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三
吾则不敢为此。”因呼二子至前,曰:“老汉别无所言,但有一对,烦二位对之。其对云:朱结陈,求合百年之好。”李子生于富室,懒习诗书,闻命睢,久之不就。方子躬身对曰:“秦联晋雅,久谐二姓之盟。”众皆称羡。李良玉见其子莫措,大以为惭,父子竟不终席而告辞矣。于是满座人等皆相赞襄方子为美,遂即许其亲事,不出月余,已择日过聘。而张杰以爱婚之故,遂召至其家,延师教之。一日,偶童氏患恙,一卿人问岳母之疾,而翠英正侍母汤药,不虞卿之至也,回避不及,乃相见于母之榻前。一卿眄之,姿色绝世,不胜欢忻,遂私封红笺一幅,使婢送与翠英。翠英拆开视之,乃一空纸也。翠英成一绝以答之,诗曰:茜色霞笺照面赧,郎君何以太多情?风流不是无佳句,两字相思写不成。一卿得之,喜不自胜,乃持归以夸示于汉宰。汉宰恨其夺已之配,以白于父。其父不责己之子无能,反恨一卿父子入骨,即诬以事,俱不得申明。方问军辽东,张问军云南,俱各全家赴戌。相别之际,凄惨消魂,观者皆为堕泪。遂尔南北两行,又不通其音问。张杰数年已殂,家业零落,惟童氏母女萧然茅店,卖酒路旁。虽患难之中,而英之青年粹质,容貌终异常人。有土豪王显贵者,见而悦之,欲娶以为妾。童氏以许人为辞。王知其故,遣媒谓曰:“方郎辽海为军,死生未卜,纵无恙又安能到此而成婚耶?与其痴守孤穷,磋跎岁月,盍不归我富家,任你母子受用,亦不枉虚度一生也。”翠英坚执不从。又使媒抠行言,且压以官府。童氏惧,与翠英曰:“一从卿去,五阅春秋。地角天涯,鱼沉雁杳。汝之身事终恐无归。况汝父又亡,流落他乡,富豪侧目,欲强婚聘,吾孤儿寡妇,将何以推之?”翠英泣曰:“方郎遭祸,本自儿身;若再别配,大为不义。且人之异于禽兽者,以其有诚信耳;若弃旧而结新,则诚信安在?实犬马之不若也。惟有死而已,其肯为之乎?”其夜,乃背母缢于房中。母觉而解救,良久方苏。王显贵闻知,怒使家仆碎其门壁,逐去他居。时有老使徐君亦铜陵人,张杰存日与之相善,怜童氏孤苦,假以廊一间,使之居焉。一日,客有戎服者三四人至于中,徐君问所从来。其人曰:“小人乃辽东东卫总小旗,差往海南取军,到此假宿耳。”值童氏偶立阶前,中一少年眉清目秀,衣冠齐楚,不类武卒,奴往相视而有凄惨之色形于面目。童氏心动,乃问之曰:“尔何人耶?”对曰:“一卿,姓方,池州铜陵人也。幼时父曾聘闾里张杰之女为婚,未成亲而两家皆为李良玉所害。张戍云南,方戌辽东,不相闻者数年矣。适因入,猛见妈妈状貌酷似小子妻母一般,故不胜伤感,非有他也。
译知道这门婚事最后会落在哪一家呢?”素轩说:“古人有射屏、牵丝的故事,都是用来选择女婿的。我却不敢这样做。”于是叫两个年轻人到面前,说:“老夫没有别的话,只出一副对子,劳烦二位对答。上联是:朱结陈,求合百年之好。”李家的儿子出生于富裕家庭,懒于学习诗书,听到命令后瞪着眼睛,过了很久也对不出来。方家的儿子躬身对道:“秦联晋雅,久谐二姓之盟。”众人都称赞羡慕。李良玉见儿子手足无措,觉得十分惭愧,父子二人竟未等宴席结束就告辞了。于是满座宾客都一起称赞方家儿子优秀,张杰当即答应了这门亲事,不到一个月,已经选定日期送聘礼。张杰因为疼爱女儿、希望她婚姻美满,便把方一卿请到家中,聘请老师教导他。一天,童氏偶然生病,一卿前来问候岳母的病情,而翠英正侍奉母亲服用汤药,没料到一卿到来,来不及回避,于是两人在母亲的床榻前相见。一卿斜眼看她,见她姿色绝世,欢喜得不得了,便私下封好一幅红笺,叫婢女送给翠英。翠英拆开一看,竟是一张空纸。翠英写了一首绝句答复他,诗说:红色霞笺映面令人羞赧,郎君为何如此多情?风流俊雅并非没有好诗句,只是“相思”二字难以写成。一卿得到诗后,欢喜无比,便拿回去向汉宰炫耀。汉宰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婚配对象,便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汉宰的父亲不责怪自己的儿子无能,反而把一卿父子恨之入骨,捏造罪名诬陷他们,使他们都无法申辩。方一卿被发往辽东服军役,张杰被发往云南服军役,两家都全家前往戍守。分别时凄惨悲痛,令人黯然神伤,旁观者都为之落泪。此后两家一南一北,彼此再也没有音信。几年后张杰已经去世,家业零落,只剩童氏母女孤苦伶仃地住在路旁的茅屋中卖酒。虽然身处患难,翠英年纪轻而品性纯粹,容貌始终异于常人。有个土豪王显贵见到她后喜欢上了她,想娶她为妾。童氏以女儿已经许配给人为理由推辞。王显贵知道缘故后,派媒人对她说:“方郎在辽海服军役,生死尚且无法预料,即使平安无事,又怎么能够来到这里与你女儿成婚呢?与其痴守着他,孤苦贫穷,蹉跎岁月,为什么不嫁到我这个富裕人家来,让你们母女享受富贵,也不算白白虚度一生。”翠英坚决不答应。王显贵又派媒人反复游说,并且用官府来压迫她们。童氏害怕了,对翠英说:“你跟随一卿已经五年了。如今相隔天涯,鱼沉雁杳,你的婚事恐怕终究没有归宿。何况你的父亲又去世了,我们母女流落异乡,富豪又虎视眈眈,想强行娶你,我们孤儿寡妇将凭什么推辞?”翠英哭着说:“方郎遭遇祸患,本来就是因为我;如果再改嫁他人,那就太不合道义了。况且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人有诚信;如果抛弃旧人而另结新欢,诚信又在哪里?那实在连犬马都不如了。我只有一死而已,难道肯嫁给他吗?”当天夜里,她背着母亲在房中上吊。母亲发现后把她解救下来,过了很久才苏醒。王显贵听说后,恼怒地派家仆砸坏她们的门墙,把她们赶到别处居住。当时有个老年使者徐君,也是铜陵人,张杰在世时与他交好。他怜悯童氏母女孤苦,借给她们一间廊屋,让她们居住。一天,有三四个身穿军服的客人来到屋中,徐君问他们从哪里来。那人说:“小人是辽东东卫的总小旗,奉命到海南征取军人,来到这里借宿。”恰好童氏站在台阶前,其中有个少年眉目清秀,衣冠整齐,不像普通武卒;童氏的奴仆前去看他,脸上流露出凄惨的神色。童氏心中一动,便问他:“你是什么人?”他回答说:“我叫一卿,姓方,是池州铜陵人。小时候父亲曾为我聘定乡里张杰的女儿为妻,还没有成亲,两家就都被李良玉害了。张家戍守云南,方家戍守辽东,已经多年没有音信。刚才因为进来,突然看到老妈妈的相貌很像小人的岳母,所以不胜伤
”童氏后问:“张家今在何处?其女何名?”对曰:“女名翠英,字贞淑,结亲时年方十四,以今计之,当十九年。第忘其所遇州郡,难以寻觅耳。”童氏闻之,颇有喜色,入谓女曰:“若然,是天使之会也。”明日,又细问之,果一卿也。童氏乃哭曰:“吾即汝之岳母,汝丈人已死,吾母子流落于此,出万死已得再生,不图今日乃得相见,诚天使之然也。”
译感,并没有别的原因。”童氏随后问:“张家如今在哪里?他女儿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说:“女儿名叫翠英,字贞淑,订亲时才十四岁,按现在计算,应当已经十九年了。只是忘了她后来到了哪个州郡,所以难以寻找。”童氏听后,脸上露出喜色,进屋对女儿说:“如果真是这样,这是上天安排的相会。”第二天,童氏又仔细询问,果然就是方一卿。童氏于是哭着说:“我就是你的岳母,你的岳父已经死了。我们母女流落到这里,从万死之中得以重生,没想到今天竟能与你相见,实在是上天安排的啊。”
即以其事白于使,徐君及一卿之同伴众口哓哓,以为前缘。徐君乃赐银为礼,与其毕姻。合卺已毕,各诉衷曲,一卿曰:“姑侯来年,携汝同归辽东,则永远可相保矣。”既而一卿伴有丁总旗者,忠厚人也,谓一卿曰:“君方燕尔,莫使抛离。勾军之行,我辈当分诣各府投文。君善抚室,且此相待,公事完日,相与归辽。”卿遂置酒,与众饯别起程。不料土豪王显贵慕英之心未绝,闻一卿重会成亲,又触旧恨,知众人已去,潜以逃军为名,告捕入狱杖杀之,藏尸于窑内。乃令媒谓童氏曰:“彼已死矣,可绝念矣,吾将择曰备轿来迎汝,若不从,定行毒害。”媒求诺反命,翠英使母诺之。媒去,英与母曰:“儿不死必为强暴所辱。”母亦无如之奈。是夜,忽监察御史博公到,翠英喜曰:“吾夫之冤可雪矣。”明曰,即具状以告,状曰:告状人赵翠英,告为急究杀夫事。人命关天,王法不赦。父在将身许与方一卿为妻,不料家门遭害,远戍辽东。母子流落,卖酒路旁。富家王显贵见奴貌美,屡欲强娶为妾。后遇奴夫一卿前来勾军,会合成亲。岂恶缉知,假以逃军告捕问解,将夫打死,身尸不见,随即串媒强逼许嫁。痛思杀夫埋尸,情何惨酷。恃强逼嫁,恶极弥天。幸逢青天案临,救生有路。恳准严究,夫尸填命,剿除枭恶,生死感激。上告。傅公看了状词,遂批准,允仰县官提人解究。王显贵亦即具状诉于傅公台下,曰:诉状人王显贵,诉为诬害黑究事。身素守法,世称良民。恶妇亲母童氏,衣食不敷,与身借银。殁日怪身逼取,仇恨妾捏强娶杀夫,悬空架害。痛思人命重大,杀死岂无人见?明系报复旧仇,捏此诉词陷害。乞天洞烛究诬,剪除陷阱,救拔良善。上诉。傅公看了状词,亦准允。数日,傅公升堂,本县共解原告张翠英、被告王显贵一起赴审。傅公即严加鞫讯,而求尸未得,难以定罪。忽羊角风从厅前而起,公祝之曰:“死者有灵导吾以往。”言讫,风即旋转,前引马首往走窑前,吹开地灰而尸见矣。公委官检验,伤痕宛然。即将王显贵枷锁,入狱填命。傅公断曰:审得王显贵为富不仁,存心多恣。逞凶跳梁,恶同猛于狼虎;使仇凌懦,毒且过于蝎蛇。贪翠英之美色,已促之自缢;恨翠英之坚拒,又逐之他居。屡屡逼害,实欲强娶成姻;时时造计,未遂缔好深愿。况一卿一到,夫妇成亲,当斯之际,杀害之意已滋于中矣。百般奸诡,告以逃军,将捕转解,则谋杀夺娶之迹,不亦昭然者乎?乃昏夜打死,欲掩生者之耳目;埋藏尸首,竟灭死者之迹踪。一卿既死,汝将何归?串媒强娶,遣轿夺迎,致令翠英命介斯须。幸院到收理状词,尚且鞫讯不屈。岂知天理昭彰,鬼神莫掩。忽角风起指引尸所,委官验检,伤痕具在。此等大恶,实天地之所不容,王法之所不宥者也。拟以大辟,法所当然。傅代巡伏幸公命县官葬一卿于效外,翠英哭送,自沉于侧池中,因命以俱葬。公言于庙下,礼部旌奖,其曰:“贤义妇之墓。”童氏亦官给衣廪,优养终身。
译童氏立即把事情告诉使者,徐君和一卿的同伴们也七嘴八舌地认为这是前世姻缘。徐君于是赐给银子作为礼物,替他们完成婚事。合卺礼结束后,两人各自诉说衷情。一卿说:“姑且等到明年,我带你一同回辽东,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相互守护了。”后来,一卿的同伴中有个丁总旗,是个忠厚的人,他对一卿说:“你们正处于新婚之中,不要让她被留下。此次勾取军人的差事,我们这些人应当分别到各府投递文书。你应当好好安顿妻子,暂且留在这里等候,公事办完后,我们一起回辽东。”一卿于是置办酒席,为众人饯行后,他们便动身了。不料土豪王显贵爱慕翠英的心思并未消退,听说一卿重新与她相会并成婚,又触发了旧恨。他得知众人已经离去,便暗中以逃军为名告发一卿,将他逮捕入狱,杖打致死,并把尸体藏在窑内。随后派媒人对童氏说:“他已经死了,你可以断了念头。我将择日准备轿子来迎娶你女儿;如果不答应,我一定施以毒害。”媒人回来请求答应此事,翠英便让母亲答应。媒人离开后,翠英对母亲说:“女儿如果不死,一定会被强暴凌辱。”母亲也没有办法。当天夜里,监察御史博公忽然到来,翠英高兴地说:“我丈夫的冤屈可以昭雪了。”第二天,她立即写好状词告发,状词说:告状人赵翠英,为请求紧急追究杀害丈夫之事而告状。人命关乎上天,王法绝不宽赦。父亲在世时,已经把女儿许配给方一卿为妻,没想到家门遭受祸害,方一卿被发往辽东戍守。母女流落异乡,在路旁卖酒。富家王显贵见我相貌美丽,多次想强行娶我为妾。后来我遇到丈夫一卿前来勾取军人,二人相会并成婚。哪里料到这个恶人暗中捏造罪名,以逃军为由告发并将丈夫逮捕审解,把他打死,尸体也不知去向,随即串通媒人强迫我答应改嫁。想到丈夫被杀后埋尸,情状何等惨酷;倚仗强势逼人改嫁,罪恶极大。幸而遇到青天大老爷主持案件,我还有求生的道路。恳请准许严加追究,让丈夫的尸体作为证据,使凶恶之徒受到惩治,我将终身感激。上告。”傅公看完状词,便批准了,准许并命令县官提拿王显贵,解送来审究。王显贵也立即写状词到傅公堂下申诉,说:申诉人王显贵,为控告诬陷并暗中追究之事而申诉。我一向遵守法律,世人都称我是良民。恶妇的母亲童氏,衣食不足,曾向我借银。她去世那天,我因催逼她还钱而被她怀恨,于是她的女儿捏造我强娶并杀害丈夫的罪名,凭空构陷我。想到人命重大,杀人难道会无人看见吗?这显然是她们为了报旧仇而捏造的状词,想陷害我。乞求上天明察,追究诬告,铲除陷阱,救助良善。上诉。”傅公看完状词,也批准受理了。几天后,傅公升堂审案,本县把原告张翠英和被告王显贵一同解送来受审。傅公立即严加审讯,但始终没有找到尸体,难以定罪。忽然一阵羊角风从厅前刮起,傅公祷告说:“死者如果有灵,就引导我找到尸体。”话音刚落,旋风便转动起来,在马头前引路,向窑前刮去,吹开地上的灰,尸体便露了出来。傅公委派官员检验,伤痕清楚可见。于是给王显贵戴上枷锁,投入监狱抵偿人命。傅公判词说:审得王显贵因富有而不仁,心中放纵恣肆。他逞凶横行,凶恶超过狼虎;凭仇恨欺凌柔弱,毒辣胜过蝎蛇。他贪图翠英的美色,已经逼得她上吊自杀;又因恨她坚决拒绝,便把她赶到别处居住。他屡次逼迫加害,实际上是想强娶她成婚;时时设法谋划,只因没有实现结亲的深愿而怀恨。何况一卿一到这里,夫妻已经成婚,在这个时候,杀害他的念头已经在心中滋长。你使用种种奸诈手段,以逃军为名告发他,将他逮捕押解,这不是把谋杀并夺取婚姻的罪迹显露得清清楚楚了吗?于是趁着昏暗的夜里把他打死,想遮掩活人的耳目;又把尸体埋藏起来,竟想抹去死者的踪迹。一卿既然死了,你还能让翠英归向何处?你串通媒人强行娶亲,派轿子来强夺迎娶,使翠英的性命危在顷刻。幸而御史院收理了状词,还继续审讯,王显贵仍不屈服。哪里知道天理昭彰,鬼神也无法掩盖真相。忽然旋风刮起,指引尸体所在之处,委派的官员检验后,伤痕全都还在。这种大恶,实在是天地所不能容、王法所不能宽赦的。拟判大辟,是法律应有的处置。傅代巡伏请公命县官把一卿安葬在城外,翠英哭着送葬,随后投身于旁边的池中,于是傅公命令将她与一卿合葬。傅公向庙中禀告,请礼部旌表褒奖,墓碑题作:“贤义妇之墓。”童氏也由官府供给衣粮,优待赡养终身。
