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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使琉球录二

使琉球录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7 段

维嘉靖十一年(岁次壬辰)□月□□朔□□日,皇帝遣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陈侃、副使行人司行人高澄,谕祭琉球国中山王尚真曰:惟王嗣守海邦四十余载,敬天事上,诚恪不渝;宜永寿年,为朕藩屏。胡为遘疾,遽尔告终!讣音来闻,良用悼惜!遣官谕祭,特示殊恩。灵其有知,尚克歆服!

祭品:牛一只、猪一口、羊一羫、馒头五分、粉汤五分、蜂糖糕一盘、象眼糕一盘、高顶茶食一盘、响糖五个、酥饼酥■〈飠定〉各四个、缠碗五个、降真香一炷、烛一对(重一斤)、焚祝纸一百张、酒二瓶。

●使事纪略

嘉靖丙戌冬,琉球国中山王尚真薨。越戊子,世子尚清表请袭封;下礼部议。礼部恐其以奚齐夺甲生也、又恐其以牛易马也,令琉球长史司复核其实,戒毋诳。越辛卯,长史蔡瀚等核诸舆民达于勋戚,同然一辞;佥曰:『尚清乃先王真之冢嗣,立为世子有年。昔先王辱徼福于天朝,愿终惠于义嗣者』——具文申部,宗伯韪之。越壬辰春,礼部肇上其议,请差二使往封,给事中为正、行人为副;侃与澄适承乏焉。命下之日,时夏五望也。有为予等深忧者曰:『海外之行,险可知也。天朝之使远冒乎险,而小国之王坐享其封;恐非以华驭夷之道。盍辞之,以需其领』!予等曰:『君父之命,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况我生各有命在天,岂必海外能死人哉!领封之说,出于他人之口,则为公议;出于予等之口,则为私情。何以辞为』!勿听。六月,各赐一品服一袭,侃以麒麟、澄以白泽,俱大红织金罗为表、绢为里;绿罗褡■〈衤蒦〉、青罗褶子,里亦用绢。使外国必加服者,欲其称国王位宾主也。带以玉,则旧制。又各赐家人口粮四名,悯兹遐役,优以缉御;恩至渥也。八月,侃等始治装戒行。行之若是徐徐者,因封琉球旧案,礼部失于回录;请查颁赐仪物于内府各监局,弥月而后克明;复分造于所司,亦难卒制。故弗克行,其敢久稽君命!

译嘉靖十一年(岁次壬辰)□月□□朔□□日,皇帝派遣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陈侃、副使行人司行人高澄,前往琉球国向中山王尚真宣读祭文:大王承继守护海邦四十多年,敬天事上,真诚恭谨始终不变;本应长寿,永远做朕的藩屏。为什么竟遭遇疾病,突然就去世了!讣告传来,朕实在悲痛惋惜!特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以特别表示恩典。大王的英灵如果有知,希望能够享用祭品并接受这份祭奠!祭品:牛一头、猪一口、羊一只、馒头五分、粉汤五分、蜂糖糕一盘、象眼糕一盘、高顶茶食一盘、响糖五个、酥饼和酥■〈飠定〉各四个、缠碗五个、降真香一炷、蜡烛一对(重一斤)、焚烧祝文纸一百张、酒二瓶。●出使事务略记 嘉靖丙戌年冬,琉球国中山王尚真去世。到了戊子年,世子尚清上表请求承袭封爵;朝廷下令礼部议处。礼部担心他是像奚齐那样夺取嫡长子之位,又担心他是以牛换马,便命琉球长史司重新核查事实,告诫不得欺骗。到了辛卯年,长史蔡瀚等向百姓、勋戚等人核实,众人说法完全一致,都说:『尚清就是先王尚真的嫡长子,立为世子已经多年。过去先王曾恭敬地向天朝祈求福佑,希望把恩惠最终施给合法继承人。』于是备具文书上报礼部,礼部尚书认为妥当。到了壬辰年春,礼部开始上奏这一议案,请求派两名使臣前往册封,由给事中任正使、行人任副使;我陈侃和高澄恰好承当此任。任命下达那天,正值夏历五月十五日。有人为我们深感忧虑,说:『出使海外,危险是可想而知的。天朝使臣远行冒险,而小国国王坐享册封,恐怕不合以华夏驾驭夷狄的道理。为什么不推辞,等他们来领受册封!』我们说:『君父的命令,在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何况人的生死各有天命,难道只是在海外就一定会死人吗!所谓让对方来领受册封,从别人嘴里说出,是公议;从我们自己嘴里说出,就是私情。为什么要推辞呢!』 不要听信这种说法。六月,朝廷分别赐给我们一套一品官服,陈侃的是麒麟, 高澄的是白泽,都是大红织金罗作面、大红绢作里;绿色罗褡■〈衤蒦〉、青色罗褶子,里子也用绢。出使外国必须加赐这种服装,是为了使服饰符合国王的身份和宾主之礼。腰带用玉,这是旧制度。又分别赐给我们家中的人口粮四名,体恤这次远行劳役,优厚地供给他们衣食;恩典实在深厚。八月,陈侃等才开始置办行装、准备出发。之所以行动这样缓慢,是因为册封琉球的旧档案中,礼部疏于回查;请求查取并颁发给我们所需仪物时,要到内府各监局查验,一个多月以后才终于弄清;又分派各有关机构制作,也很难立即完成。因此不能马上出发,但难道敢长久耽误君命吗!

越癸已五月,侃至三山;澄亦以六月至。闽之三司诸君承礼部咨文,已将过海事宜会裁已定。造船之制,访于耆民得之,大小、广狭惟其制;价计二千五百两有奇。予等初欲各具一艘,见其费之广也,而遂不敢无益于国,而侈其费财之蠹也。惟旧制以铁梨木为舵杆,取其坚固厚重;今以轻价索之而艰于得,易以他木。予等必欲倍价以购,后果得之;财固当惜,舵乃一船司命,其轻重有不难辨者。七月二日,定■〈舟远〉——■〈舟远〉即船之底木。福州府备祭豕二、羊二,予等主祭,三司诸君率府、县官亦与陪焉;重王事也。定■〈舟远〉之后,方鸠舟人僝功矣;侃等与众官时巡督之。十一日,遣承差赍本赴京,谨题:『为求封事。切照嘉靖十一年琉球国世子尚清奉表请封,钦蒙差臣等充正、副使,赍捧诏敕前往琉球封尚清为中山王。臣等随即辞朝,前来福建造船;船完之日,过海行礼。所有赍去诏敕,闻弘治、正德年间修撰伦文叙、编修沈焘等曾差往安南国,因彼国欲留诏敕为镇国之宝,俱曾题奉钦依,听其请留。臣等思得琉球国袭封事例,远年无从查考。万一尚清亦如彼国请留诏敕,臣等坚执不从,恐拂彼敬奉之心;听其请留,又非臣等所敢专擅。如蒙乞敕礼部查议应否听其请留,庶臣等有所遵守,而临期不至错误矣。为此具本,专差承差郑珂赍捧,谨题请旨』。九月,承差至京,赴通政司投进。奉圣旨:『礼部看了来说。钦此』。随该礼部覆题云:『看得钦差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题称「赍捧诏敕前往琉球国封世子尚清为中山王,惟恐请留诏敕,乞要查议」一节,既查有伦文叙等事例,合无准其所奏;本部行令各官临时斟酌,如彼国王请留之意果出诚恳,亦宜俯顺夷情,听其请留』等因。奉圣旨:『是。钦此』。十一月,承差赍仪制司手本至闽,侃等伏睹睿旨驭夷以诚,敢不祗若明命。是月,琉球国进贡船至;予等闻之喜。闽人不谙海道,方切忧之;喜其来,得询其详。翼日,又报琉球国船至,乃世子遣长史蔡廷美来迓予等;则又喜其不必询诸贡者,而有为之前驱者矣。长史进见,道世子遣问外,又道世子亦虑闽人不善操舟,遣看针通事一员率夷梢善驾舟者三十人代为之役;则又喜其不必藉诸前驱,而有同舟共济者矣。大蹇朋来,忧用以怿;即此而观,世子其贤矣乎!敬使,所以敬君也;敬君,所以保国也。怀德畏威,邦其永孚于休。越甲午三月,舟始毕工。其舟之形制,与江河间座船不同。座船上下适均,出入甚便;坐其中者,八窗玲珑、开爽明霁,真若浮屋然,不觉其为舟也。此则舱口与船面平,官舱亦止高二尺;深入其中,上下以梯,艰于出入。面虽启牖,亦若穴之隙;所以然者,海中风涛甚巨,高则冲、低则避也。放前后舱外,犹护以遮波板,高四尺许;虽不雅于观美,而实可以济险。因地异制,造作之巧也。长一十五丈、阔二丈六尺、深一丈三尺,分为二十三舱;前后竖以五桅,大桅长七丈二尺、围六尺五寸,余者以次而短。舟后作黄屋二层,上安诏敕,尊君命也;中供天妃,顺民心也。舟之器具,舵用四副,用其一、置其三;防不虞也。橹用三十六枝,风微逆,或求以人力胜;备急用也。大铁锚四,约重五千斤。大棕■〈纟索〉八,每条围尺许、长百丈;惟舟大,故运舟者不可得而小也。小■〈舟华〉船二,不用则载以行、用则藉以登岸也。水四十柜,海中惟甘泉为难得,勺水不以惠人;多备以防久泊也。通船以红布为围幔,五色旗大小三十余面。刀枪、弓箭之数,多多益办;佛郎机,亦设二架。凡可以资戎事者,靡不周具;所以壮国威而寒外丑之胆也。二十五日,出坞——坞即造船之所,亦设祭如定■〈舟远〉之时。其间若竖桅、若浮水、若治■〈纟索〉,皆有祭,行祭礼皆如初。靡神不举、靡爱斯牲者,王事孔艰,利涉大川祈也。

译到了癸巳年五月,陈侃到达三山;高澄也在六月到达。福建三司的各位官员接到礼部咨文后,已经会同裁定并安排好了渡海事宜。建造船只的制度,是向年长的船民询问后得知的,大小、宽窄都依照规定;估算费用为二千五百多两。我们起初想各自准备一艘船,后来见费用很大,便不敢无益于国家而成为浪费财物的蛀虫。按照旧制,舵杆用铁梨木,取其坚固厚重;现在想用低价求购却很难得到,只好改用别的木材。我们坚持要加倍出价购买,后来果然买到了;财物固然应当爱惜,但舵是全船的性命所在,轻重利害并不难辨。七月二日,确定船底木——船底木就是船的底部木材。福州府准备了祭祀用的猪二头、羊二只,我们主持祭祀,三司各位官员率领府、县官员也参加陪祭;这是因为重视国王交付的事务。确定船底木以后,才召集船工开始施工;陈侃等人常常和众官一起巡视督促。十一日,派承差带着奏本赴京,谨慎上奏:『为请求册封事。查嘉靖十一年,琉球国世子尚清奉上表章请求册封,钦奉圣命,派遣臣等充任正、副使,捧持诏敕前往琉球,册封尚清为中山王。』 臣等随即辞别朝廷,前往福建造船;船只完工之日,渡海举行册封礼。关于要带去的诏敕,听说弘治、正德年间,修撰伦文叙、编修沈焘等人曾奉派前往安南国,因为该国想留下诏敕作为镇国之宝,他们都曾上奏请求并奉到圣旨,准许对方留下。臣等想到,琉球承袭封爵的旧例,年代久远,已经无法查考。万一尚清也像安南国那样请求留下诏敕,臣等坚持不答应,恐怕会违背他恭敬奉事的心意;答应他留下,又不是臣等敢擅自决定的事。如果蒙恩请求敕令礼部查议是否应当听许其留下,这样臣等便有所遵守,临到时候也不至于办错。因此具本,专门派承差郑珂捧持奏本,谨慎请求圣旨。九月,承差到达京城,赴通政司投递奏本。奉圣旨:『交礼部看过后上报。钦此。』随即礼部覆奏说:『查得钦差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上奏称“捧持诏敕前往琉球国,册封世子尚清为中山王,只担心对方请求留下诏敕,请求查议”一事,既然查有伦文叙等人的旧例,应当准许他们所奏;本部应行文命令各官临时斟酌,如果该国国王请求留下的意思确实出于诚恳,也应当顺从夷人的情意,听任其留下』等情。奉圣旨:『是。钦此。』十一月,承差带着仪制司的手本到达福建,陈侃等恭敬拜读圣明旨意,知道皇上以诚意驾驭夷人,怎敢不敬谨遵从明确的命令。这一月,琉球国的进贡船抵达;我们听说后很高兴。福建人不熟悉海路,正为此忧虑;高兴的是琉球船来了,可以向他们详细询问。第二天,又报告说琉球国的船到了,原来是世子派长史蔡廷美来迎接我们;我们更加高兴,因为不必再向进贡使者询问,而且已经有替我们先行引路的人了。长史进见时,一方面说明世子派他来问候,另一方面又说世子也担心福建人不善于操船,派了一名看针通事,率领三十名善于驾船的夷人水手,替我们承担这项差役;我们又高兴起来,因为不必依靠先行引路的人,而且有了同舟共济的人。大难之中有朋友来,忧虑因此变成喜悦;仅从这件事看,世子大概是贤明的吧!尊敬使臣,是因为尊敬君王;尊敬君王,是为了保全国家。心怀恩德而敬畏威严,国家大概就能永远得到福祉。到了甲午年三月,船才全部完工。这艘船的形制,与江河中的座船不同。座船上下宽窄相当,进出十分方便;坐在其中,八面窗户玲珑通透,开阔明亮,真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房屋,几乎感觉不到它是船。这艘船则舱口和船面齐平,官舱也只高二尺;进入舱内要上下使用梯子,进出很困难。船面虽然开有窗户,也像洞穴中的缝隙;这是因为海中的风浪很大,船高了就会受到冲击,低了则可以避开风浪。前后舱外面还加设遮波板保护,高约四尺;虽然从观赏美感上说不雅观,但确实能够渡过险情。这是因地制宜的形制,也是造船技术的巧妙之处。船长一十五丈,宽二丈六尺,深一丈三尺,分为二十三舱;前后竖立五根桅杆,大桅长七丈二尺,周长六尺五寸,其余桅杆依次缩短。船尾建造两层黄屋,上层安放诏敕,以表示尊重君命;中层供奉天妃,以顺应民众的心意。船上的器具中,舵准备四副,使用一副,放置三副备用,以防意外;橹三十六枝,风小时或逆风时,准备依靠人力取胜;大铁锚四只,约重五千斤。大棕■〈纟索〉八条,每条周长一尺左右、长一百丈;只是因为船大,所以牵引船只的绳索不能做得小。小■〈舟华〉船二只,不用时装载在大船上一起航行,需要时则借此登岸。储水四十柜,海上最难得到的就是甘泉,哪怕一勺水也不肯轻易施给别人;多储备一些,是为了防止长期停泊。全船用红布制作围幔,备有大小五色旗三十多面。刀枪、弓箭等武器越多越好;佛郎机也设置两架。凡是可以资助军事行动的物品,没有不准备齐全的;这是为了壮大国威,使外族的敌人胆寒。二十五日,船驶出船坞——船坞就是造船的地方;也像确定船底木时一样举行祭祀。这期间,或竖立桅杆,或下水试航,或整理绳索,都要举行祭祀,祭礼也都和最初一样。没有哪一位神灵不祭祀,也没有舍不得用这些牲畜;国王的事务非常艰难,这是祈求顺利渡过大河般的海洋。

四月十八日,舟先发于南台。南台距海百余里,大舟畏浅,必潮平而后行;日行数里,故先之。架舟民梢用一百四十人有奇,护送军用一百人,通事、引礼、医生、识字、各色匠役亦一百余人。官三员(千户一员、百户二员),官各给银十二两,为衣装之费;余各给工食银五两三钱五分。旧时用四百余人,今革其十分之一;从约也。旧例:犹有金银九十余器、金厢带四条,备二使过海之用;福州府造册开报,回文与之云:『职等素守清约,无事华侈:茶钟、酒盏用银饰者,相应备办;银酒素、银撒盏、银节盂、金厢带,皆不必用。虽旧有成案,似宜遵奉;但裁而行之,存乎其人。毋得妄敛妄费,以污职等名节。造完之日,令首领官一员赍领前去;回还之日,照数给领』。若此者,贞行也,非以要誉也。二十六日,予等启行。三司诸君送至南台,炰肉于几、酾酒于尊,爵三行;予等起谢曰:『曩时海国之役,必数年而始克竣事;闻之舟不易成也。今未及期月而有航海之期,谁之功也!敢不再拜』!诸君皆歌「烝民」之诗以赠,亦再拜;遂别。是晚,宿于舟中。翼日,至长乐。长史舟亦随行,中途为浅所伤,臭厥载;具状伏于阶下,求为之援。予等欲藉其为前驱,即日将行,事已亟,不可辞;判词于提举司,令申海道假环海卫所御寇之舟,暂遣其归:此固为赵、亦为楚意也。适分守海道、都阃诸君继至,海道亦以王事为亟,遂遣之。五月朔,予等至广石,大舟亦始至。二日,祭海登舟,守、巡诸君设宴为饯。是日,北风大作,昼昏如夕;舟人皆疑,予等亦有惧心。有爱之者,劝迟迟其行。迟而得已于行,姑少待焉可也;终不能已,迟之何益!今人既集矣,涣之恐难卒萃。舟不速行,器具易窳,有司费已侈;缓则更倍之。遂别诸君,慨然登舟。连日风逆,五日始发舟,不越数舍而止,海角尚浅。至八日,出海口,方一望汪洋矣。风顺而微,波涛亦不汹涌;舟不动而移,与夷舟相为先后。出舱观之,四顾廓然,茫无山际,惟天光与水光相接耳。云物变幻无穷,日月出没可骇;诚一奇观也。虽若可乐,终不能释然于怀。九日,隐隐见一小山,乃小琉球也。十月,南风甚迅,舟行如飞;然顺流而下,亦不甚动。过平嘉山、过钓鱼屿、过黄毛屿、过赤屿,目不暇接,一昼夜兼三日之程;夷舟帆小,不能及,相失在后。十一日夕,见古米山,乃属琉球者;夷人鼓舞于舟,喜达于家。夜行彻晓,风转而东;进寸退尺,失其故处。又竟一日,始至其山;有夷人驾小舠来问,夷通事与之语而去。十三日,风少助顺,即抵其国。奈何又转而北,逆不可行,欲泊于山麓,险石乱伏于下;护避之远,不敢近。舟荡不宁,长年执舵甚坚,与风为敌;不能退、不能遂,上下于此山之侧。然风不甚厉,浪亦未及于舟,人尚未惧。相持至十四日夕,舟刺刺有声,若有分崩之势。大桅原非一木,以五小木攒之,束以铁环;孤高冲风,摇撼不可当,环断其一。众恐其遂折也,惊骇叫嚣;亟以钉钳之,声少息。原舟用钉不足、艌麻不密、板联不固,罅缝皆开;以数十人辘轳引水,水不能止。众曰「不可支矣」!齐呼「天妃」而号,剪发以设誓;予等不能禁。彻夜不寐,坐以待旦。忽一家人匍匐入舱抱予足,口噤不能言;良久,方云「速求神佑,船已坏矣」!予等闻此,心战神怖,无可奈何;叹曰:『各抱诏敕以终吾事,余非所计也。于此将焉求之,而又将焉逃之』!是时惟长年数人,色不少动;但云:『风不足惧;速求罅缝而塞之,可保无虞』!众亦知其然;舟荡甚,足不能立,心悸目眩,何罅之求!于是有倡议者曰:『风逆则荡,顺则安。曷回以从顺!人心少宁,衣袽有备,尚可图也』!有一人执舵而云:『海以山为路,一失此山,将无所归:漂于他国,未可知也;漂于落漈,未可知也。守此,尚可以生;失此,恐无以救』。夷通事从旁赞之。予等亦知其言有据,但众股栗,啼号不止;姑从众以纾其惧,彼亦勉强从之。旋转之后,舟果不荡。执烛寻罅,皆塞之固,水不能入;众心遂定。翼午,风自南来,舟不可往,又从而北;始悔不少待也。计十六日旦,当见古米山;至期,四望惟水,杳无所见。执舵者曰:『今将何归』!众始服其先见;旁徨踯躅,无如之何。

