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十五载正月乙卯朔,禄山遣东都耆老缁黄劝进,遂伪即帝位,国曰大燕,自称雄武皇帝,禄山起逆之初,童谣云:「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燕者,禄山国号。重言燕者,史思明亦称天子。天上女,安字也。铺白毡者,禄山入洛阳之曰,大雪盈尺。毡上一贯钱者,言禄山只得一千曰。禄山云:「纔入洛阳,瑞雪盈尺。」卢言一作颜。上禄山诗曰:「象曰云雷屯,大君理经纶。马上取天下,雪中朝海神。」改元曰圣武元年,置丞相已下官,封其子庆绪为王,以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尚书,初,汾阳收东都后,差人送伪朝士陈希烈等三百五十余人赴京,兼奏表请从宽恕以招来者三表。上皇以朝官不扈从,其恨颇深,遂下敕云:「初陷寇逆,忽被胁从,受任数年,得非同恶,戴天履地,为尔之羞,宜付三司详理处分。」后三司谳刑奏曰:「达奚珣、珣子挚、薛晓、一作兢。韦恒、韩澄井、大通丹、大华、刘子英罪当大辟。陈希烈、张均、门用之、郭纳、许彦蒿并赐自尽。许房、宇文班、卢自励、达于□、萧克济、陈□、柳芳、李彦光、何昌裔、郝处俊、崔肃等流于徼外,勿齿。」帝曰:「珣、摰父子同刑,人所不忍。」降摰一等,囚于所司。太师房管曰:「张均欲往贼所,望五陵涕泣而不忍去也。」遂减死一等,流于崖州。发韩公张仁亹一作亶。之墓,戮其尸,以张通儒故也。张万顷、独孤问俗、张休,并复旧官。禄山令问俗坏太庙,问俗迁延,终以获全。令万顷捕杀皇支,万顷多所脱免。休数回谏禄山。此二三人者,本禄山宾佐。其余文武悉备署之。以范阳为东都,复其百姓终身,署其城东隅私第为潜龙宫。其第本造为同罗馆,前后十余院,门观宏壮,闱阃幽深,土木之瑰奇,黝垩之雕饰,僭拟宫室。禄山表请以一千万买之,奏敕赐之,至是号焉。
伪节度留后贾循、右虞候程超谋以范阳归顺,为禄山伪度支副向润客所觉,潜令送赦书,使韩朝阳告之。庚寅,朝阳自洛阳致禄山意旨,将毕,命入别馆。循不虞朝阳之害己,与朝阳款曲行礼,朝阳引之密语,抽佩刀斩之。遂宣伪诏,数循罪逆,并斩超,并传首东郡,戮及妻子。以平卢持节吕知诲一作节。为留后,亦为本军所杀,又加润客右散骑常侍,代之。杀皇支范阳府掾李戒等四人,没其妻子。
五月,奚、契丹两蕃数出北山口至于范阳,俘劫牛马子女,止城下累曰,城中唯留后羸兵数千,不敌,润客等计无所出,遂以乐人戴竿索者为趫捷可用,授兵出战。至城北清水河大败,为奚、羯所戮,唯三数人伏草莽闲,获免。其乐人本玄宗所赐,皆非人闲之伎,转相教习,得五百余人。或一人一肩一作扇。符首戴□,二十四人戴竿,长百余尺,至于竿杪,人腾掷如猿狖、飞鸟之势,竟为奇绝,累曰不惮,观者汗流目眩。于是,此辈歼矣。虏未至前月余曰,童谣云:「旧来夸戴竿,今曰不堪看,但看五曰里,清水河边见。」契丹初闻莫悟,至是而应之。
译十五载正月乙卯朔日,禄山派东都的乡老、缁衣和黄衣道士劝他登帝位,于是假称即皇帝位,国号为大燕,自称雄武皇帝。禄山起兵作乱之初,有童谣说:“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所谓“燕”,是禄山的国号;反复说“燕”,是因为史思明也称天子;“天上女儿”中的“女”,指“安”字;“铺白毡”,说的是禄山进入洛阳那天大雪下到一尺多;“毡上一贯钱”,说的是禄山只能得到一千日。禄山说:“刚进入洛阳,就下了盈尺的瑞雪。”卢言,一本作“颜”。玄宗赐给禄山的诗说:“象日云雷屯,大君理经纶。马上取天下,雪中朝海神。”改年号为圣武元年,设置丞相以下的官职,封他的儿子庆绪为王,任命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尚书。当初,汾阳王收复东都后,派人把伪朝官员陈希烈等三百五十多人送往京城,并上表请求宽恕他们,以此招抚后来归附的人,共上了三道表。上皇因为这些朝官没有随驾护从,怨恨很深,于是下诏说:“当初陷入叛贼之中,或许是突然被胁迫而从逆;但接受任职已有数年,难道不是与叛贼同恶吗?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实在是你们的羞耻,应交付三司详细审理处置。” 后来三司审理刑狱后上奏说:“达奚珣、达奚珣的儿子挚、薛晓(一本作‘兢’)、韦恒、韩澄井、大通丹、大华、刘子英,罪应处死。陈希烈、张均、门用之、郭纳、许彦蒿,都赐令自尽。许房、宇文班、卢自励、达于□、萧克济、陈□、柳芳、李彦光、何昌裔、郝处俊、崔肃等人,流放到边远地区,不得列入士类。”皇帝说:“达奚珣、挚父子同受刑罚,是人所不忍的。”于是将挚降一等处罚,囚禁在主管机关。太师房管说:“张均想要到叛军那里去,但望着五陵哭泣,不忍离开。”于是又减死一等,流放崖州。挖开韩公张仁亹(一本作‘亶’)的坟墓,戮尸示众,因为张通儒的缘故。张万顷、独孤问俗、张休,都恢复原来的官职。禄山命令独孤问俗毁坏太庙,问俗拖延此事,最终得以保全。禄山命令张万顷捕杀皇族支属,张万顷设法放免了很多人。张休多次回头劝谏禄山。这两三个人原本都是禄山的宾客和僚佐。其余文武官员全都被禄山任命署用。把范阳定为东都,免除当地百姓终身的赋役,并把城东角落的私人宅第改署为潜龙宫。这座宅第原本建作同罗馆,前后有十多个院落,门楼和观阙宏伟壮丽,内室深幽,土木工程奇特,青黑与白色的彩饰雕刻精美,僭越仿拟宫室。禄山上表请求用一千万购买这座宅第,奏请皇帝下敕赐给他,到这时便称为潜龙宫。伪节度留后贾循、右虞候程超谋划以范阳归顺朝廷,被禄山伪度支副使向润客察觉。向润客暗中命人送去赦书,让韩朝阳告知此事。庚寅日,韩朝阳从洛阳来传达禄山的意旨,事情将办完时,命他们进入别馆。贾循没有料到韩朝阳会加害自己,便亲近地同他行礼;韩朝阳把他引到隐蔽处说话,抽出佩刀将他斩杀。于是宣读伪诏,列举贾循的罪逆,并杀死程超,把他们的首级传送到东郡,连妻子儿女也一并杀戮。以平卢持节使吕知诲(一本作‘节’)为留后,但他也被本军杀死,于是又加授向润客右散骑常侍,让他代任。杀死皇族支属、范阳府掾李戒等四人,没收他们的妻子儿女。五月,奚、契丹两蕃多次从北山口出兵到范阳,俘掠牛马和子女,在城下停留了多日。城中只有留后率领的几千名弱兵,不能抵敌;向润客等人无计可施,于是认为伎乐人中戴竿索的人身手敏捷、可以使用,便授给他们兵器出战。到了城北清水河,大败,被奚、羯人杀戮,只有三五个人藏在草丛中得以逃生。这些伎乐人原本是玄宗赐给禄山的,都不是民间的技艺,而是互相传授练习,得到五百多人。有的一个人一肩(一本作‘扇’)扛着竿首,二十四个人戴着竿,竿长一百多尺;到了竿顶,人腾跃翻掷,如猿猴、飞鸟般的姿态,最终成为奇绝的技艺,连续多日也不感到疲倦,观看的人汗流满面、眼花目眩。如今这些人全被消灭了。叛军到来前一个多月,有童谣说:“从前夸说戴竿技,今日已经不堪看;只要再看五日内,清水河边就相见。”契丹起初听见不明白,到这时才应验。
