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律条公案五

卷 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9–47 段

戴府尹断姻亲误贼潮州府邹士龙、刘伯廉、王之臣三人相善,情同管鲍,义重分金。后士龙、之臣二人同登乡荐,共船过京会试。士龙到船,心中悒怏。之臣慰之曰:“大丈夫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士龙曰:“非为此也。贱内怀有十月之娠,屈指正月临盆。夫妇之情,故不放心耳。”之臣曰:“若此事贱内亦然,想天相吉人,谅获平安,不必挂虑。”士龙曰:“我你二人自幼同学从师,稍长同进黉宫,今又同登龙虎,且二嫂彼此有孕,岂偶然哉?”之臣曰:“兄言甚是,世有同心未必际遇同,一事同未必事事同,我汝真奇事也。”士龙曰:“兄不弃,明日若二者皆男呼为兄弟,二女呼为姊妹,倘一男一女,结为夫妇,兄意何如?”之臣曰:“斯言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命仆取酒,尽欢而饮。后益相亲爱。至京会试,龙获联登,臣落孙山,遂先辞回。龙送出郊外,嘱曰:“今家书一封,劳兄带回。家中事乞兄代为兼摄一二。”臣曰:“家中事自当效力,不必挂念。惟努力殿试,与前三名争胜耳。”袂分缱绻,掩泪而别。臣抵家,见妻魏氏产一男,名朝栋。臣问是何日,魏氏曰:“正月十五日辰时,邹大人家同日酉时生一女,名环玉。”臣心喜悦,遂送家书到龙家。龙妻李氏已先得联登捷报之喜,又得平安家信,信中备道舟中指腹之事。李氏命婢设酒款臣,自后龙家外事臣悉为主持,毫无私意。数月,龙授知县而回。择日请伯廉为媒,二家交聘。臣以金箱玉如意囗囗为聘,龙以碧玉鸾钗一对答之。及龙赴任,往来书启通问,每月无间。臣越数科不中,亦授教职,历任广东惠州同知。病革,遣书一纸于龙,中间别无所云,惟谆谆嘱之扶持幼子,既而卒于任。龙偶历广东巡道,得书大恸,亲往吊焉。臣为官清廉,囊无余剩。龙赠银百两,代为申明上司,给沿路夫马船只,奔柩归葬。丧事毕,欲接朝栋来任读书。朝栋辞曰:“父丧未毕,母寡家贫,为子者安敢远行!”龙闻言嘉其孝,赏给资以赡之,令之勤读。而家资日见颓败,十四岁补邑痒生。龙闻之甚喜,亦往贺焉。自后朝栋惟知读书,坐食山崩,遂至彻贫。而龙历任参政,以无子致仕而回。朝栋与伯廉往贺,衣衫槛楼。偶府县官员来拜,龙自羞耻,己心甚不悦。朝栋已十六岁,乃托伯廉去说,择日完娶。参政留难之意,乃曰:“彼父在日虽过小聘,未尝纳采。彼乃宦家子弟,我女千金小姐,二家亦非小可人家,既要完娶,必要六礼。”朝栋闻言,乃曰:“彼知我家贫无措,何故如此留难之意?我当发奋,倘然侥幸,他安能靳乎?”竟不复言。一日,参政谓夫人曰:“女今长成,分当遣嫁。”夫人曰:“前者王公子来请完亲,彼虽家贫,我只此女,何不令其入赘,岂不两便,何必要他纳彩?”参政曰:“吾见朝栋将来恐只是个寒儒,我居此位,安用寒儒做门婿?谅他无银纳,故尔留难。且彼大言不惭,再过一年,我叫刘兄去说,既不纳彩,叫他领银百两另娶,我将女别选名门宦宅,庶不致耽误我女。”夫人曰:“彼今虽贫,犹好读书,将来必不落后。但彼不能营运,故至此耳。彼父虽亡,遗言犹在,岂可因此而改盟!”参政曰:“是非汝所知也,我自有处。”不意彼女环玉在屏后知之,次日,与婢丹桂在后花园中观花,见朝栋过于墙外,玉问曰:“墙外何人?”婢曰:“王公子也。”各各相眄而去。玉见朝栋丰姿俊雅,但衣衫褴褛,心中私喜。次日,又与丹桂往花园。朝栋因见女子星眸月貌,光彩动人,与婢观花,意必是环玉,次日又往园外而过。玉令丹桂呼之曰:“王公子,王公子。”朝栋恐被人见,不敢近前。婢又呼之,生见呼之切,意必有说,竟近墙边。玉令开小门,备以父言之事告之。生曰:“此亲原系先君拟定,我今虽贫,岂区区守钱虏耶?银决不受,亲决不违父命而退。令尊欲负而遣嫁,亦凭令尊。”玉曰:“家君虽有此意,我决不从。你可用心读书,终久团圆。身上怎不穿些好衣服,如何这等褴褛?”生曰:“其奈无何。”玉曰:“你既无衣穿,晚下可在此来,我有事问你。恐有人来,今且别去。”朝栋回去,候至更阑人静,径去门边,见丹桂立候,乃曰:“小姐请公子进去说话。”栋曰:“恐你老爷知觉,两下不雅。”丹桂曰:“老爷、夫人已睡,进去无妨。”栋犹豫,丹桂捉之乃入。但见备有酒肴,因而留生对坐同饮。生欲不能制,欲抱行云雨。

译戴府尹判姻亲案,反被诬为盗贼 潮州府的邹士龙、刘伯廉、王之臣三人相互友善,感情如同管仲、鲍叔牙,情义重到可以分金相助。后来士龙、之臣二人一同考中乡荐,乘同一条船赴京参加会试。士龙上船后,心中郁郁不乐。之臣安慰他说:“大丈夫的志向在于功名,何必为离别叹息!”士龙说:“不是因为这个。贱内怀孕已经十个月,算来正月就要临产。我只是因为夫妻情深,所以放心不下。”之臣说:“我的贱内也有这样的事,想来上天会保佑好人,应该能够平安,不必挂虑。”士龙说:“我和你二人从小一同拜师求学,稍长后又一同进入黉宫,如今又一同考中乡荐,而且两位嫂嫂彼此同时怀孕,难道是偶然的吗?”之臣说:“兄长说得很对。世上有同心的人,未必遭遇相同;有一件事相同,也未必事事相同。我和你竟有这样的奇事。”士龙说:“兄长若不嫌弃,明日如果两家生的都是男孩,就叫他们结为兄弟;如果都是女孩,就叫她们结为姊妹;假如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兄长意下如何?”之臣说:“这话正先说中了我心中所想。”于是命仆人取酒,尽情欢饮。后来两人更加亲密相爱。到了京城参加会试,邹士龙接连考中,王之臣却名落孙山,于是先行辞别回乡。邹士龙送他到郊外,嘱咐说:“现在有一封家书,劳烦兄长带回去。家中的事情,求兄长替我兼顾一二。”王之臣说:“家中的事我自然应当尽力,你不必挂念。只管努力参加殿试,同前三名争胜吧。”两人执袂依依不舍,含泪分别。王之臣回到家,见妻子魏氏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朝栋。他问孩子是哪天出生的,魏氏说:“正月十五日辰时。邹大人家也是同日生了一个女孩,在酉时出生,取名环玉。”王之臣心中喜悦,于是把家书送到邹士龙家。邹士龙的妻子李氏已经先得到他连登的捷报,又收到平安家信,信中详细说到两人在船上指腹为婚的事。李氏命婢女设酒款待王之臣。从此以后,邹家对外的一切事务都由王之臣主持,他毫无私心。几个月后,邹士龙授任知县回乡。他择定日期,请刘伯廉做媒,两家互相下聘。王之臣用金箱、玉如意【原文此处有缺字】作为聘礼,邹士龙则以一对碧玉鸾钗回赠。等邹士龙赴任后,两家往来书信、互相问候,每月没有间断。王之臣参加了好几科考试都没有考中,后来也授了教职,历任广东惠州同知。他病势危重时,写了一封信给邹士龙,信中没有别的话,只反复叮嘱他扶持自己的幼子,随后便死在任上。邹士龙偶然任广东巡道,得到这封信后极其悲痛,亲自前去吊唁。王之臣做官清廉,口袋里没有剩余财物。邹士龙赠给他白银一百两,替他向上司申明情况,并供给沿途所需的夫役、马匹和船只,使他的灵柩得以赶回安葬。办完丧事后,邹士龙想把王朝栋接到任所读书。朝栋推辞说:“父亲的丧期还没有结束,母亲守寡,家里又贫穷,做儿子的怎敢远行!”邹士龙听说后赞赏他的孝心,赏给他钱财以供养母亲,命他勤奋读书。可是家中的财产日渐败落,朝栋十四岁时补为邑里的庠生。邹士龙听说后非常高兴,也前去祝贺。从此以后,朝栋只知道读书,坐吃山空,家境终于彻底贫困。邹士龙历任参政,后来因为没有儿子而致仕回乡。朝栋和伯廉前去祝贺,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正巧府县官员来拜访,邹士龙自己觉得羞耻,心中十分不悦。朝栋已经十六岁,于是托刘伯廉前去商议,择定日期完婚。参政有意刁难,便说:“他父亲在世时虽然举行过小聘,却从未正式纳采。他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我的女儿是千金小姐,两家也都不是小户人家;既然要完婚,就必须履行六礼。”朝栋听后说:“他明知我家贫困、无力置办,为什么还这样故意刁难?我应当发奋努力,倘若侥幸有成,他又怎能吝惜不允婚事?”于是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一天,参政对夫人说:“女儿如今已经长大,按理应当把她嫁出去。” 夫人说:“先前王公子来请求完婚,他虽然家贫,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为什么不让他入赘?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还要他纳彩?”参政说:“我看朝栋将来恐怕只是个贫寒的读书人。我身居此位,怎么能让一个寒儒做女婿?料想他没有银子纳彩,所以故意刁难他。况且他还大言不惭。再过一年,我叫刘兄去说;如果他不能纳彩,就叫他领白银一百两另娶,我把女儿另选给名门宦户,免得耽误女儿。”夫人说:“他如今虽然贫穷,却仍然喜爱读书,将来一定不会落后。只是他不能经营谋生,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他父亲虽然已经去世,遗言还在,怎么能因此改变婚约!”参政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自有办法。”没想到他的女儿环玉在屏风后听见了这些话。第二天,她和婢女丹桂在后花园赏花,看见朝栋从墙外经过。环玉问:“墙外是什么人?”婢女说:“是王公子。”两人彼此对望后离开。环玉见朝栋仪态俊雅,只是衣衫破烂,心中暗自欢喜。第二天,她又和丹桂到花园去。朝栋因为看见那女子明眸如星、容貌如月,光彩动人,且她正和婢女赏花,料想一定是环玉,第二天又从园外经过。环玉命丹桂呼喊他:“王公子,王公子。”朝栋怕被人看见,不敢靠近。婢女又呼唤他,朝栋见她呼喊得急切,料想一定有话要说,便走到墙边。环玉命人打开小门,把父亲所说的事情详细告诉了他。朝栋说:“这门亲事本来是先父定下的。我如今虽然贫穷,难道是那种只守着钱财的吝啬鬼吗?银子我决不会接受,这门亲事也决不会违背父亲的命令而退掉。令尊想背弃婚约把你另嫁,也只能听凭令尊。”环玉说:“我父亲虽然有这个意思,我却决不会服从。你只管用心读书,终究会团圆。你身上为什么不穿些好衣服,怎么破烂成这个样子?”朝栋说:“也是没有办法。”环玉说:“你既然没有衣服穿,今晚可以到这里来,我有事情问你。恐怕有人来,现在暂且告别吧。”朝栋回去,等到夜深人静时,径直来到门边,看见丹桂站在那里等候,便说:“小姐请公子进去说话。”朝栋说:“恐怕你家老爷察觉,对双方都不好。”丹桂说:“老爷、夫人已经睡了,进去没有妨碍。”朝栋仍然犹豫,丹桂拉着他便进去了。只见已经准备了酒菜,于是留下朝栋相对饮酒。朝栋情欲难以自制,想抱着她行云雨之事。