译四月十八日,船先从南台出发。南台距离大海一百多里,大船怕水浅,必须等潮水平稳后才能行驶;每天只能航行几里,所以先从那里出发。架船的民间水手有一百四十多人,护送的军士一百人,通事、引礼、医生、识字人员以及各种工匠杂役也有一百多人。官员三名(一名千户、二名百户),每名官员发银十二两,作为置办衣装的费用;其余人员各发工食银五两三钱五分。旧时使用四百多人,现在裁去十分之一;这是采取节约的办法。旧例还留有金银九十多件、金镶带四条,准备供两名使臣渡海使用;福州府造册上报,我们回文说:『我们一向恪守清廉节约,没有事情不追求华美奢侈:茶钟、酒盏中使用银饰的,可以相应置办;银酒素、银撒盏、银节盂、金镶带,都不必使用。虽然旧有成案,似乎应当遵照奉行;但裁减后实施,取决于具体办事的人。不得任意搜刮、任意耗费,以玷污我们这些官员的名节。造完之日,命一名首领官带领领取并带去;回来之日,按数交还领取。』像这样做,是守持正行,并不是为了博取名声。二十六日,我们启程。三司的各位官员送我们到南台,在几案上摆好烤肉,在酒尊中斟酒,行酒三巡;我们起身致谢说:『过去出使海国,往往要过好几年才能办完;听说是因为船不容易造好。如今还不到一个月就有了出航的日期,这是谁的功劳呢!我们怎敢不拜谢两拜!』各位官员都吟诵《烝民》诗来赠送我们,也拜了两拜;于是分别。当晚,我们住在船中。第二天,到达长乐。长史的船也跟着同行,途中被浅水撞坏,所载货物散失;他把情况写成文状,伏在台阶下,请求援助。我们想借助他作为前导,当天就要出发,事情已经很紧急,不能推辞;于是向提举司批示,命其通知海道,借调环海卫所防御盗寇的船只,暂时送长史回去:这本来是既为赵国、也为楚国着想的办法。恰好分守海道和都阃的各位官员相继到达,海道方面也认为国王交付的事务紧急,于是便派船送他回去。五月初一,我们到达广石,大船也才到达。初二,祭祀海神后登船,守、巡各位官员设宴为我们饯行。这天北风大作,白天昏暗得像黄昏;船夫都感到疑惑,我们也产生了畏惧之心。有些人关心我们,劝我们慢慢行船。既然暂缓出发也能办到,那就暂且稍等一会儿吧;但终究不能停止出发,拖延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人员已经聚集齐了,若再把他们遣散,恐怕很难立即重新集合。船不赶快启航,器具就容易变坏,有关官署已经耗费过多;拖延下去,费用还会加倍。于是我辞别各位,慨然登船。连续几天风向相逆,直到第五天才开船;没航过几处驿舍的路程便停下,海角一带水还很浅。到了第八天,驶出海口,这才一眼望见浩瀚的海洋。风向顺而风力微弱,波涛也不汹涌;船没有明显移动,却在向前航行,和夷人的船一前一后。走出船舱观看,只见四周空旷辽阔,茫茫看不见山的边际,只有天光和水光相接罢了。云彩和景物变化无穷,日月时隐时现,令人惊异;确实是一大奇观。虽然景象似乎值得欣赏,我心里终究不能释然。第九天,隐约看见一座小山,原来是小琉球。十月,南风十分迅疾,船行驶得像飞一样;然而顺流而下,船也没有明显的颠动。经过平嘉山、钓鱼屿、黄毛屿、赤屿,眼睛都来不及看,一昼夜兼程相当于三天的路程;夷人的船帆小,赶不上我们,落在后面失去了踪影。十一日傍晚,看见古米山,原来属于琉球;夷人在船上击鼓欢舞,因将要到家而高兴。连夜航行直到天亮,风向转为向东;船前进一寸又退后一尺,失去了原来的位置。又航行了一整天,才到达那座山;有夷人驾着小船前来询问,夷人的通事同他说了话后,他便离开了。十三日,风稍微有些顺助,船立即抵达该国。谁知风又转向北方,逆风无法前进,想停泊在山脚下,但下面险石杂乱地潜伏着;为了躲避险石,只能远离,不敢靠近。船摇荡不安,老船工紧紧把住舵,与风抗衡;既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只能在这座山旁上下摇摆。不过风势并不十分猛烈,海浪也还没有打到船上,众人尚未感到害怕。这样相持到十四日傍晚,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有分裂崩溃的危险。大桅本来不是一根木头,而是用五根小木聚拢制成,再用铁环捆束;它孤高地迎着风,摇撼得难以承受,其中一个铁环断了。众人害怕大桅随即折断,惊慌恐惧,叫喊不止;赶紧用钉子和钳子加固,声音才稍稍平息。原来这艘船用的钉子不足,填缝麻絮又不严密,船板连接不牢,所有缝隙都裂开了;几十个人用辘轳抽水,水仍然止不住。众人说:“已经支撑不住了!”大家一齐呼喊“天妃”,号哭起来,并剪下头发来立誓;我们无法制止他们。整夜不能入睡,只能坐着等待天亮。忽然有一家人匍匐进入船舱,抱住我的脚,嘴巴紧闭,不能说话;过了很久,才说:“赶快求神灵保佑,船已经坏了!”我们听到这话,心里战栗,精神恐惧,却又无可奈何;叹息说:“如今在这里还能向谁求助,又将逃到哪里去呢!” 这时只有几名老船工神色毫不动摇,只说:“风势不值得害怕;赶快找出缝隙堵好,就可以确保没有忧患!”众人也知道确实如此;但船摇荡得厉害,双脚不能站稳,心惊肉跳,头晕目眩,哪里还找得到缝隙!于是有人提议说:“逆风时船就摇荡,顺风时就安稳。为什么不掉转船头,顺着风走!这样人心可以稍稍安定,又有衣袽可以备用,还可以设法应付。”有一个人掌舵说:“海上以山作为航路的标志,一旦失去这座山,就无处可归:漂到别的国家,不知道会怎样;漂到落漈,也不知道会怎样。守住这里,还可以求生;失去这里,恐怕就无法挽救了。”夷人的通事也在旁边赞同他。我们也知道他说得有根据,只是众人两腿发抖,哭喊不停;姑且顺从众人的意见来缓解他们的恐惧,他们也勉强听从了。船调转之后,果然不再摇荡。我们举着蜡烛寻找缝隙,全部牢牢堵住,水也不能进入;众人的心这才安定下来。接近午时,风从南方吹来,船不能向前行驶,于是又随风向北;这才后悔没有稍微多等一会儿。估计十六日早晨应当能看见古米山;到了那时,四面望去只有海水,遥远处什么也看不见。掌舵的人说:“如今将要归向哪里呢?”众人才开始佩服他的先见之明;大家彷徨徘徊,不知道怎么办。

予等亦忧之,亟令人上桅以觇,云远见一山巅微露,若有小山伏于其旁;询之夷人,乃曰:『此热壁山也,亦本国所属;但过本国三百里。至此,可以无忧。若更从而东,即日本矣』。申刻,果至其地,泊焉。十八日,世子遣法司官一员来,具牛、羊、酒、米、瓜、菜之物为从者犒,亦有酒、果奉予等;通事致词曰:『天使远临,世子不胜欣踊!闻风伯为从者惊,世子益不自安,欲躬自远迓;国事不能暂离,谨遣小臣具菜、果,将问安之敬』!予等爱其词雅,受之。时予之舟已过王所之东,欲得东风为顺,夏日诚不易得。世子复遣夷众四千人驾小舟四十艘,欲以大缆引予之舟;通事乃曰:『海中变出不测,岂宜久淹从者!世子不遑寝食,谨遣众役挽舟以行。敢告』。船分左右,各维一缆,迤逦而行,若常山蛇势;亦一奇观也。一昼夜,亦行百余里。十九日,风逆甚,不可以人力胜,遂泊于移山之岙;法司官率夷众环舟而宿,未尝敢离左右。泊至五日,予众苦之;在舟日久,郁隆成疾,求登岸以避之而不可得,泣诉于予。予曰:『乘桴浮海,子路喜之;未知浮海之险若此也!人至四千,力亦众矣,不能挽一舟以行。虎贲三千,犹足以成武功;孰谓浮海为易耶』!二十三日,世子复遣王亲一员,益以数舟而来;风亦微息,始克行。法司官左右巡督,鼓以作气;自夕达旦,夷众亦勇于用力,无少懈。至二十四日,犹未克到,世子复遣长史来曰:『世子闻至移山,刻期拱俟;六日不詹,中心孔棘。恐为从者忧,谨遣小臣奉慰』。予等谢之。二十五日,方达泊舟之所,名曰那霸港。计广石登舟,至此几一月矣。予二人局于一舱,不便出入。暑气熏熏,脾胃受疾,寝食弗安;兼以风涛之险,日惊于心。得保残喘以终王事,呜呼艰哉!是日登岸,岸上翼然有亭,扁曰「迎恩」。世子遣众官大小百余员,随龙亭候于亭下。予等捧诏敕安于龙亭,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前行,导引至天使馆。馆距港约五里,不移时而至。龙亭安于中堂,众官复行礼如初;进见予等,亦行礼而退。予等呼长史,问曰:『世子不迎诏敕,何也』?对曰:『洪武礼制:凡诏敕至国,世子候于国门之外;数代相承,不敢违制以行』。予等曰:『守制,国之经也,臣之良也。大以字小,惟信之怀。敢为一己是便,而裂信毁制乎』!听之。然世子虽不至馆,馆中皆官正莅事,礼无不肃、用无不周;下逮从人,各有寝舍,时给禀饩,亦使之安。每三日遣大臣一员问安;具酒二壶、果合二架,酌酒于斗,跪而言曰:『世子念天使舍崇丽而卑痹是就,恐不能安朝夕;令小臣问候起居』!予受其酒,乃曰:『宾至如归;不惟其物惟其诚,世子诚矣,胡弗安之有』!饮毕,复献牛、羊、茶、菜、果。初皆麾之;后见其意勤恳,间亦或受。每一馈予等,亦遍及于从人,无弗均。六月哉生明,报长史舟至北山。又越五日,始抵国;较之予舟,浃旬之隔。询之,乃知桅折帆倾,非夷众之熟于操舟,几何而不饫鱼腹也!

译我们也为此忧虑,赶紧派人爬上桅杆眺望。那人说远处看见一座山峰微微露出,旁边似乎还有一座小山伏在那里。我们询问夷人,他们才说:“这是热壁山,也属于本国;只是已经越过本国三百里。到了这里,就可以不必忧虑了。如果再顺势向东走,就是日本了。”申时,果然到达那里,停船靠岸。十八日,世子派一名法司官前来,备办牛、羊、酒、米、瓜、菜等物,犒劳随行人员,也有酒和果品奉送给我们;通事传达说:“天使远道莅临,世子欣喜踊跃到了极点!听说风伯使随行人员受惊,世子更加不能安心,想亲自远道迎接;只是国事不能暂时离开,谨派小臣带着菜、果,前来表达问安的敬意。”我们喜爱他言辞文雅,接受了这些东西。当时我们的船已经驶过王宫所在之地的东面,想要得到东风以便顺风航行;夏天确实不容易等到东风。世子又派夷人四千名,驾着四十艘小船,想用大缆绳牵引我们的船;通事于是说:“海上变化难以预料,怎么适合让随行人员长久滞留呢!世子无暇安寝进食,谨派众役牵引船只前行。特此告知。”船分在左右两边,各自系住一根缆绳,曲折缓慢地前进,好像常山之蛇的形势;也是一大奇观。这样航行一昼夜,也走了百余里。十九日,逆风非常强,无法靠人力克服,于是停泊在移山的山坳里;法司官率领夷人围绕船只住宿,从未敢离开左右。停泊了五天,我们这些人苦不堪言;长久停留在船上,郁隆因此得病,想登岸躲避却无法做到,哭着向我诉说。我说:“乘木筏漂浮在海上,子路曾经喜欢这件事;却不知道漂浮在海上的危险竟然如此!人数达到四千,力气也算多了,却不能牵引一条船前进。三千虎贲之士,尚且足以建立武功;谁说漂浮在海上容易呢!”二十三日,世子又派一名王亲,加派几艘船前来;风也稍稍停息,这才得以航行。法司官在左右巡行督促,击鼓来振作士气;从傍晚直到天亮,夷人也勇于用力,一点儿也没有懈怠。到了二十四日,仍然没能到达,世子又派长史来传话说:“世子听说你们到了移山,定下日期恭敬等候;六天还没有到达,内心十分焦急。担心随行人员忧虑,谨派小臣前来慰问。”我们向他致谢。二十五日,才到达停船的地方,那里名叫那霸港。从广石登船算起,到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我们两人被困在一间舱中,出入很不方便。暑气蒸腾,脾胃受到疾病侵扰,睡觉和饮食都不安宁;再加上海上风涛的危险,每天都在心里受到惊吓。能够保住残余的生命,完成出使国王的使命,唉,真是艰难啊!这天登岸,岸上有一座高耸的亭子,匾额题作“迎恩”。世子派大小官员一百多人,随龙亭在亭下等候。我们把诏敕捧到龙亭中安放,众官行五拜、三叩头礼;随后向前行进,引导我们到天使馆。天使馆距港口约五里,不一会儿便到了。把龙亭安放在正堂中央,众官又像先前一样行礼;进来拜见我们,也行礼后退下。我们叫来长史,问道:“世子为什么不来迎接诏敕?”他回答说:“洪武礼制规定:凡是诏敕到达一个国家,世子应在国门之外等候;这是数代相承的制度,不敢违背制度而行。”我们说:“遵守制度,是国家的常道,也是臣下的美德。大国以文字礼法对待小国,最看重的只是信用。难道能为了个人方便而破坏信用、毁坏制度吗!”便听从了他的解释。然而世子虽然没有来到馆中,馆内各级官员都亲自办理事务,礼仪没有不严肃的,供应用度没有不周全的;下至随行人员,也各自有住宿处,按时供应粮食和给养,使他们得到安顿。每隔三日派一名大臣来问安;带来两壶酒、两架果品,斟酒于酒斗中,跪下说:“世子想到天使舍弃华美高大的住所而住进低矮简陋的馆舍,担心你们早晚不能安适;所以派小臣来问候起居!”我接受了他的酒,说:“宾客到了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不在于礼物多少,只在于诚意。世子确实有诚意,我们还有什么不安的呢?”饮酒完毕,又献上牛、羊、茶、菜、果品。起初我们都挥手拒绝;后来看到他们心意勤恳,有时也接受一些。每次馈送给我们,也一律送到随行人员那里,没有不均等的。六月初一,向长史报告的船到达北山。又过了五天,才抵达本国;和我们的船相比,晚了整整十天。询问后才知道,他们的桅杆折断、船帆倾倒,要不是夷人熟悉驾船,几乎就要葬身鱼腹了!

越既望,行祭王礼。王墓不知所在;有寝庙一所在国门外,即于庙祭焉。封其生者而又祭其薨者,厚也;所以劝天下之忠也。祭先于封者,尊也;所以劝天下之孝也。忠孝之道行于四夷,胡、越其一家矣。祭品皆钦定之数,牲牷维腯、酒醴维醹,罔敢弗洁。先迎至庙,俟设定后,用龙亭迎谕祭文,予等随行。将至庙,世子素衣黑带候于门外,戚乎其容,俨然若在忧服之中;予等拱而入。至寝庙,神主居东,西向;予等居西,东向。龙亭居中,南向;世子居南,北向。宣谕祭文毕,世子出露台,北面谢恩;进与予等交拜。揖至中堂,予等南向坐定,世子令长史致词曰:『清蜗处海角,辱玉趾远临,当匍匐奔迓;有制不敢违越,徒怀惭竦!今又辱贲及先人,幽明倍感!敬具清酤二卣,以献左右;聊用合欢,其敢曰休享』!予等曰:『朝廷之制,臣子所当共守而弗斁焉者也。人欲为善,谁不如我;敢夺人之守乎!宾主初觌,良用合欢;玄堂在迩,恐非其时。敢辞』!世子又曰:『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礼也。斯可以燕乐嘉宾之心。今皆无之,正以此耳。幸毋辞』!予等爱其言敬不踰制,忠也;乐不忘亲,孝也。忠孝之人,可以言礼;诺之。酒数行,皆亲献;礼仪卒度,罔弗恭。坐少顷别;随遣法司官同长史至馆,致世子词曰:『今日劳从者为先人宠光,小国无以为献,戋具黄金十两为寿』!予等讶曰:『世子知道,而亦以此浼我乎』?令持去,不从。作书与之曰:『君子交际之间,有礼焉、有义焉。礼以将敬,义以揆物;宾主各欲自尽而已。今日之举,君命是将;敬共王事,乃其职也。款我以华筵,亦云厚矣;而又惠我以褭蹄,不已过乎!在贤世子行之固为尽礼,在侃等受之则为非义。授受之间,天理、人欲判焉。辨之明而守之固,敢自欺乎!辞不更赘,惠无再贻』!。世子果知礼义者,得其书,不复再馈;祀事毕。

译过了十六日,举行祭祀国王的礼仪。并不知道王墓在哪里;国门外有一处寝庙,于是就在庙中祭祀。封赏还活着的人,又祭祀已经去世的人,这是厚道;是用来劝勉天下人尽忠的。先祭祀再封赏,是表示尊敬;是用来劝勉天下人尽孝的。忠孝之道施行于四方夷国,胡、越也就成了一家。祭品全都按照钦定的数量准备,牲畜肥壮,酒醴醇厚,不敢有任何不洁。先把我们迎到庙里,等祭品陈设完毕后,用龙亭迎来谕祭文,我们跟随前行。将到庙门时,世子穿着白衣、系着黑带,在门外等候,神色悲戚庄重,俨然像正处在服丧之中;我们拱手进入。到寝庙后,神主牌位在东面,面向西;我们位于西面,面向东。龙亭居中,面向南;世子位于南面,面向北。宣读谕祭文完毕,世子走出露台,面向北方谢恩;进来同我们交拜。随后作揖,请我们到中堂,我们面向南坐定,世子让长史传话说:“我这个处在海角的小国,承蒙您远道屈驾而来,本应匍匐奔走前来迎接;但有制度不敢逾越,只能徒然怀着惭愧和敬畏之心!如今又承蒙您光临先人的寝庙,使阴间和阳世都加倍感动!恭敬地准备了两卣清酒,献给二位左右,只是姑且用来共同欢乐,哪里敢说这是正式的宴享呢!” 我们说:“朝廷的制度,是臣子应当共同遵守而不能废弃的。人都想行善,谁又不愿像我们这样守礼呢?怎敢夺取别人坚守制度的权利!宾主初次相见,确实应当借此共同欢乐;但先人的寝堂就在附近,恐怕现在不是饮宴的时候。请允许我们辞谢。”世子又说:“《诗经》说:‘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这就是礼。这样才可以宴饮取乐,使嘉宾的心情愉快。如今这些都没有做,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希望不要推辞。”我们喜爱他言辞恭敬而不逾越制度,这是忠;饮宴欢乐却不忘先亲,这是孝。忠孝之人,才可以同他谈论礼,于是答应了。酒斟了几巡,都是世子亲自献上;礼仪完全合乎法度,没有不恭敬的地方。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世子随即派法司官同长史来到馆中,传达世子的话说:“今天劳烦随行人员为先人增添荣耀,小国没有什么可以献上的,略备黄金十两作为寿礼!”我们惊讶地说:“世子明白道理,为什么也用这种东西来玷污我呢?”命人把黄金带回去,不接受它。我们写信给他说:“君子相互交往,讲究礼和义。礼是用来表达敬意的,义是用来衡量事物的;宾主双方都只是希望尽到自己的心意。今天的举动,是奉行国君的命令;恭敬地办理王事,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用华美的宴席款待我们,已经很厚重了;又把黄金送给我们,难道不是过分了吗!” 这件事由贤明的世子来做,固然是把礼数尽到了;但由我侃等接受,却是不合义理的。在授受之间,天理和人欲就区分开了。既然辨别得明白,守持得坚定,难道还敢自己欺骗自己吗!辞谢的话不再多说,您的厚意也不要再赠送了。”世子果然是懂得礼义的人,收到这封信后,不再继续馈赠;祭祀的事情便结束了。

