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安禄山事迹三

卷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8 段

十四载五月,禄山遣副将何千年奏表陈事,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以代汉将。遣中使袁思蓺宣付中书门下,即曰进画,便写告身付千年。宰相杨国忠、韦见素相谓曰:「流言禄山蓄不臣之心,今又请蕃将以代汉将,其反明矣。」乃请见陈事,既见未对,玄宗先告曰:「卿等疑禄山反。」国忠等遽走阶下,垂涕具陈禄山反状,国忠以禄山表留于上前而出。俄又令袁思蓺宣旨:「此一度姑容之,朕徐为图耳。」国忠等乃奉诏。及国忠见,无不恳论其事,国忠曰:「臣画得一计,可镇其难,伏望以禄山带左仆射平章事,追赴朝廷,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上许草制,未行。或云:请不以蕃将代汉将,论禄山反状,及请追禄山赴阙,并是韦见素之意,国忠曾无预焉。仍语见素曰:「禄山出自寒微,位居众上,时所忌疾,成疑似耳。」见素曰:「公若实为此见,社稷危矣。」将至上前,恳论其事,见素约以「事如未谐,请公继之」,国忠都无一言,俯偻而退。见素却到中书,呜咽流涕。此非他也,国忠要禄山先反,以明己之先见耳。上潜遣中使辅璆琳送甘子于范阳,私候其状。璆琳受赂而还,固称无他,其制遂寝。

初,璆琳未还之时,上引宰相对,常置白麻于座前。及还,上谓宰臣曰:「禄山必无二心,其制朕已焚矣。」后禄山数诈称破奚、契丹,所获駞、马、牛不可胜纪。国忠因令门客蹇昂、何盈以求禄山阴事,命京兆尹李岘围捕其宅,得李起、安岱、李方来等,皆令侍御史郑昂之阴推劾,潜缢杀于御史台,又贬吉温为澧阳长史,温,天官侍郎顼之犹子也。连按大狱,倚法附邪,以出入人命者,凡十余年。性巧诋,忍而不忘,失意者必引而陷之。其欲胶固,虽王公大人立可漠视也。初,潇炅为河南尹,以赃下狱,温课竟其罪,炅为李林甫佐之,由是特恩转太府卿。温后为万年县丞。未几,炅拜京兆尹。时高力士权移将相,炅亲附之,温尤与之善。温揣炅拜官,必谢恩于力士,归则先造其门。炅纔至,则闻其言笑之声甚欢。炅问,阍者曰:「吉七郎也。」炅素惧势,俟语毕,通谒亦已久矣,力士命引炅,温佯若恐惧将走,力士遽曰:「吉七参尹,此故人也。」炅揖之,与之对坐,遂与之相结为胶漆矣。乃引为曹官,荐之于林甫。温之进也,由力士。中书舍人梁陟尝逢温于路,低帽以避之,温心衔之。及柳绩之狱,托绩引陟,陟竟以流死,其阴贼也如此。后与国忠相善,教其取恩。及国忠与禄山交恶,而温厚于禄山,禄山掌闲厩,引之副使,内俟朝庭,国忠遂忌之。及其贬也,玄宗命高力士于朝堂宣慰百官曰:「吉温凶忍之人也,自伯父已来,世为酷吏,朕任人不明,比刑滥,悉温所为。今为卿等除酷吏,卿其悦乎?」羣臣皆蹈舞拜谢。无何,安禄山上表以理,且言国忠谗疾之状。玄宗方宠于将相,故两存之。初,禄山握兵跋扈,逆乱未发,而以法制之。国忠反激而怒之,利其疾动,以取信于玄宗。十四载正月九曰丁卯,吉温又坐赃七千疋,及逼士人女为妾,重贬端溪县令,寻杖死于狱中。以激怒禄山,幸其速反,玄宗竟不之觉。庆宗尚荣义郡主,供奉在京,密报其父,禄山闻之怒,命严庄上表以自理,且陈国忠罪状二十余事。玄宗惧其生变,遂归过于京尹李岘岘贬零陵太守。以安之。

六月,玄宗使黜陟使分行郡县,给事中裴士淹恐惧,不敢归,禄山乃见之。禄山自归范阳,逆状渐露,惧朝廷诛之,使者将至,辄称疾不迎,严介士于前后,成备,而后见之。士淹之至也,亦如之,令武士引入,无复人臣之礼,士淹宣旨而退。

