这些人向神跪拜祈祷。刚拜完，南风突然刮起，众人都觉得奇异。午后，经过钓鱼屿。第二天，经过黄尾屿。这天夜里，风急浪狂，舵牙接连折断。连续几天经过的海水都呈深黑色，宛如浑浊沟渠中的积水，有时又像靛青色；想起前人《使录补遗》所说的“从沧水进入黑水”，这话果然可信！二十九日，望见米■〈米古〉山，夷人非常高兴，以为渐渐接近自己的国土。午后，有一只小■〈舟华〉乘风飞快驶来；询问后，得知是■〈米古〉米山头目，望见我们的船前来迎接；献上海螺数枚，我们命令略加赏赐。随我们乘船而行的夷人通事，便命令他先骑快船入境报信。这一天，船上人的喜悦都流露在眉梢；那些晕船呕吐、连续几天不能起身的人，也都渐渐有了好转。三十日，经过土那奇山，又有一只小夷船前来迎接；于是命令它在前面引路。午后，望见琉球山，感到特别欣慰；然而琉球国还没有得知。等到派来的官员和引港船到达时，已经是夜里了。船上的人怀疑前面有暗礁，不敢继续前进，就在当地停泊；那里距离那霸港四十里。第二天是六月初一，世子派法司、王舅等官员带着猪、羊、酒、果品前来慰劳随行人员；并率领十多只夷船分布在左右，用缆绳牵引封舟。第二天，才抵达那霸港。登岸后询问，夷官金仕历等人的船还没有到；原来漂流在北山，过了二十天才得以返回本国，算起来与封舟相隔整整二十天。

译过了三十天，举行祭祀国王的礼仪。七月二十二日，举行册封国王的礼仪。此前，琉球国内连年遭受旱灾，甚至挖草根、剥树皮充饥；疫病也同时流行，许多人夭折。南北山头进贡布匹、米粮的船，又屡屡漂流沉没。到了这一年春天，米价稍微平稳，百姓才不再难以得到食物。等到封舟进入国境，雨水和阳光都按时适宜，百谷顺利成熟，南北运米的船纷纷而至、密集如鱼鳞，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民间富足，欢喜得仿佛获得新生；更加相信天朝的威德广大，赞颂之声洋溢四方。我们住在使馆数月，国王前来问候、举行宴会，一切都按照旧礼办理；但我们只看重他的诚意，不看重礼物，每次宴会所馈赠的金钱，我们都反复坚决推辞（详细言辞见《礼仪》）。即使随行各役的供应，也每次核查并节省，而且严格告诫不得横行骚扰：国内的夷人全都心悦诚服。九月间，忽然有夷属报告说倭将要来入侵，地方上非常恐慌；我们召来法司等官员询问对策，他们只说“依靠险要地势和神灵”罢了。我们于是对他们说：『即使国家弱小，难道可以没有防备抵御的办法吗？幸好我们在这里，应当替你们筹划策略，共同守卫。』于是命令他们挑选士兵、磨利武器，据守险要之处；又告诫我们的人同时增加器械、设置防御。琉球国君臣于是命令王舅毛继祖率领一千多名夷兵，驻守在本国北部的米牙矶仁；那里是倭船经过的地方。不久，几艘倭船到来，原来是来向国王祝贺并进行贸易的。我们担心自己的人暗中与他们通商，或许因此产生事端、招致冲突，于是下令严禁，绝不许与他们往来；我们的人都战战兢兢地奉行法令。倭人听到事先传出的声势，又知道我们已有防备，也惴惴不安地收敛行动，不敢妄动。等听说我们将要回国，请求能见一面，认为这是荣耀。当时左右的人都说：『倭人佩刀，性情像犬羊一样；请不要与他们见面！』我说：『倭人一向猖獗，不懂礼节。如今他们凭借对我天朝威势的敬畏来请求见面，如果拒绝他们，就是显示怯弱；又怎么维护堂堂大国的体面呢？』于是命令陈列兵卫，开门坐着接见他们。他们一见到我们便气势全无，伏在地上叩头，再拜后退出；并对琉球人说：『我见到我国国王时，从来没有害怕过；如今见到天朝使者，我的胆都吓破了！』两天后，我们出发；倭人望见前导队伍，便远远躲开伏地窥望，不再像先前那样逼近注视、放肆横行了。

译这一年十月初八日，初冬风向还没有稳定，我们已经选定十一日返程。国王听说后，先派官员带着挽留的话来；又亲自出来饯行，命法官诚恳而周到地陈述挽留之意。大概是担心飓风将要发生，海上仍然令人忧虑。我们感念他的心意，便改期以安慰他。于是定于十五日祭海后登船，国王派法司等官员率众跪送。这天夜里，第一次住在船中；看见船窗外的景象，忽然想起出发时的情形，实在感慨自己如浮萍飘蓬，光阴从缝隙间飞快流逝。第二天早晨，风向还未稳定，船没有立即开动；法司、王舅又前来相见。十七日，风转为猛烈，云雾阴霾四面弥漫，与归去的心愿相违。十九日，风势稍微平息。二十日，船终于驶出港口，在下■〈舟定〉停泊。二十一日将近天亮时，开船出海；三位法司各自驾船追送到几十里外，我们辞别他们，让他们返回。回头望琉球，像云又像雾；而孤舟漂浮恍惚，仿佛木筏行在星河中。我们姑且庆幸出使的事情已经办完，盘算着再过几天就能直达三山。二十二日早晨，经过■〈米古〉米山，有两条大鱼追逐船只；漳州人开玩笑垂钓，捕到一条，重量有二百多斤。我听说后，急忙命令放掉它；但当时已被众人踩踏，已经先倒下了，最后只好落入船夫的锅中，实在令我非常遗憾！午后风势很逆，船反而向后退；■〈米古〉米山已经经过一天了，傍晚又远远看见它。二十三日，四面都没有山，忽然看见一只麻雀飞进船里，羽毛稍有不同；众人正感到疑惑，又在西北方看见断虹。随即北风大作，船身剧烈摇荡，海水冲进后舱。将近黄昏时，系舵的大缆绳忽然断裂，整条船的人都惊慌起来。有人来报告我，我没有动摇，但舵工们全都呜呜哭泣；询问原因，才说：『船以舵为主，而控制舵靠的是绳索。绳索一断，舵就无法控制；舵无法控制，就会撞击冲突，只要稍微撞坏金口，船尾便会裂开，无法挽救了！』我听后悚然一惊。当时伙长李美等人用铁钩垂下去打捞，随手便捞到了，于是立即把绳索接上；众人高兴得像得到百朋赏赐一样。这天夜里，狂风转为更加猛烈，船身倾斜得几乎要翻倒，坐卧都随着东西摇摆颠簸，仿佛被绊倒，又仿佛被枪刺；我们整夜不能贴席安睡。第二天巳时，忽然轰的一声，舵折断了；全船都惊恐万分。长年们急忙命令放下篷帆，并报告说：『舵虽然折了，还有两副备用舵。等风势平定，就可以更换，不必忧虑！只希望得到神明保佑罢了。』众人各自呼喊天妃求救。过了一会儿，风稍微平息，众人便扶住舵换了新的。然而更换还没有过一会儿，风又变得猛烈，舵牙接连折断了两次；由两根木材合成的大桅杆，也被震动摇撼而损坏裂开。到了入夜初更，轰的一声，刚换上的舵又折断了。当时天色昏黑，已经没有办法施救。巨浪翻涌如接天，风和海涛交相冲击，声音像奔雷；船身忽东忽西地倾斜，嘎嘎作响，像屋梁即将倒塌的样子。人心昏乱，哭喊声震动天空；我们于是向神明虔诚祈祷。到了丙夜，风势稍微平定。第二天早晨，长年们又报告说：『如今只剩下一副舵了！要更换它，就担心风暴；不更换，又担心船身裂开。船一旦摇摆裂开，舵也无济于事了；请向天妃求筊占问吧。』我们听从了；神明准许午时更换，只是修整缝合十分困难。到了酉时，才得以换好；风也稍稍转向东北，船稍微顺利前行，但摇荡仍未平稳。二十六日，又有一群麻雀飞来聚集在船上，片刻便飞走了；众人觉得奇异，怀疑这是飓风的征兆。第二天，风果然猛烈异常，突然间舵叶又被巨浪打掉。