越七月二日,封王。是日黎明,世子令众官候于馆门之外,导引诏敕之国。国门距馆路三十里,介在山海之间;险侧高卑不齐,不能如砥如矢。将至国五里,外有牌坊一座,扁曰「中山」。自此以往,路皆平坦,可容九轨;旁垒石墙,亦若百雉之制。世子候于此;龙亭至,行五拜、三叩头礼。导之国门,门曰「欢会」;门内逶迤数步,即王之宫。宫门三层,层有数级之阶;至正殿,巍然在山之巅。设龙亭于正中,行大封拜礼;国王升降、进退、舞蹈、祝呼,肃然如式——先期五日,长史巳请仪注习之熟矣。礼毕,揖予等至别殿,复行见礼,众官亦拜见如初。王暂退,出临群臣。是日维良,受天子新命与一国正始,群臣但四拜为贺。臣之尊者、亲者,奉觞为寿。夷俗以此为敬,君臣之间亦行之。朝罢,别殿设宴,金鼓笙箫之乐,翕然齐鸣。王奉酒劝坐,酒清而烈,来自暹逻者。比之曲米春,醺人更不须一盏;予等但尝之而已。笾豆之实备水陆之珍、膷臐膮之膳,既旨且多;然不能自制也,皆假予等所带庖人为之。盖夷俗席地而坐,无燕享醵会之事,不知烹调和剂之味,故假以文其陋耳。献酬交错,至晡而止。予等令仪从迎诏敕至馆,王再拜曰:『小国无以为宝,玺书以为宝;先朝诏敕,藏之金柜已八叶于兹矣。今辱贲临,幸留镇国!不尔,予小子自底不类,为先人羞』!予等见其词意虽诚,犹未信也;令取其金匮之藏,以验其留否之实。长史数臣各捧一道而来,奎壁辉映,绚釆一堂;遂许留之。王喜甚,重拜而别。予等至馆,王亲一员同长史来馈礼物,厉色麾之,长跪不起;不得已,姑取扇、布二物以答其诚,余不之受。复与一书曰:『士君子立身大节,不过礼、义二者;前书备布,想已知之!贤王亦知朝廷之大法乎?今圣天子御极,议礼制度,万物维新。群工济济,皆秉羔羊之节;晋如鼫鼠者,愁如摧如而已。侃等叨居近侍,万里衔命,正欲播君德于无疆、守臣节于不辱,为天朝增重;乃敢自冒非义,以贻满橐之讥耶!与者、受者,其戾一也;欲馨清议,甘罪不恭』!王见书,令长史来言曰:『圣天子威德被海外,清闻之,常虩虩不自安,唯恐不道为圣朝弃;况天使之陟降左右者乎!敬君之心,华、夷无二。昨闻高谕,敢犯朝箴』!二十二日,复设宴,名曰「拂尘」。使琉球,与使他国不同。安南、朝鲜之使,开读诏敕之后,使事毕矣;陆路可行,巳事遄返,不过信宿。琉球在海外,候北风而后可归,非可以人力胜者。日久,不免会多;会多,不无情亵:势所必至也。踽踽凉凉,岂非一日安耶!是宴之设,笾豆尚楚,而方物不复陈矣。但令四夷童歌夷曲、为夷舞,以侑其觞;伛偻曲折,亦足以观。舞罢,令世子、介子执弟子礼,奉酒三斝。将行,复躬捧玉杯——乃武宗所赐者,引满劝白;辞以不善饮,一酌而止。

越二十五日之夕,飓风暴雨倏忽而至,茅舍皆席卷;予馆亦兀兀不安,寝不能寐。起坐中堂,门牖四壁荡然无存。因念港口之舟恐不及系,遣人视之;佥曰:『昏黑不辨牛马,而岐路安可分:盍待之』!风雨果恶,亦不可强。质明而往,王已差法司官率夷人数百守于舟侧矣;询之舟人,乃夜半时至也。法司亦夷官之尊者,路且遥,不避而来;予因叹曰:『华夏之人,风雨晦暝之夕,塞向闭户以避之,犹恐未安。冲风冒雨而行者,必其骨肉颠沛而不容已;孰能视他事如家事而艰险不辞者乎!夷之君臣,其亦可感也夫』!

八月中秋节,夷俗亦知为美,请赏之;因得遍游诸寺。寺在王宫左右,不得轻易往来。有曰天界寺、有曰圆觉寺,此最钜者;余小寺不暇记。二寺山门、殿宇弘敞壮丽,亚于王宫。正殿五间,中供佛像一座,左右皆藏经数千卷;夷俗尚佛,故致之多。上覆以板,绘以五彩;下用席数重,清洁不可容履。殿外亦凿小池,甃以怪石。池上杂植花卉,有凤尾蕉一本,树似棕而叶似凤尾,四时不改柯易叶;此诸夏所无者。徜徉良久,尘虑豁然。但僧皆鄙俗,不可与语,亦不敢见。然亦知烹茶之法,设古鼎于几上,煎水将沸,用茶末一匙于钟,以汤沃之,以竹刷瀹之。少顷奉饮,其味甚清。是日,王因神降,送迎无暇,遣王亲侍游。至未刻,邀坐;宴不甚丰,而情意则款洽矣。诸从人皆召至阶下,令通事劝饮;旅进旅退,各以班序,至醉而止。向夕回馆,明月如昼,海光映白,松影筛青;令舆人缓步徐行,纵目所适,心旷神怡。乐兹良遇,忘其身之在海外也。

译到了七月二日,举行册封国王的仪式。这天黎明,世子命众官在馆门外等候,引导诏敕进入王国。国门距馆三十里,路处在山海之间;道路险峻狭窄,高低不平,不能像磨刀石那样平,也不能像箭那样直。将到国都五里处,外面有一座牌坊,匾额题作“中山”。从这里往前,道路都平坦了,可以容纳九辆车并行;旁边还筑有石墙,也仿佛有百雉城墙的规制。世子在这里等候;龙亭到达后,行五拜、三叩头礼。再引导进入国门,门名叫“欢会”;门内曲折前行几步,就是王宫。宫门有三层,每层都有几级台阶;到达正殿,只见它高高地建在山顶。把龙亭安置在正中,举行大封拜礼;国王上下台阶、进退、舞蹈、祝祷呼喊,都庄严地合乎仪式——早在五天以前,长史已经请来仪注,反复练习熟悉了。礼仪结束后,作揖请我们到别殿,又行拜见礼,众官也像先前一样拜见。国王暂时退下,出来面见群臣。这一天正是吉日,接受天子新的任命,并作为一国正式开始的新起点,群臣只行四拜表示祝贺。尊贵而亲近的臣子,捧酒祝寿。夷人的习俗把这当作敬意,君臣之间也这样做。退朝后,别殿设宴,金鼓、笙箫等乐器一齐响起。国王捧酒劝我们入座,酒清澈而浓烈,是从暹逻来的。和曲米春相比,它更容易使人醉,甚至不必喝满一盏;我们只稍微尝了尝。笾豆中摆满水陆珍品,以及膷、臐、膮等美味,既鲜美又丰盛;但这些并不是他们自己制作的,都是借助我们所带的厨师做成的。大概夷人的习俗是席地而坐,没有宴享聚会的事情,也不知道烹调和配制食物的滋味,所以借此来掩饰他们的简陋罢了。宾主交替敬酒,直到午后才停止。我们命仪仗随从把诏敕迎到馆中,国王拜了两拜,说:“小国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宝物,只有诏书可以当作宝物;先朝的诏敕,收藏在金柜中到现在已经八代了。如今承蒙您光临,幸望留下来镇国!否则,我这个后辈便会自取不肖,成为先人的羞耻。”我们见他言辞情意虽然诚恳,仍然没有相信;命人取出收藏在金匮中的诏敕,以验证他是否真的愿意留下。几名长史各自捧着一道诏敕前来,字迹如奎星、壁星般光辉照耀,绚丽的文采映满一堂;于是答应为他留下。国王非常高兴,拜了两拜后告辞。我们回到馆中,国王派一名王亲同长史前来馈送礼物;我们严厉地挥手拒绝,他却长跪不起。不得已,只姑且收下扇子、布两样东西,以回应他的诚意,其余一概不接受。又写了一封信说:“士君子立身处世的大节,不过是礼和义两件事;前一封信已经把道理说明清楚了,想来贤王已经知道!贤王也知道朝廷的大法吗?如今圣天子登上帝位,议定礼制,万事都焕然一新。群臣济济一堂,都秉持羔羊般的操守;至于像鼫鼠那样贪得无厌、进退失据的人,不过是忧愁、受挫而已。侃等忝居近侍,奉命远行万里,正是想把君王的德行传播到无边远方,守住臣子的气节而不受辱,为天朝增添声望;怎么敢亲自冒犯非义之事,留下满载礼物的讥讽呢!赠送的人和接受的人,过错是一样的;想要保全清正的舆论,宁可甘受不恭之罪!”国王看了信,派长史来传话说:“圣天子的威德覆盖海外,我常常惶恐不安,只怕自己行为不正而被圣朝弃绝;何况是侍奉在天使身边的人呢!敬重您的心意,华夏和夷人没有两样。昨天听到您的高明训谕,哪里还敢违犯朝廷的规诫!”二十二日,又设宴,名叫“拂尘”。出使琉球,和出使其他国家不同。安南、朝鲜的使者,宣读诏敕之后,使者的事务就结束了;陆路可以通行,事情办完很快就能返回,不过住一两个晚上。琉球在海外,要等候北风后才能回去,不是靠人的力量能够决定的。日子一久,免不了宴会增多;宴会增多,也难免感情过于亲昵:这是形势所必然的。孤单冷落地待着,难道不是一天安稳的生活吗!这次宴会的器物仍然整齐美盛,但不再陈列地方物产了。只让四夷的童子歌唱夷人的曲调、表演夷人的舞蹈,来助兴劝酒;他们弯腰曲身、辗转屈折的舞姿,也足以观赏。舞蹈结束后,又让世子和介子行弟子礼,奉上三斝酒。将要启程时,世子又亲自捧来玉杯——就是武宗所赐的那只——斟满酒劝我们饮尽;我们以不善饮酒为由推辞,只喝了一杯便停止。过了二十五日的傍晚,飓风暴雨突然到来,茅屋全都被席卷而去;我们的馆舍也摇摇欲坠,无法安睡。我们起身坐在正堂中,只见门、窗和四面墙壁全都荡然无存。于是想到港口的船恐怕来不及系牢,便派人去查看;众人都说:“天昏地黑,连牛马都分辨不清,岔路又怎么能够辨认呢?何不等一等!”风雨果然猛烈,也不能勉强前往。天刚亮便出发,国王已经派法司官率领几百名夷人守在船旁;询问船上的人,才知道他们是在半夜到达的。法司官也是夷官中地位尊贵的人,道路又远,却不避风雨前来;我因此感叹说:“华夏人遇到风雨昏暗的夜晚,关闭门窗来躲避,还唯恐不够安全。那些冒着狂风暴雨赶路的人,一定是因为家人陷于颠沛流离而不得不如此;有谁能把别人的事情看得像自家事情一样,面对艰险而不推辞呢!夷人的君臣,也真是值得感动啊!” 八月中秋节,当地人也知道这是美好的节日,请我们观赏;于是我们得以游遍各寺。寺院位于王宫左右,平时不能随意往来。有的叫天界寺,有的叫圆觉寺,这两座最大;其余小寺来不及记述。两寺的山门、殿宇宽阔宏大而壮丽,仅次于王宫。正殿有五间,中间供奉一尊佛像,左右都收藏着数千卷经书;当地风俗崇尚佛教,所以经书很多。殿顶覆盖木板,绘有五彩图案;地面铺着数层席子,十分洁净,不能穿鞋进入。殿外还凿有小池,用奇石砌成。池上杂种着花卉,其中有一株凤尾蕉,树形像棕榈,叶子像凤尾,四季都不改变枝干、脱换叶子;这是中原各地所没有的。我们在那里徘徊很久,尘世的忧虑顿时豁然消散。但僧人都鄙陋庸俗,不能同他们交谈,也不敢让他们接见我们。不过他们也懂得烹茶的方法:在几案上放一只古鼎,把水煎到将要沸腾时,在茶盅中放一匙茶末,用开水冲入,再用竹刷搅拌。不一会儿端来给我们饮用,茶味非常清清淡淡。这一天,王因为神灵降临,迎送事务忙不过来,便派王亲陪同我们游览。到了未时,邀请我们入座;宴席并不丰盛,但情意十分亲切融洽。随从们也都被召到台阶下,命通事劝他们饮酒;依次进退,各按班次,直到醉了才停止。傍晚回到馆舍,明月照得如同白昼,海面反射着白光,松树的影子筛落一片青色;我们让抬轿人放慢脚步徐徐前行,尽情观望所到之处,心胸开阔,精神愉快。我们为这次美好的相遇而欢喜,竟忘了自己身在海外。

二十三日,王始至馆相访,令长史致词曰:『清欲谒左右久矣!因日本人寓兹,狡焉不可测其衷,俟其出境而后行;非敢慢也』!予等但应曰:『已知之矣』!海外之国,唯彼独尊;深居简出,乃其习也。井底之蛙,其可语以天日之高明也哉!亦具殽核留坐,移时别去。二十九日,请饯行;陈席于水亭中,观龙舟之戏。舟制与运舟之法皆仿华人,亦知夺标以为乐。但运舟者,俱小吏与大臣子弟也;各簪金花、具彩服,虽濡于水而不顾,以示夸耀之意。越九月七日,复请饯。予等讶其烦也,深拒之;恳之再三而后行。至则见其席之所列,皆非昔比。山蔬海错、糗饵粉酏杂陈于前者,制造精洁,味甚芳旨;但止数品,不能如昔之丰。询之左右,乃知前此之设,皆假诸闽人;此则宫中妃嫔亲制,以表献芹之敬耳。临行,长史捧黄金四十两;王乃言曰:『送赆之礼,振古有之,非清敢自亵;其毋辞』!予等曰:『于义可受;轲氏受薛之馈,不以为嫌。但予等以君命来,受此而归,是以君命货之也;恶乎敢』!王愕然曰:『天使言必称君、动必以义,清知过矣』!遂不敢强;复手持泥金倭扇二柄,乃曰:『天使远来赐清以弁服,即清之师也。此别不复再会;挥此,或可以系一念耳』!予等悯其情,受之。各答以所持川扇,彼喜不自胜,再拜而别。

十二日,登舟,官民送者如蚁,皆以汉官威仪不可复睹,至有泣下而不忍去者;亦足以见夷人天性之良,莫不羡衣冠文物之美,拘于法而不得入,是可哀也!泊舟之港,出海仅一里;中有九曲,夹岸皆石,惟灭风而后可行。坐守六日,王日使人侍于其侧,且致慰词,仍遣看针通事一员、夷梢数人护送;又遣王亲、长史等官驾昔日所假之舟进表谢恩。十八日,风少息,挽舟而出,亦斜倚于岸。众恐其伤于石,大惊;幸前月亲督修艌,不为所伤,复止。二十日,始克开洋;夷舟同行。二十一日夜,飓风陡作,舟荡不息;大桅原以五木攒者,竟折去。须臾,舵叶亦坏;幸以铁梨木为柄,得独存。舟之所恃以为命者,桅与舵也;当此时,舟人哭声震天。予辈亦自知决无生理,相顾叹曰:『天命果如此,以计免者得之矣!狐死尚正首丘,呜呼!狐之不能若也』!舟人无所庸力,但大呼「天妃」求救。予等为军民请命,亦叩首无已。果有红光烛舟,舟人相报曰:『天妃至矣!吾辈可以生矣』!舟果少宁。翼日,风如故,尚不敢易舵。众皆废寝食以待毙,不复肯入舱止水。同行夷舟遂相失,不知所往。二十三日,黑云蔽天,风又将作。有欲易舵者,曰:『舵无尾,不能运舟;风弱犹可以持,烈则不可救』!有不欲易者,曰:『当此风涛,去其旧而不得安其新,将奈何』!众不能决,请命于予等;予等曰:『风涛中易舵,静则可以生,动则可以死』。中心惶惑,亦不能决。令其请珓于天妃,乃得吉兆,众遂跃然起舵。舵柄甚重,约有二千余斤;平时百人举之而不足,是时数十人举之而有余。兼之风恬浪止,倏忽而定;定后,风浪复厉:神明之助,不可诬也。舵既易,众始有喜色。二十六日,忽有一蝶飞绕于舟;佥曰:『山将近矣』!有疑者曰:『蝶质甚微,在樊圃中飞不过百步;安能远涉沧溟!此殆非蝶也,神也。或将有变,速令舟人备之』!复有一黄雀立于桅上——雀亦蝶之类也,令以米饲之,驯驯啄尽而去。是夕,果疾风迅发,白浪拍天;巨舰如山,漂荡仅如一苇。梢后距水不下数丈,而水竟过之;长年持舵者衣尽湿,则舱中受水又可知也。风声如雷,而水声助之,真不忍闻。舟一斜侧,流汗如雨。予等惧甚,衣服冠而坐,欲求速溺以纾其惧。又相与叹曰:『圣天子威德被海内外,百神皆为之效职;天妃独不救我辈乎!当此风涛中而能保我数百民命,真为奇功矣;当为之立碑,当为之奏闻于上』!言讫,风若少缓,舟行如飞。彻晓,已见闽之山矣。舟人皆踊跃鼓舞,以为再生;稽首于天妃之前者,若崩厥角也。

译二十三日,王才到馆舍来拜访,命长史传话说:『我想拜见诸位已经很久了!因为日本人住在这里,他们行事诡诈,不能揣测其内心,所以等他们离境以后才来;并不是我敢怠慢诸位!』我们只回答说:『已经知道了。』海外各国中,只有日本独自尊大;深居简出,本来就是他们的习惯。井底之蛙,哪里能同它谈论天空和太阳的高明呢!王又备办菜肴果品挽留我们,过了一段时间才告别离去。二十九日,请我们赴宴饯行;在水亭中摆设席宴,观看龙舟比赛。龙舟的制作和驾船的方法都仿照华人,也知道以夺取标旗为乐。但驾船的人全是小吏和大臣的子弟;各自簪着金花,穿着彩色衣服,即使被水浸湿也毫不在意,以此表示夸耀。到了九月七日,又请我们赴宴饯行。我们惊讶他屡次设宴,坚决推辞;他再三恳请,我们才前往。到了那里,只见席上陈列的食物全非从前可比。山野蔬菜、海产以及糗、饵、粉、酏等杂食摆满面前,制作精细洁净,味道十分芳香美味;只是品种很少,不能像以前那样丰盛。询问身边的人,才知道先前的宴席都是向福建人借来的;这一次则是宫中的妃嫔亲自制作,以表示献上菲薄食物的敬意。临行时,长史捧来黄金四十两;王于是说道:『赠送路费的礼节,自古以来就有,并不是我敢自行轻慢礼法;请不要推辞!』我们说:『按照道义可以接受;孟轲也接受过薛国的馈赠,并不认为这是嫌疑之事。但我们奉君命前来,接受这些东西回去,就成了拿君命来换取财物;我们怎么敢这样做呢!』王惊讶地说:『天使说话必称君命,行动必依据道义,我明白错了!』于是再也不敢强求;又亲手拿着两柄泥金倭扇,说:『天使远道而来,赐给我弁服,这就是我的老师。此次分别以后不会再见;挥动这两柄扇子,也许可以寄托一点思念。』我们怜悯他的情意,便收下了。我们各自用所带的川扇回赠,他高兴得不能自胜,拜了两拜告别。十二日,登船。前来送行的官民多得像蚂蚁一样,都认为再也看不到汉官的威仪了,甚至有人流下眼泪,不忍离去;这也足以看出当地人天性善良,无不羡慕衣冠文物的美好,只是受法令限制而不能进入中原,实在令人悲哀!我们停泊的港口,出海只有一里;中间有九道曲折,岸边全是石头,只有等风势减弱后才能前行。我们坐守了六天,王每天都派人侍候在船旁,并且送来慰问的话,还派一名看针通事和几名当地梢夫护送;又派王亲、长史等官员驾着从前借给我们的船前来上表谢恩。十八日,风稍稍停息,我们牵引着船出港,船身也斜靠在岸边。众人担心船被石头撞坏,大为惊慌;幸好上个月亲自督促修缮船只,没有受到损伤,于是又停了下来。二十日,才得以出海;当地船只与我们同行。二十一日夜里,飓风突然刮起,船不停摇荡;原来由五根木料合拢组成的大桅,竟然折断了。片刻之后,舵叶也坏了;幸亏舵柄用铁梨木制成,才独自保存下来。船所依赖、关系性命的就是桅杆和舵;这时船夫的哭声震动天空。我们也知道自己绝无生还的道理,彼此相望叹息说:『如果天命果真如此,那么只有用计谋求生的人才能逃脱了!狐狸死了还要把头朝向出生的山丘,唉!狐狸尚且不能像这样啊!』船夫们无从施力,只能大声呼喊『天妃』求救。我们也替军民祈求生路,不停地叩头。果然有红光照亮船身,船夫们互相告诉说:『天妃来了!我们可以活下来了!』船果然稍稍平静。第二天,风势和原来一样,仍然不敢更换舵。众人都不吃不睡,等待死亡,不肯再进入船舱躲避积水。同航的当地船只于是失散,不知漂向了哪里。二十三日,乌云遮天,风又将要刮起。有人想更换舵,说:『舵没有尾部,不能操纵船;风势弱时还可以勉强支撑,风势猛烈就无法挽救了。』有人不想更换,说:『在这样的风浪中,拆下旧舵却不能让新舵安稳装上,那该怎么办?』众人不能决定,请我们裁断;我们说:『在风浪中更换舵,风平浪静时可以生还,风势猛烈时就可能送命。』我们心中惶恐不安,也不能作出决定。于是命人向天妃请珓,得到吉兆,众人便高兴地起身更换舵。舵柄非常沉重,约有二千余斤;平时一百人抬它都不够,这时几十个人抬起来却绰绰有余。又加上风平浪静,转眼间就安定下来;舵安定之后,风浪又重新猛烈起来:神明的帮助,实在不可欺骗。舵更换完毕,众人才开始面露喜色。二十六日,忽然有一只蝴蝶绕着船飞。众人都说:『山就要近了!』有人怀疑说:『蝴蝶的形体很小,在篱笆园圃中飞不过百步,怎么能远渡大海!这恐怕不是蝴蝶,而是神灵。也许将有变故,赶快让船夫做好准备。』又有一只黄雀停在桅杆上——黄雀也属于蝴蝶所说的征兆一类;命人用米喂它,它驯顺地啄食完便飞走了。当晚,果然狂风迅疾刮起,白浪拍天;巨大的船像山一样,却只像一根芦苇般漂荡。船梢后部离水不下数丈,但海水竟越过那里;掌舵多年的船夫衣服全都湿透了,那么船舱进水的情况也可想而知。风声如同雷鸣,水声又从旁助势,实在令人不忍听闻。船只稍一倾斜,汗水便像下雨一样流。我们非常害怕,穿戴好衣帽坐着,想求得赶快沉溺,以缓解恐惧。又彼此叹息说:『圣天子的威德遍及海内外,各路神明都为他尽职;天妃难道唯独不救我们吗!在这样的风浪中,若能保全我们数百人的性命,真是奇功;应当为她立碑,并上奏朝廷。』说完,风势仿佛稍稍减缓,船行快如飞驰。直到天亮,已经看见福建的山了。船夫们全都跳跃欢呼,认为自己死而复生;在天妃神像前叩头的人,仿佛额头都要磕破了。