七月,禄山又请献马三千疋,鞍辔百副,每疋牵马夫二人,令蕃将二十二人,部送载物长行,车三百乘,每乘夫三人。河南尹达奚珣奏:「禄山所进鞍马不少,又自将兵来,复与甲杖库同行,臣所未会,伏望特敕,禄山所进马,官给人夫,不烦本军远劳。将健所进车马,令待至冬即先后遥远,计隳矣。」玄宗稍悟。或云:因此扑杀辅璆琳,非为托祭龙堂不虔也。乃遣中使冯承威赍玺书,召禄山曰:「与卿修得一汤,故令召卿至,十月朕御于华清宫。」兼宣如达奚珣之策。禄山闻命曰:「马不进,亦得十月灼然入京。」承威复命,奏泣曰:「臣几不得生还,禄山闻臣宣先奏旨,踞床上不起,但云圣人安稳。遽令左右送臣于别馆,居数曰,然后得免难。」

译十四载五月,安禄山派副将何千年上表奏报事情,请求用三十二名蕃将代替汉将。玄宗派中使袁思蓺传旨交付中书门下,当天便拟定奏议,立即写好告身交给何千年。宰相杨国忠、韦见素相互说道:“流言说安禄山蓄有不臣之心,如今又请求用蕃将代替汉将,他反叛已经很明显了。”于是请求入见陈述此事。见到玄宗后还没有开口,玄宗先说道:“你们怀疑安禄山反叛。”杨国忠等人立即退到台阶下,流着泪详细陈述安禄山反叛的情状,杨国忠把安禄山的奏表留在玄宗面前便出来了。不久玄宗又命袁思蓺传旨说:“这一次暂且容忍他,朕会慢慢设法。”杨国忠等人于是接受诏令。等杨国忠再次进见时,无不恳切地谈论此事。杨国忠说:“臣已经想出一个办法,可以平定这场祸乱。希望任命安禄山为带左仆射、平章事,召他回朝,任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玄宗答应起草诏制,但尚未实行。有人说,请求不要用蕃将代替汉将、论述安禄山反叛的情状,以及请求召安禄山入朝,都是韦见素的主意,杨国忠从未参与。杨国忠还对韦见素说:“安禄山出身寒微,地位却在众人之上,这是当时人所忌恨的,只是因此形成了可疑的迹象罢了。” 韦见素说:“如果您真是这样看,国家就危险了。”将要到玄宗面前时,韦见素约定说:“如果事情没有谈妥,请您接着说。”杨国忠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弯腰低头退下。韦见素回到中书省后,呜咽流泪。这并不是别的原因,而是杨国忠想让安禄山先行反叛,以证明自己早先的预见。玄宗暗中派中使辅璆琳送甘果到范阳,私下察看安禄山的情况。辅璆琳收受贿赂回来,坚称没有其他情况,玄宗于是搁置了召安禄山回朝的诏制。当初,璆琳还没有回来时,玄宗召宰相们入对,常把白麻诏书放在座位前。璆琳回来后,玄宗对宰臣说:“安禄山一定没有二心,那份制书我已经烧掉了。”后来安禄山多次诈称击破奚、契丹,所获得的骆驼、马、牛多得无法计算。杨国忠于是让门客蹇昂、何盈设法搜求安禄山的隐秘罪状,又命京兆尹李岘包围搜捕他的宅第,捕获李起、安岱、李方来等人,都让侍御史郑昂之暗中审讯弹劾,秘密勒死在御史台;又把吉温贬为澧阳长史。吉温是天官侍郎吉顼的侄孙。这些人连续审理大案,倚仗法律附会邪说,以出入人罪、操纵生杀大权为能事,前后共十多年。吉温生性奸巧,喜欢诋毁别人,残忍而记仇,凡是失意之人,他一定设法牵引陷害。他想要结交巩固关系,即使王公大臣也可以立刻冷眼相待。当初,潇炅任河南尹时,因贪赃下狱,吉温负责审定他的罪行;潇炅因此成为李林甫的助手,后来特别受恩,升任太府卿。吉温后来任万年县丞。不久,潇炅拜任京兆尹。当时高力士的权势超过将相,潇炅亲近依附他,吉温尤其同他交好。