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冒姓安氏，案：郭汾阳请雪安思顺表云：本姓康，亦不具本末。名禄山焉。长而奸贼残忍，多智计，善揣人情，解九蕃语，为诸蕃互市牙郎。张守珪为范阳节度使，禄山盗羊奸发，追捕至，欲棒杀之。禄山大呼曰：「大夫不欲灭奚、契丹两蕃耶？而杀壮士！」守珪奇其言貌，乃释之，留军前驱使，遂与史思明同为捉生将。禄山素习山川井泉，尝以麾下三五骑生擒契丹数十人，守珪转奇之，每益以兵，擒贼必倍。后为守珪偏将，所向无不摧靡，守珪遂养为子，以军功加员外左骑卫将军，充衙前讨击使。
开元二十一年，守珪令禄山奏事，中书令张九龄见之，谓侍中裴光庭曰：「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二十四年，禄山为平卢将军，讨契丹失利，守珪奏请斩之。九龄批曰：「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玄宗惜其勇锐，一作骁勇。但令免官，白衣展效。九龄又执奏，请诛之。玄宗曰：「卿岂以王夷甫识石勒，便臆断禄山难制耶？」竟不诛之。玄宗至蜀，追恨不从九龄之言，遣中使至曲江祭酹，其诰辞刻于白石山崖壁中。至建中元年十一月五曰，德宗以九龄先睹未萌，追赠司徒。
二十八年，为平卢军兵马使。
二十九年三月九曰，加特进。时御史中丞张利贞为河北采访使，至平卢。禄山谄佞，善伺人情，曲事利贞，复以金帛遗其左右。利贞归朝，盛称禄山之美，遂授营州都督，充平卢军节度使，知左厢兵马使，度支、营田、水利、陆运使副，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顺化州刺史。王仁经授以伟略，玄宗始亲信之。
天宝元年正月六曰，分平卢别为节度，以禄山为左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柳城郡太守，持节充平卢军摄御史大夫，管内采访处置等使。
二载，入朝，奏对称旨，因是玄宗赏重之，加骠骑大将军。
三载三月，授范阳长史，充范阳节度、河北采访使，平卢节度，余如故。
是月，禄山出镇，敕中书门下三品已下正员外部长官、诸司侍郎、御史中丞于鸿胪亭子祖饯。是时，禄山奏云：去年七月，部内生紫方虫食禾苗，臣焚香告天曰：臣若不行正道，事主不忠，食臣心；若不欺正道，事主竭诚，其虫请便消化，启告必应。时有羣鸟食其虫，其鸟赤头而青色。伏请宣付史馆。又其时选人张奭者，御史中丞倚之子也，不辨菽麦，假手为判，中甲科。时有下第者，为蓟令，以事白禄山。禄山恩宠渐盛，得见无时，具奏之。玄宗乃大集登科人，御花萼楼，亲试升第者一二。奭手持试纸，竟曰不下一字，时谓之曳白。玄宗大怒，出吏部侍郎宋遥为武当太守，倚淮阳太守，敕「庭闱之闲，不能训子，选调之际，仍以托人」。士子皆为戏笑焉。
四载，奚、契丹各杀公主，举部落以叛。禄山方邀两蕃肆其侵掠，奚等始贰于我。禄山又奏：臣昨讨契丹，军次北平郡，梦见先朝名将李绩、李靖于臣求食。乃令立庙，兼伸祷祈，荐奠之曰，神室梁生芝草，一本十茎，状如珊瑚盘迭。臣当重寄，誓殄东夷，人神协从，灵芝瑞应。伏请宣付史馆，以彰幽赞之功，从之。禄山恃恩宠，纵虚妄，以取媚于玄宗，皆此之类也。
五载，吏部尚书席建侯为河北黜陟使，表荐禄山公直无私，严正奉法。利贞推美于前，建侯表进于后。
译《安禄山事迹》，唐代姚汝能撰。卷上。安禄山是营州的杂种胡人，小名叫轧荦山。他的母亲阿史德氏是突厥巫师，没有儿子，曾为轧荦山祈祷，神灵应验，于是生下了他。这天夜里，红光照耀四周，群兽一起鸣叫；望气的人看见妖星光芒炽盛，落在他家的穹庐上。当时张韩公派人搜查他的穹庐，没有找到他，便把家中老幼全部杀死。有人把禄山藏了起来，他因此得以免死。各种怪异的征兆多得无法尽数，他的母亲认为这是神灵，于是给他取名轧荦山。突厥人把斗战之神称为轧荦山。他幼年丧父，跟随母亲生活在突厥之中。后来，他的母亲嫁给胡将军安波注的兄长延偃。史思明命伪史官官稷撰写《禄山墓志》说，禄山祖父名逸偃，和这里的记载不同。开元初年，延偃的部落被攻破，胡将军安道买的儿子孝节以及波注的儿子思顺、文贞都从突厥中逃了出来。安道买的次子贞节任岚州别驾，把他们收留了。禄山当时十多岁，贞节和他的兄长孝节带着他来到这里，于是禄山和思顺都与他们结为兄弟，便冒姓安氏。案：郭汾阳请求为安思顺洗雪的奏表说，他本来姓康，但也没有详述事情的始末。于是他取名禄山。长大后，他奸诈残忍，足智多谋，善于揣摩人情，懂得九种蕃语，做各蕃之间互市的牙郎。