二十八日,至定海所。十月初二日,入城;痛定思痛,不觉伤感!凡接士大夫,叙其所以,无不为之庆幸。区区二人,何德获此;实荷圣天子威福以致神明之佑,不偶然也。今越旬日,同行之舟尚未至;或不免漂溺之患焉。呜呼!危哉!呜呼!危哉!予因是而有所感:浮海以舟、驾舟以人,二者济险之要务也。今官府造作什器,官之尊者视为末务而不屑于查理、官之卑者视为奇货而惟巧于侵欺,以故种种皆不如法,不久即坏。房舍、器用之物,坏则可修,犹未甚害;惟舟之坏,即有覆溺之患。虽有般师在舟,亦无及矣。前所云古米山之险,其明效也。后之使海外者,军官不必三员随行;先择有司贤者二员委其造船,舟完令其同行,彼躯命所关,督造必不苟。且万一藩、臬不从,以之请于上命可也。从予驾舟者,闽县河口之民约十之八;因夷人驻泊于其地,相与情稔,欲往为贸易耳,然皆不知操舟之术。上文所云长年数人,乃漳州人也。漳州以海为生,童而习之,至老不休;风涛之惊,见惯浑闲事耳。其次如福清、如长乐、如镇东、如定海、如梅花所者,亦皆可用。人各有能、有不能,唯用人者择之;果得其人,犹可以少省一、二:此贵精、不贵多之意也。一则可以节国之费,一则可以卫众之生;故不惜辞之烦,为后使者忠告。

●群书质异

「大明一统志」

琉球国,在福建泉州之东海岛中。其朝贡,由福建以达于京师。

国之沿革未详,汉、魏以来不通中华。隋大业中,令羽骑尉朱宽访求异俗,始至其国;语言不通,掠一人以返。后遣武贲郎将陈棱率兵至其国,虏男女五百人还。唐、宋时,未尝朝贡。元遣使招谕之,不从。本朝洪武中,其国分为三:曰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皆遣使朝贡。嗣是惟中山王来朝,其二山盖为所并矣。

风俗:男子去髭须,妇人以墨黥手为龙虎文;皆纻绳缠发,从顶后盘至额。男以鸟羽为冠,装以珠玉、赤毛;妇以罗纹白布为帽。织斗镂皮并杂毛为衣,以螺为饰;而下垂小贝,其声如佩。无君臣上下之节、拜伏之礼,父子同床而寝。妇人产乳,必食子衣。食用手,无匙箸;得异物,先进尊者。死者浴其尸,以布帛缠之,裹以苇草,上不起坟。无他奇货,尤好摽掠,故商贾不通。不驾舟楫,惟缚竹为筏;急则群舁之,泅水而逃。俗事山海之神,祭以殽酒;战斗杀人,即以所杀人祭其神。王所居,壁下多聚髑髅以为佳。所居曰波罗檀洞,堑栅三重,环以流水,树棘为藩;殿宇多刻禽兽。无赋敛,有事则均税。无文字,不知节朔;视月盈亏以知时,视草荣枯以计岁。

山川:鼋鼊屿,在国西,水行一日;高华屿,在国西,水行三日;彭湖岛,在国西,水行五日。落漈,水至彭湖渐低,近琉球,谓之落漈——漈者,水趋下不回也。凡两岸渔舟至彭湖,遇飓风作,漂流落漈,回者百无一、二。

土产:斗镂树、硫黄、胡椒、熊、罴、豺、狼。

按琉球国,在泉州之东:自福州视之,则在东北。是以去必孟夏,而来必季秋;乘风便也。

国无典籍,其沿革不能详;然隋兵劫之而不服,元使招之而不从。我太祖之有天下也,不加兵、不遣使,首效归附;其忠顺之心,无以异于越裳氏矣。故特赐以闽人之善操舟者三十有六姓焉,使之便往来、时朝贡,亦作指南车之意焉耳。在昔其国三分,今中山并而为一者,得非沃强晋弱之故欤!

译二十八日,到达定海所。十月初二日,进入城中;劫后回想劫难,不觉感到悲伤!凡是来接待士大夫的人,听说事情经过后,无不替我们庆幸。区区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德行竟能得到这样的保佑;实在是承受了圣天子的威福,才得到神明的帮助,并非偶然。如今已经过了十多天,同船出发的船只还没有到;或许已经遭遇漂流沉溺的灾祸了。唉!危险啊!唉!危险啊!我因此有所感慨:渡海要靠船,驾船要靠人,这两者是渡过险境的关键。如今官府制造器物,地位高的官员把它看作细小事务,不屑于查验治理;地位低的官员把它看作获取私利的好机会,只擅长从中侵吞欺骗,因此各种器物都不合规格,不久就损坏。房舍、器用等物品坏了还可以修理,危害还不算太大;唯独船坏了,就会有倾覆沉溺的灾祸。即使船上有造船师傅,也来不及挽救了。前面所说古米山的险难,就是明证。以后出使海外,不必让三名军官随行;应先选择贤能的有司二人,委托他们负责造船,船造好后命他们同行。因为关系到自身性命,他们督造时一定不会马虎。况且万一藩司、臬司不听从,也可以凭此向朝廷请求下令。跟随我驾船的人,约有十分之八是闽县河口的百姓;他们因为当地人停船居住在那里,彼此熟悉,想去那里做贸易罢了,但都不知道驾船的技术。上文所说的几个老船工,都是漳州人。漳州人以海为生,从小就学习航海,到老也不停止;风浪中的惊险,他们早已习惯,觉得不过是平常事。其次,像福清、长乐、镇东、定海、梅花所的人,也都可以任用。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关键在于用人者加以选择;如果确实找到合适的人,还可以减少一两个名额:这就是重在精干、不在人数多的意思。一方面可以节省国家费用,另一方面可以保护众人的性命;所以不怕说得烦琐,特意给后来出使的人作忠告。●群书质异 《大明一统志》琉球国,在福建泉州以东的海岛之中。它来朝贡时,由福建到达京师。该国的沿革没有详细记载,汉、魏以来一直没有同中原往来。隋大业年间,隋朝命羽骑尉朱宽寻访异域风俗,才到达该国;由于语言不通,掠取一人返回。后来又派武贲郎将陈棱率兵到达该国,俘获男女五百人回来。唐、宋时期,琉球从未朝贡。元朝派使者前去招抚晓谕,琉球不听从。本朝洪武年间,该国分为三部分:称为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都派使者前来朝贡。此后只有中山王来朝,其余两山大概已经被中山所兼并了。风俗:男子剃去胡须,妇女用墨刺在手上纹出龙虎图案;男女都用苎绳缠绕头发,从头顶后面盘到额头。男子用鸟羽做帽子,装饰珍珠美玉和红色羽毛;妇女用有花纹的白罗布做帽子。织斗镂树皮并混杂兽毛做衣服,用海螺装饰;下方悬挂小贝壳,声音像佩玉。没有君臣上下的礼节,也没有拜伏之礼,父子同床睡觉。妇女生产哺乳时,一定要吃掉孩子的胎衣。吃东西用手,不用匙筷;得到珍异食物,总是先给尊贵的人。死者先为尸体沐浴,用布帛缠裹,再包上芦苇草,不在上面修筑坟墓。没有其他奇异货物,尤其喜欢抢掠,所以商人不与他们通商。不驾船,只把竹子捆成筏子;情况紧急时众人抬着它逃走,或泅水逃跑。当地习俗侍奉山海之神,用菜肴和酒祭祀;作战杀人后,就把被杀的人拿来祭神。王所居住的地方,墙下常聚集许多头骨,认为这样很好。居所名叫波罗檀洞,挖有三重壕沟和栅栏,四周环绕流水,以荆棘树作为藩篱;殿宇大多雕刻禽兽。没有赋税,有事时才平均征收。没有文字,也不知道节日和朔望;观察月亮的盈亏来辨知时日,观察草木的荣枯来计算年岁。山川:鼋鼊屿,在该国以西,水路航行一天;高华屿,在该国以西,水路航行三天;彭湖岛,在该国以西,水路航行五天。落漈:水到彭湖后渐渐降低,靠近琉球的地方称为落漈——“漈”就是水势向下流去而不回转的意思。两岸的渔船凡是到达彭湖后遇到飓风,漂流坠入落漈,能够返回来的百不存一、二。土产:斗镂树、硫黄、胡椒、熊、罴、豺、狼。考察琉球国,它在泉州以东;从福州看去,则在东北方。因此前往必须在孟夏,回来必须在季秋;是为了借助顺风。该国没有典籍,所以无法详细考察其沿革;然而隋朝军队劫掠它,它不肯臣服;元朝使者招抚它,它也不听从。我国太祖取得天下后,没有出兵,也没有派使者,它却首先表示归附;这种忠诚顺服之心,同越裳氏没有什么不同。因此特意赐给它三十有六姓善于操舟的闽人,使他们便于往来、按时朝贡,也不过是起到指南车的作用罢了。从前该国分为三部分,如今中山兼并而成为一国,难道不是因为中山强盛、另外两山弱小的缘故吗!

风俗:男子不去髭,亦不羽冠,但结髻于首之右。凡有职者,簪一金簪;汉人之裔,髻则结于发之中。俱以色布缠其首,黄者贵、红者次之、青丝者又次之,白斯下矣。王首亦缠锦帕;衣则大袖宽博,制如道服。然腰束大带,亦各如缠首之布之色;辨贵贱也。足则无贵贱,皆着草履;入室宇,则脱之。一则席地而坐,恐尘污;一则以跣足为敬。故王见神、臣见王及宾主相见,皆若是也。唯接见予等,则加冠、具服履;揖逊之间,每见其疾首蹙额,盖弗胜其束缚之劳矣。妇人,真以墨黥手,为花草、鸟兽之形;而首足反无饰。髻如童子之角总于后,而簪珥不加;不知足而为之履,男女皆可用也。第富室,则以苏席藉履底,少加皮缘,即为美观。上衣之外,更用幅如帷,蒙之背上;见人,则以手下之而蔽其面。下裳,如裾而倍其幅;褶细而制长,覆其足也。其贵家大族之妻,出入则戴箬笠,坐于马上,女仆三、四从之;俱无布帽、毛衣、螺佩之饰,亦无产乳必食子衣之事也。其君臣之分,虽非华夏之严;而上下之节,亦有等级之辨。王之下则王亲,尊而不与政也;次法司官、次察度官,刑名也;次那霸港官,司钱榖也;次耳目之官,司访问也:此皆土官而为武职者也。若大夫、长史、通事等官,则专司朝贡之事,设有定员而为文职者也。王并日而视朝,自朝至于日中、昃,凡三次。陪臣见之,皆搓手膜拜;尊者、亲者,则延至殿内,赐坐、赐酒;其卑疏者,则移时长跪于阶下焉。凡遇元旦、圣节、长至日,王率众官具冠服,设龙亭行拜祝礼;盖久渐文教,非复曩者之陋矣。父之于子,少虽同寝;及长而有室,则异居。食亦用匙箸。得异味,先进尊者;及子为亲丧,数月不肉食:亦其俗之可嘉。死者,以中元前后日溪水浴其尸,去其腐肉、收其骸骨,以布帛缠之,裹以苇草,衬土而殡,上不起坟。若王及陪臣之家,则以骸匣藏于山穴中,仍以木板为小牖户;岁时祭扫,则启钥视之,盖恐木朽而骨暴露也。地无货殖,是以商贾不通。若以为防摽掠,则其国小法严,凡有窃物者即加以劓剕之刑,人谁敢犯!朝贡往来,俱乘大航;海边渔盐,亦泛小艇:未尝不驾舟楫而缚竹为筏也。俗畏神,神皆以妇人为尸;凡经二夫者,则不之尸矣。王府有事,则哨聚而来;王率世子及陪臣,皆顿首百拜。所以然者,以国人凡欲谋为不善,神即夜以告王,王就擒之。闻昔倭寇有欲谋害中山王者,神即禁锢其舟,易而水为盐、易而米为沙;寻就戮矣。惟其守护斯土,是以国王敬之而国人畏之也。尸妇名女君,首从动经三、五百人,各戴草圈、携树枝,有乘骑者、有徒行者;入王宫中以游戏,一唱百和,声音哀惨,来去不时。唯那霸港等处不至,以此多不良者家,兼有汉人故也。闽人为王倩作宴者,身亲见之。且传闻封王日,必见天使;是日不来。此则真有,而杀人祭神则非也。王之宫室,建于山巅;国门扁曰「欢会」、府门扁曰「漏刻」、殿门扁曰「奉神」;四围皆石壁,无有「波罗檀洞」之名,亦无「聚髅为佳」之说也。门外有石砌,砌下有小池。泉自石龙口中喷出,名曰「瑞泉」;王府汲之供饮食,取其甘洁也。道路坦夷,曾不设堑树棘以为险;殿宇朴素,亦不雕禽刻兽以为奇。至于赋敛,则窃古人井田之遗法;但名义未详备。王及臣民各分土以为禄食,上下不交征。有事,如昨封王所用布帛、粟米、力役之征,则暂取诸民而不常也。虽无经生、卜士之流,然亦谙汉字、奉正朔;岂至视月盈亏以知时、视草荣枯以计岁哉!

山川,则南有太平山,西有古米山、马齿山,北有硫黄山、热壁山、灰堆山、移山、七岛山;盖不止鼋鼊等屿、彭湖等岛而已。落漈不知所在,殆远去琉球,而非经过之处也;昨见古米山水急礁多,闻舟有至此而败者,亦不亚于落漈之险矣。

土产:无斗镂树,亦无胡椒;硫黄虽产自北山,而取之亦甚艰。无熊、罴、豺、狼、虎、豹等猛兽,是以多野马、牛、豕。价廉甚,每一值银二、三钱而已;牲虽贱,人有终岁不获食者,贫约故也。凡杀牲,不血刃;但以水泅而火其毛。不畜犬,亦鲜鹅、鸭;莺、燕、鹳、鹊之族俱无,鸟唯乌鸦、麻雀而已。有蛇、蝎,蝎亦螫人,蛇则不为害。闻前使遭蛇怪之惊,无是事也。榖则有稻、秫、稷、麦、菽,蔬则有瓜、茄、姜、蒜、葱、韭等品,果则有芭蕉、甘蔗、石榴、橘、柿之类。人言冬瓜可以解渴、甘蔗巨如碗形,皆非也。至于壁间有虫,形如中国之蝎虎者声噪如雀,则罕异焉。

