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安禄山事迹二

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5 段

六载正月二十四曰,加兼御史大夫。右相李林甫素与禄山交通,复屡言于玄宗,由是特加宠遇。玄宗初即位,用郭元振、薜翊、张嘉贞、张说、杜暹、萧嵩、李适之,咸以大将直登三事。李林甫既陷适之,遂反其制,始请以蕃人为将,以固其权。尝奏于玄宗曰:「以陛下之雄才,国家富强,而蕃之未灭者,由文吏为将而怯懦不胜武也。陛下必欲灭四夷,威海内,即莫若武臣,武臣莫若蕃将,生时气雄,少养马上,长习陈敌,此天性也。陛下抚而将之,使其必死,则夷狄不足图也。」玄宗大悦。首用禄山,卒为戎首,林甫之罪也。初,王鉷承恩亚于林甫,而敬畏其威,事之弥谨。禄山恃恩,尝见林甫白事,怠而不恭。林甫欲示以威,佯语他事,命左右白王大夫鉷至,鞠躬如也。禄山不觉自失。鉷语逾谨,而禄山逾恭,自此还递相维。林甫危害肃宗,告禄山思作难,约令其子引兵来援。天宝十年,林甫死后,杨国忠纳禄山,遗严庄领阿布私部下降兵三十三人,告林甫与阿布私潜通,结为父子。至十二载,诏夺林甫官爵,同凡庶殡掩,连累之者,五六十人。迹其行事,不得不尔。

玄宗春秋渐高,托禄山心膂之任。禄山每探其旨,常因内宴承欢,奏云:「臣蕃戎贱臣,受主宠荣过甚,臣无异材为陛下用,愿以此身为陛下死。」玄宗不对,私甚怜之,因命皇太子见之。禄山见太子不拜,左右曰:「何为不拜?」禄山曰:「臣蕃人,不识朝仪,不知太子是何官?」玄宗曰:「是储君。朕百岁之后,传位于太子。」禄山曰:「臣愚,痹贿只知陛下,不知太子,臣今当万死。」左右令拜,禄山乃拜。玄宗尤嘉其纯诚。时贵妃太真宠冠六宫,禄山遂请为养儿。每对见,先拜太真,玄宗问之,奏曰:「蕃人先母后父耳。」玄宗大悦。禄山恩宠寖深,上前应对,杂以谐谑,而贵妃常在座,诏杨氏三夫人约为兄弟。由是,禄山心动。及动兵,闻马嵬之事,不觉数叹。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它肠亦可知也。

六载,加御史大夫,封两妻康氏、段氏并为国夫人。禄山尝令麾下将刘骆谷在京伺察朝廷旨意动静,皆并代为笺表,便随所要而通之。御史中丞杨国忠中外敬惮,每禄山登降,扶翼之。右丞相李林甫专宰相柄,威权莫二,见禄山于政事堂,引坐与语。时属冬寒,脱己袍披覆之,其为承恩见重也如此。晚年益肥,腹垂过膝,自秤得三百五十斤。每朝见,玄宗戏之曰:「朕适见卿腹几垂至地。」禄山每行,以肩膊左右抬挽其身,方能移步。玄宗每令作《胡旋舞》,其疾如风。尝夜晏禄山、禄山醉卧,化为一黑猪而龙首,左右遽言之,玄宗曰:「猪龙也,无能为者。」禄山乘驿马诣阙,每驿中闲筑台以换马,谓之大夫换马台。不然马辄死。驿家市禄山乘马,以五石土袋试之,能驮者,乃高价市焉,饲以候禄山;鞍前更连置一小鞍,以承其腹。禄山肉疾转甚,富贵之已极。每朝,常经龙尾道,未尝不南北睥睨,久而方进,即凶逆之萌,常在心矣。禄山旧宅在道政坊,玄宗以其陋隘,更于亲仁坊选宽爽之地,出御库钱更造宅焉。今亲仁坊东南隅玄元观,即其地也。敕所司穷极华丽,不限财物,堂隍院宇,重复窱,匼帀诘曲,窗牖绮疏,高台曲池,宛若天造,帏帐幔幕,充牣其中。九载,禄山献俘入京,方命入此新宅,玄宗赐银平脱破方八角花鸟药屏帐一具,方圆一丈七尺;金铜铰具、银凿镂、银鏁二具;色丝绦一百副;夹颉罗顶额织成锦帘二领;各紫綊帘罗金铜钩、分错色丝绦贴白檀香床两张,各长一丈,阔六尺;并水葱夹贴绿锦缘白平紬背席二领;绣茸毛毯合银平脱帐一具,方一丈三尺;金铜铰具、绣绫颉夹带、碧绫峻旗、色丝绦百副;贴文牙床二张,各长一丈,阔三尺;水葱夹贴席、红锦缘白平紬背、红异文绣方绣褥、紫紬床帐兼黄金瑶光等并全两内帐设。续赐青罗金鸾绯花鸟子女立马鸡袍袴等,屏风==,红瑞锦褥四领,二色绫褥八领,瑞锦屏两领,龙须夹贴席一十四领,贴文柏床一十四张,白檀香木细绳床一张,绣草敦子三十个。至于厨厩之内,亦以金银饰其器,又赐金平脱五斗饭罂二口,银平脱五斗淘饭魁二,银丝织成篣筐、银织笊篱各一,金银具食藏二,零碎之物不可胜数。虽宫中服御殆不及也。玄宗尝御勤政楼,于御座东闲为设一大金鸡帐,前置一榻,坐之,卷去其帘,以示荣宠。每于楼下宴会,百僚在座,禄山或拨去御帘而出。肃宗谏曰:「自古正殿,无人臣坐之礼,陛下宠之太甚,必将骄也。」上呼太子前曰:「此胡骨状怪异,欲以此厌胜之耳。」

