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卷二 七月一日。黎明时分离开瓜洲，顺风张帆航行。晚上到达真州，停泊在鉴远亭。真州本是唐代扬州扬子县的白沙镇。杨溥占有淮南时，徐温从金陵来白沙朝见杨溥，于是把白沙镇改名为迎銮镇。有人说，周世宗征伐淮南时，诸将曾在这里迎接拜见他，不对。国朝乾德年间，升为建安军。祥符年间，修建玉清昭应宫，在军城西北的小山上设置铸造场，铸造玉皇、圣祖、太祖、太宗四位圣像。铸成后，派丁谓、李宗谔分别担任迎奉使和副使。到京城时，皇帝出城迎接，大赦天下，将建安军改名为真州，并在原铸造场修建仪真观[１０]。政和年间，修撰《九域图志》，又把这里称为仪真郡。过去这里是水陆交通要冲，因此作为发运使的治所，如今已经废弃。二日。拜见知州右朝奉郎王察。城镇中的官署、寺院，比几年前兴盛了许多。带着统制一同游览东园。东园在东门外一里多的地方，自建炎年间兵火之后，废毁得一片平地，漕司把土地租给百姓，每年收入几千钱。过去宏伟壮丽的园林，变成荆棘丛生的荒墟，已有四十多年，后来才重新修葺为园。根据记载考察，只有清燕堂、拂云堂、澄虚阁大略恢复了原貌，东面的清池、北面的高台还保存着。至于所谓横贯园前的流水，淤塞后仅剩一条细带；而这座百亩园林，废弃后改成菜畦的地方，仍超过一半，实在令人叹息。登上高台，眺望下蜀一带的群山，平远可爱，徘徊了很久。经过报恩光孝寺，稍作停留。辛巳之变时，仪真城被焚烧荡平，唯独这座寺院保存下来。堂中有僧人一百名，长老妙湍是常州人。三日。右迪功郎、监税务闻人尧民来了。尧民是茂德删定的侄子，因为恩科入仕。北山永庆长老蕴常来了。郡中在平易堂聚会，遍游澄澜阁、快哉亭，随后到壮观游览后返回。壮观旧有米元章所作的赋文石刻，如今已经没有了。起初我问王守仪真观距离城池远近，他说在城南一里多的地方。我正奇怪这与国史记载不同，回来后立即前往游览，果然在城南。有一位老道士出来迎接，七十多岁，自称庐州人，能够讲述仪真观的始末。他说，旧观确实在城西北几里的小土山脚下，祥符年间铸造的是金铜像，连同底座高三丈，用黄麾全仗、道门幢节迎送到京师，这些都与国史相合。所以当时的乐章说：“范铸金像，郑重奉迎；宫观形制，像鸟翼般飞扬。万灵拱卫，瑞烟散开；堤岸柳树映着黄麾。”道士又说，皇帝赐名为瑞应福地，这是史书没有记载的。如今所谓的仪真观，只是过去道士进城休息的道院罢了。晚上刮起大风，船夫增加了缆绳。四日。风向顺利，解开缆绳，挂起船帆，离开真州。岸下先后出发的船很多，烟雾和船帆映衬着山峦，缥缈如画。一会儿，风更加猛烈，船行得非常快。经过瓜步山，山势蜿蜒盘伏，临江处突起小峰，十分陡峭。山顶有元魏太武庙，庙前的大树大约有三百年。一口井已经干涸，传说是太武帝所凿，不知是否确实。太武帝在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南侵到瓜步，建康戒严。太武帝凿通瓜步，开辟出盘曲的道路，在道路上设置毡帐，大会群臣，想来就是这个地方。王文公诗中所说“丛祠瓜步认前朝”，指的就是这里。梅圣俞题庙诗说：“魏武几次忘记回去，孤军驻扎在山顶。”考察太武帝起初并没有战败，梅圣俞误把佛狸当成了曹操。山中出产玛瑙石，常有虎豹伤人；过去大将刘宝常在这里招募人捕虎。周世宗征伐南唐时，齐王景达从瓜步渡江，在距离六合二十里的地方设置栅寨，也是在这里。进入两山夹道航行几里，沿岸园圃田地平坦肥沃，房舍、竹林、树木极为茂盛，大多是长芦寺的庄田。