「蠃虫录」

琉球,当建安之东,水行五百里。土多山峒,峒有小王,各为部队而不相救援。国朝进贡不时,王子及陪臣之子皆入太学读书,礼待甚厚。

译风俗:男子不剃胡须,也不戴鸟羽冠,只在头部右侧结发髻。凡是有官职的人,簪一支金簪;汉人的后裔,则把发髻结在头发中间。都用有颜色的布缠头,黄色最尊贵,红色次之,青色丝布又次之,白色最低。王的头也缠锦帕;衣服是大袖宽袍,样式像道士服。但腰间束大带,颜色也各自同缠头布的颜色相同,用来区别贵贱。脚上则不分贵贱,都穿草鞋;进入房屋,就把草鞋脱掉。一是因为席地而坐,怕尘土弄脏;二是把赤脚视为恭敬。因此王拜见神灵、臣拜见王以及宾主相见时,都这样赤脚。只有接见我们时,才戴冠、穿正式服装和鞋;在作揖谦让之间,常看见他不停地皱眉蹙额,大概是不能忍受这种束缚的劳苦。妇女确实用墨在手上刺出花草、鸟兽的形状;头和脚反而没有装饰。发髻像童子头上的总角,束在后面,不加簪珥;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鞋,男女都可以穿。只是富裕人家会在鞋底垫上苏席,略加皮革镶边,就显得美观。上衣之外,还使用一幅像帷幕的布,披蒙在背上;见到人时,就用手把它放下来遮住脸。下裳像裙裾,但幅宽加倍;衣褶细密而且做得很长,用来遮盖脚。贵族大户人家的妻子出入时戴箬笠,坐在马上,身后跟着三四名女仆;她们都没有布帽、毛衣、螺佩等装饰,也没有妇女生产后一定要吃胎衣的习俗。当地君臣之间的区别虽然不像华夏那样严明,但上下之间也有等级差别。王以下是王亲,他们地位尊贵但不参与政务;其次是法司官,其次是察度官,负责刑狱名籍;再其次是那霸港官,掌管钱粮;又其次是耳目之官,负责访察询问:这些都是当地官员,属于武职。至于大夫、长史、通事等官,则专门负责朝贡事务,设有固定员额,属于文职。王每天都临朝视事,从早朝一直到日中、日昃,共三次。陪臣拜见王时,都搓手膜拜;尊贵或亲近的人,王就请到殿内,赐座、赐酒;地位低下而关系疏远的人,则要在台阶下长跪一段时间。每逢元旦、圣节、长至日,王率领众官戴好冠、穿好服,设置龙亭,举行拜祝礼;可见他们已经逐渐受到文教熏陶,不再像从前那样鄙陋。父亲对儿子,年幼时虽然同床睡觉;等儿子长大娶妻后,就分开居住。吃饭也使用匙筷。得到珍异食物,先给尊贵者食用;等到儿子为父母服丧时,几个月不吃肉:这也是当地风俗中值得称许的地方。死者在中元前后选择日子,用溪水为尸体沐浴,除去腐肉,收集骨骸,用布帛缠裹,再包上芦苇草,垫土安葬,地面上不修坟墓。王和陪臣家中若有人去世,就把骨骸装在匣中,藏于山洞里,同时用木板做成小窗小门;每到岁时祭扫,就打开锁查看,大概是担心木板腐朽而使骨骸暴露。当地没有可供经营的货物,所以商人不通行。如果认为这是为了防止抢掠,那么该国国小而法令严明,凡是偷窃物品的人立即处以劓刑、剕刑,谁还敢犯罪!朝贡往来时,都乘坐大船;海边捕鱼、煮盐,也乘坐小艇:从来不是不驾船,而是把竹子捆成筏子。当地风俗敬畏神灵,神灵都以妇女为神尸;凡是曾经嫁过两个人的妇女,便不再让她充当神尸。王府有事时,众人吹哨聚集前来;王率领世子和陪臣,全都叩头一百拜。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国人凡是想谋划不善之事,神灵就会在夜间把它告诉王,王便把谋划者捉拿。听说过去倭寇曾想谋害中山王,神灵立即把他们的船禁锢住,把水变成盐,把米变成沙;不久他们就被杀了。正因为神灵守护这片土地,所以国王敬奉它,国人也畏惧它。神尸中的妇人名叫女君,出行时常有三五百人跟随,各自戴着草圈、带着树枝,有人骑马,有人步行;进入王宫中嬉戏,一人唱歌百人应和,声音悲惨凄切,来去没有固定时间。只有那霸港等地她们不去,因为那里多是不善良的人家,而且兼有汉人居住的缘故。替王聘请闽人操办宴席的人亲眼见过这种情形。又听说封王那天一定会见到天使,但这一天她没有来。这种神尸确实存在,但杀人祭神的说法并不是真的。王的宫室建在山顶;国门匾额题作“欢会”,府门匾额题作“漏刻”,殿门匾额题作“奉神”;四周全是石墙,没有“波罗檀洞”这个名称,也没有“聚集头骨为佳”的说法。门外有石砌台阶,台阶下有小池。泉水从石龙口中喷出,名叫“瑞泉”;王府汲取泉水供饮食使用,是因为水甘甜洁净。道路平坦,从未设置壕沟、种植荆棘来作为险阻;殿宇朴素,也不雕刻禽兽来追求奇异。至于赋税,他们暗中采用古人井田制度遗留下来的办法,只是名义和具体规定还不完备。王和臣民各自分配土地,用作俸禄和食粮,上下之间不相互征收。遇有事情,例如最近册封王时所需的布帛、粟米和劳役等征发,就暂时向百姓征取,并不是经常实行。虽然没有经生、卜士一类的人,但也熟悉汉字,奉行正朔;难道竟要靠观察月亮的盈亏来知道时令、观察草木的荣枯来计算年岁吗!山川方面,南面有太平山,西面有古米山、马齿山,北面有硫黄山、热壁山、灰堆山、移山、七岛山;并不只是鼋鼊等岛屿、彭湖等岛而已。落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大概远离琉球,并不是航行经过的地方;昨天看见古米山一带水流湍急、礁石很多,听说有船到这里而沉没的,危险也不亚于落漈。土产方面:没有斗镂树,也没有胡椒;硫黄虽然产在北山,但采取它也非常艰难。没有熊、罴、豺、狼、虎、豹等猛兽,因此野马、牛、猪很多。价格非常便宜,每头只值银二、三钱而已;牲畜虽然低贱,但有人竟然整年都吃不上肉,是因为贫困的缘故。凡是宰杀牲畜,不用带血的刀;只是把它浸入水中,再烧掉它的毛。不养狗,也很少有鹅、鸭;莺、燕、鹳、鹊这一类鸟都没有,鸟只有乌鸦和麻雀而已。有蛇、蝎子,蝎子也会螫人,蛇却不造成危害。听说前一批使者遭遇蛇怪而惊恐,没有这回事。谷物有稻、秫、稷、麦、菽,蔬菜有瓜、茄子、姜、蒜、葱、韭菜等,水果有芭蕉、甘蔗、石榴、橘、柿之类。人们说冬瓜可以解渴、甘蔗大得像碗一样,这些都不对。至于墙壁间有一种虫,形状像中国的蝎虎,叫声像麻雀,这倒是少见而奇异的。《蠃虫录》琉球在建安以东,水路五百里。土地多山洞,山洞中各有小王,各自组成部队,却互不救援。本朝进贡没有固定时间,王子和陪臣的儿子都入太学读书,礼遇非常优厚。

按福州梅花所开洋,顺风七昼夜始可至琉球。以水程计之,殆将万里矣。若夫建安,则建宁属邑也,又在福州之西北;而云「水行五百里」,不知自何洋以发舟而若是乎其近易耶!琉球固多山,而崆峒则少。王之子弟虽出分各山,而未尝不听征调;如祭王、封王等日,则各率所部戎服而列伍以防卫,则其有事而相为救援,可知矣。归附国家之初,朝贡固无定期,今每二年而一举。至于令子侄入太学,仅于洪武二十二年而创见之。嗣是唯遣陪臣之子进监读书,大司成教以诵诗学礼,处以观光之馆,夏葛而冬裘、朝饔而夕餐,礼待不亦厚乎!迩如蔡廷美、郑赋、梁梓、蔡瀚等皆俊秀可教,曾北学中国授业名儒,今皆补为长史、都通事等官;进见之时,仪不忒而言有章,未必不自读书中来也。其它,则苦礼法之拘、衣冠之缚矣。

「星槎胜览」

琉球国,山形抱合而生;一曰翠丽、一曰大崎、一曰斧头、一曰重曼,高耸丛林。田沃榖盛,气候常热。酋长遵理,不科民下。酿甘蔗为酒,煮海为盐。能习读中国书,好古画、铜器;作诗,效唐体。地产沙金、黄蜡。

按琉球国之山形,虽南北一带而生,不甚抱合,亦无翠丽等四山之名;且形势卑小,不高耸,林木欉■〈木敕〉不茂密。厥田沙砾,不肥饶;是以五榖虽生,而不见其繁硕也。气候不常热,雨过即凉;秋冬亦雨霜雪,其地近北故也。政令简便,各食分土;故曰「酋长遵理,不科民下」。造酒,则以水渍米,越宿令妇人口嚼、手槎取汁为之,名曰「米奇」;非甘蔗所酿,亦非「美姬含米」所制。其南番酒,则出自暹罗,酽如中国之露酒也。陪臣子弟与凡民之俊秀者,则令习读中国书,以储他日长史、通事之用;其余,但从倭僧学书番字而已。古画、铜器,非其所好;其所好者,唯铁器、绵布焉。盖其地不产铁、土不植绵,故民间炊爨多用螺壳。红女织衽,惟事麻缕。如欲以釜甑爨、以铁耕者,必易自王府而后敢用之;否则,犯禁而有罪焉。至于作诗则弄文墨,参禅乘者间亦能之;而未必唐体之效也。地不产金,亦无黄蜡及玻璃等物。通国贸易,惟用日本所铸铜钱,薄小无文;每十折一、每贯折百,殆如宋季之鹅眼綖贯钱也。曾闻其国用海巴,今弗用矣;然与其用是钱,孰若用海巴之犹涉于贝哉!

「集事渊海」

琉球,与泉州之岛曰彭湖者,烟火相望。其人骁健,以刀、槊、矢、剑、鼓为兵器。旁有毗舍那国,语言不通;袒裸盱睢,殆非人类。

按地之相去,近则可望、远则视之而弗见也。琉球去彭湖不下数千里,山川出云、蜃气作雾,则光景且伏矣;烟火可得而相望乎?闽中士夫常曰:『霁日登鼓山,可望琉球』;盖所望者,小琉球也。若大琉球,则虽离娄之目,亦岂能明见万里之远哉!若曰「其人骁健」,则诚是也。盖生有膂力,耐饥渴劳苦;热壁挽舟之时,虽终日不食、终夜不寝,而亦未尝告病。匪直贱者若是,虽酋长之贵亦惯动动;大风暴雨,虽夜必兴,相与徒行露立于港边以防舟之漂荡焉,而寒湿不能使之疾也。国无医药,民亦不夭札,或壮、或老始生痘疹。地虽卑湿,而不见其疲癃残疾之人:是岂尽出于禀赋哉!亦由其薄滋味、寡嗜欲,元气固而腠理密也。第人尚忿争,有不平,即以刃杀人;度不免,亦剖腹自毙。所用兵器,如刀剑、弓矢之类,亦严利劲直。弓稍长,如握檐;射则树于地而两手弯之,矢可至二百步许。盔甲制以皮革,进退节以金鼓:邻国目为勍敌焉。其国西南则暹逻,东则日本。闻东隅有人鸟语鬼形,不相往来;岂即所谓「毗舍那国」耶!

杜氏「通典」

琉球国王,姓欢斯氏,名渴剌兜,土人呼之为「可老羊」;妻曰「多拔荼」。居舍大,十有六间。王乘木兽,令左右舆之。凡宴会,执酒者必得呼名而后饮;上王酒者亦呼王名,然后衔杯共酌。歌呼蹋蹄,音颇哀怨;扶子女上膊,摇手而舞。又曰民间门户,必安兽头。

译考察福州梅花所,从海上开船,顺风七昼夜才能到琉球。按水程计算,大概将近万里。至于建安,是建宁府所属的县邑,又在福州西北;却说“水行五百里”,不知道是从哪一处海面开船,竟会这样近、这样容易到达吗!琉球固然多山,但山洞却少。王的子弟虽然分出各自管辖一座山,却从来没有不听从征调的;例如祭祀国王、册封国王等日子,各自率领部属穿戎装列队防卫,那么有事时彼此能够救援,也就可以知道了。琉球归附国家之初,朝贡本来没有固定期限,如今每两年举行一次。至于命令子侄入太学,只在洪武二十二年才首次出现。此后只派陪臣的儿子入监读书,大司成教他们诵诗、学礼,让他们住在观光馆,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裘,早晚供给饭食,礼遇难道不是很优厚吗!近来的蔡廷美、郑赋、梁梓、蔡瀚等人,都是聪俊秀异、可以教育的人,曾经北上到中国向名儒学习,如今都补授为长史、都通事等官;他们进见时,仪容不差,言语有条理,未必不是读书所带来的。其他人则苦于礼法的拘束和衣冠的束缚。《星槎胜览》琉球国的山势环抱而生;有的叫翠丽,有的叫大崎,有的叫斧头,有的叫重曼,山势高耸,丛林茂密。田地肥沃,谷物丰盛,气候常常炎热。酋长遵循治理之道,不向百姓征税。把甘蔗酿成酒,煮海水制盐。能够学习、诵读中国书籍,喜爱古画、铜器;作诗时仿效唐代诗体。当地出产沙金、黄蜡。考察琉球国的山势,虽然南北连成一带,却并不十分环抱,也没有翠丽等四座山的名称;而且地势低小,不高耸,林木“欉■〈木敕〉”不茂密。那里的田地多沙砾,不肥沃;因此五谷虽然生长,却看不见繁茂硕大的样子。气候并不总是炎热,雨后马上转凉;秋冬也有雨、霜、雪,因为那里接近北方。政令简便,各自享有分给的土地;所以说“酋长遵理,不科民下”。造酒,是把米浸在水中,过一夜后让妇女用口嚼、用手搓取汁液制成,名叫“米奇”;不是用甘蔗酿造的,也不是用“美姬含米”制成的。那种南番酒,则产自暹罗,浓烈得像中国的露酒。陪臣的子弟以及平民中的俊秀之人,便让他们学习、诵读中国书籍,以备将来担任长史、通事之用;其余人只跟随倭僧学习书写番字而已。古画、铜器并不是他们所喜爱之物;他们喜爱的只有铁器和绵布。大概那里不产铁,土地也不种植棉花,所以民间做饭大多使用螺壳。妇女织布,只从事麻线纺织。如果想用釜、甑做饭,用铁器耕作,必须从王府换取后才敢使用;否则就会触犯禁令而获罪。至于作诗,不过是玩弄文墨,参禅学佛的人偶尔也能作诗;却未必是在仿效唐代诗体。当地不产金,也没有黄蜡和玻璃等物。全国贸易只使用日本铸造的铜钱,钱薄而小,没有文字;每十枚折算为一枚,每贯折算为一百枚,大概像宋朝末年的鹅眼钱串。曾听说他们国家使用海巴,如今已经不用了;然而和使用这种钱相比,哪里比得上海巴还多少带有贝币的意味呢!《集事渊海》琉球和泉州所属的岛屿彭湖,彼此可以望见炊烟和灯火。那里的人勇猛强健,以刀、槊、箭、剑、鼓作为兵器。旁边有毗舍那国,语言不通;袒露身体,怒目张视,大概不是人类。考察各地相距的情形,距离近就可以望见,距离远就看不见。琉球离彭湖不下数千里,山川出云、海市蜃气成雾,连光景都可能被遮蔽;炊烟灯火怎么能够彼此望见呢?福建士大夫常说:“晴天登上鼓山,可以望见琉球。”大概他们所望见的是小琉球。若是大琉球,即使有离娄那样的眼力,难道也能清楚看见万里之外吗!如果说“那里的人勇猛强健”,那确实如此。他们天生有力,能忍受饥渴和劳苦;在热壁挽船的时候,即使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也从来不曾说自己生病。不只是平民这样,即使尊贵的酋长也习惯于劳作;大风暴雨时,即使在夜里也一定起身,彼此徒步、露天站在港边,防止船只漂走,而寒冷潮湿也不能使他们生病。这个国家没有医药,百姓也不夭折,有的直到壮年、有的直到老年才生痘疹。土地虽然低洼潮湿,却看不见疲弱、残疾的人:这难道全都是禀赋所造成的吗!也由于他们饮食清淡、嗜欲少,元气坚固,腠理严密。只是当地人崇尚争斗,有不平之事,就用刀杀人;估计自己难免一死时,也会剖腹自杀。所用兵器,如刀剑、弓箭之类,也都锋利坚劲、制作挺直。弓稍长一些,像手握屋檐;射箭时把弓竖在地上,用双手把它弯开,箭可以射到大约二百步。盔甲用皮革制成,进退以金鼓节制;邻国把他们看作强敌。他们国家西南面是暹逻,东面是日本。听说东边有人长着鸟的语言、鬼的形状,彼此不相往来;难道就是所谓的“毗舍那国”吗!杜氏《通典》琉球国王姓欢斯,名渴剌兜,当地人称他为“可老羊”;王后称为“多拔荼”。居住的房屋很大,共有十六间。国王乘坐木制的兽形轿舆,由左右侍从抬着。凡是宴会,执酒的人一定要先呼喊对方的名字,然后才能饮酒;向国王敬酒的人也要先呼喊国王的名字,然后举杯同饮。唱歌呼喊、跺脚踏蹄,声音很是哀怨;把子女扶到肩膊上,摇手起舞。又说民间门户一定安放兽头。

按琉球国嗣王姓尚氏,名清;父名真、祖名圆。自上世以来,皆命名以汉字;妃皆选自民间女子充之。土人称王曰「敖那」,称妃曰「札喇」;无「可老羊」并「多拔荼」之称也。至于陪臣,则无姓氏;但以先世及巳所辖之地为姓名——如王亲孔加迷益器、法司官宁沽安丹也,皆地名也。若大夫金良、长史蔡瀚、蔡廷美、都通事郑赋、梁梓、林盛等凡有姓者,皆出自钦赐三十六姓者之后裔焉。王之居舍,向南者七间、向西者七间;以南者旧制不利于风水,反以西者为正殿。阁二层,上为寝室;中为朝堂,未与臣下坐立。凡阁门俱五色,土珠为帘栊;中三间,略加金碧。傍有侧楼,亦有平屋;皆以板代瓦。廉不远地,而阶亦近除:仅如中国公侯之宅,无越制也。王出入,乘肩舆,非木兽;以十六人扛之。伞盖,用五色。从者数百人,鼓吹导前,戈矛拥后;乃以土珠小团扇四柄、贴金葫芦一对为仪卫,不知何所取义焉。宴会不时,礼亦简朴。陪臣遇吉,每称觞以寿王,王亦与之坐而共饮;但不至于呼名也。乐用弦歌,音颇哀怨;尝译其曲有「人老不少年」之句,亦「及时为乐」之意,加「唐风」之「山有枢」也。更以童子四人手击柝而足婆娑,以为舞焉。所谓蹋蹄之歌、女子之戏,皆非也。大抵琉球俗朴而忠,民贫而俭。富室贵家,仅有瓦屋二、三间;其余则茅茨、土阶,不胜风雨飘摇之患。人不善陶,虽王屋亦无兽头,况民间乎!传者讹矣。

「使职要务」

洪武、永乐时,出使琉球等国者,给事中、行人各一员;假以玉带、蟒衣,极品服色。预于临海之处,经年造二钜舟:中有舱数区,贮以器用若干。又藏棺二副,棺前刻「天朝使臣之柩」,上钉银牌若干两。倘有风波之恶,知其不免,则请使臣仰卧其中,以铁钉锢之,舟覆而任其漂泊也;庶人见之,取其银物而弃其柩于山崖,俟后使者因便载归。迩者鉴汨没之祸,奏准待藩王继立,遣陪臣入贡丐封,乃命使臣赍诏敕驻海滨以赐之。此得华夷安危之道,虽万世守之可也。

按我朝封锡藩王之制,如安南、朝鲜,则遣编修、给事中等官为使;占城、琉球,则遣给事中、行人等官为使:各给以麒麟、白泽——公侯伯、驸马之服,恩荣极矣。故感激图报之下,往往有人。且安南、朝鲜,固陆路可通矣。若占城及琉球,则海邦也;必于广东、福建临海之处经年造二钜舟,以涉大川。余等以一舟所费,巳及二千五百两有奇;若人各一舟,非唯倍其费,抑亦不克共济矣:故止造一舟。至于藏棺、钉牌之事,原无此例;纵有之,亦无益也:故令有司不设备焉。大抵航海之行亦危矣,凡亲爱者为之虑,靡不周;有教之以舟旁设桴如羽翼者,有教之以造水带者,有教之以多备小舠者。殊不知沧溟万里,风波莫测,凡此举不足恃也;所恃者,唯朝廷之威福与鬼神之阴隙焉耳。乃若领封之说,则肇自前使占城者正、副畏难,不肯航海以毕事,旷日持久,渠国不获巳而领自海滨;非俞旨也。尝稽古诸侯,凡嗣立俱以士服入见天子而后受封。今之四夷,即古荒服诸侯也;虽不克入觐天子,俾其于海滨领封,亦无不可。盖中国尊而当安、外夷贱而当危也,岂直省不赀之费而巳哉!经国者,为之建白可也。

「大明会典」

琉球自洪武年间,其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皆遣使奉表笺贡马及方物。洪武十六年,赐国王渡金银印并文绮等物;山南王亦如之。后赐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纻丝纱罗冠服,王妃纻丝纱罗,王侄、王相、寨官绢公服。永乐以来,国王嗣立,皆请命册封。自是惟中山王来,每二年朝贡一次;每船一百人,多不过百五十人。贡物:马、硫黄、苏木、胡椒、螺壳、海巴、生红铜、牛皮、棹子扇、刀、锡、玛瑙、磨刀石、乌木、降香、木香。

按琉球贡物,唯马及硫黄、螺壳、海巴、牛皮、磨刀石乃其土产。至于苏木、胡椒等物,皆经岁易自暹罗、日本者;所谓棹子扇,即倭扇也。盖任土作贡,宜其惟正之供;而远取诸物,亦其献琛之敬。则夫符玺之赐、章服之颁,得非显忠嘉善之典欤!