译天宝六载正月二十四曰,加授兼御史大夫。右相李林甫一向与禄山交往,又多次在玄宗面前称说他,因此禄山特别受到恩宠礼遇。玄宗即位初年,任用郭元振、薛翊、张嘉贞、张说、杜暹、萧嵩、李适之等人,都让大将直接升任三公。李林甫陷害李适之以后,便反过来改变这种制度,开始请求任用蕃人为将,以巩固自己的权势。他曾向玄宗奏道:“凭陛下的雄才和国家的富强,而蕃人没有被消灭,是因为文官担任将领,胆怯懦弱,不能胜任武事。陛下如果一定想消灭四夷、威服海内,就没有比武臣更合适的;武臣中又没有比蕃将更合适的。他们生来气势雄健,年少时就养育在马上,成年后又习惯于在阵前作战,这是他们的天性。陛下抚慰并任用他们,使他们必死效力,那么夷狄就不足以谋取了。”玄宗非常高兴。最先任用禄山,最终使他成为戎首,这是李林甫的罪过。当初,王鉷受到的恩宠仅次于李林甫,但敬畏他的威势,侍奉他更加谨慎。禄山倚仗恩宠,曾经在政事堂拜见李林甫禀报事情,态度怠慢而不恭敬。李林甫想向他显示威势,假装谈论别的事情,命身边人传话说王大夫鉷到了;王鉷一来,李林甫便恭敬地弯腰。禄山不由得感到失态。王鉷说话更加谨慎,禄山也更加恭敬,从此二人便互相牵制。李林甫危害肃宗,告诉禄山肃宗有意作乱,并约定让他的儿子带兵前来援助。天宝十年,李林甫死后,杨国忠接纳禄山,派严庄率领阿布思部投降的士兵三十三人,指控李林甫与阿布思暗中勾结,结为父子。到天宝十二载,诏令剥夺李林甫的官爵,像平民一样殡葬掩埋,受牵连的人有五六十人。考察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得不这样处理。玄宗年纪渐长,把禄山当作心腹重臣。禄山每次探察玄宗的心意,常常借内宴承欢时奏道:“臣是蕃戎中的卑贱之臣,受到主上的宠荣过于深厚。臣没有其他才能可以为陛下效用,愿意把这身体献给陛下而死。”玄宗没有回答,内心十分怜爱他,于是命皇太子来见禄山。禄山见到太子不下拜,身边人问:“为什么不拜?”禄山说:“臣是蕃人,不懂朝廷礼仪,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玄宗说:“他是储君。朕百年之后,要把帝位传给太子。”禄山说:“臣愚昧,只知有陛下,不知道有太子;臣如今应当万死。”左右命他下拜,禄山才拜下。玄宗更加赞赏他的纯朴忠诚。当时贵妃太真受到的宠爱冠绝六宫,禄山于是请求做她的养子。每次进见时,他先拜太真,玄宗问他原因,他奏道:“蕃人先拜母亲,后拜父亲。”玄宗非常高兴。禄山受到的恩宠越来越深,面对玄宗奏对时还夹杂着诙谐戏谑;贵妃常常在座,玄宗又下诏让杨氏三位夫人与禄山结为兄弟。因此,禄山产生了异心。后来起兵时,听到马嵬的事情,不禁连连叹息。虽然有李林甫对他的培植,也有杨国忠对他的激怒,但他另有一副心肠,也可以由此看出。天宝六载,加授御史大夫,封他的两位妻子康氏、段氏都为国夫人。禄山曾命部下将领刘骆谷在京城侦察朝廷旨意和动静,朝廷内外的笺表都由刘骆谷代为拟写,随即按照所需传递。御史中丞杨国忠在朝廷内外都受到敬畏,每当禄山上下朝时,都扶助陪伴他。右丞相李林甫独掌宰相大权,威势权力无人能比;他在政事堂见到禄山,便拉他入座交谈。当时正值冬寒,李林甫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禄山身上,可见禄山受恩宠、被重视到了这种程度。禄山晚年更加肥胖,肚子下垂超过膝盖,自己称量有三百五十斤。每次入朝拜见,玄宗都取笑他说:“朕刚才看见你的肚子几乎垂到地上了。”禄山每次行走,都要让左右用肩膊抬扶牵挽他的身体,才能移动脚步。玄宗常命他跳《胡旋舞》,他的动作快得像风一样。玄宗曾在夜间宴请禄山,禄山醉倒后,梦中变成一头黑猪,长着龙头;身边人急忙把这件事告诉玄宗,玄宗说:“这是猪龙,不能有所作为。”禄山乘驿马到宫阙,每个驿站中间都要筑台来更换马匹,称为“大夫换马台”,否则马就会死。驿站人家买来驮载禄山的马,先用五石重的土袋试验,能驮动的才以高价买下,喂养起来等待禄山使用;马鞍前面还要另接一副小鞍,用来承托他的肚腹。禄山的肉疾越来越严重,而他的富贵也已经到了极点。每次上朝,他常常经过龙尾道,总要向南北两边斜视很久才前进;这说明凶逆之心常常已经存在于他心中。禄山旧宅在道政坊,玄宗认为那里狭窄简陋,便在亲仁坊另选宽敞明亮的地方,拨出御库钱重新建造宅第。如今亲仁坊东南角的玄元观,就是那处宅第的旧址。玄宗命主管部门把宅第修建得极尽华丽,不限财物;厅堂、庭院、屋宇层层重叠,曲折环绕,窗户以绮绣装饰,高台曲池,宛如天然生成;帷帐幔幕充满其中。天宝九载,禄山献俘入京,玄宗才命他入住这座新宅,并赐给他银平脱破方八角花鸟药屏帐一具,方圆一丈七尺;金铜铰具、银凿镂、银锁各二具;色丝绦一百副;夹颉罗顶额织成锦帘二领;各色紫綊帘、罗制金铜钩、分错色丝绦,以及贴白檀香床两张,每张长一丈、宽六尺;还有水葱夹贴绿锦缘白平紬背席二领;绣茸毛毯合银平脱帐一具,方一丈三尺;金铜铰具、绣绫颉夹带、碧绫峻旗、色丝绦一百副;贴文牙床两张,每张长一丈、宽三尺。水葱夹贴席、红锦缘白平紬背、红异文绣方绣褥、紫紬床帐以及黄金瑶光等物,全部用于两座内帐的陈设。随后又赐给青罗金鸾绯花鸟子女立马鸡袍袴等物,屏风==,红瑞锦褥四领,二色绫褥八领,瑞锦屏二领,龙须夹贴席十四领,贴文柏床十四张,白檀香木细绳床一张,绣草敦子三十个。至于厨房和马厩里面,也用金银装饰器物;又赐金平脱五斗饭罂二口,银平脱五斗淘饭魁二,银丝织成的篣筐、银织笊篱各一,金银具食藏二,其他零碎物品更是数不胜数。即使宫中的服饰器用,也几乎比不上这些。玄宗曾登临勤政楼,在御座东边设置一顶大金鸡帐,前面放置一张榻,让禄山坐在上面,并卷起帘子来显示对他的荣宠。每逢楼下宴会,百官都在座,禄山有时拨开御帘出来。肃宗劝谏说:“自古以来,正殿没有让人臣坐在其中的礼制,陛下宠爱他太过分了,他一定会骄纵。”玄宗把太子叫到面前说:“这个胡人的骨相奇异,朕是想用这种办法压制胜过他。”