吴代巡断问娘女争锋南粤汪泽生一子名赭仔,家资贫穷,挑担营生,抚养妻子。汪泽为人奸宄,专一鼠窃狗偷,被人捉获,送官遭刑,拟罪监禁一年,几乎饿死。后得曾知县垂帘清正,明察秋毫,审得汪泽初犯,刺臂省刑释放。未及半载,仍行窃盗,过恶不悛。其妻谢氏屡屡劝曰:“为人在天地间,只可勤俭处世,毋作非为。上与祖宗争光,下与妻子争气,方是个好人。况且赭仔年幼不谙世务,你日夜思量盗人财物,酷好口腹,如此为人,怎生是好?殊不知贫富皆由命定,偷人财物,何曾见你发迹?又只是这等贫穷。自今以后,万望我夫改恶悛善,为个好人。古云‘宁可清饥,不可浊饱。’”汪泽被妻子抢白一场,自觉无颜,遂与贼伙逃出他方,仍然为盗,被人乱枪杀死,尸骸暴露。谢氏见夫不回,日夜忧闷,欲令赭仔去寻,年幼不能远觅。谢氏恐夫为盗之人终有大祸,忧闷成疾,遂自缢死。赭仔见母死了,无人拘束,放荡纵逸,不顾廉耻,将后庭花交结棍徒,只贪酒肉肥口,后为一富家子弟包在花园戏耍。赭仔口舌利便,善会逢迎阿谀取奉。富家子弟见他乖巧,辄为之婚娶玉娥为妻。生得俊雅,杏脸桃腮,香肌细腻,诚赛月羞花之貌也。未及期年,身怀有孕,遂生一女,取名桂馨。生得窈窕。后二年,又生一女,取名桂姬,亦生得美。二女八字俱带桃花煞,无人求聘。家贫,日给难度,将夫骂曰:“你这忘八,终日游手好闲,又好口腹,况你田产半毫也无,家事日见消乏,教我娘女如何过日?你也要思量做甚生意才是,终不然叫我娘女耽饥受寒过得?”赭仔见妻子所说言言中理,不能答应,遂谓妻曰:“你小心在家看顾女儿,我要出外寻些生意,攒些钱回来抚养你娘女。”妻见夫说,喜不自胜。次日,夫妇相泣而别。殊知一去不回,音信杳无。娘女在家,日食难度,常时与邻居黄狗借贷柴米。黄狗见他娘女生得美貌,借不推辞。黄狗曰:“汝丈夫出去多年,丢你娘女在家不顾,真畜生之类也。若不是我家借些柴米与你,岂不饿死乎?”玉娥曰:“多得你周急,不敢忘恩。待夫回来,厚利奉还。”黄狗曰:“我也不要你还我,只爱与你结为兄妹,不知你意肯否?”玉娥知其来意,亦微微而笑曰:“我这贫妇不敢高攀。”玉娥乃是淫恶之妇,又值家贫,遂与黄狗私相谓曰:“此时人多不便,恐人知觉,你可元宵夜趁灯月交辉,人民混扰,可密秘潜踪来我家,方可如愿。”黄狗依期赴约,同衾共枕,恣意取乐。既而两情绸缪,无夜不衔杯对饮,乐极天然。已经两载,情意渐淡。黄狗见他长女桂馨娆娇窈窕,又欲奸之。殊桂馨亦是淫滥之女,背了母亲,遂与黄狗通焉。于是只与桂馨情厚,冷落玉娥。玉娥心中甚是妒恨,寻思一计害死黄狗。欲害死在家,又恐族人邻佑知之。又越两月,见黄狗果只钟爱女儿,是夜安排药酒,次早假意托他去市买布做衣服。次早,叫得黄狗来家吃早饭,将药酒劝饮几杯,催促去买。黄狗去半途一乡村谢成店中吃午饭,药酒发作,疼痛难忍,喊叫倒地而死。地方保约都来观看,俱认得是黄狗,如何死于此,恐有贻累,即着人去黄狗家报知。黄狗弟黄文收尸回去。黄文疑是店主谋死,遂告于县。地方亦具状首于县。李爷即差精兵十名去拿店主谢成。拿到鞫问:“黄狗死于你店,必是你图财谋死是的。”谢成叩头哀诉曰:“黄狗来店吃午饭,不知登时喊叫数声而死,小人白日青天,敢谋人命?”李爷权将谢成收监,又将仵作验尸。将尸验过,乃服毒死者。回禀李爷,李爷曰:“你相验尸首如何?”仵作曰:“是服毒死的。”李爷又监中提出谢成,拷问:“是你药酒谋死是实,从直招来,免受刑法。”谢成受刑不过,只得供招偿命,收监俟决。谢成之父谢荣见子无辜陷于死罪,日夜垂泪不已。闻吴代巡案临,莅政严肃,官吏凛然,鬼神惊惧,折狱如神。谢荣即具状奔诉,曰:诉状人谢荣,诉为烛冤豁命事。贫男素守本分,毫不乱为。家无产业,客店营生。冤凑黄狗来店买酒,一刻身亡。李爷不容分辩,拟男偿命。切思白昼谋人,难逃邻居耳目。绣衣到日,望苏蚁命。冤根奔乞青天,劈冤杜害。上诉。吴代巡将状详看一番,遂出牌调谢成面审。谢成亦将前情哀诉,一时难辨,权将谢成收监。是夜,吴代巡梦见一黄犬口衔一块肉,半边鹅,近前跳蹈而死,惊醒乃是一梦。
译吴代巡审断母女争讼案 南粤的汪泽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赭仔。家里贫穷,他靠挑担谋生,抚养妻子。汪泽为人奸邪,专门进行偷窃抢夺,被人捉住送官,受到刑罚,定罪监禁一年,几乎饿死。后来遇到曾知县主持审案,清正廉明,明察秋毫,审知汪泽是初犯,便在他手臂上刺字以代替较重刑罚,将他释放。不到半年,他仍旧行窃,罪恶不改。他的妻子谢氏屡次劝他说:“做人处在天地之间,只能靠勤劳节俭立身,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上可以为祖宗争光,下可以为妻子争气,这才是好人。何况赭仔年幼,不懂世事,而你却日夜盘算偷取别人的财物,只喜欢满足口腹之欲。像这样做人,怎么能行呢?你不知道贫富都是命中注定的吗?偷取别人的财物,什么时候见你因此发达过?结果还不是这样贫穷。从今以后,只希望我的丈夫改掉恶行,改做善事,做一个好人。古人说:‘宁可清贫挨饿,不可用不正当手段吃饱。’”汪泽被妻子这样斥责一番,觉得无脸见人,于是跟着盗贼同伙逃往别处,仍然做盗贼,后来被人乱枪打死,尸体暴露在外。谢氏见丈夫迟迟不归,日夜忧闷,想让赭仔去寻找,但他年幼,不能到远处寻找。谢氏担心丈夫这个盗贼最终会遭遇大祸,忧愁烦闷,终于积忧成疾,于是上吊自杀。赭仔见母亲死了,无人管束,便放纵胡来,不顾廉耻,把后庭花交给棍徒,只顾贪吃酒肉、满足口腹,后来被一个富家子弟包养在花园中玩耍。赭仔能说会道,善于逢迎、阿谀奉承。富家子弟见他乖巧,便替他娶玉娥为妻。玉娥生得俊美雅致,杏脸桃腮,肌肤香润细腻,确实有赛过明月、羞煞百花的容貌。不到一年,她怀了孕,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桂馨,长得窈窕。过了两年,又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桂姬,也生得美丽。两个女儿的八字都带有桃花煞,因此没有人来求婚。家里贫穷,连每天的生活都难以维持,玉娥便骂丈夫说:“你这个忘八,整天游手好闲,又贪图口腹享受,何况你连半点田产也没有,家境一天比一天衰败,叫我们母女怎么过日子?你也该想想做点什么生意才是,难道要让我们母女挨饿受冻地过下去吗?”赭仔见妻子说的句句在理,无法回答,便对妻子说:“你安心在家照看女儿,我要到外面找些生意,攒些钱回来养活你们母女。” 妻子听了丈夫的话,喜悦得不得了。第二天,夫妻哭泣着告别。谁知丈夫一去不回,音信全无。母女留在家中,连每天的饭食都难以维持,常常向邻居黄狗借柴借米。黄狗见她们母女长得美貌,借给她们从不推辞。黄狗说:“你的丈夫出去多年,把你们母女丢在家里不管,真是畜生一样的人!若不是我家借给你们一些柴米,难道你们不会饿死吗?”玉娥说:“多亏你救济我们,我不敢忘记你的恩情。等丈夫回来后,我一定加倍偿还。”黄狗说:“我也不要你偿还,只是想和你结为兄妹,不知你愿不愿意?”玉娥知道他的来意,也微微一笑说:“我这个贫妇,不敢高攀。”玉娥本是淫邪恶毒的妇人,又正逢家境贫困,于是便私下对黄狗说:“现在人多,不方便行事,恐怕被人察觉。你可以趁元宵节灯火与月色交相辉映、行人混杂之时,悄悄潜行到我家来,这样才可以如愿。”黄狗按约赴会,与她同被共枕,尽情寻欢。后来两人的感情越来越深,每晚都举杯对饮,快乐到了极点。这样过了两年,感情逐渐淡薄。黄狗见她的大女儿桂馨娇娆窈窕,又想奸污她。谁知桂馨也是淫荡的女子,背着母亲,便和黄狗私通。于是黄狗只与桂馨感情深厚,冷落玉娥。玉娥心里十分嫉妒怨恨,便盘算出一个计策要害死黄狗。她想在家中杀死黄狗,又怕被族人和邻居知道。又过了两个月,她见黄狗果然只爱女儿,便在这天夜里准备了药酒,第二天早晨假意托黄狗到集市上买布做衣服。早晨,她叫黄狗到家里吃早饭,劝他喝了几杯药酒,催促他赶快去买布。黄狗走到半路,在一个乡村的谢成店里吃午饭,药酒发作,疼痛难忍,喊叫着倒地而死。地方保正和约正都来观看,认出死者是黄狗,却不知道他为何死在这里,唯恐受到牵连,立即派人到黄狗家报信。黄狗的弟弟黄文把尸体收殓后运回家。黄文怀疑是店主谋害了黄狗,于是到县里告状。地方也写了状子到县里报案。李爷立即派十名精兵去捉拿店主谢成。捉到后审问说:“黄狗死在你的店里,一定是你图财谋害了他!”谢成叩头哀诉说:“黄狗来店里吃午饭,不知怎么突然喊叫几声就死了。青天白日之下,小人怎么敢谋害人命?”李爷暂且把谢成收监,又让仵作验尸。尸体验过后,认定是服毒而死。仵作回禀李爷,李爷问:“你验看尸首的结果如何?”仵作说:“是服毒死的。”李爷又把谢成从监狱中提出来拷问:“确实是你用药酒谋害了他,只管如实招供,可以免受刑罚。”谢成经受不住刑讯,只得招认杀人,依法收监等待判决。谢成的父亲谢荣见儿子无辜陷入死罪,日夜流泪不止。后来听说吴代巡即将巡按到此,他办事严厉公正,官吏都敬畏,鬼神也惊惧,审理案件如同神明。谢荣立即写状子奔去申诉,说:‘诉状人谢荣,为申诉冤情、请求免除死罪事。小民一向安守本分,丝毫不敢胡作非为。家中没有产业,只靠经营客店谋生。黄狗来到店中买酒,却在片刻之间死亡。李爷不容我儿分辩,便拟判他偿命。我仔细想来,白天谋害他人,难以逃过邻里的耳目。巡按大人到来之日,求您救活这条蚂蚁般的性命。小民含冤奔走,只求青天大人明断冤屈,杜绝伤害。谨此上诉。’吴代巡把状子仔细看了一遍,便发牌调谢成当面审问。谢成也把先前的情况哀诉了一遍,一时难以辨明真相,便暂且将谢成收监。当天夜里,吴代巡梦见一只黄犬,口中衔着一块肉和半边鹅,来到面前跳跃舞蹈,随后死去;他惊醒后,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
吴代巡半夜不睡,将梦想解,自言曰:“黄犬乃黄狗也,一块肉半边鹅乃玉娥也,莫非黄狗与玉娥有甚冤枉,故托此梦?”次早升堂,即差人去拿黄文。黄文拿到,吴代巡问曰:“你家有名玉娥者否?”黄文答曰:“小的没有,只有邻居汪赭仔妻子名王娥。”即差精兵六名,去拿玉娥。玉娥拿命到,即将重刑拷鞫。玉娥受刑不过,招出真情:“小妇人与黄狗通奸是实,只因黄狗心肠变了,后与小妇人长女桂馨通情,把小妇人抛却,故此小妇人妒恨,假托他去市买布做衣,将药酒毒死的。”于是将谢成省还还家,又拿桂馨一同拟罪。傅代巡断曰:审得玉娥乃淫妒之妇也,桂馨亦淫滥之女也。而母女妒奸,人伦大变,曾夷虏之不如。黄狗既奸其母,又奸其女,罪不容于死,死亦宜矣。桂馨不合背母通奸,绞刑不贷;玉娥不合毒耽谋害,大辟何辞!予按:汪氏一家,奸盗俱全。父以盗而竟殒身,子以荡而竟忘返,妻因无赡而改节,女因失配而荒淫。母子争锋,遂起耽毒奇谋。黄狗恋新,自取无端大祸,死固宜然,是不足恤。谢成无辜,几陷就死,幸而吴公感梦,顿释其冤。此天心不昧,故彰善恶之报,而人可不鉴诸?
