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六
且自古当有怀胎十四月而生子者,又有怀孕十六月而生子者,又有三朝夫妻而生遗腹子延至十九族者,又有半夜夫妻而生遗腹子延至三百家者,岂谓两月夫妻或不能有所生平?岂谓夫死十月即不当有所生乎?”爱姐曰:“今人与古人不同,古人所禀之精固所修之德厚,故有年老而能生子者,故有久孕而后生子者,若吾父未必能及长沙公,汝又未必能及古贤妇;安可扯此胡谈来抵搪奸恶!”此时太尹闻得艾氏与爱姐两下争辩,心下思想:“艾氏奸情虽无明证,而钱善乃将死老翁,似亦不能生子。”狐疑难决,遂申其事于郡守徐良。徐良亦不能剖决,遂申其情于巡道郑节。又不能判断,遂申上按院吴明。明叹曰:“此些小事情,县令不能决,便见县令无才识;郡守不能决,则与县令之昏庸一般;巡道不能决,则与郡守之衺昧无异。吾尝闻之,老人之子精神衰弱,不能耐寒,立在日中曾无形影,盍试之,便见真伪何如。”时当八月中秋,乃拘艾氏所生五岁小儿与同年同月生者十余人,均着单衣。群儿皆神采蔼然,惟艾氏之子勃然变色。又使之与群儿并立于日中,各个皆有影,惟艾氏之子独无影。乃知此子果系钱善年老真脉,而艾氏实无奸情。遂问爱姐不孝,诬谤继母,的拟绞罪。而以钱善产业悉付艾氏母子掌管,不许外人欺侮。乃断曰:艾氏实爱姐之继母,爱姐乃艾氏之前女。艾氏□中年之景,缘配上老大之夫。越八十而夫殁,经十月而男生。夫老妻壮,自有生育之机;父故子生,不无猜疑之口。但迈老之人血气已衰,精力已弱,故所生之子体中怯寒,日中乏影。今艾氏之子果然,则钱老之脉的矣。爱姐惟欲贪父之财产,不思逆天之罪愆,指亲弟为外人,诬继母为有奸。夫诬母则不孝,虐弟则不慈,灭宗则不仁,谋财则不义,卑幼诬尊长者,当加凡人一等;前女诬后母者,合应身服绞刑。艾氏抚孤管业,即日省发宁家。予按:八十以上而生子者,世所罕有。爱姐执此以讼继母,其计甚谲,其心甚狠,其事甚难断也。故令尹有疑而申详太守,太守有疑而申详巡道,巡道有疑而申详察院。苟非独秉大过人之才识者,谁能一决哉?吴公善断出于创见创闻,天下之所深羡者也。卒之爱姐绞,而艾氏外奸之疑、幼子非嫡之诬悉明白矣,而称神断者,谁能向之?
译而且自古以来也有怀胎十四个月才生产的,又有怀孕十六个月才生产的;还有夫妻相处三朝便生下遗腹子,遗腹子延续到第十九代的;又有夫妻半夜结合便生下遗腹子,遗腹子延续到三百家的。难道能说夫妻只相处两个月就不可能生育吗?难道能说丈夫死后十个月就不应当生育吗?’爱姐说:‘今人与古人不同。古人的禀赋精纯,修养的德行深厚,所以有年老还能生子的;也有怀孕很久以后才生产的。我的父亲未必能比得上长沙公,你也未必能比得上古代贤妇,怎么能扯这些胡说来抵赖通奸的罪恶!’这时太尹听见艾氏和爱姐两边争辩,心里想:‘艾氏通奸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钱善只是一个将死的老翁,似乎也不能生子。’他狐疑不决,于是把此事上报郡守徐良。徐良也无法判明,便把情况上报巡道郑节。郑节仍不能判断,又上报按院吴明。吴明叹息说:‘这类小事,县令不能裁决,便可见县令没有才识;郡守不能裁决,就和县令的昏庸一样;巡道不能裁决,也和郡守的昏昧没有区别。我曾听说,老人所生的孩子精神衰弱,不能耐受寒冷,站在阳光正中的地方甚至没有形影。为什么不试一试,马上就能看出真假呢?’当时正是八月中秋,于是拘来艾氏所生的五岁小儿和同年同月出生的十多个孩子,都给他们穿上单衣。其他孩子个个神采和润,只有艾氏的儿子突然变了脸色。又让他和其他孩子一起站在日光下,其他孩子各自都有影子,只有艾氏的儿子独独没有影子。于是知道这个孩子果然是钱善年老时所生的亲生血脉,艾氏确实没有奸情。于是判爱姐不孝、诬蔑继母,明确拟定绞刑罪。又把钱善的全部产业交给艾氏母子掌管,不许外人欺凌。于是判词说:‘审得艾氏确实是爱姐的继母,爱姐则是艾氏丈夫前妻所生的女儿。艾氏□中年之景,因而嫁给了一位年老的丈夫。丈夫年过八十便去世,经过十个月生下男孩。丈夫年老而妻子壮年,本来就有生育的可能;父亲已死而儿子出生,也难免有人猜疑。但年迈之人血气已经衰败,精力已经衰弱,所以所生的孩子体内畏寒,在日光中缺少影子。如今艾氏的儿子果然如此,那么钱老的血脉就确实无疑了。爱姐只想贪图父亲的财产,不思考违逆天理的罪过,指称亲弟弟是外人之子,诬陷继母与人通奸。’ 诬陷母亲就是不孝,虐待弟弟就是不慈,灭绝宗族就是不仁,谋夺财产就是不义;卑幼诬陷尊长,应当在常人刑罚上加重一等;前妻所生女儿诬陷后母,按律应当处绞刑。艾氏抚养孤儿、掌管家业,即日释放,让她回家安居。我按语说:八十岁以上还能生子,是世间少有的事。爱姐抓住这一点来控告继母,她的计谋非常诡诈,心肠非常狠毒,案情也极难判断。所以县令有疑问,便上报详请太守;太守有疑问,便上报详请巡道;巡道有疑问,便上报详请察院。如果不是独具远超常人的才识,谁能一举判决呢?吴公凭借创见和创闻而善于断案,这是天下人都深为羡慕的。最后爱姐被处绞刑,而艾氏通奸的嫌疑、幼子不是嫡子的诬陷也都明白无误地消除了;像这样称为神断的案件,谁能比得上呢?