吉温料想潇炅拜官后一定会到高力士那里谢恩,便先回去造访高力士的门。潇炅刚到,就听见里面传出非常欢快的谈笑声。潇炅询问,守门人说:“是吉七郎。” 潇炅一向畏惧权势,等到谈话结束时,通报求见也已经很久了。高力士命人引潇炅进来,吉温假装害怕,准备离开,高力士连忙说:“这是吉七来拜见京尹,是我的老朋友。”潇炅向他作揖,和他相对而坐,于是同他结交得像胶和漆一样亲密。高力士便把吉温引荐为曹官,又推荐给李林甫。吉温得到升进,是由于高力士。中书舍人梁陟曾在路上遇见吉温,低下帽子躲避他,吉温心中记恨。到柳绩案件发生时,吉温托柳绩牵连梁陟,梁陟最终被流放并死去。吉温暗中阴险狠毒,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他同杨国忠交好,教杨国忠如何邀取恩宠。等到杨国忠同安禄山交恶,而吉温却厚待安禄山,安禄山掌管闲厩,便任用吉温为副使,杨国忠于是嫉恨他。吉温被贬时,玄宗命高力士在朝堂上向百官宣慰说:“吉温是凶狠残忍的人,从他的伯父以来,世代都是酷吏。我用人不明,近来刑罚滥施,都是吉温所为。现在替你们除掉这个酷吏,你们高兴吗?”群臣都手舞足蹈地拜谢。不久,安禄山上表申辩,并且陈述杨国忠谗毁嫉妒他的情状。玄宗当时正宠信两位将相,所以把两方面都保全了。当初,安禄山手握兵权而骄横跋扈,叛乱尚未发生,玄宗本来可以用法律制度约束他;杨国忠却反而激怒他,利用他急于发难,以便取得玄宗的信任。天宝十四载正月九日丁卯,吉温又因贪赃七千匹以及逼迫士人的女儿纳为妾而获罪,被重贬为端溪县令,不久在狱中被杖打致死。杨国忠这样做是为了激怒安禄山,希望他迅速反叛,玄宗最终却没有察觉。庆宗娶荣义郡主为妻,正在京城供奉,秘密把情况报告给他的父亲。安禄山听后大怒,命严庄上表为自己申辩,同时陈述杨国忠的二十多条罪状。玄宗害怕他发生变乱,于是把过错归给京兆尹李岘,将李岘贬为零陵太守,以此安抚安禄山。六月,玄宗派黜陟使分赴各郡县,给事中裴士淹心中恐惧,不敢返回,安禄山于是接见了他。安禄山从范阳回去后,叛逆的形迹逐渐显露,害怕朝廷诛杀自己;使者将要到来时,他总是称病不迎接,并在前后严密部署武士,做好戒备之后才接见使者。裴士淹到达时,安禄山也这样对待他,命武士引他进来,完全不再有臣下应有的礼节。裴士淹宣读诏旨后退下。七月,安禄山又请求进献三千匹马、一百副鞍辔;每匹马配牵马夫二人,命蕃将二十二人率部押送载物长行,车三百辆,每辆车配夫三人。河南尹达奚珣上奏说:“安禄山进献的鞍马已经不少,又亲自带兵前来,还要和甲杖库的兵器一起同行,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希望特别下诏,安禄山进献的马匹由官府供应夫役,不要烦劳本军远道运送。将领进献的车马,若要等到冬天才陆续到达,路途又远,计算下来就要毁坏了。”玄宗渐渐醒悟。有人说,正因为这件事,玄宗扑杀了璆琳,并不是因为他托言祭祀龙堂而不虔诚。于是玄宗派中使冯承威携带玺书,召安禄山说:“我为你修建了一处汤泉,所以命你前来,十月我将在华清宫临御。”并把达奚珣的谋划一并告诉他。安禄山听到诏命后说:“即使不进献马匹,到了十月我也一定会入京。”冯承威回去复命,哭着奏报:“臣差一点不能活着回来。安禄山听说臣宣读的是先前的诏旨,便坐在床上不起身,只说‘圣人安稳’。他立即命左右把臣送到别馆,住了几天,后来才得以免遭祸难。”