众人想到船中只剩这一副舵，若舵干再折断，就一定无法回去了；急忙放下偏舵，将舵干拔起。船从此失去控制，颠簸摇荡比先前更加厉害。怒涛像山一样立起，涌过船顶，势头像一万名骑兵一齐奔驰。海水从高处倾泻而下，发出险滩急流般的声音，转动辘轳也不能使它停止。这时船只颠危将要倾覆的情形，真像牵动一根头发就会引发千钧重物一样。长年们也非常害怕，命令把锅灶和杂物之类全部丢入海中。全船哭声沸腾，有人剪掉头发来代替禳解，有人束好头发等待死亡，有人彷徨无措寻求自尽，有人气息奄奄；人们僵卧跌倒，狼藉不堪，情状无法描述。所能依靠的，只有苏道亨及几名漳州人负责支撑维持。我们想到朝廷的宠命还在，事情终究一定不会有忧患。于是勉强安慰众人，不要喧乱；催促他们赶快修理舵，以安定人心。于是就在船中熔炼铁块制成钉子，削木制成木板，只是风浪翻腾倾侧，人难以站稳；一天的功夫，仅仅完成了一半。二十八日，仍然没有完工。忽然有人报告船身裂开进水，众人断定必死无疑，哭声更加悲哀。我也自己想到一定没有生还的道理，回头对王君说：『我和您共同出使，虽然在地方上郁闷困顿了数年，但对于您的使命已经有幸没有辱没，那么出使之事也算完成了。今天遭遇这样的灾难，是上天的安排；应当和您慷慨地承受它！』话还没有说完，李美来到面前说：『船舱虽然进了水，船身还没有裂开；小人已经派人堵住那个地方，幸好不要惊慌！但船之所以能挡住海水，依靠的是两■〈舟皮〉；如今■〈舟皮〉上的灰钉已经脱落了不少，势必会裂开；应当赶快把它们绞紧！』于是召集各役，取出他们携带的棉布数百匹，一节一节地把两■〈舟皮〉绞紧；可是海浪巨大、狂风横扫，人们更加恐惧。我们于是发布檄文告知龙王，言辞严厉而急切。过了一会儿，海浪风涛稍微平定，船也乘着风摇荡前行。二十九日早晨，隐约望见一条船；众人很高兴，说：『有船，就说明离中国不远了；而且海水已经由黑水转入沧水，一定是中国的边界。』未时以前，舵已经修好，风也稍微平息，急忙命令把舵装好；但风又猛烈起来。然而这几天船上的人盼望看见山的急切，实在不亚于饥饿的人盼望饮食、婴儿思念慈母；大家说：『从■〈米古〉米山到现在已经七天了，为什么一座山也看不见！这一次漂流，不知道将要漂到什么地方才会停止呢？』于是派人观察太阳落下的天边，仍然没有看见黑影；因为他们认为太阳落处如果有黑影，第二天就可以看见山了。我们更加忧虑，于是再次向神明虔诚祈祷，许愿为神明建立庙宇，并上奏朝廷请求加封。过了一会儿，风忽然转向东方，海浪也随之平息；船行如飞，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二更多时，忽然看见对面有像火炬一样的火光，火光处仿佛看见了山。船师担心风势迅疾、夜色昏暗，无法辨认，害怕最终冲上暗礁，又请求向神明求筊占问。

译神明显示应当向南行。于是船转向南方，舵一转，火光便立即熄灭了；人人都感到惊异，这才知道是神明护佑。否则，连续多日看不见山，只能任凭风势控制；在黑夜里撞上礁石，必定会船破沉没。第二天黎明，果然看见福宁州的山。于是进入鳖屿，沿官塘逆流而上，停泊在大屿。全船欢呼声如雷，都说：『今天才算得以活命了！』我们到这时才相信神明的呵护并非虚妄，但归根到底全都仰赖朝廷的宠恩和神威。即便如此，这次危险也实在到了极点！先前我们用七个昼夜抵达中山，以为航路没有什么困难，简直把它当作平坦大道；竟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样的危险之事！每经历一件事，就增长一分见识；我在海上得到的，就是这个教训。十一月初一，船驶入五虎门，按规定应由定海所和该汛地调拨船只引导入港并护送，但当时他们都玩忽职守，袖手不前。此时我们船上的几名办事人员连日困顿，也没有力气行动；船忽然搁在礁石上，单凭人力难以脱险。不久潮水退去，船身倾斜，又遭遇一场危险；我们各自寻找兵船躲避。封舟的船阁受损，里面灌满了水。各位人员扶持抢救，登岸后仅仅保住了性命；所携带的行李全都损坏，荡然无存。我们在初三进城，当地负责官员和各位缙绅都来慰问我们的艰苦经历。我见到这一切，恍惚如在梦中；而那些听说我们海上遭遇的人，也无不惊诧得吐舌，简直把我们当作死里逃生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唉！人人都说渡海艰难；我却认为渡海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凭什么条件去渡海。往返航行还可以按夏冬来计算，但采办物资却不能按年月来安排；波涛可以凭忠信渡过，藩篱却不能靠精诚突破；幽深昏暗的海域可以凭借君命取得信任，官服礼制却不能用大义来感化；鱼鳞水族可以被天子的威严震慑，鬼蜮之徒却不能用人的道理来测度。这就是我们对时事叹息、对世道人心感慨，认为比古人所经历的困难加倍艰难的原因。谁能说这次出使不是承受了上天的幸运呢！夏子阳记。礼仪 礼，是国家的骨干。出使的任务既然已经开始，国家的体统也就由此树立，没有什么比礼更重要的了。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难道能在外邦失仪，使君主受辱吗？海邦虽然是夷地，却已逐渐受到礼教熏陶。古人中有人曾这样实行礼仪，从最初会见直到最后告别，次序井然，章法分明；文采盛美，仪文完备。我谨慎地遵守这些礼仪，并更加小心：宣扬皇上的德化，掌握纲纪，严格处理取予，同时节制省减繁缛礼节，这就是礼仪得以施行的原因。把这些记载下来，以彰显出使之事的成就。

译封舟在六月初二抵达那霸港，世子派遣大小官员数十人前来迎候。我们两人捧着诏敕登岸，走到迎恩亭，把诏敕安置在龙亭中；夷官面向北方行五拜、三叩头礼，前导我们进入天使馆。龙亭设在正堂中央，众官在甬道上行礼完毕后，我们问法司官说：“世子不出来迎接诏敕，这是旧规吗？”他回答说：“是旧规。自从接受册封以来，凡有诏敕到达，世子都恭敬地在国门外等候；因为他是替天子守土的臣子，不敢越出一步。”当时我们也听任他们遵从旧规。世子派各官恭敬谨慎地侍候，每隔五日来问安，并派法司一员、大夫长吏各一员，带着两盒米饼、两瓶酒以及牛、羊、海味等数种物品，跪着请求说：“天使屈尊驾临，世子因为还没有拜受君命，不敢先行奔走来拜谒，只能在这里等候。馆舍低矮狭窄，恐怕无法让随从安居，谨派下臣亲自问候您是否安好！略备薄物，冒昧献给大厨。”又送来两头牛，遍赏随行人员。我们接受了这些东西，也按照旧例留夷官吃了一顿饭。过了些时候，觉得他们来得太频繁，便改为十天进献一次，而且牛、羊之类多半退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夷人很高兴，觉得这样方便。凡随行的指挥等官的廪给，以及各类役夫、船梢人员等的口粮和月粮，全都比旧例减省。