玉坚不许,乃曰:“今日之会盖悯君之贫耳,岂因私欲而致此哉!倘今苟从,合卺之际,将何为质耶?”生曰:“此事固不敢强,但令尊欲易盟别嫁,将如之何?”玉曰:“我父纵欲另选东床,我岂肯从?古云‘一丝已定,岂容再易!’”生曰:“你今此言合理,然终恐令尊势不得已。”玉曰:“我父若以势压,不从惟死而已。”遂牵生手对天盟誓,既而又饮。时已三更矣,玉年幼饮酒未节乃醉,倦忘辞生回,和衣而睡。生欲出,丹桂曰:“小姐未辞,想有话说。坐片时,候小姐醒来。”生往视之,真若睡未足之海棠。生兴不能制,抱而同睡下。略醒乃曰:“我一时醉倦,有失瞻顾。”生求合,玉意绸缪,亦不能拒,遂而同寝。是夜鸾颠凤倒,不觉腥红恣衣。女乃半推半就,生乃一进一避。娇啼数声,不知春从何处来。二人缠至鸡鸣,生女同起。玉以丝绸三疋、金手镯一对、银钗数只授生,临别又令次夜复入。生自后夜来晓出,两月有余。一夕,栋因母病未去,丹桂候门,久不见生来,忽闻有脚步声响,桂乃连呼之曰:“公子来矣。”不意有祝圣八者,惯做鼠贼,撞见冲入。丹桂见是贼人,慌忙走入。圣八赶进,丹桂欲喊,圣八拔刃杀死入来。玉灯下见是贼,至忙开门走出堂上暗处躲之。圣八入房,尽掳其物而去。至天微明,乃叫母曰:“房中被贼。”参政曰:“如何不叫?”玉曰:“我见杀了丹桂,只得开门走,躲藏于暗处,故不敢喊。”参政往,看见丹桂杀于门后,问玉曰:“丹桂缘何杀于此?”女无言可答。心甚疑之。玉乃为之惊病,不能起床。参政欲去告官,又无赃证,乃令家人梅旺到街各处采访。栋因母病无银讨药,乃将金手镯一个请银匠饶贵换银。贵乃应诺未收,朝栋出铺。梅旺偶在铺门经过,望见银铺桌上有金手镯,乃进问曰:“此谁家物也?”银匠曰:“适才王相公拿来,请我换银的。”旺曰:“既要换银,我拿去叫老爷对银与他。”银匠曰:“他说不要说出谁的,你也不要说,毋令他知怪我。”遂付与之。旺持回家,谓参政曰:“此物略像我家的,可请夫人、小姐来认。”夫人出见,乃认曰:“此是小姐的,从何处得来?”旺曰:“在饶银匠铺中得来,他说是王相公把来请他换银的。”参政曰:“那个王相公?”旺曰:“即朝栋相公。”参政曰:“原来此子因贫改节,遂至于此。”写状令旺告于府曰:告状人邹士龙,告为缉盗事。狼恶王朝栋,系故同知王之臣孽子。因父相知,往来惯熟。突于五月十一日夜二更时分,哨党冲家,杀婢丹桂,逐女窜逃,财货什物劫去一空。次日,缉获原赃金镯一只,银匠饶贵见证。乞天亲剿,追赃偿命,除害安良,生死感激。上告。时戴朝用知潮州府事,清如止水,明若秋蟾,即差人拿朝栋。次早朝栋具状诉曰:诉状生员王朝栋,诉为烛奸事。业绍箕裘,颇娴诗礼,叨登乡荐。历任惠州上佐,官居清节,仅遗四海空囊。鲰生樗栎,名列黉宫。岳父邹士龙,曾为指腹之好;长女邹环玉,允谐伉俪之缘。如意聘仪,鸾钗回答。孰意家计渐微,难行六礼。环玉仗义悯贫,私遗镯钗绸疋。岳父爱富嗔贫,屡求退休另嫁。久设阱机,无由投发。偶因贼劫,飘陷祸坑。欲绝旧婚,思媾新缘。贼杀婢命,陷坑婿命。吁天电奸缉盗,断女毕姻,劈陷安良。哀诉。戴知府问曰:“既非汝杀丹桂,此金镯从何处得来?”栋曰:“金镯乃伊小姐与生员者。”府尹曰:“此事未必然。”栋曰:“可拘伊小姐对证。”府尹沉吟半晌,问曰:“你与环玉有通乎?”栋曰:“不敢。”似欲有言而睨视众人。府尹微会其意,即退川堂,带之同入,屏绝左右而问曰:“既非有通,安肯与汝多物?”栋曰:“今日非此大冤,生员决不言而丧其德。今遭此事,不得不以直告。”遂将前事一一详道一遍。府尹曰:“只恐此事不的,事若真,明日互对之时,汝将此事一一详说,看他父如何处。我必拘伊女证,果实必断完娶,如虚必问你偿命。”朝栋再四叩谢曰:“望大人周全。”次日,拘审士龙,亲出互证,谓府尹曰:“此子不良,望大人念朝廷分上,执法断填。”府尹曰:“理在则执法,法在何论情。朝栋亦宦家子弟,庠序俊英,何分厚薄?”乃呼朝栋而谓曰:“父为清宦子为贼寇,汝心忍玷家谱乎?”朝栋曰:“生员素尊诗礼,旧传居仁由义,安为此大不顺之事耶!”

译环玉坚决不答应,说:“今天这次相会,只是怜悯你的贫困,难道是因为私欲才走到这一步吗?如果今天苟且顺从,到正式合卺的时候,又拿什么作为凭据呢?”朝栋说:“这件事我当然不敢强迫你,可是你父亲想改变婚约,把你另嫁,我们又该怎么办?”环玉说:“我父亲即使想另选女婿,我难道肯服从吗?古话说:‘一缕姻缘既已定下,哪里容得再次更改!’”朝栋说:“你今天的话很有道理,只是最终恐怕你父亲迫于形势而不得不这样做。”环玉说:“我父亲如果要以势压我,我不服从也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她牵着朝栋的手对天盟誓,随后又饮酒。当时已经三更,环玉年幼,饮酒没有节制,醉倒后疲倦得忘了送朝栋回去,便和衣睡下。朝栋想出去,丹桂说:“小姐还没有辞别,想必有话要说。请坐一会儿,等小姐醒来。”朝栋过去看她,真像一朵睡意未足的海棠。朝栋兴致难以抑制,便抱着她一起躺下。环玉稍稍醒来,说:“我一时醉倦,失于礼数。”朝栋请求同房,环玉情意缠绵,也不能拒绝,于是两人同寝。这一夜两人极尽欢爱,不知不觉间鲜血染红了衣服。女子半推半就,男子一进一退;她娇声啼叫了几下,竟不知春情从何处而来。两人缠绵到鸡鸣时才起身。环玉把三匹丝绸、一对金手镯和几支银钗交给朝栋,临别时又叫他第二夜再来。从此以后,朝栋晚上来、天亮前出去,持续了两个多月。一天晚上,朝栋因为母亲生病没有前来,丹桂在门口等候,久久不见他来,忽然听到脚步声,于是连声呼喊:“公子来了。”没想到来的是祝圣八,他惯于做鼠窃之盗,撞见后冲了进来。丹桂见是贼人,慌忙往里跑。祝圣八追进去,丹桂想喊叫,祝圣八拔刀将她杀死。环玉在灯下看见是贼,急忙打开门,跑到堂屋的暗处躲藏。祝圣八进房,把所有财物抢掠一空后离去。天色微明时,环玉才叫母亲说:“房中遭了贼。”参政说:“为什么不喊叫?”环玉说:“我看见丹桂被杀,只得开门逃走,躲在暗处,所以不敢喊叫。”参政过去查看,看见丹桂被杀在门后,便问环玉:“丹桂为什么会被杀在这里?”环玉无言可答,参政心中十分怀疑。环玉因此惊吓成病,不能起床。参政想去报官,但又没有赃物和证据,于是命家人梅旺到街上各处打听。朝栋因为母亲生病,没有银钱买药,便拿一只金手镯请银匠饶贵换成银子。饶贵答应了,但还没有收下金镯,朝栋便走出了店铺。梅旺偶然从店门经过,看见银铺桌上有一只金手镯,于是进去问:“这是谁家的东西?”银匠说:“刚才王相公拿来,请我替他换银子。”梅旺说:“既然要换银子,就把它交给我,我拿回去叫老爷拿银子和他交换。”银匠说:“他说不要说出他的姓名,你也不要说,别让他知道后怪罪我。”于是把金镯交给了梅旺。梅旺拿回家,对参政说:“这件东西很像是我们家的,可以请夫人、小姐来辨认。”夫人出来一看,认出后说:“这是小姐的,怎么会在这里?”梅旺说:“我在饶银匠的铺子里拿到的,他说是王相公拿来请他换银子的。”参政说:“哪个王相公?”梅旺说:“就是朝栋相公。”参政说:“原来这个小子因为贫穷而改变操守,竟做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写状子,命梅旺到府衙告状:告状人邹士龙,为缉捕盗贼一事告状。恶贼王朝栋,是已故同知王之臣的逆子。因为他父亲与我相识,所以往来一向熟悉。他突然在五月十一日夜里二更时分,带着同党冲入我家,杀死婢女丹桂,驱赶女儿逃窜,把财物器物抢劫一空。第二天,缉获原赃金手镯一只,银匠饶贵可以作证。请求上天亲自除掉这个贼人,追回血赃、偿还人命,除掉祸害、使善良百姓安宁,感激不尽。谨此上告。当时戴朝用任潮州府知府,清廉如止水,明察如秋月,当即派人捉拿王朝栋。第二天早晨,朝栋写状申诉:申诉人是生员王朝栋,为揭发奸情一事申诉。我继承父业,颇为熟习诗礼,有幸考中乡荐。父亲历任惠州上佐,做官清廉,只留下空空的囊袋。我是一个不成材的读书人,名列黉宫。岳父邹士龙,曾与先父订下指腹婚约;他的长女邹环玉,已经许配给我作为夫妻。聘礼是玉如意,回聘是一对鸾钗。谁知家境渐渐衰微,难以办理六礼。环玉仗义怜悯我的贫困,私下送给我手镯、银钗和丝绸。岳父爱富嫌贫,多次要求退婚另嫁。他长期设置陷阱,却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偶然因为盗贼抢劫,我反而陷入了祸坑。他们杀害婢女,想陷我于死罪;他们想断绝旧婚,谋求新的姻缘。请求上天明察奸情、缉捕盗贼,判定女子的婚姻,铲除陷阱、使善良者得到安宁。悲哀申诉。戴知府问:“既然不是你杀了丹桂,这只金手镯是从哪里得到的?”朝栋说:“金手镯是她小姐给我的。”府尹说:“这件事未必是真的。” 朝栋说:“可以把她小姐拘来对质。”府尹沉吟了半晌,问道:“你和环玉有私通吗?”朝栋说:“不敢。”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斜眼看着众人。府尹略微领会了他的意思,便退入内堂,带着他一同进去,屏退左右后问道:“既然没有私通,她怎么肯给你这么多东西?”朝栋说:“今天若不是遭遇这场大冤,我生员绝不会说出此事而损害自己的德行。如今遭到这种事情,不得不据实相告。”于是把先前的事情一一详细说了一遍。府尹说:“只怕这件事并不确实。如果事情是真的,明天互相对质时,你要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看她父亲如何处理。我一定把她女儿拘来作证;如果属实,就判令你们完婚;如果是虚假的,就要你偿命。”朝栋再三叩谢,说:“希望大人周全此事。”第二天,府尹拘审邹士龙,亲自让双方对质。邹士龙对府尹说:“这个人品行不良,希望大人看在朝廷法度的分上,依法判决,填补罪责。”府尹说:“有理就应执法,既然有法,哪里还要论私情?朝栋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是庠序中的俊秀,怎么能厚此薄彼?”于是叫来朝栋,对他说:“父亲是清廉官员,儿子却成了盗贼,你忍心玷污家谱吗?”朝栋说:“生员一向尊重诗礼,旧时相传应当居仁由义,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府尹曰:“汝既不为此事,赃从何出?”栋曰:“伊女所付,岂劫得之货与!”士龙曰:“此宛然是他理屈无对,又推在吾女身上。”府尹曰:“伊女深闺,何能得至?”栋曰:“事出有因。”府尹曰:“有何因由,汝试言之。”栋曰:“春三月因事过彼花园,小姐偶同丹桂观花,相视良久而退。次日又过其地,小姐已先在矣,令丹桂呼生至花园小门,备言其父与母议欲悔亲别嫁,要叫伯廉来说,与银一百退亲,只夫人不肯。小姐见生衣服褴褛,约生夜来说话。生依期而去,丹桂候门,延入命酒。鸡鸣生出,遂付金镯一只,银钗数只,丝绸三疋,临别令生又来。是以夜去明来,每夜丹桂候门,以至于今。前十一夜因母有恙,是晚缠身不得未去,不知何贼瞰知,故遭此变。偶因手迫无银为老母买药,故持金镯一只,托饶银匠代换银两。被彼仆哄去,故栽此祸陷生。望祖父母体好生之德,念先君止有生一人,母老有疾,乞台曲全姻事,缉访真贼,以正典刑,衔结有日。”府尹曰:“既然如此,大人亦箝束不严,安怪此生!”参政曰:“此皆浮谈,小女举止不乱。安能有此?”府主曰:“既无此事,必要令爱出证,泾渭自分。”栋曰:“彼令爱若肯面对,如虚甘死。”士龙心中甚是疑惑:“若说此事皆虚,我与夫人说的话此生何以知之?”意此必是真事。一则不好说话,二则自觉无聊,心中犹豫不决。府尹从而激之曰:“老大人身系朝纲,何为不加察焉?”士龙被激,乃曰:“知子者莫若父,家有此事,学生岂不知一二!”府尹曰:“只恐有此事便不甚雅。既无此事,令爱一出证何妨乎?”士龙一时不能转侧,乃令梅旺讨轿接小姐来。梅旺即刻回来,对夫人将前事说了一遍。夫人入室与环玉说前事,小姐愕然自失,数日卧病,毫不知父已告生。初不肯去,自思:“此生非我出冤不能白。”旺又催曰:“府中老爷专等小姐听审。”小姐乃昂然登轿而去。至二门下轿,入见府尹。府尹曰:“此生云金镯是你与他的,令尊云是劫得之赃,泾渭在你,公道说来。”小姐害羞不答。朝栋曰:“既蒙相赐,直说何妨?你忍令致生于死地耶!”小姐年稚,终不敢答。府尹连敲棋子,厉声骂曰:“这生可恶,口谈孔孟,行同盗跖,何为将许多虚话欺官罔上?重打四十,问你一个死罪。”朝栋婴儿之态复萌,乃睡于地下大哭而言曰:“小姐,你既有当初,必有今日。当夜之誓今何在哉?我今受刑,是你误我。死固不足惜,家有老母将谁事乎?”小姐亦低首含泪,乃曰:“金镯是我与此生的。杀丹桂者非此生也。其贼入房,灯影下略见,其人半老有鬓的模样。”府尹曰:“此言公道,饶你打罢。”生乃洋洋而起,跪在小姐边傍。小姐见生发皆散了,乃跪近为之挽髫。参政见了,闻言心中怒起,乃曰:“这妮子唬得眼花,见不仔细,一发胡言。明白说过。”小姐见父亲怒,遂不敢言。府伊曰:“令爱既唬得眼花,见不仔细,想老大人见得仔细。既然老大人乃参政之职,比学生权职更重,莫若你自问此生一个死罪,岂不更便,何待学生千言万语?况丹桂为此生作待月之红娘,彼安忍杀之?”参政曰:“小女尚年幼,终不然有西厢崔莺莺之故事乎?”府尹曰:“你说无西厢之故事,先前真情已见于挽髫时矣,何必苦苦争辩?据你之言,必欲问此生死罪,方遂你愿。”参政曰:“知罪,知罪。我不合养出此不肖之女,干出此事,凭老大人公断。”府尹曰:“依我处,汝当时与彼父有同芳之雅,此生有指腹之盟,兼之男女心欲,莫若令之二人完娶,一则践当时之信,二则遂二子之心,更得两全其美。”参政曰:“据彼之言,丹桂之死虽非彼杀,实彼之累也。必要他清出此贼,方能脱得彼罪。不然终难白吾心矣。”府尹曰:“贼容易审出,俟七日后定然获之,然后择日毕姻。”参政忿忿而去,府尹令生女各回。是夜朝栋回家,燃香告于父曰:“男不幸误罹此祸,受此不美之名,奈无查此贼处,终不了事。我父有灵,详示报应。”祝毕就寝,梦见父坐于堂。朝栋向前揖之,乃掷竹一双,得圣若八字形。朝栋趋而拾之,父乃出去。遂而觉焉。戴公退堂,心中思付:“将何策查出此贼?”是夜,梦见一人俄冠博带,近前揖谢曰:“小儿不才,多叨培植。”掷竹而去。戴公视之,圣若八字形。