十一月九曰,禄山起兵反,以同罗、契丹、室韦曳落河,兼范阳、平卢、河东、幽、蓟之众,号为父子军,马步相兼十万,皷行而西,以诛杨国忠为名。十五曰,闻于行在,玄宗召宰相等谋,国忠多自得之色,笑曰:「今反者独禄山耳!三军左右皆不欲也,旬曰必斩之来降,不如此,陛下发兵讨之,仗大义诛暴逆,可不血刃而定矣。」大臣以下,相顾失色,上竟不悟,以至于败。唯与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严庄者,本至太仆卿,后劝禄山反,与高尚同力赞助。及禄山末年,恐事主不测,遂与左右李猪儿同害禄山,遂宣伪敕,立安庆绪为皇太子。庆绪兄事庄,每事必先问之。后庆绪奔相州,军事蹙,遂令妻薛氏假称永王第十一女,诣怀镇。时遏将李建,将请归顺,及见元帅代宗及汾阳告之,遂云:「是严庄妻薛氏,恐在道留滞不达,故假称永王女。今严庄已背庆绪,见在获嘉,若许归投,请给铁券在军前,如可招者,填名以付之。」与汾阳议曰:「若严庄招到,则余党可招,特许奏闻必大用。」便将铁券兼赐衣,差官领妻薛氏招庄,仍差衙前魏羽奉状奏闻,便令庄及妻乘传诣阙,到京之明曰除司农卿。高尚,幽洲雍奴人也,本名不危,多才学。常叹息,谓汝南周铣曰:「不危宁当举事不终,而不能咬草根以求活。」州里之闲甚得文章之名,后改名尚。天宝初,李齐物为新平太守,举尚高蹈不仕,送钱三万,并寓书于中官将军吴怀宝以托之。其年策试第四等,授右领将军仓曹。后怀宝引见高力士,置之门下,令子师之。无何,托安禄山奏为平卢军掌书记,禄山由是益亲之,遂与庄等共解图谶。禄山疑惧,劝其谋反,累奏为屯田员外郎,乃随禄山陷东都,伪授中书侍郎,伪赦书制敕,并尚为之,毁讟本朝,所不忍闻。及庆绪至相州,严庄所掌机务,并尚代之,仍拜侍郎。及史思明救相州而杀庆绪兄弟,尚与孙孝哲同曰遇害。孝哲,本契丹部人也。母美容色,为禄山所通,因兹狎近,身长七尺,勇健多谋。及事禄山,出入卧内,甚见亲信。禄山常因对见宫门,俟玄宗之召,衣纽无故断落,禄山惊忙不知所为,孝哲探怀内,取针线为禄山缀之,禄山转怜之。常侍禄山,皆先意曲,言必嘉悦。又善于女工裁缝之事,禄山形大肚垂,与众稍异,非孝哲裁缝,不称其身也。天宝中,官至大将军。禄山潜逆,为殿中监,充闲厩使。衣马奢侈,性残贼,中外畏之。于西监安守忠、张通儒、田虔贞等攻长安,皆受制于孝哲,杀王妃数十人,杨国忠、高力士之党及素与禄山不叶者,必杀之,以铁棒揭脑盖而死,血流于地。蕃将阿史那承庆、庆绪同谋,幕府僚属偏裨更无一人知其端倪者。其年八月后,慰谕兵士,磨砺戈矛,稍甚于常,识者窃怪。至是,禄山勒诸将出,谓众曰:「奉事官胡逸自京回,奉密旨,遣禄山将随手兵入朝来,以平祸乱耳。兼云:莫令那人知。那人指国忠也。诸公勿怪。」翌曰,至城北,辞其祖考坟墓,遂发,以节度使贾循为留后。蓟县耆寿李克谏禄山,以举兵无名必败。禄山特收人望,使严庄报之曰:「苟利国家,专之可也。利主宁邦,正在今曰,何惮之乎?」百姓等议曰:「百年老公未尝见范阳兵马向南者。」人人相与忧惧。既出范阳,遂为长牓以毁国家,兼妄云,累奏不听。先令将军何千年领壮士数千人,诈称献捷,以车千乘,包藏器械,先俟于河阳桥。以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孔目官太仆丞严庄专居左右以画筹。所至郡县无兵御捍,兵起之后,列郡开甲仗库,器械朽坏,皆不可执,兵士皆持白棒。所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皆开门延敌,长史走匿,或被擒杀,或自缢路傍,而降者不可胜计。禄山专制河朔已来,七年余,蕴蓄奸谋,潜行恩惠,东至靺鞨,北及匈奴,其中契丹委任尤重,一国之柄,十得二三,行军用兵皆在掌握。蕃人归降者以恩煦之,不伏者以劲兵讨之,生得者皆释而待,锡以衣资,赏之妻妾。前后节度使招怀夷狄,皆重译告谕夷夏之意,因人而传,往往不孚。禄山悉解九夷之语,躬自抚慰,曲宣威惠,夷人朝为俘囚,暮为战士,莫不乐输死节,而况幽蓟之士乎?及狼顾负恩,其所由来者渐矣。