●天妃灵应记

神怪之事,圣贤不语;非忽之也,惧民之惑于神而遗人道也。侃自早岁承父师之传,佩「敬而远之」之戒。凡祷祠斋醮、飞符噀水、诵经念佛之类,闾党有从事者,禁之不可,则出避之;或过其宫,则致恭效程子焉。

译考察琉球国继承王位的国王都姓尚,名清;父亲名真,祖父名圆。自上世以来,都是用汉字命名;王妃都从民间女子中选取。当地人称国王为“敖那”,称王妃为“札喇”,没有“可老羊”和“多拔荼”的称呼。至于陪臣,都没有姓氏;只是以祖先以及自己所管辖的地方作为姓名——例如王亲孔加迷益器、法司官宁沽安丹,都是地名。至于大夫金良、长史蔡瀚、蔡廷美、都通事郑赋、梁梓、林盛等凡是有姓的人,都是钦赐三十六姓的后裔。国王居住的房屋,向南的七间,向西的七间;由于向南的旧制不利于风水,反而把向西的作为正殿。楼阁分两层,上层是寝室;中层是朝堂,还没有与臣下同坐同立的规定。楼阁的门都用五色装饰,以土珠作帘栊;中间三间略加金碧装饰。旁边有侧楼,也有平房;都用木板代替瓦片。屋檐不远离地面,台阶也靠近台阶下的地面:不过如同中国公侯的住宅,没有超越制度。国王出入时乘肩舆,不是木制兽舆;由十六人抬着。伞盖使用五种颜色。跟随的人有几百人,鼓吹在前面引导,戈矛在后面簇拥;却用土珠小团扇四柄、贴金葫芦一对作为仪卫,不知道取的是什么意义。宴会没有固定时间,礼仪也简朴。陪臣遇到吉事,常常举杯祝王长寿,国王也和他们同坐共饮;只是不用呼喊名字。音乐采用弦歌,声音很是哀怨;曾经翻译他们的曲子,其中有“人老不少年”一句,也是“及时为乐”的意思,增添了《唐风·山有枢》的意味。又让四个童子手击梆子、脚步婆娑,把这作为舞蹈。所谓踏蹄之歌、女子之戏,都不是这样。总的说来,琉球风俗质朴而忠厚,百姓贫穷而节俭。富贵人家也只有两三间瓦房;其余都是茅屋、土台阶,难以抵挡风雨飘摇的祸患。当地人不善于制陶,即使王宫中也没有兽头,何况民间呢!传闻是错误的。《使职要务》洪武、永乐年间,出使琉球等国的使者,由给事中、行人各一员担任;借给他们玉带、蟒衣,都是极品服色。预先在临海的地方,花费一年时间建造两艘大船:船中有数个舱室,储存各种器用。又藏有两副棺材,棺材前刻着“天朝使臣之柩”,上面钉着若干两银牌。倘若遇到严重风暴,知道自己无法幸免,就请使臣仰卧在其中,用铁钉封死棺材,任凭船只倾覆后随波漂流;希望平民看见后,取走银物,把棺材丢在山崖上,等待后来的使者顺便运回。近来鉴于沉没覆亡的祸患,奏准等藩王继位后,派陪臣入贡,请求册封,于是命令使臣携带诏敕驻在海滨,把诏敕赐给他。这样可以取得使华夷双方安定而避免危险的办法,即使万世遵守也可以。考察本朝册封赐予藩王的制度:安南、朝鲜派编修、给事中等官员出使;占城、琉球派给事中、行人等官员出使;分别赐给麒麟、白泽服,属于公、侯、伯、驸马的服色,恩宠荣耀达到极点。所以在感激并图谋报答之下,往往有人愿意前往。况且安南、朝鲜本来可以通行陆路。至于占城和琉球,则是海上国家;必须在广东、福建临海的地方,用一年时间建造两艘大船,以渡过大海。我们等人估算,一艘船的费用已经达到二千五百两有余;如果每位使臣各造一艘,不但费用加倍,也不能共同渡过海去,所以只建造一艘。至于藏棺、钉牌的事情,原本没有这种惯例;即使有,也没有益处,所以命令有关官府不必准备。总的说来,航海出行确实危险,凡是亲近爱护的人都会替他们担忧,没有不想方设法周全准备的;有人教他们在船旁设置像鸟翼一样的木筏,有人教他们制造水带,有人教他们多准备小船。却不知道沧海万里,风波不可预测,这些办法都不足以依靠;能够依靠的,只有朝廷的威势恩德和鬼神暗中的护佑罢了。至于到海滨接受册封的说法,是从前出使占城的正使、副使害怕困难,不肯航海完成使命,拖延日久,那个国家不得已而在海滨接受册封开始的;并不是俞旨。考察古代诸侯,凡是继承爵位,都要穿着士人的服装入朝拜见天子,然后接受册封。如今的四夷,就是古代荒服的诸侯;即使不能入朝觐见天子,让他们在海滨接受册封,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大概中国尊贵,应当安定;外夷低贱,应当承担危险,难道只是为了节省不可估量的费用而已吗!治理国家的人,应该为此提出建议。《大明会典》洪武年间以来,琉球的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都派使者奉上表笺,进贡马匹和土产。洪武十六年,赐给国王渡金银印以及文绮等物;山南王也同样得到赏赐。后来又赐给中山王、山南王、山北王纻丝、纱、罗制的冠服,赐给王妃纻丝、纱、罗,赐给王侄、王相、寨官绢制公服。永乐年间以来,国王继位,都请求朝廷颁命册封。从此只有中山王来朝,每两年朝贡一次;每船一百人,最多不超过一百五十人。贡物有:马、硫黄、苏木、胡椒、螺壳、海巴、生红铜、牛皮、棹子扇、刀、锡、玛瑙、磨刀石、乌木、降香、木香。考察琉球的贡物,只有马、硫黄、螺壳、海巴、牛皮、磨刀石是当地土产。至于苏木、胡椒等物,都是经过多年从暹罗、日本交换来的;所谓棹子扇,就是倭扇。按照土地所产来进贡,本来应当只是进献当地正产;而从远方取得其他物品,也是他们进献珍宝以表示敬意。那么赐予符玺、颁赐章服,难道不是彰显忠诚、嘉奖善行的典章吗!●《天妃灵应记》神怪之事,圣贤不谈;并不是轻视它,而是害怕百姓迷信神灵,从而遗弃人的正道。我从年轻时就接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谨记“敬而远之”的戒训。凡是祈祷祭祀、斋醮、飞符喷水、诵经念佛之类的事情,乡里有人从事,禁止不了,就避开他们;有时经过他们的宫观,也像程子那样表示恭敬。

乃者琉球国请对,上命侃暨行人高君澄往将事。飞航万里,风涛叵测;玺书郑重,一行数百人之生,厥系匪轻。爰顺舆情,用闽人故事,祷于天妃之神;且官舫上方,为祠事之。舟中人朝夕拜礼必虔,真若悬命于神者。灵贶果昭,将至其国,逆风荡舟,漏不可御;群噪乞神,风定塞袽,乃得达。及成礼还,解缆越一日,中夜风大作,樯折舵毁,群噪如初;须臾,红光若烛笼自空来舟,皆喜曰:『神降矣,无恐』!顾风未巳。又明日,黑云四起,议易舵未决、卜珓于神;许之。易之,时风恬浪静,若在沼沚,舵举甚便,若插筹然。人心举安,允荷神助。俄有蝶戏舟及黄雀止樯,或曰:『山近矣』;或曰:『蝶与雀,飞不百步,山何在?其神使报我以风乎』!予以其近于「载鸣鸢」之义,颔之曰:『谨备诸』!巳而飓风夜作,人力罔攸施;众谓胥及溺矣!予二人朝服正冠坐,祝曰:『我等贞臣恪共朝命,神亦聪明正直而一者,庶几显其灵』!语毕,风渐柔。黎明,达闽。神之精英烜赫,能捍大患如此;谓非皇上怀柔,百神致兹效职哉!然非身遇之,安敢诬也!

揆之祭法,庙而事之允宜。在宋、元时,巳有封号庙额;国朝洪武、永乐中,屡加崇焉。予二人缩廪,附造舟余直,新之广石;望崎行祠,则从行者敛钱以修。行当闻之朝,用彰神贶;因纪其概。

高君让侃援笔举以告巡按侍御方君涯,韪之;又命福郡倅姚一和视勒诸石。

●夷语(附)

天文门:天,甸尼。日,非禄。月,都急。风,嗑济。云,姑木。雷,刊眉。雨,嗑乜。雪,由其。星,波世。霜,失母。雹,科立。雾,气力。露,秃有。电,波得那。霞,噶嗑尼。起风,嗑济福禄姑。天阴,甸尼奴姑木的。天晴,甸尼奴法立的。下雨,嗑乜福禄。下雪,由其福禄。明日,阿者。昨日,乞奴。风雹,嗑济科立。

地理门:地,只尼。土,足只。江,密乃度。河,嗑哇。海,吾乜。山,牙马奴。水,民足。冰,谷亦里。路,密集。石,依石。井,依嗑喇。墙,拿别。城,遶。泥,乜禄。沙,是那。灰,活各力。桥,松只。砖,牙及亦石。瓦,嗑哇喇。岸,倭嗑。远,它加撒。近,即加撒。长,拿嗑失。短,密失拿失。前,马乜。后,吾失禄。左,分达里。右,民急里。上,吾乜。下,世莫。东,加失。西,尼失。南,米南米。北,乞大。

时令门:春,法禄。夏,拿都。秋,阿及。冬,由福。冷,辟牙撒。热,嗑子撒。寒,辟角禄撒。暑,奴禄撒。阴,姑木的。阳,法立的。画,皮禄。夜,由禄。早,速多。晚,约姑里的。时,吐急。气,亦急。年,多失。节,些谷尼即。正月,烧哇的。二月,宁哇的。三月,撒哇的。四月,升哇的。五月,恶哇的。六月,禄谷哇的。七月,式的哇的。八月,法只哇的。九月,谷哇的。十月,柔哇的。十一月,失木都及。十二月,失哇思。

花木门:茶,札。花,法拿。米,谷米。树,拿急。果,吾乜。松,马足。柏,马足那急。竹,达急。笋,达急。枣,那都乜。草,谷撒。瓜,吾利。菜,菜。梅,吾乜。叶,尼。香,槁。莲花,花孙奴法拿。龙眼,龙暗。荔枝,利是。甘蔗,翁急。胡椒,谷烧。苏木,司哇。

鸟兽门:龙,达都。虎,它喇。鹿,加目。马,吾马。狮,失失。牛,吾失。免,吾撒急。熊,谷马。象,槽。鸡,它立。鹅,答嗑。猪,吾哇。驴,仝。骡,仝。狗,亦奴。皮,嗑哇。鼠,聂。莺,打答噶。鱼,亦窝。羊,非都知。蛇,密密。猴,撒禄龟,嗑乜。雀,孙思乜。凤凰,失窝。麒麟,其粦。孔雀,公少。狮子,失失。獬豸,害宅。仙鹤,司禄。象牙,查查华。玳瑁,嗑乜那各。牛角,吾失祖奴。喜雀,孔加查思。鹤顶,它立奴谷只。

宫室门:门,勤那。窗,慢多。房,亦弃。楼,塔嗑牙。井,依嗑喇。河,嗑哇。御路,密集。丹墀,密集。御桥,朳只。皇城,谷俗谷。馆驿,馆牙。瓦房,嗑哇喇亦弃。

器用门:盔,不力千。甲,约罗衣。刀,答知。箭,牙。弓,由迷。弦,秃奴。枪,牙立。桌,代。盘,朳只。盆,大利。瓶,飘。床,堕各。船,福尼。椲,花时。舵,看失。橹,罗。篷,贺。利箸,朳只。带,文必。画,叶。书,福蜜。笔,分帖。字,开的。墨,思墨。纸,嗑乜。砚,孙思利。锁,沙舍奴。碗,麻佳里。屏峰,飘布。香炉,稿炉。花瓶,法拿飘。香盒,福法各。倭扇,昂季。箱子,凯。酒钟,撒嗑子急。茶钟,漙嗑子急。棋子,乞是。玉带,衣石乞各必。金钟,孔加尼麻加里。

译近来琉球国请求朝见,皇上命令我和行人高澄前往办理册封之事。飞渡万里海路,风涛难以预测;诏书郑重,一行几百人的性命,所系并不轻。于是顺应众人的心愿,按照福建人的旧例,向天妃神祈祷;并且在官船上方设置祠堂祭祀。船中人早晚拜礼都十分虔诚,真像把性命悬在神灵手中一样。神灵的护佑果然显现:将要到达该国时,逆风摇荡船只,船漏得无法抵挡;众人喧呼祈求神灵,风停后堵塞漏洞,才得以到达。礼仪完成返航,解开缆绳一天后,半夜大风骤起,桅杆折断、船舵毁坏,众人又像先前一样喧呼;不一会儿,像烛笼一样的红光从空中来到船上,众人都高兴地说:“神灵降临了,不要害怕!”但回头看风并没有停止。第二天,黑云从四面升起,商议更换船舵却没有决定,于是向神灵掷珓卜问;神灵应允了。更换船舵时,风平浪静,好像置身水泽之中,船舵举起来非常便利,如同插入筹木一样。人心全都安定下来,确实承受了神灵的帮助。不久有蝴蝶绕船飞舞,还有黄雀停在桅杆上,有人说:“山就在附近了。”有人说:“蝴蝶和黄雀飞不过百步,山在哪里?难道是神灵让它们来向我们报告风向吗?”我认为这接近“载鸣鸢”的意义,点头说:“谨慎防备这些!”不久飓风在夜间骤然刮起,人力无从施展;众人都说我们将要一起溺死了!我和高君穿好朝服、整理好冠帽,坐下祷告说:“我们都是忠贞之臣,恭敬地共同执行朝廷使命;神灵也聪明正直而且专一,希望神灵显露威灵!”说完,风渐渐变得柔和。天刚亮,就到达福建。神灵的精诚威灵如此显赫,能够这样抵御大患;难道不是皇上怀柔远人的德意,使诸神因此尽职效力吗!不过如果不是亲身遇到这些事,哪里敢妄加记述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按照祭祀的礼法,建庙奉祀确实合宜。在宋、元时期,已经有赐予封号和庙额的事;本朝洪武、永乐年间,又多次加以尊崇。我和高君减少俸禄,拿建船剩余的钱,修整广石的祠庙;至于望崎行祠,则由随行人员捐钱修缮。回去后应当把这些事报告朝廷,用来彰显神灵的护佑;因此记述其大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高君让我援笔把这些事写出来,告知巡按侍御方君涯,方君认为写得好;又命福州府倅姚一和察看并将文字刻在石上。●夷语(附) 天文门:天,甸尼。日,非禄。月,都急。风,嗑济。云,姑木。雷,刊眉。雨,嗑乜。雪,由其。星,波世。霜,失母。雹,科立。雾,气力。露,秃有。电,波得那。霞,噶嗑尼。起风,嗑济福禄姑。天阴,甸尼奴姑木的。天晴,甸尼奴法立的。下雨,嗑乜福禄。下雪,由其福禄。风雹,嗑济科立。地理类:地称“只尼”,土称“足只”,江称“密乃度”,河称“嗑哇”,海称“吾乜”,山称“牙马奴”,水称“民足”,冰称“谷亦里”,路称“密集”,石称“依石”,井称“依嗑喇”,墙称“拿别”,城称“遶”,泥称“乜禄”,沙称“是那”,灰称“活各力”,桥称“松只”,砖称“牙及亦石”,瓦称“嗑哇喇”,岸称“倭嗑”,远称“它加撒”,近称“即加撒”,长称“拿嗑失”,短称“密失拿失”,前称“马乜”,后称“吾失禄”,左称“分达里”,右称“民急里”,上称“吾乜”,下称“世莫”,东称“加失”,西称“尼失”,南称“米南米”,北称“乞大”。时令类:春称“法禄”,夏称“拿都”,秋称“阿及”,冬称“由福”,冷称“辟牙撒”,热称“嗑子撒”,寒称“辟角禄撒”,暑称“奴禄撒”,阴称“姑木的”,阳称“法立的”,昼称“皮禄”,夜称“由禄”,早称“速多”,晚称“约姑里的”,时称“吐急”,气称“亦急”,年称“多失”,节称“些谷尼即”,正月称“烧哇的”,二月称“宁哇的”,三月称“撒哇的”,四月称“升哇的”,五月称“恶哇的”,六月称“禄谷哇的”,七月称“式的哇的”,八月称“法只哇的”,九月称“谷哇的”,十月称“柔哇的”,十一月称“失木都及”,十二月称“失哇思”。花木类:茶称“札”,花称“法拿”,米称“谷米”,树称“拿急”,果称“吾乜”,松称“马足”,柏称“马足那急”,竹称“达急”,笋称“达急”,枣称“那都乜”,草称“谷撒”,瓜称“吾利”,菜称“菜”,梅称“吾乜”,叶称“尼”,香称“槁”,莲花称“花孙奴法拿”,龙眼称“龙暗”,荔枝称“利是”,甘蔗称“翁急”,胡椒称“谷烧”,苏木称“司哇”。鸟兽类:龙称“达都”,虎称“它喇”,鹿称“加目”,马称“吾马”,狮称“失失”,牛称“吾失”,兔称“吾撒急”,熊称“谷马”,象称“槽”,鸡称“它立”,鹅称“答嗑”,猪称“吾哇”,驴称“仝”,骡称“仝”,狗称“亦奴”,皮称“嗑哇”,鼠称“聂”,莺称“打答噶”,鱼称“亦窝”,羊称“非都知”,蛇称“密密”,猴称“撒禄”,龟称“嗑乜”,雀称“孙思乜”,凤凰称“失窝”,麒麟称“其粦”,孔雀称“公少”,狮子称“失失”,獬豸称“害宅”,仙鹤称“司禄”,象牙称“查查华”,玳瑁称“嗑乜那各”,牛角称“吾失祖奴”,喜鹊称“孔加查思”,鹤顶称“它立奴谷只”。宫室类:门称“勤那”,窗称“慢多”,房称“亦弃”,楼称“塔嗑牙”,井称“依嗑喇”,河称“嗑哇”,御路称“密集”,丹墀称“密集”,御桥称“朳只”,皇城称“谷俗谷”,馆驿称“馆牙”,瓦房称“嗑哇喇亦弃”。器用类:盔称“不力千”,甲称“约罗衣”,刀称“答知”,箭称“牙”,弓称“由迷”,弦称“秃奴”,枪称“牙立”,桌称“代”,盘称“朳只”,盆称“大利”,瓶称“飘”,床称“堕各”,船称“福尼”,椲称“花时”,舵称“看失”,橹称“罗”,篷称“贺”,利箸称“朳只”,带称“文必”,画称“叶”,书称“福蜜”,笔称“分帖”,字称“开的”,墨称“思墨”,纸称“嗑乜”,砚称“孙思利”,锁称“沙舍奴”,碗称“麻佳里”,屏风称“飘布”,香炉称“稿炉”,花瓶称“法拿飘”,香盒称“福法各”,倭扇称“昂季”,箱子称“凯”,酒钟称“撒嗑子急”,茶钟称“漙嗑子急”,棋子称“乞是”,玉带称“衣石乞各必”,金钟称“孔加尼麻加里”。

人物门:皇帝,倭的每。王妃,札喇。国王,敖那。王子,敖那吾哇。朝廷,倭每奴。大夫,大福。长史,丈思。使者,使臣。通事,度日。正使,申思。副使,付司。唐人,大刀那必周。师父,失农包。和尚,鲍子。父亲,阿舍都。母亲,阿乜。琉球人,倭急拿必周。日本人,亚马奴必周。大明帝王,大苗倭的每。朝贡使臣,嗑得那使者。兄,先札。□,非都只。妻,眠多木。子,吾哇。琉球国王,倭急拿敖那。

人事门:跪,非撒慢都急。说,嗑达里。拜,排是。兴,吾达里唆亦。走,乜姑。去,亦急。来,外亦利。你,吾喇哇。我,昂哇。有,阿力。无,乃。好,约达撒。歹,哇禄撒。买,乌利。卖,高叶。睡,眠不里。请来,子盖失。见朝,大立叶亦急。入朝,大立叶密达。鞠恭,乌逊皮。底头,乌其利。立住,答只歪立。叩头,嗑蓝子。谢恩,蜜温普古里。朝贡,嗑得那。平身,各失吾奴必约。庆贺,密由歪利。表章,虎乌。赏赐,非进的。起来,揭知。进贡,嗑得那。进表,漂那阿杰约。进本,盆那阿杰的。报名,包名。辞朝,慢多罗。回去,慢多罗。早起,速多密的。下程,林斤。筵宴,札半失。敕书,着谷少。拿来,莫只个。好看,约达撒。不好,哇禄撒。放下,吾着刻。作揖,撒哇利是礼。给赏,非近的。方物,木那哇。多少,亦如撒。言语,谷只。晓的,失达哇。不晓的,民约失达哇。圣旨,由奴奴失。御前谢恩,恶牙蜜温谷里。且慢走,乌其利耐。上紧走,排姑亦急。上御路,恶牙密即约里。再叩头,麻达嗑蓝子其马。

衣服门:缎,恕司。纱,撒。罗,罗。紬,柔。绢,活见。布,木绵。靴,谷足。韈,都谷乜。鞋,三朳。帽,帽。纱帽,纱帽。带,文必。网巾,网巾。圆领,急那。衣服,急那。彩缎,法拿那恕司。绵布,奴奴木绵。夏布,拿都木绵。竹布,达急木绵。葛布,嗑布。官绢,活见。改机,盖乞。倭绢,活见。西洋布,尼失木绵。

饮食门:酒,撒急。肉,失失。茶,札。饭,翁班尼。面,以利蒙巳。果,吾乜。菜,菜。水,民足。酒饭,撒急翁班尼。鲜鱼,必沙莫知。吃茶,昂乞利札。吃饮,昂乞利翁班尼。吃肉,昂乞利失失。