韩代巡断嫡谋妾产
温州府西门民袁圣,家颇饶裕。娶妻尤氏貌美,三十无子。娶妾程氏,生有二子。既而尤氏亦生一子,自思日后家中产业妾居二分,己止得一分。心怀妒害,奈无衅可乘。一日,袁圣自思家有余赀,尚不营连,恐坐食山崩,乃谋置货,出往湖广经营买卖。袁圣临行嘱其妻妾善抚三子。尤氏口中亦应诺而已。时值重阳,尤氏设酒庭中,召程氏及二子同饮。尤氏先置毒药于壶中,乃酒举杯,嘱托程氏曰:“我虽有子,尚且年幼,汝子长成。他日年老之时,托汝侍奉,吾子托汝子扶持。只在此杯之酒,预为身后之图。”程氏曰:“自是如此,何待言说。我素量浅,不敢当此。”于是尤氏苦劝。程氏却情不过,只得勉强饮了数杯,尽欢而罢。是夜,药酒发作,程氏母子七孔流血,相继而死。时程氏年三十,长子十二岁,次子八岁。当时亲邻大小皆莫知其故,尤氏诈言暴疾卒死,闻者莫不伤感。尤氏诈哭尽哀,以礼殡葬而已。圣在外,一晚忽得一梦,见程氏携二子泣诉其故。醒来即欲收拾回家,奈因货物未脱,不能即回。是以且住且疑,闷闷不悦。将及三年之间,偶值韩代巡访察按临其府。下马升堂,府属官员参见礼毕,忽然阶前一道污气冲天,俄而不见。代巡心甚疑之:必有冤枉。是夜明火坐阅文卷,更阑困倦,隐几而卧。忽见一女子姿容美丽,披头散发,携二子啼哭跪于阶下。代巡问曰:“汝妇住居何处,是甚姓名,至此有甚冤?明白道来,吾为汝伸情雪冤。”妇人言曰:“妾乃程氏母子是也,因夫袁圣还出经商,主母尤氏妒妾子多年长,重阳置酒,毒死母子三人,冤魂不散。闻老爷按临,特来诉冤,乞老爷代妾伸冤,而母子九泉之下不胜感戴。”言罢悲泣,化风而去。代巡醒来,天色微明。出升公堂,即差周龙拘拿尤氏,当堂审问曰:“妾子即同汝子,乌得怀妒而害三人之命?绝夫之嗣,罪莫大焉!”尤氏悔服不言。代巡令之招承,凌迟处死。又令尊长抚其孤子,以俟夫回。乃判曰:审得尤氏恶同吕后,妒类则天。始也无嗣,欲倚妾男继后;既焉有子,遂怀妒忌谋家。宴庆重阳,奸谋有素。壶藏鸩酒,三命须臾。怨抑不伸,阶下结成怨气;冤魂不散,梦中诉出冤情。三足之法昭然,母子之命应填。钦遵明律,刑服凌迟。其有孤子家财,仰袁族公正尊长领管,俟父回还延宗祀。越三载,袁圣经商利获数十倍,满载而归。族人皆喜,尊长以前事告之,还其孤子返其家财。见家中五口只存一丁,不胜悲咽,族人亲戚皆劝慰之乃止。袁圣享年八十有龄,其子克肖又生五子,且昌炽其后焉。予观此事,袁圣仁慈,故获厚利而享遐龄,而尤氏嫉妒,虽有肖子而不获令终。可见为妇者当孝奉公姑,和睦妯娌,勿专家权,抗拒长子;勿存妒害,欺凌膝妾,否则昭彰之报,其能免乎?世人其鉴诸!
译韩代巡判决嫡妻谋害妾室所生儿子的案件 温州府西门百姓袁圣,家境颇为富裕。娶妻尤氏,容貌美丽,三十岁还没有儿子。于是纳妾程氏,程氏生了两个儿子。不久尤氏也生了一个儿子。她心想,日后家中产业妾室要分得两份,自己只能得到一份,心中便产生妒忌和加害之意,只是没有机会可乘。一天,袁圣想到家里还有余财,尚且没有经营事业,恐怕坐吃山空,于是打算置办货物,出门到湖广经营买卖。袁圣临行时嘱咐妻妾好好抚养三个儿子。尤氏口头上也只是答应而已。当时正值重阳节,尤氏在庭院中摆酒,召来程氏和两个儿子一同饮酒。尤氏先把毒药放进酒壶,然后举杯饮酒,嘱咐程氏说:‘我虽然有了儿子,但还年幼;你的儿子已经长大。将来我年老时,要托付你来侍奉;我的儿子也要托付你的儿子扶持。就在这杯酒里,预先为身后安排吧。’程氏说:‘本来就应当如此,哪里用得着说。我平日酒量浅,不敢承受这杯酒。’于是尤氏苦苦劝饮。程氏推辞不过,只得勉强喝了几杯,尽兴后便散了。当天夜里,毒酒发作,程氏母子七窍流血,相继死亡。当时程氏三十岁,大儿子十二岁,次子八岁。当时亲属邻里无论老少都不知道其中缘故,尤氏假称程氏是突然发病死亡,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到悲伤的。尤氏假装痛哭,尽力表现哀痛,只按礼办理了殡葬。袁圣在外地,一天晚上忽然做梦,梦见程氏带着两个儿子哭诉事情经过。醒来后就想收拾行装回家,无奈货物还没有卖完,不能立即回来。因此只好一边停留一边疑惑,心情郁闷不快。将近三年时,恰好遇到韩代巡巡视,来到该府按察。代巡下马升堂,府属官员行参见礼完毕,忽然台阶前有一道污浊之气冲上天空,顷刻间又消失了。代巡心中非常疑惑,认为必定有冤屈。当夜点着明灯坐着查阅文卷,到了更深时分困倦了,便倚着几案躺下。忽然看见一名女子容貌美丽、披头散发,带着两个儿子哭泣着跪在台阶下。代巡问:‘你这妇人住在哪里,叫什么姓名,到这里有什么冤情?明白说来,我替你申诉、洗雪冤屈。’妇人说:‘我就是程氏母子。因为丈夫袁圣出外经商,主母尤氏多年来妒忌我的儿子比她的儿子年长,便在重阳节设酒,毒死我们母子三人。冤魂不能消散,听说老爷来到这里按察,特来申诉冤情,乞请老爷替我伸冤,那么我们母子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 说完便悲泣着化作一阵风离去。代巡醒来时,天色已经微明。他出来升堂,立即派周龙拘拿尤氏,当堂审问说:‘妾室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同样都是儿子,你为什么要怀着妒忌杀害三个人的性命?断绝丈夫的子嗣,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尤氏悔恨认罪,不再辩解。代巡命她招认罪行,处以凌迟死刑。又命尊长抚养她的孤儿,等候袁圣回来。判词说:‘审得尤氏的恶行如同吕后,妒忌如同武则天。起初没有儿子,想依靠妾室的儿子继承后嗣;后来自己有了儿子,便产生妒忌之心,图谋家产。重阳设宴庆贺,奸恶谋划早已有之;壶中藏着鸩酒,三条性命转眼之间便被夺去。怨抑无从伸张,台阶下便凝结成了怨气;冤魂不肯消散,梦中诉出了冤情。三人之命的法律责任昭然,母子三人的性命理应偿还。谨遵明律,处以凌迟刑。