周县尹断翁奸媳死泰原府寿阳县余国祯,为人淫荡,败俗伤伦,不顾廉耻。长子春曦,娶妻汪氏。才归半载,时遇暑天干旱,春曦夜往田间看水未回,汪氏在房洗浴。国祯知之,冲门而入。汪氏初谓夫回,及近才晓是翁,一时穿衣躲避不及。国祯向前抱住,汪氏难以推托,遂而从焉。自后常相往来,终常碍子,国祯乃设一计。次年,将银五两,令子出外做些小可生意。春曦领银而去,三月未回。翁媳夜夜同寝。春曦甚是获利,遂不农田,往贩棺木发卖,亦颇获利。过三载为次子春旭娶妻黄氏。已归两月,一晚见伯不在家,入姆房同绩。偶遇翁与汪氏云雨,即欲走避。国祯遂舍汪氏,而并擒黄氏。黄氏不从,汪氏助之解衣。黄氏不得已而从焉。自后两媳皆有,二子不在,常同饮同睡。提防甚是缜密,二子皆未知之。又过数年,为幼子春明娶妻石氏。其妇仪容俊雅,较之二姆犹胜十倍,性甚刚烈纯白,言不乱发。才回一月,国祯谓汪氏曰:“前番二婶得你助我,我心甚喜。今三婶再助我,明日分开之时,多分些财产与你。”汪氏曰:“今日便是这等说,明日到手,丢我一边来,分之时忘记此言。”国祯曰:“我心不比别人,心甚均允,三个媳妇平平就是。”偶然黄氏入来,国祯曰:“才说未了,你二人皆有,干得停当,并无一人知之,恐今新婶觉察,知之不当稳便。你二人莫若做脚,一起污之,以塞其口,免后面被他识破,出闻外人不雅。
译吴代巡半夜睡不着,便揣摩梦境的含义,自言自语说:“黄犬就是黄狗;一块肉和半边鹅就是玉娥。难道黄狗和玉娥之间有什么冤屈,所以借这个梦来托示吗?”第二天早晨升堂,立即派人去捉拿黄文。黄文被带来后,吴代巡问:“你家中有一个名叫玉娥的人吗?”黄文回答:“小人家中没有玉娥,只有邻居汪赭仔的妻子名叫王娥。”吴代巡立即派六名精兵去捉拿玉娥。玉娥被带到后,便用重刑拷问。玉娥经受不住刑讯,招供了实情:“小妇人确实和黄狗通奸,只因后来黄狗变了心,又和小妇人的大女儿桂馨私通,把小妇人抛在一边,所以小妇人嫉妒怨恨,假托让他到集市买布做衣服,用药酒将他毒死。”于是免除谢成的罪,使他回家,又将桂馨一并捉拿定罪。傅代巡判决说:审得玉娥是淫荡嫉妒的妇人,桂馨也是淫乱的女子。母女二人因争夺奸夫而互相嫉妒,这是人伦的大变乱,连夷狄都不如。黄狗既奸污她的母亲,又奸污她的女儿,罪恶不容于生,死了也是应该的。桂馨不该背叛母亲与黄狗通奸,判处绞刑,不予宽免;玉娥不该用毒药谋害黄狗,判处大辟,还有什么可辩解的!我评论说:汪氏一家,奸淫和盗窃全都具备。父亲因为做盗贼最终丧命,儿子因为放荡最终忘了回头,妻子因为没有供养而改变操守,女儿因为没有婚配而荒淫。母女争夺奸夫,于是竟想出用毒药害人的诡计。黄狗贪恋新人,自己招来这场无端大祸,死得确实应该,不值得怜悯。谢成无辜,几乎陷入死罪,幸亏吴公因梦境有所感悟,立即洗清了他的冤屈。这说明上天的意志并不昏昧,所以彰显善恶报应;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周县尹判决翁奸污儿媳案,判处死刑。泰原府寿阳县的余国祯,为人淫荡,败坏风俗,伤害人伦,不顾廉耻。他的大儿子春曦娶汪氏为妻。汪氏嫁来才半年,正值暑天干旱,春曦夜里到田间查看水情,尚未回来,汪氏正在房中洗澡。国祯知道后,撞门闯入。汪氏起初以为丈夫回来了,等国祯走近才知道是公公,一时来不及穿好衣服躲避。国祯上前抱住她,汪氏难以推拒,便被迫顺从。此后两人经常私下往来,但总是受到春曦的妨碍,于是国祯设下一个计策。第二年,他拿出五两银子,让儿子出外做些小生意。春曦领了银子离开,三个月没有回来。公公和儿媳妇每夜同寝。春曦获利很多,于是不再务农,改去贩卖棺木,也颇有收益。过了三年,他为二儿子春旭娶黄氏为妻。黄氏嫁来两个月后,一天晚上见伯父不在家,便进入婶母房中纺绩。偶然遇见公公正和汪氏行淫,正想转身躲避,国祯便舍下汪氏,转而捉住黄氏。黄氏不肯顺从,汪氏帮助国祯替她解衣。黄氏迫不得已,只得顺从。此后两个儿媳都与国祯有奸情,两个儿子不在时,三人常常一同饮酒、一同睡觉。他们防备得十分严密,两个儿子都不知道这件事。又过了几年,国祯为小儿子春明娶石氏为妻。石氏容貌俊美雅致,比前两个儿媳还要漂亮十倍;性情十分刚烈纯洁,说话也不轻易出口。她嫁来才一个月,国祯对汪氏说:“上次二婶得到你的帮助,我十分高兴。这次如果三婶也帮助我,明天分开时,我就多分些财产给你。”汪氏说:“你今天这样说,明天事情办成后,就会把我丢到一边,分财产时把这话忘了。”国祯说:“我的心不像别人那样,我办事很公平,三个儿媳一视同仁。”恰好黄氏进来,国祯说:“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你们两个人都已经有了奸情,事情办得很妥当,并没有一个人知道。只是恐怕新来的三婶察觉,知道后就不稳妥了。你们两人不如把她当作同伙,一起玷污她,堵住她的嘴,免得后来被她揭发,使外人听到也不好。”黄
”黄氏曰:“此事容易,何须挂怀。”次日上午,春明兄弟三人皆出外去,汪氏、黄氏曰:“新婶入来同坐,你一人独坐恐会痴困,同入来讲话,精神更爽。”石氏因二姆连呼二次,徐徐而入。坐不多时,见翁自外而入,石氏忙起身回避。黄氏扯住曰:“坐无妨。”只见国祯欣欣而近,石氏失色而奔,乃被二姆紧紧扯住。有国祯近前抱住,解带的解带,剥衣的剥衣,不由自愿。石氏高声大喊,汪氏以手掩其口,您行云雨。国祯兴尽而止,石氏满面羞惭,穿衣理发忿忿而出,入己房,自缢而死。春明兄弟三人及午而回。春明入房,见妻缢死,大哭惊骇,不知其故。问于二嫂,皆曰:“不知。”东邻西舍皆来视之,不明因何致死。春明令人报于外家,岳父石富、岳母方氏、舅石康、石泰举家上门来看,乃谓春明夫妇有不合处,受气不过,自缢而死,大闹一场。春明曰:“今日上午我并未在家。”石富曰:“既非你不和,必与二姆讲口,以致如此。”黄氏曰:“婶婶才归一月,我等就有何事讲口?”富曰:“汝等皆说无事,我女因何故致死?”次日具状告于县曰:告状人石富,告为身死不明事。有女碧玉,及笄出嫁余春明为妻。才归一月,无故缢死。切思婿出农田,女甘自缢,非翁逼奸,即姆斗口。告乞爷台,法究何辜,正律断填。生死两感。上告。是时周国祚青年进士,莅任明如秋月,清若寒冰。见其状,乃审过口词一遍,即准发牌,差毕英、李贯拿来余春明。具状诉曰:诉状人余春明,诉为返诬事。身娶石富幼女为妻,入门才方一月。身往田间,午归见缢。切思姆婶未久,何事竞争?非怀旧好,即不甘贫。恳天细审,泾渭自分。上诉。县主准诉,亦审口词一遍,次日,拘齐人犯,升堂点过,汪氏、黄氏不到。县主曰:“此事必要此二妇来方可研审。”令差带出。次早齐到,县主曰:“一应人犯皆跪踊道上,不许上来。”众皆跪定,主曰:“汪氏上来听审。婶娘之死,你必知端的?”汪氏曰:“是日上午并未有半毫之事,我与二婶同坐,彼一人独坐,不知如何寻此短计。”县主曰:“你属一家,如何你二人坐,独不叫他同坐?”汪氏曰:“二人亦曾叫他,他自不来。”县主曰:“此言亦未可信。”带下去,叫黄氏上来而言曰:“你姆已明白言矣,看你如何说。”黄氏曰:“新婶自归,四门不出,独坐房中,前日不知如何无故缢死。”县主曰:“先间你大姆已云三人同坐,你又说他独坐,如何言语不合?”黄氏曰:“后因我二人叫他,方才入来同坐。”县主曰:“既同坐,如何突然吊死,你怎不知?”黄氏曰:“坐久出去,入房吊死。
译氏说:“这件事容易办,何必放在心上。”第二天上午,春明兄弟三人都出门去了。汪氏、黄氏对石氏说:“新婶刚来,进来和我们一起坐吧。你一个人坐着恐怕会发困,进来一起说话,精神也会更爽快。”石氏因为两个嫂嫂连续叫了两次,便慢慢走了进来。坐了不久,她看见公公从外面进来,连忙起身躲避。黄氏拉住她说:“坐着没关系。”只见国祯满面喜色地走近,石氏脸色大变,想要逃走,却被两个嫂嫂紧紧拉住。国祯上前抱住她,有人解腰带,有人剥衣服,完全不由她自愿。石氏大声呼喊,汪氏用手捂住她的嘴,国祯便强行与她行淫。国祯兴致尽后停止,石氏满脸羞惭,穿好衣服、整理头发,愤怒地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上吊自杀。春明兄弟三人直到中午才回来。春明进入房间,见妻子吊死,放声痛哭,惊骇不已,却不知道原因。他问两个嫂嫂,她们都说:“不知道。”东邻西舍都来查看,也不明白她为何自杀。春明派人到妻子的娘家报信,岳父石富、岳母方氏、舅舅石康、石泰一家人都上门查看,便说一定是春明夫妻之间有不和,石氏受不了气才上吊自杀,于是大闹一场。春明说:“今天上午我并不在家。”石富说:“既然不是你们夫妻不和,就一定是和两个嫂嫂发生了争吵,才会这样。”黄氏说:“婶婶才嫁来一个月,我们和她有什么好争吵的?”石富说:“你们都说没有发生过事情,那我的女儿究竟因为什么死了?”第二天,石富写状子到县里告状,说:‘告状人石富,为女儿死因不明事。’ 我有个女儿名叫碧玉,到了及笄之年,嫁给余春明做妻子。她嫁过去才一个月,就无缘无故上吊死了。我仔细想来,女婿外出务农,女儿却甘愿自缢,不是公公逼奸,就是嫂嫂与她争吵。请求县尊依法查究她究竟因何而死,依正律判决,使死者和生者都得到安慰。谨此上告。此时周国祚是年轻进士,任职后明察如秋月,清正如寒冰。他看过状子,审问了一遍有关口供,便准许发牌,派毕英、李贯把余春明捉来。余春明写状申诉说:‘诉状人余春明,为被反诬告事。小人娶石富的小女儿为妻,进门才一个月。小人到田间去,午时回来便看见她吊死。我想,两个嫂嫂和婶婶相处不久,能有什么争执?不是她怀念从前的婚姻,就是她不甘心过贫穷生活。恳请上天仔细审查,自然能够分清是非。谨此上诉。’县主准许了他的申诉,也审问了一遍口供。第二天,把有关人犯全部拘齐,升堂逐一查点,汪氏、黄氏没有到场。县主说:“这件事必须把这两个妇人带来,才能审查清楚。”于是命差役把她们带来。第二天早晨人犯到齐,县主说:“所有人犯都跪在堂下道路上,不许上来。”众人都跪定后,县主说:“汪氏上来听审。婶娘的死,你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吧?”汪氏说:“那天上午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和二婶一起坐着,她一个人独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寻短见。” 县主说:“你们是一家人,既然你们两个人坐着,为什么不叫她也一起坐?”汪氏说:“我们也曾叫她,是她自己不肯来。”县主说:“这话也未必可信。”于是把她带下去,叫黄氏上来,说:“你大嫂已经把话说清楚了,看你怎么说。”黄氏说:“新婶嫁来以后,四门不出,只独自坐在房中;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无缘无故上吊死了。”县主说:“刚才你大嫂说三个人一起坐着,你却说她独自坐着,为什么前后说法不一致?”黄氏说:“后来我们两个人叫她,她才进来和我们一起坐。”县主说:“既然一起坐着,她为什么突然上吊,你怎么会不知道?”黄氏说:“坐久了她便出去,回到房中上吊死了。”县主说:“
”县主曰:“先你大姆云你与他因事厮骂,他才出自缢。”黄氏曰:“我并未有。”左推右托,话不明白。县主乃将帛起,带在一傍,又唤汪氏曰:“你说你二人同坐,新婶一人独坐。你二婶又说你叫他三人同坐,因事斗口,受气不过,你新婶才出自缢。我因他未说因何事厮骂,故尔起。
