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词科,彭羡门少宰(孙▯)则为一等一名。道光丙戌殿试,族父朵山给谏(昌颐)则为一甲一名;而道光甲申、咸丰己未,两次大考翰詹,则族祖虹舫阁学(方增)与颜雪庐学士(宗仪)亦均以一等一名,不次超擢。说者谓每科新进士三四百人,凡擢大魁者,或擅文名,或工书法,夺标之望,尚不难推测而知。若鸿博特征,词林大考,则高才硕学,盛集一堂,乃竟于名作如林中,辄荷九重鉴赏,褒然举首,众论翕然,不可谓非一乡之盛事矣。
先曾祖司勋公,乾隆己亥举人、辛丑进士,选授江西铅山县知县,历调彭泽、瑞昌,迁湖口督捕同知,内擢吏部稽勋司员外郎,掌验封司印。嘉庆十九年,卒于京邸。所著《松乔诗钞》,见郡邑志及家谱中。余尝访求是集,里中故老,无一见者。殆当时未经付梓,仅具原稿,遭咸丰庚辛间寇乱,遂付劫灰矣。偶读法梧门祭酒《存素堂诗集》,载有《嘉庆辛未岁题朱松乔同年饮酒图诗》(按公与祭酒为乾隆己亥乡试同年),乃知公寄情杯酌,饮量素豪,所绘之图,度当时题咏者必多名宿。惜原图佚,无可物色,为之怅然。今录梧门先生诗于此,以存梗概。诗云:“我生不饮酒,而好交酒人。饮酒苟近道,作诗能守真。久病笔墨废,末由卷轴亲。夷宕天地间,颓然鸥鸟伦。回忆三十年,未了平生因。东篱野色足,南亩农事新。君肯携美酒,访我河之滨。六月荷花开,柳阴坐垂纶。苇间伴老渔,不溷车马尘。”本朝承明代旧制,凡授大学士者,必兼一某部尚书,然当时任尚书者,实别有其人,此特兼衔而已。至乾隆中叶,始有管理某部事务名目。迨嘉庆间,遂垂为定例,自觉名实相副,官职分明(自军机处设立后,大学士即不参预机务。
内阁承办事件,以逐日票拟各部各省所进题本之批旨,及承发明谕、发钞奏折为大宗,然皆中书分任之,侍读管理之,大学士特受成而已。如无大典礼或大会议,大学士可终年不至内阁,故必兼一管部,方有趋公之地耳。其有兼差甚多者,则以位高望重,别予管领,于阁务无与也)。又国初大学士,分为三院(弘文、秘书、国史)。顺治十六年,改四殿(中和、保和、文华、武英)、二阁(文渊、东阁)。十八年,仍为三院。康熙十年复改四殿。三十八年,又改三殿(保和、文华、武英)、二阁(文渊、东阁)至乾隆十四年,始定为三殿(保和、文华、武英)、三阁,(文渊、东阁、体仁),设大学士四员(以前则自五六员至十一二员不等)。然自三十五年傅文忠恒卒后,保和殿不复置员,故今惟二殿、三阁。至授职名称,则自康熙以来,向无一定。是以某殿某阁,有时竟无其人;而一殿一阁中,转有同时数人并授此衔名者。嘉庆四年以后,始于每殿阁各设一员(第大学士止四缺,故或殿、二阁,或一殿、三阁,均出自圣裁),其名位亦依次递推,至今遂相承弗替矣。
译《安乐康平室随笔》,清代朱彭寿著。卷一。我过去撰写《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别类编排,大体以征集记录文献、考证经史和词章为主;此外,随时记录的内容,有的谈近来的事情,有的追述旧闻,有的叙说家风,有的抒发自己的见解,兴致所到,提笔就写。虽然雅俗内容兼有,散漫而没有固定体例,但其中零碎的考订,稍有一些发明;而且对于平生经历和身世遭际,也常常记下些雪泥鸿爪般的痕迹。所有这些编缀收辑的文字,似乎与渔洋山人所写的各种笔记,意趣略相同,只是我一向不擅长文章,当然远远比不上他的名篇警句。因此,我命儿孙们另行抄录成卷,取名为《随笔》。“安乐康平”是光绪丁未年除夕蒙受恩典所颁赐的春条中的话,我恭敬地奉此为室名,于是就取来冠在书稿开头。己卯年秋日,彭寿亲自题记,当时七十一岁。我们县地处偏僻海滨,土地狭小,却人才兴起,往往在词坛上争胜,有人甚至独出一时、冠绝当代。康熙己未词科,彭羡门少宰(孙▯)是第一等第一名。