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律条公案二

卷 一 谋害总类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5 段

董推官断问谋害举人处州府云和县进士罗有文,知南丰县事。有年家龙泉县举人鞠躬,又系瓜葛之亲。带仆三人贵十八、章三、富十往谒有文,仅获百金。将银五十两买南丰铜馏金玩器、笼金蓖子,用皮箱盛贮,白铜锁钥,又往南京按院梅先春任,亦系表亲。货齐同有文起身。数日到瑞丰,先令章三、富十二人起早往南京探问按院巡历何府,约定芜湖相会。次日上船,水手葛彩为彼搬过行李上船,见皮箱甚重,想是金银,乃报与家掌艾虎曰:“数皮箱甚重,想是金银,决非他物。”二人乃起不良之心,议曰:“不可再搭别人,以便中途行事。”计排已定,乃佯谓躬曰:“我想相公是读书之人,好静,恐搭做客杂人同船搅扰不便,今不搭别人,但乞相公重赏些船钱。”躬曰:“如此更好,到芜湖时多把钱与你就是。”二人见说,愈疑银多。是日开船,数日过了九江。次晚,水手将船稍在僻处。候至半夜时分,艾虎执刀向躬头一砍,葛彩执刀向贵十八头一砍,主仆二人死于非命。丢入江中,搜出锁匙,将皮箱开了,见满箱皆是铜器,有香炉、花瓶、水壶、笔山、精致玩器,又有蓖子,皆是笼金故事的,止得银三十两。彩曰:“我说都是银子,二人一场富贵在眼下,原来是这些东西。”虎曰:“有这样好货,愁无卖处?莫若载至芜湖,沿途发卖,即是银子。”二人商议而行。章三、富十探得按院消息巡历苏州,迳转芜湖候主,半月不见主来,乃讨船一路上来,并未曾有。又上九江,直抵瑞丰原店借问,店主曰:“次日换船即去,何待如今?”二人愕然,又下南京。盘缠皆尽,遍无觅处。二人典衣为路费,往苏州路问。及到苏州,遍问主人并无消息,不意梅按院已起马往巡松江。二人又往松江又问,亦无消息。囊箧消然,欲见梅按院,奈卫门整肃。二人商议,莫若做状一纸往告,乃具状曰:告状人章三、富十,系处州府龙泉县民,告为失主事。恩主举人鞠躬,自南丰仰候台台。瑞丰别主,往京探驾出巡,约定芜湖回信。到京依期转候,半月不来。直上九江、瑞丰等处寻觅不获。中途失主,情惨可矜。囊箧消然,典衣作费到苏,爷台发驾到此。入叩无由,具状恳台作主代查。庶使奴等有依,他日不疑瓜李。上告。梅院见状大惊,乃问曰:“你相公来此,中途如何相别?”章三曰:“小人与相公同别南丰罗爷任上,买有馏金铜器、笼金蓖子以作贺仪,离南丰而抵瑞丰,令小的二人起早先往京中,探问老爷巡历何府,以便进谒,约定芜湖回信。到京得知老爷苏州,复转候主。半月未来,小的二人讨船直上九江,沿途寻觅,未有消息。疑恐来苏,小的盘缠已尽,典衣作费到苏,老爷发驾。遍觅皆无,今到此数日,老爷衙门整肃,不敢进见,故假状为由,门上才肯放入。乞老爷念老分上,代为清查。”梅院曰:“中途别后,或回家去?”富十曰:“来意的确,岂回家去?”梅院曰:“相公在南丰,所得多少?”富十曰:“仅得百金。”梅院曰:“卖货多少?”章三曰:“买铜器丰蓖用银五十两。”梅院曰:“你相公最好驰逞,既未回家,非舟中被劫,即江上遭风。我给批文一张、银二两与你二人做盘缠,沿途缉访。若被劫定有货卖,逢有卖铜器丰蓖者究问,来历不明者,即结送宫。起解见我,自有分晓。”二人领批而去,往各处捕获皆无。章三二人盘缠将尽,历至南京,见一铺有一香炉。二人细看是真,问曰:“此香炉肯卖否?”店主曰:“自是卖的。”章三问:“还有甚玩器否?”店主曰:“有。”章三曰:“有则借看。”店主抬出皮箱任拣。二人看得的确,问曰:“此货何处贩来的?”店主曰:“芜湖来的。”富十一手扭结,店主不知其故,乃曰:“你这二人无故劫人,有何缘故?”大讲厮打。偶兵马司朱天伦过门,问曰:“何人唣?”章三扭出,富十取出批文投下。带转司去,细问来历。章三一一详述。朱公曰:“你何姓名?”其人曰:“小人名金良。”朱公曰:“此货由何处来的?”良日:“此货前是妻舅由芜湖贩来的。”朱公日:“此货非芜湖所出,安在此处贩来?中间必有缘故。”良曰:“要知来历,拘得妻舅吴程,方知明白。”朱公即发牌拿程,将众收监。次日,拿吴程到司。朱公问曰:“你前在何处贩此铜货来?”吴程曰:“此货出自江西南丰,适有客人贩至芜湖,小人用价银四十二两,凭牙掇来。”

译董推官审问谋害举人案 处州府云和县进士罗有文,任南丰县知县。有位同年世交、龙泉县举人鞠躬,也是远亲。鞠躬带着三个仆人贵十八、章三、富十前往拜访罗有文,只得到一百两银子。他拿出五十两银子购买南丰的溜金铜器和笼金篦子,装在皮箱里,并用白铜锁锁好;又前往南京拜访任按院的梅先春,梅先春也是他的表亲。货物买齐后,便与有文一同起身。几天后到了瑞丰,先让章三、富十两人早起赶往南京,打听按院将巡历哪一府,约定在芜湖会合。第二天上船,水手葛彩替他们把行李搬上船,见皮箱很重,猜想里面是金银,便告诉管家艾虎说:“这几只皮箱很重,想来是金银,绝不会是别的东西。”两人于是起了歹心,商议说:“不能再搭载别人,这样便于途中行事。”计策定好后,便假意对鞠躬说:“我想相公是读书人,喜欢清静,恐怕和其他客人同船会受到搅扰,不方便。如今不再搭载别人,只求相公多赏些船钱。”鞠躬说:“这样更好,到了芜湖时我多给你们一些钱。”两人听了,更加怀疑箱中银子很多。这天开船,几天后经过九江。第二天晚上,水手把船稍稍停在偏僻处。等到半夜时分,艾虎拿刀砍向鞠躬的头,葛彩拿刀砍向贵十八的头,主仆二人惨遭杀害。他们把尸体扔进江中,搜出钥匙,打开皮箱,发现满箱都是铜器,有香炉、花瓶、水壶、笔山、精致玩器,还有篦子,都是笼金器物,只得到三十两银子。葛彩说:“我还说全是银子,咱们两人眼看就要发大财,原来只是这些东西。”艾虎说:“有这么好的货物,还愁没有销路吗?不如运到芜湖,沿途卖掉,也就等于银子。”两人商议后照办。章三、富十打听到按院正在苏州巡历,便径直回到芜湖等候主人;半个月不见主人来,只好雇船一路上行,却始终没有找到。又上到九江,直抵瑞丰原先的店铺询问,店主说:“第二天换船就走了,怎么到现在还来问?”两人惊愕不已,又下行到南京。盘缠全部用尽,到处都找不到主人。两人典当衣服作路费,沿着去苏州的路一路打听。到了苏州,四处询问也没有主人的消息,没想到梅按院已经起程前往松江巡察。两人又赶往松江打听,也没有消息。行囊已经空了,想见梅按院,却因衙门戒备森严而无法进入。两人商议,不如写一纸状子前去告发,于是写道:告状人章三、富十,是处州府龙泉县百姓,状告丢失主人之事。恩主举人鞠躬,从南丰仰候台台。鞠躬在瑞丰与主人分别,前往京城探听大人出巡的消息,约定在芜湖等候回信。到京后依约转往芜湖等候,半个月仍未回来。于是一直到九江、瑞丰等处寻找,都没有找到。主人在途中失踪,情形凄惨,实在可怜。行囊空尽,只得典当衣服作路费来到苏州,而台台又已来到这里。想入内叩见却没有门路,特具状恳请台台作主,代为查找。希望使我们有个依靠,日后也不至于被怀疑与瓜李之嫌有关。谨此上告。梅院看了状子大为震惊,便问:“你们相公来这里,途中是怎样分别的?”章三说:“小人与相公一同从南丰罗爷任所出发,买了溜金铜器、笼金篦子作为贺礼。离开南丰到达瑞丰后,相公命小的二人早起先到京城,打听老爷将巡历哪一府,以便前去拜见,约定在芜湖等候回信。到了京城,得知老爷在苏州,便又转回去等候主人。半个月不见主人来,小的二人雇船直上九江,沿途寻找,始终没有消息。我们怀疑主人可能来到苏州,但小的盘缠已经用尽,只好典当衣服作路费来到苏州,正赶上老爷起程。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来到这里已经几天了,只因老爷衙门戒备森严,不敢进去拜见,所以借写状子为由,门上的人才肯放我们进来。乞求老爷念在旧日情分上,代为查清此事。”梅院说:“你们分别后,相公也许回家去了?”富十说:“来这里的意图确实如此,怎么会回家呢?”梅院说:“相公在南丰得到多少钱?”富十说:“只得到一百两银子。”梅院说:“买货花了多少?”章三说:“买铜器和篦子花了五十两银子。”梅院说:“你们相公最爱远游,既然没有回家,不是船上被抢,就是在江上遇到风浪。我给你们二人一张批文、二两银子作盘缠,沿途查访。如果是被抢,货物一定有人出售;遇到有人出售铜器、篦子的,就盘问查究。来历不明的,便押送官府。解送到我这里,自然可以查明。”两人领了批文离去,到各处捕捉查访,都没有结果。章三二人的盘缠将尽,经过南京时,看到一家店铺里有一只香炉。两人仔细查看,确认是真货,便问:“这只香炉肯卖吗?”店主说:“当然是卖的。” 章三问:“还有什么玩器吗?”店主说:“有。”章三说:“有的话借给我们看看。”店主抬出皮箱,任由他们挑选。两人看得确实,便问:“这些货物是从哪里贩来的?”店主说:“从芜湖来的。”富十伸手扭住店主,店主不知其中缘故,便说:“你们两人无缘无故劫持人,有什么缘故?”双方大打起来。恰好兵马司朱天伦经过门前,问道:“是什么人在喧闹?”章三被扭了出来,富十取出批文递上。朱天伦把他们带回司中,详细盘问货物来历。章三将事情一一说明。朱公问:“你叫什么姓名?”那人说:“小人名叫金良。”朱公问:“这些货物是从哪里来的?”金良说:“这些货物原先是我妻舅从芜湖贩来的。”朱公说:“这些货物并非芜湖所产,怎么会在这里贩来?其中一定有缘故。”金良说:“要知道来历,拘来我妻舅吴程,便可以查清楚。”朱公立即发牌拘拿吴程,并把众人收监。第二天,吴程被带到司中。朱公问:“你先前是从哪里贩来这些铜货的?”吴程说:“这些货物出自江西南丰,正好有客商贩到芜湖,小人用四十二两银子,凭牙人撮合买下。”

朱公曰:“客人你认得是何处人否?”程曰:“萍水相逢,那里认得。”朱公闻言,不敢擅决,只将四人一起解赴。梅院正巡至太平府,解人解至察院。梅院正值审录考察,无工勘问,发委推官董廷试问明缴报。解人起批回讫。董推府升堂,富十、章三具状曰:告状人富十、章三,系处州府龙泉县民,告为谋害事。恩主鞠躬往丰谒戚,用价五十两买有铜器丰篦,来京叩院。中途别主。岂料凶恶金良、吴程,顿起枭心。利财谋命坑身,遍觅幸获原赃。恳天严鞫,清尸正律,生死衔恩。上告。吴程诉曰:诉状人吴程,系江陵县民,诉为冤枉事。守法经商,芜湖生意。偶因客带铜货,用价掇回,当凭侩段克己见证。岂料枭恶富十、章三,飘空冒认。切思货系御来,安敢明卖?恳天作主,劈冤枉害。上诉。推府受词,研审一遍收监。次日,牌拘段克己到,取出各犯听审。推府曰:“段克己,你做牙行,吴程称是凭你掇来,必知原客何名何姓。”克己曰:“往过来续,昔进店今亡,安能久记姓名?”推府曰:“此案乃都爷发来,兼且人命重事,知而不报,必与同谋。吴程,你明白招来,免受重刑。”程曰:“古道‘有眼牙人无眼客’,当时货凭他卖。”段曰:“是时你图他货贱,肯与他买。我不过为你解纷息争,平其价耳。我岂与之盘奸细乎!”推府曰:“因利而带货,人之情也。倘不图利,安肯乘波抵险,奔走江湖?你既知他货贱卖必是窃来之物,汝做牙行延揽四方,岂不知此事?二人自相推阻,中间必有说话,从直招来,若是他人速报名姓,若是自己,招明受罪,何待刑拷!”二人不招,俱发各打三十,挟敲三百。仍前推阻,自思:“二人受此苦刑,竟不肯招,且权收监。”但见忽有一片葛叶顺风吹来,将门上所挂之红彩一起带下,飘在克己身上。不知其故。及退后堂,自思:“衙门并未栽葛,安有葛叶飘来?此事甚异,竟不能解。”次日又审,刑鞫不招,遂拟成疑狱,具申梅院。倒文令着实查报,且委查盘仪真等县。推府起马往芜湖讨船,官船皆答应上司去,临时差皂快捉船应用,偶尔捉艾虎船到,推府登舟问曰:“你何名也?”虎曰:“小人名艾虎。”“彼何姓名?”虎曰:“水手名葛彩。”推府自思:“前疑已释,葛叶随彩而下,想谋人者即葛彩也。”遂不登舟,令手下擒捉二人,转公馆拷问,二人唬得魂飞魄散。推府曰:“你谋害举人,前牙行段克己报是你,久缉未获。今既获之,招承成狱,不必多言。”艾虎曰:“小人撑船,与克己无干,彼谋人何故乱扳我等?”推府怒其不诉,即令各重打四十,寄监芜湖县。乃往各县查盘,回府即行牌取二犯审问。芜湖知县即将二犯起解到府,送入理刑厅。推府即令重打四十迎风,二人毫不招承。乃取出吴程等一干犯人对审,吴程曰:“你这贼,谋人得货脱银,累我等无辜受此苦楚,苍天有眼。”葛彩曰:“你何昧心,我并未与会面,何故妄扳?”吴程曰:“铜货丰篦得我价银四十二两,克已可证。”艾虎二人抵饰不招,取挟敲一百,艾虎招曰:“事皆葛彩所起,当时鞠举人来船,彩为搬过皮箱三只上船,其重异常,意是金银,故萌此心,不搭别人,过湖口以刀杀之,丢入江中。后开皮箱见是铜货,止得银三十余两。二人悔之不及,将货在芜湖发得吴程银四十两。是时只要将货脱身,故尔贱卖,被段克已觉察,挟分其银一十五两。”克己低首无言。推府令各自招承,富十、章三叩谢曰:“爷爷青天,恩主之冤,一旦雪矣。”推府判曰:审得葛彩性若鹰鹯,试轻重而起朵颐之想;艾虎心同狼蝎,闻利言而操害命之谋。驾言多赏船钱,探囊中虚实;不搭客商唣,妆成就里机关。梢船僻处,豫避人知。肆恶更阑,操刀杀主仆于非命;行凶夜半,丢尸泯踪迹于江湖。不思天理谁欺,自庆奸谋叵测。欣幸满箱银两而登时富贵,岂知盈铜货非旦夕脱身。装至芜湖,牙侩知而分骗;贩来京铺,二仆认以获赃。贼不知名,飘葛叶而详施显应;犯难处获,捉官船而自报真名。悟符前谶,非是风吹败叶;擒来拷鞫,果是谋害正凶。招出吴程,和买溜金之货;扳来克己,已骗分十五两之银。葛艾二凶利人财、谋人命,合枭首以示众;吴段二恶和买货、骗分赃,皆克配于远方。金良无辜,应皆省发。立成文案,申于按院。梅代巡看得情真罪当,依拟将葛彩、艾虎秋季斩讫,吴程、克己即行发配。予按:此断虽鞠躬之冤魂抑郁不伸,实董公之英哲,用心体认,乃能断出此冤,一则不负上人所委,次则不致奸凶漏网,是可见天理昭然而王法明矣。