至于孤儿和家产,着令袁氏宗族公正的尊长负责领管,等父亲回来以延续宗族祭祀。’过了三年,袁圣经商获利数十倍,满载货物回来。族人都很高兴,尊长把先前的事情告诉他,归还孤儿和家产。袁圣看到家中五口人只剩下一个男丁,不胜悲痛哽咽,族人亲戚都来劝慰,他才停止悲哭。袁圣活到八十多岁,他的儿子很像父亲,又生了五个儿子,后代也因此兴旺昌盛。我看这件事,袁圣仁慈,所以获得丰厚利益并享有长寿;尤氏嫉妒,虽然有贤良的儿子,却不能得到善终。可见做妇人的,应当孝顺侍奉公婆,和睦对待妯娌,不要专擅家中权力、抗拒长子;不要存有妒忌加害之心,欺凌妾室,否则昭彰显著的报应,难道能够逃脱吗?世上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谢府尹断弟谋兄产耿广者河南人也,系寄籍徽州。兄弟三人,次弟耿远,三弟耿大。广娶妻梁氏,勤俭生理,家颇富足。年过四十,并无子息。二弟常欲分其家业,乃思兄在难以开言,欲思一计而不可得。偶值天旱,广有田与本里何美田相连,广之弟大与美争竞水道,两家逞凶厮打,而广以久病闻知往救,亦遭打伤,扶归卧床不起。耿大乃思一计,谓兄耿远曰:“汝我常谋分兄之家产,恨无其由。即今被何美毒打重伤卧床不起,不如乘此机会,夜侍汤药,就中取事,只说被何美打伤致死,何如?”耿远乃曰:“不可妄为,仔细思之,不然反自取其祸也。”于是耿大当夜与之同睡,侍奉汤药;窥兄睡浓;持斧于囟门上一击,广即大叫一声而死。其妻梁氏隔房闻知,慌忙揭起看时,其夫已死,放声大哭。次弟耿远亦至,耿大乃曰:“吾兄前日被何美打伤,至半夜身死。似此冤仇安可不报?”其嫂亦以为然。次日,乃扶嫂告于本县谢公台下,曰:告状妇耿阿梁,告为打死人命事。年遭天旱,禾苗枯槁。土豪何美霸占水道,不容荫注。阿夫耿广向前理论,恶态横暴,揪发乱打晕地,有人救脱扶归。药难医治,登时气绝。情惨黑天,乞亲检验正伤,律断填命。生死感恩,哀哀上告。谢公接上状词,即曰:“打伤人命,罪恶非小,但要情真,不可妄告。”梁氏曰:“夫死在地,安敢妄告?乞望爷爷哀怜冤苦,准提检验,便见明白。”谢公听言,遂即准了状词。何美闻知,亦具词诉曰:诉状人何美,诉为诬赖大冤事。缘身田业的与耿广相连,广弟耿大霸水不容,两相争竞扭打。在场某某救解。广病在床,闻斗来看,遭跌扶归。夜深身死,安得诳害?争有对头,岂打病夫!乞天洞烛,分豁蚁命。上诉。谢公亦准其词,行牌拘提原被告一干人犯。亲行检验,浑身多伤,而囱门一伤尤为致命。遂拟何美填命。成招申明案院。何美心思冤屈不伸,又遣子何清具状告于按院张公台下,其词曰:告状人何清,告为黑天大冤事。身与耿广弟耿大争水,扭打在场。广病闻来看,纵有混打,重伤囟门,并无损害。今蒙本县检验,脑门一伤尤为致命,实系冤诬,难遭阱害。恳乞爷台准批复勘,审究原证人,立见真伪。超救小民,感戴同天。上告。张公看其状词,遂批本府同知邹再行检验。邹公承批状词,亦即重行检验。前伤一一是实,拷打何美招认。何美受刑不过,只得负屈而招。邹公见何美口口声声只叫冤枉,心亦不安,乃问干证何祥曰:“何时厮打?何时身死?”何祥曰:“相争水道自是早晨,众劝扶归,夜半乃死。”又问曰:“囟门上果被打乎?”何祥曰:“对打乃是其弟耿大,广来救护,混打致伤,是或有之。若囟脑门之伤,实未之见也。”公曰:“若然则此是何人所打?”心中思付,乃恍然悟曰:“伤重速死乃是定理,今者耿广囟门有重伤,当即时身死,何又能行归而死于夜半乎?此伤决不是何美所打,然而何美与之竞打又何是的,且姑依县案归结申报,以看天理何如耳。”遂具文书申院批县。当有县主谢公看视案院批回文书,心中亦自疑,想:“耿广无子,必有人争其家产。若是加之图赖,则此伤必是争产之人所打,而何美之罪聊可脱矣。”的且俟之其后。梁氏以夫无子,见次叔耿远之子耿定温和勤俭,遂加抚恤,为之娶妻,欲其生子继夫宗枝。耿大不忿,怒曰:“当初我用力行事,正为要分兄之家产,今反为兄所得,我何甘心!”乃屡屡怒嫂,要分兄之家产。远亦劝嫂平分与大,不然亦当三分之一分之,庶免大之争竞,以露泄前之事也。其嫂坚执不肯,乃曰:“若分与你两人去了,则我不得自主,将何养赡度日?终身无结果矣。我决不为此痴事。”愈加执持,分厘不与。耿大遂往太府黄公台下告争家产承继。批送本县,谢公问理。谢公看了词状,乃是耿大争分耿广家产,乃叹曰:“何美之冤或可伸矣!”梁氏亦来诉状对理。耿大曰:“兄既身故,财产当分。”梁氏:“阿守孀居,家业要留赡老。且今继过次叔耿远之子,家可平分,阿死之后任从他兄弟二人区处。”耿大曰:“兄原有言:家产待我死后汝两人分去,但可善事嫂嫂终身。今兄子已继,而吾子不得继之,是负兄之言矣。”谢公曰:“耿远你如何说?”耿远曰:“愿分一半与弟,远不敢独专矣。”谢公心自思曰:“耿广囟门重伤本有可疑,今梁氏无子要令远之子过继,耿大告争,远遂让之,当日必是此二人加功害兄,图其产业。”
译谢府尹判决弟弟谋夺兄长家产 耿广是河南人,属于寄籍徽州。兄弟三人,二弟叫耿远,三弟叫耿大。耿广娶梁氏为妻,勤劳节俭地经营家业,家境颇为富足。年过四十,仍然没有子嗣。二弟耿远常想分割他的家产,只因想到兄长尚在,难以开口,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办法。恰逢天旱,耿广有一块田与本里何美的田相连,耿广的弟弟耿大和何美争夺水道,两家逞凶斗殴。耿广因病已久,听说后前去救助,也被打伤,由人扶回家,卧床不起。耿大于是想出一个计策,对哥哥耿远说:“你我常常谋划分掉兄长的家产,只恨没有借口。如今他被何美毒打,重伤卧床不起,不如趁此机会,夜里侍奉汤药,暗中下手,只说他是被何美打伤后死去,怎么样?”耿远说:“不能胡来,要仔细考虑,否则反而会给自己招来祸患。”当天夜里,耿大便和兄长同睡,侍奉汤药;等看到兄长睡熟后,拿斧头朝他的囟门砍了一下,耿广当即大叫一声死去。妻子梁氏在隔壁房间听见,慌忙起身查看,发现丈夫已经死了,便放声痛哭。