驶出夹道远望长芦，楼阁和佛塔层层重叠。自从江南遭受兵火以来，官寺、民居无不残破，唯独这座寺院兴盛不减太平时期，直到今天常有几百名僧众。江面浩渺无边，实在令人畏惧。李太白诗说“系船来到长芦，目送烟云高高升起”，说的就是这里。晚上停泊在竹筱港，那里有二十多户居民[１１]，距离金陵三十里。五日。大风，天将破晓时，把夹被翻出来；早晨起床，凄凉得像深秋傍晚。经过龙湾，江浪涌起如山。远望石头山，山并不很高，却陡峭地立在江中，曲折环绕如同城墙。所有船只都从这里顺流而下到建康，所以江左一带发生变故时，必定先据守石头山，这确实是控制要害的地方。从新河进入龙光门。城上旧有赏心亭、白鹭亭，在城门右边；近来又在城门左边新建二水亭，实在壮观。然而赏心亭被两座亭子遮蔽了，很是失去了往日登临远望的优胜。停泊在秦淮亭。有人说，钟阜是艮山，得到庚水作为宗庙之水。秦朝开凿秦淮河，本来想破坏金陵的王气，然而庚水反而成为吉祥之水。天下的事情，确实不是人力所能胜过的。拜见留守右朝请大夫、秘阁修撰唐瑑和通判右朝散郎潘恕。建康行宫在天津桥北，桥用青石雕琢而成，颇为精致，我猜想它是南唐旧物。晚上下了小雨。右文林郎、监大军仓王烜来了。王烜说，京口人把七月六日当作七夕，大概是因为南唐重视七夕，常常让帝子镇守京口；六月六日就先行乞巧，第二天骑马奔驰进入建康参加宫中宴会，所以直到今天仍成为当地习俗。但太宗皇帝时，曾下诏禁止把六月六日当作七夕，可见北方的风俗也这样。这种说法恐怕不对。六日。拜见左朝散大夫、太府少卿、总领两淮财赋沈夏，武泰军节度使、建康诸军都统郭振。右宣教郎、知江宁县何作善和右文林郎、观察推官褚意来了。作善字百祥，褚意字诚叔。晚上拜见秦伯和侍郎。伯和名叫埙，是已故宰相益公秦桧的孙子。他请我在画堂入座，房屋宏大华丽，前面临着大池，池外就是御书阁，大概是皇帝赐给他的宅第。家人患有疮病，托何县令请医生刘仲宝诊脉。

译七日。早晨，游览天庆观，它在冶城山脚下。地理家认为这座山的山脉从蒋山延伸而来，是否如此不得而知。吴、晋时期的城垒，大多依山修筑。天庆观西面有忠烈庙，是卞壸的庙，以嵇绍和卞壸的两个儿子眕、盱配享。嵇绍死在惠帝时期，早于卞壸，而且也不是江左的事情，却让他配享卞壸，是不对的。庙后丛生的树木很茂盛，传说是卞壸的墓。墓的东北又有一座亭子，颇为开阔疏朗，名叫忠孝亭。亭子本来叫南唐忠贞亭，后来为了避讳而改名。忠贞是卞壸的谥号，如今称为忠孝，是因为把他的两个儿子为父亲赴难而死的事也一并包括了。云堂道士陈德新，字可久，是姑苏人，颇为聪慧敏捷，跟随我一同登临游览。过了很久，便从西门出去，游览清凉广慧寺。寺距城一里多，占据石头城，下临大江，南面正对牛头山，气势十分雄伟，但在兵火中遭到毁坏。过去有德庆堂，在法堂前，堂上匾额是南唐后主亲自撮襟书写的，石刻还保存着，但堂已迁到西边。又有祭祀悟空禅师的祭文：“保大九年，岁次辛亥九月，皇帝以香、茶、乳、药等祭品，在右街清凉寺祭祀悟空禅师。” 考察南唐元宗是在癸卯年继承帝位，改年号为保大；这时正是晋出帝天福八年。到辛亥年，确实是保大九年，也就是周太祖广顺元年。那么祭祀悟空禅师的应是元宗。《建康志》认为是后主，不对。长老宝余是楚州人，留我用饭，并赠给我德庆堂匾额的墨本。吃完饭后，一同登上石头山，向西望见宣化渡和历阳一带的群山，真是形势优胜之地。如果将来确定在建康建都，石头山应当仍然是关隘要地。有人认为如今都城向南迁移，石头山即使守住也没有用，大概是没有仔细考虑。