译十一月九日,安禄山起兵反叛,率同罗、契丹、室韦曳落河,以及范阳、平卢、河东、幽、蓟的军队,号称父子军,马军、步军共十万人,击鼓向西进发,以诛杀杨国忠为名。十五日,消息传到玄宗驻跸之处。玄宗召宰相等人商议,杨国忠显出十分自得的神色,笑着说:“如今反叛的只有安禄山一个人!三军将士和左右近臣都不愿跟随他,十天之内一定会把他斩首送来投降;如果不能这样,陛下发兵讨伐他,凭借大义诛杀暴逆,难道还不能不动用兵刃便平定吗?”从大臣以下都相互对视、面露惊色,玄宗最终仍未醒悟,以至于遭到失败。安禄山身边只有孔目官严庄和掌书记高尚。严庄本来将任太仆卿,后来劝安禄山反叛,与高尚共同极力赞成、协助。到了安禄山晚年,严庄害怕事情会对自己不利,便和左右李猪儿一起杀害安禄山,随后假传诏令,立安庆绪为皇太子。安庆绪把严庄当作兄长,每件事都要先询问他。后来安庆绪逃到相州,军事形势紧迫,便让妻子薛氏假称是永王第十一女,前往怀镇。当时阻遏叛军的将领李建准备请求归顺,见到元帅代宗和汾阳王后把情况告诉他们,于是说:“这是严庄的妻子薛氏,恐怕在路上滞留不能到达,所以假称是永王的女儿。” 如今严庄已经背叛安庆绪,正在获嘉。如果允许他归降,请给他一张铁券放在军前;如果可以招降,就把姓名填上交给他。”他同汾阳王商议说:“如果严庄招来投降,那么其余党众也可以招降。只要特别允许我上奏,朝廷一定会重用他。”于是带着铁券并赐给衣服,派官员领着严庄的妻子薛氏去招降严庄,又派衙前魏羽带着文状上奏朝廷,随即命严庄和妻子乘驿车赴京,到京第二天便授严庄为司农卿。高尚是幽州雍奴人,本名不危,很有才学。他常常叹息,对汝南人周铣说:“不危宁可举事却不能成功,也不能啃草根求活。”他在州里一带很有文章声望,后来改名为高尚。天宝初年,李齐物任新平太守,推荐高尚高洁自守、不肯出仕,赠送钱三万,并写信托中官将军吴怀宝关说。这一年,高尚参加策试,列入第四等,授任右领将军仓曹。后来吴怀宝引荐他拜见高力士,高力士把他安置在门下,让自己的儿子拜他为师。不久,高尚托安禄山上奏,任平卢军掌书记。安禄山因此更加亲近他,后来他便同严庄等人共同解释图谶。安禄山对朝廷疑惧,劝说高尚谋反,多次上奏任他为屯田员外郎。高尚于是跟随安禄山攻陷东都,被伪授为中书侍郎;伪造的赦书、制敕也都出自高尚之手,他毁谤诋毁本朝,所作所为令人不忍听闻。安庆绪到达相州后,严庄所掌管的机密政务,都由高尚代为处理,高尚仍被授为侍郎。史思明救援相州并杀死安庆绪兄弟后,高尚与孙孝哲一同在当天遇害。孙孝哲本是契丹部落的人。他的母亲容貌美丽,曾被安禄山宠幸,因此孙孝哲得以亲近安禄山。他身高七尺,勇敢强健而且多谋。侍奉安禄山时,他出入安禄山的内寝,深受亲信。安禄山常常在宫门等候玄宗召见,有一次衣服的纽扣无故脱落,安禄山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孙孝哲从怀中取出针线替他缝好,安禄山因此更加怜爱他。他常侍奉安禄山,总能事先揣摩安禄山的心意,所说的话一定使安禄山高兴。他又擅长女红和裁缝。安禄山身形肥大、腹部下垂,与常人稍有不同,不经过孙孝哲裁制的衣服,就不合他的身材。天宝年间,孙孝哲官至大将军。安禄山暗中谋反时,孙孝哲任殿中监,充任闲厩使。他衣服、马匹都极其奢侈,性情残暴狠毒,朝廷内外都害怕他。安禄山在西边派安守忠、张通儒、田虔贞等攻打长安时,他们都受孙孝哲控制。孙孝哲杀死王妃数十人,杨国忠、高力士的党羽以及平时同安禄山不和的人,也一定杀掉,用铁棒掀开头盖骨而死,鲜血流满地面。蕃将阿史那承庆与安庆绪共同谋划,幕府属官和偏将副将没有一人知道其中的真相。这一年八月以后,安禄山慰问安抚士兵、磨砺戈矛,比平常更加频繁,知情的人暗中感到奇怪。到这时,安禄山命令各将领出发,对众人说:“奉事官胡逸从京城回来,带来密旨,派我率领随身军队入朝,来平定祸乱罢了。还说:不要让那个人知道。那个人指的是杨国忠。各位不要奇怪。”第二天,他们到达城北,安禄山辞别祖先的坟墓,于是出发,并任节度使贾循为留后。蓟县耆老李克劝谏安禄山,说起兵没有名义一定会失败。安禄山特意收买人心,让严庄答复说:“只要有利于国家,专断行事也是可以的。使君主获利、国家安宁,正是在今天,有什么可怕的呢?”百姓等议论说:“我们这些百岁老人,从未见过范阳的兵马向南行进。”人人相互忧虑恐惧。离开范阳后,安禄山于是竖起长榜诋毁国家,又妄称自己曾多次上奏而朝廷不听。他先命将军何千年率领数千壮士,假称进献战利品,带着一千辆车,车中藏着兵器,先在河阳桥等候。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和孔目官、太仆丞严庄专门留在左右谋划筹策。叛军所到的郡县都没有军队抵御,起兵以后,各郡打开甲仗库,兵器都已朽坏,无法拿来使用,士兵全都拿着白木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这正是所说的“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各地都开门迎接敌军,长史逃跑藏匿,有的被擒获杀死,有的在路旁自缢,投降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安禄山专制河朔以来,已经七年多,暗中积蓄奸谋,秘密施行恩惠;势力东到靺鞨,北到匈奴,其中对契丹的任用尤其重要,一个国家的权柄,契丹人得到十分之二三,行军用兵全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对归降的蕃人用恩惠温暖他们,对不服从的用强兵讨伐;活捉的都释放并加以优待,赐给衣服财物,还赏给妻妾。前后各任节度使招抚怀柔夷狄时,都要通过多重翻译来宣告朝廷对夷人和汉人的意旨,依靠他人传达,往往不能取信。安禄山完全通晓九夷的语言,亲自抚慰他们,委婉地宣扬威势和恩惠;夷人早晨还是俘虏,晚上就成为战士,没有不乐意效死守节的,何况幽州、蓟州的士兵呢?等到他们反顾而背弃恩德,都是逐渐形成的。