七载六月,赐实封三百户,并赐铁券,封柳城郡开国公。诏曰:「用奇材者必拔于常伦,立茂绩者亦超于彝典。骠骑大将军兼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御史大夫,范阳郡大都督府长史,柳城郡太守,持节范阳节度、经略、度支、营田副大使知节度兼平卢节度使,度支、营田、陆运、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处置及平卢、河北转运并管内采访等使,上柱国柳城县开国伯安禄山,河岳诞宝,雄武生材;万里长城,镇清边裔;中权决胜,暗合孙吴。自授以元戎,升之宪府,一心之节逾亮,七擒之策益章。内实军资,丰财以润国;外威戎落,稽颡以输诚。加以忠竭,私诚无隐;畴之旧典,宜誓山河;长平之封,式崇井赋,可柳城郡开国公,仍赐实封三百户,并赐铁券,余如故。」

是月,又加禄山父赠使持节魏郡诸军事,魏郡太守。延偃,夙称干略,素怀节义。仁而有勇,志已慕于韬钤;忠以立身,名早雄于沙漠。克生令胤,实负长才;蕴登坛之良谋,当弄印之荣寄。作镇幽蓟,肃清丑虏,举无遗策,动见奇功。自叶流根,是光干蛊之德;饰终褒美,爰申加等之赠;宜膺宠秩,用慰泉壤。□范阳大都督。

寻进封禄山为东平郡王。制曰:「寄重者位崇,勋高者礼厚。钦若古训,抑为旧章。开府仪同三司兼左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御史大夫,范阳大都督府长史,柳城郡太守,持节范阳节度、经略、度支、营田、陆运、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处置及平卢军、河北转运并营田采访使,上柱国柳城郡开国==禄山,性合韬钤,气禀雄武,声威振于绝漠,捍御比于长城。战必克平,智能料敌。所以擢升台宪,仍杖旌旄。既表勤王之诚,屡伸殄寇之略。顷者,契丹负德,潜怀祸心,乃能运彼深谋,果枭渠帅。风尘攸静,边朔底宁。不示殊恩,孰彰茂绩?疆场式遏,且殊卫霍之功;土宇斯开,宜践韩彭之秩。可封东平郡王,仍赐实封三百户,余如故。」

九载八月二曰,又加河北道采访处置等使。命寿王瑁书告身,并装金平脱函瑞锦标钿轴,令内常侍郭全羽送焉。

天长节,禄山进山石功德及幡花香炉等,命于大同殿安置,朝夕礼谒焉。优诏褒美,兼赐禄山宝钿镜一面,并金平脱匣、宝枕、承露囊、金花盌等,亦令郭全羽送之,酬其忠孝之意也。又进玉石天尊一铺,请于道场所安置。玄宗命置于内暖殿。天尊并侍坐真人、玉女神、天丁力士、六乐童子及师子、辟邪、香炉、玉案三十六事。

是秋,禄山将入朝,乃令于温泉为禄山造宅。禄山将至之曰,宣赐什物、米面、柴炭之属万计。又赐永宁园充使院。今司天台,是其地也。禄山将及戏水,杨国忠兄弟、虢国姊妹并至新丰以来会焉。飞盖荫野,车骑云屯,所止之处,皆御赐膳,水陆毕备。至温泉赐浴。将士并赐食、赐钱。玄宗计曰幸望春宫,以待十六曰献俘八千人于观风楼下。赐庄宅各一所,杂彩绫罗、金银器物及声音口等。龟兹一部,鸡栖鼓、指鼓、腰鼓、笛、箫、觱篥等七人。将士亦各颁赐。赐禄山金靸花大银胡饼四、大银魁二并盖、金花大银盘四、杂色绫罗三千尺。判中殿中侍御史杨玄章等三人,绯衣各一对,及绢彩等。将士大将军杨归顺等一百九十三人,衣各一副,并绢彩等。又赐契丹生女口,大小五十人。考课之曰,上考,禄山又自献金银器物、婢及駞马等。金窑细胡瓶二,银平脱胡平床子二,红罗褥子一,婢十人,细马十匹,打球士生马三十匹,骆駞十头,骨鞍辔三十具,并黄绫鞍袱三十条,抄尾大马缨十个,又进鹿尾酱、鹿尾骨等。

禄山同列皆尚食供馔,其余颁赐品味,备极水陆。玄宗每食一味,稍珍美,必令赐与,中贵相望于道。又尝遗禄山酥真符、宝舆并窑台,及音声、宝车、牛士、伞盖,并小山花果药杂树,小狮子、白象各二,兼药食等一牙盘,令内谒除大宾,宣赐禄山,以为奇观焉。

又赐永穆公主池亭以为游宴之地。禄山既移居亲仁坊,进表求降墨敕,请宰相至席宴会。是曰,玄宗欲于楼下打球,遂停打球,命宰相赴焉。玄宗每于苑中放鹰鹘,所获鲜禽,多走马宣令赐尝。王鉷、杨国忠选胜燕乐,必赐梨园教坊音乐,贵妃姊妹亦多在会中。驾幸温泉,必令扈从,赐马,赐衣,香囊珍宝,不知纪极。禄山时染小疾,王人御医重迭复至,煎和汤药皆在禁中。先许禄山于管内上谷郡起五炉铸钱,时又进钱样一千贯文。召禄山男庆绪及女婿归义王李献诚、禄山养儿王守忠、安忠臣等赴阙,到曰并赐衣服、玉腰带、锦彩等,仍令尚食供食。其冬久无雪,至十二月十四曰乃雪,禄山表贺焉。玄宗批答兼口号以赐之曰:「腊月忻三白,嘉平安四邻,预知天下稔,先为物华春。」其见重如此。