译刚才你大嫂说你曾因事情和她争吵,她受不了气才出去自缢。”黄氏说:“我们并没有争吵。”她们一会儿推给别人,一会儿推脱自己,始终说不清楚。县主于是把帛带拿起来,挂在一旁,又叫汪氏说:“你说你们两个人坐着,新婶独自坐着;你的二婶却说,是你叫她,三个人才一起坐着,后来因事情争吵,她受气不过才出去自缢。我因为她没有说清楚究竟因为什么争吵,所以才把帛带拿起来。”
你可直说,不然一同起。”汪氏七推八阻,指东话西,言语不一。亦将起,带在一傍。乃唤春曦、春旭而问曰:“你二人妻子平日有奸夫否?”二人皆曰:“家中并无杂人来往。”县主曰:“此必是与甚人有奸,挟之同从,故尔缢死。”春明曰:“老爷神见。昨日小人见妻吊在房上,解下为之整衣,但见里衣皆裂,阴户流膏。”县主曰:“事无疑矣。”又吊黄氏、汪氏问曰:“分明是你二人有甚厚情奸夫,挟令同从,石氏性烈自缢而死。你明白招承,免受刑法。”二妇强争强辩,县主令松重杖。黄氏受刑不过,乃直招出前情。县主即差精兵四名拿国祯。国祯自知理亏,赴水而死。将二妇各打四十,拟定填命。判曰:审得余国祯豺獗为心,犬羊成性。父子同牝,效新台之丑行;翁媳并居,仿秦俗之夷风。理亏赴水,罪不容诛。汪氏、黄氏既不洁身而自淑,而乃含血以污人,究且辱人而同丑,故尔移祸以及婶。翁不翁,媳不媳,行同畜类,紊乱纲常;姆不姆、婶不婶,心符鸨鸟,败坏王章。明正厥辟,以正王朝之纪法;合灭其居,以洗华夏之侏。本秋将二妇处决,差兵拆其房屋。以其大坏人伦,故与大叛者同刑,是可以为后世之龟鉴。周公之审,不先问男而单问妇,口词不一而乃诘其有奸无奸之故,能使春明详料其理,了然明矣。新民君子,遇重情必究心加察,方得其真,万毋草率可也。
强盗总类
译你可以直接说出来,否则就把你们两人一起拷问。”汪氏百般推脱,东拉西扯,说话前后不一致,也把她带到一旁。于是叫春曦、春旭来询问:“你们两人的妻子平日有没有奸夫?”两人都说:“家里没有什么外人来往。”县主说:“这一定是她和某个人通奸,那人逼迫她一起行淫,所以她才上吊。”春明说:“老爷明察。昨天小人看见妻子吊在房梁上,把她放下来替她整理衣服,只见她的内衣全都撕裂,阴户流出膏液。”县主说:“事情已经毫无疑问了。”又把黄氏、汪氏吊来审问,说:“明明是你们两人各自有关系亲密的奸夫,逼迫石氏与其同奸,石氏性情刚烈,才上吊而死。你们老实招认,可以免受刑罚。”两个妇人仍强词争辩,县主命人加重杖责。黄氏经不起刑罚,便如实招出了前情。县主立即派四名精兵去捉拿国祯。国祯自知理亏,投水而死。于是把两个妇人各打四十杖,判定她们偿命。判词说:审理得知,余国祯心如豺狼,性情如犬羊。父子共同奸淫妇女,仿效《新台》的丑行;公公与儿媳同居,仿效秦地的夷狄风俗。他理亏投水而死,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汪氏、黄氏既不洁身自好,反而含血喷人、污蔑他人,最终既辱害别人,又和别人一起做出丑事,所以把灾祸转嫁给婶婶。公公不像公公,儿媳不像儿媳,行为同于畜类,扰乱人伦纲常;嫂嫂不像嫂嫂,婶婶不像婶婶,内心如同鸨鸟,败坏王法。应当依法严明地处置她们,以端正王朝的法纪;还应毁掉她们的房屋,以洗刷华夏的耻辱。本官当即将两个妇人处决,并派士兵拆毁她们的房屋。因为她们极大地败坏了人伦,所以和谋反大罪同样施刑,这足以作为后世的借鉴。周公审案时,不先询问男子而只询问妇人;在口供前后不一致时,又追问她们是否有奸情,使春明详细说明其中道理,真相便清楚了。新的百姓和君子遇到重大案件,一定要用心追究、加以审察,才能得到真相,千万不可草率从事。强盗案件总论
丁太府断舟人劫财杀命施广德字存仁,系温州府生员也。身任徐州知府,德抵任省亲,宦囊颇厚。居数月,即回家到扬州讨娶一妾王氏。姿容美丽,不惟女工件件皆能,抑且琴棋书画,事事皆晓。夫妇每日舟中饮酒欢谑。一夕泊舟于苏之寒山岸畔,开包取银,买办酒肉。舟人窥见其银,遂起恶心。迨至夜半,将广(德)丢于水中,奴婢杀死,止留王氏一人。舟人问王氏曰:“汝知吾之不杀汝乎?吾有一子,年长未娶,令撑舟往嘉兴去矣。留汝为媳,回即匹配,幸勿惊恐。”王氏正思夫奴皆置之死地,独留吾一人者,意不无淫辱于我也,亦欲投于水中。一闻为媳之言,料不为辱,乃佯应之曰:“若然,则妾之幸也。”于是曲意奉侍,即以公公呼之。舟人亦以媳妇待之。数日稔熟,不复防闲。值中秋令节,舟人盛设酒肴,剧饮痛醉。王氏伺其睡浓,轻身上岸,走一二里,忽迷路,四面皆是芦苇。兼且鞋弓袜小,不任跋涉之苦。又恐舟人醒来追寻,遂藏躲于芦苇之中。俟至东方渐白,又走一二里,望见林中有一所屋宇,急往投之。门犹未开,但闻钟鼓之声扬于外。少刻门开,乃一尼姑庵院。王氏竟入,拜见院主。院主问曰:“娘子何家宅眷,又何清早到此,莫非背夫而逃乎?”王氏伪对之曰:“妾真州人,阿舅游宦淮南,挈家抵任。不幸吾夫没,夫以嫁于盐商杨宰为次妻,正室悍妒,笞辱难留,近日同舟回家,到于此处。因中秋赏月命妾取杯,不意失手坠一玉杯于江,必欲置之死地,今因其酣睡,乃逃生至此。”院主曰:“既是背夫逃走,吾乃修行之人,倘或你夫得至于此,反累及老身也,安敢久留?”王氏闻言,惟涕泣而已。院主曰:“欲待不留你,又孤身女子,举目无亲,亦非空门修行之本心。汝细思之,老身有一言相劝,未知尊意何如?”王氏曰:“若吾师肯以指示迷途,即死无憾。”尼曰:“此间僻在荒野,人迹罕到。老身修身已经数十余年,所有同心者皆五十以上。侍者数人又皆醇厚谨。娘子虽年芳貌美,奈命蹇时乘,遭遇坎坷,不如削发为尼,在此出家,看经念佛,随缘以度数月,岂不胜于为人宠妾,受今世之苦恼,勿结来生之冤仇乎?”王氏拜谢曰:“妾意亦欲如是。”遂削发披缁,学诵经文,每日于观音菩萨圣前礼拜百余,密诉心曲,虽隆冬盛暑不替。常用居内室,不出院外,人罕见其面。岁余,忽有一人至院随喜,留斋而去。明日,持一纸画菊花一幅来施,边题二句曰:“众芳摇落时,独秀君知不。”院主挂于禅房。王氏见之,识其字迹乃其夫之亲笔也,因问:“此画从何而来?”院主曰:“此系本处施主姓李名秀者所施,其父子每以撑船为业,数年以来家道足,人皆道其劫掠江湖客人,未知是实。”王氏又问:“亦常往来此中乎?”院主曰:“少到耳。”王氏即紧记于心。且说广德当夜被舟人丢于水中,家财妻妾不能相顾,幸得浮水逃出波间,登岸急投民间。而举体沾湿,并无一钱在身,赖主翁谭相良善,悯其苦楚,易以衣裳,待以酒食,赠以盘缠,遗之曰:“既遭寇劫,理合告官。你可往吴江县告一被劫状词,差人缉捕,不亦可乎?”广德遂问到于吴江县内,具其状曰:告状人施广德,告为劫掠杀命事。身父薄宦徐州,随任读书。今携妻仆回家,不意泊舟寒山岸侧,睡至半夜,贼将本身沉于水中,妻仆杀死,财物席卷。幸逃上岸,得存蚁命。有此冤情,具词哀诉。望乞天台准批差捕缉获正犯,追给原赃,殄息盗风。哀哀上告。吴江县主程公准词,随即差人缉捕,杳无音信,所侯数月,衣食无资,乃复抵谭相家中,希求盘费。相问曰:“你这数月何以为生?”德曰:“惟卖字而已。”公闻其语,深悯之曰:“子既如斯,付之无奈。留吾西塾,训诸孙写字不亦可乎?”德遂领命。公延入内馆与饮,忽见壁间挂一菊花小画,潸然泪下。公怪而问之,对曰:“此画乃吾舟中所失之物,标题乃德手笔也,何得在此?”公曰:“若认得此画,则盗不远矣。子姑秘之。”乃馆德于家中。明日,令家人问之,家人对以买自尼院者。公即亲诣院,诘其得于何人。院主曰:“得于本里李秀所舍。”适王氏亦在其侧:“请问施主问他何如?”谭公曰:“有缘故。”不以实告。王氏乃忽然大恸,谭公曰:“你为何如此悲泣?”王氏乃言曰:“此菊花小画向日舍于本院,妾见之已认得为舟中所失之物,上有吾夫施广德所题。今吾夫已被贼人沉溺水中,不意今日得见此画,物在而人不在,不觉睹物伤情,以此大恸也。”
译丁太府判决舟人劫财杀人 施广德,字存仁,是温州府的生员。他担任徐州知府,赴任时带德回去省亲,做官的行囊颇为丰厚。住了几个月,他便回家到扬州买娶一名妾室王氏。王氏姿容美丽,不仅女红样样都会,而且琴棋书画无不通晓。夫妻每天在船中饮酒欢笑。一天晚上,船停泊在苏州寒山岸边,施广德打开包裹取银子,买办酒肉。船夫偷看见他的银子,便起了歹心。到了半夜,把广德扔进水中,又杀死奴婢,只留下王氏一人。船夫对王氏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我有一个儿子,年纪已经大了还没有娶妻,现在让他撑船去嘉兴了。我留下你给他做媳妇,等他回来就给你们成亲,你不要惊慌害怕。”王氏正想着丈夫和奴婢都被置于死地,唯独留下自己,船夫的意思恐怕是要奸辱自己,也想投水自尽。听说是要做儿媳妇,料想不会受到侮辱,便假意答应说:“如果这样,那是我的幸运。”于是委曲求全地侍奉船夫,称他为公公。船夫也把她当作儿媳妇看待。过了几天,彼此熟悉起来,船夫便不再防备她。适逢中秋节,船夫摆设丰盛的酒菜,痛饮至酩酊大醉。王氏等他熟睡,悄悄上岸,走了一二里路,忽然迷了路,四面都是芦苇。而且她鞋弓袜小,不能承受跋涉的辛苦。又害怕船夫醒来追赶,便藏在芦苇丛中。等到东方渐渐发白,她又走了一二里,望见林中有一所房屋,急忙前去投奔。大门还没有开,只听见钟鼓声传到外面。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原来是一座尼姑庵。王氏进去拜见院主。院主问:“娘子是哪家的眷属?为什么这么早来到这里,莫非是背着丈夫逃跑的吗?”王氏假意回答:“我是镇江人,舅父在淮南做官,带着全家赴任。不幸我的丈夫去世,婆家把我嫁给盐商杨宰做次妻。正室凶悍嫉妒,我受尽鞭打侮辱,实在无法留下。近来我随船回家,到了这里。因为中秋赏月,丈夫命我取酒杯,没想到我失手把一只玉杯掉进江里,他便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今天趁他醉睡,才逃命来到这里。”院主说:“既然是背夫逃走的人,我是修行之人,倘若你的丈夫找到这里,反而会连累我这个老身,怎么敢让你久留?”王氏听了,只是哭泣。院主说:“想不留下你吧,你一个孤身女子,举目无亲,也不合佛门修行的本心。你仔细想想,老身有一句话劝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氏说:“如果师父肯指引我走出迷途,那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尼姑说:“这里偏僻地处荒野,人迹罕至。老身修身已经有数十多年,所有志同道合的人都已五十多岁。身边几个侍者也都忠厚谨慎。娘子虽然年轻貌美,无奈命运困顿、时运不济,遭遇坎坷,不如削发做尼姑,在这里出家,读经念佛,随缘度过余生几个月,难道不胜过做人的宠妾,承受今世的苦恼,又不结下来生的冤仇吗?”王氏拜谢说:“我也愿意这样。”于是她削发披上缁衣,学习诵读经文,每天在观音菩萨圣像前礼拜一百多次,暗中倾诉心事,即使隆冬盛暑也从不间断。她常住在内室,不走出院外,很少有人见到她的面容。过了一年多,忽然有一个人到庵中随喜,留在那里吃斋后离去。第二天,他拿来一幅题有菊花的画作布施,画边题着两句:“众芳摇落时,独秀君知不。”院主把画挂在禅房里。王氏看见后,认出那是她丈夫亲手写的字迹,便问:“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院主说:“这是本地施主李秀施舍的。他父子以撑船为业,几年来家道富足,人们都说他们劫掠江湖上的客人,不知是否属实。” 王氏又问:“他也常常来这里吗?”