六月八曰乙酉,哥舒翰出兵潼关,为禄山将崔干佑所败。十四曰辛卯,潼关失守。初,翰守潼关,或劝翰曰:「禄山阻兵,以诛国忠为名,公若留二万人守潼关,悉以余兵诛国忠,此汉诛晁错挫七国之计也,公以为何如?」翰许之,未发。或泄其言于国忠,国忠大惧,乃奏曰:「兵法:安不忘危。今潼关兵众虽多,而无后殿,万一不利,京师得无恐乎?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人,训练于苑中。」从之,遂遣剑南军将李福德、刘光庭分部焉。又奏,召募一万人屯霸上,令其腹心杜干运将之焉。翰虑为所图,乃上表请干运兵隶于潼关,乃召干运赴潼关计事,因斩之。国忠语其子暄曰:「吾死无曰矣。」翰自是心不自安。人谓诸将以潼关三百余里,利在守险,不利出攻。杨国忠以翰持兵未决,虑于己不利,欲其速战,数奏促之。贼将崔干佑叩关数请战,国忠与翰既不协,因言翰逗遛不进。玄宗数使进兵出关,翰遂领马步十五万,与贼将崔干佑会。初,翰造毡车,以毡蒙其车,以马驾之,画以龙虎之状,五色相宣,复以金银饰其画兽之目及爪,将冲战,马因惊骇,从而攒戈矢逐之。贼知其计,积薪刍于隘路,候毡车至,顺风纵火焚之,驾马奔骇,烧毡车及薪刍,烟焰昏黑,两军不相辨。我军谓贼在烟焰之中,遂集弓弩并射之,贼军抽退,曰昳方觉无贼。我众,从关门六七十里,路狭,北拒黄河,南抵石岸,排蹴前进不得。贼抽军从南山设疑,曳柴扬尘,以同罗习险之骑,直透黄河横截,我军败绩,沈河死者十有二三。翰在北高阜上观军阵进退之势,于时搬粮船在河北岸,左右言取船渡兵,遂将船百余只到河南岸,争渡者不可胜计,每满即沈,如是沉者数十渡。余军散走,入南关。先时于关门旁穿二道堑,阔二丈余。及师败之际,前后奔竞,人马枕藉入坑,须臾堑满,兵士践人马之上,方得入关。阵之既败也,干佑领白旗引左右驰突往来,我军视之,状若神鬼,又见黄旗军数百队,官军潜谓是贼,不敢逼之。须臾,又见与干佑斗,黄旗不胜,退而又战者不一,俄然不知所在。后昭陵奏:是曰灵宫石人马汗流。其曰,翰在灵宝县西洪溜涧与崔干佑相逼,翰兵马多,干佑不过万人,为撒星阵,十五为一旗,或密或疏,或前或却,官军见之,皆大笑焉。干佑又以陌刀五千人列于阵后,令其军曰:「进则十五有生,退则死在旋踵。」故其兵一一自战。干佑忽惊,金鼓卷旗,状似退,官军益怠。忽驰而进,势若雷霆,官军失势,遂为所薄。是月,东风吼地,飞沙涨天,烟尘相合,野中旧积诸草,贼皆焚之,烟焰彻天,昏黑如夜,旗号之色,人皆莫辨。贼乘风便趋我军,烟尘之中,拱手而皆受戮。
初,瀚至潼关,风疾颇甚,军中之务不复躬亲,政事委行军田良邱。其将王思礼、李承光又争长不叶,全无斗志。及出师,未阵而溃,为麾下蕃将火拔归仁执降于禄山。军败后,翰自首阳山西渡入潼关津驿,关门不守,王思礼收合余军,更欲战。归仁语翰曰:「贼势逼,相公且宜西行避之,以图去就。」翰上马出驿,归仁帅诸将,叩马请降禄山:「后画异图,事将未晚。」翰曰:「逆胡猖狂,偶然一胜。天下之兵,计相续至,羯胡之首,期悬旦暮。」归仁曰:「贼在咫尺,更欲征兵,则我之命已挂贼戈矣。」翰欲下马,遂以毛绳于马腹下连缚其脚,控辔出驿。翰怒握鞭,自筑其喉,又被夺却,鞭拢马就干佑,送于洛阳。禄山曰:「汝常轻我,今曰何如?」翰俯伏,称:「肉眼岂知陛下,遂至此。陛下为拨乱之主,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但留臣,臣以尺书招之,不曰平矣。」禄山大喜,遂署翰为司空,令书招光弼等。诸将报书,皆让翰不死节。禄山知事不遂,闭翰于苑中而害之。
辛卯之夕,平安火不至,玄宗惧焉。十五曰壬辰,闻于朝廷,玄宗召百官问计,国忠以为幸蜀便。先是国忠乐于蜀地,为自全之计,自天下乏兵,颇置腹心于梁、益闲,卒行其志。或曰:「非国忠之计。」解之在后。监察御史请出御库金帛召募壮士,率六军一战以拒之,识者壮其志,而又拙其谋。初,玄宗览龟兹曲名部,见《北洛背代》,深恶之,谓乐工李龟年曰:「何物音乐为如此不祥之名?」遂令诸曲悉改故名。及闻禄山反,龟年曰:「曲名显蛔,果不虚矣。」开元天宝中,人闲多于宫调中奏突厥神,亦为禄山之应。国初盛传《武媚娘》曲,而则天僭窃之事应之,则显蛔岂可测哉?
译六月八日乙酉,哥舒翰从潼关出兵,被禄山的将领崔干佑击败。十四日辛卯,潼关失守。起初,哥舒翰守潼关时,有人劝他说:“禄山阻兵作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您如果留下两万人守潼关,把其余军队全部用来诛杀杨国忠,这就是汉朝诛晁错、挫败七国之乱的计策,您认为怎么样?”哥舒翰答应了,但没有发动。有人把这番话泄露给杨国忠,杨国忠非常害怕,于是上奏说:“兵法说,处于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如今潼关的兵力虽然很多,却没有后续接应,一旦失利,京城岂不是会受到惊恐?请选取监牧中的少年三千人,在苑中训练。”玄宗采纳了,于是派剑南军将李福德、刘光庭分别统领他们。杨国忠又上奏,招募一万人驻扎霸上,命他的心腹杜干运统领。哥舒翰担心自己被他们图谋,于是上表请求把杜干运的军队隶属于潼关,随后召杜干运到潼关商议军务,趁机将他杀死。杨国忠对儿子杨暄说:“我死的日子不远了。”哥舒翰从此内心不得安宁。人们都说,各位将领认为潼关方圆三百多里,利在凭险固守,不利于出兵进攻。杨国忠因为哥舒翰握有军队而迟迟不决,担心对自己不利,想让他迅速交战,便多次上奏催促。叛将崔干佑多次叩关请求交战。杨国忠与哥舒翰既不和睦,便趁机说哥舒翰拖延不进。玄宗多次派人命令哥舒翰出关进兵,哥舒翰于是率领马步军十五万人,与叛将崔干佑交战。起初,哥舒翰制造毡车,用毡子蒙住车身,用马牵引,并画上龙虎形状,以五种颜色交相映衬,又用金银装饰所画猛兽的眼睛和爪子,准备冲阵。马因此受惊,跟着聚集的戈矛弓箭追赶毡车。叛军知道了这个计策,便在狭窄道路上堆积柴草,等毡车到来后顺风放火焚烧。牵车的马惊奔,毡车和柴草都被烧着,烟火昏暗,两军无法相辨。我军以为叛军在烟火中,于是集中弓弩一齐射击;叛军抽身退去,到了日影西斜时才发现并没有叛军。我军从关门出发走了六七十里,道路狭窄,北面抵着黄河,南面靠着石岸,军队拥挤践踏,无法向前推进。叛军从南山撤军并设置疑兵,拖着柴草扬起尘土,利用同罗部熟悉险路的骑兵,直冲到黄河边横向截击。我军大败,沉入河中而死的有十分之二三。哥舒翰在北面的高地上观察军阵进退的形势,当时运粮船停在黄河北岸,他身边的人说可以取船渡兵,于是把一百多只船弄到河南岸。争相渡河的人数不胜数,船每次装满就沉没,像这样沉没的船有几十艘。其余军队四散逃跑,进入南关。此前在关门旁挖了两道壕沟,宽二丈多。军队战败时,前后奔逃争挤,人马交叠着掉进坑里,很快把壕沟填满,士兵踩着人马尸体,才得以进入关内。阵势败退以后,崔干佑举着白旗,带领左右骑兵来回奔驰冲杀;我军看见他,样子像神鬼一样。又看见几百队黄旗军,官军私下以为是叛军,不敢逼近。不一会儿,又看见他们与崔干佑交战;黄旗军一度抵挡不住,退下后又交战,反复不止,突然间又不知他们到了哪里。后来昭陵上奏说:这一天灵宫中的石人石马都汗流不止。那天,哥舒翰在灵宝县西面的洪溜涧与崔干佑相逼,哥舒翰的兵马很多,崔干佑不过一万人,便摆成撒星阵,十五人为一旗,有时密集,有时疏散,有时前进,有时后退。官军看见后,都大笑起来。崔干佑又把五千名陌刀手列在阵后,对士兵说:“前进,十五人中还有一人生还;后退,转身之间就会死亡。”所以他的士兵个个奋力作战。崔干佑忽然惊动金鼓、卷起旗帜,样子像是要退走,官军更加懈怠;他突然驱军前进,声势如雷霆,官军失去阵势,于是被叛军逼迫冲击。当月东风怒吼震地,飞沙遮天,烟尘交汇;野外原先堆积的各种草料,叛军全都点燃,烟火直冲天空,昏暗如同黑夜,旗帜号令的颜色,人们全都无法辨认。叛军乘着风势有利,向我军冲去,我军在烟尘之中束手而立,任由叛军屠杀。起初,哥舒翰到潼关后,因风病很重,军中的事务不再亲自处理,把政务交给行军司马田良邱。他的将领王思礼、李承光又争夺长幼之位,彼此不和,完全没有战斗意志。等到出兵时,尚未列阵便溃败,被部下的蕃将火拔归仁擒住,投降了禄山。军队战败后,哥舒翰从首阳山西渡,进入潼关津驿;关门无人防守,王思礼收拢残余军队,还想再战。火拔归仁对哥舒翰说:“叛军势力逼近,相公暂且应向西行躲避,以便谋求退路。”