其九月九曰甲午,缚太原尹杨光翙,送之。贼将高邈伪进射生手二十人,光翙轻骑出迎,遂为所执,送诣禄山。太原奏光翙被擒,并东受降城奏禄山反。玄宗犹疑以雠嫌毁谮,尚不之信。移牒陈其罪状,末云:「光翙今已就擒,国忠岂能更久。」其曰阴风凄惨,观者寒心。至鉅鹿郡,欲宿,禄山忽惊曰:「我名禄,非所宜宿也。」移营至沙河县,博陵太守张万顷献《汉高祖不宿柏人颂》。王子牒至云:「渡黄河,河水见底,冰结成桥。」禄山多载草木于河中,并以长索系破船、大树碍凌,一宿而冰合。

丁卯,陷灵昌郡。庚午,陷陈留郡,传张介然、荔非守瑜等首至。寻陷荥阳,传太守崔无诐首至。禄山是行也,人以为败不旋踵,及频告捷,人皆失望。

十二曰,封常清战败,西走保陕州。初,常清自安西至,上问东讨方略,常清大言,上悦,遂除范阳节度使,于东都召募,皆市人,而贼师至,一战涂地,敕削常清官秩,令随高仙芝效力。

十三曰,陷洛阳,传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首至,平原太守颜真卿留其首,斩其使者,哭而瘗之。

颜杲卿又以常山归顺,聚徒兵,故杀贼将李钦凑于土门,以应郭子仪。燕南豪杰杀贼以地归顺者凡七郡。并缚贼副使何千年、高邈送诣行在。杲卿本以材干,禄山奏为常山太守。杲卿及长史袁履谦、前真定令贾深、内邱丞张通幽密谋背之。时贼将李归仁令弟钦凑领步骑五千镇土门,而守常山。杲卿遂谋召钦凑赴郡会议,因杀之,以并其兵。会贼将高邈、何千年俱自东至,杲卿设策,遣藁城尉崔安石、县吏翟万德伏兵于驿,生擒千年及邈。至是,杲卿乃使男泉明与贾深、张通幽执邈、千年,及钦凑之首,献于京师焉。

是月,我以京兆尹牧荣王琬为行宫元帅,以河西、陇右节度使、西平王哥舒翰为副元帅,领河、陇诸蕃部落奴刺、颉、跌、朱耶、契苾、浑、蹛林、奚结、沙陁、蓬子、处蜜、吐谷浑、恩结等一十三部落,督蕃汉兵二十一万八千人镇于潼关。时朝廷空虚,失藩篱之固,惧其乘势侵轶。会禄山方图僭号,遂得征兵以备之,诸道军士稍稍而至矣。是时,河北十五郡皆杀贼官吏以归国。京城诛庆宗,清河诛崔文,广平诛郭自卯,常山擒何千年、高邈,博陵诛□诚,河闲诛杜睦,一时皆以其地归顺。