译朱公问:“你认识那个客商,知道他是哪里人吗?”吴程说:“只是萍水相逢,哪里认得。”朱公听后不敢擅自判决,只把四人一同押解。梅院正在巡历太平府,押解人员把他们解到察院。梅院正值审录考察,没有时间审问,便发文委托推官董廷试审明后具报。押解人员领了批文回去。董推府升堂,富十、章三呈状说:告状人富十、章三,是处州府龙泉县百姓,状告谋害之事。恩主鞠躬前往南丰拜访亲戚,用五十两银子买了铜器和篦子,来京叩见察院,途中与主人失散。哪里料到凶恶的金良、吴程突然起了歹心,为贪财而谋害主人,幸而寻遍各处终于查获原赃。恳请大人严加审讯,查清尸体,依正律定罪,使死者在九泉之下也感恩。谨此上告。吴程申诉说:申诉人吴程,是江陵县百姓,申诉蒙受冤枉之事。小人守法经商,在芜湖做生意。偶然因客商携带铜货,便用银子买回,凭牙人段克己作证。哪里料到凶恶的富十、章三,凭空冒认。仔细想来,这些货物既然是御用品,哪里敢公开出售?恳请大人作主,彻底洗清冤枉。谨此上诉。推府受理供词,审问一遍后将他们收监。第二天,发牌拘来段克己,带出各名犯人听审。推府说:“段克己,你是牙行,吴程说是凭你撮合买来的,必然知道原客商叫什么姓名。”段克己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过去进店如今早已离去,怎么能长久记住姓名?”推府说:“此案是都爷发下来的,而且是人命重案。你知道而不报,必定与他们同谋。吴程,你把实情招来,可以免受重刑。”吴程说:“古话说‘有眼牙人无眼客’,当时货物是凭他卖的。”段克己说:“当时是你贪图货物便宜,愿意买下。我不过替你排解纠纷、议定价格罢了,难道我还同他合谋作奸细吗!”推府说:“因为获利而带货,是人的常情。假如不图利,怎么肯冒着风浪险阻,奔走江湖?你既然知道他低价出售货物,必定是偷来的东西;你作为招揽四方客商的牙行,难道不知道其中缘故吗?你们二人互相推诿,其中必有隐情。老实招来;若是别人,赶快报出姓名;若是自己,就招明罪状认罪受罚,何必等到用刑!”两人都不招供,便各打三十板,又夹棍拷打三百下。两人仍旧推诿,推府心想:“受了这样苦刑,竟然还不肯招供,暂且收监。” 忽然见一片葛叶顺风吹来,把门上悬挂的红彩一并带下,飘落在克己身上。众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退到后堂后,董推府心想:“衙门里并没有种葛,怎么会有葛叶飘来?这件事很奇怪,竟然无法解释。”第二天再次审问,用刑逼问仍不招供,于是把案件拟成疑狱,具文申报梅院。梅院批回命令务必查实上报,并委托他查究仪真等县。推府骑马前往芜湖,准备雇船。官船都回答说要奉上司差遣出行,临时只好派皂隶快手去捉船使用,偶然捉到艾虎的船。推府登船问:“你叫什么名字?”艾虎说:“小人名叫艾虎。”“那个人叫什么?”艾虎说:“水手名叫葛彩。”推府心想:“先前的疑点已经解开了,葛叶随葛彩而落,看来谋害人的就是葛彩。”于是不上船,命手下捉拿两人,押回公馆拷问。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推府说:“你们谋害举人,先前牙行段克己已经供出是你们,官府追捕已久却没有抓到。现在既然抓住了,只要招认结案,不必多说。”艾虎说:“小人只是撑船,与克己没有关系。他谋害人,为什么胡乱攀扯我们?”推府恼怒他们不服罪,立即各重打四十板,拘押在芜湖县监牢。董推府于是前往各县查究,回府后立即发牌提取两名犯人审问。芜湖知县随即将两名犯人押解到府,送入理刑厅。推府立即命令将他们各重打四十下,二人仍丝毫不肯招认。于是提取吴程等一干犯人对质审问。吴程说:“你们这些贼人,谋害别人取得货物,脱手换钱,却连累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受这种苦楚,苍天有眼。”葛彩说:“你怎么这样昧着良心?我根本没有和你见过面,你为什么胡乱攀扯?”吴程说:“铜货和篦子是从我这里用四十二两银子买的,段克己可以作证。”艾虎二人仍百般抵赖不招,于是夹棍拷打一百下。艾虎招供说:“事情都是葛彩先起的。当时鞠举人来到船上,葛彩替他搬三只皮箱上船,觉得箱子异常沉重,猜想是金银,所以起了歹心。他不再搭载别人,过了湖口便用刀杀死鞠举人,把尸体扔进江中。后来打开皮箱,发现是铜货,只得到三十多两银子。两人后悔也来不及了,便把货物在芜湖卖给吴程,得银四十两。当时只想赶快脱手,所以贱价出售,被段克己察觉,便挟制我们分给他十五两银子。”克己低头无言。推府命令各人分别招认。富十、章三叩谢说:“老爷真是青天,恩主的冤屈终于一下子洗清了。” 推府判词说:审得葛彩性情如鹰鹯,试探货物轻重后便产生贪食般的欲望;艾虎心肠如狼蝎,听到有利可图便谋划杀人。假意说要多赏船钱,实则探查行囊中的虚实;谎称不再搭载客商,暗中布置好了奸谋。把船停在偏僻处,预先避开他人知晓。深夜肆意作恶,持刀杀死主人和仆人;半夜行凶,又把尸体扔入江中,企图消灭踪迹。他们不思天理岂能欺瞒,反而自以为奸谋无人测知。以为满箱都是银两,立即就能发财,哪里知道装满的却是铜货,无法在短时间内脱手。运到芜湖后,牙人知道内情,分取钱财;贩到京城店铺后,又被两个仆人认出而查获赃物。盗贼本来不知姓名,却因葛叶飘落而显出天意;犯人难以查获,却因捉用官船而自己说出了真名。应验了先前的征兆,并不是普通的枯叶被风吹落;抓来拷问后,果然就是谋害案件的正凶。供出吴程,查明他买卖溜金货物;牵出段克己,查明他已经骗取分赃十五两银子。葛彩、艾虎二人贪图他人财物、谋害他人性命,依法应斩首示众;吴程、段克己二人私下买卖赃物、骗取分赃,都应充军发配远方。金良没有罪,应当一并释放。立即写成案卷,申报按院。梅代巡审看后认为事实确实、罪名相当,依拟定罪,将葛彩、艾虎于秋季斩首;吴程、段克己立即发配。我评论说:这次判决使鞠躬的冤魂不再郁结难伸,实在是董公英明睿智、用心体察,才能断明这桩冤案;一方面没有辜负上司的委托,另一方面也没有让奸凶逃脱法网。由此可见,天理昭彰,王法严明。

苏侯断问打死人命

高淳县史鲁,家世富豪,金银钱谷多积巨万。放债起利,每月虽作加三苛算,实过加五。贪民无奈,贪其易借,只得前去揭债。时有马孔佳,己开店营生,有弟马孔昭欲经商买卖,托保辛金前去史鲁处揭借本银十两,贩卖杂货。一年之间,已获大利,几三十余两。限满之日,自备本利算还。鲁不肯要算加五,心中自忖:“孔昭本是贫人,借我银子去做买卖,不意如此趁钱,一年之间,遂尔发迹。”重加磊算,孔昭曰:“律有明条,月息三分。今蒙所借,营生略获几分微利,亦是我命运将通,岂汝银子能为生意乎?今要算利加五,吾亦奉命不敢违矣。乃再欲磊算,此世之所罕见者,天理人心,安可如此乱行?”鲁大怒曰:“汝当初手无半文,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纵有擎天手段,亦只在空地打坐。今得我本银经营贩卖,衣食充足,钱财生旺,乃负心脱债,罪恶滔天。自古钱归算路火盖人头,不思感激于我,反以恶言横语回复于身,无乃恩将仇报耶!”孔昭曰:“我不认还,便为脱负;今一一照例奉还,天理人心一毫无昧,小人安肯服耶!且世借银本为营生获利者有之,折本者亦有之。如公所言获利者追其重利,伤本者利从何供?抑将取其性命乎?”史鲁听言大怒,乃骂曰:“那个借债的不依我算?你偏放刁一至此也!”喝令家人将孔昭扭打于地,遍身重伤,登时气绝。有兄孔佳闻知,前往看时,只见死于地下。放声大哭,乃具状奔告本县苏公台下,其词曰:告状人马孔佳,为磊债杀弟事。富豪史鲁,家财巨万,势焰弥天。身弟孔昭与借银十两,照例交还,重行磊算。弟心不服,触犯虎贼,喝令家人人等乱棍从打,登时气绝。原中中等见证。人命关天,冤情惨地。望乞检验填命,庶免凶残漏网,生死沾恩,望光上告。县主苏公见其状词,心中怒曰:“我已久闻此地土豪放债屡屡磊算,重科利息,今果有此事矣。况且打死人命,其恶又何如耶!”遂发牌拘提史鲁。鲁谓牌公曰:“闻得你老爷恼我磊债算人,不知此事是为财主的常事,何必官府劳心?想他家里亦要放债,亦要讨利,岂肯饶人?况孔昭乃是窃盗我家财物,被我小厮捉获,登时打死,但不曾禀明官府,失此一节事耳。”遂以酒饭相待。民快工人亦入县诉状,有曰:诉状人史鲁,为烛冤豁命事。惯贼马孔昭,窃盗害民,乡犬蠹。本月月夜半,潜入厨房,偷盗财物。仆见作获,是行打死。不期贼兄孔佳飘捏磊债杀命情由,诳台诬陷。切思人命重情,岂敢轻犯?仆止黑夜杀贼,未尝白昼殴人。乞天详烛,超活蚁命,吁天哀诉。苏公亦准史鲁状词。次日,即拘马孔佳、史鲁一干犯人听审。孔佳哀哀口叫弟被打死,史鲁切切强辩打死贼徒,真伪混淆。苏公心知孔佳理真,史鲁情虚,乃呼原中辛金、里邻楮毕等,细细鞫审。皆曰:“孔昭白日还债是真,未闻其黑夜窃盗。史鲁见孔昭借他银两经营买卖,颇获其利,强欲磊算苛取。孔昭不服,不免言语相伤。史鲁不忿,喝令家人打伤致死。今蒙老爷勘究,小的岂敢隐瞒。”史鲁曰:“此二人皆是无耻光棍,私受孔佳贿银二十两,故此证陷小民。且俗语云‘树大招风,富者多怨’,乞天明察,庶不冤枉良善。”辛金乃曰:“孔佳贫人,衣食尚且不给,安得银子卖嘱小的?小的与孔昭又非亲戚,与史鲁亦非冤家,只凭天理二字,公道说来,并不敢有一毫私意。”苏公听得此言大怒,遂将史鲁严加刑罚。史鲁见情不宽隐,亦直直招认。苏公判曰:审得史鲁乃万金蟒恶,素为不轨。贪财无厌,囗霸一方。凌虐小民,虽握发岂足以数其罪哉!乃今违例磊债,殴死孔昭,凶残亦已甚矣。反诬孔昭夤夜入室偷盗家财,以贼打死勿论,希图掩饰。此其肆行何其惨,而为谋何其诡也!岂知人心不昧。乡有公评,党里干证,众口一词,俱称“白昼磊债所杀事真,黑夜窃盗乃死事假。”鲁之恶不可言,鲁之罪不可赦,拟以主死大辟,用答地下冤魂。下手家丁,照律问罪。干征人等,公直无私,足追古道,实警将来。取供申报。

译苏侯审问打死人命案 高淳县有个叫史鲁的,人家世代富有,金银钱粮积蓄多达数万。他放债取息,每月表面上按加三计算,实际上超过加五。贪图借钱的百姓无可奈何,只因贪图容易借到,只得上门揭借。那时有个马孔佳,已经开店做生意;他的弟弟马孔昭想经商买卖,托保人辛金到史鲁那里揭借本钱十两,去贩卖杂货。一年之内,已经获利很多,接近三十多两。期限届满那天,他自己带足本钱和利息前来计算偿还。史鲁不肯只按原来的算法收取,心里暗想:‘孔昭本来是个穷人,借我的银子去做买卖,没想到这样赚钱,一年之间竟然发迹了。’于是又加重利息计算。孔昭说:‘律法有明文规定,月息三分。如今承蒙你借钱给我做生意,略微得到一些小利,这也是我的命运开始通达,难道是你的银子自己能做成生意吗?现在你要按加五计算利息,我也奉命不敢违抗。可是还要再加重计算,这是世上少见的事;天理人心,怎么可以这样胡乱行事?’史鲁大怒说:‘你当初一文钱也没有,衣服不能遮体,饭也吃不饱,即使有擎天的本领,也只能坐在空地上。如今得到我的本钱经营贩卖,衣食充足,钱财兴旺,却忘恩负义,想赖掉债务,罪恶滔天。自古以来,钱财都归于计算利息的道路,火势甚至盖过人的头顶;你不想着感激我,反而用恶言横语回答我,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吗!’孔昭说:‘我若不肯偿还,才算逃避债务;如今一一按照规定奉还,本合天理人心,毫无亏昧,难道小人反而肯服气吗!况且世上借本钱是为了经营获利的,有获利的,也有亏本的。像您所说的,只追收获利者的重利,那么亏本的人利息从哪里来供给?难道还要取他的性命吗?’史鲁听了大怒,就骂道:‘哪个借债的敢不依我的算法?你偏偏要撒刁到这种地步!’于是喝令家人把孔昭扭倒在地乱打,打得遍体重伤,当即断了气。孔佳听说后,前去查看,只见弟弟已经死在地上。他放声大哭,便写了状子,奔到本县苏公的衙门控告,状词说:‘告状人马孔佳,为史鲁加重债息打死弟弟一事。富豪史鲁,家财数万,势焰遮天。我弟孔昭借银十两,按照规定交还,他却重新加重计算利息。弟弟心中不服,触犯这个凶恶强暴的贼人,史鲁喝令家人等乱棍殴打,当即断气。原中等人可以作证。人命关天,冤情惨重。恳请验尸定案,使凶残之徒不致漏网;无论生死都感戴您的恩德,恳望明察上报。’ 县令苏公看了他的状词,心中愤怒地说:‘我早就听说这里的土豪放债,屡屡加重利息,重重科取,今天果然发生了这种事。何况还打死了人,这罪恶又该多么严重啊!’于是发出牌票拘拿史鲁。史鲁对差役说:‘听说你们老爷恼怒我加重债息,不知道这种事本来就是财主的常规,何必劳烦官府费心?想来如果是他家放债,也一定要收利息,难道会饶人吗?何况孔昭是偷盗我家财物的贼,被我的小厮捉住,当场打死,只是没有禀报官府,少办了这一道手续罢了。’说完便用酒饭款待差役。民快和工人也到县衙递交了状子,其中写道:‘诉状人史鲁,为洗雪冤情、免除死罪一事。惯盗马孔昭,偷盗害民,是乡里的祸害。本月某日半夜,潜入厨房偷盗财物。仆人发现并将他捉住,在行动中把他打死。没想到贼人的哥哥孔佳捏造加重债息杀人的情由,欺骗官府,诬陷好人。仔细想来,人命是重大罪情,岂敢轻易触犯?我只是在黑夜中杀贼,从未在白天殴打人。恳请上天明察,使蝼蚁般的小民得以保全,仰天哀诉。’苏公也准许受理史鲁的状词。第二天,便拘来马孔佳、史鲁以及其他一干犯人听审。孔佳悲悲切切地哭诉弟弟被打死,史鲁则一味强辩说是打死贼人,真相和谎言混杂在一起。苏公心里知道孔佳所说是真,史鲁的说法是假,于是传唤原中辛金、邻里楮毕等人,详细审问。他们都说:‘孔昭白天还债是真事,从没听说他在黑夜偷盗。史鲁见孔昭借他的银子经营买卖,颇有获利,便强行要加重利息,苛刻取利。孔昭不服,不免言语冲撞。史鲁因此不忿,喝令家人将他打伤致死。如今承蒙老爷查问,小的们哪里敢隐瞒。’史鲁说:‘这两个人都是无耻的光棍,私下收受孔佳二十两银子的贿赂,所以才这样作证陷害小民。而且俗话说“树大招风,富人多受怨恨”,恳请老爷明察,免得冤枉好人。’辛金便说:‘孔佳是穷人,连衣食都还供应不足,哪里有银子买通我们?我们与孔昭又不是亲戚,与史鲁也没有仇怨,只凭“天理”二字,按公道说话,绝不敢有一丝私心。’苏公听了这话大怒,于是对史鲁严加刑罚。史鲁见事情无法隐瞒,也就直截了当地招认了。苏公判词说:审得史鲁是拥有万金的巨恶之人,平素一向行为不法。他贪财无厌,霸占一方。凌辱虐待小民,即使把他的头发一根根握住来数,也哪里足以数清他的罪行!如今又违反规定加重债息,殴打孔昭致死,凶残已经到了极点。他反过来诬陷孔昭半夜入室偷盗家财,妄图以“贼人被打死不论罪”来掩饰罪行。他这样肆意妄为是多么惨毒,谋划又是多么诡诈啊!哪里知道人心并不昧于天理。乡里有公论,族党邻里都作证,众口一词,都说:“白天加重债息而打死人的事是真的,黑夜偷盗致死的说法是假的。”史鲁的恶行不可言说,史鲁的罪行不可赦免,应判处死刑,执行大辟,以慰藉地下的冤魂。动手的家丁,依照律法治罪。作证的人等,公正无私,足以追承古代的正道,实在可以警戒后人。取录供词,上报结案。