译府尹说:“你既然没有做这件事,赃物是从哪里来的?”朝栋说:“这是她女儿给我的,难道是我抢来的赃物吗!”士龙说:“这分明是他理屈词穷,无从回答,又把责任推到我女儿身上。”府尹说:“她女儿深居闺中,怎么可能得到这东西?”朝栋说:“事情是有原因的。”府尹说:“有什么原因,你试着说来。”朝栋说:“春天三月,我因事经过她家的花园,小姐偶然和丹桂一同赏花,彼此对视了很久才离开。第二天我又经过那里,小姐已经先到了,命丹桂把我叫到花园的小门边,详细告诉我她父亲和母亲商议要悔婚另嫁,准备叫伯廉来,说给我白银一百两退亲,只是夫人不同意。小姐见我衣服破烂,约我晚上来谈话。我按约前去,丹桂在门口等候,把我引进去,叫人置酒。鸡鸣时我出来,她便交给我一只金手镯、几支银钗和三匹丝绸,临别时又命我再来。因此我每夜前去、天明离开,每晚都是丹桂在门口等候,一直到现在。前十一夜因为母亲生病,那天晚上我因照料母亲没有去,不知哪个贼人窥伺已久,所以遭遇了这场变故。恰好我手头紧迫,没有银钱给老母买药,因此拿了一只金手镯,托饶银匠替我换银子。却被他家的仆人哄骗拿走,所以他们便把这场祸事栽赃陷害给我。希望祖父母体念好生之德,想到先父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母亲年老又有病,求大人委曲保全这门婚事,缉查访求真正的盗贼,依法惩办,我将永远感恩。”府尹说:“既然如此,大人对女儿管束不严,怎么能怪罪这个年轻人!”参政说:“这些都是浮言,我的小女儿举止端正,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府主说:“既然没有这件事,就必须让令爱出来作证,真相自然分明。”朝栋说:“如果令爱肯当面对质,事情若是虚假的,我甘愿受死。”士龙心中十分疑惑:“如果他说的这些事全是假的,我和夫人说过的话,他这一生又怎么会知道?”他认为这一定是真的。可是,一来这种事情不好开口,二来自己也觉得难堪,心中犹豫不决。府尹于是进一步激他说:“老大人身负朝廷纲纪,为什么不加以查察呢?”士龙受到激将,便说:“最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家中若真有这种事,学生难道会一点也不知道吗!”府尹说:“只怕确有此事,那就很不雅了。既然说没有此事,让令爱出来作证又有什么妨碍?”士龙一时无法应对,便命梅旺去找轿子接小姐过来。梅旺立即回来,把先前的事情对夫人说了一遍。”}], 夫人进屋把前面的事情告诉环玉,小姐惊愕失神,卧病数日,完全不知道父亲已经告发王朝栋。她起初不肯去,心想:“这个读书人若不是我替他洗清冤屈,就无法昭雪。”旺又催促说:“府中老爷正专等小姐去听审。”小姐于是昂然登轿而去。到了第二道门,她下轿进去拜见府尹。府尹说:“这个读书人说金镯是你和他的,令尊说是抢来的赃物,是非曲直全在你这里,你公道地说出来。”小姐害羞,不回答。朝栋说:“既然承蒙你相赐,直说又有什么妨碍?难道你忍心让我陷入死地吗?”小姐年纪尚小,始终不敢回答。府尹连连敲着棋子,厉声骂道:“这个读书人实在可恶,嘴里谈孔孟之道,行为却和盗跖一样,为什么拿许多空话欺骗官府、蒙蔽上级?重打四十下,再问你一个死罪。”朝栋又露出孩子般的姿态,躺在地上大哭说:“小姐,你既然有过当初的情意,就应当有今日的担当。当夜的誓言如今在哪里?我今天受刑,是你误了我。我死了固然不足惜,可家中有老母亲,将来由谁奉养她呢?”小姐也低头含泪,于是说:“金镯是我和这个读书人的。杀死丹桂的不是他。那个贼进入房中时,我在灯影下隐约看见他,像是一个头发鬓角已经半白的中年人。”府尹说:“这话才公道,免了你的杖打。”读书人于是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跪在小姐身旁。小姐见他的头发全散开了,便跪近身去替他挽起发髻。参政看见这一幕,听了这些话,心中怒火顿起,说:“这丫头吓得眼睛发花,根本没有看清,竟一味胡说。把话说清楚。”小姐见父亲发怒,便不敢再说。府尹说:“令爱既然吓得眼睛发花、看不清楚,想来老大人一定看得清楚。既然老大人担任参政,职权比学生更重,不如你亲自判这个读书人一个死罪,岂不更方便,何必等学生说尽千言万语?况且丹桂替这个读书人做了等待月下相会的红娘,他怎么忍心杀她呢?”参政说:“小女还年幼,难道竟会有《西厢记》中崔莺莺那样的故事吗?”府尹说:“你说没有《西厢记》的故事,可先前的真情在她替他挽发髻时已经显露出来了,何必苦苦争辩?按照你的话,你既然一定要判这个读书人死罪,才能遂你的心愿,那就这样办吧。”参政说:“我知罪,我知罪。我不该养出这样一个不肖之女,做出这种事情,一切听凭老大人公断。” 府尹说:“依我看,你当年和他的父亲有同芳之雅,这个读书人又有指腹为婚的盟约,加上男女之间的情欲,不如让他们两人完婚:一来履行当年的信约,二来满足两个年轻人的心愿,这样更是两全其美。”参政说:“按照她所说,丹桂虽然不是他杀的,但实际上是因他而死。他必须查出这个贼,才能洗脱他的罪名;否则我心中始终难以释然。”府尹说:“贼很容易审出来,等七天以后一定能将他捕获,然后再择日完婚。”参政气忿忿地离去,府尹命令读书人和小姐各自回家。当夜朝栋回到家中,点香向父亲禀告说:“孩儿不幸误遭这场灾祸,蒙受了这样的坏名声,只是无法查出贼在哪里,事情终究无法了结。父亲若在天有灵,请详细指示我应得的报应。”祝祷完毕便睡下,梦见父亲坐在堂上。朝栋上前向他作揖,父亲便掷下一对竹签,显示出一个像“八”字的圣签。朝栋快步拾起,父亲便走了出去,他随即醒来。戴公退堂后,心中思量:“要用什么办法查出这个贼呢?”当夜,他梦见一个人戴着高冠、束着宽带,走近来作揖致谢说:“小儿没有才能,多亏您栽培。”说完掷下竹签离去。戴公看那竹签,也是一个像“八”字的圣签。

觉而思曰:“贼名非姓祝,即名圣或名。次早升堂,差人唤王相公到此,有事商议。朝栋闻唤,即小衣入府来见府尹。府尹曰:“可换衣巾相见。”府尹退堂,相见礼毕,命坐。朝栋不敢,府尹曰:“私衙傍坐无妨。”朝栋乃坐。府尹曰:“夜来梦见一人,俄冠博带,见我揖谢,掷于地下,得圣若八字形。”朝栋日:“此乃先父感大人之德,特至谢焉。门生昨夜已曾焚香祝父,乞报贼名,即梦见先父冠带坐堂。生入揖之,仍掷于地而去。生梦与祖父母之梦相符合,想贼名必寓中。”府尹曰:“我五更细思,此贼非姓祝即名圣或名,若八字形,或派行第八也。贤契思之,有此名否?”适有一门子在傍,闻言禀曰:“前任刘爷已捕得一名鼠盗,名圣八,后以初犯,刺臂释放。”府尹曰:“即此人无疑矣。”即升堂,朱笔标票,差二人速速拿来。二人至圣八门首,见圣八正出门来,二人近前一手扭住,铁索扣定,送入府来。府尹曰:“你这畜生,黑夜杀人劫财,好大的胆!”圣八曰:“小人素守法度,并无此事。”府尹曰:“你素守法度,如何前任刘爷捕获刺臂?”圣八曰:“刘爷误捉,审明释放。”府尹曰:“以你初犯,刺臂释放。今又不悛,杀婢劫财。重打四十,依直招来。”圣八推托不招。令将挟起,并不肯认。府尹见腰间有锁匙一个,令左右解下,问曰:“他家中有父母妻子否?”左右答曰:“无父母,有妻子。”差二人径往他家,私嘱之曰:“如此,如此。依计而行,如有漏泄,每人重责三十革役。”二人领锁匙到其家,曰:“你丈夫今日到,言承认劫了邹家财物,拿此锁匙来,你开箱照单取出原赃。”其妻以为实然,遂开箱依单取还。二人挑至府堂,圣八愕然,无词争辩,乃招曰:“小人是夜过邹家花园门首,偶然丹桂呼曰:‘公子来矣!’小人撞入,彼喊叫故尔杀之,掳财是实。”即差人唤参政到堂,认明色衣四十件,色裙三十件,金首饰一付,银妆盒一个,牙梳铜镜一一收领。府尹判曰:审得祝圣八素行窃盗,猖獗害民,案卷中重叠鱼鳞;犯刺不悛,恣行偷盗,花园内骤起狼心。杀侍婢而入劫财物以利己,误朝栋而几陷缧绁以离婚。原赃俱在,大辟协宜。邹士龙枉列冠裳,心残忿而不顾仁义;厌贫贪富,思退亲而欲悔前盟,箝束不严,以致怨女旷夫私相授受;防闲法驰,俾令戴月披星密约往来。侍女因而丧命,女婿欲陷权刑。分宜按法,惜尔官休年老,姑从律减,拟尔薄示不应。王朝栋非罪而受丛挫,合应免拟;邹环玉永好而缔前盟,仍断成姻。使效唱随而偕老,俾令山海可同心。王朝栋择日成婚,夫妇和谐,事亲至孝。次年科举获膺鹗荐,过京会试,黄榜联登,官授行人,余未暇论。予观戴公,详施审察,能发奸于意外;邹公暗于知人,不能详料于将来。朝栋一时遇厄,幸青天而剖断无私;渐尔清贫,际风云而终成大用。观人者岂可以显晦论英雄哉!此一断也,非有关于为恶者之惩戒,抑深有系于知人者之鉴观,而人可不察欤?