院主说:“很少来罢了。”王氏便紧紧记在心里。再说施广德当晚被船夫扔进水中,家财、妻妾都无法顾及,幸好浮水逃出水浪,登岸后急忙投奔民家。但他全身湿透,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幸亏主人谭相为人良善,怜悯他的苦楚,给他换上衣服,用酒饭招待他,赠给他路费,并对他说:“既然遭了强盗劫掠,按理应当报官。你可以到吴江县递交一份被劫的状词,派人缉捕盗贼,岂不是很好吗?”广德于是打听到吴江县,写下状词说:告状人施广德,为劫掠杀人之事告状。家父在徐州任职微薄,随父亲赴任读书。如今带着妻子和仆人回家,没想到船停在寒山岸边,睡到半夜,强盗把本人沉入水中,杀死妻子和仆人,将财物席卷一空。幸而逃上岸来,才保住一条小命。今有此冤情,写状哀告。请求大人准许发牌派人缉捕,捉获正犯,追回原有赃物,消除盗贼之风。哀哀上告。吴江县令程公批准了状词,随即派人缉捕,但杳无音信。等了几个月,衣食都没有着落,于是又回到谭相家中,希望求得盘缠。谭相问:“你这几个月靠什么生活?”广德说:“只是靠卖字罢了。”谭相听后,深深怜悯他说:“你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没有别的办法。留在我西塾里,教我的孙子们写字,难道不好吗?”广德便接受了他的安排。谭相请他进入内馆饮酒,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菊花小画,顿时流下眼泪。谭相觉得奇怪,问他缘故。广德回答:“这幅画就是我在船中丢失的东西,题字也是我的手笔,怎么会在这里?”谭相说:“如果你认得这幅画,那么盗贼就离得不远了。你暂且不要声张。”于是把广德留在家中教馆。第二天,谭相让家人去询问,家人回答说是从尼姑庵买来的。谭相立即亲自到庵中,追问院主这画是从谁那里得到的。院主说:“是本地的李秀施舍的。”恰好王氏也在旁边,便问:“请问施主问他有什么事吗?”谭相说:“有些缘故。”却没有把实情告诉她。王氏忽然放声大哭。谭相问:“你为什么这样悲泣?”王氏于是说:“这幅菊花小画从前施舍给这座庵时,我就认出它是船中丢失的东西,上面有我丈夫施广德的题字。如今我的丈夫已经被贼人沉入水中淹死,没想到今天又看见这幅画,东西还在而人已经不在了,不觉触景伤情,所以大哭。”
谭公一闻其言,知为广德之妇,乃安抚之曰:“汝且宽心在此修行,代汝访贼以了前缘。”王乃谢拜曰:“若捉得贼人,洗刷前耻,以下报夫君,则公再生之父母也。结草衔环之报,不敢忘矣。”公回至家,亦不得与言,惟使一婢复至院中,暗叫王氏蓄发,日后捉得贼人,好向官对证。王氏然之。又过数月,适监察御史丁公按临,公指贼人姓名,叫广德前去告理。其词曰:告状人施广德,告为剿盗救命事。身抵父任,回带妻王氏并家仆、囊物,冤遭舟人李秀,见财生心。厶日夜半,将身丢入水中。妻奴杀死,财帛银两席卷一空。幸身浮水得脱,当告本县,又无消息。今访其实,有此菊花小画一幅,系手笔亲题可证。恳天严究,追赃填命,剿除凶寇。上告。丁公准批,吴江县差人提拿舟人李秀父子解送。丁爷亲审,问李秀曰:“你何装载施广德妻妾财物,到于半夜,将广德丢入水中杀死,妻妾、奴婢并财物银等抢占,是何狠心狠毒一至此也!”李秀曰:“小人撑船是实,并无打劫情由,乞详情。”丁公曰:“尚有证见在此。”乃将菊花小画视之,“此非所劫之物乎?”李秀看见,惊得手足无措,默默无言,丁公大怒,遂将李秀先责四十重板,仍用夹棍挟起,究其赃物,问其妻妾奴婢。秀供曰:“财帛银两止有一半藏于家中,其妻貌美诚欲配男,不复防备。当年八月中秋夜逃去,莫知所之。婢仆人等俱系杀死。”丁公审问明白,遂置之于极典,而追出原赃以给广德。判曰:审得李秀操心不轨,肆行狠毒。舟载施广德回家,行至苏州地方,目睹财帛之丰,盖心行劫夺之妾举,利其财物银两取之已为不道矣,又复将德沉溺水中,杀其奴仆,心何惨也!欲留王氏配为男妇,将以为自遂所愿。而不知德浮水而出,勿葬江鱼之腹。乃告县缉捕,几及岁余。偶于观音堂中得一菊花小画,乃亲笔标题,以故得捉贼人。此亦天理人心所不客掩者也。李秀盍议大辟,方伸国宪,永息盗风,以警后犯。德既获追赃,治罪已讫,归谢谭公回家。谭公曰:“待与足下作媒,娶后而去非晚也。”德谢曰:“糟糠之妻同贫苦之日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未卜,感公阴德,乃不敢忘。再娶之言,非所愿也。”公凄然曰:“足下高谊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但容奉饯,然后起程。”翌日,使人到于院中,请王氏到家。饮酒中间,公谓广德曰:“老夫今日为足下了今生之缘。”广亦莫谕其言。公使王氏出,则广之故妻也。夫妇相抱大恸,不意复得相会于此也。乃拜谢谭公,以为再生父母。谭公复留数月,船送归,屡屡往来问安。
译谭相听了她的话,知道她就是广德的妻子,便安慰她说:“你暂且安心在这里修行,我替你访查盗贼,以了结前缘。”王氏谢拜说:“如果捉到盗贼,洗刷我从前的耻辱,也算替夫君报仇,那么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结草衔环的报答,我决不敢忘。”谭相回到家中,也没有再向她说明,只派一个婢女再次到庵中,暗中叫王氏蓄发,以后捉到盗贼,好让她到官府对证。王氏同意了。又过了几个月,恰逢监察御史丁公巡按来到当地,谭相指明盗贼姓名,让广德前去告状。状词说:告状人施广德,为剿灭盗贼、救护性命之事告状。本人到父亲任所后,带着妻子王氏、家仆和财物回家,无辜遭到船夫李秀因见财起意的劫害。某日半夜,他把本人扔进水中,杀死妻子和奴仆,将财帛银两抢劫一空。幸而本人浮水逃脱,曾到本县告状,却一直没有消息。如今查访到实情,并有一幅菊花小画,系本人亲笔题写,可以作为证据。恳请大人严加审究,追回赃物,偿命惩凶,剿除凶恶盗贼。上告。丁公批准后下令,吴江县派人将船夫李秀父子拘拿解送。丁公亲自审问,问李秀说:“你为什么装载施广德妻妾的财物,到了半夜把广德扔进水中杀死,又抢占妻妾、奴婢以及财物银两?你的心肠怎么狠毒到了这种地步!” 李秀说:“小人确实是撑船的,并没有打劫的理由,请大人详细查问。”丁公说:“这里还有证据。”于是拿出菊花小画给他看,说:“这不是你们劫来的东西吗?”李秀看见后,惊得手足无措,默默无言。丁公大怒,先把李秀重打四十大板,又用夹棍夹住他的腿,追问赃物,并询问妻妾和奴婢的下落。李秀供认说:“财帛银两只有一半藏在家里。他的妻子容貌美丽,我确实想把她配给儿子,所以没有再加防备。那年八月中秋夜她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婢女仆人等都被杀死了。”丁公审问清楚后,便将他处以极刑,并追出原有赃物交还广德。判词说:审得李秀存心不轨,肆意行凶作恶。他驾船载施广德回家,行至苏州地方,看见财帛丰厚,便起了劫夺妾室的恶念;贪图他的财物银两而取走,已经是不法之举,又把广德沉入水中,杀死他的奴仆,他的心肠是多么惨毒!他想留下王氏配给儿子,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却不知道广德浮出水面,逃脱了葬身鱼腹的命运。广德于是到县里告状缉捕,几乎过了一年多。后来偶然在观音堂中得到一幅菊花小画,因是广德亲笔题字,所以得以捉住盗贼。这也是天理人心所不能容忍和掩盖的事情。李秀应当议处大辟,才足以伸张国法,永远平息盗贼之风,用来警戒后来的犯罪者。广德追回赃物、治罪完毕后,回去向谭公道谢,准备回家。谭公说:“等我替你做媒,娶了妻子再走也不迟。”广德谢绝说:“我的糟糠之妻与我一同度过贫苦日子已经很久了。如今她不幸流落在别处,生死还不知道。我感念您的暗中帮助,怎么敢忘记。再娶妻子的事,不是我的愿望。”谭公凄然说:“您的情义竟然这样高尚,上天一定会保佑您,我怎么敢勉强逼迫?只是请允许我为您设宴饯行,然后再上路。”第二天,谭公派人到庵中,请王氏到家里来。饮酒之间,谭公对广德说:“老夫今天替你了结今生的姻缘。”广德也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谭公让王氏出来,她正是广德原来的妻子。夫妻二人相抱大哭,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重新相会。于是拜谢谭公,把他当作再生父母。谭公又把他们留了几个月,后来用船送他们回去,并多次往来问候。
曹推官访出惯贼龙阳县罗承仔,平生为人轻荡,不遵法度,不循规矩,多结朋伴。家中房舍宽大,开赌赠收人头钱。惯作保头,代人典当借贷。门下常有败俗猖狂之士,浮躁污漏之徒,出入去来,早夜不一。或劝之曰:“结交须胜己,亚己不须交。”承仔答之曰:“天之高地之厚方能纳污藏垢,大丈夫在天地间,安可分别清浊究极是非,而不大开度量,容纳众生耶?”或又劝之曰:“交不择人,终须有失。一毫差错,天大祸基。火炎昆岗,玉石俱毁,汝奈何不惧?”承仔答之曰:“一尺青天盖尺地上,岂能昏蔽?只要我自家端正,到底无妨。”由是拒绝人言,一切勿听。忽然同乡富者卫典家财巨万,金银广积,夜被劫贼五十余人,手执火把刀枪,冲开大门,劫掠财物。贼散之后,卫典一家大小个个悲泣,远近亲邻俱来看慰。此时承仔在外经过,见得众人劝慰,卫典叹曰:“盖县之富,声名远闻,自然难免劫掠。除非贫士,方可无忧无虑,而夜夜安枕耳。”卫典一闻罗承仔之言,心中不悦,乃谓其二子曰:“亲戚朋友人人悯我被劫,独有承仔出此言,想此劫贼俱是他家赌膊光棍破荡家业,无衣无食,故起心造谋来劫我耳。若不告官,此恨怎消!”于是写状告于本府,状曰:告状人卫典,系龙阳县人,告为殄窝余安民事。虎邻罗承仔,素不守法,私开赌场,窝藏贼盗数十余人,突于某日三更时分,明火冲家,杀伤男女数人,仆地财物罄净无违。情惨黑天,冤同苦海。告乞天台,殄除虎窝,捕拿劫贼,追究财物,剪恶安民,哀哀上告。李太府准状,批送理刑曹推官问究。曹推府发牌拘拿罗承仔。承仔具词诉曰:诉状人罗承仔,系龙阳县人,诉为烛奸远害事。某田野贫民,素守本分,毫不非为。奸凶土豪卫典,某日被贼,诬身窝引。白日黑天,有何赃证!伏乞仁主打开陷阱,斩断冤根。恳诉。曹推府准状词,并拘原告卫典、被告罗承仔等,极力研审,重加刑宪,再三勘问。罗承仔受刑至极,执理辩曰:“自古为窝家者,皆有贼人扳扯,皆有赃证,皆当捉获。今首小人,一身未经捉获,一家又无赃证,又无贼人扳扯。卫典平地起风波,陷害小人,情理显然。”卫典曰:“罗承仔为人既不事耕,又不为商贾,终日夜开场赌赙,代作保头,聚集多人,皆面生之流,无籍之辈,岂不是窝贼?岂可不剪除?”曹推府批曰:审得罗承仔不务本、不逐末,行检谁不疑乎?作保头、作赌局,窝户所由决矣。但贼情重事,窝家首谋,太上捉获,其次赃证,又次扳扯。三者俱无,卫典之告大都诬陷之意耳。许令保结,改恶从善。后有犯者,当正典刑。此时具招解堂。李太守一见招报,遂即依拟。罗承仔心中欢悦得免罪愆,谨守法度,不复如前作保开赌。人皆悦其能改过自新矣。独有卫典心下不甘:“我本被贼打劫,破荡家计,告官又不得理,反受一场大气,如何是好?”忽闻全大巡按临,欲拦马哭告。曹推府得知,即将卫典重责二十板,大骂曰:“刁恶无比可恶,我何曾问差了,你还要往上告状。”即命监起,俟大巡去后发落。城内城外人民皆知卫典被打被监,官府不究盗贼事情。由是真贼铁木儿、金堆子闻得心中大喜,乃会集众伙伴,买酒肉赛还神愿。饮至夜深,各个分别笑曰:“惟愿曹老爷子子孙孙,万代公侯,长来我府做官,使我辈得自在,无惊无恐幸矣。”不想是夜曹公思想:“卫典被劫告状不服,必有大冤,若不亲行访察,何以得其真情?”乃布衣小帽,潜街市。及行至城隍庙西边,闻众贼笑语,心中思曰:“愿我子孙富贵诚好,但无惊无恐之言却有可疑,必是贼徒感我监起卫典,不究贼情,故安心乐意,有此言语。”遂以小锥刺三大“钱”字于粉壁之上。转过观音阁东,又闻人语:“城隍爷爷真灵,推官爷爷真好。若不得他,我辈齐有烦恼。”曹公心中又思曰:“说我真好固是,但齐有烦恼之说,又似可疑,此言与前所闻者俱是贼徒语。”即以三铜钱插其壁间,随归安歇。明日望旦,同众官往城隍庙行香礼毕,即乘轿至朝西街,视墙上有三钱字处,命民壮围屋,拿得铁木儿等二十八人。随转观音阁东,寻壁间有三大钱处,亦令众手下围住,拿得金堆子二十二人。归府鞫问,先将铁木儿等挟起,骂曰:“卫典与你何仇,黑夜强劫他家财物?”铁木儿等再三不认,曹公曰:“你们愿我长来做官,得以自在,无惊无扰,奈何不守法度,而为劫贼?”木儿闻得此言,各个破胆;从实招出:“不合打劫卫典家财,均分入己是实。罪所当诛,但乞超拔蚁命”。