只是都城既然向南迁移，秦淮河就横贯城中，六朝时设置栅栏截断航道之类的措施，在紧急情况下便不能再施行。然而长江是天然险阻，都城临近长江，固若金汤的形势比六朝更好，难道一定要依靠秦淮河来固守吗？左迪功郎、新任湖州武康尉刘炜，右迪功郎、监比较务李膺来了。刘炜是秦伯和的馆客，说秦氏家道衰落，令人感到惋惜，甚至多次典当财物，家产也很少。问他一年收入有多少，他说：“不过十万斛米罢了。”[１２]八日。早晨，到钟山道林真觉大师塔焚香。塔在太平兴国寺中，宝志公葬在那里。塔中有金铜铸成的宝志公像，胸前有铭文，大概是王文公镇守金陵时所作。僧人说，古代的佛像被取到东都启圣院；祖宗时期每逢祈祷，启圣院和这座塔都设道场，考察史实确实如此。塔的西南有一间小轩，名叫木末。轩下都是大松树，枝干盘曲，像蛟龙一样，有的往往是几百年的树。木末这个名称，大概是后人取自王文公“木末北山雪冉冉”的诗句。《建康志》说这是王文公自己命名的，不对。塔后又有定林庵。过去曾听先父说，李伯时在庵中的昭文斋墙壁上画王文公像，戴帽束带，神采如生。王文公去世后，书斋常常关闭；遇到贵客来访，寺僧开门，客人忽然看见画像，都惊讶震动，觉得那画像的生气逼人，肖像画的神妙竟到了这种程度。如今定林庵经历火灾，连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保存下来。我在乙酉年秋天，曾经冒雨独自来游览，在墙壁间留下题字，后来人们把它移刻到山崖石上；如今读到它仍然感慨，算来已经五六年了。回程经过半山，稍作停留。半山是王文公旧宅，也就是所说的报宁禅院。从城中登上钟山，这里正好在半途，所以称为半山，残破毁坏尤其严重。寺院西面有一座土山，如今称为培塿，也是后人取自王文公“沟西顾丁壮，担土为培塿”的诗句而命名的。寺后又有谢安墩，王文公诗说“在冶城西北”，指的就是这里。九日。到保宁寺、戒坛寺。保宁寺有凤凰台、揽辉亭，台上有李太白的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如今那里已经废弃，改作大军甲仗库，只有揽辉亭依旧址重建，也颇为宏伟壮丽。寺僧说，亭匾原本是朱希真用隶书题写的，已经被世俗之人换掉了。法堂后有一块石头，晶莹润泽如同黑玉，是宋子嵩的诗刻。题署说：“凤台山亭子，陈献司空，乡贡进士宋齐丘。”司空就是徐知诰，后来改名为李昪，这就是南唐烈祖；宋齐丘则是大臣。后来又有题字说：“升元三年奉敕刻石。”大概是烈祖拥有国家之后，追念君臣相遇的开始，于是把这件事表彰出来。李昪、宋齐丘虽然都不值得称道，然而在争夺、分裂、动荡的时代，他们君臣相遇，如果不是这样，也不能大略成就他们的功业。戒坛寺的匾额称为崇胜戒坛寺，古代称作瓦棺寺。寺中有一座阁，依着山冈建造，高十丈；李太白所说“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以及《横江词》中“ 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棺阁”，说的都是这里。南唐后主时期，朝廷派武人魏丕出使，南唐认为他不擅长文辞，于是在这座阁中设宴，乘机要求他作诗。魏丕提笔写成一篇，末句说：“不要让雷雨损坏根基门户。”后主君臣全都变了脸色。等到南唐灭亡时，这座阁被吴越军队焚毁。国朝太平二百年间，金陵成为大府，寺观争相把修饰土木作为要事，但这座阁始终不能恢复。