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卷四 八日。早晨，沿山路到太平兴国宫，门庭气象极其宏伟壮丽。正殿供奉九天采访使者像，戴衮冕，像帝王一样。舒州灊山灵仙观祭祀九天司命真君，而采访使者是他的辅佐，因此南唐把灵仙观称为丹霞府，把太平宫称为通玄府，这种崇奉是有来历的。到太宗皇帝时，曾派中使送来泥金绛罗云鹤帔，并命令每三年更换一次。神宗皇帝时，又加封为应元保运真君，并赐给涂金殿额。两壁绘有十位真人，原本是吴道子的作品。建炎年间，李成、何世清两个盗贼以庐山为巢穴，宫殿房屋被焚烧殆尽。此前山中有太一宫，曾在殿廊摹绘吴道子的画作。等到太平宫重新兴建，又摹取太一宫的画本，但托付给的不是高明画工，已经完全不像原作了。在云无心堂休息，这里大概是冷翠亭的旧址。溪水声像大风暴雨来临，使人毛骨悚然，是全宫最优美的地方。采访殿前有一座钟楼，高十多丈，共三层，由砖层层砌成，不用一根木材，但屋檐椽桷飞翘，即使木工中的高手也无法超过它。只是钟被砖楼遮蔽，声音不太能传扬，也是一个缺点。观主胡思齐说：“建这一座楼花费了三万缗，钟重二万四千多斤。” 又有一座经藏也很好，匾额题为“云章琼室”。其规模大致与南昌的玉隆宫相似。不过玉隆宫没有遭受焚毁，还保留着古意，因此胜过这里。于是到了东林太平兴龙寺，寺院正对着香炉峰。山峰分出一支向东延伸，又从北向西，环绕合抱四面，像城郭一样，东林寺就在其中，堪舆家称之为“倒挂龙格”。寺门外有虎溪，原本只是一条小涧，近年用砖砌成，如今像一条沟，再没有古朴的情趣了。我劝主持僧法才拆去砖砌，使它稍稍接近自然，不知道他是否会采纳我的话。吃完饭，煮观音泉水沏茶。登上华岩罗汉阁。此阁与卢舍阁、钟楼鼎足而立，都极为天下壮丽，即使闽、浙的名刹也不能相比。于是到了上方、五杉阁、舍利塔、白公草堂。上方是从寺后分出的小路，穿过松林的树荫，踏着石阶上去，也不是很高。五杉阁前，从前有五株老杉树，传说是晋代的遗物，白居易所说的“大十尺围”的树，如今又过了几百年，它们的老迈程度就可想而知了。近年主持僧了然竟把它们砍掉了，实在可惜。塔中塑有如来示寂像，原本是宋代佛驮跋陀尊者从西域带来五粒舍利，埋葬在这里的。关于草堂，根据白居易《草堂记》考察，大致就是原来的地方。三间房、两根柱子，也和记文所说的一样。其他如瀑布、莲池，也都还在。白居易的高尚风格和超逸韵致，至今还可以想见。白居易曾把文集留在草堂，后来多次散失。真宗皇帝曾命崇文院抄写校订，用斑竹书帙包好，送到寺里。建炎年间又毁于战乱。如今只剩下一帙姑苏版本，也足以备考旧事了。草堂旁边还有一处旧址，据说是王子醇枢密的庵基。东林寺作为禅院，始建于王公，而照觉禅师常总实际上是第一祖。常总公有塑像，是一位仪态庄重、英俊出众的人。住宿在东林寺。九日。到了晋代慧远法师祠堂和神运殿焚香。在官厅堂中休息。那里有耶舍尊者、刘遗民等十八人的像，称为“十八贤”。慧远公像旁边，另有一人手执军持侍立，称为“辟蛇童子”。传说东林过去蛇很多，这个童子把蛇全部拾起，投入蕲州。神运殿原本是龙潭，深不可测，有一夜鬼神把它填塞起来，并且搬运优良木材来建造这座殿。究竟是否属实，谁也不知道。不过“神运殿”三个字是唐朝宰相裴休所书，那么这个说法也流传很久了。官厅有重叠的厅堂和幽深的廊庑，厨房、马厩都齐备，墙壁间有张文潜题的诗。寺院极大，连日游览，仍然不能走遍。唐代碑刻也很多，只有颜鲁公的题名最为当时人所传诵。