译曹推官查访出惯犯 龙阳县有个罗承仔,平生为人轻浮放荡,不守法度,不循规矩,喜欢结交朋友。他家房舍宽大,开设赌局,收取赌客的人头钱。他惯于做保头,替人典当借贷。门下经常有败坏风俗、狂妄放纵的人,以及浮躁污秽、行为不检的人,出入往来,早晚没有定时。有人劝他说:“结交朋友必须选择胜过自己的人,和不如自己的人不必交往。”承仔回答:“天要足够高,地要足够厚,才能容纳污秽、包藏垢物。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怎么可以分别清浊、追究极端的是非,却不能大大放宽气量,容纳众生呢?”又有人劝他说:“交友不选择对象,最终一定会有过失。一点点差错,就可能成为滔天大祸的根源。火烧昆仑山,玉石都会毁灭,你为什么不害怕?”承仔回答:“一尺青天覆盖在一尺土地之上,哪里能够昏暗遮蔽?只要我自己端正,到底不会有妨碍。”因此他拒绝听从别人的话,一概不理。忽然,同乡富户卫典家中财产价值巨万,金银积蓄很多,夜里被五十多个强盗抢劫。强盗手持火把、刀枪,冲开大门,劫掠财物。盗贼散去后,卫典一家老小个个悲泣,远近亲邻都来慰问。这时承仔从外面经过,看见众人正在劝慰,卫典叹息说:“全县有名的富户,声名远近皆知,自然难免遭到劫掠。” “除非是贫穷的读书人,才可以无忧无虑,每晚安稳睡觉罢了。”卫典听见罗承仔这话,心里很不高兴,便对他的两个儿子说:“亲戚朋友人人都怜悯我遭到抢劫,只有承仔说出这种话。我想这些强盗都是他家里的赌徒、无赖和败家子,衣食无着,所以起心策划来抢劫我。若不告到官府,这口怨气怎么消除!”于是写状告到本府,状词说:告状人卫典,是龙阳县人,为消灭盗贼窝点、安定百姓之事告状。邻居罗承仔一向不守法,私自开设赌场,窝藏盗贼数十人。某日三更时分,他们手持火把冲入我家,杀伤男女数人,把家中财物洗劫一空。情势惨烈,如同黑天,冤苦深重,犹如苦海。请求大人剿灭盗贼窝点,捉拿劫贼,追查财物,铲除恶徒,安定百姓。哀哀上告。李太府批准状词,批送理刑曹推官审问追究。曹推官发牌拘拿罗承仔。承仔写状申诉说:申诉人罗承仔,是龙阳县人,为揭露奸恶、远离祸害之事申诉。我是乡野贫民,一向安守本分,丝毫没有做坏事。奸诈凶恶的土豪卫典某日被盗,反而诬陷我窝藏引诱盗贼。光天化日之下,哪有什么赃物证据!伏望仁慈的父母官打开陷阱,斩断冤屈的根源。恳请裁断。曹推官批准了申诉状,并拘来原告卫典、被告罗承仔等人,极力审讯,重加刑罚,再三勘问。罗承仔受刑到了极点,仍据理辩说:“自古以来,凡是窝藏盗贼的人,都会被盗贼牵连指认,都有赃物证据,也都应当能够捉到盗贼。如今告我的人,我本人没有被捕,我家中又没有赃物证据,也没有盗贼牵连指认。卫典无缘无故制造事端,陷害小人,情理显而易见。”卫典说:“罗承仔为人既不务农,也不经商,整天整夜开设赌场,替人做保头,聚集许多人,都是面目陌生、没有户籍的流民,难道不是窝藏盗贼吗?怎么可以不铲除?”曹推官批示说:审得罗承仔不务本业,也不从事末业,行为品行有谁不怀疑呢?他做保头、开赌局,作为盗贼窝藏之户,已经可以确定了。但盗案是重大案件,窝藏盗贼的首要证据,第一是捉获盗贼,其次是赃物证据,再其次是盗贼的牵连指认。三者都没有,卫典的控告大体上有诬陷之意。准许罗承仔具结保证,改过从善;以后若再犯罪,当依法处以刑罚。此时制作供状,解送公堂。李太守看见供状和报告后,便立即按照拟定的判决办理。罗承仔心中高兴,庆幸免除了罪责,从此谨守法度,不再像从前那样做保头、开赌局。众人都高兴他能够改过自新。只有卫典心里不甘:“我本来被强盗抢劫,家产破败,告到官府又不能得到处理,反而受了一肚子气,这可怎么办?”忽然听说全大巡按即将到来,便想拦住他的马哭诉。曹推官得知后,立即把卫典重打二十板,大骂道:“你这个刁恶之徒,实在可恶!我什么时候审问处理错了,你还要越级上告。”随即下令把他监禁起来,等巡按离开后再处理。城里城外的百姓都知道卫典被杖打、被关押,而官府没有追究盗贼的事情。于是,真正的盗贼铁木儿、金堆子听说后,心中大喜,便召集众同伙,买来酒肉,举行酬神还愿的宴会。喝到深夜,众人分别时都笑着说:“只愿曹老爷的子孙世世代代富贵,万代都做公侯,长久来我们这里做官,使我们这些人能够自在,无惊无恐,那就幸运了。”没想到当天夜里曹公思量道:“卫典被劫后告状不服,必定有很大的冤情。若不亲自去访察,怎么能够查出真实情况?”于是他穿着便服、戴着小帽,暗中走到街市上。走到城隍庙西边时,听见一群盗贼谈笑,心里想:“他们祝愿我的子孙富贵,固然很好;但‘无惊无恐’这句话却很可疑。他们一定是感激我把卫典关押起来、不追究盗案,所以安心快乐,才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他用小锥子在白墙上刺出三个“钱”字。转过观音阁东边,又听见有人说:“城隍爷爷真灵,推官爷爷真好。若不是他,我们这些人全都会有麻烦。”曹公心里又想:“说我真好固然可以,但说‘我们全都会有麻烦’,又似乎很可疑。这些话与前面听到的话一样,都是盗贼说的。”于是他就在墙缝间插入三枚铜钱,随后回去休息。第二天天刚亮,他和众官员到城隍庙进香行礼完毕,便乘轿来到朝西街,看见墙上有三个“钱”字的地方,命令民壮包围房屋,捉住了铁木儿等二十八人。随后转到观音阁东边,寻找墙间插有三枚大钱的地方,也命令手下包围房屋,捉住了金堆子等二十二人。回到府中审问,先把铁木儿等人用夹棍夹起,骂道:“卫典与你们有什么仇,为什么在黑夜里强行抢劫他家的财物?”铁木儿等人再三不承认。曹公说:“你们不是希望我长久来这里做官,让你们自在、没有惊扰吗?为什么不守法度,却做起强盗来?”铁木儿听到这话,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便从实招供:“我们不该抢劫卫典家的财物,并将其均分后据为己有,确实如此。我们的罪过应当处死,只求大人超度、饶活我们这条小命。”
后将金堆子等挟起,问曰:“汝何故同木儿等劫掠卫典?”金堆等刁奸,一毫不认。曹公怒曰:“汝等都说城隍爷真灵,推府爷真好,今日若不招承,各个齐有烦恼。”堆子等听得此言,人人落魄,遂同声招认:“诚犯重罪,但乞宽宥。”曹公断曰:审得铁木儿、金堆子等豺虎为心,盗跖为行。欺天玩法,操戈黑夜之间;明火冲门,劫财白屋之内。视人命如草芥,斩艾不顾;贪民货若膏脂,掳劫无违。三四人含冤仆地,五十贼大笑出门。强劫民财,已犯大辟;杀伤数命,尤当上刑。首从拟律无分,处决候秋不赦。卫典所告得实,追赃给与宁家。
岑县尹证儿童捉贼岳州府巴陵县有崇政乡民姚升、姚礼,兄弟挑担营生。姚升自幼与隔溪沈仁相交。姚礼一日与姚升曰:“我你终日做此生意趁钱,仅可度日,终非久计。当此壮年,此事尚可做得;倘或老弱,将何终身?我心思想各项买卖我你通知,奈无本钱,将何以处?”姚升曰:“我幼时曾与沈仁相交,只是如今家贫,不能延揽。他家尽有生放,我若求他借本钱做客,明日包以利钱还他,必然肯的。”礼曰:“既有此等机会,合速图之。”升依其言。次日,往其家特作相看之意。沈仁闻是升来,即出相见。升曰:“久欲见兄商议一事,不敢开口。”仁曰:“既在相知,有事且说不妨。”升曰:“我想如此营生仅可度日,但今壮时可以攒些用些,恐老来不能做时,将何度日?目下欲往江湖贩卖,倘积得分毫,亦可养老。奈缺银两作本,故来见兄揭借几两,按月加利奉还,不知肯作成否?”仁曰:“你是自做还有伙伴?”升不隐,直言与弟同往。仁初欲许借,后闻与弟同往,故意推曰:“兄自来未有事,于今本该奉命,奈目下钱粮条编甚紧,虽有分文,在外未取。身无余剩,却不敢应承。”升知其推托之故,不复再言,辞别而回。姚礼以为兄必借得银来,坐家等候回信。及见兄回,闷闷不乐,礼问曰:“兄往沈宅借银,肯否?”升曰:“我至其家,仁就欲留酒,量度其意似肯应承。后问有伙伴否,我乃直说贤弟同行,遂以他事推托不允。似此谋事不成,反被人笑,是以闷也。”礼曰:“不允也罢,但可恶沈仁太欺负人,终不然我兄弟没他本钱就成不得事?且往挑担,再作计较。”过了数日,沈仁有子名时彦,往庄取债回家。欠户苦劝,时彦饮了数杯,不觉昏醉。来到严岭亭内,睡于凳上。恰遇姚升兄弟二人挑担回家,升认得是时彦,谓其弟曰:“伏睡者即沈仁之子也。”礼闻知,已恨其父子不肯以银借他,思欲害他无由,闻是其子,乃谓兄曰:“你休怪弟太毒,深恨沈仁无理,今乘晚间四下无人,待杀此子以泄前日之忿。”升曰:“所为务要缜密,休得事露便了。”礼取出利刀,劈头一砍遂死。搜其身上,得银十八两,尽剥劫而去,弃尸途中。其地岭下有一村人家,内有徐荣,原是木匠。侵早赴城中人家造作,携所蓝尺锯。行来半岭,忽见一死尸倒在路上,视之遍体是血,知被人所杀,吓得魂不在体,思道:“今早出门遇得采头不好,待转家明日再去。”遂翻身而回。黑早混沌未明,不意脚践其血,一路行回,皆是血迹。及半上午,沈仁知之,急来看时,正是其子。其父不胜哀泣,乃集邻里验视,其致命处则斧痕也。又见其地上血迹,一路随血迹寻去,乃是徐荣门首。邻里皆道:“徐荣杀死无疑。”沈仁深信,即托邻里攒送官府审问。沈仁具状告曰:告状人沈仁,系本县民,告为抢财杀命事。切男时彦,庄取银田,路经严岭。突遇徐荣持斧杀死。银被鲸吞,衣遭笋剥。邻里踏明,血迹可证。死者含冤,生人饮痛。屈蔽无伸,叩台捕剿。上告。朱县尹准理研审,邻里合口指说是徐荣杀死,徐荣有口难分。县尹疑之,权收监中,连年未决。时岑大巡出巡其府,所属官员迎接,入司坐定,先问有司有疑狱否。朱县尹禀曰:“他无疑狱,惟旧年沈仁告徐荣劫杀其子一事,徐荣争取不招,事有可疑。今监狱中,年余莫决。”代巡曰:“不以情之轻重系狱,动经一年,少者半载,百姓何堪?凡当决者即决,该放者发回,斯上不负朝廷委任,而下民亦安生。天下都似沈仁一事,罪犯安能得出?”有司无言,怀惭而退。次日,代巡便服带二公人入狱,见徐荣细问之。徐荣悲泣呜咽,将前情诉了一遍。代巡思:“被杀之人头上砍一斧痕,且血迹又落尔家,今彼不肯甘服,必有缘故,须再勘问。”代巡离狱。次日,又入审问。一连数遭,徐荣所诉皆合所言。代巡不得明决,正在沉吟之间,见一小孩童手持一桶饭送来与狱卒,连说几句私语,狱卒点头应之。代巡即问狱卒:“适那孩童与你道甚么话?”狱卒不敢正对,佯以他事答之。代巡知其诈,迳来堂上,遣左右散于西廊,呼那孩童,入后堂细问曰:“适问与狱卒说何话?”孩童直告曰:“今午出东门,恰遇二人在酒店坐,见我来以手招我入店。那人取过银子一钱与我买果子,教我入狱中探访今有个巡按审问抢劫死罪事,看徐荣承认否。别无他事。”代巡取银二钱赏之,乃曰:“你可引公差到酒店捉此二人见我。”二公人跟随孩童迳到东门酒店。