二弟耿远也赶来了,耿大于是说:“我哥哥前几天被何美打伤,到半夜死了。” 像这样的冤仇,怎么能不报?”他的嫂嫂也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耿大扶着嫂嫂到本县谢公堂下告状,说:“告状妇耿阿梁,为被打死人命一事告状。正值天旱之年,禾苗枯槁。土豪何美霸占水道,不让水流灌田。我丈夫耿广上前与他理论,何美态度凶恶蛮横,揪住他的头发乱打,把他打昏在地,后来有人将他救开,扶回家中。药物也难以医治,不久便断了气。惨情令人悲愤,恳请亲自检验伤情,依法判令凶手偿命。无论生死都感恩不尽,哀哀上告。”谢公接过状词后说:“打伤人命,罪恶不小,但必须事实确凿,不可胡乱告人。”梁氏说:“丈夫死在地上,我怎么敢胡乱告人?只求老爷怜悯我的冤苦,准许提验尸伤,一验便明白。”谢公听后,便准了状词。何美听说后,也写状申诉:“诉状人何美,为被诬赖构成大冤一事申诉。我的田地与耿广相连,耿广的弟弟耿大霸占水道,不让水流通,两边争执扭打,在场的人把他们劝开。耿广本来病卧床上,听到斗殴后前来看,跌倒后被人扶回。到了深夜他才死亡,怎么能说是我诬害的?我们既然有争斗的对头,难道我会去殴打一个病人吗?恳请上天明察,还我一个小民的清白。上诉。” 谢公也准了他的状词,发牌拘提原告、被告以及相关的一干人犯。谢公亲自检验,发现全身有多处伤,其中囟门的一处伤尤其致命。于是拟定何美偿命,并将供词和案情申报案院。何美认为自己蒙受冤屈,无法伸张,又派儿子何清写状到按院张公堂下告状,状词说:“告状人何清,为蒙受黑天大冤一事告状。我与耿广的弟弟耿大争夺水道,曾在现场扭打。耿广听到后,因病前来查看,即使混乱中发生殴打,也不至于重伤囟门,并没有造成那样的伤害。如今承蒙本县检验,却说囟门一伤尤其致命,实在是冤枉诬陷,使我父亲无端遭受祸害。恳请大人批准重新勘验,审查原来的证人,真伪立刻可以查明。超拔救助小民,感激如同受天覆护。上告。”张公看了状词,便批示本府同知邹公再次检验。邹公承接批文和状词后,也立即重新检验。此前查出的伤处一一属实,拷问之下何美承认了。何美受刑不过,只得含冤招认。邹公见何美始终口口声声喊冤,心里也不安,便问相关证人何祥:“什么时候发生斗殴?什么时候死亡?”何祥说:“争夺水道是在早晨,众人劝开后把他扶回家,到了半夜才死。”又问:“囟门上果真被打了吗?” 何祥说:“互相殴打的是他的弟弟耿大,耿广是来救护的,混乱中受伤,或许有这种可能。至于囟门上的伤,我确实没有看见。”邹公说:“如果这样,那么这是谁打的?”他心中思索,忽然明白过来,说:“伤势严重而迅速死亡,是必然的道理。如今耿广的囟门有重伤,应当当场就死了,怎么还能走回家,到半夜才死呢?这伤肯定不是何美打的;可是何美既然与他发生争斗,又怎么能说完全没有责任?暂且依照县里的案情结论申报上去,看看天理究竟如何吧。”于是制作文书,申报案院,并批回县里。县主谢公看到案院批回的文书后,心中也起了疑惑,想道:“耿广没有儿子,一定有人争夺他的家产。若是有人借此加以诬赖,那么这处伤必定是争夺家产的人打的,何美的罪责或许可以解脱。”于是暂且等候后续情况。梁氏因为丈夫没有儿子,见二叔耿远的儿子耿定温和勤俭,便加以抚恤,为他娶妻,希望他生子承继丈夫的宗族。耿大很不高兴,愤怒地说:“当初我费尽心力做这件事,正是为了分得兄长的家产,如今反而让兄长有了继承人,我怎么能甘心!”于是屡次对嫂嫂发怒,要求分割兄长的家产。耿远也劝嫂嫂把家产平分给耿大,否则也应当分给他三分之一,或许可以避免耿大继续争闹,从而使先前的事情泄露出来。嫂嫂坚决不肯,说:“如果分给你们两个人,我就不能自己作主了,以后靠什么赡养自己、过日子?终身都没有依靠了。我决不做这种傻事。”她更加坚持,连一分一厘也不肯分给他们。耿大于是到太府黄公堂下告状,争议家产继承之事。案件批送到本县后,由谢公审理。谢公看了状词,知道是耿大要求分割耿广的家产,便叹道:“何美的冤屈或许可以伸张了!”梁氏也来递状,与耿大当面对理。耿大说:“兄长既然已经死了,财产就应当分割。”梁氏说:“我守寡居住,家业要留着供养老年生活。如今已经把二叔耿远的儿子过继过来,家产可以平分;等我死后,任凭你们兄弟二人处置。”耿大说:“兄长原先说过:家产等我死后由你们两人分去,只要你们终身好好侍奉嫂嫂。如今兄长的儿子已经继承,而我的儿子却不能继承,这就是违背兄长的话。”谢公问:“耿远,你怎么说?”耿远说:“我愿意分一半给弟弟,不敢独占。”谢公心想:“耿广囟门的重伤本来就可疑,如今梁氏无子,想让耿远的儿子过继,耿大前来争产,耿远又立即让出一半,当天必定是这两人合谋害死兄长,图谋他的产业。”
又见远为人懦弱,大为人狡狷,乃将大挟起问曰:‘昔我密访何美与你厮打,并未打伤耿广,囟门明是你兄弟二人利其财物加功打死,图赖何美。好好从直招来,是谁正谋,是谁下手?”耿大闻言,心惊胆战,语言蹇涩。谢公又将耿远挟起,远直认曰:“小人不知,当初耿大只说要害死广兄,以赖何美,小人叫他不可妄为。只见半夜耿大与兄同睡,忽然兄大叫一声而死。小人惊起,嫂氏隔床闻兄大叫亦起,看时兄命已绝。大尚在假睡不知也。”梁氏哭曰:“此实然也。阿当时只恨何美,谁知乃吾叔耿大下手图我家财,害我丈夫。乞爷爷明断。”耿大亦推捱不去,只得招认:“不合杀兄诬赖何美,谋兄家财是实。”谢公乃释放何美回家,拟大死罪以填兄命。判曰:审得耿大虎狼暴恶,蛇蝎毒夫。不念兄弟乃天性之大伦,惟思财利为人间之大宝。图分产业蓄志已久,筹计谋害深秘未决。凑值何美争水厮打,兄护被伤,顿起夺产之心,辄生图赖之意。见兄挫于他,不能外却其侮;伴兄于中庭,反行暗害其生。斗后加功,须臾气绝;伤中添力,顷刻身亡。利其财而害其生,汝何忍也;秉其机而深其阱,人何辜乎!造谋奸险,冤一命复陷一命;设心贪暴,伤一生更害一生。捶击囟门,叹耿广之屈死于非命;无妄大灾,痛何美之罹罔于陷阱。宜释斗殴之微冤,专罪行凶之孽弟。真情莫掩,决斩何疑!