又有聪明泉，在方丈室西面；卓锡泉在慧远公祠堂后面，都已废弃很久，没有人汲取，水也不能饮用，令人十分叹息。吃完饭，游览西林乾明寺。西林寺在东林寺西面，两寺之间有一个小市，叫雁门市。传说慧远公是雁门人，年老后思念故乡，于是仿照雁门的乡里景象建造了这个市集，就像汉代仿照故乡建新丰一样。西林寺原是晋代江州刺史陶范舍地建成的。绍兴十五、十六年间，才改为禅居，规模狭小，不能和东林相比，而且也极其破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六年〕 主持僧仁聪是闽人，正在逐渐兴修整治。不过清凉的泉水潺潺流淌，环绕庭院，颇有野外情趣。正殿中的释迦像戴着宝冠，这是其他地方没有见过的，僧人说是唐代塑像。殿旁有慧永法师祠堂，慧永公大概是慧远公的哥哥。像下伏着一只老虎，另有一位居士站立侍奉，不知道是什么人。方丈室后有一座砖塔，不很高，形制古朴。我登上两级台阶就停下了。东厢有一座小阁，叫侍贤阁，大概是过去招待宾客的地方，如今也已破败。东、西林寺过去的匾额，都是牛奇章用八分书写的，笔力极其浑厚。西林寺也有颜鲁公的题名，书法家认为二林寺的题名，是颜真卿书法中的冠冕。以前听说庐山天池的砖塔刚建成时，有僧人捐献两匣经书。不久，砖塔的一角因震动而毁坏，经书也不知失落到哪里去了。这天，便登高远望并询问僧人，僧人说确实如此。有人说经书是用刺血书写的，所以才出现这种异事。又听说今年天池失火，连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留下，大概是附近的野火蔓延所致。晚上又取道太平宫返回江州，在新亭稍作休息，那里距州城二十五里。经过董真人炼丹井，汲水饮用，味道也很好。董真人名叫奉。十日。史志道送来几器谷帘水，真是绝品。它甘甜肥润而清凉，众多优点兼备。前辈有人斥责《水品》，认为它不可信；《水品》固然不必处处恰当，但谷帘水卓然出众，并非惠山水所能相比，也不能因此诬蔑它。水在庐山景德观。晚上与众人告别。连续几个晚上住在山中，极其寒冷，可以围炉取暖。等到回到船上，秋暑还很强，整天都要挥扇。十一日。解缆开船。吴发干约定等候夔州的书信，于是在江口稍作停留，遥望庐山。自从到江州，到今天一共十天，天天都是晴天。秋日高远，空气清爽，长空没有一丝云彩，非常适合登临游览，在旅途中也是令人高兴的事。停泊在赤沙湖口，向东北望去，仍然看得见庐山。杜甫《潭州道林》诗说：“殿脚插入赤沙湖。”这个湖应当在湖南。不过岳州华容县和这里都有赤沙湖。大概江湖之间同名的地名很多，就像赤壁一样。

译十二日。在江中看见一种东西，长着一对角，远远望去正像小牛，在水中出没并发出声响。晚上停泊在橹脐洑，隔江的大山中有两个火点像灯一样，开合了很久。询问船夫，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有人说是蛟龙的眼睛，有人说是灵芝、丹药发出的光气，无法详细查明。十三日。到了富池昭勇庙，带着一壶酒和一头猪，拜谒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神。神就是吴大帝时的折冲将军甘兴霸。甘兴霸曾任西陵太守，所以在这里享受祭祀。开宝年间，平定江南以后，增加江淮地区神祠的封爵，开始封为襃国公。宣和年间，晋爵为王。建炎年间，大盗张遇，号称一窝蜂，带兵经过庙下，大家一起占卜，有一枚珓子腾空而起不落下来，另一枚跃出门外，群盗惊恐地撤走，不久果然失败。