河北驿路再绝,河南诸郡防御固备。哥舒翰拥兵守潼关,又令王思礼至陕州见贼将伪御史中丞、无敌将军、平西大使崔干佑,说以祸福。禄山始惧,责高尚及严庄曰:「汝等令我举事,皆云必成,四边兵马若是,必成何在?汝等陷我,不见汝等矣。」遂诫门下逐之。数曰,禄山忧惧不知所为,而怒不解。及田干真自关至,从容为尚等言于禄山:「拨乱之主,经营创业,草昧之际,靡不艰难?汉祖狼狈于荥阳;曹公倾覆于赤壁,未尝一举而成大事者。今四面兵马虽多,皆募新军乌合之众,未经行阵堡垒,非劲锐之卒,不足为我敌。纵大事不成,犹可效袁本初以数万之众据守河北之地,亦足过十年五岁耳。庄、尚皆佐命元勋,何以遽斥绝之,使诸将闻之,心不动摇乎?」禄山喜曰:「阿法之言是也。吾已绝之,奈何?」干真曰:「但唤取慰劳之,其心必安。」因诏尚等饮燕酣乐。禄山自唱《倾杯乐》与尚送酒,待之如初。阿法,干真小字也。

禄山虽盗据河朔,百姓怨其残暴,所在叛去,累其兵力不能进尺寸之地。乃遣其党史思明、蔡希德以平卢步骑五千攻常山,颜杲卿力屈而城陷。初,杲卿使男泉明及张通幽、贾深献捷,且求救于太原王承业。通幽献计于承业,承业亦心害其功,逗遛其子,久而方遣,仍以所得贼将以为己功,是以承业等骤加官爵,故杲卿屈焉。思明执杲卿及袁履谦送于禄山,怒缚于洛水桥柱。杲卿诟骂之声,至死不绝。履谦性刚狷,诟贼尤甚。贼怒之,先截其舌,履谦以血喷贼面,遂脔割之,路人皆不忍视。

常山既陷,邺郡、广平、鉅鹿、上谷、博陵、文安、魏郡、信都等一十郡,复为贼守。十五年六月八曰,郭子仪、李光弼二军东出,败史思明之众于嘉山。思明跣足露发奔于博陵,归顺者十三郡,思明惧焉。潼关失守,二将旋师燕赵之闲,贼复屠之。