绍兴年间，有一位北方僧人来此居住，讲解《惟识百法论》，发誓重新兴建，四处在江湖间寻求巨材，事情几次都将要办成，正赶上营建宫阙，有关官员往往立即把木材取走。僧人并不因此动摇，反而更加经营，最终建成卢舍那阁，平地起高七丈，雄伟华丽，在江东首屈一指。旧阁的地基相距不到百步，如今已废作军营。秦伯和派医生柴安恭来给家人察看疮病。柴安恭是邢州龙冈人。晚上，褚诚叔来了。诚叔曾任福州闽清尉，捕获盗贼符合规定，本应因此取得京官，却不忍把人的死亡当作自己的利益，推辞不接受，直到现在还在选调之中。另有一个人担任其他县的县尉，也捕获了盗贼，极力经营奖赏，最终取得了京官。将要离任时，进入郡城，经过处决犯人的地方，便总是捂着眼睛大声呼喊，过了几天精神才恢复正常。后来他到了别的郡，看到大路上有石幢，问这是做什么的，随从说：“这是法场。”他也大为惊骇呼喊，几乎从车上掉下来。从此以后，他所到之处都绕道而行，以避开处决犯人的地方。人不应在内心存有惭愧，竟到了这种地步。把船移到赏心亭下停泊。秦伯和送来药物。

译十日。早晨，出建康城到石头山，遇到顺风，张帆航行。但港道浅而狭窄，行进也很缓慢。晚上住在大城冈。金陵的冈峦重重叠叠，像梅岭冈、石子冈、畲婆冈，尤其著名。那里有几十户居民，也有店铺。十一日。早晨，出了夹道，沿大江航行，经过三山矶、烈洲、慈姥矶、采石镇，停泊在太平州江口。谢玄晖登上三山回望京城，李太白登三山眺望金陵，都写有诗。凡是山临江而立的地方，都叫作“矶”。这里水流湍急，撑篙的船工一齐用力，才能逆流上行。不过今年闰月余下的秋天来得早，水位已经下降了几尺，那么盛夏时的水位就可想而知了。从石头城和凤凰台望三山，只能看见它隐约若有若无的影子。等到经过山下，才发现它距离金陵不过五十多里。晋朝讨伐吴国时，王浚的水军经过三山，王浑要王浚停船议事，王浚举帆说：“风势正好，不能停泊。”就是这个地方。这天正好顺风，便击鼓张帆前进。有两只大船向东下行，因为遇到逆风，停泊在水湾里，看见我们后非常恼怒，跺脚辱骂不止。船上的人不回答，只拍手大笑，越发用力地击鼓，摆出得意的样子。江上航行有时快有时慢是常事，遇到顺风的自鸣得意，遇到逆风的恼怒，可以说是两边都失态了。世上的事情大多也有类似情形，记下来聊博一笑。烈洲在江中，上面有一座小山叫烈山，草木极其茂密，山顶有一座神祠。慈姥矶，是矶中尤其高峻陡绝、挺立险峭的地方。徐师川有《慈姥矶》诗，序中说：“慈姥矶与望夫石遥遥相对，正好可以成为工整的对句，可是诗人从来没有把它写入诗句。” 所以他的诗说：“离鸾只会诉说闺中的怨恨，谁知道慈母眼前的深情。”不过梅圣俞《护母丧归宛陵发长芦江口》诗说：“南国的山川都没有改变，令人伤心的是慈姥矶还是旧日的样子。”师川只是偶然忘记了这首诗。圣俞还有《过慈姥矶下》和《慈姥山石崖上竹鞭》两首诗，都极为高妙奇峭，与这座山很相称。采石又名牛渚，与和州隔江相对，江面比瓜洲狭窄，所以隋朝韩擒虎平定陈国以及本朝曹彬攻下南唐，都是从这里渡江的。不过稍有微风就会掀起波浪，无法通行。刘宾客说“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王文公说“一风微吹万舟阻”，说的都是这座矶。这里就是南唐樊若冰献计建造浮桥、让王师渡江的地方。当初若冰在李氏政权中不得志，便假装剃发做了和尚，在采石山结庐居住。他凿石作孔，又建造石浮图；后来在月夜把绳子系在浮图上，划小船迅速渡江，把绳子牵到江北，用来测量江面的宽度。反复试验，确认没有误差后，便逃往京师上书。