大将刘光世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又下诏加封。岳飞任宣抚使时，大规模修葺祠宇，江上的神祠没有一处比得上这里。门前建有高楼，名叫卷雪楼。正对庙宇有钉洲，所以庙虽俯临大江，船却可以停泊。钉洲因地势尖锐向下而得名。神妃封为顺佑夫人；神的两个儿子封为绍威侯、绍灵侯；神女封为柔懿夫人；都有塑像。后殿又有王与妃并坐的塑像。祭祀享礼盛大，夜以继日。庙祝每年向官府缴纳钱一千二百缗，由此可知神灵的收入很丰厚。船夫说：“如果虔诚地祈祷，神就能分开风势来回应往来的船只。”廊庑下有一尊关云长的塑像。关云长不应当在甘兴霸的庙里受祭祀，难道各自效忠于自己的主上，神灵共同享用祭祀，就都可以问心无愧吗？撤去祭品后，从祠堂后面步行到旌教寺。寺里设有酒务和酒官的官署，佛像陈设占满一间屋子，却把僧人全部赶走，也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富池，大概隶属于兴国军。十四日。清晨下雨，经过一座小石山，山顶像被直直削去了一半，和余姚江边的蜀山极其相似。把船驶入大江，遇到一只木筏，宽十余丈，长五十余丈。上面住着三四十户人家，妻子、孩子、鸡、狗、石臼、碓都具备，中间还有田间小路相互往来，也有神祠，这是我平素没有见过的。船夫说：“这还算小的，大的木筏上铺土种菜，或者开设酒肆，都不能再驶入江峡，只能行驶在大江中。”这天遇到逆风，拉船从天刚亮到日过中天，才走了十五六里。停泊在刘官矶旁边，这里属于蕲州境内。孩子们上岸回来后说：“找到一条小路，通到山后，那里有一片水面辽阔的陂湖，莲花、菱角很多，湖边长满木芙蓉。”夕阳中的几户人家，围着芦苇篱笆，住着茅屋，幽静而有情致，却寂静得听不到人声。有很大的梨子，想买却买不到。湖中有小船采菱，呼喊它也没有回应。还想继续探寻，恰好看见路旁设置了捕兽的机关，怀疑有虎狼，于是不敢再往前走。刘官矶，传说汉昭烈帝入吴时，曾经把船停泊在这里。晚上，看见大鼋在水中浮沉。十五日。天气微阴，西风更加猛烈，拉船尤其艰难。从富池以西，沿江南岸全是像波涛一样起伏的大山。山脚下不时有居民，常常搭起棚子，拿着弓箭埋伏在上面等待老虎。经过龙眼矶，江中只有拳头大小的石头。矶旁山上有龙祠。日过中午以后，遇到顺风，停泊在蕲口镇。那里居民密集，停泊在岸下的蜀地船只很多。监税秉义郎高世栋前来，他过去在京口时与我相识，说这个镇每年的税课是十五万缗，雁翅每年的税课是二十六万缗。晚上和几个孩子登岸，到大江边观月。江面远远与天相接，月影映入水中，荡漾摇动不定，正像一条金色的虬龙，是令人心动目眩的景象。这天，在蕲口市买了些成药。药包里都备有煎药所需的东西，如薄荷、乌梅之类，这些东西在旅途中是不能仓促找到的。药铺这样用心，也值得称赞。十六日。经过新野夹，那里有石滩和茂密的树林，开始听到秋莺的鸣叫。沙滩边水牛很多，常常几十头聚成一群，是吴中没有的。这里属于兴国军大冶县，大概是当地适宜出产的东西。晚上经过道士矶，石壁有几百尺高，颜色纯青，完全没有孔穴，但竹子和树木的根从石壁上穿出，交错盘结在上面，苍翠可爱。自从经过小孤山以来，临江的山峰峭壁没有比它更好的。道士矶又名西塞山，就是玄真子《渔父辞》所说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李太白《送弟之江东》说：“西塞当中路，南风欲进船。”这首诗一定是在荆楚创作的，所以有“当中路”的说法。张文潜说：“危矶插江生，石色擘青玉。”大概正是描写此山。