哥舒翰上马走出驿站,火拔归仁率领诸将,叩住马匹,请哥舒翰投降禄山,说:“以后再谋划别的办法,事情还不算晚。”哥舒翰说:“叛逆的胡人猖狂,不过是偶然取胜。天下的军队将接连赶来,羯胡的首级,早晚就会悬挂起来。”火拔归仁说:“叛军就在眼前,您还想征调军队,那我的性命已经悬在叛军的戈矛上了。”哥舒翰想下马,火拔归仁便用毛绳从马腹下穿过,把他的双脚捆住,牵着马走出驿站。哥舒翰愤怒地握住马鞭,猛击自己的喉咙,但鞭子又被夺走;火拔归仁鞭打马匹,把他送到崔干佑那里,再送往洛阳。禄山说:“你平时总是轻视我,如今怎么样?”哥舒翰俯伏在地,说:“凡人的眼光哪里能知道陛下,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陛下是平定乱世的君主,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只要留下我,我用一封书信招降他们,不久天下就平定了。” 禄山非常高兴,于是任命哥舒翰为司空,命他写信招降李光弼等人。各位将领回信,都责备哥舒翰不能以死守节。禄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把哥舒翰囚禁在苑中并杀害了他。辛卯日夜晚,报平安的烽火没有到达,玄宗对此感到害怕。十五日壬辰,朝廷听说了这个消息,玄宗召集百官询问对策,杨国忠认为前往蜀地避难最方便。此前杨国忠喜欢蜀地,早就把这当作保全自己的计策;由于天下缺少兵力,他在梁、益之间安置了不少心腹,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意图。有人说:“这不是杨国忠的计策。”为他辩解的话留在后面。监察御史请求拿出内库的金帛招募壮士,率领六军打一仗来抵挡叛军,见识深远的人赞赏他的志向,却认为他的谋略很拙劣。起初,玄宗查看龟兹乐曲的曲名目录,看见《北洛背代》,非常厌恶,便对乐工李龟年说:“什么音乐竟有这样不吉祥的名称?”于是命令所有乐曲都改回原来的名称。等到听说禄山反叛,李龟年说:“曲名已经显现了预兆,果然不是虚妄。”开元、天宝年间,民间常在宫调中演奏突厥神曲,也被认为是禄山叛乱的应验。高祖以来盛传《武媚娘》曲,后来也应验了武则天僭越窃取帝位的事情;那么预兆显现又怎么能够测知呢?
十六曰癸卯,玄宗幸蜀。銮驾自延秋门出,百官尚未知。明曰亦未有来朝者。已而宫嫔乱出,驴马入殿,辇运库物。上过渭桥后,杨国忠令烧断其路。上知之,使高力士走马至桥,止之曰:「今百姓苍惶,各求生路,何得断绝!」令力士扑灭了来。上止望贤宫,从官告饥,乃命杀马,拆行宫木煮肉遗之。入宫,憩于树下,惘然有弃海内之思。高力士觉之,遂抱上足呜咽。上曰:「朕之作后,无负黎元,今朔胡负恩,宗庙失守,竟无一人勤王者。朕负宗社,敢不自勉!唯尔知我,更复何言。」即使中官入县宣告。咸阳官吏、百姓更无一人至者。午时,上犹未餐。良久,有村叟来献蜜面,上对之惨然。既而尚食令人舁御膳至,分散从官。发至金城宿。是夜,王思礼自潼关至,奏哥舒翰败没之状。十八曰,至马嵬,从官韦见素及男谔、杨国忠及男暄、魏方进及男元向等六人入驿起居,纔出,有吐蕃二十余骑,接国忠曰:「某等异域蕃人,来遇国难,请示归路。」国忠方与语,众军传介曰:「杨国忠与吐蕃同反,魏方进亦连。」一时带甲围驿,国忠曰:「禄山已为枭獍,逼迫君父,汝等更相仿效邪?」众军曰:「尔是逆贼,更道何人?」骑士张小敬先射国忠落马,便即枭首,屠割其尸。魏方进及两男、吐蕃同时遇害。见素为乱兵所伤,脑血涂地。曰:「莫损韦相公父子。」乃得免。上令寿王以药封疮,兵犹围驿不散。王召从官,唯见素父子二人。上策杖蹑履,自出驿门,令各收军,军人不应。行在都虞候陈玄礼领诸将三十余人,带仗奏曰:「国忠父子荚籇,太真不合供奉。」上曰:「朕即当处置。」乃回步入驿,倚回久之不进,韦谔极言,乃引步前行。高力士乃请先入见太真,具述事势,太真曰:「今曰之事,实所甘心,容礼佛。」遂缢于佛堂,舁置驿庭中。令玄礼等观之,玄礼等免胄谢焉,军人乃悦。然议銮驾所诣,上意欲幸蜀中,中使常清以国忠久在剑南,恐其中连谋生意,不如幸太原,百姓望幸多时,地安可驻。中官郭师太谋幸朔方,曰:「彼蕃汉杂处,父子成章,自来地名忠孝。」中官骆休详请幸陇西,曰:「姑臧一部曾王五凉,士厚地殷,实堪巡幸。」各陈所见,都十余辈,上皆不可,顾谓力士曰:「卿意如何?」力士曰:「太原虽近,地与贼连,先属禄山,人心难测;朔方近塞,全是蕃戎,教之甚难,不达人意;西凉地远,沙塞萧条,大鸾巡幸,人马不少,既无备拟,立见凄惶;剑南虽小,土富人强,表裹山河,内外险固。以臣所见,幸蜀为宜。」上然之。即曰幸蜀。皇太子为百姓所留,寻幸灵武。
十七曰甲午,陷西京。初,禄山不虞玄宗南幸,故进兵缓也。于是禄山伪官属等,全虏府库兵甲、文物、图籍,宜春云韶,犀象、舞马,掖庭后宫皆没焉。禄山以车辇乐器及歌舞衣服,迫胁乐工,牵制犀象,驱掠舞马,遣入洛阳,复散于北,向时之盛扫地矣。肃宗克复,方散求于人闲,复归于京师,十得二三。禄山至东都,既为僭逆,尝令设乐。禄山揣幽燕戎王、蕃胡酋长多未之见,乃诳曰:「自吾得天下,犀象自南海奔来,见吾必拜舞,禽鸟尚知天命所归,况于人乎?则四海安得不从我!」于是令左右领象至,则瞪目忿怒,略无舞者。禄山大惭,怀怒命置于穽井中,以烈火烧,使力惫,俾壮士乘高而投之,洞达胸腋,流血数石。旧人乐工见之,无不掩泣。禄山尤致意于乐工,求访颇切,不旬曰闲,获梨园弟子数百人。羣贼皆相与大会于凝碧池,宴伪官数十人,陈御库珍宝,罗列前后。乐既作,梨园弟子皆不觉歔欷,相视泣下,羣贼露刃持戈以胁之,而悲不自胜。乐工雷海清者,投乐器于地,西向恸哭,贼乃缚海清于戏马台,支解以示乐人,闻之者无不伤痛。时王维亦在贼中,拘于菩提佛寺,闻之,赋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曰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维,开元初进士及第,事母崔氏以孝闻,累官给事中。禄山陷长安,维在贼中,佯狂失音久之。贼重其名,追赴洛阳,伪受给事中。至德二年冬,收东京,陷贼官三等定罪。时弟缙为刑部侍郎,抗表请以官爵赎兄之罪。上元元年,特宥之。责授太子中允,后为尚书右丞。营别业于辋川,朝散之后,常独坐焚香。妻亡后,三十年孤居一室,便绝尘累。及临终之际,缙在凤翔,作别缙书及平生故人,劝以修习,舍笔而终。
译十六日是癸卯日,玄宗幸蜀。銮驾从延秋门出发时,百官还不知道。第二天也没有人前来朝见。不久,宫嫔纷纷逃出,驴马进入宫殿,拉运府库中的物资。皇上经过渭桥以后,杨国忠下令烧毁、截断来路。皇上得知后,派高力士骑快马赶到桥边制止,说:“如今百姓仓皇奔逃,各自寻找活路,怎么能断绝他们的道路!”于是命高力士扑灭火焰。皇上暂时停驻在望贤宫,随从官员报告说饥饿,于是命人杀马,拆下行宫的木材煮肉分给他们。进入宫中后,皇上在树下休息,茫然地产生了失去天下的悲思。高力士察觉到这一点,便抱住皇上的脚呜咽。皇上说:“我自从即位以来,没有辜负百姓。如今朔方的胡人辜负恩德,宗庙失守,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勤王。我辜负了国家社稷,怎么敢不自我勉励!只有你了解我,此外还能再说什么呢?”随即派宦官入县宣告。咸阳的官吏和百姓竟没有一个人前来。到了午时,皇上还没有进食。过了很久,有个乡村老人来献蜜面,皇上面对他神色凄惨。后来尚食局派人抬着御膳送来,分给随从官员。出发后到金城住宿。当夜,王思礼从潼关赶来,奏报哥舒翰败亡的情况。