陈府尹判问恶仆谋主陕西西安府有一巨商,姓刘名永太,同恩养家仆进兴往广东潮州府发卖毡绒等货,大获其利。结帐得银千有余两,遂命进兴收拾行李回家。沿途轿马,渐至西南驿,在汪华家雇马,行到凉亭,离鞍憩息。偶遇一队猎夫,网得獐麂兔鹿山鸡野鸟,无物不有。间有死者,亦有生者。惟一山鸡未死,眼中似觉流泪。永太为人心慈,极好施舍,不忍山鸡受此网罗,欲买放生。令进兴问猎夫山鸡肯卖否,进兴即问猎夫曰:“汝山鸡肯卖否?”猎夫曰:“汝买去何干?”进兴曰:“我东人欲买放生。”猎夫曰:“若买去吃,价亦不多;如买放生,价要加倍。”永太就命进兴拿皮箱过来,开锁取银与他。猎夫争多竞少,汪华近客人皮箱边叫:“客官放生好事,还添他些。”永太又开皮箱,取银凑他买成。相别猎夫,行数十里,将山鸡放去。汪华见皮箱许多银子,陡起枭獍之心,欲设谋害之计,一时无如之奈,乃发声慨叹。进兴问之曰:“汪华哥,你为何事这等伤心?”汪华曰:“我今日见你东人皮箱内许多银子,我等如此命穷,分毫未有所积。”进兴曰:“要银何难之有?只是未有合志之人。若有合志之人,甚不难也。”汪华曰:“何为不难?”兴不答,只微微而笑。汪华曰:“汝为何发笑?”进兴曰:“我笑人痴不知我意。”华曰:“你意欲何为?”兴曰:“我意欲谋一场大富贵。”华曰:“大富贵如何谋得?”兴曰:“眼前若有同志之人,即时可得。”华再三数问,兴方才说出真情:“我东人皮箱内有千余银子,你若肯同心协力,将我东人谋死,我与你两人岂不是即时大富贵乎?”华曰:“你说此事正合我意,我只怕你不肯害主,故不敢露其言。我昨日发声慨叹者,正此故也。既然二人同心合志,若至店中谋死,恐难脱身。莫若明日行至山坞僻处,方可下手。”二人商议已定,次日来依此计谋死,遂埋于深林之中。二人商议同往远处买卖,兴曰:“你且归家,别做买卖。我回不得,潜往金陵权开当铺。我铺面牌额上改号‘九嶷’,你若通书问候,可寻当铺招牌,定知下落。”言讫,遂将银子平分,相揖而别。华即归家,渐渐将银置买屋宇田产。族人邻舍议论纷纷,皆云:“此子不过一马夫耳,何为一旦而兴家创业若是之速耶?”俱有所疑。未期半年,只听得潮州府府堂上一场异事,有一山鸡从空飞向府堂月台前,哭嘎其声。府尹心中惶惶恐惧,意有甚凶变之事。山鸡且飞且鸣,府尹问曰:“山鸡,你敢是来报我有甚凶变之事乎?”山鸡挺然不动。府尹又问曰:“抑是你有甚冤枉之事乎?”山鸡才飞近案前点头。府尹曰:“既有冤枉,差几名皂隶跟你往冤枉处所。”山鸡慌忙将头连点几下。即差饶甫、继善二人同山鸡而去。已经二宿,山鸡飞引二人到一山坞僻处深林之中,山鸡飞上土堆,将爪在土上爬,连叫几声而死。饶甫、继善二人即时投明地方,将土堆开看,果见一死汉,还未朽烂。只见衣带上缚一挽手,饶甫二人遂解下挽手,带回报知府尹。府尹问曰:“你二人跟山鸡到何去所?”二人答曰:“小的跟山鸡三日,到一深林之中,只见山鸡飞上土堆,将爪爬土,连叫几声而死。小的即投明地方开看,果见一死汉在内,还未朽烂。死汉衣带上有挽手一个。”府尹看见挽手,即差精兵十名,拿城中马夫鞫问。马夫俱已拿到,府尹问曰:“这挽手你认得是那个的?”众马夫答曰:“小的不认得。”内有一马夫答曰:“此挽手是西南驿汪华的。”府尹即差精兵十名,竟到西南驿拿得汪华赴台鞫问。汪华不认,连打四十,又不肯认。又将夹棍夹起,汪华受刑不过,只得招出前情:“小的马雇陕西客人刘永太,途中因买山鸡放生,瞧见皮箱银子,小的同他家仆进兴谋死是实。”府尹曰:“进兴今在何处?”华曰:“进兴与小的分别之时,叫小的回家做买卖,他往金陵开一当铺,改号‘九嶷’。说小的或通书问候,或自去看他,可寻当铺牌上‘九嶷’二字就是。”府尹沉思不决,将汪华收人重监。是夜思之曰:“我有同年者,任江陵县尹。”次日,写书一封,差精兵四名,星夜赍书往金陵江陵县同年处,查究当铺有号“九嶷”者,可起解回对审。进兴拿到,兴即诉状曰:诉状人进兴,诉为飞祸诬陷事。身素守分,毫不妄为。髫年跟叔贸易营生,至坐铺金陵,仅可糊口。

译陈府尹审判恶仆谋害主人的案件 陕西西安府有一个大商人,姓刘,名永太。他带着蒙受恩养的家仆进兴,前往广东潮州府贩卖毡绒等货物,获得了丰厚利润。结账得到一千多两银子,于是命令进兴收拾行李回家。沿途乘轿骑马,渐渐走到西南驿,在汪华家雇马,走到一座凉亭,便下马休息。偶然遇到一队猎人,网捕到了獐、麂、兔、鹿、山鸡、野鸟等,什么都有。其中有的已经死了,也有的还活着。只有一只山鸡还没有死,眼睛里仿佛在流泪。永太为人仁慈,很喜欢施舍,不忍心山鸡遭受网罗,想买下来放生。他让进兴去问猎人山鸡肯不肯卖,进兴便问猎人:‘你这只山鸡肯卖吗?’猎人说:‘你买去做什么?’进兴说:‘我主人想买来放生。’猎人说:‘如果买去吃,价钱不多;如果买去放生,价钱要加倍。’永太便命进兴把皮箱拿来,开锁取银子给他。猎人争着多要价钱,汪华在客人的皮箱旁边叫道:‘客官,放生是好事,再多给他一些。’永太又打开皮箱,取出银子凑足价钱买下山鸡。告别猎人后,走了几十里,便把山鸡放走。汪华看见皮箱里有许多银子,突然生出凶恶残暴的念头,想设法谋害他们,却一时想不出办法,于是发出叹息声。进兴问他:‘汪华哥,你为什么这样伤心?’汪华说:‘我今天看见你主人皮箱里有那么多银子,我们却这样命苦,一分一毫都没有积攒。’进兴说:‘想要银子有什么难的?只是还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如果有志同道合的人,这事就不难。’汪华说:‘怎么会不难?’进兴不回答,只是微微发笑。汪华说:‘你为什么发笑?’进兴说:‘我笑有人痴呆,不知道我的意思。’汪华说:‘你的意思是想做什么?’进兴说:‘我想谋取一场大富贵。’汪华说:‘大富贵怎么谋取得到?’进兴说:‘眼前如果有志同道合的人,立即就可以得到。’汪华再三追问,进兴才说出实情:‘我主人皮箱里有一千多两银子,你若肯和我同心协力,把我主人谋害死,我们两个人岂不是马上就能得到大富贵吗?’汪华说:‘你说的这件事正合我的心意,我只怕你不肯害主人,所以不敢把这话说出来。我昨天叹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既然我们两个人同心合意,如果到了店里再谋害他,恐怕难以脱身。不如明天走到山坞偏僻的地方,才好下手。’两人商议决定后,第二天便按照这个计谋把主人杀死,随后埋在深林之中。两人商议一起到远处做买卖,进兴说:‘你先回家,不要再做买卖。我回不去了,悄悄到金陵暂时开一家当铺。我店铺的牌匾上改用“九嶷”这个字号,你如果写信问候,可以寻找挂着这个招牌的当铺,一定能知道我的下落。’说完,便把银子平分,两人作揖告别。汪华立即回家,渐渐用银子购买房屋田产。族人和邻舍议论纷纷,都说:‘这个人不过是个马夫罢了,为什么一旦之间兴家创业,竟然这样迅速?’大家都心存疑惑。不到半年,只听说潮州府府堂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有一只山鸡从空中飞到府堂月台前,发出悲鸣声。府尹心中惶恐不安,猜想可能有什么凶险变故。山鸡一边飞一边鸣叫,府尹问道:‘山鸡,你莫非是来报告我有什么凶险变故吗?’山鸡挺立不动。府尹又问:‘还是你有什么冤屈的事情吗?’ 山鸡这才飞近案前点头。府尹说:‘既然有冤屈,就派几名皂隶跟着你到有冤屈的地方去。’山鸡慌忙连续点了几下头。府尹立即派饶甫、继善两人跟随山鸡前去。过了两个晚上,山鸡飞着引领两人来到一处山坞偏僻的深林中,山鸡飞上土堆,用爪子在土上刨挖,连续叫了几声便死了。饶甫、继善两人立即向当地人说明情况,扒开土堆查看,果然看见一具死尸,还没有腐烂。只见尸体的衣带上捆着一个挽手,二人便解下挽手,带回去报告府尹。府尹问:‘你们两人跟着山鸡到了什么地方?’二人回答:‘小的们跟着山鸡走了三天,到了一个深林中,只见山鸡飞上土堆,用爪子刨土,连续叫了几声便死了。小的们立即向当地人说明情况,扒开土堆查看,果然见里面有一具死尸,还没有腐烂。死尸的衣带上有一个挽手。’府尹看见挽手,立即派十名精兵,把城中的马夫带来审问。马夫们都被带到后,府尹问:‘你们认得这个挽手是谁的吗?’众马夫回答:‘小的不认得。’其中有一个马夫回答:‘这个挽手是西南驿汪华的。’ 府尹立即派十名精兵,直接到西南驿捉拿汪华到公堂审问。汪华不承认,连续打了四十下,他仍不肯认。又用夹棍夹他的腿,汪华受不了刑罚,只得招出前情:‘小的给陕西客人刘永太雇马,途中因为买山鸡放生,看见了皮箱里的银子,小的和他家的仆人进兴合谋把主人杀死,确实如此。’府尹问:‘进兴现在在哪里?’汪华说:‘进兴和小的分别时,叫小的回家做买卖,他到金陵开一家当铺,改用“九嶷”字号。他说小的如果写信问候,或者亲自去找他,只要寻找当铺牌匾上“九嶷”两个字就可以。’府尹沉思不决,把汪华收押在重监中。当夜想道:‘我有一个同年,现任江陵县尹。’第二天写了一封信,派四名精兵连夜带信前往金陵,到江陵县同年那里,查究是否有字号“九嶷”的当铺,将进兴提解回来对质审问。进兴被捉到后,便递上状子说:‘诉状人进兴,为遭受飞来横祸、被人诬陷一事。本人一向安分守己,从不胡作非为。自幼跟随叔父经商谋生,到金陵开设店铺,只能勉强糊口。

殊恶生平未识,捏故同谋。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冤蔽覆盆。乞台严审,庶泾渭得以两分,良民不遭诬陷。匍匐哀哀上诉。府尹细观诉状已毕,分付牢子监中提出汪华对审。进兴坚执不肯招认,发打四十迎风。鲜血淋漓,又不肯认。又将夹棍夹起,敲上三百余下,晕死在地。及醒又鞫,又不肯认。又将脑箍箍起,受刑不过,招出前情:“小的与汪华同谋死主人是的。”陈侯遂落批语曰:刘永太心地仁慈,既捐金以全雉;进兴心怀凶狠,思谋主以无方。偶汪华艳羡,自庆得获知音。山坞僻处,以棍石而谋主非命;深林隐地,分银两而别往金陵。自谓遂谋得志而成家起本,岂知冥主业债而负屈含冤。雉获解危,尚知诉台雪恨;兴叨养育,而忍弑主辜恩。禽义何深,人心何惨?爰服上刑,永兹无赦。汪华一体,秋后同决。予按:此断陈公善政清刑,感鸟悲而鸣数年之冤枉;烛奸破究,断仆死以殄万世之穷奇,非明于格物者能乎?鸟也无知,尚能报怨;人而有觉,何忍忘恩?此冤一白,陈公之名着而报效之迹愈彰。人而不仁,不如鸟乎?是以邑人以为神断云。

武主政断为父杀继母

广平县方有文,初娶结发妻室龚氏,生男如锦、如绣。中年不幸,龚氏死亡,幼子如绣相继而死。长子如锦,年方十九,读书守制,尚未纳媳。家下中馈,无人主持。事不得已,复娶欧阳氏娇女名曰玄娘者为继室。玄娘性子甚是凶悍妒忌,屡屡抗夫虐子,且时时搬运家财养赡自己兄弟。有文得知,每以良言反覆晓谕,曰:“汝之兄弟虽可爱息,但自家夫妇子母衣食更切,安可常常以家财资益大舅?且彼亦颇颇过活有余,何须如此过念?”玄娘始终偏私执拗,比前馈送更加殷勤,不顾家中有无,一一顾念兄弟为事,曾无忌惮。有文见知,不胜忿争,夫妇遂相殴打。玄娘一时发起凶性,手持利刀,一把将有文登时杀死于地。如锦痛父被杀,奋不顾身,遂夺玄娘手中利刀,亦将玄娘一刀砍死。顷刻之间,妻杀夫子杀母,邻里莫不骇异。次日传闻于玄娘母家,其兄大显即往方家来看,果见有文与玄娘杀倒于地。族长已令如锦置棺收起父母尸骸。大显极骂如锦一场,遂写状入县,告曰:告状人欧阳大显,告为杀母大逆事。王法霜严,罪重不孝;母恩地厚,理无擅诛。痛妹玄娘,媒嫁方有文为继妻。剧恶逆男方如锦,欺父凌母,揪打无时。冤屈莫诉,妹若挥刀自刎。如锦仑慌夺刀,误伤父命。益逞凶残,手揪妹髻,一刀砍死。王明见证。人伦本变,远近寒心。切思逼母刎颈,误父非命,罪已不赦。况亲刃母,坏伦变法,天地倾颓。恳台法究不孝大逆,庶两死暝目,九泉荷恩。