又说：“已逢妩媚散花峡，不泊艰危道士矶。”大概江上航行，只有马当和西塞最为湍急险阻，难以通过。把船驶入江中，停泊在散花洲，散花洲与西塞山正相对。前一天晚上，月亮还没有完全圆，大概望日正是今晚。空旷的江面一望万顷，月亮像紫金盘一样从水中涌出，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中秋月色。十七日。经过回风矶，没有大山，大概只是江边的石滩罢了。不过水流湍急、波浪翻涌，船经过十分艰难。经过兰溪，就是东坡先生所说“山下兰芽短浸溪”的地方。买了鹿肉供膳。晚上停泊在巴河口，距黄州二十里，是一个市镇聚落。那里有马祈寺和吴大帝刑马坛。传说吴国攻打寿春时，曾在这里杀白马祭祀江神。从兰溪向西，江面更加宽阔，山丘平缓而辽远。连续两天都是逆风，船夫因为粮食吃完了，想来巴河买米，于是拼力牵船，一天也能走八九十里。苏黄门被贬到高安时，东坡先生送他到巴河，就是这里。张文潜也有《巴河道中》诗说：“东南地缺天连水，春夏风高浪卷山。” 十八日。吃早饭时风向才有利，日过中午到达黄州。黄州最为偏僻简陋，事务很少，正如杜牧之所说“平生睡足处，云梦泽南州”。然而自从杜牧之、王元之出任太守，又有东坡先生、张文潜被贬居住于此，黄州便逐渐成为著名的州郡。停泊在临皋亭，这是东坡先生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也就是他写信给秦少游所说“门外数步即大江”的地方。烟波浩渺，气象开阔疏朗。拜见知州右朝奉郎直秘阁杨由义、通判右奉议郎陈绍复。州治简陋得厉害，厅堂只能容纳几位客人，通判的住所稍好一些。晚上，把船移到竹园步，因为临皋风涛很大，不适合夜间停泊。黄州正和樊口相对，就是东坡所说“武昌樊口幽绝处”的地方。汉昭烈帝采纳吴国鲁子敬的计策，从当阳进军，驻扎在鄂县的樊口，就是这里。

译十九日。清早，游览东坡。自州门向东走，冈陵高低起伏，到了东坡，地势便平坦开阔。东面有一条较高的土岗，上面有三间房屋和一座龟头形建筑，名叫居士亭。亭下朝南有一座厅堂，颇为雄伟，四面墙壁都画着雪景。堂中有苏公的塑像，戴黑色帽子，穿紫色皮衣，横按竹杖，这就是雪堂。堂东有一棵大柳树，传说是苏公亲手栽种的。正南面有一座桥，匾额题为“小桥”，因“莫忘小桥流水”这句诗而得名。桥下原本没有沟渠，只是下雨时有细流经过。过去只在上面铺着几块石头，近来却扩建成木桥，又盖了一间屋子，颇使人扫兴。东面有一口井，叫暗井，取自苏公诗中“走报暗井出”这句。泉水寒冷，能使牙齿感到冰凉，但不太甘甜。又有四望亭，正对着雪堂，建在高地上，登亭可以观览江山，是一郡中最好的地方。亭名见于苏公和张文潜的文集中。东坡西面的竹林，是古氏过去的产业，号称南坡。如今已经砍伐残缺，所剩无几，土地也不再属于古氏。出城五里到安国寺，也是苏公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经过兵火之后，已经没有遗迹，只剩下环绕寺院的茂密树林和鸟鸣，仿佛还保留着当时的气象。州郡在栖霞楼举行宴集，这座楼原是太守闾丘孝终公显所建。苏公的乐府说：“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起。”说的正是这座楼。楼下俯临大江，烟树朦胧，远山几点，也是很好的地方。楼阁相当华美整洁。此前州中有庆瑞堂，说是某位故相出生的地方，后来拆毁它来新建这座楼。酒的味道非常差，苏公所说携带汤蜜汁的戏言并不是凭空说的。