后来王师南渡，浮桥果然一点也没有偏差。我考察隋炀帝征讨辽东时，大概也曾采用这个办法渡过辽水，在西岸建造了三座浮桥。浮桥建成后，牵引着向东岸延伸，桥短了一丈多，接不上岸。隋兵下水迎战，高丽军乘着岸势在上面攻击他们，夌铁杖战死，这才收兵。又把桥牵回西岸，并改命何稠接续桥梁，两天就建成了，于是乘桥渡过。可是隋朝最终不能平定高丽，本朝却终于攻下南唐，实在是天意；樊若冰又有什么功劳呢？当若冰向北逃走时，江南人都知道他献出了南征的计策，有人请求诛杀他的母亲和妻子。李煜不敢这样做，只把他们拘禁安置在池州罢了。后来若冰自己陈说母亲和妻子还在江南，朝廷命李煜护送他们来，李煜虽然愤恨悲痛，最终也不敢违抗，只得厚赠财物遣送他们。可是若冰凿的石孔和石浮图都没有被毁掉，王师最终还利用它们系缚浮桥；由此也可以看出李氏君臣的昏暗懈怠了。即使没有若冰，南唐难道还有不灭亡的吗？张文潜作《平江南议》，说应当把若冰捆来送给李煜，让李煜痛快处置他；否则，就应当按照他背叛主上的罪行加以诛杀，以此显示上天的意旨，岂不是很壮伟吗？文潜这个主张，确实是天下公认的正论。我从金陵得病，这天才稍稍好转，仍然不能进食。夜里下雨。十二日。早晨，把船移到姑热溪，泛舟五里，停泊在阅武亭。起初询问船夫，他说：“江口停船的地方，距离城二十里，必须步行才能进去。”到了阅武亭，才发现它就在城门外。徽猷阁直学士、左朝请郎、知州周元特操听说我病了，和医生郭师显一起来看望病情。自从在都城分别，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太平州原本是金陵的当涂县。周世宗时，南唐元宗失去淮南，在这里侨置和州，称为新和州，后来改为雄远军。本朝开宝八年攻下江南，改为平南军，但当时只统领当涂一县。太平兴国二年，于是改设为州，又划芜湖、繁昌来隶属它，并以当涂为治所；它与兴国军同时设置，所以分别以年号纪年命名。十三日。通判、右朝请郎叶棼，员外通判、左朝奉郎钱同仲耕，军事判官、左文林郎赵子覭，知当涂县、右通直郎王权来到。午后，进州城拜见元特，叫郭医生到座间给我切脉，并商议所用的药。州城正处在姑熟溪北岸，当地人只称它为姑溪；溪水颜色很绿，清澈如镜，细小的鱼鳞往来游动都能看清。溪南全是渔家，景物幽静奇特。两座浮桥都在城外，一座通往宣城，另一座可以到浙江中部。姑熟堂最以尽得溪山胜景著称，正好有客人借住其中，所以没能前往。又有一座酒楼，登楼眺望尤其佳美，都在城南。从前溪流分出一支贯穿城中，淤塞已经很久了。近年曾经疏浚治理，但只有春夏交替时暂时通水，如今七月已经断流。李太白集有《姑熟十咏》，我的族伯父彦远曾说，东坡从黄州回来，经过当涂，读到这些诗，拍手大笑说：“赝品已经败露了，哪里会有李白写出这样的句子！”郭功父争辩说不是这样，东坡又笑着说：“只怕是太白的后身所作罢了！”功父非常生气。大概功父年轻时诗句俊逸，前辈有人称许他，认为他是太白的后身；功父也因此自负，所以东坡借此来戏弄他。有人说，《十咏》以及《归来乎》《笑矣乎》《僧伽歌》《怀素草书歌》，原来都不在太白旧集里，是宋次道重新编纂时贪多求全的过错。十四日。傍晚天晴，打开南窗观看溪山。溪中鱼特别多，常常冲破水面跃出，斜阳照在鱼身上，像银刀一样。放下鱼钩钓鱼和拉网捕鱼的人满眼都是，因此鱼价很低，仆童们每天都能吃得很饱。当地人说：“这条溪的水肥美，适合养鱼。”等到喝了溪水，水味果然甘甜，难道真是因为水肥所以鱼多吗？溪水东南有几座山峰像黛色眉毛，大概就是青山了。