译醒来后,他思量道:“这个贼的名字不是姓祝,就是名叫圣,或者名字中有这个字;竹签显示出八字形,也可能是排行第八。”第二天早晨升堂,他派人把王相公叫来,说有事商议。朝栋听到召唤,立即穿着便服进府来拜见府尹。府尹说:“可以换上衣帽再相见。”府尹退堂后,两人行礼完毕,命朝栋坐下。朝栋不敢坐,府尹说:“在私衙里并坐没有关系。”朝栋才坐下。府尹说:“昨夜我梦见一个人戴高冠、束宽带,见到我作揖致谢,随后把竹签掷在地上,显示出一个像‘八’字的圣签。”朝栋说:“这是先父感念大人的恩德,特意来向您致谢。学生昨夜已经焚香祝告父亲,请他指示贼的名字,随即梦见先父戴冠束带坐在堂上。学生进去向他作揖,他仍把竹签掷在地上就走了。学生的梦与祖父母的梦相互符合,想来贼的名字一定包含在其中。”府尹说:“我五更时仔细想过,这个贼不是姓祝,就是名叫圣,或者名字中有这个字;竹签像八字,也可能是排行第八。贤契想一想,有这样的人名吗?”恰好有一名门子在旁边,听后禀告说:“前任刘老爷曾捕获一个名叫圣八的盗鼠贼,后来因为是初犯,刺了手臂后释放了。”府尹说:“一定就是这个人。”随即升堂,用朱笔签发拘票,派两人赶快把他捉来。两人来到圣八家门口,见圣八正要出门,便上前一人扭住他,给他扣上铁索,押送到府中。府尹说:“你这个畜生,黑夜杀人抢劫财物,胆子可真大!”圣八说:“小人一向遵守法度,并没有这种事。”府尹说:“你一向守法,那前任刘老爷为什么捕获你并在你臂上刺字?”圣八说:“刘老爷误抓了我,审明后就释放了。”府尹说:“因为你是初犯,所以刺臂后释放;如今你又不知悔改,杀死婢女、抢劫财物。重打四十下,老实招来。”圣八推托不肯招认。府尹命人把他架起来,他仍不肯认罪。府尹见他腰间有一把锁匙,便命左右解下来,问道:“他家里还有父母妻子吗?”左右回答:“没有父母,有妻子。”府尹派两人径直前往他家,私下吩咐说:“事情要这样这样办理。依计行事;如果泄露,每人重责三十下,并革去差役。”两人领着锁匙到了他家,对他的妻子说:“你丈夫今天已经招认,说抢了邹家的财物,所以派我们带这把锁匙来,你打开箱子,照着清单把原来的赃物取出来。”他的妻子以为确有其事,于是打开箱子,按清单把东西取出交还。两人挑着赃物来到府堂,圣八惊愕不已,无法再争辩,只得招供说:“小人那天夜里经过邹家花园门口,偶然听见丹桂喊道:‘公子来了!’ 小人便撞进房里,她因为喊叫,所以我就把她杀了;抢掠财物确实是事实。”府尹随即派人把参政叫到堂上,认明并逐件领回彩衣四十件、彩裙三十件、金首饰一套、银妆盒一个、牙梳和铜镜各一件。府尹判道:审得祝圣八一向行窃作盗,猖獗危害百姓,案卷中已有多次罪行记录;受过刺字仍不悔改,肆意偷盗,又在花园中突然生出狼子野心。杀死侍婢,进入园中抢夺财物以利自己;又使王朝栋蒙受冤枉,几乎陷入牢狱,导致婚事离散。赃物全部追回,判处死刑合乎情理。邹士龙身为官员却徒有其表,内心残忍、愤懑,不顾仁义;嫌贫爱富,想退掉亲事、悔除旧盟,管束不严,以致使怨女旷夫私下相互交往;防范约束的法度松弛,任由他们披星戴月秘密往来约会。侍女因此丧命,女婿又险些被陷入刑狱。按理应依法论处,只是顾惜你为官已退且年老,暂且依律减轻,拟判你不应得罪。王朝栋并无罪过却遭受一连串挫折,理应免予论罪;邹环玉与你早有婚约,仍判令成婚。让他们夫妻和谐相处、共同到老,使他们能够同心如山海一般长久。王朝栋择日成婚,夫妻和睦,对父母极为孝顺。第二年参加科举,受到鹗荐,赴京参加会试,登上黄榜,授官行人,其余事情来不及细说。我看戴公,审察周详,能够从意料之外查出奸恶;邹公却不善于识人,不能详细预料将来的事情。朝栋一时遭遇厄运,幸亏有青天大老爷秉公断案;后来虽然渐渐贫困清寒,却遇到风云际会,最终成就大用。观察人物,难道可以只凭显达或困顿来评定英雄吗?这一次判案,不仅关系到惩罚作恶之人,而且更深切地关系到识人者应当引以为鉴、加以察看的道理;人们难道可以不认真思察吗?

苏县尹断指腹负盟

武昌府武昌县黄利与叶荣二人同庄,常常在佃户家共饮,甚是相知。闲暇时,各吐家事,因而言及二内皆有孕。叶荣曰:“我汝二人盖称契合久交,吾欲令之代代子孙皆如我汝。”利曰:“既有此心极好,但恐子孙之心未必同然耳。”荣曰:“此言极是,莫若今日二人议定,明日二家产出或男或女,缔结姻婚,汝意何如?”利曰:“如此犹妙。”二人滴酒誓天,各割衣衿,毋逾前议。及后黄利产一男,取名世禄;叶荣产一女,取名月仙。利托庄邻邓晋为媒,将金环一只过聘,荣以金钗一对回之。越五年,利因疾而死,又历十二三年,世禄惟知读书,不能营运,家中遂至一贫如洗。荣啻悔前盟,将女另聘一生员唐国卿。时世禄已十八岁,乃与理辩,荣恃财为势,又恃国卿是个秀才,毫不礼他。世禄得无意而回,族人知之,闻其故皆抱不平,乃令世禄告于县曰:告状人黄世禄,告为歪儒夺婚事。父存与岳叶荣割衿指腹为婚,庄邻邓晋为媒。褓醮礼聘,盟誓山海。金环为贽,金钗回仪。邻里周知。岂料无耻生员唐国卿,衣巾大盗,瞰今父故媒亡,欺身贫莫富争,簧口鼓岳易盟夺娶。不思婚以寸丝为定,人以信义为根。贪财绝恩,谋取毁法。恳天作主,追还完娶,人鬼沾恩。上告。次日,唐国卿具状诉曰:诉状生员唐国卿,诉为烛奸剪刀事。媒非受币不亲,难容捏襟混告。一女百求,纳聘为定,当凭媒证。春芳聘叶荣女为妻,问名纳采周年。今黄世禄陡告夺婚,未审何媒行聘?徒以指腹捕影,民皆仿效成风。且割衿非正律,褓醮实是浮辞。似此奸瞒,惟天可殛。祈电霹奸,仲慈哀诉。县主准状,自思:“世禄贫而年雏,处而来告,此必真情。”次日,行牌拘审,人犯齐到。县主曰:“叶荣,汝既当时有指腹之爱,今日安可弃贫贪富?”荣曰:“当时并无指腹之事,今日陡然混告。既有金环聘定,必有媒证。”世禄曰:“是时凭媒邓晋,今以老死,故尔负心。”荣曰:“未定而曰受聘,媒人而告死者,种种虚情,乞爷严刑殄刁,鞫出唆教。”世禄曰:“欺死瞒生,贪财负义,小的如欺心妄告,天不覆地不载。”县主见世禄是真心所发,乃心生一计,佯谓国卿曰:“事皆吾知。当初相爱,许亲或有。想贤契过聘必然大费,亲断与你,但要你出银五十两,叶荣亦出银三十两,共八十两给与世禄另娶,各发保出。”国卿争辩不依,县主半言不听,限定三日后办银交纳。三日后,又发牌催,皆办银对过,又谓国卿曰:“今日银已对过,权收库中。你可择吉日令月仙来衙,我发鼓手送回贤契家成亲,方付此银,使世禄他日不得再说。不然你不成亲他又往上去告,恐不甚便。”二人磕头叩谢而回。次日,择一吉日,荣送女出官。国卿亦着衣巾,与世禄同见县主。县主见女子俱在,高声喝曰:“唐国卿,你做生员不守卧碑,夺占人妻,是何道理?左右剥去衣巾贮库,即做申文申明提学道两院重究。”国卿愕然,叩头谢罪。县主令将世禄、月仙同房监起。延至半月,世禄与月仙日同寝食,两意绸缪,已通情矣。国卿央三斋师父来说,保全衣巾,满学相知皆保。县主佯转,唤齐一起人犯复审。县主问月仙曰:“月仙,汝意欲嫁国卿乎?”女不答而摇头。又问曰:“汝欲嫁世禄乎?”女亦不答。县主曰:“此女子到是好人,不以贫而改志,即断仍归世禄。国卿既列衣冠,安可不遵法度?本欲申上黜退,缘三斋先生与通学生员来保,全尔衣巾。将前八十两之银付与月仙,以为妆奁之资。”世禄、月仙叩首而谢。县主判曰:世不唐虞,民皆狡猾。逞私智以欺贫,藉威势而行侥。轻诺寡信,贪财灭义者,比比然也。叶荣有女月仙,未产相爱,指腹割衿,海山既誓于卮酒;既产践言,钗环互聘,姻盟复缔于冰人。兴废殊途,瞬息韶光。世禄以父故而家资皆乏,亦月仙之数奇耳。炎凉世态,弃贫就富,叶荣以媒死而悔盟。唐国卿既为黉宫,当遵圣训,胡为欺孤夺配,恃势凌贫,灭天甚矣!庠有若人,士林荆棘,合申黜退,以殄刁风。第以斋师满学保领,令其自新,姑存学校。谅追银五十两,给付世禄、月仙以为遮羞之资。其叶荣追银三十两给还女婿,以为妆奁之费。月仙、世禄合歌桃夭之咏,叶荣、国卿省拟不应之条。予观此断,非大有力量者不能也。始以断亲而赚出其银,既以同监而令其亲爱,方秉公执法。剥去衣巾,使国卿半口无辞;至直无私,使世禄二口有资,可称善于济弱锄强,是以邑人皆服能仁矣。

译苏县尹判决指腹婚约背盟案 武昌府武昌县的黄利和叶荣住在同一个庄子里,常常一起到佃户家饮酒,彼此十分知交。闲暇时,两人各自谈起家事,于是说到两人的妻子都已经怀孕。叶荣说:“你我二人可以说是情投意合、交往已久,我想让我们的子孙世世代代都像你我这样亲近。”黄利说:“既然有这样的心意当然很好,只怕子孙的心意未必也相同。”叶荣说:“这话很对。不如今天我们约定,明天两家生下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结为婚姻,你意下如何?”黄利说:“这样就更好了。”两人滴酒向天发誓,各自割下一片衣襟,绝不违背先前的约定。后来黄利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世禄;叶荣生下一个女孩,取名月仙。黄利托同庄的邻人邓晋做媒,送去一只金环作为聘礼,叶荣回送一对金钗。过了五年,黄利因病去世;又过了十二三年,世禄只知道读书,不会经营谋生,家里于是穷得一无所有。叶荣反而后悔当初的婚约,把女儿另行许配给一个生员唐国卿。当时世禄已经十八岁,便据理争辩;叶荣倚仗财势,又仗着唐国卿是秀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世禄无可奈何地回去,族人知道此事后,都为他抱不平,于是让世禄到县衙告状说:告状人黄世禄,控告歪儒唐国卿夺取婚事。父亲在世时,曾与岳父叶荣割衣襟、指腹为婚,庄邻邓晋做媒。婴儿时期便举行醮礼、订下婚聘,盟誓说要像山海一样长久。以金环作为聘礼,叶家以金钗回礼。邻里都知道这件事。哪里料到无耻的生员唐国卿,这个披着衣巾的强盗,趁我父亲去世、媒人也亡故,欺负我家贫穷而自己富有,以花言巧语鼓动岳父改易婚约,夺走婚姻。他不想婚姻以一缕丝线为定,人则以信义为根本。如今贪财绝恩,图谋破坏法度。恳请上天作主,追回婚约,使我们完婚,让人鬼都承受恩惠。上告。第二天,唐国卿写状申诉说:申诉人是生员唐国卿,申诉的是揭发奸情、剪除邪恶之事。媒人若没有收受财礼,就不会替人撮合,不能容许有人捏造割衣襟之事来混淆告状。一个女子有许多人求婚,已经纳聘才算确定,应该以媒人为证。春芳已经聘娶叶荣的女儿为妻,问名、纳采等礼仪都已完成。如今黄世禄突然告我夺婚,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媒人替他行聘?只凭指腹为婚捕捉影子,百姓都会仿效,形成风气。况且割衣襟不是正统法令,婴儿醮礼也只是浮泛的说辞。像这样奸诈欺瞒的人,只有上天才应诛杀。祈求雷电劈死奸邪,恳请仁慈裁断我的冤情。县主准了他的状子,心想:“世禄贫穷而且年幼,竟能来告状,这一定是真情。”第二天,县主发牌拘提审问,涉案人等全部到齐。县主说:“叶荣,你既然当时有指腹婚约,今天怎么可以抛弃贫穷、贪图富贵?” 叶荣说:“当时根本没有指腹为婚的事情,今天却突然捏造来混淆视听。既然有金环作为聘定之物,就一定有媒人为证。”世禄说:“当时凭的是媒人邓晋,如今他已经年老去世,所以你才背弃本心。”叶荣说:“婚事尚未确定,却说已经受聘;媒人又已经死了,这种种都是虚假的情由。请求老爷严刑惩治这个刁民,审问出是谁唆使教导他的。”世禄说:“你欺骗死者、蒙蔽活人,贪财负义;如果小的有半句欺心妄告,愿上天不覆盖我、大地不承载我。”县主见世禄确实出于真心,便想出一计,假意对国卿说:“事情我都知道了。当初你们彼此相爱,许下婚事,或许确有其事。我想贤契为过聘一定花费很多,婚姻仍判给你,但你要出银五十两,叶荣也出银三十两,共八十两给世禄另娶妻子,双方各自出具保结。”国卿争辩不肯答应,县主一句也不听,限定三天以后交纳银两。三天后,县主又发牌催促,两人都把银两交齐核对无误;县主又对国卿说:“今天银两已经核对过了,暂且收在库中。你可以选个吉日,让月仙来衙门,我派鼓手送她回贤契家成亲;等婚事办成后,才把这笔银子交给你,这样世禄以后就不能再说什么。不然你不成亲,他又到上级去告状,恐怕很不方便。” 两人磕头道谢后回去了。第二天,选定一个吉日,叶荣把女儿送到官衙。国卿也穿戴衣巾,和世禄一同拜见县主。县主见女子也在场,便高声喝道:“唐国卿,你身为生员却不遵守卧碑规条,夺占别人的妻子,这是什么道理?左右,把他的衣巾剥下来,收进库中;立即写公文申报提学道和两院,严加追究。”国卿惊愕不已,磕头谢罪。县主命人把世禄和月仙关在同一间房中。过了半个月,世禄和月仙每天同寝同食,两人的感情已经亲密,彼此已经通情。国卿央求三斋师父出面说情,请求保全自己的衣巾,整个学校的师生都来作保。县主假装改变主意,召集所有涉案人犯重新审问。县主问月仙:“月仙,你想嫁给国卿吗?”女子不回答,只摇头。又问:“你想嫁给世禄吗?”女子也不回答。县主说:“这个女子倒是好人,没有因为贫穷而改变心志,仍然判令她归嫁世禄。国卿既然身列士人,怎么能不遵守法度?本来要上报将你黜退,只因为三斋先生和通学生员前来作保,才保全你的衣巾。把先前的八十两银子交给月仙,作为她的嫁妆。”世禄和月仙叩头道谢。县主判道:当今世道不像唐虞之世,百姓都很狡猾。逞一己私智欺负贫弱,借助威势行险侥幸;轻易许诺却缺少信用、贪图钱财而灭绝义理的人,到处都是。叶荣有女儿月仙,尚未出生时两人便相爱,指腹为婚、割衣襟为信,又在酒杯前盟誓如山海;女儿出生后履行诺言,互以金钗、金环聘定,婚姻盟约又由媒人缔结。世事兴衰道路各异,美好年华转瞬即逝。世禄因为父亲去世而家产全无,这也是月仙命运多舛。世态炎凉,弃贫就富,叶荣以媒人去世为由悔除婚约。唐国卿既然身为学校生员,就应当遵守圣人教训,为什么要欺负孤儿、夺取婚配,倚仗势力欺凌贫弱,简直罪灭天理!学校中若有这样的人,就是士林中的荆棘,理应上报黜退,以杜绝刁恶的风气。只是因为三斋师父和全校师生出面保领,命他自行改过,暂且保留他的生员身份。应追缴银五十两,交给世禄、月仙作为遮羞成婚的资财。叶荣应追缴银三十两,交还女婿作为嫁妆费用。月仙、世禄合当吟咏《诗经》中的《桃夭》之诗,叶荣、国卿则斟酌适用‘不应’之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口〕 我看这次判决,如果不是拥有极大权力的人,确实做不到。起初以判定婚亲为名骗出他们的银子,随后又把他们关在一起,使他们彼此产生感情,等到这样以后才秉公执法。剥去国卿的衣巾,使他几乎无话可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赵县尹断两姨讼婚