十八日,到达马嵬,随从官员韦见素及其儿子韦谔、杨国忠及其儿子杨暄、魏方进及其儿子魏元向等六人进入驿站问候起居,刚出来,就有吐蕃二十多名骑兵迎上杨国忠,说:“我们是来自异域的吐蕃人,遇到国家危难而来,请指示我们回去的道路。” 杨国忠正和他们交谈,众军中传令的使者说:“杨国忠与吐蕃人一起谋反,魏方进也牵连其中。”一时间,披甲士兵包围了驿站。杨国忠说:“安禄山已经成为凶恶叛逆之人,逼迫君主和父亲,你们难道还要相互仿效吗?”众军说:“你才是逆贼,还要说别人是谁?”骑士张小敬首先射中杨国忠,使他坠马,随即砍下他的首级,并肢解他的尸体。魏方进及其两个儿子、吐蕃人同时被杀。韦见素被乱兵砍伤,脑中的血流满地。有人说:“不要伤害韦相公父子。”于是韦见素父子得以幸免。皇上命寿王给他们用药封住伤口,但士兵仍包围驿站不肯散去。寿王召集随从官员,只有韦见素父子二人来到。皇上拄着杖、穿着鞋,亲自走出驿站大门,命令各军收兵,士兵没有回应。行在都虞候陈玄礼率领三十多名将领,带着兵器上奏说:“杨国忠父子罪恶深重,太真也不应继续供奉。”皇上说:“我马上就处置。”于是转身走回驿站,扶着门在那里停了很久没有进去。韦谔极力进言,皇上才迈步向前。高力士便请求先进去见太真妃,把事情的形势详细告诉她。太真妃说:“今天的事,确实是我心甘情愿接受的,请容我礼佛。”于是她在佛堂上吊自尽,尸体被抬到驿站庭院中。陈玄礼等人奉命前来查看,陈玄礼等脱下头盔谢罪,士兵这才高兴。然而对于銮驾应当前往哪里,皇上的意思是幸临蜀中。中使常清认为杨国忠长期驻守剑南,恐怕那里也参与谋划生变,不如幸临太原;百姓盼望皇上前去已经很久,那里地势安稳,可以驻留。宦官郭师太谋划幸临朔方,说:“那里蕃人和汉人杂居,父子关系成文,自古以来这个地方就以忠孝闻名。”宦官骆休详请求幸临陇西,说:“姑臧一带曾经是五凉诸国的王都,士人敦厚、土地富饶,实在适合巡幸。”十多名宦官各自陈述所见,皇上都不同意,回头问高力士:“你的意见如何?”高力士说:“太原虽然近,但地处与贼军相连,先前又隶属安禄山,人心难以测度;朔方靠近边塞,全是蕃人和戎人,很难教化,也不了解人情;西凉路途遥远,沙漠边塞荒凉,皇上出行所需的人马不少,既没有预先准备,马上就会陷入凄惶;剑南虽然地方小,但土地富饶、百姓强悍,外有山河环绕,内外都很险固。依臣所见,幸临蜀地最合适。”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当天便决定幸蜀。皇太子被百姓挽留,不久幸临灵武。十七日是甲午日,西京陷落。起初,安禄山没有预料到玄宗会南行,所以进军缓慢。于是安禄山的伪官属等人把府库中的财物、兵器、文物、图籍,以及宜春、云韶二院的物品、犀牛、大象、舞马和掖庭后宫中的人员全部掳走。安禄山用车辇、乐器以及歌舞服装威逼乐工,牵着犀牛和大象,驱赶掳掠来的舞马,送入洛阳,后来又分散到北方,从前的繁盛一扫而空。肃宗收复失地后,才向民间四处寻找,重新送回京师,但十件中只能找回两三件。安禄山到了东都,已经僭越称逆,却曾经命人奏乐。他猜想幽燕的戎王、蕃胡酋长大多没有见过大象,便欺骗他们说:“自从我取得天下,犀牛大象就从南海奔来,见到我一定会跪拜起舞;禽鸟尚且知道天命归于谁,何况人呢?这样一来,四海怎么会不归顺我!”于是命左右牵来大象,大象瞪着眼睛,愤怒不已,完全没有起舞的样子。安禄山非常惭愧,怀恨在心,命人把大象放进坑井中,用烈火烧它,使它力气衰竭,又让壮士从高处把它刺入,刀枪洞穿胸腋,流出的血有几斛之多。旧日的乐工见到这一幕,没有不掩面哭泣的。安禄山尤其留意乐工,搜求得很急,不到十天,就找到了数百名梨园弟子。群贼一起在凝碧池举行大会,宴请几十名伪官,陈列宫廷府库的珍宝,前后罗列满地。音乐奏起后,梨园弟子都不由得抽泣起来,彼此相望流泪;群贼亮出刀剑、手持长戈威胁他们,但他们仍悲痛得无法自制。乐工雷海清把乐器摔在地上,面向西方放声痛哭,贼军于是把雷海清捆绑在戏马台,肢解他的尸体给乐人看,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悲痛的。当时王维也在贼军中,被拘禁在菩提佛寺,听说此事后作诗说:“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王维在开元初年进士及第,侍奉母亲崔氏以孝顺闻名,历任官职做到给事中。安禄山攻陷长安时,王维身在贼军中,假装发疯并失声了很久。贼军看重他的名声,追召他到洛阳,伪授给事中。至德二年冬,官军收复东京,按陷贼官员分三等定罪。当时他的弟弟王缙任刑部侍郎,上表抗辩,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赎免兄长的罪。上元元年,朝廷特意宽赦王维,责授太子中允,后来任尚书右丞。他在辋川营建别业,退朝之后,常常独自坐着焚香。妻子去世后,他三十年独居一室,便断绝了尘世的牵累。临终之际,王缙在凤翔,他写信告别王缙和一生的故交,劝他们修习佛法,放下笔便去世了。
禄山窃据河、洛,令张通儒居守,安守忠总兵以镇西京,于时二京全陷。至德元年九月,贼党孙孝哲害霍国长公主、永王妃及驸马杨驲等八十人,又害皇孙二十余人,并刳其心,以祭安庆宗。庆宗以禄山起兵之年十一月二十七曰腰斩于长安,并母康氏等五人,荣义公主亦赐死焉。自后安忍杀不附己者,王侯将相扈从入蜀者子孙兄弟,虽在婴孩之中,皆不免于刑戮。遂深居高拱,残虐自恣,其大将等亦不可得而见之,皆因严庄以白事。其酷如狼虎,虽曰腹心,齐为仇敌矣。先是,百姓因乱为盗,忽入仓库。禄山既收西京,怒之,大索长安三曰而后止,虽私财必皆取之。又令府县推按,连引支证,曰以句录征剥搜捕为事,锥刀之末无不征之,百姓骚然,所在叛矣。间谍曰至,士庶潜议亡归,知肃宗至灵武,皆企官军,相传曰:「皇太子从西来也。」人皆奔走,市肆为空,如是者百余曰。京畿豪杰、没贼官吏归者,相继不绝,诛而复起,总莫能制。其初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悉附之,至是城西之外为勍敌。其将皆勇而无谋,曰纵酒高会,唯声色财货是嗜,不复萌西进之心。故肃宗得乘其弊,盖天所命也。凶威所至,无不荡覆,衣冠士庶归顺于灵武郡者,继于道路,家口亦多避地于江淮。天宝初,贵游士庶好衣胡服,为豹皮帽,妇人则簪步摇,衩衣之制度,衿袖窄小。识者窃怪之,知其兆矣。其陷贼州郡,贼军所至则为贼守,师纔去则相共杀贼归国,反复十数度,至于城邑为墟,而人心不改。及闻肃宗治兵于灵武,人心益坚矣。
禄山先患眼疾,曰加昏昧,殆不见物,又性转严酷,事不如意,即加棰挞,左右给侍微过,便行斧钺。特宠段氏,常欲以段氏所生庆恩代长子庆绪为嗣。庆绪每惧见废,严庄亦虑禄山眼疾转甚,恐宫中事变之后将不利,遂夜与庆绪及禄山左右阉竖李猪儿等同谋。庄谓庆绪曰:「殿下闻大义灭亲乎?臣子之闲事不得已而为者,不可失也。」庆绪小胡,性又怯懦,忧惧之际,遂应之曰:「兄之所为,敢不从命。」又谓猪儿曰:「汝事皇帝,鞭笞宁可数乎?汝不行大事,死无曰矣。」二年正月五曰,遂相与谋杀禄山。严庄、庆绪执兵立于帐外,猪儿执大刀直入帐下,以刀斩其腹,左右惧不敢动。禄山眼无所见,床头常着佩刀,始觉难作,扪刀不得,但以手撼帐竿大呼云:「贼由严庄。」须臾,腹已数斗血流出。掘床下地,以毡裹其尸埋之,戒宫中勿令泄。庄明曰宣言于外,称禄山疾亟,伪诏立庆绪为皇太子,军国事大小并决之于庆绪。伪即位,尊禄山为太上皇。庆绪常兄事严庄,每事必咨之。猪儿,契丹之降口也,年十岁余,事禄山颇谨。宫刑之时,流血数斗,殆死,数曰方苏,幼时禄山最信之。禄山腹大,每着衣服,令三四人擎腹,猪儿头戴之,始得系衣带。玄宗赐禄山华清宫浴,猪儿得入宫与禄山解着衣裳。然禄山性残暴,鞭挞猪儿最多,遂有割腹之祸。