州人何斯举的诗也说：“终年饮恶酒，谁敢憎督邮。”可是张文潜却极力称赞黄州酒，认为除京师以外没有比它更好的。因此他的诗说：“我初谪官时，帝问司酒神，曰此好饮徒，聊给酒养真。去国一千里，齐安酒最醇。失火而得雨，仰戴天公仁。”难道张文潜被贬黄州时，恰好有很好的酿酒工匠吗？沿着小路绕到州宅后面，到了竹楼，规模十分简陋，不知道在王元之任职时，也只有这样吗？竹楼下稍向东，就是赤壁矶，也只是个茅草覆盖的土冈罢了，几乎没有草木。因此韩子苍待制的诗说：“岂有危巢与栖鹘，亦无陈迹但飞鸥。”这座矶，图经和传闻者都认为是周公瑾打败曹操的地方，但江上有许多地方都叫这个名字，无法考证确定。李太白《赤壁歌》说：“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败曹公。” 并没有明确说是在黄州。苏公尤其对此表示怀疑，他的赋说：“此非曹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乐府说：“故垒西边，人道是，当日周郎赤壁。”可见他每一个字都不轻易下定论。到了韩子苍说“此地能令阿瞒走”，便确实把这里指作周公瑾的赤壁了。再说，黄州人实际上把赤壁叫作赤鼻，这就更加令人怀疑了。晚上，又把船移到菜园步，那里离竹园又有三四里。大概黄州临着大江，完全没有可供停泊的港湾。有人说过去原本有港湾，是州郡官员厌烦接待过往客人，所以把它堵塞了。二十日。清晨，离开黄州。江面平静无风，拉船正好从赤壁矶下面经过。江中有许多奇石，五色交错，灿然可爱，这就是东坡先生用来供赏的怪石。拉船走了十四五里，江面才稍稍变窄。隔江的冈陵绵延，竹木葱郁，渔家相互映衬，幽深可爱。又驶出大江，经过三江口，极目远望没有尽头。停泊在戚矶港。二十一日。经过双柳夹，回头望江上，远山层层叠叠，深邃秀美。自从离开黄州，虽然行驶在江峡之间，但所见之地也都开阔辽远。地势渐渐升高，多种植豆类、粟、荞麦之类的作物。晚上停泊在杨罗洑，大堤上杨柳高大，居民密集，鱼便宜得像泥土一样，一百文钱可以买鱼让二十个人吃饱，而且都是大鱼。想找小鱼喂猫，却找不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口〕 二十二日。天刚亮时下着小雨。经过青山矶，那里有许多碎石和浅滩。晚上停泊在白杨夹口，距鄂州三十里，陆路到鄂州只有十多里。居民和停泊的船很多，但大体都是军人。二十三日。顺风，挂帆航行。从十四日到今天，才得到顺风。吃早饭时到达鄂州，停泊在税务亭，商船、客船多得数不清，首尾相接，绵延数里。从京口以西的地方，都比不上这里。李太白《赠江夏韦太守》诗说：“万艘船从这里驶来，连帆经过扬州。”大概这个郡从唐代起就是交通冲要之地。夔州来的迎接部队前来参见。见到了知州右朝奉郎张郯之彦、转运判官右朝奉大夫谢师稷。这里市镇雄伟富庶，店铺密集繁盛；城外的南市也绵延数里，即使钱塘、建康也不能超过它，俨然是一座大都会。吴国的都城武昌，就是今天的武昌县。这个州在吴国时名为夏口，也是军事要地，所以周公瑾请求率精兵进驻夏口。晋武帝也曾下诏命王浚、唐彬平定巴丘后，与胡奋、王戎共同平定夏口、武昌，顺流长驱而下。从江州到这里有七百里，逆流而上，即使每天都有顺风，也需要三四天。韩文公说：“盆城距离鄂渚，顺风一天就到。”这话说过头了，大概是因为韩退之从未走过这条路。二十四日。早晨，谢漕请我到漕园光华堂吃饭。园中依山修建了十多座亭台馆舍，但修缮得不太好。晚上，郡中官员在奇章堂聚会，因为唐代牛思黯曾任武昌节度使。二十五日。观看大军操练水战。大船七百艘，每艘都长二三十丈，船上设置城墙、楼橹，旗帜鲜明，锣鼓声震响；它们冲破巨浪来往驰行，敏捷得像飞翔一样。观看的人有数万人，实在是天下的壮观景象。