淮安府清河县龙光生二女,长曰美玉,适钱佩;幼曰美珍,适胥庆,各适嫁六七年。美玉生子钱明,美珍生女赛英,二子同年。仅五岁,因父母生日,二女皆带子往贺。姊妹平日和睦,姐见妹之女乖巧伶俐,妹见姊之子俊雅聪明,因而和许婚配。当姊妹割衿各订,托龙样为媒。越数月各回,龙祥说合,遂过定焉。及后钱佩家事日迫,胥庆知之,乃将女另聘李贤,纳采行礼。钱佩托龙祥往言,胥庆且留龙祥饮酒,毫不摄动。佩日望回音,并未见至,思亲已聘定,只得具状告于县曰:告状人钱佩,系本县民,告为悔盟绝祧事。先年凭媒龙祥,将银镯金环聘定胥庆长女赛英与男钱明为妻,叙会有年。迄今男成女长,托媒催促完娶。讵恶窥家冷落,复受富民李贤重聘,逼立休书。举家惊惨,痛生一子,娶媳绍宗,遭此仇变,誓不戴天。恳爷怜贫,剪恶完娶,阴功万代。上告。县主赵士登准状,拘提胥庆。诉曰:诉状人胥庆,诉为法正伦理事。庆女赛英,凭姨夫钱佩为媒,聘与伊侄钱忠为妻。不幸钱忠父子继故,逼嫁伊男钱明为室,不允别聘。切思尊卑亲属,难容结配;兄娶弟妇,伦理变常。乞天正律明伦,杜乱剪强。上诉。县主准诉。次日,勾拘二犯齐赴。县主呼胥庆曰:“你一女既许钱明,安可改盟再聘?”庆曰:“小的当时将女许嫁伊侄钱忠,忠死另嫁,理之常也。”佩曰:“当时过聘媒书可证,何尝许侄钱忠?此抵饰之言,望老爷断女还男完娶,接绍宗枝,阴骘齐天。”县主曰:“龙祥,你为媒人,孰是孰非,公道说来。”祥曰:“先年二姊来贺小的父亲生日,各带子女同来,自愿结婚,后以银镯金环凭小人过聘是的。”县主曰:“既如此,胥庆钱佩嫡亲两姨,依律不宜结婚,合当离异。胥庆不能慎之于始,受聘而悔盟于终,重责三十。钱佩违律结婚,谅责十板。”判曰:审得胥庆之妻与钱佩之妻兄弟也。礼严姻配,律例森然。胥庆既受钱佩镯环之聘,不合改图二姓。但赛英与钱明实是两姨之子妹,安可违禁成婚?各捏虚词,并应拟杖。聘财入官,男女离异。予观胥、钱二姓,其始也,以私爱而成婚;其终也,以媾讼而离异,为婚姻者宜度之以礼法,毋成之以仓卒。慎始虑终,当以此为鉴云。

章县尹断残疾争亲

宁国府太平县吕智生二女,长曰淑姑,聘姚杰;幼曰美姑,聘何标长子何南为妻,六礼已行三年。美姑适尔上楼,失足跌下,折断左足。求医方得全痊,但行路略破。标闻知,遂欲谋长女,具状告于县曰:告状人何标,系本县民,告为负义藐法事。先年凭媒桂芳议聘奸豪吕智长女淑姑,与幼男为媳,当受过采银十两,金钗二股,邻族周知。岂期豪恶于本月密受姚杰厚聘,将女重嫁。切思一醮不再,人道之常。贪财重聘,律法何在?投天电劈,以正法风。上告。章习孔莅任,恶此浇漓之事,遂准状牌勾。吕智具状诉曰:诉状人吕智,系本县民,诉为捏陷事。身生二女,长女配姚杰,次配何标幼子,两家媒书存证。续因次女下楼失跌,致伤左足。奸亲托媒屡求易配,身不允从。捏词诳告,投台详鞫分豁,以杜讼端。上诉。县尹准诉。二犯媒妁互对,县主谓桂芳曰:“二家既结朱陈,各竞笔端,人具一理,尔系媒妁,宜秉公道,毋令两家触角。何标原聘长乎?抑聘次乎?”芳曰:“原聘在次,但次女年纪稍小,似乎不均;长女相当,犹乎得宜。且姚杰年幼,以次配之,两家均便。”县主曰:“这厮可恶!言语犹豫,在家岂无阴阳乎?其致两家冰炭,皆汝之咎。既日不均,当时安可说合,何待跛足之后而持此言?重责三十,以惩不忠。何标既聘幼女,安可以跛足之故而挟换长女?汝所不欲,谁其欲哉!谅责十板,以戒刁奸。”判曰:人生夫妇,作合自天,岂人力所能与哉!吕智幼女淑姑伤足于既聘之后,此亦天也,命也!何标合应取归,以回天意。何乃妄生讼端,以乖风化?吕智得理,免罪免笞,亲仍旧议,毋得纷更。何标合拟不应取供。予观何标存心浇薄,立志不仁,已有跛媳之报,胡为不安天命,犹然横暴而混争他人之媳!幸而章公清明,故尔强者不得恣其奸,而弱者不致受其害。惩治协宜,万民叹服。

译赵县尹判决两姨争婚案 淮安府清河县的龙光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叫美玉,嫁给钱佩;小女叫美珍,嫁给胥庆,两人各自出嫁已有六七年。美玉生了儿子钱明,美珍生了女儿赛英,两个孩子同年出生。孩子们才五岁时,因为父母过生日,两个女儿都带着孩子前往祝贺。姐妹平日和睦,姐姐见妹妹的女儿乖巧伶俐,妹妹见姐姐的儿子俊雅聪明,于是互相答应结为婚姻。姐妹各自割下衣襟订约,托龙祥做媒。过了几个月,双方各自回去,龙祥从中说合,于是过了定礼。后来钱佩家境日益窘迫,胥庆知道后,便把女儿另行许配给李贤,收受纳采之礼并举行婚礼。钱佩托龙祥前去说明,胥庆却留住龙祥饮酒,完全不为所动。钱佩每天等候回音,却始终不见龙祥回来,想到亲事已经被另行聘定,只得写状到县衙告状说:告状人钱佩,是本县百姓,控告悔除婚约、断绝宗祧之事。先前凭媒人龙祥,用银镯、金环聘定胥庆的长女赛英,许配给我的儿子钱明,双方相交往来已经多年。如今男孩长大、女孩成年,我托媒人催促完婚。哪里料到有人窥见我家衰败冷落,又接受富户李贤的重聘,逼迫我写下休书。全家惊骇悲惨,我只有一个儿子,正要娶媳妇延续宗族,却遭遇这样的仇恨和变故,发誓与他们势不两立。恳请老爷怜悯贫弱,剪除邪恶,使阴德流传万代。上呈。县主赵士登准许受理此状,拘提胥庆。诉状说:诉状人胥庆,为申诉依法端正伦理之事。我的女儿赛英,凭姨夫钱佩作媒,聘给他的侄子钱忠为妻。不幸钱忠父子相继去世,钱佩逼迫她改嫁给自己的儿子钱明,不准另行聘嫁。我仔细想来,尊卑亲属之间不能结为婚姻;兄长娶弟弟的妻子,是伦理常理的改变。乞请老爷依据律法、彰明人伦,杜绝乱伦并剪除强暴。上诉。县主准许受理。第二天,差人拘提两个被告一同到堂。县主叫胥庆说:“你的女儿既然已经许嫁钱明,怎么可以改换婚约再行聘嫁?”胥庆说:“小人当时是把女儿许嫁给他的侄子钱忠,钱忠死后另行改嫁,这是合乎常理的。”钱佩说:“当时有过聘礼和媒书可以作证,什么时候说过要许配给侄子钱忠?这是抵赖掩饰的话,望老爷判令女儿归还男方,完成婚配,承继宗族,积下的阴德高过上天。”县主说:“龙祥,你是媒人,谁是谁非,你公正地说来。”龙祥说:“先前两位姐姐来给小人的父亲祝寿,各自带着子女一同前来,双方自愿议婚,后来凭银镯、金环,由小人经手送过聘礼,确有此事。”县主说:“既然如此,胥庆和钱佩的妻子是嫡亲两姨,依律不宜通婚,应当解除婚姻。” 胥庆没有在开始时谨慎,接受聘礼后却在最后反悔婚约,重责三十杖。钱佩违反律法结婚,酌情责打十板。”判词说:审得胥庆的妻子和钱佩的妻子是兄弟姐妹。礼法严格规定婚姻配偶,律例也森严明白。胥庆既然接受了钱佩的镯环聘礼,就不应再改变主意、另结两姓婚姻。但赛英和钱明实际上是两姨的子女,怎么可以违禁成婚?两人都捏造虚假言词,都应判处杖刑。聘财没收入官,男女双方解除婚姻。我看胥、钱两姓,起初因为私情而成婚,最后又因婚姻争讼而离异。凡是办理婚姻的人,都应该用礼法来衡量,不要仓促促成婚事。谨慎对待开始,考虑到结局,应当把这件事作为鉴戒。” 章县尹审断残疾女子婚姻争议案 宁国府太平县吕智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淑姑,已经许配给姚杰;小女儿叫美姑,已经许配给何标的长子何南为妻,六礼已经举行三年了。美姑前些时候上楼时失足跌下,摔断了左腿。求医后才完全治愈,但走路稍有跛行。何标听说后,便想改娶大女儿,写状告到县衙:告状人何标,是本县百姓,状告吕智忘恩负义、蔑视法律。前些年我凭媒人桂芳说合,聘定奸恶豪强吕智的大女儿淑姑,给我的小儿做媳妇,当时收受过聘银十两、金钗两股,邻里宗族都知道。哪里料到这个豪恶之人本月暗中收受姚杰的厚重聘礼,又把女儿改嫁。仔细想来,女子一旦出嫁就不能再嫁,这是人道常理。贪图钱财而接受重聘,法律在哪里?愿上天降雷劈死这种人,以端正法纪风气。上告。章习孔到任后,厌恶这种浇薄败坏的事情,于是准许受状并发牌拘提。吕智写状申诉说:诉状人吕智,是本县百姓,申诉何标捏造罪名陷害。我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已配给姚杰,次女已配给何标的小儿,两家的媒书都保存着可以作证。后来次女下楼失足跌倒,致使左腿受伤。何标这个奸诈的亲家托媒人多次要求调换婚配,我没有答应。如今他捏造言词欺骗告状,恳请送到公堂详细审问,分辨清楚,以杜绝争讼的源头。上诉。县尹准许受理申诉。两个当事人和媒人互相对质,县主对桂芳说:“两家既然已经结成婚姻,却各自争着写状告发,人人都有一套道理。你是媒人,应当秉持公道,不要让两家彼此争斗。何标原先聘的是大女儿吗?还是聘的小女儿?”桂芳说:“原先聘的是小女儿,但小女儿年纪稍小,似乎不太相称;大女儿年龄相当,似乎更合适。而且姚杰年纪小,配小女儿,两家都方便。”县主说:“这个人真可恶!说话还这样犹豫反复,在家时难道没有男女之别吗?使两家关系如冰炭不容的,都是你的罪过。既然当时认为年龄不相称,当初怎么可以撮合,为什么要等她跛脚以后才说这种话?重责三十杖,以惩罚你的不忠。何标既然聘的是小女儿,怎么可以因为她跛脚就强行换娶大女儿?你不愿意的事,谁会愿意呢?酌情责打十板,以警戒刁诈奸邪。”判词说:人的夫妻姻缘,是上天安排的,哪里是人力能够干预的呢?吕智的小女儿淑姑是在订婚以后受伤,这也是天意,是命运!何标应当把她迎娶回去,以顺应天意。为什么还要无端制造诉讼,败坏风俗教化?吕智理直,免罪免笞,亲事仍按原来的议定办理,不得再行更改争闹。何标应当按不应另娶之罪定拟,不准收取其他供词。” 我看何标存心浅薄,立意不仁,已经得到娶跛脚媳妇的报应,为什么还不安守天命,反而横暴地争夺别人的媳妇!幸亏章公清明公正,所以强者不能肆意施展奸计,弱者也不至于受到伤害。这样的惩治十分恰当,万民都感到叹服。