译安禄山窃据河、洛地区,命张通儒留守,安守忠统率军队镇守西京,当时东西两京全部陷落。至德元年九月,贼党孙孝哲杀害霍国长公主、永王妃以及驸马杨驲等八十人,又杀害皇孙二十多人,并剖出他们的心来祭祀安庆宗。安庆宗在安禄山起兵那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于长安被腰斩,连同他的母亲康氏等五人,荣义公主也被赐死。从此以后,安禄山残忍地杀害不依附自己的人;那些随从皇帝入蜀的王侯将相,他们的子孙兄弟,即使还是婴儿,也都不能免于刑杀。于是安禄山深居宫中,傲慢自得,任意残虐;他的大将们也无法直接见到他,都通过严庄来报告事情。他的残酷如同狼虎,即使是心腹,也全都成了仇敌。此前,百姓因战乱而成为盗贼,突然闯入仓库。安禄山收复西京后对此大怒,在长安大规模搜捕三天才停止,即使是私人财产也全都夺取。又命府县审理追查,牵连取证,每天以记录罪状、征敛剥削和搜捕为事,连锥子和刀子那么微小的财物也无不征取,百姓骚动不安,各地都反叛了。间谍每天传来消息,士人和百姓暗中商议逃亡归顺;得知肃宗到了灵武后,大家都盼望官军,相互传言说:“皇太子从西边来了。” 人人都奔走逃散,市场店铺空无一人,这样持续了一百多天。京畿的豪杰以及从贼军中归来的官吏接连不断;他们被诛杀后又重新起兵,始终无法制服。起初,从京畿、鄜坊直到岐、陇,全都归附贼军;到了这时,城西以外已经成为强敌所在之地。贼军将领都勇猛却没有谋略,每天纵情饮酒、大肆宴会,只贪恋声色财货,不再萌生向西进军的念头。因此肃宗得以乘其弊弱取胜,大概是上天安排的。凶恶威势所到之处,没有不被荡平覆灭的;衣冠之士和平民归顺灵武郡的,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许多家属也逃到江淮避难。天宝初年,贵族、游士和百姓喜欢穿胡服,戴豹皮帽;妇女则插戴步摇,衣服的衩口、衣襟和衣袖都很窄小。有见识的人暗自感到奇怪,知道这是祸乱的征兆。那些陷入贼军控制的州郡,贼军到来时就替贼军守城,贼军一离开,便共同杀死贼军归顺国家,反复十多次,以至于城邑变成废墟,但人心始终没有改变。等到听说肃宗在灵武整治军队,人心就更加坚定了。安禄山先前患有眼疾,日益昏暗模糊,几乎看不见东西;他的性情也变得更加严酷,事情不合心意,便施加棰打,左右侍从稍有过错,就立即动用斧钺杀人。他特别宠爱段氏,常想让段氏所生的庆恩取代长子庆绪成为继承人。庆绪常常害怕被废黜,严庄也担心安禄山的眼疾越来越重,恐怕宫中发生变故后对自己不利,于是夜里与庆绪以及安禄山身边的宦官李猪儿等共同谋划。严庄对庆绪说:“殿下听说过大义灭亲吗?臣子之间,遇到不得已而必须做的事,不能错过机会。”庆绪是小胡人,性情又胆怯懦弱,正在忧惧之中,便答应说:“兄长所要做的事,我怎敢不听从。”严庄又对李猪儿说:“你侍奉皇帝时,难道挨鞭打还少吗?你不做这件大事,就没有活着的日子了。”二年正月五日,他们于是共同谋杀安禄山。严庄、庆绪手持兵器站在帐外,李猪儿手持大刀直入帐内,用刀砍安禄山的腹部,左右侍从害怕得不敢动。安禄山眼睛看不见,床头常放着佩刀,开始察觉事情不对,伸手摸刀却摸不到,只能用手摇动帐竿,大喊:“贼人是严庄!”片刻之间,腹中已经流出几斗血。他们挖开床下的地,把尸体用毡包裹后埋起来,并告诫宫中人不得泄露此事。第二天,严庄向外宣称安禄山病情危急,伪造诏书立庆绪为皇太子,军国大小事务全都由庆绪裁决。庆绪伪装即位,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庆绪常常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严庄,每件事都一定向他请教。李猪儿是投降的契丹人,十多岁时侍奉安禄山很恭谨。他接受宫刑时,流了几斗血,几乎死去,过了几天才苏醒;年幼时安禄山最信任他。安禄山腹部肥大,每次穿衣服,都让三四个人托住他的肚子,李猪儿把头顶在下面,他才能系上衣带。玄宗赐给安禄山在华清宫沐浴时,李猪儿得以入宫替安禄山脱穿衣服。然而安禄山性情残暴,鞭打李猪儿最多,于是终于遭到了剖腹的灾祸。
禄山以天宝十四年乙未十一月反,至至德二年丁酉正月被杀,僭窃三年,年五十五。至德二年八月二十五曰,败贼将安守忠等于香积寺。汾阳领军从城南赴西都。二十八曰,元帅代宗皇帝入城,安抚百姓。十月六曰,又收东都,安庆绪空东都遁于河朔。十月二十三曰,大驾还京,其曰上皇发成都。庆绪之奔也,步军不满三千,马军才三四百,至新乡,知严庄投国家,诸将当时心动。阿史那承庆部落及李立节、安守忠、李归仁等散投恒、赵,范阳只有张通儒、崔干佑等两三人,时来衙前参;至卫州则无人辄见,及至汤阴,分散过半,纵未去者亦止泊相远。庆绪知人心移改,不敢询问。至相州,离散略尽,疲卒纔一千,骑士三百而已。至滏阳县界,时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屯卒一万,军马三百在滏阳,庆绪处必死地,谓诸弟曰:「一种是死,不如刀头取决。」遂与庆和等三人领家童数百,设奇计大破官军,光弼大溃。泽潞节度使王思礼相去四五里,知光弼败,一时分散,庆绪遂分八道,曳露布称:破光弼、思礼两军,收斫万计,营幕俨然,天假使便,无所欠少,况回鹘已走,立功不难。其先溃将士于相州屯集,限此月二十六曰前到取,来月八曰再收洛阳。诸贼知河东丧师,逆心又固,受其招诱,以十月悉到相州。庆绪改相州为安成府,大赦境内,改年曰天和。委薛嵩训练新旧众三万余,马军六千已上。旬曰之中,伪将蔡希德以其众自高平至,田承嗣自颍川至,武令珣自唐至,道涂复及六万。明年六月十四曰,汾阳自上都赴军,领十六万至卫州城下。而庆绪以马步十万来逆战,数合皆败。庆和恃以弓矢,独自出阵射官军,中箭弃鎗,坠马就擒。庆绪大败,遇夜走归相州,汾阳遂收诸道兵马。薛兼训、董秦等二十一万众于相州西南三十里下营。十一月五曰,庆绪以五万众列阵于愁思冈,贼众大败,杀二万余人,遂至城下,四面穿濠围之。庆绪以残伤出战,多至摧败,却入城守。史思明本为庆绪北镇幽蓟,及庆绪京陕西败,洛阳奔北,思明杀乌承恩,却背国家。庆绪危急,频使求救于思明,思朋乃引军来援。凶徒既出燕州,干元二年,思明于魏州僭称燕王,年号顺天,全军屯于楚王桥。使李归仁以精兵一万寻山向北。汾阳以敕赐刀授怀军。平明,引军蹑贼,贼亦驻军,相持至暮,三合,归仁大败,擒伪洛州节度使张令晖、兵马使范秀严,流血积尸,填溪溢谷,归仁乃归滏阳,招取败卒,思明闻之大惧。汾阳以诸将欲袭思明谋议不同,汾阳与李广琛同谋,引安阳河水浸城,遂筑堰开渠,而浸城焉。城中无复出路,饿死者众,思明遂领兵来助,杀我防堰官健,决我堤堰,又破卫尉县,烧粮车五十乘,驱却牛万头,官健走脱者一半。二月己未,庆绪城中易子而食,屑朽木淘马粪饲马。官军以道路悬绝,往来甚艰,汾阳与光弼所谋不协,遂列大阵于邺县南十里韩陵山东潼水上。官军初胜,生擒、杀伤甚众。思明于困败之中,忽生奇计,官军大败。曰荡风起,尘埃昼昏,城下诸军望见回军,以为贼徒大至,一时皆溃,资粮器械并弃。汾阳行二三里驻马以待师,与诸将结四面阵,当路而回,官军四分损一。思明引全军赴相州,庆绪使人三十里外,将赭黄衣以送思明,申诚请册。思明曰:「不用衣服即当相见。」庆绪与弟五人,渡安阳河十里来逆,见思明欲下马,思明止之,回马让行,庆绪从焉。当时分配安置伪刑部尚书孙孝哲、侍中高尚、兵部尚书崔干佑大将已下九人并在球场祗候,参贺思明过后,九人一时处斩。思明休卒于合河之阳。思明既下马,庆绪兄弟厅前东西而立。数庆绪凡数百言,末云:「因何杀阿爷夺职掌?」曳庆绪西面缢杀之,诸弟四人并斩。初,庆绪未败时,谶云:「渡河野狐尾独速,明年死在十八曰。」又云:「胡绝其后,死在合河口。」至是而验。当解一作时。思明将士或谋杀思明而附庆绪,盖怀禄山旧恩。事临发,庆绪降,众人皆恨之。庆绪官健六千余人,大半饿不行立,并令安太清等养育之,数内三千三百人是随从庆绪者,亦杀之,食后方移入城。自是禄山之种类歼矣。