译谢公又见耿远性情懦弱,耿大为人狡猾,于是把耿大夹起来审问,说:‘我暗中查访过你和何美斗殴的事,当时根本没有打伤耿广;囟门上的伤明明是你们兄弟二人为了贪图财产,合力把他打死,再诬赖给何美。老老实实招供:是谁先谋划,谁下的手?’耿大听后,惊恐万分,说话也结结巴巴。谢公又把耿远夹起来,耿远直认道:‘小人不知道。起初耿大只说要害死广哥,再把罪责推给何美,我曾叫他不可胡来。只见半夜耿大和哥哥同睡,忽然哥哥大叫一声便死了。我惊醒起来,嫂嫂在隔床听到哥哥大叫也起身查看,看到时哥哥已经断气。耿大还在那里假装睡着,装作不知道。’梁氏哭着说:‘确实如此。我当时只恨何美,哪里知道是我叔叔耿大下手谋夺我家的财产,害死我的丈夫。求老爷明察裁断。’耿大也无法再推脱,只得招认:‘我不该杀害兄长,还诬赖何美;谋夺兄长家产,确实是事实。’谢公于是释放何美回家,判耿大死罪,以偿兄长性命。判词说:审得耿大如虎狼般凶暴恶毒,是像蛇蝎一样狠毒的人。不顾兄弟是上天赋予的人伦大义,只把财利看作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他图谋分割家产,蓄意已久;筹划谋害,深藏不露,始终没有决定。恰逢何美争夺水道发生斗殴,兄长前去护救而受伤,他顿时生出夺取家产的念头,立即产生诬赖他人的打算。看到兄长被别人挫伤,不能在外面替他抵御侮辱;陪着兄长回到庭院,却反而暗中加害他的性命。斗殴之后又加以伤害,片刻之间便断气;在原有伤处继续施力,转眼之间就死亡。为了贪图财产而害死亲人,你怎么忍心这样做;利用这个机会加深陷阱,何美又有什么罪过?谋划奸险,使一条无辜性命蒙冤,又把另一条性命陷入死地;用心贪婪凶暴,使一个人终身受伤,又使另一个人丧命。击打囟门,令人叹息耿广无端横死;无妄之灾,令人痛惜何美陷入诬陷。应当释除斗殴所造成的轻微冤屈,专门惩治行凶的恶弟。真相既已明白,判处斩刑还有什么疑问!
夏太尹断谋占田产寿光县陈益,家世豪富。年方四十,遂谢弃尘世。其妻田氏守节孀居,抚育孤子逊之,保持家业。命仆秋冬收讨租谷,以完国税,以给家用。乡佃户奸顽者甚多,屡屡不完。乃若西溪一派田产二百余亩,道路甚远,其租最难征收,每每取租之时,不免受气。适有刁棍丘光操心险僻,为谋狡甚。亦有租田数亩在西溪,与陈逊之之田相连。遂起吞谋之意,乃设计以诳寡妇田氏曰:“西溪一路,以田则瘠,以人则刁。乐岁佃人尤且拖帐,一有些小旱,则悉皆放刁作奸,租谷不还。年年拖负,亦不能奈得他何。吾有租田三十余亩在彼地方,连年负租,虚纳钱粮,吃多少苦楚。取讨则逃躲,呈官则嘱托。千方百计,总不奈他何。此吾父子所以常常费力,况汝家主不存,母寡子幼,如何取讨得租稞?不如以田租我,年年代收籽粒,完纳钱粮,岂不甚便!”田氏被他巧语所惑,遂以西溪一庄二百余亩租与丘光。租谷果然收得完足。三年之后,丘光往嘱各佃人曰:“前者陈寡妇以田租我收租准息,今以全全绝卖与我。一众佃人各要立荷当与我,然后给表约许诸人佃。将来租谷俱要送至我庄,明白交还,不得短少升合。”各户佃人不知其谋,遂信其言。此时丘光外收佃人租,内纳陈寡妇之谷,众佃人惟拱手听令,盖惟以丘光为田主而不以陈逊之为田主也。不觉因循过了二十余年,陈寡妇已故,丘光乃作诗叹曰:二十年前光景何,今朝到此尽消磨。只将一阵云烟起,便得西溪安乐窝。由是伪造契券,用茶染纸成淡黄颜色,相似远年旧纸,以为争占之本。遂不纳陈逊之租谷。逊之着人取讨,光曰:“我家有若数田与别人佃,岂有人力佃汝之田耶?”逊之闻得,乃亲往丘光家中取租曰:“西溪一庄二百四十余亩,乃汝租佃。先年一一交代租谷,今岁何为一颗一粒不曾见还?”光曰:“往时租你家田,当还租谷,故不敢少。今汝令堂已将前田二百四十余亩一概卖与我,特田价未足,故三年收租准备息钱。今价已足,田是我家产业,岂复纳汝之租乎?”逊之曰:“我家只把田租与你代收稞谷,何曾卖与你?”遂自往西溪去各佃户家取讨租谷。各佃人皆云:“我们已耕丘主田二十余年矣,何复有陈田主来取租谷?”并无一人肯还。逊之怒曰:“丘光只是租我田种,代收籽粒,我何曾卖田与他?”众佃人又曰:“我们年年还丘家租谷,升合不欠,并未见陈家人迹来征租税。”逊之曰:“此贼霸占我田,必须告官方取得田土。”于是写状告县,其状曰:告状人陈逊之,告为虎豪霸占事。逊孤母寡,佃多顽欠。虎豪丘光计租逊田二百四十余亩,代收租谷。彼得秤头,逊获籽粒,不费取讨,佃无敢欠,经二十载全无变异。讵豪又造深谋,稔交各佃,冒称伊业,不纳岁租。千金之产,一旦霸占,王法何存?冤惨无地,告恳天台。惩恶追租,断田还主。庶儆刁风,孤弱有赖。生死感恩,望光上告。丘光闻得县主准了逊之状词,思曰:“逊之雏弱无力,皆由积歇宫束教唆他告状。”遂将金银买贿干证,安排衙门书吏门皂。乃诉一状曰:诉状人丘光,诉为索骗诬害事。光先年用价银三百六十七两,买到陈逊之田二百二十亩。契书明白,中见可证。历今二十余年,两经大册,不肯过产,岁贴粮差银一十二两五钱,厘毫无欠。积歇宫束唆索捕价,奸谋未遂,复唆耸告,捏称霸占。时价明买,何谓霸产?契书存照,何为刁占?乞天剪唆冤诬,民不遭告。恳诉。夏太尹亦准其诉词,遂呼两家对理。陈逊之曰:“丘光做我家甲首,代我家收租,我手接他租银已今十有九年,今一旦冒称买到小人田土,平白占产,情理何堪?”丘光曰:“小人有契书执照,系逊母亲手花押,亲手受价,中见人等现存可证。卖产二十余年,今日何得听人教唆,强来争业?”夏公一看契书纸张颜色俱黄,即知丘光所造假契,又意干证俱是丘光买贿来的,全不动问,惟呼陈逊之曰:“汝记收他十九年租谷,亦有日记薄书否?”逊之曰:“有。”夏公曰:“既有,可拿来看。”逊即以前后所记租簿呈上。夏公一见簿上逐年登证租银数目明白,知逊无伪,真被丘光霸占田产,大骂光曰:“陈逊之之母未尝卖田与你,你只是代他作甲头收租谷而已。”丘光曰:“远年卖田,旧契可证。逊母虽亡,中人可审。”夏公喝曰:“选过毛板,将丘光重打四十。”