妒杀类许兵巡断妒杀亲夫湖州府乌程县赵仁,监生出身,任仁化县县丞。以年老无子,告归林下。有一女名琼娘,招赘张仲为东床以养其老。而张仲为人多行不义,心性无常,轻视岳父母,忽略赵琼娘。赵仁欲逐仲,将女改赘,琼娘曰:“古语‘忠臣不事二君,烈女岂事二夫?’仲虽不义,失之当时,既与之醮,终身岂改?望爹娘此念当泯,毋令人皆议可也。”仁闻女言遂止。越数年,仲登乡荐,观政刑科,选官广德。思欲易妻,路过阳关,窥见青楼上女中有杨媚娘者,姿容冠世,美貌堪佳。且长于词章,妙于歌舞。遂通媒妁,不惜百金,遂为二室。自是朝歌暮饮,极尽人间之乐,悉穷天下之欢,弃赵氏于独楼,不同衾枕。暂离鄂地,又至越州,见唐氏艳质犹奇,顿起易新之念,私行媒妁,共效鸾凤之欢。唐氏初以仲为转房,及归张门,不意已有二妇。唐氏一见礼,遂终日啼哭。仲备行妆,俱带赴任。一路舟行,三妻同船,惟与杨氏交欢,赵氏、唐氏未同衾枕。既至广德之任,夺赵氏金冠霞帔归于杨氏穿戴,终日与杨氏酣歌乐饮,令赵氏、唐氏二人递盏传杯。稍有半言不顺,轻则长跪于阶下,重则鞭挞于庭前。更阑醉后,令二氏另入幽房,先封其门,后与杨氏就寝。日高三丈,阳台云雨未收;政事荒淫,琴堂酷政偏多。不论是非,动辄七挑公价,广德之民无辜而受害者,不知几多;暴恶而夤免者,讵止百千。后有徐代巡考察本县,知其贪酷,欲行勾革。仲善于夤缘,多行贿赂,吏部夤绮,升授松江同知。既到任时,赵氏、唐氏所食者蔬菜黎霍,衣者破损粗衣。杨氏所服者满身绮,食者美酒佳肴。杨氏已生二子,凶悍恶性,时时凌辱二氏。又有婢女菊花、伍一嫂等,皆仲私狎,杨氏常行捶。到任一年,四人共愤,受彼矜持,欲谋杀之雪怨。对天盟誓,合力同心。计议已定,奈无机可乘。一日,彭士奇与仲有同年之雅,过衙拜谒。仲即留饮,仲亦酩酊尽寝。唐氏四人欲谋下手行事,偶袁通判邀饮公堂,回衙又将赵氏等跪打一番,乃入卧房醉睡。四人候至三更时分,赵氏执一铁,伍一嫂、唐氏执刀,菊花执斧,四人直入床前。赵氏将一向头上打去,仲即时晕死。唐氏以刀砍其头,菊花以斧砍其臂,伍一嫂将刀遍身烂杀,仲顷刻死于非命。后入内堂,欲杀杨氏母子。忽然风动,外边僚属官员即带上宿兵皂入衙,但见各执利器,即令官兵将幼男夺去,将杨氏放开,杨氏母子幸免。官兵即将四妇擒捉收监。次日,郑知府审问一番,具申押送上。许兵巡审问赵氏,自供曰:状供恶夫纵妾凌妻,积恨谋杀事。缘氏父居薄宦,严谨清闺。年已就衰,每有绝宗之苦;老当益壮,偶遇弄瓦之欢。生氏深闱,本赵门之半子,欲纳良配,托张仲以终。何意月老无理,固失百年之望;冰弦有间,遂孤谐老之期。亲迎而来,谅为卓门佳婿;乘鸾而至,休唐室良甥。不念布衣寒士,处报阀阅之门墙;玉质仙姬,下适孤寒之微贱。兼葭得侍于玉树,藤曼乃附于金枝。曰岳曰母,视如陌路;若夫若妇,竟如仇敌。父欲逐恶而改行,尚作贾山而谋;氏期烈性无更,图仅有下机之举。是故不惜千金,教诲叨登于云路;何嫌路费,营为得侍于王廷。观政刑科,选官广德。一朝得意,万德俱忘。非为皆义失恩,抑且决谋娶妾。径过阳关,窥见青楼士女;询谐胜景,欲要月里冰人。杨家之女颠狂,张氏之郎轻荡。赂通媒妁,顿合秦晋。旅边花柳,恣意恋情;室内糟糠,了无挂意。但恶每有蔡邕之情,何彼不仗宋弘之义。暂离鄂地,又至越州。见唐氏之姿容,有易新之恶举。私通月老,欲效鸾凤;假托泰山,彼云求诺。谁知已有二房妻,将此则为三妾。归家作会三人,觌睹红颜;叙礼方言二妾,唐氏嚎啕堕泪。岂恶不分妻妾,紊入房帏,即备行妆,俱令赴任。一路行来,未曾与氏同衾;三妻共船,未曾与唐氏同枕。至州船泊河头上,住轿未下。一入时,就变颜色,将氏头戴金冠、身穿霞帔略假手于张郎,反归于杨氏。惟敢怒而不敢言。恶仍情而多在重,白头之叹,料不克于终身;黄裳之诗,免不歌于闺阃。禁门深锁,严阃常封。糖须甜而不能以赛羊羔之美,桃须妙而不足以夺章台之好。终夜饮酒,杨其客而张其主;二人传递,氏其婢而唐其奴。稍不顺情,即令跪于槛外;略不如意,恶怒自杖于堂中。

译妒忌杀人类 许兵巡审断因妒忌杀害亲夫案 湖州府乌程县人赵仁,出身监生,曾任仁化县县丞。因为年老没有儿子,告官退休归隐。有一个女儿名叫琼娘,招赘张仲为女婿,作为东床女婿来奉养自己晚年。但张仲为人多行不义,性情反复无常,轻视岳父母,冷落赵琼娘。赵仁想要赶走张仲,让女儿改招赘婿,琼娘说:“古语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烈的女子难道会侍奉两个丈夫吗?’张仲虽然不仁义,当初选择他是失误,但既然已经与他成婚,终身怎么能改变?希望父母打消这个念头,不要让人人都议论此事。”赵仁听了女儿的话便停止了这件事。几年以后,张仲考中乡荐,入刑科观政,选授广德官职。他想要换妻,路过阳关时,看见青楼上的女子,其中有个杨媚娘,姿色冠绝一世,美貌十分可爱,而且擅长词章,精于歌舞。于是通过媒人,不惜花费百金,娶她作为第二房妻子。从此早晚歌舞饮酒,尽享人间欢乐,享尽天下欢娱,把赵氏抛在独楼中,不与她同床共枕。他暂时离开鄂地,又到了越州,看见唐氏容貌格外艳丽,顿时又产生更换新妻的念头,私下托媒,和她共同享受鸾凤之欢。唐氏起初以为张仲是要把她转嫁给别人,等到嫁入张家后,才意外发现张仲已经有了两个妻子。唐氏一见到这种情形,便整日啼哭。张仲准备行装,带着三人一同赴任。一路乘船,三妻同船,只有和杨氏亲近欢娱,赵氏、唐氏都没有与他同床共枕。到了广德任所,他夺下赵氏的金冠霞帔,拿给杨氏穿戴,整日和杨氏纵情歌唱饮酒,却让赵氏、唐氏两人轮流斟酒递杯。稍有半句话不合心意,轻则罚她们长跪在台阶下,重则在庭前鞭打。夜深酒醉以后,他让两人分别进入偏僻房间,先把房门封闭,然后与杨氏同寝。太阳升到三竿高时,他还沉溺于男女欢娱而不起身;政务荒废,官署中残酷的政事却很多。不论是非,动辄以七挑公价杖责百姓,广德百姓无辜受害的,不知有多少;作恶凶暴而通过贿赂免罪的,哪里只是一百一千。后来徐代巡考察本县,知道他贪婪残酷,想要把他拘捕革职。张仲善于钻营,多次行贿,向吏部活动,反而升任松江同知。到任以后,赵氏、唐氏吃的只是蔬菜粗粮,穿的是破旧粗衣;杨氏穿的是满身绫罗,吃的是美酒佳肴。杨氏已经生了两个儿子,性情凶悍恶毒,时常凌辱两人。另有婢女菊花、伍一嫂等,也都被张仲私下亲近,杨氏常常鞭打她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到任一年后,四个人共同愤恨,受不了杨氏的骄横,想要谋杀她来雪恨。她们对天发誓,决定同心合力。计策已经商定,却苦于没有机会下手。一天,彭士奇与张仲有同年之谊,来衙门拜访。张仲便留他饮酒,自己也醉得酩酊大睡。唐氏等四人正想下手,恰好袁通判邀张仲在公堂饮酒;张仲回衙后又把赵氏等人跪着打了一顿,才进卧房醉睡。四人等到三更时分,赵氏拿着铁器,伍一嫂、唐氏拿着刀,菊花拿着斧头,一同直奔床前。赵氏先朝他的头上打去,张仲当即昏死。唐氏用刀砍他的头,菊花用斧砍他的手臂,伍一嫂用刀把他全身乱砍,张仲顷刻间横死。随后她们进入内堂,想要杀杨氏母子。忽然起风,外面的僚属官员便带着值宿的兵丁、皂隶进入衙门,只见四人各自拿着利器,立即命官兵把幼子抢走,放开杨氏,杨氏母子幸免。官兵随即将四名妇人擒获收监。第二天,郑知府审问一番,写成申文押送上级。许兵巡审问赵氏,赵氏自供说:状告恶夫放纵妾室凌辱妻子,积恨之下谋杀亲夫。因为我的父亲只是一个地位微薄的官员,家教严谨,闺门清白。父亲年纪已经衰老,常有宗族绝嗣的忧苦;晚年又偶然获得生女的喜悦。生下我后,我长居深闺,是赵家的半个女婿,父亲想为我娶一位贤良配偶,托付给张仲以终身。不料月老无情,终于失去了百年婚姻的希望;琴弦中断,于是孤独地错过了相伴到老的约定。张仲亲自迎娶我来,父亲原以为他是卓越门第的佳婿;乘鸾而来,本应是唐家的好女婿。可是他不念自己是寒门布衣,身处显贵门第之间;美丽如玉的女子下嫁给孤寒卑微之人。芦苇得以侍奉玉树,藤蔓于是攀附金枝。对岳父岳母,他视如陌路;对夫妻关系,他竟视同仇敌。父亲想赶走恶婿、为我改嫁,仍在设法谋划;我期望守住贞烈本性,不再改变,只能谋划采取像下机织布那样的行动。因此父亲不惜千金,使我得以在科举道路上受到教诲;也不嫌路费,经营安排我得以侍奉王廷。张仲入刑科观政,选任广德官职。一朝得志,便把各种恩德全都忘了。不仅忘恩负义,而且还决定娶妾。他径直经过阳关,看见青楼中的女子;打听到美好风景,便想寻找媒人求婚。杨家的女子轻狂,张家的郎君放荡。用财物买通媒人,很快结成婚姻。旅途边地的花柳之情,他任意沉溺;家中的糟糠之妻,他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恶人往往有蔡邕那样的情欲,哪里有他所应当具有的宋弘那样的义气。张仲暂时离开鄂地,又到了越州。见到唐氏的姿容,便产生抛弃旧妻、另娶新人的恶念。他私下联系媒人,想要效法鸾凤结合;假托岳父之名,向唐氏求婚。谁知他已经有了两房妻子,这样一来唐氏便成了第三个妾。回家后让三人相见,彼此看到了容貌;行过礼后才向两位妾室说明情况,唐氏顿时嚎啕流泪。他哪里顾得上分辨妻妾,扰乱地把人带入内室,随即准备行装,命三人一同赴任。一路走来,他从未与唐氏同床;三妻同船,也从未与唐氏同枕。船到州城,停泊在河头,他坐在轿中没有下轿。一进去就变了脸色,把唐氏头戴的金冠、身穿的霞帔略微交给张仲,转而让杨氏穿戴。唐氏只敢生气而不敢说话。张仲仍然沉溺于情欲,而且愈发残酷;她白头到老的叹息,料想终身也无法实现;宫中妇女的哀怨之诗,恐怕也免不了要在闺房中吟唱。房门深锁,内室常常封闭。即使糖很甜,也不能比得上杨氏的美好;即使桃花美丽,也不足以夺走章台之欢。他整夜饮酒,把杨氏当作客人、自己当作主人;赵氏、唐氏两人则成了婢女和奴仆,轮流侍奉。稍不顺意,就命她们跪在门槛外;略有不合心意,张仲便在堂中亲自杖打她们。