译我平生从未认识什么凶恶之人,却被捏造为同谋。楚国的猿猴逃亡,灾祸也会牵连林木;我如同被覆盆遮蔽,冤屈不得昭雪。恳请公堂严加审问,使善恶黑白得以分明,不让良民遭受诬陷。我匍匐哀哀地上诉。’府尹仔细看完状子,吩咐狱卒把汪华从监中提出对审。进兴始终坚持不肯招认,发令打了四十下,鲜血淋漓,他仍不肯认。又用夹棍夹住他,敲打了三百多下,打得他昏死在地。等他醒来又审问,他仍不肯认。又给他戴上脑箍,受刑不过,只得招出前情:‘小的与汪华合谋杀死主人,确实如此。’陈侯于是写下判语:刘永太心地仁慈,既然舍弃金钱来保全山鸡;进兴心怀凶狠,竟然图谋主人,毫无顾忌。恰好汪华心生艳羡,自以为找到了知音。两人在偏僻的山坞中,用棍棒和石头谋害主人,使其横死;在深林隐蔽处平分银两,各自前往金陵。自以为谋划已经得逞,能够成家立业、积聚本钱,哪里知道冥冥中的主宰会追究罪业,使他们负屈含冤。山鸡被救脱离危难,尚且知道到公堂申诉、洗雪仇恨;进兴承受主人养育之恩,却忍心弑主负恩。禽鸟的义气多么深厚,人心又多么惨酷!因此依法处以极刑,永远不得赦免。汪华也同样定罪,秋后一起处决。我考察此案,认为陈公施行政务善良,执法清明,被鸟的悲鸣感动,追查了多年以前的冤枉;他查明奸情,破案究办,判恶仆死刑,以铲除万世的穷凶极恶之徒,这难道不是只有明白事物情理的人才能做到的吗?鸟虽然没有人的智慧,尚且能够报仇;人如果有知觉,又怎么忍心忘恩呢?这桩冤案一经昭雪,陈公的声名更加显著,他报效百姓的事迹也更加彰明。人如果不仁,难道还不如鸟吗?因此当地人都认为这是神明般的判决。武主政判审儿子杀继母的案件 广平县有个方有文,起初娶结发妻子龚氏,生了两个儿子,名叫如锦、如绣。中年时不幸,龚氏去世,小儿子如绣也相继夭亡。长子如锦当时十九岁,正在读书守制,还没有娶妻。家中主管饮食家务的人无人主持。事情迫不得已,只好再娶欧阳氏的娇女、名叫玄娘的人为继室。玄娘性情十分凶悍嫉妒,屡屡违逆丈夫、虐待继子,而且常常搬取家中财物来供养自己的兄弟。方有文得知后,总是用好言反复劝告她说:‘你的兄弟虽然值得疼爱体恤,但自家夫妻和母子的衣食更加紧要,怎么可以常常拿家财资助大舅哥?况且他们过日子也颇有余裕,何必这样过分挂念?’玄娘始终偏袒私护、固执不改,比以前送给兄弟的东西更加殷勤,完全不顾家中有无,把照顾兄弟当成要务,从来没有顾忌。方有文知道后,十分愤怒,夫妻于是互相殴打。玄娘一时凶性大发,手持利刀,一刀当场将方有文杀死在地。如锦痛恨父亲被杀,奋不顾身地夺下玄娘手中的利刀,也一刀将玄娘砍死。片刻之间,妻子杀死丈夫、儿子杀死继母,邻里没有不惊骇异常的。第二天,消息传到玄娘的娘家,她的哥哥大显立即前往方家查看,果然看见方有文和玄娘都被杀倒在地。族长已经命令如锦置办棺材,收殓父母的尸骸。大显把如锦痛骂了一顿,便写状子到县衙控告,说:‘告状人欧阳大显,控告杀害母亲、大逆不道一事。王法严如霜雪,罪行重在不孝;母亲恩情深厚,按道理没有擅自诛杀的。可怜我的妹妹玄娘,被媒人嫁给方有文作继妻。凶恶逆子方如锦,欺凌父亲、虐待母亲,动辄揪打,毫无休止。冤屈无处申诉,我妹妹如果挥刀自刎,如锦仓皇夺刀,误伤父亲致死。随后更加逞凶,揪住妹妹的发髻,一刀将她砍死。王明等人可以作证。人伦根本发生变乱,远近之人无不寒心。仔细想来,逼母亲割颈自杀,误伤父亲致死,罪行已经不可赦免。何况亲手杀死母亲,破坏人伦、改变法度,简直使天地倾覆。恳请公堂依法究治不孝大逆之罪,使死去的两人能够瞑目,九泉之下承受恩德。情势急切,特此上告。’广平县县令苏公一看大显的状词,勃然不悦,说:

激切上告。广平县尹苏公一见大显告词,勃然不悦,曰:“我为广平县尹而百姓有此恶逆,乃天地极大变异,四邻闻之,何以为人父母!”遂即准理,急急发牌拘拿如锦来问。如锦亦赴县,具词诉曰:诉状人方如锦,诉为死报父仇事。腹心受刺,安忍束手乎?痛父惨仇,岂知顾生!父娶继毋,狼心虎性,灭法欺天,手持利刀,砍父头死。锦观大变,一时感激,顷忘身命,夺刀杀仇,不觉是母。为父报冤,身陷逆名。乞天垂念,悯愚逭死。上诉。苏公亦准诉词,即提原被干证,忙忙鞫问。大显曰:“如锦血气方刚,心性极恶。胁制其父,殴打其母。我妹计无所出,不胜忿怨,乃持刀自刎。如锦夺刀,先误伤父后明杀母,反捏痛父杀母,奋怒报仇。继妹果杀夫,有官司可告,自有律法可问,如锦安得擅杀继母?逆天极恶,王法不容。”如锦辩曰:“小人事奉继母胜如嫡母,邻里皆知,何敢殴母,何曾逼母自刎?前日夺刀杀母,亦非无故,只因父母斗口,母性凶悍,暴恶无比,持刀砍死我父,举家伯叔兄弟大小所共见。彼时小人见父横死于母之卑鄙,胸膛烦热,忿恨万千,委的不合将继母杀死,乃事激气生,心难正遏,今虽追悔无及。当日只为父仇,外忘王法,内忘身命。今日倘有可生之路,乞爷超拨蚁命;如罪不可赦,则死亦无恨矣。”苏公再三审问干证,王明、方秀等二人皆说:“玄娘先杀丈夫,故如锦夺刀杀母。平日并无殴母之事,当时亦无逼母之情,只是顷刻发愤发怒,故只痛父,不觉其杀继母耳。”苏公断曰:夫为妇主,室中何可操戈;母为子天,膝下岂容持刃?今玄娘妒过吕雉,凶甚则天,牝鸡司晨,一鸣家索;河东狮吼,到处人惊。两口横冲,敌国起于中阃;夫头堕地,凶人出于内庭。罪莫逃乎天诛,刑宜待于司寇。如锦乃逞匹夫之微忿,蹈杀母之大愆。父仇虽不共天,报怨难加母氏。杀人固当凶忿,权有在于士师,若曰姑急孝恩,是有父天而无母地。倘云能奋义气,将伸孝子而屈,法司据律依问,凌迟减等,姑从斩决。苏公当日拟定如锦斩罪,大显叩首称谢:“妹冤得伸。”如锦悄然,不能再辩。及申详两院,皆依拟缴下秋季奏上重避。刑部主政武承文细察此卷,心中有疑,反覆展玩,忽然想到,乃翻驳案文出活如锦死罪,武主政判曰:看得夫妇大义,信等乾坤;母子天伦,实昭今古。乃继母犹母,明不及母,缘父之故,遂比于母。今玄娘虽为如锦之继母,而手刃如锦之亲父,下手之时,母恩绝矣。在律父祖被人殴而子孙助斗者无罪,纵有所伤,亦从减等。况木兰、缇萦区区女子,且赴亲难;赵氏、张▯仅仅孤子,能报父仇;破楚鞭尸,世羡伍奢有子;灭梁亟首,人称国昌有孙。

译‘我担任广平县县令,而百姓中竟有这种恶逆之事,这是天地间极大的变异;四邻听说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人父母官!’于是立即准予受理,急忙发出牌票,拘拿如锦前来审问。如锦也到县衙,写下状词申诉说:‘诉状人方如锦,为父亲报仇而杀人一事。’ 心腹遭到刺伤,难道能忍心束手不管吗?父亲惨遭仇杀,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性命!父亲娶的继毋,狼心虎性,灭绝法纪、欺蔑上天,手持利刀把父亲砍死。锦观见到这一巨变,一时激愤,片刻间忘了自身性命,夺刀杀死仇人,竟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母亲。他为父亲报仇,却身陷弑逆的罪名。恳求上天垂怜,怜悯愚昧之人而免其死罪。于是上诉。苏公也准许了他的诉状,立即提取原告、被告及干证,匆忙审问。大显说:“如锦正值血气方刚,心性极其凶恶。他威逼父亲,殴打母亲。我妹妹无计可施,无法忍受愤怒和怨恨,于是拿刀自刎。如锦夺刀时,先是误伤父亲,后来又明知故犯地杀死母亲,反而捏造说是父亲被母亲杀死,激愤之下为父报仇。继母果真杀了丈夫,自有官司可以告发,自有法律可以审问,如锦怎么能擅自杀死继母?这是违逆天理的极恶之罪,王法不能容忍。”如锦辩解说:“小人侍奉继母胜过亲生母亲,邻里都知道,哪里敢殴打母亲,又什么时候逼她自刎?前些日子夺刀杀母,也不是没有缘故,只因父母争吵,母亲性情凶悍,暴虐恶毒到了极点,拿刀砍死了我的父亲,全家伯叔兄弟男女老少都亲眼看见。当时小人眼见父亲横死在母亲的卑鄙行径之下,胸中烦热,愤恨万分,实在不该把继母杀死,只是事情激发了怒气,心中难以遏制,如今虽然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当天只是为了替父亲报仇,对外忘了王法,对内忘了自己的性命。今天如果还有可以活命的路,恳求老爷超拔小人的蝼蚁之命;如果罪行不可赦免,那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苏公再三审问干证,王明、方秀二人都说:“玄娘先杀死丈夫,所以如锦夺刀杀了母亲。平时并没有殴打母亲的事情,当时也没有逼迫母亲的情形,只是一时发愤发怒,因此只想到为父亲痛报仇,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杀死了继母。”苏公判决说:丈夫是妇人的主宰,家中怎么可以动刀相向?母亲是子女的天伦之亲,膝下怎么容许拿刀行凶?如今玄娘嫉妒超过吕雉,凶恶胜过则天,牝鸡司晨,一声啼叫便使家庭败散;像河东狮吼一样,处处使人惊惧。夫妻二人横冲直撞,竟使敌国般的祸乱从内室中兴起;丈夫头颅落地,凶手竟出在家庭内部。玄娘罪行难逃上天诛罚,刑罚应交司寇办理。如锦不过逞一介匹夫的微小愤怒,却犯下杀母的大罪。父亲之仇虽不同戴天,报仇也不能加害母亲。杀人固然出于凶狠愤怒,但裁断权在司法官手中;若说姑且急于报答孝恩,便是只把父亲视为天,却没有把母亲视为地。即使说他能够奋发义气,伸张孝子之志,司法机关也应依据法律审问,凌迟罪减一等,姑且改判斩决。苏公当天拟定如锦斩刑的罪名,大显叩头谢恩说:“我妹妹的冤屈得以伸张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如锦默然无言,不能再行辩解。等到案件申报详审于两院,二院都依照原拟判决发下,等候秋季奏报并重行审议。刑部主政武承文仔细察看这份案卷,心中产生疑问,反复展读玩味,忽然想到了关键之处,于是翻案驳回原判,使如锦免于死罪。武主政判道:查得夫妻的大义,确实如同乾坤;母子的天伦,实在古今昭然。继母终究也是母亲,名分虽不及生母,却因为是父亲的妻子,所以应当比照母亲看待。如今玄娘虽然是如锦的继母,但她亲手杀死如锦的生父,在她下手之时,母亲的恩情已经断绝。按照法律,父祖被人殴打而子孙助战的无罪,即使造成伤害,也从轻减等。何况木兰、缇萦只是区区女子,尚且奔赴以解救亲人之难;赵氏、张▯不过是孤儿,却能够为父报仇;破楚之后鞭打尸体,世人都羡慕伍奢有这样的儿子;消灭梁国后急于斩首示众,人们都称道国昌有这样的孙子。如锦义气

如锦义气激昂,孝诚奋发,诛悍牝之凶死而无悔,斩恶枭之毒罪有弗知。以亲冒刑,孝子固宜如是;为父剪恶,烈士信以为然。在玄娘有可戳之辜,死胡足惜;特如锦无杀人之柄,杖之以刑。

译激昂,孝心真诚而奋发,诛杀凶悍的妇人,至死也不后悔;斩除恶枭般的毒妇,罪行确实不可不知。为了亲人而冒犯刑法,孝子本来就应当如此;替父亲铲除恶人,烈士确实会这样做。玄娘有应当诛戮的罪过,她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只是如锦没有杀人的法定权柄,应当杖责治罪。”

马代巡断问一妇人死五命王十六河南人也,家贫无倚,学打首饰营生,已经六七载,积有十六余金。娶妻杨氏,德性幽闲,针指工夫极其精巧,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人见之者无不赏心悦目,无不牵惹情怀,人人啧啧称羡,皆曰:“此天降之▯娥也。”住居东平永嘉巷口。有徽州巨商刘信七者在于巷口对门,大开当铺,凡有所当金银首饰,悉拿与十六辨别真假好歹。窥见十六妻子貌美,亦有贪慕之意,故假此为事,时常往来,两人似觉情密。隔壁有一宰猪者名曰奚云,常常见信七往来彼家,以为十六妻子与彼通情,亦起奸淫之心。于日夜探知十六往前街富家打造首饰,身带短刀一把,潜入杨氏卧房,搂抱杨氏云雨,不意扬氏坚执不允。推捱半晌,奚云见杨氏坚意不肯,乃陡起狠心,将刀砍下杨氏之头。将头带出,走过七八人家,丢于孙一门首石灰篓中。次日,孙一关门,见石灰篓中一妇人头在内,慌忙提入,不意被一后生看见,即哄后生进门,假意小心将酒肉、银子买嘱,切莫说于人知。那后生不肯受酒肉、银子,孙一恐怕后生说出,遂将后生打死,同妇人头埋于后花园中。却说前夜奚云奸杨氏不从,砍杨氏之头去了。随即刘信七亦潜入杨氏房中,亦欲奸淫杨氏,岂知杨氏已被奚云杀死在床。信七将手在床上一摸,摸得其妇没头,两手鲜血淋漓,慌忙惊走。归家卧于自己床上,心惊胆战,自不能言。至更深,十六归家,只见门户大开;喊叫杨氏不应,径往房中床上一摸,摸着杨氏没头死于床上。十六放声大哭,邻佑通知,俱来观看,众口哓哓,有此大变之事耶?王十六沉思半晌,对众人曰:“我家并无闲人来往,止有开当铺刘信七者常在我家来往,倩我代他认取所当的首饰真假,莫非他窥见我妻子美貌,探知我又不在家,黑夜潜入卧房,欲奸我妻子;妻子不从,遂将刀砍去妻子首级是的。”当夜就至当铺叫喊刘信七,信七不能应,径到信七床上观看。但见信七卧于床上,口不能言,两手血迹未干。邻人以为奸杀是实。次早王十六具状告于董佥事台下,状曰:告状人王十六,系河南人,告为奸杀大冤事。身贫无活,打造营生,积攒六七余年。娶妻扬氏容颜颇俊,恪守闺门,毫无瑕玷。殊恶刘信七盖省巨商,在于对门开张当铺,凡当首饰,悉请身辨真假。见妻貌美,恣意强奸。恨妻不从,将刀砍妻首级。两手血迹未干,邻佑可征。切思人命关天,王法重大。恳乞青天严拘填命,生死感恩。哀哀上告。董佥事准其状词,登时差人拘得刘信七到台鞫问。严刑拷打,信七受刑不过,只得勉强招认死罪。监禁司狱司,俟来年秋后处决。却说刘信七之子名刘仪,见父屈问死罪,将千余银子买求分上,岂知董爷秉政清廉,不容赂贿。刘仪亦无之奈。复又具状告于王减刑及兵巡道,俱各不准。次年二月,马鸣亮为河南代巡,法令甚是威严,折狱甚是明白,人民无不悦服,皆号为马青天。刘仪闻知案临,即具词诉于马青天台下,词曰:诉状人刘仪,系徽州人,诉为苏冤豁命事。身父刘信七,素守本分,毫不非为,带本东平巷口开张当铺营生。殊恶邻居王十六于某年某月日夜,不知何人奸杀彼妻,捏告董爷鞫问陷爷,屈招死罪,冤数覆盆。幸际青天案临,乞准提审,泾渭分发。庶蚁命得苏,不遭诬陷。望光匍匐上诉。马代巡准其状词,即时发牌提原告王十六、犯人刘信七当堂面审。刘信七解到,枷锁未开,代巡分付皂隶将粗板先打四十迎风。信七晕倒在地,既苏而问曰:“汝奸杀王十六妻子,从直招来,免受刑法。”信七曰:“小人平素守分,毫不妄为,岂敢奸杀人妻子?只是小人开一小当铺,凡当金银首饰,悉请认其真假何如,故在他家往来是实。十六妻子不知被何人杀死,诬陷小人填命,望爷爷超豁蚁命。”代巡闻其哀诉明白,乃曰:“将信七调开。”后问王十六:“当时董爷拿你一干犯人鞫问,党里邻佑俱来看否?”十六曰:“惟邻居宰猪名奚云者不在。”代巡曰:“奚云今在何处?”十六曰:“今在山阳开店。”代巡即差人到山阳拿奚云赴审。奚云拿至,吓得胆碎魂飞,面无人色。代巡问曰:“奚云就是你?”答曰:“是小人。”代巡见奚云言辞慌张,暗自思曰:“此人言辞慌张,杨氏被杀必此人也。”乃曰:“王十六妻子被杀,我今访着是你杀死。好好从直招来,免受刑法。”奚云强硬不认,代巡怒曰:“汝杀人妻子是实,缘何不认?”分付皂隶将夹棍挟起,棒打八十。几乎死矣,犹然不认。