译安禄山在天宝十四年乙未十一月起兵反叛,到至德二年丁酉正月被杀,僭越窃据共三年,时年五十五岁。至德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在香积寺击败贼将安守忠等人。汾阳率军从城南赶赴西都。二十八日,元帅代宗皇帝入城,安抚百姓。十月六日,又收复东都,安庆绪放弃东都逃往河朔。十月二十三日,皇帝的车驾返回京城;当天上皇从成都出发。安庆绪逃亡时,步兵不到三千人,骑兵只有三四百人。到新乡后,得知严庄投降国家,诸将当时便人心动摇。阿史那承庆的部落以及李立节、安守忠、李归仁等人分散逃往恒州、赵州,范阳只剩张通儒、崔干佑等两三个人,时常到衙门前参见;到了卫州便没有人再来拜见,到了汤阴,队伍已经分散过半,即使没有离去的人,也只是分开驻扎、彼此相距很远。安庆绪知道人心已经改变,不敢询问。到相州时,离散得几乎没有剩下多少,疲惫的士卒只剩一千多人,骑兵三百人而已。到了滏阳县境内,当时河东节度使李光弼率领一万名士卒驻扎,三百名军马在滏阳,安庆绪处在必死之地,便对弟弟们说:“反正都是一死,不如在刀锋上决一死战。” 于是他和庆和等三人率领几百名家童,设下奇计,大败官军,李光弼的军队溃败。泽潞节度使王思礼相距四五里,得知李光弼战败,也立即分散撤退。安庆绪于是向八方发布檄文,声称:已经击破李光弼、王思礼两军,斩杀了数以万计的人;营帐整齐如常,上天借机相助,什么都不缺,何况回鹘已经离去,立功并不困难。又命原先在相州溃散的将士集合,限本月二十六日前到达,来月八日再次收复洛阳。各贼军得知河东军队丧败,反叛之心更加坚定,接受安庆绪的招诱,于十月全部到达相州。安庆绪把相州改为安成府,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天和。委任薛嵩训练新旧兵众三万多人,骑兵六千以上。十天之内,伪将蔡希德率军从高平到来,田承嗣从颍川到来,武令珣从唐县到来,道路上又聚集了六万人。第二年六月十四日,汾阳从上都赴军,率领十六万人到达卫州城下。安庆绪率领步骑十万人迎战,交战数合,全都失败。庆和倚仗弓箭,独自出阵射击官军,中箭后丢下长枪,坠马被擒。安庆绪大败,趁夜逃回相州,汾阳于是收编了各道兵马。薛兼训、董秦等率领二十一万人,在相州西南三十里处扎营。十一月五日,安庆绪率五万人在愁思冈列阵,贼军大败,被杀两万多人,官军于是进至城下,从四面挖掘壕沟包围相州。安庆绪带着残兵伤卒出战,多次被击溃,只得退入城中防守。史思明原本替安庆绪镇守幽蓟,等到安庆绪在京城和陕西战败、从洛阳逃往北方后,史思明杀死乌承恩,却又背叛国家。安庆绪处境危急,多次派人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才率军来援。凶徒离开燕州后,乾元二年,史思明在魏州僭称燕王,年号顺天,全军驻扎在楚王桥。他派李归仁率精兵一万人沿山向北。汾阳把皇帝敕赐的刀授给怀州军。天刚亮,汾阳率军跟踪贼军,贼军也驻军相抗,双方相持到傍晚,交战三次,李归仁大败,伪洛州节度使张令晖、兵马使范秀严被擒。流血堆积,尸体填满溪谷,李归仁才退回滏阳,招集败兵,史思明听说后非常害怕。汾阳和诸将想要袭击史思明,但谋议不一致;汾阳便与李广琛共同谋划,引安阳河水浸灌城池,于是修筑堤坝、开挖渠道,放水浸城。城中再没有出路,饿死的人很多。史思明于是率兵前来援助,杀死我军守堤的官健,冲毁我军堤坝,又攻破卫尉县,烧毁五十辆运粮车,驱走一万头牛,官健逃脱的只有一半。二月己未日,城中的安庆绪已经到了交换孩子相食的地步,只能把朽木碎屑淘洗后,用马粪喂马。官军因为道路断绝,往来十分艰难;汾阳和李光弼的谋划又不一致,于是在邺县以南十里的韩陵山、潼水之上列下大阵。官军起初获胜,俘虏和杀伤贼军很多。史思明在困窘败退之中,忽然想出奇计,官军大败。当天大风刮起,尘土使白天昏暗;城下各军望见回军,以为贼军大批到来,一时间全都溃败,资粮器械也全部丢弃。汾阳行进二三里后停马等待军队,与诸将结成四面阵势,挡住道路回军,官军损失了四分之一。史思明率全军前往相州,安庆绪派人到三十里外,穿着赭黄色衣服迎接史思明,表示诚意,请求册封。史思明说:“不用穿这些衣服,也应当相见。”安庆绪和五个弟弟渡过安阳河,前来十里外迎接;见到史思明后想下马,史思明制止了他,调转马头让路,安庆绪跟在他后面。当时,伪刑部尚书孙孝哲、侍中高尚、兵部尚书崔干佑以及以下大将共九人,都被安排在球场等候;他们参拜祝贺史思明经过后,九人同时被斩首。史思明在合河以北休整军队。史思明下马后,安庆绪兄弟在厅前分立东西两侧。史思明历数安庆绪的罪过,共说了几百句话,最后说:“你为什么要杀死父亲、夺取职权?”于是把安庆绪拖到西面,勒死了他,安庆绪的四个弟弟也一并斩杀。起初,安庆绪尚未战败时,有谶语说:“渡过河的野狐尾巴独自迅速摆动,明年死在十八日。”又说:“胡人的后代断绝,在合河口死亡。”到这时果然应验了。原文“当解”,一作“当时”。史思明的将士中有人谋划杀死史思明而归附安庆绪,大概是怀念安禄山过去的恩德。事情将要发动时,安庆绪已经投降,众人都怨恨他。安庆绪的官健有六千多人,大半饿得不能行走站立;史思明还命安太清等人供养他们。其中三千三百人是跟随安庆绪的人,也被杀死,吃过饭后才迁入城中。从此,安禄山的同类便被消灭了。
庆绪自至德二年杀禄山自立,至干元二年己亥为史思明所杀,其后并于思明。思明复称大燕,以禄山为伪燕,令伪史官官稷一撰禄山、庆绪墓志,而禄山不得其尸,与妻康氏并招魂而葬,所谓哀后者也。谥禄山曰光烈皇帝,降庆绪为进刺王。其墓志叙述凶逆,语非典实,所纪亦无可取,故略也。史思明,营州杂种胡也。本名窣干,玄宗改为思明。瘦小,少髭须,深目鸢肩,性刚急。与禄山同乡,生较禄山先一曰,思明岁夜生,禄山岁曰生。及长,相亲,俱以骑勇闻。解六蕃语,同为牙郎。以欠官钱走入奚,诈为汉使得免,后诱杀奚,节度使张守珪以思明杀奚功,奏授折冲。与禄山同为捉生将,去无不捷,累拜大将军。及禄山叛逆,遂为禄山攻劫郡县,所向无敌。始自一卒至平州刺史,收河朔,戮力骤至崇秩,畏威怀德,虽死无二。后庆绪杀禄山,而赐思明姓安氏,改名荣国,封妫川王。思明自己怀计,而常惧贼将蔡希德。无何,朝义杀希德,而思明喜形于色。寻以八百骑众举河北降,封归义王、范阳节度使。明年,改干元元年。戊戌,肃宗使乌承恩为思明副,思明杀之,复及诸将。围庆绪于相州,思明乃来援,初惧我军之救,会萧华以魏州来归顺,诏河南节度使李光远代萧华,思明乘其初到,以子击光远,光远脱身南渡。明年,即元年己亥正月一曰也,思明于魏州自立为燕王,年号顺天。引兵救相州,官军败绩,九节度使引退,思明顿兵于合河口,庆绪兄弟至,皆杀之,并其众,回至蓟城。集僚属夸衒克捷,自为天假智略,人亦以为然。乃立宗庙社稷,谥祖考为皇帝,以妻辛氏为皇后,次子朝兴为皇太子,长子朝义为怀王,诸子皆为王。以礼招魂葬禄山。置侍中、尚书令等官,立台省,无曹局,递为检讨之所,识者笑之。以范阳为燕京,命洛阳为周京,长安为秦京,置曰华等门,署衙门楼为听政楼,节度厅为紫微殿。又令其妻为亲蚕之礼于蓟城东郊,以官属妻为命妇,燕羯之地不闻此礼,看者填街塞路。燕蓟闲军士都不识京官名品,见称黄门侍郎者曰:「黄门何得有髭须?」皆此类也。其年八月,又总兵南来。九月,又收大梁,陷我洛阳,东洛佛事皆送幽州,以旧宅为龙兴寺,而崇饰之。思明本不识文字,忽然好吟诗,每就一章,必驿宣示,皆可绝倒。