道光丙戌殿试,族父朵山给谏(昌颐)是第一甲第一名;道光甲申、咸丰己未两次大考翰詹,族祖虹舫阁学(方增)和颜雪庐学士(宗仪)也都以第一等第一名的成绩,越级破格升擢。有人说,每科新进士有三四百人,凡是被擢为大魁的,有的擅长文章,有的精于书法,因此推测谁有夺魁希望,还不算难。然而像博学鸿词科特诏征召、词林大考这样的考试,都是高才硕学汇聚一堂,竟能在佳作如林之中,屡屡承蒙皇帝鉴赏,显著地列为第一,众人的议论也一致赞同,这不能不说是全乡的一件盛事。我的先曾祖司勋公,是乾隆己亥举人、辛丑进士,选授江西铅山县知县,历任彭泽、瑞昌知县,升任湖口督捕同知,后在朝廷内升为吏部稽勋司员外郎,掌管验封司印。嘉庆十九年,去世于京城寓所。他所著的《松乔诗钞》,见于郡志、县志和家谱中。我曾经访求这部诗集,但乡里的老人没有一个见过。大概当时还没有付梓,只留下原稿,后来遭逢咸丰庚辛年间的寇乱,便毁于战火了。偶然读到法梧门祭酒的《存素堂诗集》,其中载有《嘉庆辛未岁题朱松乔同年饮酒图诗》(按:司勋公与祭酒是乾隆己亥乡试的同年),才知道司勋公寄情于饮酒,酒量一向很大;所绘的饮酒图,推想当时题咏它的一定有许多名流宿儒。可惜原图已经散失,无从寻找,我为此感到惆怅。现在把梧门先生的诗录在这里,以保存一个大概。诗说:“我生来不饮酒,却喜欢结交饮酒的人。饮酒如果接近道义,作诗就能守住真实。久病使笔墨荒废,末由亲近书卷画轴。在天地之间放达纵任,颓然如同鸥鸟一类。回想三十年,平生的心愿还没有完成。东篱的野外景色足够赏玩,南亩的农事又开始更新。” “您若肯带着美酒,来河边访我。六月荷花盛开,坐在柳树阴下垂钓。和老渔夫作伴于芦苇之间,不沾染车马往来的尘俗。”本朝承袭明代旧制,凡是授任大学士的人,必须兼任某一部的尚书;但当时真正担任尚书的另有其人,这只不过是兼带的头衔罢了。到乾隆中叶,才开始出现“管理某部事务”的名目。到了嘉庆年间,终于形成定例,名义和实际才相称,官职也分明了。(自军机处设立以后,大学士就不再参与机务。内阁承办的事务,主要是逐日票拟各部、各省进呈题本所应奉的批示,以及承发明谕、发抄奏折,但这些事务都由中书分任,侍读负责管理,大学士只是接受办成的结果而已。如果没有大典礼或大会议,大学士可以终年不到内阁,所以必须兼管一部,才有到公署办事的地方。有的人兼任差事很多,是因为地位高、声望重,另行让他统领某些事务,和内阁事务并没有关系。)又,国初大学士分为三院,即弘文院、秘书院、国史院。顺治十六年,改为四殿,即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二阁,即文渊阁、东阁。顺治十八年,又恢复为三院。康熙十年再次改为四殿。康熙三十八年,又改为三殿,即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二阁,即文渊阁、东阁。到乾隆十四年,才确定为三殿,即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三阁,即文渊阁、东阁、体仁阁,并设置大学士四员;在此以前,人数从五六员到十一二员不等。但自乾隆三十五年傅文忠恒去世后,保和殿便不再设置大学士,所以现在实际上只有二殿、三阁。至于授职时所用的具体殿名、阁名,自康熙以来一向没有固定。因此,某殿某阁有时竟然没有相应的大学士;而在一殿一阁之中,反而有同一时期数人同时被授予这个殿阁的头衔。嘉庆四年以后,才在每殿每阁各设置一员。(不过大学士总共只有四个缺,所以是二殿一阁,还是一殿三阁,都出自皇帝裁定。)他们的名位也依次推移,到现在便相承不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