译天宝七载六月,赐给禄山实封三百户,并赐铁券,封为柳城郡开国公。诏书说:“任用奇才,必定要超拔于常规之外;建立丰功,也应当超越旧有典制。骠骑大将军兼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兼御史大夫、范阳郡大都督府长史、柳城郡太守、持节范阳节度、经略、度支、营田副大使,知节度兼平卢节度使,度支、营田、陆运、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处置及平卢、河北转运并管内采访等使,上柱国、柳城县开国伯安禄山,正如河岳孕育珍宝,雄武之气造就人才;有万里长城般的气势,镇守清平边境;居中筹划而决胜,暗合孙武、吴起的谋略。自从授予元帅之职,升任宪台,一心守节更加显著,七擒的谋略更加彰明。对内充实军用物资,以丰厚财力滋润国家;对外威服戎族,使他们叩首输诚。加上他竭尽忠诚,内心真诚而无隐瞒;按照旧有典制,应当对山河盟誓;长平侯的封爵,正适合尊崇井赋。可封为柳城郡开国公,仍赐实封三百户,并赐铁券,其余如旧。” 同月,又追赠禄山的父亲为使持节魏郡诸军事、魏郡太守。诏文说:“延偃早年就以才干谋略著称,平素怀有节操义气。他仁厚而勇敢,志向早已仰慕韬略;以忠诚立身,声名很早就在沙漠中显赫。他能够生养出优秀的后代,确实负有卓越才干;蕴藏着登坛拜将的良谋,承担掌握将印的荣誉重任。镇守幽蓟,肃清凶恶的敌人,所作所为没有遗漏的策略,行动常常建立奇功。这是由叶及根,光大了父祖的功德;为死者修饰哀荣并加以褒美,于是特意提高追赠等级;应当接受这一荣宠官秩,以慰藉九泉之下。□范阳大都督。” 不久,又进封禄山为东平郡王。制书说:“寄托的责任重大,地位就应当尊崇;功勋高大,礼遇就应当优厚。这是敬重古训,也符合旧有典章。开府仪同三司兼左羽林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御史大夫、范阳大都督府长史、柳城郡太守、持节范阳节度、经略、度支、营田、陆运、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处置及平卢军、河北转运并营田采访使,上柱国、柳城郡开国==禄山,性情符合韬略,气质禀赋雄武,声威震动遥远的沙漠,防御边境可比长城。作战必定取胜,智慧能够料敌。所以擢升为台宪,仍授予旌旄。既然表现出勤王的忠诚,又多次施展消灭敌寇的谋略。近来契丹背负恩德,暗中怀有祸心,他于是运用深谋,果然斩获了敌军首领。风尘因此平静,北方边境终于安宁。不显示特殊恩宠,怎能彰显他的丰功?在疆场上遏制敌人,功劳超过卫青、霍去病;开拓土地疆域,应该享有韩信、彭越那样的爵秩。可封为东平郡王,仍赐实封三百户,其余如旧。” 天宝九载八月二曰,又加授河北道采访处置等使。命寿王瑁书写告身,并以金平脱函、瑞锦标、钿轴装饰,命内常侍郭全羽送去。天长节,禄山进献山石功德以及幡、花、香炉等物,玄宗命令把它们安置在大同殿,早晚礼拜参谒。玄宗下优诏褒美他,又赐给禄山宝钿镜一面,以及金平脱匣、宝枕、承露囊、金花盌等物,也命郭全羽送去,以酬答他的忠孝之意。禄山又进献一套玉石天尊,请求安置在道场。玄宗命令把它安置在内暖殿。天尊以及侍坐的真人、玉女神、天丁力士、六乐童子,还有师子、辟邪、香炉、玉案,共三十六件。这一年秋天,安禄山将要入朝,玄宗于是命人在温泉为他修造宅第。安禄山将到时,宣称赏赐给他的器物、米面、柴炭之类以万计,又把永宁园赐给他作为使院,如今的司天台就是那块地方。安禄山将到戏水时,杨国忠兄弟、虢国夫人姐妹也一同来到新丰会聚。车盖遮蔽原野,车马云集,所到之处都享用皇帝赐给的膳食,水陆食物一应俱全。到温泉后,赐他沐浴;将士也都得到食物和钱财的赏赐。玄宗计划驾幸望春宫,等待正月十六日在观风楼下献俘八千人。又赐给他们每人庄宅一所,以及各种彩绫罗、金银器物和乐工等。龟兹一部中,有鸡栖鼓、指鼓、腰鼓、笛、箫、觱篥等乐器的乐工七人。将士也各有赏赐。赐给安禄山金靸花、大银胡饼四个、大银魁两个并盖、金花大银盘四个、各种绫罗三千尺。判中殿中侍御史杨玄章等三人,各赐绯衣一套,以及绢和彩帛等。将士中大将军杨归顺等一百九十三人,各赐衣服一套,以及绢和彩帛等。又赐给契丹俘获的女子五十人,大小不等。考核功劳时评为上等,安禄山又亲自进献金银器物、婢女以及骆驼、马等。金窑细胡瓶两个,银平脱胡平床子两个,红罗褥子一床,婢女十人,良马十匹,供打球的生马三十匹,骆驼十头,骨鞍辔三十具,并黄绫鞍袱三十条,抄尾大马缨十个,又进献鹿尾酱、鹿尾骨等物。安禄山与同列之人都由尚食局供应膳食,其余所颁赐的食物,水陆珍馐无不齐备。玄宗每次进食,只要有一种食物稍微珍贵鲜美,就一定命人赐给安禄山,宦官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玄宗又曾把酥真符、宝舆和窑台,以及乐工、宝车、牛士、伞盖,还有小山、花果、药材和各种杂树、小狮子、白象各两只,并一牙盘药食等,送给安禄山,命内谒者除大宾宣读诏令,赐给安禄山,以此作为奇观。玄宗又把永穆公主的池亭赐给安禄山,作为游宴之地。安禄山迁居亲仁坊后,上表请求降下墨敕,请宰相到席间宴会。这一天,玄宗本想在楼下打球,于是停止打球,命宰相前往。玄宗每次在苑中放鹰鹘,捕获的鲜禽大多骑马传令赏赐给安禄山品尝。王鉷、杨国忠选择景胜之处宴饮作乐时,一定赐给梨园、教坊的乐工,杨贵妃的姐妹也常在聚会之中。皇帝驾幸温泉时,必定命安禄山随从,并赐给他马匹、衣服、香囊和珍宝,数量没有限度。安禄山当时染上小病,皇帝派来的使者和御医接连前往,煎制调配汤药也都在宫禁之中。玄宗先前答应安禄山在所辖管内的上谷郡设置五座炉铸钱,当时安禄山又进献钱样一千贯。玄宗召安禄山的儿子庆绪、女婿归义王李献诚、养子王守忠、安忠臣等入朝,他们到达后都赐给衣服、玉腰带、锦帛等,仍命尚食局供应膳食。这年冬天很久没有下雪,到了十二月十四日才下雪,安禄山上表祝贺。玄宗批答并口授诗句赐给他,说:“腊月欣逢三场白雪,嘉平之时使四邻安宁;预先知道天下将获丰收,先为万物迎来春天。”他受到的重视就是这样。