译马代巡审判一名妇人致五人死亡的案件 王十六是河南人,家境贫寒,没有依靠,学习制作首饰谋生,已经有六七年,积攒了十六多两金子。他娶了杨氏为妻,品德娴静,女红技艺极其精巧,有闭月羞花的相貌、沉鱼落雁的容颜。见到她的人无不赏心悦目,无不心生爱慕,人人啧啧称羡,都说:“这是上天降下的嫦娥啊。”他们住在东平永嘉巷口。巷口对门有个徽州大商人刘信七,开设了一家很大的当铺,凡是有人拿金银首饰来典当,都拿给十六辨别真假好坏。刘信七窥见十六的妻子美貌,也起了贪慕之意,所以借此作为由头,时常往来,两人似乎渐渐有了亲密关系。隔壁有个杀猪的人,名叫奚云,经常看见信七往来于十六家,便以为十六的妻子与他私通,也生出了奸淫之心。有一天,他探知十六到前街富人家制作首饰,便带着一把短刀,潜入杨氏的卧房,搂抱杨氏,想与她行淫,不料杨氏坚决拒绝。推搡纠缠了半天,奚云见杨氏坚决不肯,便突然起了狠心,一刀砍下杨氏的头。随后他带着人头走过七八户人家,把头扔在孙一家门口的石灰篓里。第二天,孙一关门时,看见石灰篓里有一个妇人的头,慌忙把它提进屋里,不料被一个年轻人看见,便哄骗年轻人进门,假意小心地拿酒肉和银子收买他,叫他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那个年轻人不肯接受酒肉和银子,孙一害怕年轻人说出去,于是把年轻人打死,连同妇人的头一起埋在后花园里。再说前一天夜里,奚云奸污杨氏未遂,砍下杨氏的头离开了。紧接着刘信七也潜入杨氏房中,同样想奸淫杨氏,哪里知道杨氏已经被奚云杀死在床上。信七把手往床上一摸,摸到妇人没有头,双手沾满鲜血,慌忙惊逃。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床上,心惊胆战,自己也说不出话来。到了深夜,十六回到家,只见门户大开;他呼喊杨氏却没有回应,径直走进房中,在床上一摸,摸到杨氏没有头,已经死在床上。十六放声大哭,邻居得知后,都前来观看,众人纷纷喧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巨变呢?王十六沉思了半晌,对众人说:“我家没有闲杂人来往,只有开当铺的刘信七常到我家来,请我替他辨认所典首饰的真假。莫非他窥见我妻子美貌,又探知我不在家,便在黑夜潜入卧房,想奸淫我妻子;妻子不从,他就拿刀砍下妻子的头,是这样。”当夜他便到当铺叫喊刘信七,信七不能应声,他径直到信七床前查看,只见信七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双手的血迹还没有干。邻人都认为奸淫杀人确实是他所为。第二天早晨,王十六写好状纸,到董佥事衙门告状,状词说:告状人王十六,河南人,为奸淫杀人这一大冤案告状。小人贫穷,没有活路,以制作首饰为生,积攒了六七年。娶妻杨氏,容貌颇为俊美,谨守闺门,毫无瑕疵。可恶的刘信七是徽州大商人,在对门开设当铺,凡有人典当首饰,都请小人辨认真假。他见妻子美貌,肆意强奸。恨妻子不从,便拿刀砍下妻子的头。如今双手血迹未干,邻居可以作证。小人想到人命关天,王法重大,恳请青天大人严加拘捕,使他偿命,小人至死感恩。悲痛申告。董佥事准了他的状词,立即派人拘拿刘信七到衙门审问。严刑拷打之下,信七受刑不过,只得勉强招认死罪。于是监禁在司狱司,等到来年秋后处决。再说刘信七的儿子名叫刘仪,看见父亲屈受审问、被判死罪,拿出一千多两银子想托人说情,哪里知道董老爷主持政务清廉,不接受贿赂。” 刘仪也无可奈何。后来又写状到王减刑和兵巡道那里告状,也都没有获准。第二年二月,马鸣亮担任河南代巡,法令十分严明,断案十分清楚,百姓无不心悦诚服,都称他为马青天。刘仪听说案件到了他的辖区,立即写状到马青天衙门申诉,状词说:诉状人刘仪,徽州人,为替父亲洗清冤屈、免除死罪而申诉。家父刘信七一向安分守己,丝毫没有违法行为,在东平巷口带着本钱开设当铺谋生。可恶的邻居王十六,在某年某月某日夜间,不知是什么人奸淫杀死了他的妻子,却捏造罪名告到董老爷那里,使父亲受审,被迫招认死罪,冤屈重重,如同覆盆难见天日。幸逢青天大人巡按此案,乞求准许提审,使黑白分明。希望蝼蚁般的性命得以复苏,不遭诬陷。仰望大人,匍匐上诉。马代巡准了他的状词,立即发牌提取原告王十六、犯人刘信七到堂,当面对审。刘信七被解到时,枷锁还没有打开,代巡吩咐皂隶先用粗板打四十下,作为迎风刑。信七晕倒在地,苏醒后,代巡问道:“你奸淫并杀死了王十六的妻子,从实招来,可以免受刑法。”信七说:“小人一向安分守己,丝毫不敢胡作非为,哪里敢奸淫杀死别人的妻子?” 只是小人开设一家小当铺,凡是有人典当金银首饰,都请小人辨认真假,因此常到他家往来,确有此事。十六的妻子不知道被什么人杀死了,却诬陷小人偿命,恳求老爷超拔小人的蝼蚁性命。”代巡听他说得哀切明白,便说:“把信七带下去。”随后又问王十六:“当时董老爷把你们这一干涉案人等带来审问时,族人和邻居是否都来看了?”十六说:“只有邻居那个杀猪的,名叫奚云,没有来。”代巡说:“奚云现在在哪里?”十六说:“如今在山阳开店。”代巡立即派人到山阳拘拿奚云来受审。奚云被拿来后,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代巡问道:“你就是奚云吗?”他回答:“是小人。”代巡见奚云言辞慌张,暗自想道:“这个人言辞慌张,杨氏一定就是他杀的。”于是说:“王十六的妻子被杀,我如今查出是你杀的。好好从实招来,可以免受刑法。”奚云强硬地不肯承认,代巡发怒说:“你杀人妻子是事实,为什么不承认?”便吩咐皂隶用夹棍夹起他,打了八十棍,几乎把他打死,他仍然不肯认罪。

代巡后以假言诱之曰:“你若有一妇人头还我,我即放你。”奚云欲言不言,代巡曰:“你缘何欲言不言?”奚云曰:“姑容小人几日,才有头来。”代巡唤禁子李期将奚云收监。彼夜禁子提监,把奚云上夹床,欲索钱物。奚云曰:“禁子哥,你不要把我上夹床,我有银子与你。”禁子见说有银,不胜欢喜,乃问曰:“今日代巡老爷如何鞫问?”奚云曰:“代巡老爷分付我”禁子曰:“如何分付?”奚云曰:“老爷说我有一妇人头与他,即时释放。”禁子曰:“要妇人头不打紧,若是有银子来买,我就有。”奚云曰:“这等甚好,我店中收拾可有三四十两银子,你可替我密密叫我儿子办银子十余两与你,买一个头来与代巡老爷。”禁子次日果寄信去叫奚云之子商议,其子不胜欢喜,即归家办银十余两与禁子买头。禁子见财迷心,正值自己母妗在病将危,禁子遂陡起狠心,将母妗用药毒死,假为殡葬,密密将头割下,卖与奚云。过四五日,代巡调出奚云理问:“容你过这许多日子,如何还没有头来见我?”奚云曰:“乞老爷着差人押小人出去两日,即有头来。”代巡状其言,遂着差人二名押奚云出去。次日,奚云将妇人头现来台下,以求释放。孰意代巡乃假说之辞,代巡见奚云送此头来,愈加发怒曰:“此头从何处得来?”奚云见代巡发怒,吓得魂不在体。代巡将奚云重打四十夹起,棒敲八十,奚云只得直说:“此头乃是小人将银子与禁子李期买的。”即唤李期,严刑拷问。李期受刑不过,说出真情:“此头乃是小人母妗之头,是小人将药毒死,割来卖与他。”代巡曰:“世间有此枭獍之徒,立心何忍?”将李期重打五十,拟问死罪。又将奚云挟起:“你这不良之徒,以此事观之,十六妻子是你奸杀无疑,从直招来,免当刑法。”奚云强硬,不肯供招。代巡吩咐快手将十枚布针钉奚云十指,奚云受刑不过,一一诉说前因:“委是小人杀死杨氏是实。”代巡曰:“你为何杀死他?”奚云曰:“小的见他美貌,奸他不从,怒气将刀砍下头来。”代巡曰:“头放在何处?”奚云曰:“彼晚小人就带头走出,丢在孙一门首石灰篓中。”代巡即差人拿孙一赴台问曰:“去年奚云杀杨氏之头丢在你门首石灰篓中,你今埋在何处?”孙一只得直认果是真事,“小人埋在后花园中。”代巡即差皂隶竟往孙一后花园中,掘取杨氏首级。将锄掘开,果一妇人头并一后生尸体在内。皂快即将杨氏之头并后生尸骸一同抬往见代巡老爷。代巡见又一汉子死尸,即审问孙一。孙一答曰:“此尸是小人的义子也。”代巡曰:“你义子叫甚名字?”孙一一时不能答应,代巡怒曰:“此必是你谋死此人,既是你义子,为何不识名字?你从直说来,免受刑法。”孙一受刑不过,只得直说:“是小人天早开门,只见石灰篓中一死人头,慌忙提入。不意有一后生看见,是小人哄他进来,将酒肉、银子买嘱他不要说出。那后生苦不肯受,小人恐他说出陷害小人,是小人将他打死是实。”代巡即发雷霆之怒,将孙一连打八十,亦拟死罪。批曰:审得奚云素行横强,荒淫无度。奸杀王十六之妻,法所不容者也。抑何杀一妇而累五命,大辟何辞?然刘信七亦操心不轨,宜坐极刑,但未行奸杀,姑流三千里,远戍边陲,以敬后犯。孙一为掩己之非,打死无辜一命,是以自罹其法网矣,斩首曷辞!李期见财昧心,药毒母妗,割头鬻卖,此与枭獍之恶无弄,处决无疑。夫五命之死,悉皆奚云之罪魁也,俱俟秋决,以卫淫风。

译代巡后来用假话诱骗他说:“你如果给我一颗妇人的头,我就放你。”奚云想说又不敢说,代巡问道:“你为什么想说又不说?”奚云说:“请暂且容小人几天,到时就有头送来。”代巡叫禁子李期把奚云收进监狱。当天夜里,禁子提解他到监房,把奚云绑上夹床,想索取钱财。奚云说:“禁子哥,你不要把我绑上夹床,我有银子给你。”禁子听说有银子,十分高兴,便问:“今天代巡老爷是怎样审问你的?”奚云说:“代巡老爷吩咐我……”禁子问:“吩咐你什么?”奚云说:“老爷说,只要我给他一颗妇人的头,就立即释放我。”禁子说:“要一颗妇人头并不难;只要有银子来买,我就能弄到。”奚云说:“这样最好。我店中收拾起来大约有三四十两银子,你可以替我秘密叫我儿子拿十多两银子给你,买一颗头来送给代巡老爷。”第二天,禁子果然寄信叫奚云的儿子来商议。他儿子非常高兴,立即回家筹办十多两银子,交给禁子买头。禁子见钱财便鬼迷心窍,恰逢自己的母妗病重将死,于是突然起了狠心,用药毒死母妗,假称办理殡葬,暗中割下她的头,卖给奚云。过了四五天,代巡把奚云提出来审问,说:“容许你过了这么多天,为什么还没有把头拿来见我?”奚云说:“请老爷派差人押着小人出去两天,就一定有头送来。”代巡听信了他的话,于是派两名差人押着奚云出去。第二天,奚云把妇人的头送到衙门下,想求释放。哪里知道代巡先前只是故意说来骗他;代巡见奚云送头来,更加发怒说:“这颗头是从哪里弄来的?”奚云见代巡发怒,吓得魂不附体。代巡把奚云重打四十下,用夹棍夹住,再打八十棍。奚云只得实说:“这颗头是小人拿银子向禁子李期买来的。”代巡立即传唤李期,严刑拷问。李期受刑不过,说出实情:“这颗头是小人母妗的头,是小人用药毒死她,再割下来卖给他的。”代巡说:“世上竟有这样凶残不孝的人,怎么忍心下手?”将李期重打五十下,拟判死罪。又把奚云夹起来说:“你这个恶徒,从这件事看来,十六的妻子无疑就是你奸淫后杀死的,从实招来,可以免受刑法。”奚云仍然强硬,不肯招供。代巡吩咐快手把十枚布针钉入奚云的十根手指。奚云受刑不过,便一一供述事情经过:“确实是小人杀死杨氏,这是真的。”代巡问:“你为什么杀死她?”奚云说:“小人见她美貌,想奸淫她,她不肯,小人一怒之下便用刀砍下她的头。”代巡问:“头放在哪里?”奚云说:“那天晚上小人就带着头走出去,扔在孙一家门口的石灰篓里。”代巡立即派人拘拿孙一到衙门,问道:“去年奚云杀了杨氏,把她的头扔在你家门口的石灰篓里,你如今把它埋在哪里?”孙一只得如实承认确有此事,说:“小人把它埋在后花园里。”代巡立即派皂隶前往孙一的后花园,挖取杨氏的头颅。锄头挖开后,里面果然有一个妇人的头和一具年轻人的尸体。皂隶和快手立即把杨氏的头以及年轻人的尸骸一同抬来见代巡老爷。代巡又见一具男子尸体,便审问孙一。孙一回答:“这具尸体是小人的义子。”代巡问:“你的义子叫什么名字?”孙一一时回答不上来。代巡发怒说:“这一定是你谋害死了此人;既然是你的义子,为什么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从实说来,可以免受刑法。”孙一受刑不过,只得如实说:“小人一大早开门时,只见石灰篓中有一颗死人的头,慌忙把它提进屋里。不料有一个年轻人看见了,小人就把他哄进来,用酒肉和银子收买他,叫他不要说出去。那个年轻人坚决不肯接受,小人害怕他说出去使自己获罪,所以确实是小人把他打死的。”代巡顿时雷霆大怒,把孙一接连打了八十下,也拟判死罪。批语说:审得奚云平日行为蛮横,荒淫没有节制。奸淫并杀死王十六的妻子,是法律所不能容忍的。为什么只是杀死一个妇人,却连累五条人命?判处死刑还有什么可说的!然而刘信七也心怀不轨,应当判处极刑;但他没有实际实施奸淫杀人,姑且流放三千里,远戍边疆,以警戒后来的犯人。孙一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打死一条无辜人命,因此自己也落入法网,判处斩首还有什么可辩解的!李期见钱财便昧了良心,用药毒死母妗,割下头颅出卖,这种恶行与枭獍无异,处决毫无疑问。这五条人命的死亡,全都是奚云这个罪魁造成的,均等候秋后处决,以整饬淫乱之风。