夷官想按旧例增加，我们再三向他们说明，认为节省一分，就能免除一分扰累；我们的人只要能够满足使用、吃得饱就够了。各官的铺陈陈设也一并裁减，总计节省十分之二、三；夷人又高兴地认为这样便利。到了六月三十日，举行祭王礼。预先命令他们在寝庙中戒备，祭品都按钦定数目置办，纸马等项目也一律依照旧例。前一天住宿并设置妥当。当天早晨，世子率百官在庙门等候迎接，派众官请龙亭把谕祭文送出馆舍，我们跟随前往。将到庙时，世子穿上素服，众官也穿素服，在道路左边跪下；世子率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进入庙中，把龙亭放在正中央，面向南；我们两人站在龙亭左右。神主在东面，面向西；世子在庙门外露台上面向北，众官按次序站定，都行四拜礼。宣读谕祭文完毕，世子和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谢恩。世子从庙门右侧进入与我们相见，行两拜礼；我们两人也回行两拜。彼此作揖来到中堂，分宾主落座。世子命法司官跪下说道：“海岛之地狭小，承蒙天使屈尊驾临，尚且不敢前来拜见以表达下情。如今又劳驾到先人庙中行礼，先人在世或已去世，都不胜感激！谨奉杯酒表达欢意，暂且依靠您的光临陪侍左右。”我们两人想到世子进入庙中，似乎会有面对椽桷、几案和筵席而触景生情之感，便要告辞；世子再三恳请，我们才落座。酒过数巡，我们想起身，世子仍让法司官恳请挽留。我们稍稍与他融洽交谈后，才告别。第二天，世子派法司官同众官到馆舍致谢，法司官拿着两封席金作为礼物，代替世子表达诚意。我们感到惊讶，便退还，并送去一封信说：“昨天承蒙举行谕祭，使我们得以瞻见您的光仪；又承蒙华宴款待，情意和礼数都十分周到，我们已经看到了世子恭敬谨慎的态度和亲切恭敬的礼意。至于兼金的馈赠，似乎成了货物交易；我们怎么敢接受呢！谨派官员原璧奉还，并表示感谢；希望您明察！使臣的操守，决不能因利益而玷污道义；请不要再费心馈送，这样我们就深感厚幸了！还望谅察！”世子得到书信，啧啧叹服。又过两天，再派法司官送信，仍然跪着恳请接受先前的金子；我们两人又写信退还，于是他不敢再献。择定七月二十一日为吉日，举行册封为王的礼仪。这天黎明，世子命众官都穿吉服，在馆舍外等候。我捧着诏敕，把它放在龙亭中；又把颁赐国王和王妃的服物放在彩亭中，依照仪式由前导引入王城。道路两旁都列兵守卫，整肃队伍站立。走了约一里路，有一座牌坊，匾额写着“中山”；进入此处，便是“首里”牌坊——如今匾额写作“守礼之邦”，用来记载我国声教传播到这里。自馆舍向东到这里，地势逐渐平坦。世子在守礼坊下等候，望见龙亭到来，行五拜、三叩头礼。引导进入王城，城门名叫“欢会”。他的旧宫在南面，面向北；平时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宫殿在东面，面向西。其他宫殿都在左右相连，屋柱相接，彼此钩连环抱；宫殿前面结彩搭成帷幕。把龙亭引入正中，世子率百官在台阶下行四拜礼。我们捧诏敕授予官员并宣读完毕，仍把诏敕放回龙亭中；又取出赏赐物品，逐一交给世子。世子更换衣服，穿上所赐服装，行拜舞礼并高呼万岁；从东阶登上去，问候圣躬万福！又回到原位，行四拜礼，仪式结束。国王升降进退、转身往来的动作都庄严合乎仪式，大概是预先练习过的。又更换衣服，向我们作揖，请我们到北宫，行交拜礼。旧时接受册命之初，便意味着国家更新，于是国王出临，群臣向他道贺，然后宴请宾客。国王说：“哪有宾客到了却不陪伴，又要拘泥于君臣礼节的道理！把这些礼节改到另一天吧！”随即亲手捧酒祝寿，互相洗爵斟酒，这才入席。菜肴丰盛洁净，都是借用我们随行厨师做的。国王又命法司官劝说道：“海边僻远之地，不能供应鲜美食物，不足以献给随从。只是想把一点心意作为开端，希望您体察《瓠叶》《兔首》所表达的薄礼之意，幸而暂时依靠您的光临。”我们两人称谢。过了一会儿，便告辞；命指挥官整顿仪仗随从，护送诏敕返回。国王拜了两拜说：“幸而凭借天子的宠爱和神威，才有今天；得以延续王室世系，作为东隅的藩屏，全靠这道尺一之恩诏。我们君臣翘首企盼，悬望十多年了；如今果然没有被遗弃在天子覆照之外，岂敢不把它留在国内，告祭宗庙并珍重收藏呢！”又拜了两拜请求。于是拿出历代接受册封的诏敕，说：“历朝以及当今皇帝的恩典诏章都在这里，希望您不要怀疑。”我们知道他情意诚恳，又预先奉有准许的旨意，于是答应把诏敕留下。分别后，国王派法司、长史送来宴席，我们只取其肩猪、肩羊、牲肉、果品以及刀布少许收下；又回信说：“私下听说交往有礼，但礼仪一旦接近求利，最终就会受到逾越礼制的讥责！”

译取与别人东西要合乎义，但接受财物而损害廉洁，就难免有不合义的过失！这本来就是士君子立身处世所珍重的原则，即使在平常时候也不敢稍有懈怠，不加检点。何况今天远道奉行使命，受到中外众人的注目，怎么敢苟且冒昧，败坏平生操守呢！册封典礼已经完成，宾宴也已经融洽，已经足以成全礼仪了。席金以及作为替代的扇子、布匹、象牙、木香等金钱财物，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谨一并退还，只希望贤王体谅并明察而停止馈赠！使我们不在礼义之间犯过失，能够保全清正自守的操节；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极大的恩惠了。幸甚！”国王看了信，又命法司官回来答复说：“宁国地处偏僻边远，只是遵循旧典，薄薄送上一点席金，也只是想稍微表达对宾宴的一缕诚意罢了。承蒙您亲自写信告谕并辞却，更使宁为荒陋菲薄而惭愧！自台下入境以来，连供给费用也多蒙您节省；您体恤我国的地方，实在十分周到。您的精忠廉明，如同日月高悬；宁即使愚昧至极，又怎么敢把这当作货物交易呢？派官员再次奉献，恳请您明察并收纳，以安慰我的微薄情意，幸甚！”我们向他表明坚决不受的意思，把原来的金子交还给他，并写信严词拒绝；他才停止。到了八月初五，国王亲自到馆舍致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这天早晨，国王立即穿上钦赐的弁服，乘舆出行，以彰显君主的赏赐，夷人观看的人把道路都堵塞了。他先到自己的寝庙拜祭，换衣后进入馆舍，于是举酒叩首致谢，表示尊崇君主和感谢使臣；我们也备酒挽留他。随即用来问安和供给的物品，遍赏他的随从官员。天黑时，他告别离去。又过了几天，国王写奏启请求赏赐中秋宴会。当时因为风雨，我们推辞了。过了两天，他又派法司官代为请求说：“国王想到天使以德意爱护我国，想时时前来受教，却又不敢频繁亲自来见。如今正逢佳节，本想借此机会聆听教诲，却被风雨阻隔；希望再恳请您光临一次，稍稍满足亲近依附之愿。”我们认为节期已经过去了，再举行一次又会造成扰累和费用，便再次推辞。国王不敢再请，于是写奏启请求在九月重阳日相会。