十载正月一曰,是禄山生曰,先曰赐诸器物衣服,太真亦厚加赏遗。玄宗赐金花大银盆二,金花银双丝平二,金镀银盖椀二,金平脱酒海一并盖,金平脱杓一,小马脑盘二,金平脱大盏四,次盏四,金平脱大玛脑盘一,玉腰带一,并金鱼袋一,及平脱匣一,紫细绫衣十副,内三副锦袄子并半臂,每副四事,熟锦细绫□□三十六具。太真赐金平脱装一具,内漆半花镜一,玉合子二,玳瑁刮舌篦、耳篦各一,铜镊子各一,犀角梳篦刷子一,骨合子三,金镀银盒子二,金平脱盒子四,碧罗帕子一,红罗绣帕子二,紫罗枕一,毡一,金平脱铁面枕一,并平脱锁子一,银沙罗一,银鏂椀一,紫衣二副,内一副锦,每衣计四事件。

其曰,又赐陆海诸物,皆盛以金银器,并赐焉。所赐禄山食物、香药,皆以金银器盛之,其器并赐,前后又不可胜计也。

后三曰,召禄山入内,贵妃以绣绷子绷禄山,令内人以彩舆舁之,欢呼动地。玄宗使人问之,报云:「贵妃与禄山作三曰洗儿,洗了又绷禄山,是以欢笑。」玄宗就观之,大悦,因加赏赐贵妃洗儿金银钱物,极乐而罢。自是,宫中皆呼禄山为禄儿,不禁其出入。又为河东节度,二月二曰,遂加云中太守兼充河东节度采访使,余如故。禄山奏请户部侍郎吉温知留后事,大理寺张通儒为留后判官。云中之事一委吉温,禄山甚重之。

禄山母、祖母皆赐国夫人,男庆宗、庆绪、庆恩、庆和、庆余、庆则、庆光、庆喜、庆佑、庆长、庆□等一十一男,皆是玄宗赐名。庆宗为卫尉少卿,庆绪为鸿胪少卿兼广阳郡大守,庆宗加秘书少监,又尚荣义郡主,改太仆卿。禄山恃此,曰增骄恣。尝以曩时不拜肃宗之嫌,虑玄宗年高,国中事变,遂包藏祸心,将生逆节。乃于范阳筑雄武城,外示御寇,内贮兵器,养同罗及降奚、契丹曳落河蕃人健儿为曳落河。八千余人为假子,及家童教弓矢者百余人,以推恩信,厚其所给,皆感恩竭诚,一以当百。又畜单于、护真大马习战斗者数万疋,牛羊五万余头,总三道以节制,天宝元年,除平卢节度使。三年,兼范阳节度使。十年,兼河东节度使。刑赏在己。于是张通儒、李廷望、平冽、李史鱼、独孤问俗等在幕下,高尚掌奏记,严庄主簿书,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容、崔干佑、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干真等为将帅,潜于诸道商胡兴贩,每岁输异方珍货计百万数。每商至,则禄山胡服坐重床,烧香列珍宝,令百胡侍左右,羣胡罗拜于下,邀福于天。禄山盛陈牲牢,诸巫击鼓、歌舞,至暮而散。遂令羣胡于诸道潜市罗帛,及造绯紫袍、金银鱼袋、腰带等百万计,将为叛逆之资,已八九年矣。又每岁献俘虏、牛羊、駞马,不绝于路,珍禽奇兽、珠宝异物,贡无虚月,所过郡县,疲于递运,人不聊生。

禄山性残忍,多奸谋,常诱熟蕃奚、契丹因会酒,中实毒鸩杀之,动数十人,斩大首领,函以献捷。

是年秋,禄山大举兵讨契丹,使人谓奚曰:「今契丹背盟,我将讨之,汝岂无助乎?」奚遂以骁骑二千从之。禄山使为乡导,行至土护真河,誓众曰:「兵法:疾雷不及掩耳。今久雨,复去贼尚远,若倍道趋程,贼必不虞我至,破贼必矣。」遂昼夜兼行三百余里,契丹不为备,至,大骇乱矣。禄山使人持一绳,欲尽缚契丹,意欲生擒以归。是时属雨甚,弓弩尽湿,弛而不可张。大将何思德请曰:「兵志:远来倍道疲顿,用之力必不足。不如少憩,张其势必胁之,不三曰必降。」禄山大怒,欲斩之以令三军,遂请效死于先锋。

思德形貌素类禄山,契丹望见,攒枪矢而取之,须臾支解,骨肉立尽,众咸谓杀得禄山。奚又背禄山,以附契丹,并力夹攻,杀伤略相当。矢中禄山鞍桥,鞭弭俱弃,簪履亦坠,独以麾下二十骑走,上山苍黄,陷于坑中,男庆绪、麾下将孙孝哲扶出之。又战数十里,会夜,追骑解,遂投平卢城。平卢骑将史定方领精兵三千赴之,契丹知救至,遂解围而去,禄山方得脱。