酣醉之时,酒阑之际,先封二氏房门,后恋杨娼帏帐。日出三竿,尚未抽身理事;案积多文,何曾举手施为。稍出升堂,杖死无辜数百;暂行比较,刑于免罪千人。易冠妆而打工匠,对博奕而损命门。家奴仆役踢死无数,使奴侍婢打死本多。酷政严刑诈逼良民,一两三而三两五;虐政需索富户,一百四而二百三。酷罪荒淫,贪求无济。恨气冲天,怨情辟地。此时正欲谋害渠命,未遭其难。将门不时锁禁,无罅隙之可行;恶妾初与交通,无毫未之可举。况唐氏与氏结因未深,菊花与众婢交情未厚,倘或事机不密,祸先将至,只得容情隐忍,截气待时。不觉考察年来,谅被贪酷官勾。将财赂属吏部,谋升松江同知。到任未及两月,将氏受刑三次。纵容杨奴将氏朝夕陷欺,凌辱不可言,大肆奸心。时被百般欺侮,不能尽诉。氏母带来之物,悉统杨奴;次氏朝廷之赐,俱归狗妇。且在广德六年,不睹亲颜相故,老母遣舅探望,被恶印发还家;及来要松江一载,不通音信,故老爷差价齐书,被恶钉归原籍。唐父来衙,责令地方掺去,不容时候留身。杨兄进驿,即令吏农相请,淹留数月而回。狗妇所服者,满身绮;二氏所穿者,粗衣破裳。杨奴自食羊羔,二氏常食蔬菜。氏乃花烛正妻,荆钗偏插于蓬头;杨乃偏房小妾,珠翠盈妆于翅首。以卑凌尊,以妾夺嫡,虽天地亦所不容,若神人也能抱恨。究仇必伸,仇深欲泄。偶值旧年七夕,庭下有瓜果之除,二人对酌室内,有不平之叹。唐氏畜谋,欲行阴害。携手而决,心中怀嫉。唐氏有叮咛之约,遂令菊花即排香案,深深拜跪于庭中,凛凛命危于中内。心怀雪恨,何怜月质花容;志在伸冤不惜粉身碎骨。念举首肯而辄悔意,期今是而昨非。孰料一心如旧,略无欢氏之情;两意相投,竟觉弃予之甚。终身仰望者空兮,琴瑟调和者缺兮。花恋蝶其如蝶冷花稍,月随人可恼人虚月色。紫箫声断,始知梦绝秦楼;玉镜台高,自觉魂飞温府。所知者唐氏,忿气愁肠;可就者菊花,怀恨积怨。予三人切齿附心,彼二人惨天动地。鬼神不传,冤家聚首。是彭年伯来酌,私衙退归。甚欲摆布氏等,杀身已决。又袁僚长邀饮,公堂来衙。恣意跪打吾辈,恶日益坚。幸得皇天有眼,欲除害以救民;大造无私,意剪凶而报怨。假我三人之手在须臾,了彼一人之命于顷刻。秉其酒醉,幸彼门开,会同唐氏与菊花、伍一嫂,执腹刀并地斧刃。三更时分,直至房门前。彼方酣醉,睡于帐中。氏紧一于头上,昏迷鸳枕,闪入罗纬。唐氏斩其头,已至伤痕无数;菊花砍其臂,乃知折却四肢。氏则遍身碎杀,数年积恨方消;恶即一时绝命,十载壮图已散。复回内室至杨房,欲将伊碎杀万刀,方酬恶恨,将男杀绝嗣。正在喧哗,不觉外边风动;要行布摆;谁知僚属来衙。先将幼男夺去,后将杨氏放开。略少机关,徒为话柄。事于利害,性甚不甘。可怜今则封凶器则贮库,杨氏辈以寄监。律有明条,自甘凌迟决死;官无玩法,但愿碎骨偿伊。虽云数栽夫妻,实假手之劳;其助若神,实屈魂借刀之杀。氏等愿身殆死,免致玷辱于官家;惟冀全尸,无使有亏体面。谋杀亲夫之罪,氏所甘当;而嫉实致死之由,彼何可免!伏乞先斩渠问,以遏妒忌之风。纵死九泉之下,才能瞑目;虽加马践之刑,亦自甘心。轻身若羽,视死如归。伏望高明推详,体案无虚。词供是实。供毕呈上,许公览阅,援笔判曰:审得赵氏、唐氏杀夫元凶,灭伦大恶。恨夫张仲纵情杨妾,不若宋弘之大义;反目室家,惟效黄允之阴图。十载糟糠,顿被夭桃专宠;百年配偶,反为粉黛含羞。佳儿佳妇,空为六礼告成;为婢为奴,不念双环入没。忍心感白头之咏,掩耳歌绿衣之章。爱辱殊情,遂起不均之叹。妒心争宠,收萌首之谋。恃菊花、一嫂爪牙有人,而生鬼死命,咸归摄制。秘密之谋何工,惨毒之举遂决。焚香定盟,已非一日之心;持刀弄斧,并合群凶之力。初更响晦,众妇奋勇于房帏;一气绝,群刀斩剁于身躯。冤焰烛天,星斗为之惨黯;血流液地,瓦栎同其弃捐。白日犹为僚属之上宾,昏夜遂作刀锋之冤鬼。惜哉,上佐判官死于妇人之手;狠哉,嫡妻媵妾青将锋镝之加。藉令外役不闻,二子几乎丧命,同僚不救,杨氏险尔沦亡。值此太平有象之时,宁当有此;即使夷狄无伦之域,恐不若斯!

译张仲酣醉、酒宴将尽时,先把赵氏、唐氏两人的房门封闭,然后到杨氏的帷帐中寻欢。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他还没有起身处理政务;案头堆满文书,哪里曾经举手办理。偶尔出堂审事,便杖死无辜者数百人;稍一进行审讯比较,便以刑罚逼得上千人免罪纳钱。为了换取冠服而殴打工匠,与人赌博而损害命根。家奴仆役被踢死的不计其数,使唤的奴仆婢女也常被打死。以严酷政令、刑罚和欺诈逼迫良民,收一两三钱又加到三两五钱;以暴虐政令勒索富户,收一百四钱又加到二百三钱。罪行残酷、生活荒淫,贪婪索取永不满足。怨恨之气冲天,愤怒之情裂地。那时她们正想谋害他的性命,却还没有遭逢适当机会。张仲的房门经常上锁,没有可以下手的缝隙;杨氏这个恶妾刚与她们交往,也没有丝毫可乘之机。何况唐氏与她们结交不深,菊花与众婢女的交情也不厚;如果事情泄密,灾祸就会先降临,只好暂且容忍隐伏,压住怒气等待时机。不知不觉考察的年份到了,张仲果然因贪婪残酷被巡按官员准备拘捕革职。他把财物送给吏部官员,谋求升任松江同知。到任还不到两个月,便把唐氏施刑三次,放纵杨氏的奴婢早晚欺骗陷害她,凌辱之惨无法言说,肆意施展奸恶之心。她当时受到各种欺侮,却无法全部申诉。唐氏母亲带来的财物,全都被杨氏的奴婢夺去;赵氏朝廷所赐的物品,也都归了这个恶妇。唐氏在广德六年间,没有见到母亲一面;老母亲派舅舅前来探望,却被张仲恶意发还原籍。后来来到松江一年,也没有互通音信,所以老母亲派人带着书信前来,又被张仲钉封退回原籍。唐氏的父亲来到衙门,张仲命地方人员把他赶走,不许他停留片刻。杨氏的兄长一到驿站,张仲便命吏员、差役前去迎请,拖留数月才放他回去。恶妇杨氏穿的满身是绫罗,赵氏、唐氏穿的却是粗衣破裳。杨氏自己吃羊羔肉,两人常吃蔬菜。唐氏本是正妻,正当花烛之时,却只能插着荆钗、披散头发;杨氏只是偏房小妾,却在头上满插珠翠。以卑贱凌辱尊贵,以妾室夺取嫡妻之位,即使天地也不能容忍,神人也会抱恨。仇恨终究必须伸张,仇深了便想要宣泄。恰逢旧年七夕,庭院下摆放着瓜果供品,两人在室内相对饮酒,发出不平之叹。唐氏早已蓄谋,想要暗中加害。两人牵手作出决定,心中充满嫉恨。唐氏已经有了叮咛约定,便命菊花立即摆设香案,在庭中深深拜跪,凛然发誓,性命已置于危急之中。心里只想着雪恨,哪里还怜惜月貌花容;志在伸张冤屈,即使粉身碎骨也不顾惜。想到张仲当初一见面就答应,后来却动了反悔之意;原以为今天会改变,谁料仍和从前一样,丝毫没有爱惜我们的情意。两心相投之后,竟然感到他抛弃我们如此彻底。终身仰望的希望落空了,琴瑟和谐的夫妻生活也缺失了。花依恋蝴蝶,却怎奈蝴蝶冷落花朵;月亮随着人影移动,反而令人恼恨只有虚幻的月色。紫箫声断,才知道秦楼之梦已经断绝;玉镜台高,才觉得魂魄飞离了温府。能够知晓这份痛苦的只有唐氏,她满怀怒气愁肠;可以一起行动的只有菊花,她怀着深深的仇恨。我们三人咬牙切齿、同心一意,她们两人则悲惨得惊天动地。鬼神不传消息,冤家却聚到了一处。彭年伯来饮酒,张仲从私衙退回。本来就想摆布我们,已经决定杀人。又有袁僚长邀他饮酒,他从公堂回到衙门,任意让我们跪下挨打,恶念更加坚定。幸亏皇天有眼,想要除掉恶人来拯救百姓;天地造化无私,意在剪除凶恶、为怨者报仇。于是借我们三人的手,在片刻之间结束了他一人的性命。趁他酒醉、房门打开,我们和唐氏、菊花、伍一嫂一起,拿着剖腹刀和地斧等利刃,在三更时分直奔房门前。他当时正酣醉,睡在帐中。赵氏紧握铁器朝他头上打去,使他在鸳枕上昏迷,然后闪入罗帐。唐氏砍他的头,已经留下无数伤痕;菊花砍他的手臂,直到使他的四肢折断。伍一嫂则把他全身乱砍,数年积累的仇恨才得以消除;恶人当即断气,十年壮志也随之破灭。她们又回到内室,来到杨氏房中,想把杨氏乱刀砍死,以报尽仇恨,并杀掉她的儿子以绝后嗣。正在喧闹时,忽然外面起风;正要布置行动,谁知僚属官员已经来到衙门。官兵先把幼子抢走,随后放开杨氏。只差一点就能完成计划,却反而留下话柄。事情关系重大,她们心中十分不甘。可怜如今凶器已经被封存入库,杨氏等人也被押送监禁。律法有明文规定,她们既然甘愿杀死亲夫,便应依法处以凌迟死刑;官府不得玩弄法律,她们只愿以碎骨之刑偿还对方。虽然名义上是多年的夫妻,实际上只是借她们的手完成了杀人的劳役;她们的协助仿佛神助,实在是冤魂借刀杀人的结果。我们愿意临近死亡,以免给官府增添污辱;只希望保全尸体,不要损伤体面。谋杀亲夫的罪名,我们甘愿承担;但因嫉妒而导致张仲死亡的原因,杨氏怎么可以免罪!伏乞先斩杀杨氏,再审问我们,以遏制妒忌之风。即使死后到了九泉,也才能闭眼;即使加受马匹践踏的刑罚,我们也心甘情愿。把生命看得像羽毛一样轻,视死如归。伏望高明官员详细推究,按此案件审理,不要有虚假。供词所说都是事实。供述完毕呈上,许公看完,提笔判道:审得赵氏、唐氏是杀害丈夫的首要凶手,是灭绝人伦的大恶。可恨张仲宠爱杨氏妾媵,远不如宋弘那样主持大义;夫妻反目,只效法黄允暗中图谋。十年相伴共患难的妻子,突然被年轻貌美的女子专宠;相伴一生的配偶,反而因粉黛女子而含羞。所生的好儿子、好儿媳,空有六礼成婚的名分;儿女沦为婢女、奴仆,也不念及他们是按双环习俗入赘或嫁入的。竟狠心感受白头吟的哀怨,充耳不闻绿衣章的讽刺。爱与受辱的情势不同,于是产生了不平之叹。妒忌争宠,逐渐萌生了杀害张仲的阴谋。仗着菊花、一个嫂嫂这些爪牙有人可用,竟要使张仲生死都归她们控制。秘密谋划何等周密,惨毒的行动终于决定。焚香订盟,早已不是一天的念头;持刀弄斧,合聚众凶徒共同下手。初更声响、天色昏暗时,众妇在房中奋勇行凶;一口气断绝,群刀便在身躯上砍剁。冤屈的火焰直冲云天,星斗也为之惨淡昏暗;鲜血流满地面,瓦片、树木也一同被弃置。白天还在同僚之中是上宾,黑夜便成了刀锋下的冤鬼。可惜啊,上佐判官竟死在妇人手中;狠毒啊,嫡妻媵妾竟将刀锋箭矢加于他身。假使外役没有听见,两个儿子几乎丧命;若无同僚救助,杨氏也险些丧生。正值天下呈现太平景象之时,哪里应当发生这样的事;即使在夷狄无伦的地方,恐怕也不至于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殴骂亲夫;尚不容王朝之律;持刀杀死,安免碎剐之诛!即服凌迟,不足惩其杀夫灭伦之恶,苟从之不戳,则两浙为无伦之国,五刑为无用之条。今张仲若此,虽路人当为之恸哭,有司能不为之寒心?起衅造端,实自赵氏、唐氏;同谋济恶,是皆一嫂、菊花。倡首宜应细剐,从恶亦服斩刑。天地昭彰,鬼神共殛。王法不逃,永兹不赦。据情按法,申请施行。予观张仲闺阃缺刑于之化,房帏少起敬之方,而致杀之由,皆其自取,是望纵情固宠者鉴诸。