张守珪任范阳节度使时，禄山偷羊的奸情败露，张守珪追捕到他，想用杖打死他。禄山大声喊道：“大夫难道不想消灭奚、契丹两蕃吗？为什么反而要杀壮士！”守珪认为他的言貌奇异，便释放了他，留在军中任前驱使，于是他和史思明一同担任捉生将。禄山一向熟悉山川和水源，曾经带着部下三五名骑兵生擒契丹数十人，守珪更加惊奇，每次都给他增加兵力；他每次擒获的敌人必定加倍。后来禄山成为守珪的偏将，所到之处无不摧毁敌军，守珪于是收他为养子；他凭军功加授员外左骑卫将军，充任衙前讨击使。开元二十一年，张守珪命禄山入朝奏事。中书令张九龄见到他，对侍中裴光庭说：“扰乱幽州的，必定就是这个胡人。” 开元二十四年，禄山任平卢将军，讨伐契丹失利，张守珪上奏请求杀掉他。张九龄批示说：“穰苴出兵，必定诛杀庄贾；孙武执行军令，也杀过宫中嫔妃。若张守珪的军令得以执行，禄山不应免死。”玄宗怜惜他的勇猛锐利，一作“骁勇”，只下令免去他的官职，让他以白衣身份效力。张九龄又坚持上奏，请求诛杀他。玄宗说：“你难道因为王夷甫认识石勒，就凭臆测断定禄山难以控制吗？”最终没有杀他。玄宗到了蜀地后，追悔没有听从张九龄的话，派中使到曲江祭奠张九龄，祭文刻在白石山的崖壁上。到建中元年十一月五曰，德宗认为张九龄早已看出尚未发生的祸乱，追赠他为司徒。开元二十八年，禄山任平卢军兵马使。开元二十九年三月九曰，加授特进。当时御史中丞张利贞任河北采访使，来到平卢。禄山善于谄媚奉承，善于窥探人情，曲意侍奉张利贞，又把金帛送给他的左右亲信。张利贞回朝后，大力称赞禄山的优点，于是禄山被授为营州都督，充任平卢军节度使、知左厢兵马使、度支使、营田使、水利使、陆运使副，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顺化州刺史。王仁经把他有雄才大略的情况告诉玄宗，玄宗这才开始亲近信任他。天宝元年正月六曰，将平卢分出另设节度，任命禄山为左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柳城郡太守，持节充任平卢军摄御史大夫、管内采访处置等使。天宝二载，禄山入朝，奏对符合玄宗的旨意，因此玄宗更加赏识器重他，加授骠骑大将军。天宝三载三月，授任范阳长史，充任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和平卢节度使，其余职务如旧。同月，禄山出镇，诏令中书、门下三品以下的正员和外部长官、各司侍郎、御史中丞在鸿胪亭子设宴饯行。当时禄山上奏说：去年七月，辖区内生出紫色方形虫，吃食禾苗。臣焚香告天说：“臣如果不走正道、侍奉君主不忠，就请这些虫吃掉臣的心；如果臣不违背正道、侍奉君主竭尽忠诚，就请这些虫自行消化。”祷告之后必有应验。当时有群鸟来吃这些虫，鸟的头是红色，身体是青色。臣请求把这件事交付史馆记载。又当时有个选人张奭，是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不辨菽麦，假借他人之手代写判词，却考中甲科。当时有个落第者被任命为蓟令，把这件事告诉了禄山。禄山所受恩宠渐渐深厚，获得召见没有固定时间，便把此事详细上奏。玄宗于是召集登科者，在花萼楼亲自考试那些升第者，选取其中一二人。张奭手里拿着试卷，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写，当时称作“曳白”。玄宗大怒，把吏部侍郎宋遥贬为武当太守，把张倚贬为淮阳太守，并下诏说：“在家庭内不能教训儿子，在选官调职时却还要托请他人。”士人们都把这件事当作笑谈。天宝四载，奚、契丹各自杀死公主，率领全部部落反叛。禄山正向两蕃邀功，任由他们侵掠，于是奚等开始对我唐朝怀有二心。禄山又上奏说：“臣昨天讨伐契丹，军队行进到北平郡，梦见前朝名将李绩、李靖向臣求取食物。于是臣下令为他们建立祠庙，并举行祈祷祭祀，进献祭品说：神庙中梁上生出灵芝，一株十茎，形状像层叠的珊瑚盘。臣身负重任，发誓消灭东夷；人神共同辅佐，灵芝也显现祥瑞。臣请求把这件事交付史馆，以彰显神灵暗中相助的功劳。”玄宗准许了。禄山倚仗恩宠，放纵地编造虚妄之事，以此向玄宗献媚，都是这一类做法。天宝五载，吏部尚书席建侯任河北黜陟使，上表推荐禄山公正刚直、没有私心，严肃端正、奉行法令。张利贞先前推重赞美他，席建侯后来又上表推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