十一载三月,禄山引蕃奚步骑二十万直入契丹,以报去秋之役,朔方节度副使奉信王阿布思率同罗数万以会之。布思与禄山不协,遂拥众归漠北。初,布思白节度使张暐请不行,不受,乃劫太仓库而去。禄山乃屯兵不进。哥舒翰与禄山并来朝,玄宗使内侍高力士及贵人迎于京城东。使射生官供解鹿,取血煮其肠,谓之热洛河以赐之,为翰好之故也。

译十载正月一日,是安禄山的生日。前一天,玄宗赐给他各种器物和衣服,太真也厚厚地加以赏赐。玄宗赐金花大银盆两个,金花银双丝平两个,金镀银盖碗两个,金平脱酒海一个并盖,金平脱勺一个,小马脑盘两个,金平脱大盏四个、次盏四个,金平脱大玛瑙盘一个,玉腰带一条,并金鱼袋一个,以及平脱匣一个,紫色细绫衣十套,其中三套是锦袄子并半臂,每套四件,熟锦细绫□□三十六具。太真赐金平脱妆具一套,其中有漆半花镜一面,玉盒子两个,玳瑁刮舌篦、耳篦各一把,铜镊子各一把,犀角梳篦刷子一件,骨盒子三个,金镀银盒子两个,金平脱盒子四个,碧罗帕子一条,红罗绣帕子两条,紫罗枕一个,毡一领,金平脱铁面枕一个,并平脱锁子一件,银沙罗一件,银鏂碗一个,紫衣两套,其中一套是锦制的;每套衣服共四件。这一天,玄宗又赐给他陆产海产等各种物品,全都用金银器皿盛装后赐给他。赏赐给安禄山的食物和香药,也都用金银器皿盛装;这些器皿一并赐给他,前后多得数不清。三天后,玄宗召安禄山入宫,杨贵妃用绣绷子把安禄山绷起来,命宫人用彩舆抬着他,欢呼声震动大地。玄宗派人询问,回答说:“贵妃为安禄山举行三日洗儿礼,洗完后又把安禄山绷起来,所以这样欢笑。”玄宗亲自前去观看,大为高兴,于是加倍赏赐贵妃为洗儿所用的金银钱物,极尽欢乐后才离开。从此,宫中都称安禄山为“禄儿”,不限制他出入宫禁。玄宗又任命他兼任河东节度使;二月二日,加任云中太守,兼充河东节度采访使,其余职务照旧。安禄山上奏请求由户部侍郎吉温主持留后事务,任大理寺张通儒为留后判官。云中的事务全都交给吉温办理,安禄山非常看重他。安禄山的母亲、祖母都被赐封为国夫人。他的儿子庆宗、庆绪、庆恩、庆和、庆余、庆则、庆光、庆喜、庆佑、庆长、庆□等十一人,都是玄宗赐的名字。庆宗任卫尉少卿,庆绪任鸿胪少卿兼广阳郡大守;庆宗又加任秘书少监,并娶荣义郡主为妻,改任太仆卿。安禄山依仗这些恩宠,日益骄横放纵。他曾因过去没有拜见肃宗而心怀嫌隙,担心玄宗年老后国内发生变故,于是暗藏叛逆之心,准备发动叛乱。便在范阳修筑雄武城,对外表示是为了抵御寇敌,对内则储藏兵器;又招养同罗人以及投降的奚、契丹人,把蕃人健儿称为曳落河。八千多人作为养子,另有教习弓箭的家童一百多人;他用推恩取信的办法,给他们的供给十分优厚,这些人都感恩尽忠,一个可以抵得上百人。他又蓄养单于、护真等善战的大马数万匹,牛羊五万多头,总管三道以便节制。天宝元年,授任平卢节度使;三年,兼任范阳节度使;十年,兼任河东节度使。刑罚和赏赐都由他自己掌握。于是张通儒、李廷望、平冽、李史鱼、独孤问俗等人在他的幕府中,高尚掌管奏记,严庄主管文书簿册,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容、崔干佑、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干真等担任将帅。他们暗中在各道招徕商人和胡人进行贸易,每年运送各地奇珍异货,估计有百万之数。每当有商人到来,安禄山就穿着胡服,坐在重床上,焚香陈列珍宝,命一百名胡人侍立左右,众胡人在下面列队跪拜,为他向上天祈福。安禄山大规模陈设牲畜祭品,各巫师击鼓歌舞,直到傍晚才散去。于是他又命众胡人在各道暗中买卖罗帛,以及制造绯紫袍、金银鱼袋、腰带等,数量以百万计,作为叛乱的资财;这样已经有八九年了。他又每年进献俘虏、牛羊、骆驼和马匹,道路上接连不断;珍禽奇兽、珠宝异物,每月都有贡物,没有空缺。所经过的郡县都疲于转运,百姓无法安生。安禄山性情残忍,诡计很多,常常诱骗熟悉的蕃人、奚人和契丹人赴宴饮酒,暗中在酒里放入毒鸩将他们杀死,每次动辄几十人;再斩下大首领的首级,装在匣中进献,以报献捷。这一年秋天,安禄山大举出兵征讨契丹,派人对奚人说:“如今契丹背弃盟约,我将要讨伐他们,你们难道不能相助吗?”奚人于是率骁骑二千人跟随他。安禄山让他们充当向导,行军到土护真河,向众人发誓说:“兵法说,迅雷之势使人来不及掩耳。如今久雨,又距离贼军很远,如果加倍赶路,贼军一定料不到我们到来,攻破他们是必然的。”于是昼夜兼程行军三百多里,契丹没有防备,军队到达后,契丹大为惊骇,陷入混乱。安禄山派人拿着一条绳子,想把契丹人全部捆起来,打算生擒他们带回去。当时正值大雨,弓弩全都湿了,松弛下来无法张开。大将何思德请求说:“兵书说,远道而来又加倍赶路,军队已经疲惫,用力必定不足。不如稍作休息,张大声势来威胁他们,不出三天他们一定投降。”安禄山大怒,想杀掉何思德来号令三军;何思德于是请求到先锋部队中效死。何思德的相貌一向与安禄山相似,契丹人望见他,便集中长枪和箭矢攻击并擒取他,片刻之间就把他肢解,骨肉顷刻间被毁尽,众人都以为杀死了安禄山。奚人又背叛安禄山,归附契丹,与契丹合力夹攻,双方杀伤人数大致相当。箭射中了安禄山的鞍桥,他丢掉马鞭和弓弭,簪子和鞋也掉落了,只带着部下二十名骑兵仓皇逃上山,又陷入坑中;他的儿子庆绪和部下将领孙孝哲把他扶了出来。又交战数十里,正好天黑,追兵解散,安禄山于是逃入平卢城。平卢骑将史定方率精兵三千前来救援,契丹知道救兵已到,便解围离去,安禄山这才得以脱身。十一载三月,安禄山率领蕃人、奚人的步兵和骑兵二十万人直入契丹,以报复去年秋天的战役。朔方节度副使、奉信王阿布思率同罗数万人前来会合。阿布思与安禄山不和,于是拥众返回漠北。起初,阿布思向节度使张暐申明请求不要出兵,张暐不接受,他便劫掠太仓库离去。安禄山于是屯兵不再前进。哥舒翰与安禄山一同来朝,玄宗派内侍高力士和贵人到京城东面迎接。又命射生官供应解下的鹿,取鹿血煮鹿肠,称为“热洛河”赐给他们,这是因为哥舒翰喜欢这种食物。