卷 六

谋产总类

吴按院断产还孤弟淮安府清河县钱善,家业大富,财产五万有余。年登八十,无子传家,单生一女名爱姐,欲招门婿养老,族人长幼咸称不便。于是出适本里袁正,厚赠妆奁。既而善妻胡氏亡过,继妻艾氏,年三十八岁,颇有能干,姿容尚娇。但钱善年老娶妻,只是早晚相伴起居,管理家事,何尝有色欲念头?同衾两月,并无好合之情。艾氏虽云中心情事,却未能休。一夕同寝,乃谓钱善曰:“老官人有此天大家业,惜乎无子。今精力衰弱,全无交之心,纵有少年美妇,亦无生育决矣。仔细思量,也只虚过了一生,虽黄金满屋,百年之后皆为他人所有,亦何益于事哉?”钱善乃叹曰:“我当少壮之时,精力强盛,可以生育。争奈先妻性僻,多怀妒忌,不容纳妾。我亦自度生子有命,懒得与她厮闹,争持闲气,故未娶妾。不觉岁月如流,先妻既丧,吾年又老,悔无及矣!生命孤单,不敢强为。”艾氏曰:“少年妇女难怪妒忌,若五六十来,合要丈夫娶妾,以图嗣息。老官人若六十岁讨妾生子,如今亦有二十五岁。分明是你老人家当初自差自池怠惰也。”钱善复曰:“先妻淫妒异常,及至死时尚且专房,况五六十时岂肯少休?”艾氏乃语其夫曰:“似我们真个十分洁净人也,与你共寝同衾两月有余,只是兄妹相依,那曾夫妻相合!”此时钱善闻得艾氏之言,因讲少年风情花月之事,两意相投,两情俱动,遂与艾氏交欢云雨。两老真心相爱,阴阳和畅,精髓凝合。尽力尽欢之后,艾氏遂有所叶,笑谓其夫曰:“今宵欢爱适称我心,似觉有些异处,益以壮阴包老阳,必成男胎。老天若不绝钱氏宗派,他日或能生子,也不枉了今夜搂抱之力,播弄之情耳。”钱善曰:“只此一举若能生子接绍宗枝,吾死在地下亦自瞑目。”未过几日,钱善遂亡,殡葬已毕。瞬息过了十月,艾氏幸生一男,抚养五岁。善女爱姐懊恨后母生男,使己不得承受父业。女婿袁正尤为好利之徒,虽得丈人甚厚奁财,心无厌足,遂与爱姐议曰:“汝父平生无子,年老八十有五,精力枯绝矣,安能成胎?况且死去十月,汝后母方生出此幼子,算来全是汝父死后受胎,乃是外人奸生之子,难承父业。汝系亲女,可去与他均分家产;若不肯分,即告后母与人通奸,当官嫁卖,然后汝领幼弟来养。则一朝权在手,家业可图矣。”爱姐大信夫言,遂径去见后母分家业。艾氏欣然曰:“汝系大娘亲女,我儿年纪尚幼,但嫡子分当承宗,无均分之理。可请尊长来公议,量分几担妆奁田与你,亦是钱家好门面。”爱姐闻后母之言,心中不悦,乃厉声而言曰:“我是父亲血脉,你子生于我父死十月之后,乃外人奸生杂种,岂有壮年无子,年过八十五岁衰老而临死地,反能生子乎?与你均分亦万分便宜你了,敢卖弄舌头,说甚嫡子承宗乎?”艾氏心下自思生子本是夫脉,被爱姐诬陷,遂奋怒曰:“我生遗腹之子,本是汝父真血脉。汝今出此无端言语,我偏不分毫厘与你,凭你逆天放泼,看你袁家妇人能挣得钱家产业否?”爱姐大闹一场。袁正遂作状扶爱姐告于县曰:告状妇钱爱姐,告为乱宗顾奸事。父年八十有五,继娶艾氏。两月父死,艾母私通外人,再今十月生一幼子,冒承宗枝。历今五岁,丑行愈彰。累运家财,私顾奸夫。父无亲子,苦积赢余。身系亲女,理当承业。淫母乱宗,污秽风俗。乞台洞察假子,严究奸夫,正法祛淫,勿乱宗派。父业给身,承祀不绝。哀哀切告。县主余大接受爱姐之状,详览一番即准。艾氏闻得爱姐告准,即具词赴县,诉曰:诉状妇钱阿艾,诉为枭逆吞孤事。逆女爱姐,谋吞父业,积恨幼弟,百计剿命。思灭父后,图成伊富。捏称母奸,诬弟假子。夫老妻壮,生育岂无?顾奸何人,悬空捏陷?不孝逆天,罪恶难忍。乞天法惩枭逆,保全孤儿。正分明伦,阴功远大。哀情恳诉。余县尹亦准艾氏诉词,遂呼原被二家对理。艾氏曰:“小妇人当初嫁与钱善为继妻”,好合两月而丧夫;经历十月而生子,明是故夫亲血脉。今已五年,钱家通族长幼数百余人,并无异议。小妇人谨守闺门,毫不敢乱。天日所鉴照,邻里所见闻;逆女钱爱姐,贪图父产,妒忌幼弟,诬陷母奸,鬼神不容。若果与人通奸,何不明白指告姓名,而以朦胧诬人!”爱姐曰:“我父早年已不能生子,至于八十有五,老耄将死之日,岂复能有子乎?且十月怀胎,生人所同,我父死去十月,非苟且通奸外人如何?”艾氏曰:“八十而生子,长沙太守之故事昭昭矣,何疑于吾夫?

译殴打辱骂亲夫,尚且不容于王朝法律;拿刀杀死亲夫,怎么能逃脱碎剐的刑罚!即使判处凌迟,也不足以惩罚她杀夫灭伦的罪恶;如果顺从她而不加诛戮,那么两浙就会成为没有伦理的国家,五刑也会成为无用的法条。如今张仲遭遇这样的惨事,即使路人也应为他痛哭,有司难道能不因此寒心吗?首先挑起事端、制造祸端的,实在是赵氏、唐氏;共同谋划、助成罪恶的,都是一嫂、菊花。首先倡导者应当处以细剐,跟从作恶者也应处斩刑。天地明察,鬼神共同诛灭她们。王法难逃,永远不得赦免。现据事实,依法审理,请求施行。依我看,张仲在内室之中缺少刑于之化,闺房之内少有彼此敬重的教导,以致招来杀身之祸,这全是他自取其祸;借此希望那些纵情专宠的人引以为鉴。卷六 谋夺家产总类 吴按院判决归还家产给孤儿弟弟 淮安府清河县的钱善,家业非常富有,财产有五万多。年近八十,沒有儿子继承家业,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爱姐。他想招女婿入赘来奉养老年,族中长幼都说不合适。于是把女儿嫁给本里袁正,并给了丰厚的嫁妆。不久钱善的妻子胡氏去世,续娶艾氏。艾氏三十八岁,颇为能干,容貌也还娇美。但钱善年老娶妻,只是希望早晚相伴起居、管理家事,哪里有贪图女色的念头?同床两个月,彼此并没有夫妻交合之情。艾氏虽然心中有男女情事,却始终未能如愿。一夜同寝时,她对钱善说:‘老官人有这样大的家业,可惜没有儿子。如今精力衰弱,完全没有交合的心力;即使有年轻美貌的妇人,也已经绝无生育的可能了。仔细想想,也不过是白白度过一生;即使黄金满屋,百年之后都归别人所有,又有什么用呢?’钱善叹息说:‘我年轻壮盛时,精力强健,可以生育。无奈前妻性情乖僻,常常妒忌,不许我纳妾。我自己也认为生子有命,懒得和她争闹、为闲气争执,所以一直没有纳妾。不知不觉岁月如流水,前妻已经去世,我又老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只剩孤单一人,不敢勉强作为。’艾氏说:‘年轻妇女妒忌,还情有可原;到了五六十岁,按理应当让丈夫纳妾,以求有后。老官人若在六十岁时纳妾生子,如今孩子也有二十五岁了。明明是您老人家当初自己耽误、自己懒惰。’钱善又说:‘前妻淫荡而妒忌异常,直到临死还独占丈夫,何况在五六十岁时,哪里肯稍稍收敛?’艾氏于是对丈夫说:‘像我们这样真正清白的人,和您同寝同衾两个多月,只不过像兄妹一样相依,什么时候有过夫妻交合呢?’这时钱善听了艾氏的话,谈起年轻男女的风月情事,两人心意相投,情欲都被挑动,于是与艾氏交合。两个老人真心相爱,阴阳调和,精髓凝聚交合。尽情欢爱之后,艾氏便有了身孕,笑着对丈夫说:‘今夜的欢爱正合我心,仿佛已经有些不同的感觉;再加上壮盛的阴气包容老弱的阳气,一定会生男胎。老天如果不让钱氏宗族断绝,将来或许能够生下儿子,那也不枉费今夜拥抱亲昵的情意了。’钱善说:‘只要这一次能够生子,接续宗族枝脉,我死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 没过几天,钱善就去世了,殡葬也已经办完。转眼过了十个月,艾氏果然生下一个男孩,抚养到五岁。钱善的女儿爱姐恼恨后母生了男孩,使自己不能继承父亲的产业。女婿袁正尤其是贪利之徒,虽然从岳父那里得到很丰厚的嫁妆财物,心里仍不满足,于是和爱姐商议说:‘你父亲一生没有儿子,年老八十五岁,精力已经枯竭,怎么能使人怀胎?何况他死了十个月,你后母才生下这个幼子,算起来完全是在你父亲死后受孕,乃是外人奸生的儿子,不能继承父业。你是亲生女儿,可以去要求和他平分家产;如果她不肯分,就告发后母与人通奸,把她交官处理、卖掉,然后你把幼弟领来抚养。这样一旦权力在手,家业就可以谋取了。’爱姐完全相信丈夫的话,于是直接去见后母,要求分割家业。艾氏欣然说:‘你是大娘的亲生女儿,我儿子年纪还小,但嫡子按理应当继承宗族,没有平分的道理。可以请尊长来共同议定,酌量分给你几担嫁妆田产,这样也算顾全钱家的体面。’爱姐听了后母的话,心中不悦,便厉声说:‘我是父亲的亲生骨血,你的儿子生在我父亲死后十个月,乃是外人奸生的杂种,哪有壮年无子、年过八十五岁、衰老将死之时,反而能够生子的道理?就算与你平分,也已经万分便宜你了,竟敢卖弄口舌,说什么嫡子继承宗族吗?’艾氏心想,所生儿子本来就是丈夫的血脉,却被爱姐诬陷,于是愤怒地说:‘我生的是遗腹子,本来就是你父亲的亲生血脉。你如今说出这种无端的话,我偏偏一分一厘也不分给你。任凭你违逆天理、撒泼胡闹,我倒要看你这个袁家妇人能不能夺得钱家产业!’爱姐大闹了一场。袁正于是写状纸,扶着爱姐到县衙告状:‘告状妇钱爱姐,为扰乱宗族、顾念奸情一事告状。父亲年八十五岁,续娶艾氏。父亲死后两个月,艾氏私通外人,如今又过十个月生下一个幼子,冒充嫡子承继宗枝。至今已有五年,丑行更加明显。屡次运送家财,私下供养奸夫。父亲没有亲生儿子,辛苦积聚的财产丰厚。原告身为亲生女儿,按理应当继承产业。淫乱的母亲扰乱宗族,败坏风俗。乞请大人明察这个假子,严究奸夫,依法惩办以革除淫乱,不要扰乱宗族传承。父亲产业请判给原告,使祭祀继承不绝。哀哀切切,恳请受理。’县主余大接受了爱姐的状词,详细看过一遍后便准许立案。艾氏听说爱姐的状子获准,立即写状词到县衙申诉:‘申诉妇钱阿艾,为逆女谋夺孤儿一事申诉。逆女爱姐,图谋吞并父业,积恨幼弟,百般想要害死他。她想灭掉父亲死后的孤儿,以图独占他的财富。她捏造我通奸,诬陷弟弟是假子。丈夫年老而妻子年轻,难道就不能生育吗?所谓奸夫究竟是谁?竟凭空捏造罪名陷害人?不孝而违逆天理,罪恶实在难以忍受。乞请上天之法惩处这个逆女,保全孤儿。这样才能端正名分、明辨伦理,阴德功劳也将长远广大。怀着悲哀之情恳切申诉。’余县尹也批准了艾氏的诉状,于是传唤原告、被告两家当面对质。艾氏说:‘小妇人当初嫁给钱善做续妻,夫妻和合两个月后丈夫去世;过了十个月生下儿子,明显是亡夫的亲生血脉。如今已经五年,钱家全族长幼数百余人,没有一个提出异议。小妇人谨守闺门,丝毫不敢淫乱。天日可以明鉴,邻里也都亲眼见闻;逆女钱爱姐贪图父亲产业,妒忌幼弟,诬陷母亲通奸,连鬼神都不能容忍。若果真与人通奸,为什么不明明白白指出奸夫姓名,却这样含糊地诬陷人?’爱姐说:‘我父亲早年已经不能生育,到了八十五岁、衰老将死之时,哪里还能有儿子?况且十月怀胎,是人所共同知道的;我父亲死后十个月才生子,若不是与外人苟且通奸,又怎么会这样?’艾氏说:‘八十岁还能生子,长沙太守的旧事明明白白,有什么可怀疑我丈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