译夏太尹判处谋划侵占田产案 寿光县人陈益,家世豪富。年仅四十岁,便辞弃尘世而死。他的妻子田氏守节守寡,抚养孤儿陈逊之,守住家业。她命仆人秋冬两季收取租谷,以缴纳国税,供给家用。乡里的佃户中奸猾顽劣的很多,常常不能交足租谷。其中西溪一带有二百余亩田产,路途很远,租谷最难征收,每次去收租都免不了受气。恰好有个刁滑恶棍丘光,心术险恶,十分狡猾。他也有几亩租田在西溪,和陈逊之的田相连。于是产生了吞并的念头,便设计欺骗寡妇田氏说:“西溪一带,土地贫瘠,佃户又刁钻。年成好的时候,佃户还要拖欠租谷;稍微遇到旱灾,他们就全都耍刁作奸,不肯归还租谷。年年拖欠,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我在那一带有三十余亩租田,连年收不到租谷,钱粮却要白白缴纳,吃了多少苦头。去催收,他们就逃避;告到官府,他们就托人说情。想尽各种办法,总是拿他们没有办法。这就是我父子常常费力的原因。何况你家主人已经不在,母亲寡居、儿子年幼,怎么收得回租谷?不如把田租给我,我每年代你收取谷物,缴纳钱粮,岂不是很方便!” 田氏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于是把西溪一庄二百余亩田租给丘光。租谷果然收得足额。三年以后,丘光去嘱咐各个佃户说:“以前陈寡妇把田租给我,我只是代她收租、以租谷抵息;现在她已经把田产全部绝卖给我了。你们每一户都要给我立下承当文书,然后我才写约准许你们继续租种。今后租谷都要送到我的庄上,清楚交还,不得少一升一合。”各户佃人不知道他的阴谋,便相信了他。这时,丘光对外收取佃户的租谷,对内向陈寡妇缴纳租谷,众佃户只能拱手听命,因为他们只把丘光当作田主,不把陈逊之当作田主。不知不觉拖延了二十多年,陈寡妇已经去世,丘光便作诗感叹说:“二十年前的光景还有什么,今天来到这里全都消磨殆尽。只凭一阵云烟般的手段,便得到西溪的安乐窝。”于是他伪造契券,用茶水把纸染成淡黄色,使它看起来像多年以前的旧纸,作为争夺田产的凭据。此后便不再向陈逊之缴纳租谷。陈逊之派人去催收,丘光说:“我家有这么多田租给别人耕种,哪里还有人手替你耕种田地呢?”陈逊之听说后,亲自到丘光家收租,说:“西溪一庄二百四十余亩,都是你租种的。” “往年你都一一交清租谷,今年为什么一颗一粒也没有还?”丘光说:“过去租种你家的田,当然应当交还租谷,所以不敢少交。如今你令堂已经把原有二百四十余亩田全部卖给我,只是田价还没有付足,所以前三年收取租谷作为利息。现在价钱已经付足,田地是我家的产业,怎么还会再交你的租谷呢?”陈逊之说:“我家只是把田租给你,让你代收谷物,什么时候卖给你了?”于是亲自到西溪各个佃户家催收租谷。各户佃人都说:“我们已经耕种丘主的田二十多年了,怎么又有陈家田主来收租谷?”没有一人肯交还。陈逊之愤怒地说:“丘光只是租种我家的田,代我收取谷物,我什么时候卖田给他了?”众佃户又说:“我们年年把租谷交给丘家,升合都不欠,从没见过陈家人来征收租税。”陈逊之说:“这个贼霸占我的田产,必须告到官府,把田土夺回来。”于是写状告到县里,状词说:“告状人陈逊之,为豪强霸占田产一事告状。我孤儿寡母,佃户多有顽劣欠租的。豪强丘光设计租下我的二百四十余亩田,代我收取租谷。” “他从中取得秤头的盈余,我得到了租谷,不必费力催收,佃户也不敢拖欠,二十年来始终没有变化。谁知这个豪强又另施深谋,熟悉结交各个佃户,冒称田产是他的,不再缴纳每年租谷。价值千金的产业,一旦被霸占,王法还在哪里?冤屈惨痛而无处申诉,恳请大人明察。请惩治恶人,追缴租谷,判令田产归还原主。或许可以警戒刁滑之风,使孤儿寡母有所依靠。无论生死都感恩不尽,恳请大人明察上告。”丘光听说县主准了陈逊之的状词,心想:“陈逊之年幼软弱、没有力量,都是积歇宫束教唆他告状。”于是拿金银买通证人,安排衙门里的书吏、门皂。便递上一纸诉状:“诉状人丘光,为被索骗诬害一事申诉。我丘光当年用银三百六十七两,买下陈逊之二百二十亩田地。契书写得明白,中人和见证人都可以证明。至今已经二十余年,经历两次大册登记,他却不肯办理过户,每年我还缴纳钱粮差役银一十二两五钱,从未短少分毫。积歇宫束教唆他索要钱财,奸谋未能得逞,又唆使他来告状,捏造我霸占田产。既然是按当时价格明白买下的,怎么能说是霸占田产?契书保存为凭,怎么能说是刁滑侵占?恳请大人剪除教唆,洗清冤诬,不使百姓遭受诬告。恳请受理。”夏太尹也准了他的诉词,于是传唤两家当面对理。陈逊之说:“丘光做我家的甲首,替我家收租,我亲手接收他的租银,已经十九年了。如今他突然冒称买到了小人的田土,平白无故霸占产业,这情理怎么说得通?”丘光说:“小人有契书作为凭证,契书上有逊之母亲亲手画的押,也有她亲手收取田价的记录;中人等还在,可以出面证明。田产卖了二十多年,今天怎么能听人教唆,强行来争夺产业?”夏公一看契书纸张的颜色全都发黄,便知道是丘光伪造的契约;又想到那些证人都是丘光买通的,于是完全不再盘问他们,只叫陈逊之说:“你记了他十九年所收的租谷,有没有日记簿册?”陈逊之说:“有。”夏公说:“既然有,就拿来让我看看。”陈逊之便把前后所记的租簿呈上。夏公一看,簿上逐年登记的租银数目清楚明白,知道陈逊之没有作假,确实是被丘光霸占了田产,便大骂丘光说:“陈逊之的母亲从来没有卖田给你,你只是替他做甲首,收取租谷罢了。”丘光说:“多年前卖田一事,有旧契可以作证。逊之的母亲虽然死了,中人还可以审问。”夏公喝令道:“取过毛板来,把丘光重打四十。”