身体门:头,嗑蓝子。耳,眉。眉,马由。目,乜。口,谷之。牙,华。鼻,花那。手,帖。脚,恶失。心,各各罗。身,度。发,加蓝。眉毛,不洁。胡子,品其。

珍宝门:金,孔加尼。银,南者。铜,嗑加加尼。铁,谷禄嗑尼。锡,失禄加尼。钱,熟尼。钞,支尼。玉,衣石。珠,达马。石,衣石。玛瑙,吾马那达马。珊瑚,牙马那达马。珍珠,达马。水晶,民足达马。玉石,达马衣石。琥珀,它喇。犀角,吾失祖奴。倭刀,答知。硫黄,鱼敖。

数目门:一,的子。二,答子。三,蜜子。四,由子。五,亦子亦子。六,木子。七,拿拿子。八,甲子。九,姑姑奴子。十,吐。十一,吐的子。十二,吐答子。十三,吐密子。十四,吐由子。十五,吐亦子子。十六,吐木子。十七,吐拿拿子。十八,吐甲子。十九,吐姑奴子。二十,答子吐。一钱,亦止买每。二钱,尼买每。三钱,杉买每。四钱,深买每。五钱,吾买每。六钱,禄谷买每。七钱,式止买每。八钱,法只买每。九钱,姑买每。一两,就买每。十两,辟牙谷就每。一百两,辟牙姑。一千个,森那。一万个,麻柔吐失。千岁,森那。万万岁,麻油吐失。

通用门:买,吾利。卖,高叶。来,外亦利。去,亦急。说,嗑达力。看,蜜只。求讨,答毛里。起身,榻知亦急。起去,榻知亦急。起来,榻知。回去,慢多罗。说话,嗑达立。不敢,扬密撒。晓的,失达哇。知道,失知。付答,仝。回赐,仝。好看,约达撒。不好,哇禄撒。买卖,亚及耐。有无,阿力乃。东西,加尼尼失。不知道,失监子。明早起身,阿者速多密的搨知。

●夷字(附)

夷国上下文移、往来书札止写此数字。凡音韵略相类者,即通用也。

(图表,故省略,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题奏〕

钦差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谨题:为出使海外事。

译人物类:皇帝称“倭的每”,王妃称“札喇”,国王称“敖那”,王子称“敖那吾哇”,朝廷称“倭每奴”,大夫称“大福”,长史称“丈思”,使者称“使臣”,通事称“度日”,正使称“申思”,副使称“付司”,唐人称“大刀那必周”,师父称“失农包”,和尚称“鲍子”,父亲称“阿舍都”,母亲称“阿乜”,琉球人称“倭急拿必周”,日本人称“亚马奴必周”,大明帝王称“大苗倭的每”,朝贡使臣称“嗑得那使者”,兄称“先札”,□称“非都只”,妻称“眠多木”,子称“吾哇”,琉球国王称“倭急拿敖那”。人事类:跪称“非撒慢都急”,说称“嗑达里”,拜称“排是”,兴称“吾达里唆亦”,走称“乜姑”,去称“亦急”,来称“外亦利”,你称“吾喇哇”,我称“昂哇”,有称“阿力”,无称“乃”,好称“约达撒”,坏称“哇禄撒”,买称“乌利”,卖称“高叶”,睡称“眠不里”,请来称“子盖失”,见朝称“大立叶亦急”,入朝称“大立叶密达”,鞠恭称“乌逊皮”,低头称“乌其利”,立住称“答只歪立”,叩头称“嗑蓝子”,谢恩称“蜜温普古里”,朝贡称“嗑得那”,平身称“各失吾奴必约”,庆贺称“密由歪利”,表章称“虎乌”,赏赐称“非进的”,起来称“揭知”,进贡称“嗑得那”,进表称“漂那阿杰约”,进本称“盆那阿杰的”,报名称“包名”,辞朝称“慢多罗”,回去称“慢多罗”,早起称“速多密的”,下程称“林斤”,筵宴称“札半失”,敕书称“着谷少”,拿来称“莫只个”,好看称“约达撒”,不好称“哇禄撒”,放下称“吾着刻”,作揖称“撒哇利是礼”,给赏称“非近的”,方物称“木那哇”。多少称“亦如撒”,言语称“谷只”,晓得称“失达哇”,不晓得称“民约失达哇”,圣旨称“由奴奴失”,御前谢恩称“恶牙蜜温谷里”,且慢走称“乌其利耐”,上紧走称“排姑亦急”,上御路称“恶牙密即约里”,再叩头称“麻达嗑蓝子其马”。衣服类:缎称“恕司”,纱称“撒”,罗称“罗”,紬称“柔”,绢称“活见”,布称“木绵”,靴称“谷足”,袜称“都谷乜”,鞋称“三朳”,帽称“帽”,纱帽称“纱帽”,带称“文必”,网巾称“网巾”,圆领称“急那”,衣服称“急那”,彩缎称“法拿那恕司”,绵布称“奴奴木绵”,夏布称“拿都木绵”,竹布称“达急木绵”,葛布称“嗑布”,官绢称“活见”,改机称“盖乞”,倭绢称“活见”,西洋布称“尼失木绵”。饮食类:酒称“撒急”,肉称“失失”,茶称“札”,饭称“翁班尼”,面称“以利蒙巳”,果称“吾乜”,菜称“菜”,水称“民足”,酒饭称“撒急翁班尼”,鲜鱼称“必沙莫知”,吃茶称“昂乞利札”,吃饭称“昂乞利翁班尼”,吃肉称“昂乞利失失”。身体类:头称“嗑蓝子”,耳称“眉”,眉称“马由”,眼称“乜”,口称“谷之”,牙称“华”,鼻称“花那”,手称“帖”,脚称“恶失”,心称“各各罗”,身称“度”,发称“加蓝”,眉毛称“不洁”,胡子称“品其”。珍宝类:金称“孔加尼”,银称“南者”,铜称“嗑加加尼”,铁称“谷禄嗑尼”,锡称“失禄加尼”,钱称“熟尼”,钞称“支尼”,玉称“衣石”,珠称“达马”,石称“衣石”,玛瑙称“吾马那达马”,珊瑚称“牙马那达马”,珍珠称“达马”,水晶称“民足达马”,玉石称“达马衣石”,琥珀称“它喇”,犀角称“吾失祖奴”,倭刀称“答知”,硫黄称“鱼敖”。数目类:一称“的子”,二称“答子”,三称“蜜子”,四称“由子”,五称“亦子亦子”,六称“木子”,七称“拿拿子”,八称“甲子”,九称“姑姑奴子”,十称“吐”,十一称“吐的子”,十二称“吐答子”,十三称“吐密子”,十四称“吐由子”,十五称“吐亦子子”,十六称“吐木子”,十七称“吐拿拿子”,十八称“吐甲子”,十九称“吐姑奴子”,二十称“答子吐”,一钱称“亦止买每”,二钱称“尼买每”,三钱称“杉买每”,四钱称“深买每”,五钱称“吾买每”,六钱称“禄谷买每”,七钱称“式止买每”,八钱称“法只买每”,九钱称“姑买每”,一两称“就买每”,十两称“辟牙谷就每”,一百两称“辟牙姑”,一千个称“森那”,一万个称“麻柔吐失”,千岁称“森那”,万万岁称“麻油吐失”。通用类:买称“吾利”,卖称“高叶”,来称“外亦利”,去称“亦急”,说称“嗑达力”,看称“蜜只”,求讨称“答毛里”,起身称“榻知亦急”,起去称“榻知亦急”,起来称“榻知”,回去称“慢多罗”,说话称“嗑达立”,不敢称“扬密撒”,晓得称“失达哇”,知道称“失知”,付答称“仝”,回赐称“仝”,好看称“约达撒”,不好称“哇禄撒”,买卖称“亚及耐”,有无称“阿力乃”,东西称“加尼尼失”,不知道称“失监子”,明早起身称“阿者速多密的搨知”。●夷字(附录)。夷国上下往来的公文和书信,只写这些数字;凡是音韵大致相近的,便可以通用。(图表,故略去;详细内容请参见版面文件。) ●〔题奏〕 钦差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谨慎上题:为出使海外之事。

切照嘉靖十一年五月内,琉球国世子尚清上表请封,钦蒙差臣侃为正使、臣澄为副使,各赐一品服一袭、赍捧诏书一道、敕书一道、谕祭文一道并颁赐仪物等项,前往琉球国祭中山王尚真、封尚真子尚清为中山王。臣等随即陛辞,先至福建造舡。舡大而费亦巨,经始于嘉靖十二年五月,至嘉靖十三年四月始克造完。舡完之日,遂至长乐县广石地方登舡。先期,尚清已遣蔡廷美等过海迎接,令通事林盛带夷梢三十人为臣等驾舡。在五月初八日,解缆开洋。洋中偶值逆风,舡不可往,放回数百里;后遇顺风,复往。因失针路,漂过琉球国交界地方——名曰热壁山,遂泊于此。尚清闻之,差大臣一员带夫四千余名,驾小舡四十余只至热壁,将舡挽回。五月二十五日,方到彼国。尚清即遣仪从及文武陪臣随龙亭迎诏敕、谕祭文至天使馆安奉,择日行礼。六月十六日,行祭王礼。七月初二日,行封王礼。是日,尚清皆迎至国门外,一见龙亭,先行五拜、三叩头礼,步行前导。迎至正殿,一如仪注行礼。开读已毕,设宴款留,礼意恳至。臣等令仪从迎诏敕回馆,尚清令通事致词,欲留为镇国之宝,臣等犹未允;各复令长史捧先朝诏敕来看,臣等始知留诏敕为先朝故事,况已奉有明旨,始许其留。行礼既毕,似应即回;因海中风浪不测,惟顺风而后可行,非可以人力胜者。琉球在福建之北,去以南风、回以北风;故至九月二十日,方可开舡。计在彼国停泊一百十五日,日有廪饩之供、旬有问安之礼、月有筵宴之设;随行人役皆给口粮,使之安饱。行时,复具黄金四十两为赆。臣等在福建时,例有金带、银器等物送用,尚不敢妄受;况外国之物乎!故责以大义、陈以国法。彼亦知敬而不敢强,仍遣通事林盛带夷梢十人为臣等驾舡;又遣王亲宁古、长史蔡瀚、通事梁梓等另驾一舡,进表谢恩。开舡之后,二十一日晚飓风陡作,将臣等舡中大桅吹折、舵亦损坏,舟人皆震恐无措;荷皇上威福,以致神明默佑,得保生还。在十月初二日,入福建省城;同行夷舡今尚不到,或未免漂溺之患矣。

除彼自行补谢外,臣等切思三代以降,圣王不作、治化陵夷,以文德被海内者,尚不多见;况覃敷海外者乎!若越裳氏之重译而来,以中国之有圣人耳。琉球国在海外,无虑数千里;汉、唐、宋时皆未尝内附,至元时遣将伐之而亦不从。至我太祖登极,首先臣附,率子弟来朝;此岂区区势力所能服哉!要必有所以感之者耳。我太祖悦其至诚,待亦甚厚;赐以符印、宠以章服,遣闽人三十六姓为彼之役,又许其遣子弟入国学读书习礼。彼亦感激,久而匪懈。迨今皇上御极以来,制礼、作乐,声教四敷;彼知中国之圣人复生,故欲窃余光以夸耀他国,是以不避风涛之险,贡献益勤、请封益笃。今日之举,尤出诚恳:闻钦命,奔迎于海曲;见龙亭,匍匐于道周。非但不敢如缅甸之倨傲无礼,而亦不敢如尉佗之较量胜负也。臣等忝与使事,亦窃尊荣。无任感荷庆幸之至。

缘系出使海外事理,备将使事颠末,谨具题知。

琉球国中山王尚清奏:为谢劳事。伏念臣清僻居海邦,荷蒙圣育,封臣为中山王,不胜感戴。除具表谢恩外,今有差来使臣二员——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陈侃、副使行人司行人高澄冒五月之炎暑,冲万里之波涛;艰险惊惶,莫劳于此。臣等小国荒野,无以为礼;薄具黄金四十两,奉将谢意。此敬主及使,乃分之宜;酬德报功,亦理之常。二使惧圣明在上,坚不敢受。微臣情不能尽,无以自安;令陪臣顺赍贡奉,伏乞天语叮咛,赐彼二使:庶下情尽而远敬伸,无任激切感仰之至等因。

奉圣旨:『览奏谢,足见敬慎。金着陈侃等收了。礼部知道』。

光禄寺等衙门少卿等官臣陈侃等谨题:为谢劳事。侃原任吏科左给事中、高澄原任行人司行人,于嘉靖十一年蒙钦命差往琉球国,封世子尚清为中山王。往返三年,已于今年五月二十四日复命讫。近中山王尚清差陪臣谢恩,顺赍臣等所郄黄金四十两,具本进呈;欲天语叮咛,下赐臣等。节奉圣旨:『金着陈侃等收了』;钦此钦遵。切念臣等奉皇上之命远使琉球,琉球乃素知礼义之国,臣等至彼,正欲敷扬圣德、恪守臣节,为中华增重;安敢受彼非礼之馈!故筵宴之设必陈方物,具书固却,至再、至三;书备于「使琉球录」中,已尘御览矣。临行,以金四十两为赆,坚不肯受;彼心不自安,冒渎天听,蒙皇上鉴彼敬慎之心,特下「收受」之命。臣等闻命自天,措躬无地,敢不拜受以为家宝!但奉使奔走,乃臣等职分之常;自揣无功,曷敢受兼金之惠!伏乞皇上将此金收储内帑或命彼带回,庶遂臣等之初心,而于君命斯不辱矣。无任感激敬恳之至等因。

奉圣旨:『已有旨了,不准辞。该衙门知道』。

译查嘉靖十一年五月间,琉球国世子尚清上表请求册封,钦承皇命,派臣陈侃为正使、臣高澄为副使,各赐一品服一袭,携捧诏书一道、敕书一道、谕祭文一道以及颁赐的仪物等项,前往琉球国祭奠中山王尚真,并册封尚真的儿子尚清为中山王。臣等随即入宫辞行,先到福建建造船只。船大,费用也很高,从嘉靖十二年五月开始建造,到嘉靖十三年四月才建成。船只完工当天,便到长乐县广石地方登船。此前,尚清已经派蔡廷美等人渡海前来迎接,并命通事林盛带领夷梢三十人为臣等驾船。五月初八日,解开缆绳出海。海上偶然遇到逆风,船无法前进,被吹退数百里;后来遇到顺风,才重新前进。由于失去了针路,漂过琉球国的交界地方,那里名叫热壁山,于是停泊在那里。尚清听说后,派一名大臣带领四千多名夫役,驾着四十多只小船到热壁,把大船拖回来。五月二十五日,才抵达该国。尚清立即派仪从和文武陪臣跟随龙亭迎接诏书、敕书和谕祭文,到天使馆安置供奉,并择日举行礼仪。六月十六日,举行祭王礼;七月初二日,举行封王礼。这一天,尚清都迎接到国门之外,一看见龙亭,先行五拜、三叩头之礼,再步行在前面引导。迎到正殿后,完全按照仪注行礼。宣读完毕,设宴款待挽留,礼意十分诚恳周到。臣等命仪从迎着诏书、敕书回馆,尚清让通事传话,希望把诏书、敕书留下作为镇国之宝,臣等仍未答应;尚清又分别让长史捧出先朝诏书、敕书给臣等看,臣等这才知道留下诏书、敕书是先朝旧例,加上已经奉有皇帝明旨,才允许他们留下。礼仪结束后,本应立即回程;但海上风浪不可预测,只有等到顺风才能航行,这不是凭人力可以克服的。琉球在福建以北,去时凭南风,回来凭北风;所以到了九月二十日,才可以开船。计算在该国停泊了一百十五日,每天都有廪饩供给,每十天有问安之礼,每月有筵宴款待;随行人员都发给口粮,使他们安稳饱足。临行时,又准备黄金四十两作为赆仪。臣等在福建时,按例有金带、银器等物送来使用,尚且不敢擅自接受,何况是外国的物品呢!所以便用大义责告他们,并陈明国家法令。对方也知道应当敬重,不敢强求,仍派通事林盛带领十名夷梢为臣等驾船;又派王亲宁古、长史蔡瀚、通事梁梓等人另驾一船,进表谢恩。开船以后,二十一日晚突然刮起飓风,把臣等船上的大桅吹断,舵也损坏,船员都震惊恐惧,束手无策。承蒙皇上的威福,以至于神明暗中保佑,才得以保全性命回来。十月初二日,进入福建省城;同行的夷船至今还没有到,或许未免遭遇漂流沉溺之患了。除去他们自行补充谢恩之外,臣等深思,自三代以来,圣王不再出现,治道教化日益衰微,以文德施及四海的,尚且不多见,何况能广泛施及海外的呢!像越裳氏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也只是因为中国有圣人。琉球国在海外,相距不下数千里;汉、唐、宋时期都未曾内附,到了元代派将领征伐它,也没有使它归服。到我太祖登极时,它首先称臣归附,率领子弟前来朝见;这难道是区区武力所能使其服从的吗?必定是有能够感化它的原因。我太祖高兴于它的至诚,对待它也非常优厚,赐给符印,以章服宠待它,派闽人三十六姓去为它服役,又准许它派子弟入国学读书习礼。它也因此感激,长久以来没有懈怠。直到当今皇上即位以来,制定礼制、制作乐章,声教广泛传播;它知道中国的圣人又出现了,所以想借取余光来向其他国家夸耀,因此不避风涛危险,进贡更加勤谨,请求册封也更加恳切。今天这次册封,尤其显出其诚恳:听到钦命,便到海边迎接;看见龙亭,便匍匐在道路旁边。它不但不敢像缅甸那样倨傲无礼,也不敢像尉佗那样计较胜负。臣等有幸参与出使之事,也私下分享这份尊荣。臣等感激承荷、庆幸至极,实在无法任其言尽。因这是出使海外的事务,现将出使事情的始末详细备述,谨此具题上报。琉球国中山王尚清奏:为感谢劳苦之事。臣尚清僻处海邦,承蒙圣上教养,册封臣为中山王,感激戴德,实在无以为报。除另行具表谢恩外,今有钦差来的两位使臣——正使吏科左给事中陈侃、副使行人司行人高澄——冒着五月的炎暑,冲过万里的波涛,艰险惊惶,没有比这更加劳苦的了。臣这个小国处在荒远之地,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礼物,只略备黄金四十两,奉上以表达谢意。这是敬奉君主和使臣应有的礼数,也是酬报恩德功劳的常理。两位使臣畏惧圣明在上,坚持不敢接受。臣下的情意无法充分表达,也无法安心,因此命陪臣顺便携带贡奉,请求皇上降下谕旨,叮嘱赐给两位使臣;这样或许可以使臣下的心意得到表达,使远方的敬意得以伸张。臣实在感激急切、仰望圣恩至极,谨此陈奏等情由。奉圣旨:“览阅奏章,足见你们恭敬谨慎。黄金着令陈侃等收下。礼部知道。” 光禄寺等衙门少卿等官臣陈侃等谨慎上题:为感谢劳苦之事。陈侃原任吏科左给事中,高澄原任行人司行人,嘉靖十一年承蒙钦命派往琉球国,册封世子尚清为中山王。往返三年,已经在今年五月二十四日复命完毕。近来中山王尚清派陪臣谢恩,顺便携带本应交付臣等的黄金四十两,具本进呈,请求皇帝降旨叮嘱,赐给臣等。适逢奉到圣旨:“黄金着令陈侃等收下。”臣等谨此敬奉遵行。臣等深思,奉皇上之命远赴琉球出使,琉球一向是熟知礼义的国家;臣等到那里,正是要宣扬圣德、谨守臣节,为中华增添声望,怎么敢接受他们不合礼法的馈赠!所以设宴时,他们必定陈列方物,臣等便写具书札坚决推辞,推辞了两次、三次;相关书札已备载于《使琉球录》中,已经有幸呈给皇帝御览了。临行时,他们以黄金四十两作为赆仪,臣等坚决不肯接受;他们心中不安,冒昧上达天听,承蒙皇上体察他们敬慎的心意,特意下达“收受”的命令。臣等从皇上那里听到命令,惶恐得无处安置自身,岂敢不拜谢接受,把它作为传家宝!只是奉使奔走,本来就是臣等职分中的常事;臣等自己揣度并无功劳,哪里敢接受多余黄金的恩惠!伏乞皇上将这些黄金收存内帑,或者命令他们带回去,这样才可以实现臣等当初的心愿,也不会辱没君命。臣等感激敬畏、恳切请求至极,谨此陈奏等情由。奉圣旨:“已经有旨意了,不准推辞。该衙门知道。”