此前，国王想邀请我们到水亭观看划龙舟的游戏；我们已经预先制止了。到了九日，国王仍在水亭等候，向我们作揖请我们观看。那座亭子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面向西方；清澈深广的水流在亭子上下两侧环绕，能够泛小舟。岸边松树、芭蕉交杂栽种，绿色树荫带来清凉，青色浮萍映在水面上，这是其中一个令人快乐的地方。法司官跪下说：“遵照命令，不敢划船！”划船人的棹歌也实在不好听，但歌声已经演奏起来，便让人挥旗招呼他们，曲折缓慢地驶来；他们都是官家子弟，各自头插花朵、身披彩衣，摇旗跳跃，一人领唱，众人应和。开始唱的是“一朝表奏九重天”等句，大体都是颂扬天朝恩德以及祝愿使臣的话；听起来也似乎有抑扬顿挫的节奏。从水亭曲折向北走，就是圆觉寺。寺右有一座亭子，旁边用土堆石，国王让人涉水做成瀑布景象。当时正值中午，亭中备有一顿饭；又命夷人表演夷舞、演出夷戏，说是日本曲调。等太阳稍稍西移，又邀请我们进入王宫就坐。间或拿出一只玉炉，说是“正德皇帝所赐”，用来表示对我国赏赐的看重。这天尽兴而别。过了二十一天，我们两人应吉日出行；国王得知后，派法司官写奏启，于二十五日请求设宴饯行。这天恰逢雷雨，我们推辞了。二十九日，国王因多次馈送金钱而始终没有被接受，不能无动于衷。临行之际，他又送来此前被退回的金子。我又写信坚决退还，信中说：“我恭敬地奉行使命来到这里，承蒙贤王盛情殷勤地设宴款待，情意和礼文都十分周到；您的恭敬有礼，已经使我深为感动。多次把宴金退还，并不是敢于坚决拂逆您的雅意；实在是因为义与利的界限非常严格，辞谢和接受的关系也非同小可，想私下依附于礼义之交，同时保全使臣不受辱的节操，所以宁愿冒犯不恭之罪罢了！如今承蒙您又派官员把前后宴金送来，并且附信反复说明情意；您的情意虽无休止，但我决不敢毁掉一向的操守，违背最初的心愿！谨将原金共两封，派官员原样退还，并借此再次致谢；所希望的是您以德成全我，以真心谅解我，不要再下令馈送，那就十分幸运了！幸甚！幸甚！”国王收到信后，这才停止。到了十月初四，我们两人已经准备出行，于是到王城告别；国王备了简单酒宴。坐了一会儿，他又命法司官劝说道：“承蒙您屈驾前来，感激之情实在无法估量！我非常知道这些饭菜微薄而有失敬意。但想到转眼就要长久分别，希望再多饮一杯，稍稍表达我缠绵不舍的私情。”过了一会儿，我们告别；国王拿两柄泥金倭扇相赠，我们两人各自用手扇回赠。国王神情依依，流露出不忍分离的意思；他的法司官和紫巾官也都流下眼泪，不敢抬头直视，旁观者也为之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按照旧规，和国王告别的那天，国王送我们到守礼坊，然后分别；这天，国王命法司官转达他依依不舍的心意，想亲自到那霸港送行。到了十一日，国王亲自到馆舍行两拜礼，又在馆舍门外举行祖饯；还再三恳请我们留下，同法司等官一起饮酒，表达依依惜别之情。我们不得已，答应再留一会儿；国王和百官有时欢喜，有时悲伤，直到日暮才分别。到了十五日，我们终于登舟，官民送行的人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在道路上。本想十七日开船出海，但因为连日风势未定，又推迟到二十日才驶出港口。国王派一名大夫和数十名夷梢护送，又派法司等官赶来馈送廪饩；但因风浪不利，我们命他们退回。第二天，法司等官又追送到马齿山才告别。国王派来的王舅等官员进表谢恩，则另驾一船，没有和我们同时出发。夏子阳说：琉球，是我太祖所称的“守礼之邦”。由于他们历代没有前来朝见，似乎成了尉陀所说的“不知汉大”；但一旦归命真正的君主，完全进献地方物产，来往之间礼仪雍容，由此就可以看出。他们世代相承，礼仪丝毫不变，而且能够以礼待人；这难道不是先世的教诲，记载在守府之中的缘故吗？他们奉行这些教诲来处理交往，不敢失坠；这样看来，他们理应长久成为东方藩属，以光大并彰显继承王位的后人。建造船只 水上行驶要凭借船只，古代的记载早已说明了这一点。只是中国的水路，即使有险阻，还可以依山停泊、靠岸停船；如果不行，还可以改走陆路，因此船只还不是不可缺少的东西。浩瀚的沧海，万里一片碧色，除了舍弃陆路乘船，还能依靠什么呢！奉行天子的明确命令，以安抚柔服远方之人，把国家的威势和德化传播出去；如果其中稍有不慎，把君主的恩赐丢在荒草之中，岂不是由于筹划治理粗疏而自招忧患吗？那又凭什么说自己担任使者能够符合君主的德意呢！所以，材料必须适宜，形制必须合乎规范，工匠各有职掌，费用必须有定规，凡有举措都必须记录；这不是琐碎，而是因为其中有最重要的事情。

译考察海船的形制，它与江湖上的座船不同。座船前后调度、停泊、出入都很方便，中间的窗户玲珑通透，开敞明亮，与安居的房屋没有区别。海船则舱口低凹，上面覆盖平板，作为战棚；下面是官舱，只有五、六尺高。人要弯腰低头深入其中，上下要靠梯子；虽然船面开有窗门，但篷和桅杆挡在前面，向外什么也看不见：大概是担心船身太高会迎风，所以特意做得低一些。桅杆有三根：大的在中间，其余依次排列在前面。舵装在船尾的转轴上，〔■〈稳，舟代禾〉，原文OCR字形不明〕位于船底，是船的根本。凡是两处〔■〈舟参〉，原文OCR字形不明〕相互交错，龙艕、龙骨、通梁纵横交错并加以扣束，都附着在〔■〈稳，舟代禾〉，原文OCR字形不明〕上而竖立。龙棚架外有兜〔■〈稳，舟代禾〉，原文OCR字形不明〕鞠，锁梁钉外有米锤鞠，或用铁，或用木，交错使用。官舱后面是司针的密室，由伙长居住；再往后是船梢，舵工住在那里。船梢尾部最高处是两层的黄屋，中间安放诏敕；上层设置香火，用来奉祀海神。两边设置〔■〈舟皮〉，原文字形不明〕，从船头直到船尾，像墙壁一样，用来阻挡波涛。登船的门左右各一扇，高度足以容人通过。舵准备了三副，使用其中一副，另外两副作为备用。船上以甲午年船式为四层，尤其重视防备。配置橹三十六枝。大铁锚四具，约重五千斤；大棕索八条，每条周长一尺左右、长一百丈。小■〈舟华〉两只，用来往来登岸，或搬运行李。船上储水用具，有大柜两个，可装五、六百石；像大瓮一样的大容器十多个。因为海水咸，不能饮用，所以船中只限两人用于洗手洗脸、漱口，其余只按限额供给饮食，担心水用尽。凡是造船，必须先确定■〈稳，舟代禾〉。按照旧例，确定■〈稳，舟代禾〉的日子，三司诸位官员率领府、县官员一同前往南台陪祭；此外，像竖立桅杆、整理缆绳、使船浮水出坞，也都要举行祭祀：凡是涉及国王之事，确实必须郑重对待。此前，甲午年陈、高二位使臣所造的船不合规格，幸亏舵工谢敦齐临时处置，才得以免除祸患。辛酉、己卯年两位使臣鉴于前事，造船时都亲自督察，船制更加周密。过去用一层木板，厚七寸，所以钉子钉不进去；后来改成两层，每层厚三寸五分，钉接、填缝都很严密。考虑到下层或许会受损漏水，仍然可以依靠里面的一层。