译后来把金堆子等人押来,问道:“你们为什么和木儿等人一起抢掠卫典?”金堆子等人奸猾刁钻,一点也不承认。曹公怒道:“你们都说城隍爷很灵验,推府爷很贤明,今天如果不招认,个个都有苦头吃。”金堆子等人听了这话,人人垂头丧气,于是异口同声地招认:“确实犯了重罪,只求宽恕。”曹公判道:审得铁木儿、金堆子等人心如豺虎,行为如盗跖。欺瞒上天,玩弄法律,在黑夜中持械行凶;举着火把冲入门户,在穷苦百姓家中抢劫财物。他们把人的性命看得如同草芥,任意杀戮而不顾;贪图百姓财物如同贪食膏脂,掳掠毫不收敛。三四个人含冤倒地,五十名贼人却大笑着出门。强行抢劫百姓财物,已经犯了死罪;杀伤数人,更应处以重刑。无论首犯还是从犯,都依法拟定罪名,一律处决,等到秋后执行,不得赦免。卫典所告属实,追缴赃物,发还给宁家。岑县尹审理儿童捉贼案 岳州府巴陵县崇政乡有两个百姓,叫姚升、姚礼,是兄弟,靠挑担做买卖谋生。姚升从小就和隔溪的沈仁交往。一天,姚礼对姚升说:“我们终日做这种生意赚钱,只能勉强度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趁现在年轻力壮,这件事还做得来;如果将来年老体弱,靠什么过一辈子?我想过各种买卖,也想和你一起做,只是没有本钱,这可怎么办?”姚升说:“我小时候曾和沈仁交往,只是如今家里贫穷,不能请他帮忙。他家里很有钱,放债生息。我如果求他借本钱给我做客商,明天保证连本带利还给他,他一定肯答应。”姚礼说:“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就应该赶快设法。”姚升照他说的去做。第二天,他到沈仁家,特意装作来叙旧。沈仁听说姚升来了,立即出来相见。姚升说:“我很久以来一直想见兄长商量一件事,只是不敢开口。”沈仁说:“既然我们是相识,有事尽管说,不妨碍。”姚升说:“我想,像这样做小生意,只能勉强度日;但现在年轻时可以积攒一些、使用一些,只怕老了不能再做时,就无法过日子了。眼下我想去江湖间贩卖货物,如果能积下一点钱,也可以用来养老。只是缺少银两做本钱,所以来求兄长借给我几两银子,按月加利奉还,不知兄长能否成全?” 沈仁说:“你是自己做,还是还有伙伴?”姚升没有隐瞒,直说要和弟弟一起去。沈仁起初想答应借钱,后来听说是和弟弟一起去,便故意推托说:“兄弟我一向没有什么事,如今本来应当奉命办事,只是眼下钱粮条编催逼得很紧,虽然有一点钱,也还在外面没有收回来。我自己没有余钱,实在不敢答应。”姚升知道他是在推托,便不再多说,告辞回来。姚礼以为哥哥一定能借到银子,便坐在家里等消息。等哥哥回来后,见他闷闷不乐,姚礼问道:“哥哥到沈家借银子,沈仁答应了吗?”姚升说:“我到他家时,沈仁还想留我喝酒,看他的意思似乎愿意答应。后来他问有没有伙伴,我才直说贤弟要同行,于是他便借别的事推托,不肯答应。像这样谋划事情不成,反倒被人耻笑,所以我闷闷不乐。”姚礼说:“不答应也就算了,只是可恨沈仁太欺负人了。难道我们兄弟没有他的本钱,就成不了事吗?还是去挑担,再另想办法。”过了几天,沈仁有个儿子叫时彦,到庄上收债回家。欠债的人苦苦劝酒,时彦喝了几杯,不知不觉醉倒了。他来到严岭亭里,睡在凳子上。正好遇到姚升兄弟二人挑担回家,姚升认出是时彦,便对弟弟说:“趴着睡的就是沈仁的儿子。” 姚礼听见后,早已怨恨沈仁父子不肯借银给他,正想找机会害他却没有由头;听说是他的儿子,便对哥哥说:“你不要怪弟弟太狠毒。我深恨沈仁无理,今天趁着夜晚四下无人,等着杀掉这个孩子,来发泄前些日子的怨恨。”姚升说:“做这件事一定要周密,千万不能让事情败露。”姚礼取出利刀,朝时彦头上砍了一刀,他当即死亡。兄弟二人搜查他的身上,得到银子十八两,全部抢走,又把尸体丢弃在路上。那地方山岭下面有一户人家,里面住着徐荣,原本是木匠。他一大早赶到城里的人家去做活,带着一把木匠用的锯子。走到半山腰,忽然看见一具死尸倒在路上,查看时发现全身都是血,知道是被人杀死的,吓得魂不附体,心想:“今天早晨出门就遇到这种不吉利的事,等回家后明天再去吧。”于是转身往回走。天色还很早,昏暗未明,他没想到脚踩在了死者的血上,一路走回去,沿途全是血迹。到上午过了一半,沈仁得知此事,急忙赶来看,发现正是自己的儿子。父亲悲痛哭泣不止,于是召集邻里验看尸体,发现致命处是斧头砍出的痕迹。又看到地上的血迹,便沿着血迹一路寻找,直到徐荣家门口。邻里都说:“毫无疑问是徐荣杀的。” 沈仁深信不疑,便托邻里凑钱送状到官府审理。沈仁写状告道:告状人沈仁,是本县百姓,因抢劫财物、杀人之事告状。我的儿子时彦,到庄上收取田租,路过严岭,突然遇到徐荣持斧将他杀死。银子被抢走,衣服也被剥去。邻里已经查明,血迹可以作证。死者含冤,活人悲痛。冤屈被掩盖而无处伸张,叩请官府派人捕捉查办。上告。朱县尹准许受理,进行调查审问。邻里异口同声指认是徐荣杀死的,徐荣有口难辩。县尹对此产生怀疑,暂且把徐荣收押在监狱中,连续多年没有判决。此时岑大巡出巡到该府,所属官员前来迎接。进入官署坐定后,他先问有关官员有没有疑难案件。朱县尹禀报道:“其他没有疑难案件,只有往年沈仁告发徐荣抢劫杀死他儿子一事,徐荣争辩不认,案情有可疑之处。如今还关在监狱里,过了一年多仍未判决。”代巡说:“不论案情轻重都把人关押,一关就是一年,少的也有半年,百姓怎么受得了?凡是应当判决的就立即判决,应当释放的就发回原籍。这样对上不辜负朝廷的委任,对下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如果天下案件都像沈仁这一件,罪犯怎么能够获释?”有关官员无话可说,惭愧地退下。第二天,代巡换上便服,带着两名公人进入监狱,仔细询问徐荣。” 徐荣悲泣呜咽,把前后的情况诉说了一遍。代巡思量道:“被杀的人头上有斧砍的痕迹,而且血迹又落到了你家门口。如今他仍不肯认罪服法,一定有缘故,必须再行勘问。”代巡离开监狱。第二天,他又进去审问。连续审问了几次,徐荣的供述都和先前所说相符。代巡无法作出明确判断,正在沉吟时,看见一个小孩手里提着一桶饭送给狱卒,还连续对狱卒说了几句悄悄话,狱卒点头答应。代巡立即问狱卒:“刚才那个孩子对你说了什么?”狱卒不敢正面回答,假装用别的事情应付。代巡知道他在欺骗,径直来到堂上,派左右侍从分散到西廊,叫那个孩子进后堂,详细问道:“刚才你对狱卒说了什么话?”孩子直说:“今天中午我从东门出来,正好遇到两个人坐在酒店里。他们看见我来,就招手让我进店。那个人拿出一钱银子给我买果子,还让我到监狱里打听,看看现在有个巡按正在审问抢劫杀人的案件,徐荣是否认罪。没有别的事。”代巡拿出二钱银子赏给他,并说:“你可以带着公差到酒店去,把这两个人捉来见我。”两名公人跟着孩子径直到了东门酒店。”
正值姚升兄弟正在俟候孩童回话,不意公差抢进捉住,登时解入公堂来见代巡。代巡怒曰:“你二人抢劫杀人,奈何累他人偿命?好好招认,免受刑法。”升曰:“小人兄弟挑担营生,素守清贫,并无此事。老爷无故捉问,正是‘半天下雨,不知来头。’”左推右托,不肯招认。代巡令孩童证其前言,二人惊骇,不能隐讳,姚礼供曰:“杀人是实,缘因沈仁家富,与兄亦颇相知,兄往彼家借银买卖,初有肯意,及言与小人同伙,遂推托不允,因而怀恨。日后见时彦傍晚亭睡,是行杀死。”代巡即拘沈仁问该事情,仁方悟,答曰:“所言皆是。”即释徐荣回家,以姚升、姚礼兄弟二人偿命。判曰:审得姚升、姚礼与沈仁揭借不允,致怀宿恨。偶逢伊子亭睡,持斧劈死,图为泄忿。此操心狠毒,肆恶尤惨者也,合拟大辟,以正典刑。徐荣误践血迹,拘挛数年,此正狡兔爰爰,雉罹中之意也,释此无辜,合行省发。沈仁不察,薄示招诬。予观岑公此断,替天行道,斯上不负君命,下不滞民冤,千古之下,民仰其德。
吴推府断问僻山抢杀
南雄府保昌县民祝寿,贩卖杂货,遍走乡村。来至一地名松源,从便捷小路回家。经过山岭,崎岖险峻,三里不闻鸡犬声。又过山凹,有一人家姓郑,兄弟二人,名福二福三,假以采薪为名,素行打抢,遇有孤客便起歹心。寿欲问路,望见二人迤逦而来,近前拱而问曰:“此去祝方多少路?”福二答曰:“只有一日之遥。”福三问曰:“汝从何来?”寿曰:“我在各处卖货,欲回家去。闻此处有一小径甚便,不意来此失路,望二公指引。”福二曰:“前面山凹,过岭十里即是大路。”寿以为真是樵夫,遂任意行去,及到前途,乃是峻岭绝路,只得坐下,等人借问。忽见福二兄弟盘山而来,一刀挥下,寿未提防,刀中颈项,登时气绝。搜其腰间,得碎银八两,又得篾一担、内中杂货约值二两。兄弟取下,将尸埋于山傍,银货均分。倏尔一年,毫无人知。适有近地萧立、胡忠二家争山界不明,立往上司告状,即发本府推官吴起风勘明审报。推府遵命往山踏勘,立得理,断山与之,胡忠受刑伏罪。推府令摆道回府。来至山傍,忽一马嘶鸣不去。推府思曰:“尝闻马嘶遇冤枉不行,莫非此地有甚冤枉乎?”乃喝马曰:“果是冤枉,再鸣数声。”其马又鸣数声。推府令二人于各处寻觅。于山傍有一死尸,被兽掘开,下截露出。二人回复推府。推府亲往视之,令左右开看。见颈上数刀,乃知被人谋死,复命为之掩覆。回衙不知何人杀死,无计可施。次早赍香径往城隍庙行香,祝曰:“某菲材末技,身任刑馆之职,每愿百姓举安。不意横溪山傍谋杀一人,身带重伤,卑职不知贼人名姓,虔诚赍香拜恳,伏乞神明鉴视,重念生灵,预泄冤枉,使我无愧厥职。谨告。”祝毕回衙。至夜独坐书斋,霎时阴风飒飒,烛影不红。推府遂觉困倦,隐几而卧。须臾一人散发,鲜血淋漓,泣诉案前曰:杀抡财货,横溪五福。若获真赃,床头贮诉讫,含冤而去。推府得此一梦,心下踌躇:“莫非横溪有名五福者?”天明升堂,密差二人彼处觅访,“如有名五福者,拿来见我。”二人应诺而去。及至横溪访问,并无名五福者,但有名福二、福三者。二人不敢擅拿,回复推府,推府思付半晌,即会其意:一名福二,一名福三,共成五福。乃曰:“既有此名,即此二人。该房可发牌,火速拿来见我。”二人复去,拘得兄弟即至。推府喝曰:“你二人抢劫客人货物,好生直招,免受重刑。”二人强硬不认。又令二人直往他家,床头有可搜来我看。二人即往其家,径入床头,果各得蔑一只,挑入献上。推府令开看,皆是杂货,始知所杀者是卖杂货之人也。遂大骂曰:“所劫财物在此,这二贼犹自强硬!”喝令左右,将二人每责四十重板。二人不认,又令重挟。二人受刑不过,只得从实招曰:“此人乃祝方人,往各乡卖杂货,偶因迷路,小的佯指,令入僻处杀死是实。”推府见其招明,乃判曰:审得福二、福三兄弟恣肆害民,假砍柴引人僻地,持刀杀死劫财,利己肥家。恶贯盈满,皇天岂容漏网;冤魂梦诉,死者岂肯甘心!原赃既获,招认已明。刑就大辟,秋季处斩。此冤既伸,黎民悦服。自后抢劫之风日息,谋害之惨不复见矣。