翰母尉迟氏,于阗女也。禄山以思顺常衔之。至是,忽谓翰曰:「我父是胡,母是突厥女。尔父是突厥,母是胡,与公族类颇同,何得不相亲乎?」翰应之曰:「古人云:野狐向窟嗥拜,以其不忘本也,敢不同心焉?」禄山以为讥其胡也,大怒,骂翰曰:「突厥敢如此耶?」翰欲应之,力士目翰,翰乃止。初,思顺与翰分控河、陇,情甚不睦。及翰守潼关,主天下兵权,遂肆其志以报怨,诬思顺与禄山潜通,伪令人遗书于关门,擒之以献。思顺与弟太仆卿元真并伏诛,天下寃之。思顺与禄山少狎;及思顺入奏,言禄山必反。玄宗以其先奏,不坐,至是乃诛之。

十一月十七曰,禄山遣其男范阳节度副使、鸿胪卿同正兼广阳大守庆绪献奚、契丹及同罗、阿布思等阿布思者,九姓首领也。开元初,为默啜所破,请降附。天宝元年,朝京师,玄宗甚礼焉。布思美容貌,多才略,代为蕃首。禄山恃宠,布思不为之下。禄山因请为将,共讨契丹。虑其见害,乃率其部以叛。后为回鹘所破,禄山诱其部落降之。自是禄山精兵无敌于天下,其男女一万口送于京师。玄宗御勤政楼,执以献,以丁壮一千递于属州,余并归禄山。布思败后,投于葛逻禄,叶护规毗惧不敢受,擒之送于北庭。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曰,北庭都护程千里生擒楼下斩之,省卫文武官往观之,具五刑,前时所献者,盖此部落也。生口三千人,金、银、锦、罽、駞、奚车布于阙下。妇人皆以衣文锦,饰以义须,盛陈列以为壮。玄宗大悦,授庆绪特进、卫尉卿,张乐以会将士。

卷中

十三载正月四曰,禄山入觐于行在,乃见于禁中,赐锦彩缯宝鉅万。时肃宗覩其凶逆之状己露,言于玄宗,玄宗不纳。肃宗恐宗庙颠覆,乃至诚祈一梦。是夜,梦故内侍胡普升等二人舁一紫鞍覆黄帕,自天而下,至于肃宗前,一素板丹书,文字甚多,所记者唯四句,曰:「厥不云乎,其惟其时,上天所命,福禄不觑。」及见玄宗,涕泣而言曰:「臣本胡人,陛下不次擢用,累居节制,恩出常人。杨国忠妒嫉,欲谋害臣,臣死无曰矣。」李林甫阴狭多智,见禄山,必揣知其情伪,遂畏服之。杨国忠性躁,而禄山视之蔑如也。至是国忠言其必反,奏请追之。禄山以玄宗不疑,促驾朝见。以故,玄宗益信禄山为忠,不信国忠之言。九曰,加禄山尚书左仆射,赐实封通前一千户,与一子三品官,一子五品官,奴婢十房,各庄宅一所。二十四曰,又加闲厩、苑内、营田、五方、陇右羣牧都使,度支、营田等使,以御史中丞吉温为之副。温加武部侍郎,为之副使。二十六曰,又加兼知总监事。禄山奏前后破奚、契丹部落,及讨招九姓、十二姓等应立功将士,其跳荡、第一、第二功,并请不拘,付中书门下批拟。其跳荡功请超三资,第一功请超二资,第二功请依资进功。其告身仍望付本官,为好书写送付臣军前。制曰:「可」。以是超授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者三一作二千余人。禄山归范阳,玄宗御望春亭送别,脱御服以赐之,禄山受之,惊惧不敢言。自谓显蛔,恐复留之,遂疾驱出关。至淇门,顺流而下,所至郡县,船夫持牵板绳立于岸上以待,至则牵之,而曰行三四百里。

三月一曰,禄山将拜官也,玄宗以宰相处之,命太常卿、翰林学士张垍草诏。既而杨国忠谏曰:「禄山不识文字,命之为相,恐四夷轻中国。」乃止。将行也,玄宗命高力士送之于长乐坡。力士归,玄宗谓曰:「禄山喜乎?」对曰:「恨不得宰相,颇怏怏。」杨国忠曰:「此张垍所泄也。」玄宗大怒,黜垍泸溪郡司马。初,垍赞相礼仪雍容。玄宗翌曰谓垍曰:「朕罢希烈,以卿代之。」垍曰:「不敢。」贵妃在座,遂告国忠叛之,因以为恨。