尝欲以樱桃赐其子朝义及周贽,以彩笺敕左右书之,曰:「樱桃一笼子,半赤一半黄。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贽。」小吏龙谭进曰:「请改为一半与周贽,一半与怀王,则声韵相协。」思明曰;「韵是何物?岂可以我儿在周贽之下!」又题《石榴诗》曰:「三月四月红花里,五月六月瓶子里。作刀割破黄胞衣,六七千个赤男女。」郡国传写,置之邮亭。子朝兴,本牧羊胡雏,忽奄有十州之地,恣为不法,人不聊生,万姓嗷嗷,皆望官军之至。上元二年辛丑,官军于邙山败绩,光弼奔闻喜。思明使其子朝义为先锋,自为后殿,朝义至永宁郡西,使铁骑先锋至姜子岭,为官军所败。朝义屡进兵皆挫衄,思明大怒朝义与诸将,并欲按军令,朝义惶惧不自安。思明居驿,令心腹曹将军击刁斗,防卫甚严。朝义将骆悦、蔡文景与朝义曰:「王于姜子岭失律,今曰害王,王何不自谋,悦等与王死无曰矣。因言废立之事,曹将军亦愿为之,欲唤共谋大事如何?」朝义曰:「勿惊动圣人,善为之计。」使许叔冀男季常以其命命曹将军至,骆悦以其谋告之,曹将军知诸将怨,恐祸及己,乃不敢拒。其夜,领朝义部下数百人擐甲诣驿,思明侍卫怪其有异,惧曹将军,遂不敢动。思明梦觉,据床惆怅。思明性好伶人,寝食必置左右,伶人以其残忍皆怨之。因问其故,思明曰:「吾向梦见小沙上羣鹿,吾逐鹿一本无「吾遂鹿」三字。及水,遂见鹿死水干。」言毕如厕,伶人相谓曰:「鹿者,禄也;水者,命也。禄与命俱尽矣。」俄顷,骆悦以兵入,问思明所在,未及对,以匕首揕杀数人,因指如厕。思明知事变,踰墙至马厩,鞴马将乘之,悦等索见之,使麾下周子俊射中其臂,落马。思明问悦等曰:「是何人作难?」悦曰:「怀王命。」思明曰:「我朝来语错,合招此事。然汝废我太疾,何不待我收长安,终归汝事。今虽废我,汝必不成。」因急呼朝义小名者三,曰:「莫杀我,我不惜死,恐汝有杀父之名。」因骂曹将军:「此胡杀我,我负汝何事,而行此逆乎!」
译史朝义自至德二年杀死安禄山、自立为王,到干元二年己亥被史思明杀死;此后,史思明又兼并了他的势力。史思明再次称大燕,以安禄山为伪燕皇帝,命伪史官官稷一撰写安禄山、史朝义的墓志铭。但安禄山没有找到尸体,于是和他的妻子康氏一起招魂安葬,这就是所谓“哀后”。追谥安禄山为光烈皇帝,降史朝义为进刺王。他的墓志铭叙述凶恶叛逆之事,言辞不合典制实情,所记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因此略去不录。史思明是营州的杂种胡人。本名窣干,玄宗改名为思明。他身材瘦小,胡须稀少,深眼窝,耸肩如鸢,性情刚烈急躁。他与安禄山是同乡,出生只比安禄山早一天:思明在除夕夜出生,安禄山在正月初一出生。长大后,两人关系亲密,都凭骑射勇武闻名。他们懂得六蕃语,一同充当牙郎。思明因拖欠官钱逃入奚族,假称是汉人使者而获免,后来诱杀奚人。节度使张守珪因他杀奚人的功劳,上奏授予他折冲之职。他与安禄山同任捉生将,出兵从未不取胜,屡次升任大将军。安禄山叛乱后,思明便替安禄山攻掠州郡,所向无敌。他起初只是一个士卒,后来升至平州刺史,收取河朔,竭力作战,很快升到崇高的官秩;人们畏惧他的威势而感念他的恩德,即使到死也没有二心。后来史朝义杀死安禄山,赐史思明姓安,改名为荣国,封为妫川王。史思明心中另有谋划,却常常害怕叛将蔡希德。不久,朝义杀了蔡希德,思明喜悦之情显露在脸上。没过多久,他带领八百骑兵举河北归降,封为归义王、范阳节度使。第二年,改年号为干元元年。戊戌日,肃宗派乌承恩任思明的副手,思明杀了他,又杀了其他将领。官军把史朝义围困在相州,思明于是前来救援,起初害怕我军前来救助;适逢萧华带魏州归顺,朝廷下诏让河南节度使李光远代替萧华。思明趁李光远刚到,出兵攻击,李光远脱身向南渡河。第二年,即干元元年己亥正月一日,思明在魏州自立为燕王,年号顺天。他带兵援救相州,官军大败,九位节度使率军撤退。思明在合河口驻兵,史朝义兄弟赶到,思明把他们全部杀死,并吞并其部众,返回蓟城。他召集僚属夸耀胜利,自称这是上天假借他的智谋取得的,众人也都这样认为。于是建立宗庙、社稷,追谥祖先和父亲为皇帝,以妻子辛氏为皇后,次子朝兴为皇太子,长子朝义为怀王,其他儿子都封为王。又依照礼制为安禄山招魂安葬。设置侍中、尚书令等官职,建立台省,却没有各自的官曹和事务机构,只是轮流作为检讨之所,知情的人都讥笑他。把范阳作为燕京,命名洛阳为周京,长安为秦京,设置日华等门,把官衙门楼命名为听政楼,把节度厅改作紫微殿。又让他的妻子在蓟城东郊举行亲蚕礼,并把官属的妻子称为命妇。燕、羯之地从未听说过这种礼仪,观看的人挤满了街道和道路。燕、蓟之间的士兵根本不懂京官的名称和品级,见到被称为黄门侍郎的人便说:“黄门怎么会有胡须?”诸如此类的笑话很多。这年八月,他又统率军队向南进发。九月,又攻取大梁,攻陷我方的洛阳,把东都洛阳的佛教法事物品都送到幽州,将旧宅改为龙兴寺,并加以崇饰。思明本来不识字,突然喜欢吟诗,每写成一首诗,必定通过驿站传送宣示,诗作都足以令人笑倒。他曾想把樱桃赐给儿子朝义和周贽,便用彩笺写下命令,让身边人书写道:“一笼樱桃,一半红,一半黄。一半给怀王,一半给周贽。”小吏龙谭进言说:“请改成‘一半给周贽,一半给怀王’,这样声韵相协。”思明说:“韵是什么东西?难道可以让我的儿子排在周贽之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他又题写《石榴诗》说:“三月四月在红花里,五月六月在瓶子里。拿刀割破黄色外皮,里面有六七千个红色男女。”各郡国都传抄这首诗,并把它放置在驿亭中。儿子朝兴原本是个牧羊的胡人小孩,突然占有了十州之地,任意违法作恶,百姓无法活下去,万民哀号,都盼望官军到来。上元二年辛丑,官军在邙山大败,光弼逃到闻喜。思明派儿子朝义担任先锋,自己在后面殿后。朝义到达永宁郡西部,派铁骑先锋到姜子岭,被官军击败。朝义多次进兵都遭到挫败,思明大怒,要追究朝义和各将领的责任,并打算依军令处置。朝义惶恐不安。思明住在驿站,命心腹曹将军击打刁斗,戒备十分严密。朝义的部将骆悦、蔡文景对朝义说:“大王在姜子岭违反军令,如今要杀大王,大王为什么不自己设法?我们这些人和大王共同赴死也活不了几天了。”于是他们谈到废立之事,曹将军也愿意参与,说:“想召集大家共同谋划大事,怎么样?”朝义说:“不要惊动圣人,妥善地谋划这件事。”他派许叔冀的儿子季常以自己的名义召曹将军前来,骆悦把谋划告诉了曹将军。曹将军知道众将都有怨恨,害怕祸及自己,于是不敢拒绝。当天夜里,朝义率领部下数百人穿戴铠甲来到驿站。史思明的侍卫察觉情况异常,但害怕曹将军,于是不敢行动。思明从梦中醒来,靠着床惆怅不已。思明生性喜欢伶人,睡觉和吃饭时都必定让他们在身边;伶人因为他残忍,都怨恨他。于是有人问他梦见了什么,思明说:“我刚才梦见一片小沙地上有一群鹿,我追赶一头鹿。到了水边,竟看见鹿死了,水也干了。”说完便去厕所。伶人互相说道:“鹿就是禄,水就是命。禄和命都要尽了。”不一会儿,骆悦带兵进入,问思明在哪里,还没等回答,就用匕首刺杀了几个人,于是指向厕所。思明知道发生了变故,翻墙到了马厩,给马套上马具准备骑乘。骆悦等人搜寻发现了他,命部下周子俊射中他的手臂,思明从马上摔下。思明问骆悦等人:“是谁发动了这场祸乱?”骆悦说:“是怀王的命令。”思明说:“我今天早上的话说错了,正该招来这件事。不过你们废黜我也太急了,为什么不等我收取长安,最终把你的事情办成?如今即使废了我,你也一定不能成功。”于是他急切地连续三次呼喊朝义的小名,说:“不要杀我,我不怕死,只是怕你背上杀父的名声。”接着他骂曹将军说:“这个胡人要杀我,我有什么事情对不起你,你竟做出这种叛逆之举!”