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臣陈侃等谨奏:为乞祠典以报神功事。

窃念臣等奉命往琉球国封王,琉球远在海外,无路可通,往来皆由于海。海中四望惟水,茫无畔岸,深无底极;大风一来,即白浪如山,飘忽震荡,人无以庸其力。斯时也,非神明为之默佑,几何而不颠覆也耶!臣等往来于海,惊险数次,皆藉神明之助,得保生还。是岂臣等菲德致此,皆由皇上一念精诚感格天地,以致百神呵护,非偶然者。臣等不敢隐其功,谨历数为陛下陈之。

嘉靖十三年臣等初去时,五月初八日开洋,至十二日将底其国;忽逆风大作,舟摇撼不可当,遂尔发漏,数十人以辘轳引水不能止。舟荡甚,足不能立,众欲塞漏而不可得。于是群呼求救于神,剪发以设誓。俄而风遂息,舟少宁;执烛寻罅,皆塞之固,水不能入,得保无虞。使是风更移时不息,舟之沉必矣。此其功一也。

回时,九月二十日在彼开洋;二十一日夜,即遇飓风将大桅吹折,须臾舵叶又坏。舟之所恃以为命者,桅与舵也。当此时,舟人哭声震天,大呼神明求救;臣等亦知决无生理,为军民请命,叩首无已。忽有红光若烛笼然者,自空来舟;舟人惊报曰:『神已降矣,吾辈可以生矣』!舟得无事。当风雨晦冥之时,红光何自而发?谓非神之精灵不可也!此其功二也。

二十三日,黑云蔽天,风又将作,众皆知舵当易而不敢任;盖风涛中易舵,一动即覆矣。于是请命于神,得吉兆;众遂跃然起易。舵柄甚重,约有二千余斤;平时百人举之而不足,是时数十人举之而有余。兼之风恬浪止,倏忽而定;定后,风浪复厉。神明之助,不可诬也。此其功三也。

二十六日,忽有一蝶飞绕于舟,佥曰:『蝶质甚微,在樊圃中飞不百步,安能远涉沧溟!此殆非蝶也,神也』。或将有变,速令舟人备之』!复有一雀立于桅上——雀亦蝶之类也,令以米饲之,驯驯啄尽而去。是夜果疾风迅发,白浪拍天;巨舰如山,飘荡仅如一苇。风声如雷而水声助之,真不忍闻;舟一斜侧,流汗如雨。臣等惧甚,衣服冠而坐;相与叹曰:『圣天子威德被海内外,百神皆为之效职;海神独不救我辈乎?当此风涛中而能保我数百民命,真为奇功矣;当为之立碑,当为之奏闻于上』!言讫,风若少缓,舟行如飞。彻晓,已见闽之山矣。此其功四也。

有夷舟进表谢恩者与臣等同行,遇二十一日之风漂回本国,至今年三月方到福建;臣等之舟止行八日,直底闽江,不至漂流失所者,皆神之功也。臣等感其功,不敢不厚其报。在福建时已尝致斋设醮,修庙立碑矣。但「奏闻」之言既出于口,不敢有负于心。谨摭颠末,上渎圣听。词若涉于荒唐,心实本于诚恳。伏望圣慈悯念,下之礼部详议可否!万一其功当报,令福建布政司与祭一坛,庶天恩浩荡而幽冥有光矣。

臣等切思名山大川之神,在舜时已有「望秩」之祭。我太宗文皇帝时遣太监郑和下海,尝立祠于海滨,时加致祭。况「礼」云:『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今一救援之功,遂保数百人之命;其为大灾、大患,莫此是过。伏惟圣明详察,臣等无任战栗恐惧之至。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伏候敕旨!

礼部为乞祠典以报神功事。

祠祭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礼科抄出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题云云等因;奉圣旨:『礼部看了来说。钦此』。钦遵抄出送司,案呈到部。看得左给事中陈侃等奏称奉命琉球,往来海中时遭风险,几至颠覆,多藉神功救援,乞要赐祭以报其应一节,为照国家岳镇海渎,类皆有祭;祀法云「能捍大患则祀之」,在典礼则固然矣。今左给事中陈侃等奏使海外,屡遭风涛之险,卒获保全,实乃皇上圣德默佑所致;海神效职,不可谓无:是亦捍灾御患之意也。赐之以祭,礼亦有据。合无候命下之日,本部行移翰林院撰祭文一通,行令福建布政司备办祭物、香帛,仍委本布政司堂上官致祭一次,以答神休;不为常例。缘系乞祠典以报神功及奉钦依「礼部看了来说」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旨。

嘉靖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

奉圣旨:『是。钦此』。

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臣陈侃等谨题:为周咨访以备采择事。

译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臣陈侃等谨奏:为请求祠典,以报答神明功劳之事。臣等私下想到,我们奉命前往琉球国册封国王。琉球远在海外,没有陆路可以通达,往来全靠海路。海上四面望去只有水,茫茫无边无岸,深不见底;大风一来,白浪高如山,船只飘忽震荡,人根本无法施展力量。这种时候,如果不是神明暗中保佑,哪里还能不翻船覆没呢!臣等往返海上,经历了多次惊险,全都凭借神明的帮助,才得以保全性命返回。这难道是臣等德行浅薄而招致的吗?全是因为皇上一念精诚感通天地,以至于百神加以护佑,绝不是偶然的事。臣等不敢隐瞒神明的功劳,谨将经过逐一列述,向陛下陈明。嘉靖十三年,臣等初次出发时,五月初八日开船出海,到十二日将要抵达琉球国;忽然逆风大作,船身摇撼,无法抵挡,随即船底漏水,几十个人用辘轳抽水也止不住。船身摇荡得厉害,双脚都无法站稳,众人想堵住漏处却做不到。于是大家一起呼喊,向神明求救,并剪下头发来立誓。不久风便停了,船稍稍安定;我们拿着蜡烛寻找缝隙,发现漏处都已经牢牢堵住,水也不再进入,得以保全而无忧。如果这阵风再多刮一段时间不停,船一定就沉没了。这是神明的第一项功劳。返航时,九月二十日在琉球开船出海;二十一日夜里,就遇到飓风,把大桅吹断了,片刻之后舵叶又损坏了。船赖以维持航行和性命的,就是桅杆和舵。正在这时,船工的哭声震动天空,大声呼喊神明求救;臣等也知道绝无生还的道理,只为军民求生,不停地叩头。忽然有像灯笼一样的红光,从空中来到船上。船工惊叫着报告说:『神已经降临了,我们可以活下来了!』船便平安无事。在风雨昏暗、天地不明的时候,红光是从哪里发出的?若说不是神明的精灵显现,就无法解释!这是神明的第二项功劳。二十三日,黑云遮蔽天空,风又将要刮起,众人都知道必须更换舵,却不敢承担这个风险;因为在风涛中换舵,稍一移动船就会倾覆。于是向神明请示,得到吉兆;众人便欣然起身更换。舵柄非常沉重,约有二千余斤;平时一百个人抬它都不够,这时几十个人抬起来却绰绰有余。加上风平浪止,转眼之间就安定下来;安定之后,风浪又重新猛烈起来。神明的帮助,实在不可诬蔑。这是神明的第三项功劳。二十六日,忽然有一只蝴蝶绕着船飞,众人都说:『蝴蝶的形体十分微小,在篱笆园圃中飞不过百步,怎么能远渡大海!这大概不是蝴蝶,而是神明。也许将有变故,赶快让船工做好准备!』又有一只雀鸟停在桅杆上——雀鸟也属于蝴蝶一类的征兆——便命人用米喂它,它驯顺地把米啄食完就飞走了。这天夜里果然疾风迅速袭来,白浪拍击天空;巨大的船如山一般,却飘荡得仅像一片芦苇。风声如雷,水声又从旁助威,实在不忍听闻;船身一倾斜,人便吓得汗流如雨。臣等非常恐惧,穿戴好衣冠坐着;彼此感叹说:『圣明天子威德遍及海内外,百神都替他尽职;难道海神唯独不来救我们吗?在这样的风涛中,能够保全我们数百名军民的性命,真是奇异的功劳!应当为此立碑,并且上奏皇上。』话说完,风似乎稍稍缓和,船行驶得像飞一样。直到天亮,已经看见福建的山了。这是神明的第四项功劳。有一艘前来进表谢恩的夷人船与臣等同行,遇到二十一日的风,被吹回本国,到今年三月才抵达福建;臣等的船只航行了八天,直接抵达闽江,没有漂流失所,全都是神明的功劳。臣等感念神明的功劳,不敢不厚加报答。在福建时,已经斋戒设醮,修建庙宇、树立石碑了。但『上奏皇上』的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心中不敢辜负。谨将事情的始末摘录上呈,冒昧打扰圣听。文辞如果显得荒唐,内心实在出于诚恳。恭请圣慈怜悯,下交礼部详细议定是否可行!万一认为这项功劳应当报答,就命福建布政司举行一次祭祀,使皇恩浩荡,也让幽冥神明增光。臣等深切思考,名山大川之神,在舜时就已经有『望秩』之祭。太宗文皇帝时,曾派太监郑和下海,过去也曾在海滨建立祠庙,按时加以祭祀。况且《礼》说:『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如今神明一次救援的功劳,就保全了数百人的性命;所谓大灾、大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恭请圣明详察,臣等不胜战栗恐惧之至。因此具本亲自赍送,谨此上奏;恭候敕旨!礼部为请求按照祠祭典礼报答神明功劳一事。祠祭清吏司呈报本司案卷:奉本部转送礼科抄出的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人的奏疏,内容如此;又奉圣旨:『礼部看过后上奏。钦此。』谨遵旨抄出送到本司,案卷呈到本部。本部查得,左给事中陈侃等奏称,他们奉命出使琉球,往返海上时屡遭危险,几乎翻船覆没,多次借助神明的功劳得到救援,请求赐祭以报答神明感应这一节。按国家对于岳镇海渎,大都设有祭祀;祭祀制度说『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在典礼上本来就是如此。如今左给事中陈侃等出使海外,屡遭风涛之险,最终得以保全,实在是皇上的圣德暗中保佑所致;海神尽职,不能说没有功劳,这也符合抵御灾患的意思。赐予祭祀,在礼制上也有依据。应当等候圣旨下达之日,由本部行文翰林院撰写祭文一篇,命福建布政司准备祭物、香帛,仍委托该布政司堂上官举行一次祭祀,以报答神明的福佑;但不作为常例。此事关系到请求按照祠祭典礼报答神明功劳,以及奉钦依『礼部看过后上奏』的事理,不敢擅自办理,谨此题请圣旨。嘉靖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奉圣旨:『可以。钦此。』 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臣陈侃等谨题:为广泛咨询访察,以备采择一事。

切念臣等奉命往琉球国封王,行礼既毕,因待风坐三阅月而后行,无所事事,因得访其山川、风俗、人物、起居之详,杜撰数言,遂成一录。「录」之意,大略有二。臣等初被命时,礼部查封琉球国旧案因曾遭回禄之变,烧毁无存;其颁赐仪物等项,请查于内府各监局而后明。福建布政司亦有年久卷案为风雨毁伤,其造船并过海事宜,皆访于耆民之家得之。至于往来之海道、交祭之礼仪,皆无从询问;特令人至前使臣家询其所以,亦各凋丧而不之知。后海道往来,皆赖夷人为之用。其礼仪曲折,臣等临事斟酌,期于不辱而已。因恐后之奉使者亦如今日,着为此录,使之有征而无惧:此「纪略」所以作也。又尝念国家大一统之治,必有信史以载内外之事,如「大明一统志」者是已。志中所载琉球之事,所云「落漈者,水趋下不回也,舟漂落漈,百无一回」;臣等尝惧乎此经过不遇是险,自以为大幸。至其国而询之,皆不知有其水;则是无落漈可知矣。又云「王所居壁下,多聚髑髅以为佳」;臣等尝疑乎此,意其国王凶悍而不可与言也。至王宫时,遍观壁下,亦皆累石;国王则循循雅饬,若儒生然。在彼数月,虽国人亦不见其相杀;又何尝以髑髅为佳哉!是志之所载者,皆讹也。不特志书为然;杜氏「通典」、「集事渊海」、「蠃虫录」、「星槎胜览」等书凡载琉球事者,询之百无一实。若此者何也?盖琉球不习汉字,原无志书;华人未尝亲至其地,胡自而得其真也!以讹传讹,遂以为志,何以信今而传后?故集群书而订正之。此「质异」之所以作也。兼以夷语、夷字恐人不知,并附于后。臣等学问麤疏、言词鄙俚,勉成此录,实不足以上尘睿览。但念海外之事,知之者寡;一得之愚,或可以备史馆之采择。是以不避谴责,陡胆进呈。伏惟陛下恕其狂僭,下之礼部详议施行,臣等不胜幸甚!

缘系周咨访以备采择事理,谨以「使琉球录」缮写一册随本上进以闻,伏候敕旨!

礼部一本,为周咨访以备采择事。

该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题前事等因;奉圣旨:『礼部看了来说。钦此』。钦遵抄出到部。看得吏科左给事中陈侃、行人司行人高澄等题称奉命往琉球国封王礼毕,访其山川、风俗、人物、起居、撰「使琉球录」一册上进,乞要详议备行史馆采择一节,为照琉球国远在海滨,华人鲜至其地;是故国俗、风土,知之者寡。今按「一统志」等书所记,事本传闻,殊有该载未尽者。据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亲历其地,目击其事;山川、风俗之殊,往来闻见,悉出实录。因采择事迹,撰述成书。既以正载籍之所未尽,且俾后之奉使者有所考;足见各官留心使职,诚可嘉尚!似应俯从。合候命下之日,本部将所进「使琉球录」付之史馆,以备他日史馆采集。伏乞圣裁等因。

奉圣旨:『是』。

●后序

天下事履之而后知、及之而后喻、未有不身试之而知其然者。壬辰岁,陈给舍暨余被使琉球命,人皆曰:『航海之役,危矣哉!盍访诸前使而稽其所录耶』!越旬,获睹诏敕琉球旧草,始知前为给舍董君旻、司副张君祥,于时二君已不禄矣;而锓诸梓者,复遗失而莫之可稽:良用忧惧!乃取载琉球诸书而参考之,见其为说颇异臆纯夷,或有是也。及今夏五月,至其国;立冬风便,始归。其间得于见闻之久、询访之真者,似与诸所载少不同;是非独疑讹之故,或者风以化移、俗因时易,月异而岁不同耳。故因纪使事而复质之诸书,以见今日声教之大同而蛮夷之丕变也。虽不足续「王会」之图、成「风土」之记,然于后之奉使者,则未必无小补云。

嘉靖甲午十月乙亥,古燕高澄序。

●使琉球录萧崇业

自序

琉球过海图

诏敕

谕祭文

谕祭祈海神文

谕祭报海神文

使琉球录卷上

使疏球录卷下

●自序

译臣等深切想到,我们奉命前往琉球国册封国王,礼仪完成后,因为等待顺风而停留了三个多月,闲来无事,于是得以访察当地山川、风俗、人物、起居等详细情况,杂取所闻写成数言,终于编成一部记录。这部『录』的用意,大致有两个方面。臣等最初奉命时,礼部查阅册封琉球国的旧案,因为过去遭遇回禄之灾,已经烧毁无存;颁赐仪物等项目,只好再到内府各监局查找,之后才弄清楚。福建布政司也有一些年代久远的卷案被风雨损毁,造船以及渡海的事务,都是向当地年老居民家中访求才得到的。至于往返海道和交接祭祀的礼仪,都没有地方可以询问;特意派人到前任使臣家中询问相关情况,却发现他们也都衰老死亡,无法知晓。后来往返海道,全靠夷人来供使唤。礼仪中的曲折细节,臣等只能临事斟酌,只求不辱使命罢了。因此担心以后奉使的人也会像今天这样,便写成这部记录,使他们有据可查而不再畏惧:这就是『纪略』写作的缘由。又曾想到,国家大一统的治理,必定要有信史来记载内外事务,如《大明一统志》就是这样。志书中记载琉球的事情,说:『落漈,是水流向下而不回返的地方;船漂落到漈中,一百艘没有一艘能回来。』 臣等曾经害怕经过那里而遇不上这种险境,便自认为是大幸。到了琉球国询问,当地人都不知道有这样的水域;由此便可知道,并不存在所谓落漈。志书又说:『国王居所的墙脚下,常常聚集许多骷髅,把它们当作美好之物。』臣等过去对此很怀疑,以为那个国王凶暴强悍,无法与之交谈。到了王宫,遍看墙脚下,也都是堆积的石头;国王本人则温和儒雅、谨慎整饬,像儒生一样。我们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即使当地人也没有见到彼此相杀;又哪里曾把骷髅当作美好之物呢!可见这部志书所记的内容全是讹误。不仅志书如此,杜氏《通典》《集事渊海》《蠃虫录》《星槎胜览》等凡是记载琉球事情的书,向当地询问后,几乎没有一件符合事实。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琉球不熟习汉字,本来没有志书;华人也从未亲自到过那里,怎么会知道真实情况呢!以讹传讹,竟然把它写进志书,怎么能够取信于当今并流传后世?所以我们汇集各类书籍加以订正。这就是『质异』写作的缘由。又因为担心夷语、夷字没有人懂,便一并附在后面。臣等学问粗疏,言辞鄙俗,勉强写成这部记录,实在不足以上达圣明阅览。但想到海外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臣等这一点愚见,或许可以供史馆采择。因此不避谴责,冒昧进呈。恭请陛下宽恕臣等狂妄僭越,下交礼部详细议定施行,臣等将不胜荣幸!此事关系到广泛咨询访察、以备采择,谨将缮写的一册《使琉球录》随本上呈,敬请皇上知悉,恭候敕旨!礼部一份奏本,为广泛咨询访察、以备采择一事。吏科等衙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题奏前事等缘由;奉圣旨:『礼部看过后上奏。钦此。』谨遵旨抄出送到本部。本部查得,吏科左给事中陈侃、行人司行人高澄等题称:奉命前往琉球国册封国王,礼仪完成后,访察当地山川、风俗、人物、起居,撰写《使琉球录》一册进呈,请求详细议定,以备史馆采择。按琉球国远在海滨,华人很少到达那里,所以对于当地国俗、风土,知道的人很少。如今考察《一统志》等书所记,事情本来只是传闻,其中有很多应当记载而没有记尽的地方。现在左给事中等官陈侃等亲自走过那里,亲眼见到当地事情;山川、风俗的差异,以及往返途中听闻见到的情况,全都出自实录。于是采集这些事迹,撰述成书。既可以补正现有典籍记载不完备之处,又可以让后来奉使的人有所考察;足以看出各位官员留心使职,实在值得嘉奖!似应俯准所请。应当等候圣旨下达之日,本部将进呈的《使琉球录》交付史馆,以备日后史馆采集。恭请圣裁等缘由。奉圣旨:『可以。』 ●后序 天下的事情,亲自实践之后才会知道,亲自接触之后才会明白;没有不亲身试验就能知道它实情的。壬辰年,陈给舍和我一起奉命出使琉球,人人都说:『航海出使,太危险了!何不访问前任使臣,考察他们留下的记录呢?』过了十天,我们有幸看到册封琉球的旧诏敕草稿,才知道前任使臣是给舍董君旻、司副张君祥;当时两位已经去世了,而刊刻在版上的书又遗失了,无法再考查,实在令人忧惧!于是取来各书中记载琉球的内容相互参考,发现其中的说法大多出于主观臆测和对夷人的偏见,也有一些确实如此。到了今年夏季五月,我们抵达琉球;立冬时遇到顺风,才开始返航。期间从长期观察和真实访察中得到的情况,似乎与各书所载略有不同;这不只是怀疑书中讹误的缘故,也许是风俗随着教化而变化,习俗又因时代而改变,月月不同、年年不同罢了。所以我借记录出使之事,再对照考订各书,以显示今日声教所及之处已经大体相同,而蛮夷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不足以续成《王会》图,也不足以完成一部『风土』记,但对于后来奉使的人,未必没有一点帮助。嘉靖甲午十月乙亥,古燕高澄作序。●《使琉球录》萧崇业 自序 琉球过海图 诏敕 谕祭文 谕祭祈海神文 谕祭报海神文 《使琉球录》卷上 《使疏球录》卷下 ●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