原来有二十四舱，后来改为二十八舱。各舱都用樟木贴靠梁木，舱室狭窄而梁木很多，因此特别坚固。原来用藤条箍住船身，大概也只是权宜之计；后来改用二十根铁条。船座从船底搭到两舷，这样外部的束缚更加严密；又加用了■〈舟皮〉柱、钉板等材料，以及增重■〈舟感〉头极、交拴等十二件，因此即使航行遇险也无忧虑。大体说来，海船船身太长就会柔软，难以操舵；船头太大，船尾就会偏斜并损坏舵；船尾太大，就会尾部下坠而不能前进。因此这次的船式大多依照漳州工匠的斟酌，全面制作各种曲防，十分周密。船身长六丈一尺，船头■〈舟参〉长二丈七尺八寸，船尾■〈舟参〉长二丈；连同船头船尾的空梢，共长十五丈。船宽三丈一尺六寸，深一丈三尺三寸。舱数仍为二十八舱，并增加附在■〈稳，舟代禾〉上的钩拴；每层都加倍使用龙骨、极木和串板，转■〈舟感〉、正■〈稳，舟代禾〉之类，也都增多器具并详细制定规制。至于曲■〈舟皮〉以内，全部设置卧篱，用来让执事人员住宿；各官员舱分为三层，以安顿船上众人。小■〈舟华〉安置在棚上，不悬挂在■〈舟皮〉外面，以免被风浪摇撞。上下金以及桅杆座不用钉子，以防引水渗入，这样更加合乎方法。因此返航时船舵折断了几次，船在风浪中颠簸了五、六昼夜，却没有裂开，这就是钩连坚固的作用。这些都是把总苏道亨说的。

译封舟所用的木材，桅杆用杉木，取其纹理直而且轻；舵用铁力木，取其坚硬强韧；桅杆座用松木，取其沉实、能够长久浸水。其他船头船尾的■〈舟参〉、桅杆座、鹿耳、马口、通梁之类，都必须用樟木制作，取其能够紧合钉固而且坚实。各种木材都取自福建，只有铁力木取自广东。此前，藩司派官员戴朝用前往采办，经过一年仍没有回报；我们担心他耽误事情，于是又命把总陈申再次前往采办。后来督造官合计挑选，共备有三根舵木，但大多不是真正的铁力木。陈申所采的还算优于其他木料，所以舵工首先选用；但返航时还是坏了。戴朝用所采的木料，一使用就折断，而且其中一根仍使人惴惴不安，担心不能避免事故，几乎误了大事。以后委托采购的人应当慎重，挑选使用的人尤其应当慎重，不能因为是有关司署委托就曲意顺从；或者像甲午年那样多准备一套，也不算过分。■〈稳，舟代禾〉木由叶重光采办，耗费了很多钱，才仅仅得到这些，但又没有按时送到；我委派指挥张维藩严加催促，命他每五天报告一次，才得以及时使用。只有大桅木更是屡遭阻挠：起初向政和县报告的木材，被奸民张孙鉴凿毁，他还殴打负责报告木材的公差，地方官竟然宽纵了他；所以人人听到风声后都仿效他。接着是安溪县，后来又有大田县，都挽起袖子嚣张地闹起来；其中安溪尤其令人痛恨！因为这里的木材最称优良，地方官如果不加阻挠，本来就可以早早办成了。其次的桅木，是侯官县天仙庙的木材，由省祭谢景怀报告。地方官也多方暗中阻挠，还用危言吓唬我。我命人向神明祭告后砍伐，结果寂静无事；只是木材中空一丈多，不合大桅的尺寸，所以裁取后使用。第三根桅木，是从商人那里选购的河下木，实际上多亏医官何应晓出力。最后是宁德的木材，有关官员妄加申报，说绝对不能运出；上下都相信了他的话，也认为绝对不能运出。幸好勘验此事的是延平推官徐君久德，他回报时详细说明木材靠近水边，运送并不困难，这才得以取得使用；仍然用萧子衙的一根木材拼合制成。否则，又几乎要废置搁下，丙午年的出行日期也将再次耽误了。大体说来，福建山中木材很多，桅木到处都不缺。只是不要亏待百姓的价格，要多给他们价值相当的钱；办事官员再以共同办成事务的诚心求取，民间才会乐意自行献出木材，有关官员又怎么敢推诿呢？这次议定采用拼合桅杆，是因为地方上的大木材已经砍伐、锯取得差不多了；而督造官担心其中暗藏祸患，不得已才议定采用，也只是出于侥幸的打算。后来遭遇飓风，船身摇摆得几乎像竹杖一样，损坏开裂并发出声响；人人都为它担忧，甚至不敢挂起船篷。唉！也算幸运了。以后使用这种桅杆的人，务必要引以为戒！至于其他材料，如棕和铁，福建省都有，但精粗、美恶不一。负责解送的差役大多狡猾，凡是应当供封舟使用的，往往拿粗劣货物来欺骗。船厂官员稍加挑选淘汰，他们就立即抗拒不听；甚至丢下货物离去，反过来诬告船厂官员勒索，都是因为他们有所倚仗才这样做。各位负责此事的官员因此人人自危。棕产于南平各县，督促催办了两年仍未送到，也多亏徐节推出力，才得以解送使用。而民间每里只出几斤，不愿领取价钱；后来又把钱退还藩司，更显得节省。铁则是王君承差许楠所选购的，据说也大多精良。造船厂和船坞的地在南台江边，其中有天妃舍人庙。过去是林尚书的产业，额定十亩；官府用雪峰寺十亩五分田地与它交换，作为造船之处，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几代封舟了。中间地势深而低，挖成船坞以停放船只。庙的左边地势开阔高爽，建厂作为科、司、院、道各衙门驻临的地方；船坞两旁，则用来堆放木料等物，并供工匠等人居住。左边有小沟作为界线，过去铁锚还沉埋在那里；右边以道路为界。前面临江，后面有墙基，界限十分明确，居民中的老人都能说明。到了己卯年封舟之后，正值开始丈量土地，有个通事林钟和因为过去掌管船厂，暗中把这块地偷卖给林仲愚开池；左边的地则由陈卿向官府请求租佃，也开挖成池，于是导致材料无处安放。管理船厂的人多次申说，竟然无人过问。等到我发文给按院督促催办，中间略微提到此事，狂妄的人反而颠倒黑白，错误地说这是借用民间土地。后来经闽县县令尹君审查勘验，查明事实，才得以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并详细向有关司署报告、立石为记。唉！把官地说成民地，把民间侵占反而说成官府夺取，这和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我特意详细记载这些，告知后人，也让人看到那些制造阻挠者的荒谬，大体就是如此。渡海封舟所用的器械，如大铳、镖枪、盔甲、弓箭、火药等，旧有规制，设有固定数额。我起初想借用军库中的器械，以节省这项费用。后来海防许君申议说，库中的军器、火药大多长期存放，已经不能使用；而且防备海外发生意外，尤其应当精心制造。我们于是听从他的意见，另行制造。后来到了夷国，听说那里发生了其他警情，也正靠这些器械作为防备。造船额定拨款三千两，而这次实际只花费二千三十二两，确实是我们亲自核查、节省下来的。出发时，海防馆许君登记报告的数目只有这些；返航时又根据藩司吴公移会的手本，数目也只和许君所报的一样。船厂剩下的樟木、杉木等木料，以及桐油、废铁，都发文命令海防馆变卖后将钱交还官府；即使是木屑、棕边，督造官也都不敢装入私囊，所以节省下来的数目相当多。而指挥叶重光侵吞的数百两银子，至今还没有追缴回来；这又不在上述剩余款项之内。过去的惯例，使臣在地方上的交际宴席，都取用纲银，因为这是院、司、道各衙门共同使用的钱。我们这次出行，时势已经不同，搬弄是非的人正用各种手段欺骗他人，借口此事加派费用。因此一切应酬宴席，都按照我起初议定的办法办理，即用对方送来的礼物原数回报对方的礼；例如抚院、税监、总戎、司、道诸位官员的宴会，都是用原来的宴席、原来的礼仪回报。即使郡、县各位官员经过会城拜谒各位当道官员时稍有馈赠，也无不这样回报。有时遇到旧日的公祖、旧日的上司，情势上难免要挪用公款，就命令从日用廪银中扣除补还。不久前藩司吴公把廪银作为上级赏赐发出，而且封银余剩很多，派官员把我们二人补交的一百九十多两廪银送还，又把渡海所用的金银酒器共二百三十多两追送到边境；我们都坚决推辞了。因为宁可节省费用、自己生活俭朴，也不要因为廉洁使用而连累地方、招来诽谤！