骂曰:“你谋占逊之田产二百二十余亩,岂不能以数十金买干证来对理?此属不消问矣。你说旧契可据,此契只是近日伪造,不是二十年前写的。陈逊之簿书到是二十年前装的。”即叫一吏取出二十年前的案卷纸色相对,其外蒙尘埃受风烟则黄,其中间尚白,恰与陈逊之簿书颜色相似。若丘光假契,纸色表里如一,乃知是用茶染的,故知其为伪造者也。遂取夹棍挟起丘光,光不肯认,喝令重挟,敲上一百,若不招认,再加严刑。必欲重挟中人蔡端,端见丘伪造契书真情已被夏公察出,纵为他受刑,亦无益矣。曾不待挟,遂招出“原日并未曾作中,特因丘光许谢银十两买我为证,望乞老爷超活。”夏公以其未敢欺瞒,遂释放之。而拟丘光霸占田产,杖八十,徒二年。追业还逊之照管。断曰:审得丘光财利贱夫,枭獍恶棍。既无智以笼人,复乘机以罔利。代收寡妇亩租,欲剥良民膏肉。催督早完,内受工值;征收加重,外克羡余。民间号为甲头,官中呼曰揽户。饕食百家,强威日肆;狼贪一里,恶气风生。因寡妇之既卒,欺孤儿之无知。利心尚未餍足,狡计复尔横生。伪作契书,强霸产业。久假不归,何得为仁?取非其有,实悖于义。二百余亩膏腴,安可白占;一千余斛籽粒,岂容强吞?严加罪罚,痛警贪残。杖以八十,徒以二年,国法自有定例;银罚一百,稻罚千挑,公论曾无闲言。田产悉归旧主,逊之照管无疑。予按:丘光之计甚狡,始为代收租谷,既而诈称买业。散历日于各佃,则佃人皆认彼为主矣。已经二十余年,假做契书,买贿中见,其笼络圈套最难折断。惟夏公明察过人,辨假契之纸色,知霸占之真情,遂能破刁伪之胆,服奸雄之心。加以明罚,问以重罪,业还良善,警及贪污,足称良吏。世之断假批假约者,其以夏公详辨纸色为大法焉!
詹推府断霸占家产
汪仁、汪义乃同胞兄弟,系直隶铜陵人也。家业不甚饶足,俱未拆烟。汪仁为人刁奸,经商于外;汪义为人诚实,在家事农。撑持二十余年,家业颇富。汪义所生一子名曰汪澄,年方一十三岁。汪义克苦持家,劳伤心力,一疾身亡。汪仁顿起不良之心,逼勒弟妇改嫁,逐出侄儿汪澄外居,家业意图霸占,不肯与分。汪澄年幼,畏势不敢与之颉颃,只得具状告于詹推府台下曰:告状人汪澄,系铜陵人,告为霸占家产事。缘父与伯同爨,伯外为商,父耕供家。不意伯欺父死身幼,即行分异。本银并产尽被吞占,族长可证。原既共爨,苦乐宜均。何欺父不识字,买田皆用伯名?今又逼母改嫁,逐身外居。号天情惨,粘单上告。詹推府即准其状。汪仁见侄儿告准,亦只得具词诉曰:诉状人汪仁,系铜陵人,诉为捏冤争产事。祖业消然,与弟各爨。克苦外求,自置田亩,岂侄汪澄捏称占产逼嫁,耸台霸业。切思伊父未经拆烟,身未买产,伊母日前改嫁,为子虚花。若有逼占事情,罪甘斩首。上诉。詹推府亦准其词,即拘原被二告及族长一干人犯,细审一遍。乃判曰:审得汪仁与弟同爨,侄辈尚幼。弟死遽尔拆烟,恤寡怜孤者,当不如是也。夫侄幼分家,不无影占田地之心;弟妇出嫁,不无瓜分财礼之事,不然侄也敢以卑而犯尊乎?今以犹子比儿,伯之田产合判与三分之一,仰族长公处回报。
混争总类
译夏公骂道:“你谋划侵占陈逊之二百二十余亩田产,难道不能用几十两银子买来几个证人与你对理吗?这件事根本不必再问。你说可以凭旧契为证,但这份契约只是最近伪造的,不是二十年前写的。陈逊之的簿册倒确实是二十年前装订的。”随即叫一名差吏取出二十年前的案卷,与两者的纸色相比较。案卷外面蒙受尘埃、经受风烟,所以发黄;内中仍然发白,正好与陈逊之的簿册颜色相似。丘光的假契则内外纸色完全一样,由此知道是用茶水染过的,也就知道它是伪造的。于是取来夹棍夹住丘光,丘光仍不肯认罪,夏公喝令加重夹刑,又敲打一百下,并说如果还不招认,就再施严刑。夏公还要严刑夹问中人蔡端。蔡端见丘光伪造契书的真相已经被夏公查明,纵使替他受刑也没有用,便不等受夹刑,立即招供说:“当初根本没有做中人,只是因为丘光答应给我十两银子,买我出来作证。求老爷超脱我的罪。”夏公认为他没有敢于隐瞒,便释放了他。随后判丘光霸占田产,杖八十,徒刑二年;追回血业,交还陈逊之管理。判词说:审得丘光是个把财利看得卑贱而重视钱财的人,是枭獍般的恶棍。他既没有智慧来笼络别人,又趁机图谋私利。他代寡妇收取田租,企图剥削良民的血汗。催促租粮早日交清,暗中收取工钱;征收时加重数额,对外克扣剩余。民间称他为甲头,官府中叫他揽户。他贪食百家,强暴威势日益放肆;像狼一样贪婪,祸害一乡,恶气四处滋生。他趁寡妇已经去世,欺负孤儿年幼无知。贪利之心还没有满足,狡猾的计谋又横生出来。他伪造契约,强行霸占产业。长期借用而不归还,怎么能算仁义?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实在违背义理。二百多亩肥沃田地,怎么能白白占有;一千多斛粮食,岂容强行吞没?应严加惩罚,以痛切警戒贪婪残暴之徒。杖责八十,徒刑二年,国法自有定例;罚银一百,罚稻一千挑,公论对此从来没有异议。田产全部归还原主,交由逊之照管,毫无疑问。我按语说:丘光的计谋非常狡猾,开始只是代收租谷,后来就诈称买下了产业。他把散发的历日交给各个佃户,于是佃户都承认他是主人。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他又假造契书,并通过买通贿赂取得中见,这套笼络和设圈套的手段最难破除。