译二十六日。与统、纾一同游览头陁寺。寺在州城东面的石城山上。山势环绕曲折，像一条伏卧的蛇，从西面横贯到东面；人们依山修筑城池，如今城墙残缺破坏，仅存一些遗迹。州治和漕司都依傍这座山。寺院毁于战火，汴地僧人舜广住持三十年，修建整治，基本恢复完备。从方丈室向西北沿小路攀登，到达山顶。那里过去有奇章亭，如今已经废弃。四面眺望江山、井邑，没有一处遗漏。李太白《江夏赠韦南陵》诗说：“头陁寺在云外，僧侣之气很多。”正是说这座寺。黄鲁直也说：“头陁寺全盛之时，宫殿的台阶高入空中。”藏殿后有南齐王简栖的碑，建于唐开元六年。苏州刺史张庭珪温玉书写碑文。韩熙载撰写碑阴，徐锴题写碑额，末尾说：“唐己巳年，武昌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军州事杨守忠重新立碑，前鄂州唐年县主簿、秘书省正字韩夔书写。”碑阴又说：“于是命侄子夔校正旧本，并刊刻抄写。”由此可知，韩夔是韩熙载兄弟的儿子。碑文前后出自同一人的手笔，而且“温”字写得不完整，大概是南唐尊徐温为义祖，因避讳而不写全他的名字；那么这块碑大概是韩夔重新书写的。碑阴又说：“皇上更新文物制度，教化遍及华夷；如来的精妙旨意，全都已经探究穷尽；百代文章，没有不加以搜集备列的。因此这座寺的碑，也不待言说便兴建起来了。”考察这块碑立于己巳年，正是本朝开宝二年。南唐的形势日益危急，距离灭亡只有六年了。韩熙载身为大臣，不以国家覆亡为忧惧，反而说他的君主更新文物制度、教化遍及华夷，这本来就已经很奇怪了；又把穷究佛法、搜集遗文以及兴建这块碑说成盛事，夸张荒诞，荒谬可笑，实在足以让后世发笑。然而韩熙载死后，李主还后悔没有来得及任用他为宰相。君臣的迷惑到了这种程度，即使想长久保存国家，又怎么可能做到呢？唐代制度规定，节度使不在镇所时，由副大使或留后代理职务，就称为“知节度事”；这里却说“知军州事”，大概是制度逐渐发生了变化。唐年县，本来是唐代旧名，梁代改名为临夏，后唐恢复旧名，晋代又改为临江。但五代期间，鄂州从未隶属中原，这些都是遥相改名罢了。这块碑在开宝年间修建，却仍然称为唐年县。直到江南平定后，才开始改名为崇阳。王简栖撰写的这篇碑文，骈体文辞卑弱，起初并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世人只是因为它载入《文选》，所以才看重它。从汉魏之间开始，这种文体逐渐发展，到了齐梁达到极盛；唐代尤其推重这种文体，天下文章几乎一律如此。直到韩吏部、柳柳州出现，文风才发生重大变化，学者们纷纷仰慕跟从。然而骈体文创作最终也没有衰落。因此韩熙载、徐锴号称江左文辞宗师，却对王简栖这块碑如此恭敬执着。本朝杨、刘的文章称雄天下，甚至流传到夷狄之地，也仍然是骈体文。等到欧阳公兴起以后，才把这种文风彻底扫除。后来的士人，作品虽然有高下巧拙之分，但大体都接近古文。像这块碑这样的文章，如今的人读不到全文就已经因困倦而睡着了，何况还要仿效它呢？那么欧阳氏的功劳，可以说是很大了。至于黄鲁直说：“只有王简栖这块碑，文章高大挺立。”大概只是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