译封舟事务的文书，凡属于封舟事务的，科、司两位使臣都可以向有关官府下檄文；但有关官府分属不同衙门，难以直接执行，势必要向藩司、经历司发檄文；命令有关官府呈报堂上、再转行办理的，则只有科使可以这样做：这些都是沿袭的旧规。我的查阅福州府己卯年旧案，见有一纸盖藩司印信的札文，是转达科使的檄令，命其委派官员采办木材，并将札文转行到福州府，这本来就是一个明确的证明。至于有关官府奉檄办理事务时，若有妨害事务、作奸犯科的情形，应当追究定罪并详细申报，我因为封使没有罚赎的规定，只下檄文命令免究；如果法律上难以减轻处罚，就命令他们直接向当道官员申报，由其详细办理。这也是造船文书中的一件事，所以附带记在这里。八月间，飓风大作，瓦片被吹走，树木被折断；夷人都用大绳捆缚房屋，担心房屋被风拔起。又阴云密布，四处昏暗，暴雨倾盆；那霸港水位上涨，风浪横冲直撞，封舟几乎被冲荡损坏。我们赶紧命令指挥、把总率领船上众人守护，而国王也派数百人前来，协力帮助守护；即使在大雨淋漓的风中，也不躲避。后来接连几次都这样，彼此相救如同左右手，这才得以无事；我们每次都命人供给牛和酒慰劳他们。船虽然停泊在港内，但所面临的危险竟然如此之大，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所以把这件事列记在“造舟”一门中。考察《旧录》所记船只尺寸，全部以官尺为标准。因为民间一尺只有官尺八寸。此次仍依照辛酉、己卯年议定的办法，都以官尺为准。舵身长六丈一尺，舵长三丈一尺，大桅长七丈二尺、周长七尺五寸，二桅长六丈五尺、周长六尺二寸。但是大桅旧式必须达到官尺八丈，才符合中等标准；这次符合规格的木材屡次被凿毁，而长度不足规定数目、尾部周长尖小不足四尺的木材又不能使用，所以临近出发时仓促慌乱，不得已取两根木材拼合成一根桅杆，外面用铁箍捆束。然而返航时遭遇飓风，摇摆牵拽，终究不能避免损裂的祸患。这才知道前人一定要使用整根桅杆，确实是有道理的。夏子阳说：封舟，是耗费很大的一项事务。但为了完成国王交付的使命，其中确实有义。市井之人哪里懂得崇尚义，他们把趋向利益的人当作有德；所以费用由官府承担时，众人争着贪食；费用由百姓承担时，众人便结伙隐匿。使臣，是承载义而出行的人。不能为了满足人的欲望而屈从于人，就要承担怨恨；不能屈从而又处处艰难困顿、亲自筹划办理，就要承担劳苦；筹划办理却不能掌握必须按日推进的事务，日子积累起来就不能没有费用积累，究竟是谁造成的，还要把它作为攻击的口实，就要承担诽谤。这三种承担，都是义所不能推辞的，也是使臣所遇到的不得已之事。但总的说来，以共同完成国王大义为重，就一定会有人承担这份责任。用人 承担事务在于人，授予事务则在于选择人。海船事务，需要的人很多。开始营造时，只有工师；到最后操纵船只时，只有老船工。其间负责总理并分别完成各项工作的，则只有有关官府和各位办事人员；这些都是有具体事务的人。不过，这不只是事务本身的问题，也是我们自身要依靠它来完成的事情。听任一群不熟悉事务的人把使臣事务当作儿戏，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即使想后悔，我又能把这些人怎么样呢？考虑到最终结果，怎么能不慎重对待开始呢？这就是我选择人员的原因。确实看出是合适的人，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我只是要完成我的事务而已。完成我的事务，就是保全我自身；保全我自身，就是完成君命。这篇记述用人的意义。考察造船事务，关键在于用人；所以必须选择有关官府中贤能的人，再由指挥协助他：这是己卯年题准的新例。有关官府隶属于海防馆，最初由同知郭君立言负责，他也能尽力办事；但在往返筹划商议时，受到上下各方制约，不敢充分发挥他的长处。后来他又离开岗位代理掌印，事务更加松弛。郭君不久去世，臬幕李官前来代理事务，处在两难之中；但他仍然懂得大义，把国王的事务放在心上。后来得到同知许君在廷，他毅然承担事务，从中调停。事情不再受到牵制，功业也有了成效；这个人的品格最高，劳绩也最为显著。当时人情乖离、纲纪衰败，唯独他率领幕属、丞、簿，命他们每月初一、十五参谒，始终守礼不失；他说，外国人所看到的，怎么能不向他们展示天朝的体统？由此可见，他的见识尤其把握住了大体。至于选报舟师、召集幕僚和众役，同心协力务求得到合适人员的，是漳州海防馆陶君拱圣、海澄县令姚君之兰；督促采办樟木、搜集巨木，勤勉奉公、船只和橹桨相望接连的，是福宁州守洪君翼圣、福安县令金君汝砺、宁德县令区君日振；查勘桅木、奔走山谷，先到大田，继而到宁化，不辞劳苦，能够秉持公正忠诚的，是延平节推徐君久德。这几位君子在使臣事务中建立了功绩，按法理都应当使其功绩不被湮没；而大桅得以取得、封舟事务得以完成，徐节推的功劳尤其突出。

译封舟事务的督理和分任人员，都有相应的官员和役员。我们到达之前，司、府已经派人委任。但这件事几十年才举行一次，是当道官员没有亲自经历过的；而议事的人与出海的人利害无关，往往又会接受贿赂而徇私。所以所任用的全是无赖之徒，即使明显犯有大辟、遣戍、城旦舂等罪的人，也一概议定任用并获准。这些人只顾为自己谋利，贪得无厌，对一切海上事务本来就懵然无知。我曾见《旧录》，说甲午年用人多由府、县办理，县里让吏员出具保证，想去的就去，想免的就免；因此不能得到合适的人。读高公的《操舟记》，真令人寒心！辛酉年鉴于以前的弊病，于是亲自选拔义民马魁道、陈孔成、陈宗达等数人，授予名义上的把总身份，命他们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再参考访查和议论，全部交给使臣处理；对于负责主持此事的人，则常常用厚恩优待他们。起初人们还对此有所疑虑，但最后还是依靠他们的力量。己卯年也采用这种办法；当时陈孔成、马魁道还在，于是仍然任用他们。所挑选的船工都出自他们的安排，所以称得上用对了人。然而这一年又增加了两名指挥，专门管理此事，而谢绎翁是福建人，对人和事务又很熟悉，所以所选的指挥覃显宗、邢端两人都可以托付；而京城中有人对我们说起他们，至今还惦念不忘。