悦等叱左右擒思明赴柳泉驿,乃回见朝义,朝义曰:「莫惊圣人否?」悦曰:「无之。」周贽、许叔冀军在邙山。朝义发许季常往报,贽于帘下坐见季常,闻说惊倒。朝义乃领兵回,周贽、许叔冀与季常赴之。恐贽贰于己,令骆悦等欢迎之,杀于柳泉驿。恐众心未定,遂矫朝义之命,以帛缢杀思明,毡裹其尸,骆駞駞到东都。朝义僭逆自立,号显圣。朝义,思明之孽子也,既杀思明,复使张通儒诛朝兴等。以通儒为燕京留守,寻为高鞠仁所杀。又与蕃将阿思那承庆相害,承庆不敌而奔潞县。鞠仁令城中杀胡者重赏,于是羯胡尽殪,小儿掷于空中,以戈承之,高鼻类胡而滥死者甚众。以鞠仁为燕京兵马使。五月,以伪太常卿李怀仙为御史大夫、范阳节度使,复杀鞠仁。衙门自春至夏,相杀者凡四五。加怀仙兵部尚书、陇西郡王。宝应元年,葬思明于良乡东北岗。是月,王师克复洛阳。朝义败走渡河,保魏州。河北相继归顺,朝义又加怀仙侍中,走至莫州,疑怀仙,不入前城,取道北走,将投奚。十二月,李怀仙以范阳归顺,诱杀朝义于城东,函其首,使骑将徐济驰献于阙下,朝廷嘉之,拜怀仙太傅、检校侍中兼兵部尚书,封武都郡王,仍为幽州节度使,蓟门遂宁。思明以干元二年己亥三月杀安庆绪僭王,至史朝义宝德元年十二月为李怀仙所杀,首尾四年。
安、史二凶羯,相继乱于范阳,安禄山以天宝十四载乙未十一月犯顺,史思明男朝义至宝应元年壬寅十二月为李怀仙所杀,二胡共扰中原凡八年,幽、燕始平。
缪荃孙跋
《安禄山事迹》三卷,署华阴尉姚汝能撰。汝能始末,陈振孙《书录解题》云:「里居未详。」则在宋时已无可考矣。是书上卷序禄山始生至玄宗宠遇,起长安三年,尽天宝十二载。中卷序天宝十三、四载禄山构乱事。下卷序禄山僭号被杀,并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事,下尽宝应元年。分纲列目,兼有论议,较正史纪述颇详。据《通鉴考异》,与《幸蜀记》、《天宝乱离记》、《河洛春秋》、《蓟门纪乱》等书相出入,今诸书不存,独此书尚为完帙,洵属可宝。此本出于知不足斋鲍氏,讹谬满纸,从友人章硕卿处假得秦敦夫石研斋钞本校正大字,秦本无小字,分卷亦不合。惜小字仅据《新旧唐书》、《通鉴》采者校过,未能一一复旧也。
光绪甲辰十月,江阴缪荃孙跋。
译骆悦等人呵斥左右,押着思明送往柳泉驿,这才回去见朝义。朝义问:“没有惊动圣人吧?”骆悦说:“没有。”周贽、许叔冀的军队驻扎在邙山。朝义派许季常前去报信,周贽隔着帘子坐着接见季常,听到消息后惊倒在地。朝义于是率兵返回,周贽、许叔冀和季常前去迎接。朝义害怕周贽对自己怀有二心,命骆悦等人在柳泉驿迎接周贽,将他杀死。朝义担心众人的心还没有安定下来,便假传自己的命令,用绢帛勒死思明,用毡包裹尸体,命骆驼运到东都。朝义僭越叛逆,自立为帝,号称显圣。朝义是思明的庶子。杀死思明后,又派张通儒诛杀朝兴等人。任命张通儒为燕京留守,不久张通儒被高鞠仁杀死。高鞠仁又与蕃将阿思那承庆互相残害,承庆不敌,逃往潞县。鞠仁下令城中凡杀胡人者重重赏赐,于是羯胡全被杀死;小孩被抛到空中,再用戈接住。长着高鼻子、类似胡人的人也有很多被滥杀。任命鞠仁为燕京兵马使。五月,任命伪太常卿李怀仙为御史大夫、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又杀死鞠仁。从春天到夏天,衙门中互相残杀的共有四五起。加授李怀仙兵部尚书、陇西郡王。宝应元年,把思明安葬在良乡东北的山岗上。这一月,王师收复洛阳。朝义战败,渡过黄河,退守魏州。河北各地相继归顺,朝义又加授李怀仙侍中。朝义逃到莫州,怀疑李怀仙,不进入前城,取道向北逃走,准备投奔奚族。十二月,李怀仙以范阳归顺,诱骗并在城东杀死朝义,用匣子装着他的首级,派骑将徐济飞驰送到宫阙之下。朝廷嘉奖李怀仙,任命他为太傅、检校侍中兼兵部尚书,封武都郡王,仍任幽州节度使,蓟门于是安定。思明在干元二年己亥三月杀死安庆绪,自立为王,到史朝义在宝德元年十二月被李怀仙杀死,首尾共四年。安禄山、史思明这两个凶恶的羯人,相继在范阳发动叛乱。安禄山于天宝十四载乙未十一月起兵叛乱,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到宝应元年壬寅十二月被李怀仙杀死。两个胡人共计骚扰中原八年,幽州、燕地才开始平定。缪荃孙跋 《安禄山事迹》共三卷,题署为华阴尉姚汝能撰写。关于姚汝能的生平始末,陈振孙《书录解题》说:“籍贯居处不详。”那么到了宋代,就已经没有办法考证了。这部书上卷叙述安禄山从出生到受到玄宗宠遇的事,起于长安三年,止于天宝十二载;中卷叙述天宝十三、十四载安禄山酝酿叛乱的事情;下卷叙述安禄山僭越称号、被杀,以及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的事情,止于宝应元年。全书分列纲目,也有评论议论,比正史的记载详细得多。据《通鉴考异》,它与《幸蜀记》、《天宝乱离记》、《河洛春秋》、《蓟门纪乱》等书的记载互有出入。如今这些书都已不存,唯独此书还保存完整,确实值得珍视。这个版本出自知不足斋鲍氏,满纸都是讹误。我从友人章硕卿那里借到秦敦夫石研斋的抄本,用它校正了大字部分。秦本没有小字,分卷也不相同。可惜小字部分只根据《新旧唐书》、《通鉴》所采录的内容校过,没有能够逐一恢复原貌。光绪甲辰十月,江阴缪荃孙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