禄山既至范阳,忧不自安,始决计称兵向阙。自是,或言禄山反者,玄宗缚送禄山,以是道路相目,无敢言者。奏还者告禄山反,乃囚于商州。将送之,遇禄山起兵,乃放之。

译哥舒翰的母亲尉迟氏,是于阗女子。安禄山因为哥舒思顺一向对自己有怨恨,常常记恨他。到这时,安禄山忽然对哥舒翰说:“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女子;你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与你的公族血统很相同,怎么能不亲近呢?”哥舒翰回答说:“古人说,野狐朝着自己的洞穴嗥叫并拜伏,是因为它不忘本。我岂敢不同心呢?”安禄山认为这话是在讥讽自己是胡人,大怒,骂哥舒翰说:“突厥人竟敢这样吗?”哥舒翰想要回应,高力士向他使眼色,他才停止。起初,哥舒思顺与哥舒翰分别统领河、陇,关系非常不和。等到哥舒翰镇守潼关,掌握天下兵权,便放纵自己的意志来报仇,诬告哥舒思顺与安禄山暗中勾结,伪造有人送信到关门的情状,将哥舒思顺擒获后进献。哥舒思顺与弟弟太仆卿元真一同被处死,天下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哥舒思顺与安禄山年轻时关系亲近;等到哥舒思顺入朝奏事,说安禄山一定会反叛,玄宗因为他事先上奏过,没有治他的罪;到这时才把他杀死。十一月十七日,安禄山派他的儿子、范阳节度副使、鸿胪卿同正兼广阳大守庆绪,进献奚、契丹以及同罗、阿布思等人。阿布思是九姓的首领,开元初年被默啜击败,请求投降归附。天宝元年,他入朝京师,玄宗对他礼遇甚厚。阿布思容貌俊美,多有才略,世代担任蕃部首领。安禄山仗恃宠幸,阿布思不肯屈居其下。安禄山于是请求任命他为将领,共同讨伐契丹;又担心他遭到害处,便率领自己的部众反叛。后来阿布思被回鹘击败,安禄山诱使他的部落投降自己。从此安禄山的精兵天下无敌,他把阿布思部落的男女一万口送到京师。玄宗登临勤政楼,让他们被押着献上,把其中丁壮一千人分送给所属州,其余全部归安禄山。阿布思战败后,投奔葛逻禄;叶护规毗害怕,不敢接纳他,便把他擒获送到北庭。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北庭都护程千里在楼下将他生擒后斩首,省、卫文武官员前往观看,施行具五刑。此前进献的那些人,大概就是这个部落的。生口三千人,以及金、银、锦、罽、骆驼、奚车等物,陈列在宫阙之下。妇女都穿着有花纹的锦衣,装饰着义须,盛大陈列出来,以显示威壮。玄宗大为高兴,授予庆绪特进、卫尉卿的官职,并奏乐设宴与将士会聚。卷中 十三载正月四日,安禄山到行在朝见,随后在禁中被召见,赐给他价值巨万的锦彩、缯帛和珍宝。当时肃宗已经看出安禄山凶逆的迹象显露出来,便向玄宗进言,玄宗不接受。肃宗担心宗庙覆亡,于是至诚祈求得到一个梦。这天夜里,他梦见已故内侍胡普升等两人抬着一具紫鞍、覆盖黄帕,从天而降,来到肃宗面前;鞍前有一块白色木板,上面用朱砂写着很多文字,所记的只有四句:“难道不是这样说吗?正当其时,乃是上天所命;福禄不可觑视。”肃宗见到玄宗时,流着泪说:“臣本是胡人,陛下破格提拔任用我,使我多次担任节度使,恩宠超过常人。杨国忠嫉妒我,想谋害我,我的死期没有几天了。”李林甫阴险狭隘而多智谋,见到安禄山后,一定能揣度出他的真情和假意,所以对他畏惧服从。杨国忠性情急躁,而安禄山根本看不起他。到这时,杨国忠说安禄山一定会反叛,上奏请求召他回来。安禄山因为玄宗不怀疑自己,便加快车驾进京朝见。因此,玄宗更加相信安禄山忠诚,不相信杨国忠的话。九日,加授安禄山尚书左仆射,赐实封,连此前共一千户;又赐给他一个儿子三品官、一个儿子五品官,奴婢十房,以及庄宅各一所。二十四日,又加授他闲厩、苑内、营田、五方、陇右群牧都使,以及度支、营田等使,任御史中丞吉温为副使。吉温加授武部侍郎,任副使。二十六日,又加授兼知总监事。安禄山上奏说,前后攻破奚、契丹部落,以及征讨、招降九姓、十二姓等部族的有功将士,其中跳荡功、第一功、第二功,请求不受通常资历限制,交由中书门下审核拟定。跳荡功请求越级三资,第一功请求越级二资,第二功请求按资历升进。又希望把告身交给本官,以便书写完好后送到他的军前。诏令说:“可以。”因此越级授为将军的有五百多人,中郎将有二千多人(原文作“三一作二千余人”)。安禄山回范阳时,玄宗登临望春亭为他送别,脱下御服赐给他。安禄山接受后,惊惧而不敢说话。他自认为显赫荣耀,担心玄宗又把他留下,于是快马加鞭出关。到淇门后顺流而下,所到郡县,船夫都拿着牵船的板和绳子站在岸边等候;船一到便牵引前行,据说一天能行三四百里。三月一日,安禄山将要被授予宰相官职,玄宗打算让他担任宰相,命太常卿、翰林学士张垍起草诏书。不久杨国忠劝谏说:“安禄山不识文字,任命他为宰相,恐怕四夷会轻视中原。”于是此事停止。安禄山将要启程时,玄宗命高力士到长乐坡为他送行。高力士回来后,玄宗问他:“安禄山高兴吗?”高力士回答:“他遗憾不能做宰相,显得很不高兴。”杨国忠说:“这是张垍泄露的。”玄宗大怒,把张垍贬为泸溪郡司马。起初,张垍参与拟定宰相礼仪,举止从容庄重。第二天玄宗对张垍说:“朕罢免希烈,让你代替他。”张垍回答:“不敢。”杨贵妃当时在座,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杨国忠,并因此对张垍怀恨在心。安禄山到达范阳后,忧虑不安,开始决定起兵进攻朝廷。从此以后,有人说安禄山反叛,玄宗就把那人捆起来送给安禄山,因此道路上的人彼此使眼色,再也没有人敢说这件事。后来有上奏回报的人告发安禄山反叛,玄宗便把他囚禁在商州。正要押送他时,恰逢安禄山起兵,于是释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