等到抵达福建，询问这些人，才知道他们都已经去世，再也没有熟悉道路的老马了。所以这次最感到困难的，首先就是用人。向司、府两位官署的各位官员访求，他们也都不肯举荐。后来访得一名张维藩，又因为他性情刚直倔强，于是放弃而离开。当时两名指挥的职位都空缺，我发文会同按院，要求另行选用，但司、府竟然没有答复。等到后来抚院到任，才用维藩补任；而他总理、核查船务，自始至终都谨慎戒惧，也没有辜负所受的委任。把总苏道亨精通造船，熟悉航海，这是我过去在京城从太常博士陈君那里偶然听说的。半年后，工匠、舟师仍然没有头绪，才发檄文命漳州海防馆的陶君去寻找他；道亨害怕而躲到别处。我向陶君说明缘由，他才强行把道亨带来；见他相貌朴实，说话都确凿切实、切中要害，于是命令他充任把总，把造船、选用人员的事务交给他。凡是指挥安排工匠、选办老船工、勘验桅木以及一切船务，无论大小，大多依靠他的力量。临行时，抚院徐公发檄文给海防馆，命令道亨按照指挥的体统办事，并停止我们再行选补指挥，或许也是体恤他的劳苦。后来在海上连续遇到风浪，船最终安然无恙。虽然有神灵在冥冥中相助，但船坚固、船员训练有素，也不能说不是成功的原因。只是商人的习气难免存在，在费用和防范方面，驾驭船只尤其贵在方法得当。篙工、舵师，《旧录》都用漳人。大概是因为他们经历的险境多而熟悉风涛；负责主管的人能严谨、慎重，办事的人能勤劳、吃苦，彼此配合起来如同臂指相使。不过，精通此业的人往往被海商私下藏匿。我因此发檄文给漳州海防馆，命令他们等洋船返航时，向海商查报；登记姓名送来后，再让苏道亨等人核验真伪和能力，逐渐淘汰年老者及冒名者，按照原定名额选用。伙长六名，只有李美、柯镇最为诚实勤勉而有胆识才智；遇到艰险时多依赖他们，也是危急中最得力的人。舵工十六名，都称职；其中潘沂、陈诚、黄安、赖友尤其突出。这两种役夫对船上关系极为重大，实在不可不慎重选择。只是这些人多愿意在商船上做事，不愿随同册封船出海；因为商船招募的报酬丰厚，获利加倍，官府却只有六两多的工食银。何况一经登记姓名，数年不能出海，已经苦于长期守候；而官船所能夹带的货物有限，又禁止他们贸易，难免产生折损本钱的怨恨。这就是精良之人隐藏起来、不肯应募的原因；即使官府严加拘捕，得到的也只是冒牌货罢了。又有谁能辨别其中真伪呢！所以，选用人员的工作不能没有漳州沿海的人参与；但既然要借助这些人的力量，也不能不体恤他们的私情并替他们设身处地考虑。然而这次出行失利，大大违背了他们的心愿；以后即使想再招募他们，恐怕精良之人也不容易得到了。造船舰的工匠有两类：在河口的，懂得尺寸、遵守成规，却不能根据时宜斟酌变通；在漳州的，善于使用材料，务求坚固精致，却不能处理得委婉细密：各有长处和短处。我仍旧两类都使用，并让他们互相参考斟酌，以集中各自的长处。至于扶船、拖木来帮助船匠，这是船厂中最重要的工作。当时这项工费已经被侵吞耗费，无法查究去向；我于是采用中军百户林凤鸣的建议，选镇东卫以及万安梅花所、定海所的军士共六十二名来代替。因为军士有原有粮饷，可以免去工食；将来出海随船服役，也由所选军士充任，希望这样两方面都便利。至于扶拖工作的劳苦，每天发给盐菜银一分，稍作补助；军士既乐于前往，比起招募民夫又更加节省：这是最为妥善便利的办法。至于催促运送■〈稳，舟代禾〉木，由指挥张维藩、主簿刘文楷负责；催促采办樟木，由经历李应霈负责；催促运输，由主簿熊立、李文熹、典史孙朝遇、张秉彝、杜惟忠负责。把总钟元和奔走办理船厂事务，早晚勤劳；到了海上遇到危险、海水涌入舱中时，他巡视调度，督促军士舀水，和把总王万化一起连夜不得合眼，尤其得力。

译渡海人员中，除指挥、把总、伙长、舵工之外，还有省祭三名：林有源、林一淇、金廷楷。他们在船厂负责收放木料；到琉球后则充任读赞官。引礼通事一名，即郑玺；译语通事三名，即郑仲和、陈仕顺、冯应隆。民梢总甲哨官四名、班手十四名，水梢总甲八名，护针总甲以及管理水火旗幔的总甲共九名，椗手共八名，绞手共十四名，橹头共十六名，车手共三十二名，管理小■〈舟华〉四名，听用水梢共四十七名。随船服役的军梢及总小甲四十七名，就是镇东、万安、梅花、定海各处负责扶船的军士。此外，医画、书办、门皂、行匠，也都照旧配备。至于他们的行粮，只有伙长、舵工发给六两多，班手也稍微优厚些，其余一概发给五两三钱。大体上，这次出行的人数全都和己卯之役相同；而所发的行粮，比己卯之役还稍微节省。虽然带有防御牙兵三十四名，也只由营中支取原有粮饷，行粮不另行发给。至于万安所的军士仍酌量带七名，是因为谢译翁说“这不应革除”的缘故（相关话语详见《使录补遗》，这里不再赘述）。但这仍是在卫所军四十七名之内灵活调配，并不是另外增加名额。夏子阳说：册封船用人，关键在于由贤能的主管掌握纲纪。我选取他们的品德，也选取他们的才能；其他方面都只是根据长处加以任用罢了。有长处，就不可能没有短处；舍弃他们的短处，正是为了集中使用他们的长处。子思把用人比作使用木材，说得好啊：“杞木、梓木即使粗大到两人合抱，也不会因为有一尺朽坏便弃置不用。”我用这个道理来使用桅杆：中段稍微空虚，就截取后使用；末端稍微纤细，就加固后使用。我并非不想使用完整的木材，只是没有办法，只好姑且取用。只要能使木材的长处为我所用，船上的人就能依靠它渡过海去；用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我所舍弃的，一定是臃肿而不能受绳墨约束，以及最容易成为蛀虫的那类人。唉！他们的长处足以帮助事情成功，我只取其能够渡海而已；又怎么能一定拿君子的标准去苛求小人呢！敬神 神灵无处不在，而在海上最为灵验；并不是神灵唯独在海上灵验，而是人的精神到了海上才显得灵验。我最大的忧患，是认为自己有这具身体。有了身体，生死、顺逆、平安和危险便交错出现在眼前；身体在外面争斗，所以内心奔驰不定，精神也不能依附于神灵。渡海时，身体只不过是寄托之物。忘掉你的形体，收敛你的精神，收视、止听，一心听从本来如此的规律；我的精神凝定下来，一有接触便能相通，神灵就会告诉我了。身在海上谈海上之事，精神显现灵验也就很自然了。《录》题为“敬神”，是记载神灵由什么途径与人相通。还采集了往事，使人能够一并阅览。我有这个身体。有了身体，生死、顺逆、平坦与险阻交错地出现在眼前；身体外部受到纷扰，所以内心奔逐不定，精神也就不能依附。渡海时，身体不过是暂时寄托之物罢了。忘却你的形体，收敛你的精神，收回目光、止住听觉，一心听凭自然本然；我的精神一旦凝聚，接触到事物便能与之相通，精神 已经告诉我了。在海上谈论海事，这种灵性的明显显现也是合宜的。《录》中说“敬神”，记载的就是精神由此相通的缘由。采集过去的 事情，也就能够一并加以阅览了。嘉靖十三年，使臣陈侃、高澄航行到■〈米古〉米山，船底发出刺刺声并漏水；众人喧呼天妃，风停下来，堵住漏洞，得以免于沉溺。