吴推府断问船户谋客苏州府吴县船户单贵、水手叶新,即贵之妹夫,专谋商客,至于起家。适有徽州商人宁龙,带仆季兴,苏州买缎绢千有余金,写雇单贵船只。搬货上船,主仆二人,次日登舟开船,径往江西而去。五日,至章湾稍船。是夜,单贵买酒买肉,四人盘桓而饮。极情劝得宁龙主仆,尽醉终止。候至二更人静,单贵、叶新将船抽帮,潜出江心深处,将主仆二人丢入水中。季兴昏昏沉醉,不醒人事,被水淹死。宁龙幼识水性,落水时即随势钻下,偶得一木,缘之随水直下,见一只大船悠悠而上,龙乃高声喊叫:“救命!救命!”船上有一人是龙同县人氏名张晋,乃龙之姨表兄也。知其语类故乡,忙令稍子救起。二人相见,各叙亲情。晋即取衣与换,问其何故坠水。龙将前事一一陈说一遍,晋乃取酒为之压惊。及天明,二人另讨一船,复转苏州,具状告于府,状曰:告状人宁龙,告为谋财害命事。身带银千两,一仆随行。来苏贩缎,往贸江西。寻牙募船装载、不料驾掌单贵、水手叶新,揽载殊恶,往至章湾稍船。设酒苦情劝醉,将身至仆推入波心。仆遭淹殁,身幸张晋援救。平白谋人,鲸吞财货,情极可怜,告台作主。追货断填,剪恶除凶,生死衔恩。上告。时知府朝京推官吴士凤署掌府印,接得此状,细审一遍,行牌捕捉。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禀,即拿单贵家小收监。又将宁龙同监,差捕快谢能、李俊二人即领挨批,径巡水路挨访。岂知单贵二人是夜将货另载小船,将空船扬言被劫,将船寄在单湾,二人起货往南京发卖。既到南京,将缎绢总掇上铺,得银一千三百两。掉船而回,至章湾取船,偶遇谢、李二公差,乃问曰:“你往何去?”谢、李二人曰:“奉公差遣,往松江而来,要搭船回去。”贵曰:“既然回去,可同我船而去。”谢、李二人毫不言动,同船直回苏州城下。上岸,谢、李取出扭锁,将单贵、叶新二人锁起。二人唬得魂不着体,不知风从何来,乃曰:“你二人无故将我等锁起,有何罪名?”谢李曰:“去见老爷,就有分晓。”二人捉入城中,吴公正坐晚堂。谢、李将二犯带出,曰:“小的领钧旨,拿单贵一起人犯,带来报到,乞金笔销批。”吴公问曰:“你二人在何处捉获?”谢、李曰:“小的从水路缓缓游去密访,闻往南京。二人欲雇船去,偶遇单贵二人回转,他问小人何去,小的佯言奉公差由松江而回,在此讨船。单贵说载我二人回来。小人路上并不曾说出,恐他奔走。直回城中,方锁送老爷。”吴公曰:“你二人且起来。”又差四人往船上,罄将所有搬入府来。吴公问曰:“单贵、叶新,你二人谋死宁龙,得银多少?”单贵曰:“小人未有谋人,知甚宁龙?”吴公曰:“方有仁云,凭他代宁龙雇船往江西,中途谋死,何故强争?”单贵曰:“宁龙写船,中途被劫,小人之命险不能保,安顾得他?宁龙之杀,贼杀之也;宁龙之财,贼得之也,与小的何干?”吴公怒曰:“以酒醉丢入波心,还自口硬说汝无干,可将各重打四十。”叶新曰:“小人纵作有此亏心,今无人告发,无赃无证,缘何追风捕影,不审明白,将人受责,岂肯甘心!”吴公曰:“今日到此,不怕你不甘心。从直招来,免受刑法,如不直招,取夹棍夹起。”单贵二人身虽受刑,任敲狼头,形色不变,口中争辩不一。俄而,众兵搬其船上行李,一一陈于阶下。于监中取出宁龙来认,中间动用之物,一毫不是。银子一两未有,缎绢一匹也无。岂料其银并得龙之物,皆藏于船中夹底之下。单贵见所陈之物无一是龙的,乃曰:“宁龙,你好负心!是夜你被贼劫,将你二人推入水中,缘何不去告贼而诬告我等?你没天理。”龙曰:“是夜何尝被贼,你二人将酒劝醉我,将船抽出江中,丢我二人人水,将货寄在人家,故自口强。”吴公见二人争辩,一时狐疑,乃思:“既谋宁龙,船中岂无一物,岂无银子?千两之货,置于何地?”乃令放夹收监。吴公退堂,心思一计。次早升堂,取单贵二人,令单贵站东廊,叶新站西廊。先呼叶新而问曰:“是夜贼劫你船,有多少人,穿甚衣服,面貌若何?”新曰:“三更时分,四人皆在船中沉睡,忽众贼将船抽出江心,一人七长八大,穿青衣涂面,先上船来。忽三只小船团团围住,宁龙主仆见贼入船,惊走船尾,跳入水中。那贼人将小的来打,小的再三哀告,道我是船户,他方才放手,尽掳其货而去。今宁龙诬告法台,此乃瞒心昧己。”

译吴推府审判船户谋害客商的案件 苏州府吴县的船户单贵和水手叶新,是单贵的妹夫,专门谋害商客,靠此发家。恰好有个徽州商人宁龙,带着仆人季兴,在苏州买了一千多两银子的缎绢,写契雇用单贵的船。货物搬上船后,主仆二人第二天登船开航,径直往江西而去。过了五天,到达章湾停船。当夜,单贵买来酒肉,四个人一起盘桓饮酒。他极力劝宁龙主仆二人饮酒,直到两人全都醉倒。等到二更天,人都安静下来,单贵、叶新把船撑离岸边,悄悄驶到江心深处,将主仆二人扔进水里。季兴醉得昏昏沉沉,不省人事,被水淹死。宁龙从小熟悉水性,落水时便顺势潜下,偶然抓住一根木头,随着水流一直漂下去,看见一只大船缓缓驶来,宁龙便高声呼喊:“救命!救命!”船上有一个人是宁龙的同县人,名叫张晋,也是宁龙的姨表兄。张晋听出他的口音像故乡人,连忙命令船夫把他救起。两人相见后,各自叙说亲情。张晋立即拿衣服给他换上,问他为什么落水。宁龙把先前的事情一一讲述了一遍,张晋便取酒给他压惊。到天亮时,两人另找了一条船,重新返回苏州,写好状词到府衙告状,状词说:告状人宁龙,为谋财害命的案件告状。他身上带着一千两银子,带着一个仆人随行。他们来到苏州贩卖缎子,准备前往江西做买卖。正在寻找牙人雇船装货时,没想到船主单贵和水手叶新承揽货物后起了歹心。他们到了章湾,稍稍停船,设酒苦苦劝饮,趁宁龙醉倒之际,把他和仆人推入江心。仆人被水淹死,宁龙幸亏得到张晋搭救。单贵、叶新无故谋害他人,吞没全部财货,情形实在可怜,特来告到官府,请求主持公道。追查赃货,判令赔偿,剪除恶人凶徒,宁龙生死都感戴恩德。上告。此时知府朝京的推官吴士凤代理掌管府印,接到这份状子后,仔细审看一遍,发牌拘捕。两人还没有回家,公差回来禀报,吴公立即把单贵家的小厮也一并收监。又把宁龙同样收监,派捕快谢能、李俊二人领取批文,沿水路巡查访问。哪里知道单贵二人当夜把货物另装小船,故意把空船扬言说成被劫,停泊在单湾,二人带着货物前往南京发卖。到了南京,他们把缎绢全部搬上店铺,卖得一千三百两银子。随后弃船返回,到了章湾取船,偶然遇见谢、李两名公差,便问道:“你们要到哪里去?”谢、李二人说:“奉公差遣,正从松江回来,想搭船回去。”单贵说:“既然要回去,就和我同船走吧。” 谢、李二人丝毫没有显露声色,和他们同船一直回到苏州城下。上岸后,谢、李取出扭锁,把单贵、叶新二人锁了起来。两人吓得魂不附体,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发生,便说:“你们无缘无故把我们锁起来,有什么罪名?”谢、李说:“去见老爷,自然就明白了。”两人被押入城中,吴公正在晚堂审案。谢、李把两个犯人带上来,说:“小的奉老爷命令,捉拿单贵等一干人犯,现已带来报到,请老爷用朱笔销批。”吴公问:“你们二人在什么地方捕获他们的?”谢、李说:“小的从水路慢慢行进,暗中查访,听说他们去了南京。两人正要雇船回来,恰好遇见单贵二人返程。他问小的要去哪里,小的假称奉公差遣从松江回来,正在这里寻找船只。单贵说可以载我们回来。路上小的一直没有说破,怕他们逃走,直到回到城中才把他们锁起来,押送来见老爷。”吴公说:“你们二人先起来。”又派四个人到船上,把船上所有东西全部搬到府里来。吴公问:“单贵、叶新,你们二人谋害宁龙,得了多少银子?”单贵说:“小的没有谋害过人,哪里知道什么宁龙?” 吴公说:“刚才有仁说,凭他代宁龙雇船前往江西,你们在途中谋害了他,为什么还要强行争辩?”单贵说:“宁龙写了船契,途中遭到劫掠,小的连性命都险些保不住,哪里顾得上他?宁龙是被贼人杀的,宁龙的财物也是贼人拿走的,和小的有什么关系?”吴公大怒说:“你们用酒把他灌醉后推入江心,还敢嘴硬说与你们无关,来人,把两人各重打四十棍。”叶新说:“小的即使做了这种亏心事,如今没有人告发,也没有赃物和证据,为什么要捕风捉影,不审明白就责打犯人?难道叫人甘心吗!”吴公说:“今天到了这里,不怕你不甘心。从实招来,可以免受刑罚;不肯招认,就用夹棍夹起来。”单贵二人虽然受了刑,任凭棍棒敲打,神色也不改变,口中仍然争辩不止。不一会儿,士兵把船上的行李搬来,一件件陈列在台阶下。又把宁龙从监中带出来辨认,其中动用的物品没有一件是他的,银子一两没有,缎绢一匹也没有。谁知他们得到的银子和宁龙的物品,都藏在船底夹层下面。单贵见陈列出来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宁龙的,便说:“宁龙,你真是忘恩负义!” “那天晚上你被贼人劫掠,他们把你们两人推入水中,你为什么不去告发贼人,反而诬告我们?你真是毫无天理。”宁龙说:“那天晚上哪里是被贼人劫掠?明明是你们二人劝我喝醉,把船划到江中,把我和仆人推入水里,又把货物寄放在人家那里,所以现在还强词夺理。”吴公见两人互相争辩,一时疑惑不定,心想:“既然谋害了宁龙,船中怎么会一件东西也没有,怎么会连银子也没有?价值千两的货物究竟放在了哪里?”于是下令停止夹刑,将两人收监。吴公退堂后,心中想出一个办法。第二天早晨升堂,把单贵二人提来,命单贵站在东廊,叶新站在西廊。先叫叶新来问:“那天晚上贼人劫你的船,有多少人,穿什么衣服,面貌如何?”叶新说:“三更时分,四个人都在船中沉睡,忽然一群贼人把船划到江心。有一个人身材高大,穿着青衣,脸上涂着颜色,先上了船。突然又有三只小船把船团团围住。宁龙主仆看见贼人上船,惊慌地逃到船尾,跳入水中。那贼人来打小的,小的再三哀求,说我是船户,他才住手,把货物全部抢走。如今宁龙反倒诬告法台,这实在是昧着良心、欺骗自己。”

吴公曰:“你且站西廊。”又呼单贵问曰:“贼劫你船,贼人多少,穿甚衣服,面貌若何?”贵曰:“四更时分,贼将船抽出江心,四面小船七八只围住,有一后生身穿红衣,跳过船来,将宁龙二人丢入水中。又要把小的二人丢去,小的二人道我非客商,乃是船户,方才放手,不然同入水中。”吴公见二人口词不一,将二人夹起。二人皆曰:“既谋他财,小的并未回家,其财货藏于何处?”并不招认。无法可施,又令收监,亲乘轿往船去看。船内皆空,细观其中,船底有隙,皆有棱角,乃令左右启之。内有暗拴,不能启,令取刀斧开。见内物广多,衣服器用皆有,又有两只皮箱,皆是银子。验明挑回府来,取出宁龙认物。宁龙曰:“前物不是,不敢冒认,此物皆是,只有此新箱不是。”吴公令取单贵二人问曰:“这贼可恶,先若不招,此物谁的?”单贵曰:“此物皆人寄的,何尝是他的?”龙曰:“你说是人寄的,皮箱簿帐谅你废去,此箱内左傍有一字号。”吴公令左右开看,果然有一字号不差。乃将单贵二人重打四十,又挟起,不认,又加挟起,二人熬刑不过,乃招出前情,其货皆在南京掇去,得银一千三百两,分做两箱,二人各得一箱。吴公判曰:审得单贵、叶新蛇蝎虎狼,恶贯满盈。干没利源,驾扁舟而载货;贪财害客,因谋杀以成家。客人宁龙误载其船,舟行数日,携酒频斟。杯中设饵,腹内藏刀。趁酒浓睡,一篙抽船离伴;候更人静,双手推入长江。自意主仆落波心,定丧江鱼之腹;货财囊私橐,得充饿虎之愿。不幸暮夜无知,犹幸皇天有眼。虽然仆遭溺殁,主获救援。转行赴告,挨批诱捉于船上;真赃未获,巧言争辩于公庭。夹底中搜出器物银两,簧舌上招出害命谋财。罪应大辟,以偿季兴之命;赃还旧主,以给宁龙返家。予观此断,民奸隐伏,黑白变迁,倘不细察,安能悉得真?而吴公一审得理,再察获赃,令奸凶塞辩自招,非有才有能者,其孰能之?为政者可不察欤!