卷下

译这一年九月九日甲午,叛军捆绑太原尹杨光翙,把他押送过去。叛将高邈假装进献二十名射生手,杨光翙轻装骑马出城迎接,便被他们擒获,押送到安禄山那里。太原上奏说杨光翙被擒,同时东受降城也上奏说安禄山反叛。玄宗还疑心这是因为仇怨而诋毁陷害,仍不相信。太原移送文书陈述安禄山的罪状,末尾说:“杨光翙如今已经被擒,杨国忠难道还能长久吗?”那天阴风凄惨,观看的人都感到寒心。到达鉅鹿郡时,安禄山想在那里住宿,忽然惊惧说:“我的名字是‘禄’,不适合在这里住宿。”于是移营到沙河县。博陵太守张万顷进献《汉高祖不宿柏人颂》。王子牒送到,说:“渡过黄河,河水可以看见河底,冰已经结成桥。”安禄山便在河中装载许多草木,又用长绳拴住破船和大树,阻碍冰凌;经过一夜,冰便合拢了。丁卯日,攻陷灵昌郡。庚午日,攻陷陈留郡,叛军把张介然、荔非守瑜等人的首级传送到安禄山那里。不久又攻陷荥阳,把太守崔无诐的首级传送到安禄山那里。安禄山这次出兵时,人们都认为他很快就会失败;等到接连传来捷报,众人反而都失望了。十二日,封常清战败,向西逃到陕州据守。当初,封常清从安西来到朝廷,玄宗询问向东讨伐的策略,封常清夸夸其谈,玄宗很高兴,于是任命他为范阳节度使。封常清在东都招募的士兵都是市井之人,叛军到来后,一战便彻底溃败。玄宗下诏削夺封常清的官秩,命他跟随高仙芝效力。十三日,洛阳陷落,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的首级被传送到叛军那里。平原太守颜真卿留下他们的首级,斩杀叛军使者,哭泣着把他们埋葬。颜杲卿又以常山归顺朝廷,召集地方军队,故意把叛将李钦凑杀死在土门,以响应郭子仪。燕南豪杰杀死叛军、献出土地归顺朝廷的共有七郡。他们还把叛军副使何千年、高邈捆绑起来,押送到玄宗驻跸之处。颜杲卿原本凭借才干,安禄山上奏任命他为常山太守。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前真定令贾深、内邱丞张通幽秘密谋划背叛安禄山。当时叛将李归仁命弟弟李钦凑率领步骑五千镇守土门,并负责守卫常山。颜杲卿于是谋划召李钦凑到郡府议事,趁机杀死他,并吞并他的军队。恰逢叛将高邈、何千年都从东面到来,颜杲卿设计,派藁城尉崔安石、县吏翟万德在驿站设下伏兵,活捉何千年和高邈。到这时,颜杲卿便派儿子颜泉明与贾深、张通幽押着高邈、何千年,以及李钦凑的首级,献给京师。这一月,朝廷任京兆尹、牧荣王李琬为行宫元帅,任河西、陇右节度使、西平王哥舒翰为副元帅,统领河、陇各蕃部落奴刺、颉、跌、朱耶、契苾、浑、蹛林、奚结、沙陁、蓬子、处蜜、吐谷浑、恩结等十三个部落,督率蕃汉军二十一万八千人镇守潼关。当时朝廷空虚,失去了藩篱的坚固防卫,害怕叛军乘势侵扰侵犯。正逢安禄山正在图谋僭越称号,于是朝廷得以征调军队来防备他,各道军士也陆续到达。这时,河北十五郡都杀死叛军官吏,归顺朝廷。京城杀死庆宗,清河杀死崔文,广平杀死郭自卯,常山擒获何千年、高邈,博陵杀死□诚,河间杀死杜睦,一时之间都献出当地归顺朝廷。河北的驿路再次断绝,河南各郡严密设防。哥舒翰拥兵守卫潼关,又命王思礼到陕州拜见叛军伪御史中丞、无敌将军、平西大使崔干佑,向他说明祸福利害。安禄山开始感到害怕,责备高尚和严庄说:“你们让我起事,都说一定成功;四面八方的军队既然是这样,成功在哪里?你们陷害了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于是命令门下的人把他们赶走。几天后,安禄山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怒气仍未消解。等到田干真从关中来到,从容地向安禄山替高尚等人说:“平定乱世的君主经营事业、开创新局,在草创之初,哪有不艰难的?汉高祖在荥阳狼狈不堪;曹公在赤壁遭到倾覆,从来没有一举就成就大事的人。如今四面八方的军队虽然很多,但都是新近招募、乌合而成的部众,没有经历过战阵和堡垒攻守,不是精锐强兵,不足以成为我们的敌手。即使大事不能成功,也还可以效法袁本初,凭数万军队据守河北之地,这也足以支撑十年五年。严庄、高尚都是辅佐成事的元勋,为什么要突然斥责断绝关系,使各位将领听到后心中动摇呢?”安禄山高兴地说:“阿法说得对。我已经同他们断绝关系了,怎么办呢?”田干真说:“只要召他们回来加以慰劳,他们的心一定会安定。” 于是下诏让高尚等人饮宴作乐。安禄山亲自唱《倾杯乐》,给高尚等人敬酒,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阿法,是田干真的小名。安禄山虽然窃据河朔,百姓却怨恨他的残暴,各地不断反叛离去,使他的兵力屡屡受损,不能前进一寸土地。于是他派党羽史思明、蔡希德率步骑五千攻打常山,颜杲卿抵挡不住,城池陷落。当初,颜杲卿派儿子颜泉明以及张通幽、贾深报捷,并向太原的王承业求救。张通幽向王承业献计,王承业也嫉妒颜杲卿的功劳,故意扣留颜泉明,过了很久才派兵;又把擒获叛将的功劳说成自己的。因此王承业等人很快得到升官封爵,颜杲卿也因而失败。史思明擒获颜杲卿和袁履谦,将他们送到安禄山那里。安禄山大怒,把颜杲卿捆在洛水桥柱上。颜杲卿辱骂安禄山的声音直到死也没有停止。袁履谦性情刚烈偏狭,辱骂叛军尤其厉害。叛军发怒,先割断他的舌头,袁履谦便用血喷叛军的脸,于是叛军把他割成碎块,路人都不忍心观看。常山陷落后,邺郡、广平、鉅鹿、上谷、博陵、文安、魏郡、信都等十郡,又被叛军占据。天宝十五年六月八日,郭子仪、李光弼两军向东出兵,在嘉山击败史思明的军队。史思明赤脚披散着头发逃奔博陵,十三郡归顺朝廷,史思明因此害怕。潼关失守后,两位将领又在燕、赵之间回师,叛军再次屠杀这些地方。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