译十五日。早晨，州学教授、左文林郎吴博古敏叔，员外教授、左文林郎杨恂信伯前来。吃过饭后，游览黄山东岳庙、广福寺，随后登上凌歊台。岳庙的栋宇相当壮盛，原来称为黄山大监庙。大监是不知道什么神，大概是淫祠。如今既已改作岳庙，大监反而寄居在廊庑下受享祭祀。广福寺原本叫寿圣寺，因为绍兴壬午年，奉诏改了寺额。寺中有二十多间破屋，只剩三四个僧人，冷落得像古代的驿站。主持僧人惠明，是温州平阳人。凌歊台，正如凤皇台、雨花台之类，只是因山顶而得名。宋高祖修建的这座台，面向开阔，地势空旷，高高耸立在尘世烟霭之上。向南望去，青山、龙山、九井等山峰近在几案席边。龙山，就是孟嘉登高时帽子被风吹落的地方。九井山有桓玄僭越称帝时所筑的坛。稍向西，江中有两座小山相对，据说是东梁、西梁。北窗面对和州新城，城楼和战棚都清晰可辨。从隔江处到和州大约只有十多里，李太白有《黄出凌歊台送族弟泛舟赴华阴》诗，说的就是这里。台后有一座塔，塔后又有一座亭，叫怀古亭。起初我到当涂时，喝姑熟溪的水，喜欢它甘甜而爽滑。后来把城中的水全都喝了一遍，发现都很甘甜，大概是因为地下泉脉优良。十六日。州中官员聚集在道院，逐一游览城上的亭台楼榭，有一座坐啸亭，很适合登临观赏。城濠里都种着荷花。这天夜里，月光明亮得如同白昼，月影映入溪中，摇曳得像一座玉塔，这才知道东坡“玉塔卧微栏”这句诗确实精妙。卷三 十七日。州中官员聚集在青山李太白祠堂，两个教授也一同参加。祠堂在青山西北，距离青山还有十五里。墓在祠堂后面，有小山冈起伏，大概也是青山分出的一支。祠堂不知始建于何时，有唐代刘全白撰写的墓碣，以及近年张真甫舍人撰写的重修祠碑。太白像头戴乌巾，身穿白衣锦袍；又有一尊头戴道帽、身披氅裘的像，陪侍在旁边受享祭祀，那是郭功甫。吃过早饭，游览青山。山南的小市中有谢玄晖旧宅的基址，如今由汤氏居住。向南望去，平野一望无际；住宅四周都是流泉、奇石、青林和文竹，实在是个好地方。于是从住宅后面登山，道路极其险峻，大约走了三四里，有两个道人拿着汤水，在松树和山石之间迎接慰劳我们。又走了一里左右，到了一座庵。一位老道人出来迎接，七十多岁，姓周，是潍州人，住在这座山上已有三十年，面颊红润如丹，胡须鬓发没有一根白的。又有一位李姓老妇，已经八十岁，耳聪目明，谈笑不衰，自称曾得到异人的秘诀。庵前有一小池，叫谢公池，水味甘甜而清冷，即使盛夏也不干涸。山顶还有一座小亭，也叫谢公亭。从亭上俯视四周群山，仿佛蛟龙奔腾舒展，争相奔向川谷，极像我的家乡舜山。只是舜山山顶丰饶肥沃、平坦开阔，与平地没有差别，这是青山比不上的。亭子向北，正对着历阳。周道人说，元颜亮入侵时，战鼓声震响在山中。夜里回到船停泊处时，已经打完一更鼓了。席间，信伯说桓温的墓也在近郊，有石兽、石马，制作精巧，还有碑，全部刻着当时车马、衣冠一类的图像，极其值得观看，只可惜没能去一趟。十八日。下着小雨，解开缆绳驶出姑熟溪，行驶到江中。江水与溪水相接，清水和浊水各自流动，并不混杂。拉纤前行三十里，到大信口停船。大概从这里进入大江，必须等到顺风才能航行，往往会连续几天被风阻挡。两座小山夹着江水，就是东梁、西梁，又名天门山。李太白诗说：“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王文公诗说：“崔嵬天门山，江水遶其下。”梅圣俞说：“东梁如仰蚕，西梁如浮鱼。”徐师川说：“南人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