译吴公说:“你先站到西廊去。”又叫单贵来问:“贼人劫你的船时,有多少贼人,穿什么衣服,面貌如何?”单贵说:“四更时分,贼人把船划到江心,四面有七八只小船围住。有一个年轻人身穿红衣,跳过船来,把宁龙主仆二人扔进水中。又要把我们二人也扔下去,我们二人说自己不是客商,而是船户,他才住手;否则也会一起被扔进水中。”吴公见两人的供词不一致,便把两人夹起来。两人都说:“既然谋害了他、夺取了他的财物,我们二人根本没有回家,那些财货藏在哪里?”但他们始终不肯招认。吴公无计可施,又命令把他们收监,亲自乘轿到船上查看。船里空空如也,仔细察看,发现船底有缝隙,四周都有棱角,便命左右打开。里面有暗锁,无法打开,于是命人取来刀斧砍开。只见里面藏着很多东西,有衣服、器具,还有两个皮箱,里面全是银子。查验清楚后,挑回府中,又把东西取出让宁龙辨认。宁龙说:“前面的东西不是我的,我不敢冒认;这些东西全是我的,只有这个新箱子不是。”吴公命人把单贵二人提来问:“你们这两个恶贼,如果还不招认,这些东西究竟是谁的?” 单贵说:“这些东西都是别人寄放的,哪里是他的?”宁龙说:“你说是别人寄放的,那么皮箱上的簿账想必已经被你毁掉了;这个箱子的左边有一个字号。”吴公命左右打开查看,果然有一个字号,丝毫不差。于是把单贵二人各重打四十棍,又夹起来;他们仍不认,又再次施以夹刑。两人熬不过刑罚,便招认了前情:那些货物都在南京搬走,卖得一千三百两银子,分装成两个箱子,二人各得一箱。吴公判词说:审得单贵、叶新如蛇蝎虎狼,罪恶已经满盈。他们侵吞财利,驾着小船装运货物;贪图钱财,残害客商,靠谋杀来成就自己的家业。客商宁龙误把货物托运在他们船上,船行数日,他们带着酒频频劝饮。酒杯中暗藏诱饵,肚腹里包藏杀心。趁宁龙酒意浓重、熟睡之际,用一篙把船划离同伴;等到夜深人静,便用双手把他推入长江。他们自以为主仆二人落入江心,必定会葬身鱼腹;货物财宝和私囊中的钱财,正好满足饿虎般的贪欲。不幸的是当夜无人知晓,幸好皇天有眼。虽然仆人被水淹死,宁龙却获救。宁龙转而前往告发,官府发牌诱捕,在船上将他们捉获;真赃尚未搜出时,他们还在公堂上巧言争辩。直到从船底夹层搜出器物和银两,他们才在花言巧语之下招出害命谋财的罪行。罪当处以大辟,以偿还季兴的性命;赃物归还原主,用来资助宁龙回家。我看这份判决,民间的奸恶隐伏不露,黑白可以颠倒变换;如果不详细察看,怎么能够查清真相?而吴公一次审问便审出了道理,再次察看又搜获了赃物,使奸凶之徒无法再行狡辩而自行招认;如果不是有才干、有能力的人,谁能做到这样?治理政事的人难道可以不加以审察吗!

魏恤刑因鸦咒鸣冤武昌府江夏县民郑日新,与表弟马泰自幼相善。新常往孝感贩布,后泰与同往,一年甚是获利。次年正月二十日,各带纹银二百余两,辞家而去。三日到阳逻,新曰:“我与你同往孝感城中,一时恐难收多货,恐误日久。莫若二人分行,你往新里,我去城中,何如?”泰曰:“此言正合我意。”二人入店买酒。店主李昭乃新平日相熟者,见来而迎接,即唤酒来,虔诚劝曰:“新年酒一年一次,盛饮几壶。”二人皆醉,力辞方止。取银还昭,昭亦退让而受。三人揖别,新往城中而去,临别嘱泰曰:“随数收得布匹,陆续发夫挑入城来。”泰应诺而别。行不五里,酒醉脚软,坐亭暂息,不觉醉睡卧亭。正是醉梦不知天早晚,起来但见日沉西,忙行数里,地名南脊,前无村后无店,心中慌忙。偶在山岗遇吴玉者,素惯谋财,以牧牛为名。泰偶遇之,玉曰:“客官,天将晚矣,尚不止宿。近来此地不比旧时,前面十里孤野山岗恐有小人不等。”泰心已慌,又被玉三言四语说得,越不敢行,乃问曰:“你家住何地?”玉曰:“前面源口就是。”泰曰:“敢来庭上借宿一宵,明早就行,即当重谢。”王佯辞曰:“我家又非酒馆客铺,安肯留人歇宿?况且床铺不便,决然住不得。”泰曰:“固知府上非客店,但念我出外辛苦,亦是阴骘。”玉佯转曰:“我见你是忠厚之人,既如此说,收牛与你同回。”二人回至家中,玉谓妻龚氏曰:“今日有一客人来我家借住,可整酒来吃。”母与妻皆恶玉行此事,见泰来甚是不悦。泰不知,以为怒己,乃曰:“小娘休恼,自当厚谢。”龚氏睨视,以目一丢。泰竟不知其故。俄而玉出,妻乃趋入设酒。玉再三劝饮,泰却情不过,饮至甚醉,却不知杯中有朦药在内。泰昏昏不知人事,玉送入后小房安歇。候至夜静,将泰背至左傍源口,又将本身衣服裹一大石,推入荫溏。泰之财尽得之矣。所害者非一人,所为非一次也。新到城三日,货已收二分,并未见泰发货至。又过十日,新自往新里去看。到牙人杨清家问,清曰:“今年何来迟耶?”新愕然曰:“我表弟已久来你家收布,我在城中,如何久不发货来?”清曰:“甚表弟?并未有来。”新曰:“表弟马泰,旧年也在你家,何推不知?”清曰:“他几时来?”新曰:“二十二日到阳逻,与我分行。”满店人皆曰:“无有。”心中疑惑,遍问别牙皆无。是夜,清备酒接风,新闷不悦,众人曰:“想往别处收买,不然人岂会不见?”新只得宿过一晚,次日往李昭店问,亦曰:“自那日别后未转。”乃心付:“或途中被劫?”新一路探问,皆曰:“新年未见打死人。”又转新里问众客是几时到,皆说二月到的。新乃心付:“此必牙家见他银多身孤谋死,亦未见得。”新谓清曰:“我弟有银二百两,来你家收布,必是你谋死。”清曰:“我家满店客人,如何干得此事?”新曰:“你店中客俱是二月到的,我表弟想或夜到,故受你害。”清曰:“既有客到,邻里岂无人见;街心谋人,岂无人知?平白黑心说此大冤。”二人大讲,因而厮打。新写信雇一人驰报家中,次日告于县曰:告状人郑日新,系武昌府江夏民,告为虎牙谋害事。身与表弟马泰同行买卖,各带本银二百两。前月二十二日阳逻分手来城,泰往新里,店主李昭见证。投入虎牙,杨清顷立枭心,利财谋命。情惨昏天,哀爷作主,究尸究财,断填正法。上告。知县张时泰准状发牌。次日,杨清诉曰:诉状人杨清,系本县民,诉为栽祸抵饰事。身充牙行,奉公守法。讵恶郑日新,前日飘空来家寻人。马泰到家,岂无人见;屋坐街心,岂敢谋人?切思非途被劫,即恶自谋,患家清究,诳台抵饰。恳天严鞫,泾渭两分,良不遭陷。上诉。县主准诉,行牌拘审,一干人犯齐赴台前研审。县主曰:“日新,你告杨清谋人,有何影响?”新曰:“奸计多端,弥缝自密,岂露踪影!乞爷法究自明。”清曰:“日新此言皆昏天黑地,昧己瞒心。马泰并未来家,若见他一面,甘心就死。”新曰:“小人分别在李昭店买酒,各往东西。”县主问昭曰:“你实见他别去否?”昭曰:“是日到店买酒,饮罢一东一西而去。小的来得仔细,不敢胡言。”请曰:“小人店中客人甚多,他进店岂无人见?本店客伴邻里可审。”县主拘客伴邻里问曰:“你见马泰进店否?”皆曰:“小的皆未见。”

译魏恤刑根据乌鸦鸣叫查明冤情 武昌府江夏县百姓郑日新,和表弟马泰从小关系亲密。郑日新经常到孝感贩布,后来马泰也和他同去,有一年获利很多。第二年正月二十日,两人各自带着二百多两纹银,告别家人出发。第三天到了阳逻,郑日新说:“我和你一同到孝感城里去,恐怕一时收不到许多货物,还怕耽误太久。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新里,我到城里,怎么样?”马泰说:“这正合我的心意。”两人进店买酒。店主李昭是郑日新平日相熟的人,见他们到来便迎接,立即叫酒来,诚恳地劝道:“新年酒一年才有一次,多喝几壶吧。”两人都喝醉了,极力推辞后李昭才停止劝酒。两人取出银子还给李昭,李昭也推让一番后收下。三人作揖告别,郑日新往城中去,临别嘱咐马泰说:“你只要陆续收得布匹,就陆续雇人挑进城来。”马泰答应后告别。走了不到五里,马泰酒醉脚软,坐在亭中暂时休息,不知不觉醉倒睡在亭里。正是醉梦之中不知天已早晚,醒来只见太阳已经西沉,急忙走了几里,到了一个叫南脊的地方,前无村庄,后无店铺,心中十分慌张。偶然在山岗上遇到吴玉。吴玉一向惯于谋财,平日以放牛为名。马泰偶然遇到他,吴玉说:“客官,天快黑了,您还不住店歇宿。近来这里不同于从前,前面十里都是荒僻山岗,恐怕有歹人出没。”马泰心里本已慌乱,又被吴玉几句话说得更加不敢前行,便问:“你家住在哪里?”吴玉说:“前面的源口就是。”马泰说:“冒昧想到府上借宿一夜,明早就走,一定重重答谢。”吴玉假意推辞说:“我家又不是酒馆客店,怎么肯留人住宿?况且床铺也不方便,实在住不得。”马泰说:“我本来知道府上不是客店,只是想到我出门在外很辛苦,收留我也是积阴德。”吴玉假意改口说:“我看你是个忠厚人,既然这样说,就把牛收好,和你一起回去。”两人回到家中,吴玉对妻子龚氏说:“今天有个客人来我家借宿,准备些酒让他喝。”吴玉的母亲和妻子都厌恶他做这种事,见马泰到来很不高兴。马泰不知道其中缘故,以为她们是在生自己的气,便说:“小娘子不要生气,我自然会厚厚答谢。”龚氏斜着眼看他,又用眼色示意。马泰始终不明白其中原因。不久吴玉出去,妻子便赶紧进屋置办酒席。吴玉再三劝马泰饮酒,马泰推辞不过,喝得非常醉,却不知道酒杯里已经放了蒙汗药。马泰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吴玉把他送进后面的小房间休息。等到夜深人静,吴玉把马泰背到左边的源口,又把自己的衣服包住一块大石头,推入荫塘。马泰的财物就这样全被吴玉夺走了。这种人害死的并不止一个人,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了。郑日新到城里三天,货物已经收了两成,却一直没有见到马泰把货送来。又过了十天,郑日新亲自到新里查看。到牙人杨清家询问,杨清说:“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晚?”郑日新惊讶地说:“我的表弟早就到你家收布了,我在城里,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把货送来?”杨清说:“什么表弟?根本没有人来过。”郑日新说:“我的表弟马泰,去年也在你家,怎么推说不知道?”杨清说:“他什么时候来过?”郑日新说:“二十二日到阳逻后,和我分头行动。”满店的人都说:“没有这个人。”郑日新心中疑惑,又问遍其他牙行,也都说没有见过。当夜,杨清备酒为他接风,郑日新闷闷不乐,众人说:“他想必是到别处收买去了,否则人怎么会不见?”郑日新只好住了一晚,第二天到李昭的店里询问,李昭也说:“自从那天分别后,他再没有回来。”郑日新于是心想:“也许是在途中被劫了?”他一路打听,众人都说:“新年期间没有听说打死人的事。” 他又回到新里,询问众客商是什么时候到的,众人都说是二月才到。郑日新便想:“这一定是牙行见他银子多而且独自一人,起了谋害之心;不过也未必就是这样。”郑日新对杨清说:“我弟弟带着二百两银子,到你家收布,必定是你谋害了他。”杨清说:“我家满店都是客人,怎么做得出这种事?”郑日新说:“你店里的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表弟或许是夜里到来,所以才被你害了。”杨清说:“既然有客人来,邻里难道没有人看见?在街中心谋害人,难道没有人知道?你凭空昧着良心说这种天大的冤枉话。”两人争论激烈,因而互相厮打。郑日新写信雇人快马报告家中,第二天到县衙告状:告状人郑日新,是武昌府江夏县百姓,状告有人如虎牙般凶恶,谋害马泰。小人与表弟马泰同行做买卖,各自带着本钱二百两。上月二十二日在阳逻分手来城里,马泰前往新里,店主李昭可以作证。马泰投宿牙行,杨清顷刻生出凶恶之心,为贪图钱财而谋害性命。情形惨重,仰请老爷主持公道,查究尸体和财物,判令赔偿并依法惩办。上告。知县张时泰准许受理此状,发牌拘捕。第二天,杨清申诉说:申诉人杨清,是本县百姓,申诉郑日新栽赃陷害、企图推卸责任。小人充任牙行,奉公守法。哪里知道郑日新竟恶意诬陷我,前些日子凭空到我家来找人。马泰如果到过我家,难道会没有人看见?我家屋子坐落在街心,哪里敢谋害人?仔细想来,马泰不是在途中被劫,就是他自己遭遇凶祸;郑日新担心官府查究杨清,便到官府诬告抵赖。恳请老爷严加审讯,使是非黑白分明,不让好人遭受陷害。上诉。县主准许受理申诉,发牌拘提审问,相关人犯一齐来到公堂前审查。县主说:“郑日新,你告杨清谋害人,有什么凭据?”郑日新说:“奸计多端,掩饰得严密,哪里会露出踪迹!请求老爷依法查究,自然可以明白。”杨清说:“郑日新这些话全是昏天黑地、昧着良心。马泰根本没有到过我家;如果我见过他一面,甘愿受死。”郑日新说:“我们是在李昭店里买酒后分别,分别向东西两边去了。”县主问李昭:“你确实看见他们分别离开了吗?”李昭说:“那天他们到店里买酒,喝完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离去。小的看得清楚,不敢胡说。”清说:“小人店里的客人很多,他进店时难道没有人看见?本店的客人和邻里都可以查问。”县主拘来客人和邻里问:“你们看见马泰进店吗?”众人都说:“小的都没有看见。”

新曰:“邻里皆伊相知,彼纵晚亦不肯说;客伴皆二月到的,二月岂知正月之事?大抵马泰一人先到,彼方起此不良之念,乞爷法断填命。”县主见邻人客人各皆推阻,勒清招认。清本无此,岂肯招认?县主喝令重打三十,不认。又令挟起,受刑不过,乃乱招承。县主曰:“尸在何处,原银在否?”清曰:“实未谋他,因受刑不过,只得屈招。”县主大怒,又令挟起。即刻昏晕,久而终醒,自思不招亦是死的,不若招承,日后或有明处,乃招曰:“尸丢长江,银已用尽。”县主见招,即钉长板扭锁,判曰:审得杨清牙侩作活,引客营生。马泰带银来店,遂起觊觎之想。欺身独自,思为利己之谋。衣半行凶,害其身于非命;更阑抬出,弃其骨于长江。自庆财藏囊橐,岂思冤枉无辜。害命谋财,俱皆招出;极刑大辟,处决秋时。罪已拟定。己及半年,朝廷委刑部主事魏道亨来湖广恤刑,历至武昌府。是夜览案卷,乃见是本年新案,仔细详察,偶尔精神困倦,隐几而卧。梦见一秃头顶一帽,奔于案前。既觉,心中思想,竟不能明。及览张知县审语“冤枉无辜”句,翻然有得,梦见兔顶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次日单调杨清一起人犯研审,问李昭则曰:“明白分别。”杨清、邻居皆曰:“未见。不知。”心中自思:“此必中途有变。”次日,托疾不出,微服带二家人往阳逻。一路访察,至南脊,见其地甚僻,乃思:“马泰身死,必在上下之间。”细察,但见源口鸦鹊成群,裁啄荫塘岸畔。三人进前视之,但见一死人浮水面上,尚未甚烂。魏公令家人竟至阳逻,讨卒二十名,轿一乘,到此应用。丞知是魏公,同轿夫自来迎接。见毕,即令卒下塘取尸。其深莫测,内一卒名赵忠禀曰:“小人略知水性,愿下取之。”魏公即令下塘,拖尸上岸。魏公曰:“你各再寻,看有何物否?”忠一直钻下,见内死尸数人,皆烂不能得起,禀与魏公。魏公即令卒捉上下十余人家,问曰:“此塘谁的?”众曰:“乃一源灌荫,非一家所有。”魏公曰:“此尸是何处人?”众皆不识。将十余人带至中,路上自思:“这一干人如何审得?将谁问起,安得人人而加刑哉?”心生一计,回坐定,带一干人进。魏公令一班跪下,各报姓名,令丞逐一开其名呈上。魏公看过一遍,乃曰:“前在府中,夜梦数人来台前告状,被人谋死丢于塘中。今日亲来看,果见数尸与梦相应,今又有此人名字。”佯将朱笔乱点姓名,点毕高声喝曰:“无辜者起去,谋死人者跪上听审。”众人心中无亏,皆走起来。惟吴玉唬其心惊胆战,起亦不是,不起亦不是。正欲起来,魏公棋子一敲,骂曰:“你是谋人正犯,安敢起去!”吴玉低首无言。喝打四十,问曰:“所谋之人何方人氏,一一招来,免受刑法。”吴玉不认。令取挟起,乃招曰:“远方孤客,小人牧牛为名,将言语哄他回家安歇,将药酒醉倒,推入塘中,皆不知姓名。”魏公曰:“此未烂者,几时谋死的?”吴玉曰:“今春正月二十二日夜谋死的。”魏公自思:“此人死日正与郑日新分别同期,想必此人。”令将吴玉锁押。次日,起马回府。府中官僚人等,不知所以,出郊迎接,皆问其故。魏公一一道之,众皆叹服。次日,调出杨清等略审,即令日新往南脊认尸。新认尸明白回报,取出吴玉研审。乃问清曰:“当时你未谋人,为何招认?”清曰:“小人再三诉说,缘因本店客人皆说二月到的,邻里皆恐累身,皆推不知,故张爷生疑。苦刑拷打,昏晕几绝,自思不招亦死,不若暂招,或有见天之日。今日幸遇青天,访出正犯,一则老爷明察况冤,次则皇天不昧。”魏公令打开杨清枷锁,又问日新曰:“你当时不察,何故妄告?”新曰:“小人一路遍问,岂知这贼弥缝如此。小人告清,亦不得已。”魏公曰:“马泰当时带银多少?”新曰:“二百两。”又问吴玉曰:“你得泰银多少?”玉曰:“实非小人谋害,前日但畏法乱招。”魏公喝打四十,玉乃招曰:“谋马泰是实,银只用去三十,余银犹在。”魏公即差数人往其家追取原赃。其母以为捉己受刑,乃赴水而死。龚氏见姑赴水,亦同跳下。公差见而救起,搜检原银,封锁家财,令邻里掌住,自带龚氏,出官禀曰:“玉母已赴水死,此妇亦已,小人救起,送台发付。”魏公曰:“这妇人可恶,丈夫为此大恶,怎不谏阻?