回国时，正遇到桅杆、舵都折断，船上人的哭声震动天空，无不剪发设誓，向神灵求救；不久红光照亮船身，船果然稍稍安定。第二天，风势猛烈，无法更换舵；于是请示珓杯得到吉兆，众人便跃然起身操舵。舵柄非常沉重，约有二千余斤；平时一百人抬它都不够，这时几十人抬它却绰绰有余。舵换好后，众人才开始露出喜色。忽然有一只蝴蝶绕着船飞，疑惑的人说：“蝴蝶的形体十分微小，在篱笆园圃中飞不过百步，怎么能远涉大海！这大概不是蝴蝶，而是神灵。”又有一只黄雀停在桅杆上，命人拿米喂它，它温顺地啄食完便飞走了。这天晚上狂风迅速刮起，白浪拍击天空，巨舰像芦苇一样漂荡；风声如雷鸣，水声又助其声势，实在不忍听闻。船身倾斜，海水流到脚跟。两位使臣于是穿戴好冠服，默默祷告，发誓立碑并上奏朝廷；话说完，风似乎稍稍缓和。到天亮时，已经看见福建的三山了。神明的帮助，难道是偶然的吗！嘉靖四十年，使臣郭汝霖、李际春航行到赤屿，遇到无风，船无法前进。白天有大鱼跃出水面，像巨大的船，旁边还有几条小鱼夹着它；到了傍晚，船摇荡得很厉害。众人都说无风而船却如此，事情确实奇怪！于是供奉《金光明佛经》一部，又制作彩船抬到舱口，风忽然从南面吹来，得以保全而无忧。不久，船出海返国，中途有一只麻雀婉转飞来停在舱篷上，片刻之间巨大的飓风突然刮起，舵忽然折断飞走。郭汝霖于是写文告神说：“我郭汝霖等恭敬接受皇上的命令，册封琉球。仰仗神灵保佑，公事已经办完，现在应当回国；不料在海上舵折断，惊惶万分！天妃、海若都是国家祭祀的正神；如今朝廷使臣危急，华夷五百人的性命都系于此，难道可以不施救助吗！如果我郭汝霖有亏损品德、辱没使命的行为，请立即在床上将我击杀，不要成为五百人的拖累！如果我还可以改过自新，愿神灵大显威灵，使风平浪静，再安上前舵，使我们或许可以求得全生。愿神灵念及此事！”禀告之后，风稍稍停息，于是换上了新舵。唉！鬼神幽深渺远，谈论它的人没有不疑惑的；然而在四面无边无岸的大海之中，一双柔弱的麻雀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换舵之后，又有一只鸟常常停在桅杆末端。谁能说世间的事情，都可以用通常的道理凭臆测来决定呢！万历七年，使臣萧崇业、谢杰出海，东风与航向相反，针路发生错误，船上人茫然不知驶向哪里。连续航行七多天，眼前空旷幽深，看不见山岛；只有一只孤燕在船前船后飞绕，一只细小的蜻蜓飞入神龛不肯离去，众人都感到奇异。陈孔成等人烦闷忧虑，于是命船匠制作彩船禳解；又听从熟悉巫术的人敲锣击鼓降神扶箕，还俯伏在神前求珓，凡是祈祷祝告的事情，一点也不吝惜。两天后，抵达叶壁山。等到返航，船将在抵达台洋前的一晚，舵叶脱落，船漂荡震动，躺着的人几乎不能贴近席子；当时扶着两位使臣登上船棚修理。两位把总求珓，占问什么时候可以换舵，神灵许诺在巳时。到了约定时间，风仍像原来一样猛烈；各役夫担心起舵牙会导致危险，不敢承担。谢杰于是依从神灵的承诺，主持命令起舵；风随即停息。等到换上新舵并沉入水中，风又像原来一样猛烈；但舵刚换好，虽然风大也不再妨碍航行。第二天，就望见台洋的山了；神灵显现的奇异，竟然如此。

译夏子阳说：我看见海神的事，很有感触。天妃出生于莆阳，从五代直到今天，历来显著地显示灵异；记载在《祀典》中，已经很久了。凡是国家举行崇祀，都是为了庇护百姓；国家因为神灵庇护百姓而报答祭祀，神灵也因为庇护百姓而享受报答。神灵没有一天不庇护百姓，只是人的内心自己把它看成有或没有罢了。近来我从海上航行，开始时人们还战战兢兢；等经过花瓶屿，虽然无风却有风浪，祷告一次便安定下来。风从天边刮起，七昼夜便到达她的国土，人们看渡过大海就像渡过江河一样；只是没有意识到这是神灵的庇护。返航时，船上人已经稍微懈怠了。于是途中在海上有四次舵索断裂，三次舵丢失，合木制成的大桅也震动损裂；人们这才日夜向天妃呼救，极其诚恳。然而打捞舵索时，水面上出现灯光；预示飓风将至时，奇异的鸟再次聚集，东风帮助船只顺利航行，一瞬间便行进千里；昏暗夜晚迷失山路时，又有火光照亮它：神灵的回应如同回声，难道神灵果真在人心之外吗！唉！怎么能够不敬畏神灵呢！●《使琉球录》卷下 兵科右给事中玉山夏子阳编纂 行人司行人泗水王士祯共同编纂 考订群书异同 附载旧使录 夷语（附） 夷字（附） 考订群书异同 《大明一统志》琉球国，在福建泉州以东的海岛之中。它来朝贡时，从福建到达京师。该国沿革不详，汉、魏以来没有同中华往来。隋朝大业年间，命羽骑尉朱宽寻访异域风俗，才到达该国；由于语言不通，掳走一人返回。后来又派武贲郎将陈棱率军到达该国，掳获男女五百人返回。唐、宋时期，不曾来朝贡。元朝派使者招抚晓谕，他们不服从。本朝洪武年间，该国分为三部分：称为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都派使者来朝贡。此后只有中山王来朝贡，另外两山大概已经被中山王兼并了。风俗：男子剃去胡须，妇女用墨在手上刺成龙虎图案，都用苎绳缠头发，从头顶后面盘到额头。男子用鸟羽做帽子，并用珠玉、红毛装饰；妇女用有花纹的白布做帽子。用斗镂树皮和杂毛织成衣服，以海螺装饰；下边垂着小贝壳，走动时声音像佩玉。没有君臣上下的礼节，也没有跪拜伏地的礼仪，父子同床睡觉。妇女生孩子后，一定要吃掉孩子的胎衣。吃饭用手，不用匙和筷子；得到奇异物品，要先献给尊长。死者要给尸体沐浴，用布帛缠裹，再包上芦苇草，不起坟墓。没有其他奇货，尤其喜欢抢掠，所以商人不能通行贸易。不驾船使用船桨，只把竹子捆成筏子；情况紧急时就由众人抬着筏子，泅水逃走。习俗上侍奉山海之神，用菜肴和酒祭祀；战斗杀人后，就用被杀者祭祀他们的神。国王居住的地方，墙下多聚集骷髅，认为这样很美好。居所叫波罗檀洞，挖有三重壕沟和栅栏，四周环绕流水，以荆棘树作为藩篱；殿宇多雕刻禽兽图案。没有赋税征收，有事时就平均征税。没有文字，不知道节令和朔望；通过观察月亮的盈亏来知道时间，通过观察草木荣枯来计算年份。山川：鼋鳖屿，在该国以西，航行一天可到；高华屿，在该国以西，航行三天可到；彭湖岛，在该国以西，航行五天可到。落漈，是说水到了彭湖逐渐变低，靠近琉球；所谓水落漈，就是水流向下而不回流。两岸的渔船凡是到达彭湖后遇到飓风，漂流落入漈中，能够返回的百只中没有一两只。土产：斗镂树、硫黄、胡椒、熊、罴、豺、狼。考察琉球，如果按照《一统舆图》来看，它在东南方；如果按照福建省来看，实际上在福建的东北方。所以前往时一定在仲夏，乘西南风；返回时一定在孟冬，乘东北风。古代没有文字，详细情况无法考证；只是隋朝军队劫掠它而它不服，元朝使者招抚它而它不回应。到了我朝太祖皇帝统一天下，它仰慕义理、归向声教，首先表示归附；可以说超出各个夷族，恭敬顺服，值得嘉许。该国过去分为三部分，现在中山王兼并而成为一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