译正好姚升兄弟二人正在等孩子回来报信,没想到公差突然冲进来将他们捉住,立即押到公堂来见代巡。代巡怒道:“你们两人抢劫杀人,为什么要连累别人替你们偿命?老老实实招认,可以免受刑罚。”姚升说:“小人兄弟二人靠挑担做生意谋生,一向安守清贫,根本没有这件事。老爷无缘无故把我们捉来审问,正是‘半天下雨,不知来头。’”他们左右推托,不肯认罪。代巡命那个孩子证明先前所说的话,两人惊恐万分,再也无法隐瞒。姚礼供认道:“杀人确实是事实。因为沈仁家里富有,而且哥哥和他也很相识,哥哥到他家借银子做买卖,起初他有答应的意思;等听说小人要和哥哥一起去,他便推托不肯,因此我们怀恨在心。后来有一天傍晚,看见时彦在亭子里睡觉,便把他杀死了。”代巡立即拘来沈仁,询问借银一事。沈仁这才明白过来,回答说:“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于是释放徐荣,让他回家,以姚升、姚礼兄弟二人抵命。判词说:审得姚升、姚礼兄弟向沈仁揭借银两未获允许,因此怀有旧恨。偶然遇到他的儿子在亭中睡觉,便持斧将其砍死,意图发泄怨愤。这种人心肠狠毒,肆意作恶,尤其惨酷,应当拟定大辟,以端正刑法。徐荣因为误踩血迹,被拘押了数年,这正是所谓狡猾的兔子自在奔逃,而野鸡却落入罗网。释放这个无辜的人,应该上报并发文处理。沈仁没有查明真相,轻率地呈报了诬告。我看岑公的这次判决,是替上天伸张正道,对上没有辜负君主的使命,对下没有使百姓的冤屈滞留;千百年以后,百姓也会仰慕他的德行。吴推府审理偏僻山地抢劫杀人案 南雄府保昌县有个百姓叫祝寿,贩卖杂货,走遍各个乡村。他来到一个名叫松源的地方,想从一条近便小路回家。那一带山岭道路崎岖险峻,三里之内听不到鸡鸣狗叫。又经过一个山坳,那里有一家姓郑的人家,兄弟二人,哥哥叫福二,弟弟叫福三,假借砍柴为名,平日专门抢劫,遇到孤身客人便起歹心。祝寿想问路,远远看见兄弟二人缓缓走来,便上前拱手问道:“从这里到祝方还有多少路?”福二回答:“只有一天的路程。”福三问:“你从哪里来?”祝寿说:“我在各处卖货,想回家去。听说这里有一条小路很方便,没想到走到这里却迷了路,希望二位指点。”福二说:“前面有个山坳,翻过山岭走十里就是大路。”祝寿以为他们真是樵夫,便放心走去。到了前面,才发现是险峻的山岭和绝路,只得坐下来,等人来询问。忽然看见福二兄弟绕山而来,福二挥刀砍下,祝寿没有防备,刀砍中他的颈项,当即断气。兄弟二人搜查他的腰间,得到碎银八两,又得到一担竹篾和其中的杂货,约值二两银子。兄弟俩取走财物,把尸体埋在山旁,将银子和货物平分。转眼过了一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恰好附近的萧立、胡忠两家因山界不清而发生争执,萧立到上司那里告状,上司便发文让本府推官吴起风勘查清楚后审理上报。推府奉命到山上勘查,判定萧立有理,把山判给他,胡忠受刑认罪。推府命人摆开仪仗回府。来到山旁时,忽然有一匹马嘶鸣不肯前行。推府想道:“曾听说马遇到冤屈时会嘶鸣不走,难道这里有什么冤屈吗?”于是对马喝道:“如果确实有冤屈,就再叫几声。”那匹马果然又叫了几声。推府命两个人到各处寻找。两人在山旁发现一具死尸,被野兽扒开了泥土,下半截尸体露在外面,便回来报告推府。推府亲自前去查看,命左右扒开泥土。看到死者颈上有几处刀伤,才知道是被人谋杀,又命人把尸体重新掩埋。回到衙门后,他不知道是谁杀人,一时无计可施。第二天早晨,他带着香径直前往城隍庙烧香,祝告说:“我才疏技浅,却身任刑馆之职,一向愿意使百姓都能安宁。没想到横溪山旁有人被谋杀,身受重伤,我却不知道贼人的姓名。现虔诚带香拜求,伏望神明明察,顾念百姓生命,预先泄露这桩冤案,使我无愧于自己的职守。谨此祷告。”祷告完毕,他回到衙门。到了夜里,他独自坐在书斋中,忽然阴风飒飒,烛光也变得昏暗。推府于是感到困倦,伏在案几上睡去。不一会儿,一个披头散发、鲜血淋漓的人来到案前哭诉道:“杀抡财货,横溪五福。若获真赃,床头贮诉讫,含冤而去。”推府做了这个梦,心中疑惑:“难道横溪有个叫五福的人吗?”天亮升堂后,他暗中派两名差役到那里查访,说:“如果有叫五福的人,就把他带来见我。”两名差役答应后离去。到了横溪打听,并没有叫五福的人,只有叫福二、福三的人。两人不敢擅自抓捕,回来报告推府。推府思索了半晌,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一个叫福二,一个叫福三,合起来就是“五福”。于是说:“既然有这样的名字,就是这两个人。应当发牌,火速把他们捉来见我。”两人再次前去,把兄弟二人拘来。推府喝道:“你们两个抢劫客人的货物,赶快老实招认,可以免受重刑。”兄弟二人强硬抵赖,不肯承认。推府又命他们直接回家,把床头的东西搜来给他看。两人回到家,径直搜查床头,果然各自找到一只竹篾筐,挑来献上。推府命人打开查看,里面全是杂货,这才知道被杀的人是贩卖杂货的商人。于是大骂道:“抢来的财物就在这里,这两个贼还在强硬抵赖!”他喝令左右,把兄弟二人各责打四十重板。两人仍不承认,又命人加重刑罚。兄弟二人经受不住刑罚,只得如实招认:“这个人是祝方人,前往各乡贩卖杂货,偶然因为迷路,我们假意指路,把他骗到偏僻地方杀死,抢走财物,确实如此。”推府见他们供认明确,便判道:审得福二、福三兄弟肆意残害百姓,假借砍柴引人到偏僻处所,持刀杀人并抢劫财物,以肥己家。罪恶已经极其深重,皇天怎么会容许他们漏网;冤魂托梦申诉,死者怎么会甘心!原有赃物已经追回,供认也已经明确。应当处以大辟,秋季斩首。这个冤案既已昭雪,百姓都心悦诚服。从此以后,抢劫的风气日渐平息,谋害人的惨事也不再出现。
徐代巡断抢劫缎客
江西徐侨任广东巡察御史,奉旨赴任。时值八月天气,来到一地名横溪。二十里都是山僻小路,并无人烟。时正半下午,忽有一阵黑气冲前不息。代巡住轿,令左右细看气从何出。寻至半里许,见黑气从峰畔松树下新土中而出。二人回覆,代巡亲自乘轿视之。即令左右掘开新土二尺许,见死尸一个森然,身上短衣皆是绸缎。代巡反覆看视,但见心头脑门皆破、乃知被人打抢谋死。又见衣带上系一木刻小印,即解下细观其字,乃是印缎疋的号记。代巡藏入袖中,仍令将尸掩覆而去。行至十里,有一官亭,俱是府县大小官员,迎接礼毕。随即入城。察院司坐定,各官复入参见,发回歇息。代巡思付:“路上谋死尸身离城不远,且死者只在近日,想劫贼尚未离此。”次日升堂,各府参毕,乃召丘知县分付曰:“此处有经纪可唤几名来见。”县主即令皂快二名,于各街唤得当行经纪江明等五名来见。代巡曰:“我要买上好缎绢数十疋,汝作经纪,必知谁有上等的,汝于各铺或行商坐贾处,缎绢绫每样各选一疋进来,如用得的,即领价去;如不用,原货退还。”江明等领诺而去,即到各铺将诸色缎绢各选一疋并自家本店及行客亦选数疋送入。代巡逐一开过,印号都不相同。及后看到一疋与其印字皆合,乃曰:“余者皆不中用,惟这样缎子选二十疋,即令本商自送入来领价。”江明出,将前货退还各铺回家,令卖缎客叶禄捡过二十疋,一同送入司见代巡。代巡细看号头,将本印较之,分毫无异,乃问江明曰:“此客共伙几人?”明曰:“共伙四人,正欲发货往他处去卖,闻老爷要买,因此还未起身。”代巡差官兵四名,即刻将三人拿到,跪作一堂。代巡缓词言曰:“汝这一伙皆是劫贼,有人在此告首。日前打枪客人,埋在横溪岭畔松树下是你几人,依直招来。”叶禄等闻得此言,面上失色,交口争辩曰:“此货是自贩来的,何尝是劫得之物?”代巡即取印令之自对,皆同,哑口无言。代巡喝曰:“这起强贼,尚自抵赖,胡不自招!”四人眼各相视,推托不认。代巡令各责四十,长枷枷起,收下狱中跟勘。四人魂飞魄散,乃招曰:“此偶雇挑夫,小人等不合佯扮挑夫,中途谋死是实。”代巡曰:“你四人何名?”四人齐报曰:“叶禄、范亨、韩凤、方赤。”四人招明,代巡亲笔判曰:审得叶禄等,心不仁慈,假挑担而思谋财物;性多猖獗,遇僻地而伤人性命,实兽中之豺狼,蛰中之虺者也。赃捕已真,合拟大辟。其从恶范亨等三人,俱配边远充军。经纪江明无罪。代巡既处决发配,后又问死商家乡何处,迳差人前往,召其子来,悉以缎疋给之。其子方知父被抢劫,感恩叩谢,领货搬尸回葬。由是徐公之明已著,后三任御史而狱无留冤矣。
卷 四
窃盗总类
译徐代巡审理抢劫绸缎客商案 江西人徐侨任广东巡察御史,奉旨前往赴任。当时正值八月天气,他来到一个名叫横溪的地方。前方二十里全是偏僻山路,看不到人烟。此时正是下午过了一半,忽然有一阵黑气不断冲到前面。代巡停下轿子,命左右仔细查看黑气从哪里冒出。寻找了半里多路,发现黑气是从山峰旁松树下的新土中冒出来的。两人回来禀报,代巡亲自乘轿前去查看。他立即命左右挖开新土约二尺,发现一具森然的死尸,身上穿的短衣全是绸缎。代巡反复查看,只见死者心口和额头都被打破,便知道是遭人抢劫后谋杀。又看见衣带上系着一枚木刻小印,便解下来仔细辨认,原来是印在绸缎匹上的字号标记。代巡把它藏入袖中,仍命人将尸体掩埋后离去。走了十里,来到一座官亭,府、县大小官员都在那里迎接。行礼完毕,随即进城。到察院司坐定后,各官再次进来参见,代巡让他们回去休息。代巡思量道:“路上发现的尸体,遇害地点离城不远,而且死者只是近几日才被杀,想来劫贼还没有离开这里。”第二天升堂,各府官员参见完毕,他便召来丘知县吩咐道:“这里有经纪人,可以叫几个来见我。” 县主立即命两名皂快到各街叫来本行业的经纪人江明等五人。代巡说:“我要买上好的缎绢几十匹。你们做经纪人,一定知道谁家有上等货物。你们到各个铺子或行商坐贾那里,各种缎、绢、绫各选一匹送来;如果合用,就领钱取走;如果不用,就把原货退还。”江明等人答应后离去,立即到各铺子把各种颜色的缎绢各选一匹,又从自家店铺和来往客商那里选了几匹,一起送进来。代巡逐一打开查看,印号都不相同。后来看到一匹缎子的印字与木印上的完全相合,便说:“其余的都不合用,只有这种缎子,选二十匹,让本商自己送进来领钱。”江明出去后,把先前的货物退还各铺,回到家里,叫卖缎子的客商叶禄挑选二十匹,一同送进衙门来见代巡。代巡仔细查看字号,与那枚木印相互比较,丝毫没有差异,便问江明:“这个客商一共有几个人合伙?”江明说:“一共四人,正准备发货到别处去卖,听说老爷要买,所以还没有动身。”代巡派四名差役,立即把另外三人捉来,和叶禄跪在一堂。代巡缓和地说道:“你们这一伙全都是劫贼,已经有人在这里告发了。” “前些日子抢劫商客、把尸体埋在横溪岭旁松树下的,就是你们几个人。老实招来!”叶禄等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异口同声争辩道:“这些货物是我们自己贩来的,哪里是抢来的?”代巡随即取出印证,命他们当面对验,结果全都相符,众人哑口无言。代巡喝道:“你们这伙强盗,到了这时还敢抵赖,为什么不赶快招认!”四人面面相觑,互相推托,不肯承认。代巡命令每人责打四十杖,戴上长枷,收押在狱中继续审查。四人吓得魂飞魄散,于是招供道:“我们确实曾临时雇用挑夫,只是我们几人假扮挑夫,途中图谋杀人。”代巡问:“你们四人叫什么名字?”四人一齐答道:“叶禄、范亨、韩凤、方赤。”四人供词明确后,代巡亲笔判道:查得叶禄等人心肠狠毒,假扮挑夫而图谋财物;性情凶暴,遇到偏僻之地便伤人性命,实在是禽兽中的豺狼、毒虫中的虺蛇。赃物和罪证都已查实,应当判处死刑。其同谋范亨等三人,一律发配边远地方充军。经纪江明无罪。代巡将他们分别处决、发配之后,又查问被害商人的家乡在何处,径直派人前往,把他的儿子召来,将全部缎匹交给他。他的儿子这才知道父亲被抢劫,感恩叩谢,领回货物,搬回尸体安葬。因此徐公的明断声名更加显著,后来连续三任御史任内,案件中再没有遗留的冤屈。卷四 盗窃总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