译郑日新说:“邻里都是和他相熟的人,即使看见了,也不会肯说;那些客人都是二月才到的,二月的人怎么会知道正月发生的事?大概是马泰一个人先到,他才产生了这种恶念。请求老爷依法判令偿命。”县主见邻人、客人都互相推脱,便逼杨清招认。杨清本来没有做过这件事,哪里肯招认?县主喝令重打三十棍,他仍不认。又命人把他夹起来,他受刑不过,便胡乱招认。县主问:“尸体在哪里?原来的银子还在不在?”杨清说:“确实没有谋害他,我是受刑不过,只好屈服招认。”县主大怒,又命人把他夹起来。他立即昏厥,过了很久才醒来,心想不招认也是死,不如先招认,日后或许还有澄清的机会,于是招认说:“尸体扔进长江,银子已经用光了。”县主见他招认,便给他钉上长板、戴上扭锁,判词说:审得杨清以牙侩为业,靠招揽客商营生。马泰带着银子来到店中,杨清于是生出觊觎之心。见马泰独自一人,便谋划只为自己牟利。衣半行凶,害他非正常死亡;夜深后把尸体抬出,抛入长江。他只顾庆幸财物藏入囊袋,哪里想到会冤枉无辜。谋害性命、图谋钱财的罪行都已招认;判处极刑大辟,秋后处决。罪名已经拟定。过了半年,朝廷委派刑部主事魏道亨到湖广恤刑,巡历来到武昌府。当夜他查阅案卷,看到这是本年度的新案,便仔细详察;偶然精神困倦,倚着几案睡着了。梦见一个秃头、头上戴着帽子的人,奔到案前。醒来后,魏道亨心中思索,却始终不能明白。等看到张知县审语中“冤枉无辜”这一句时,忽然有所领悟:梦见兔子头上戴帽子,正是“冤”字的意思,想来此案其中必有冤枉。第二天,他单独提调杨清等一干人犯审问,问李昭时,李昭只说:“事情明明白白,我确实看见他们分别离开。”杨清和邻居都说:“没有看见,不知道。”魏道亨心中暗想:“这其中一定在途中发生了变化。”第二天,他托称有病没有出面,换上便服,带着两个家人前往阳逻。一路访查,到了南脊,见那里十分偏僻,便想:“马泰身死,必定就在这上下之间。”仔细察看,只见源口乌鸦、喜鹊成群,正啄食荫塘岸边的东西。三人上前查看,只见一个死人的尸体浮在水面上,还没有腐烂得很厉害。魏公命家人赶到阳逻,调来二十名差役,备一乘轿子,到这里听用。丞知是魏公,同轿夫一同前来迎接。看完之后,魏公立即命差役下塘打捞尸体。深不可测。里面有个名叫赵忠的士卒禀报道:“小人略懂水性,愿意下去取尸。”魏公立即命他下塘,把尸体拖上岸。魏公说:“你们再各自寻找一下,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赵忠一直潜入水底,看见里面还有几具死尸,都已腐烂,无法捞起,便禀告魏公。魏公立即命士卒捉来上下十多户人家,问道:“这个塘是谁的?”众人说:“这是一处水源,灌溉荫泽四方,并非哪一家所有。”魏公问:“这些尸体是什么地方的人?”众人都不认识。魏公把十多个人带到府中,路上暗自思忖:“这一伙人该怎样审问?若随便指问谁,难道能对每个人都施刑吗?”于是心生一计。回府坐定后,便把这一伙人带进来。魏公命这一班人跪下,各自报出姓名,又命县丞逐一登记姓名呈上。魏公看了一遍,便说:“我先前在府中,夜里梦见几个人来到堂前告状,说被人谋害后扔进塘中。今天亲自来看,果然见到数具尸体,与梦中相应,如今又有了这些人的姓名。”他假装用朱笔胡乱点名,点完后高声喝道:“没有罪的人站起来离开,谋害死人的跪下听审!”众人心中没有亏心事,全都站起来离去了。只有吴玉被吓得心惊胆战,站起来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正要起身时,魏公敲了一下棋子,骂道:“你是谋害人的正犯,怎么敢站起来离开!”吴玉低着头不说话。魏公喝令打四十下,问道:“你谋害的是什么地方的人?一一招来,可以免受刑罚。”吴玉不肯承认。魏公命人取来夹棍夹住他的腿,他才招供说:“是个远方来的孤身客人,小人假称放牧为生,用言语哄骗他回家住宿,又用药酒把他灌醉,推入塘中;始终不知道他的姓名。”魏公问:“这具尚未腐烂的尸体,是什么时候被谋害的?”吴玉说:“今年春天正月二十二日夜里谋害的。”魏公暗想:“此人的死亡日期,正好与郑日新分别的时间相同,想来一定就是他。”于是命人把吴玉锁押起来。第二天,魏公骑马回府。府中的官僚等人不知道缘故,出城到郊外迎接,都来询问原因。魏公把事情一一告诉他们,众人都感叹佩服。第二天,调出杨清等人略加审问,便命郑日新到南脊辨认尸体。郑日新确认尸体无误后回来报告,于是把吴玉提出来审讯。魏公问杨清说:“当时你并没有谋害人,为什么要招认?”杨清说:“小人再三申诉,只因本店的客人都说是二月来的,邻里又都害怕牵连自身,全都推说不知道,所以张爷便起了疑心。” 我被苦刑拷打,昏厥过去几乎断气,心想不招也是死,不如暂且招认,或许还有见天日的机会。今天幸而遇到青天大老爷,查出了真正的罪犯:一方面是老爷明察,洗清了我的冤屈;另一方面也是上天明察而不昧。”魏公命人打开杨清的枷锁,又问郑日新:“你当时没有查明真相,为什么要妄加告发?”郑日新说:“小人一路上到处询问,哪里知道这个贼人掩饰得这样周密?小人告发杨清,也是不得已。”魏公问:“马泰当时带了多少银子?”郑日新说:“二百两。”又问吴玉:“你得到马泰的银子有多少?”吴玉说:“实在不是小人谋害了他,前些日子只是害怕法律,胡乱招认了。”魏公喝令打四十下,吴玉才招供说:“谋害马泰确实是事实,银子只用掉了三十两,其余银子还在。”魏公立即派几个人到吴玉家追取原赃。吴玉的母亲以为官差是来捉拿自己、要对自己施刑,便投水而死。龚氏见婆婆投水,也跟着跳了下去。公差看见后把她救起,搜出剩余赃银,封锁了家产,命邻里看守,自己带着龚氏出官禀报说:“吴玉的母亲已经投水死了,这个妇人也投了水,小人把她救了起来,送到堂上听候发落。”魏公说:“这个妇人很可恶,丈夫犯下这样的大罪,她怎么不劝阻?”

你与同谋,亦该死罪。”龚氏曰:“屡谏不从,母谏成仇。婆婆今死,妾亦愿随,岂料公差救起。今日夫受极刑,亦愿同死。”魏公曰:“你既屡谏不从,与你无干,今发官嫁。日新,本该问你诬告之罪,但要你搬尸回葬,罪从免拟。”日新叩谢。魏公判曰:审得吴玉日牧山坞,以险语而诱人借宿;夜陈醉酒,以灌醉而谋人水中。狼虎狠心,使之妻子不相见;虺蜴毒谋,令人财命尽消亡。死不甘心,白兔梦中来诉冤;灵难暝目,乌鸦塘畔哭沉冤。痛此数商,奔走江湖而丧命;惜哉马泰,自投圈囹死无辜。于累日新,为友而深构怨;祸延牙侩,无罪而误遭刑。稔恶贯盈,寸斩难以谢罪;强梁上乘,大辟用正典刑。池内数商,卖玉家货而营棺梓;都中保甲,领尸殡殓而葬山林。杨清无罪,省发宁家之例;日新诬告,谅拟不应之条。搬尸回葬,免作他乡之鬼;原银领去,用为路费之资。龚氏无辜,由伊自嫁;吴玉收监,秋后决裁。张孝感法既不明,粟当暂止。予按:此断魏公之英明如此,上不负朝廷推毂之诚,下不致囹圄覆盆之叹。不然杨清之死几陷于无辜,而马泰之冤终沉于苦海。此冤一白,京师大震,远近知名,而恤刑之任始不虚矣!理刑者可不察欤!

卷 二 强奸总类(有目无文)

卷 三

奸情总类

傅代巡断问谋娶杀命翠英姓赵氏,字贞淑,池州铜陵县人也。父讳亨,早卒。翠英方三岁,母童氏适富家张杰,翠亦随焉。杰无子,爱之犹如亲女。迨年十四,丰姿俊雅,美貌超群。言德工容,四者咸备,远近恳求纳聘。时同里有方国珍、李良玉者,二家求聘独切。方乃盛族世家,清贫不足;李系乡民,家资暴富。方之子名一卿,李之子名汉宰,皆仪容俊雅,且与翠英同庚。杰欲许李,则鄙其阀阅之卑微;欲许方,又虑其家道之困窘,迟疑半载莫之能决。一日,谋于族人之老成卓见者为之画策。其人半晌乃曰:“嫁女必须择婿,婿若佳品,则兴发不可料也,他何论哉!”杰曰:“若然,又何以知其佳乎?”其人曰:“此易事也,子宜盛为酒食,特召二子,仍请前辈之善藻鉴者,使潜窥之,一则观器量之何如,二则观学问之深浅,择其尤者许焉,不亦美乎!”杰深然其言。至二月花朝佳节,开筵会客,凡宗族之高人名士,咸聚集于堂中,国珍、良玉亦各携其子而至。玉之子则人物整齐,举止揖逊,行礼未免矜持;珍之子则眉清目秀,言谈侨雅,绰约自如。席中有号素轩者,则张之族长也。一见二子,已知其优劣矣。乃言曰:“宗侄张杰,有女及笄,方、李二公欲求缔好。两门之子,人物并佳,但未识姻婚果在谁乎?素轩曰:古人有射屏牵丝之事,皆所以择婿也。

译你还与他同谋,也应当处死。”龚氏说:“我曾多次劝阻他,他不听,婆婆劝他反而因此结仇。婆婆如今死了,我也愿意随她而去,哪里料到被公差救起。如今丈夫要受极刑,我也愿意和他同死。”魏公说:“既然你曾多次劝阻而他不听,这件事与你无关。现在把你发给官府,另行嫁人。郑日新,本来应当追究你诬告之罪,但要你把尸体搬回去安葬,因此免除你的罪责,不再拟议。”郑日新叩头道谢。魏公判词说:审得吴玉平日在山坞放牧,以险恶言语诱骗行人借宿;夜间摆上醉酒,把人灌醉后谋害并投入水中。他心如狼虎,狠毒凶残,使死者与妻子永远不能相见;他的阴毒计谋如虺蜴,使人钱财和性命全都消亡。死者死不甘心,托白兔在梦中前来申诉冤情;冤魂不能闭眼安眠,乌鸦在塘边哀哭沉冤。可怜这几名商人,奔走江湖却丧了性命;可惜马泰,自己误入罗网,含冤无辜而死。连累郑日新,因为朋友之情而深受怨恨;祸患又牵连牙侩,使他无罪却误遭刑罚。吴玉罪恶积累已满,即使寸寸斩杀也不足以赎罪;这个强暴凶横之徒,应依大辟正法处刑。池中的几名商人,卖掉吴玉家的财物,用来置办棺材;京城中的保甲,领取尸体,办理殡殓后葬在山林。杨清无罪,减免并发回宁家;郑日新虽有诬告,酌情拟定为不应之条。让他把尸体搬回去安葬,免得成为客死异乡的鬼魂;追缴回来的银子,给他作为回去的路费。龚氏没有罪,任由她自行改嫁;吴玉收监,等秋后处决。张孝感执法既然不明,粟当暂且停止。我的按语是:这件案子中魏公的英明竟然如此,上不辜负朝廷推重任用的诚意,下也不至于造成囹圄之中冤屈无处申诉的叹息。否则,杨清几乎会含冤而死,马泰的冤情也终将沉沦在苦海之中。这件冤案一经昭雪,京师大为震动,远近都知道了他的名声,而恤刑的职责从此才没有落空!执掌刑狱的人,难道可以不加以审察吗?卷二 强奸总类(有目录而无正文) 卷三 奸情总类 傅代巡审断谋划婚娶并杀人的案件 翠英姓赵,字贞淑,是池州铜陵县人。父亲名亨,早年去世。翠英刚三岁时,母亲童氏改嫁给富家张杰,翠英也随母亲一起过去。张杰没有儿子,爱她如同亲生女儿。到她十四岁时,姿态风采俊秀文雅,美貌超过常人,言语、品德、女工和容貌四方面都具备,远近人家都诚恳请求纳聘。当时同乡有方国珍、李良玉两家,求亲尤其迫切。方家是世代显贵的大族,却清贫不足;李家是乡民,家产突然暴富。方家的儿子名叫一卿,李家的儿子名叫汉宰,两人仪容都俊秀文雅,而且与翠英同岁。张杰想把女儿许给李家,又嫌弃李家的门第低微;想许给方家,又担心方家家境困窘,犹豫了半年仍无法决定。一天,他向族中那些老成而有卓见的人请教,请他们出主意。那人沉默了半晌才说:“嫁女儿必须选择女婿。女婿如果是上等人才,将来兴旺发达就不可估量,其他方面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张杰说:“既然如此,又凭什么知道他是不是上等人才呢?”那人说:“这很容易。你应当准备丰盛的酒席,专门请来这两个年轻人,同时请一位善于品鉴人物的前辈,让他暗中观察他们:一是看器量如何,二是看学问深浅,选择其中最优秀的把女儿许给他,不也很好吗!” 张杰深以为然。到了二月花朝节,他摆设筵席招待宾客,凡是宗族中的高人名士,都聚集在堂中,国珍、良玉也各自带着儿子来到。李家的儿子仪表端正,举止谦让有礼,但行礼时不免显得拘谨;方家的儿子眉目清秀,谈吐高雅,举止从容自如。席间有个号素轩的人,是张家的族长。他一见这两个年轻人,就已经知道了优劣。于是说道:“族侄张杰有个女儿已经到了及笄之年,方、李两位都想与他家结亲。两家的儿子,人物都很好,只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