只有夏公明察过人,辨认出假契书的纸色,知道霸占产业的真实情形,于是才能挫败刁诈之徒的胆气,使奸雄之心服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加以明确惩罚,按重罪审问,使产业归还善良之人,并警戒贪污之徒,足以称为良吏。后世审断伪造批文、假契约的案件,都应把夏公详辨纸色作为重要准则!詹推府审断霸占家产案 汪仁、汪义是同胞兄弟,都是直隶铜陵人。家业不算富足,两人都还没有分家另立门户。汪仁为人刁滑奸诈,在外经商;汪义为人诚实,在家务农。兄弟共同支撑了二十多年,家业逐渐富裕。汪义生有一个儿子,名叫汪澄,当时才十三岁。汪义辛苦持家,劳累伤了心力,因一场疾病去世。汪仁顿时生出恶念,逼迫弟媳改嫁,把侄儿汪澄赶到外面居住,企图霸占家业,不肯分给他。汪澄年幼,害怕汪仁的势力,不敢与他抗争,只得写状子到詹推府衙门控告说:告状人汪澄,是铜陵人,状告霸占家产一事。因为父亲和伯父同灶生活,伯父在外经商,父亲耕田供养全家。没想到伯父欺负父亲去世、自己年幼,立即就要分家。祖传的银两和产业全被吞占,族长可以作证。既然原来同灶生活,苦乐就应当共同承担。为什么欺负我父亲不识字,买田时都写伯父的名字?如今又逼母亲改嫁,把我赶到外面居住。我呼天号哭,实在悲惨,请附上文书控告。詹推府立即受理了他的状子。汪仁见侄儿的状子被受理,也只得写诉词说:诉状人汪仁,是铜陵人,诉说捏造冤情、争夺产业一事。祖业已经分开,我和弟弟各自起灶生活。我辛苦在外谋求,自己置办田地,哪里是侄儿汪澄所捏造的霸占产业、逼迫改嫁,来惊动官府、霸夺家业?仔细想来,他父亲没有分家另立门户,也没有亲自买置产业;他的母亲前些日子已经改嫁,所谓那些事情都是虚构的。如果确有逼迫霸占之事,我甘愿受斩首之罪。上诉。詹推府也受理了他的诉词,随即拘来原告、被告两方以及族长等一干人犯,详细审问了一遍。于是判决说:审得汪仁与弟弟同灶生活,侄子们还很年幼。弟弟一死就立即分家,若真是体恤寡妇、怜悯孤儿的人,本不应这样做。侄子年幼而分家,不能没有暗中占有田地的心思;弟媳出嫁,也不能没有瓜分嫁妆财礼的事情,否则侄子怎么敢以卑犯尊?如今既然把侄子视同儿子,伯父的田产应判给他三分之一,责令族长公正处理后回报。混杂争讼总类
苏县尹断光棍争妇
金华府金华县崇德乡民潘贵一娶妻郑月桂,生一子才养八月,因岳父郑泰十生日,夫妇往贺。来至清溪渡,与众人一同过渡。月桂坐于船中,子饥,月桂取乳与子食。其左乳下生一黑痣,被同船中有一光棍名洪昂者瞧见,遂起不良之心。及下船靠岸,潘贵一携月桂往东路,洪昂扯月桂往西路。贵一曰:“你这等无耻,缘何无故扯人妇女?”昂曰:“你这光棍可恶,我的妻子,如何争是你的?”二人因而厮打。昂将贵一打至呕血。二人混争,扭入府来。府尹丘世爵出升堂问曰:“汝二人何故厮打?”潘贵一曰:“小人与妻同往贺岳父生日,来至清溪渡口,与此光棍及众人等一同过渡上岸时,彼即紊争小人妻是他的,故此二人厮打,被他打至呕血。”洪昂曰:“小人与妻往贺岳父生日,同船上岸,被彼混争我妻。乞老爷斧断,以剪刁风。”府主一时错愕,乃调月桂上堂问曰:“你果是谁妻?”月桂曰:“小妇人原嫁潘贵一。”洪昂曰:“我妻不廉,想当时与他有通,今日约他同来做此圈套。乞老爷详情。”府主曰:“既是你的妻子,何处有记认否?”昂曰:“小人妻子左乳有一黑痣可证。”府主令妇解衣,看见果然,即将贵一重责二十,将其妇断与洪昂,赶出。适有知县苏万民,新任金华县,敬来参见府主。到府前,只见三人出府,其妇与贵一抱头大哭,不忍分别,昂强扯妇去。苏公问曰:“你三人何故啼哭?”贵一将前事细说一番。苏公曰:“带在一傍,不可令他去了。”县尹入府参见府主,礼毕禀曰:“知县才在府前,见贵一争妇一事,闻府主已断。夫妇不舍,在外哭不肯别。恐民情奸宄,难以测度,其中必有冤枉。”府尹曰:“贤宰既能察识,即发到县问明缴报。”县尹谢领而出。县尹转县,命一干人犯俱在二门外俟候,升堂坐定,先调月桂问曰:“你自说来,那个是你丈夫?”月桂曰:“潘贵一是真。”县尹曰:“洪昂与你相识否?”月桂曰:“并未相见。昨日偶逢船上;子饥取乳与食,被他见乳下有痣,那光棍即起此心。上岸小妇人与夫往东路回母家,彼扯往西路,因而厮打混争。二人扭往太爷台前,太爷问有记认否,洪昂遂指病为凭,太爷不察,乃信其为实,遂断与昂。乞爷严鞫,断还丈夫,死生相感。”县尹曰:“潘贵一既是你丈夫,他与你有多少年纪?”月桂日:“妾年二十二岁,丈夫二十四岁,归亲三载,产此子才得八月。”县尹曰:“有公婆否?”月桂曰:“公丧婆存,今年四十五岁。”县尹曰:“你父母何名?多少年纪?有兄弟否?”月桂曰:“父名郑泰十,今六月十三日五十岁。母张氏四十五岁。生子妹三人,二兄居长,妾居幼。”县尹曰:“带在西廊俟候,带贵一进来听审。”县尹曰:“妇人既是你妻子,何名?多少年纪?”贵一曰:“妻名月桂,年二十二岁。”所言皆合,分毫不差。县尹令在东廊俟候,唤洪昂听审。县尹曰:“此妇你说是你的妻子,他说是他的妻子,何以辨之?”昂曰:“小人妻子左乳下有一黑痣。”县尹曰:“那黑痣在乳下,取乳出养儿,人皆所见,何足为凭!你可报她何名,多少年纪,父母何名,多少年纪。”洪昂一时无对,久之乃曰:“妻名秋桂,今年二十四岁。岳父姓郑,明日六十岁。”县尹曰:“成亲几年?几时生子?”洪昂曰:“成亲一年,生子两月。”县尹骂曰:“这厮大胆,无故争占人妻,犹自强硬。取过粗板,重打四十,发配北塞外边充军,发驿递解,不得干及粮里。”乃判曰:审得棍恶洪昂,蜂虿毒心,鲸鲵大胆。睥睨王法,流恶人民。其为害也久矣,其受殃也多矣。潘贵一携妻贺岳,误杂同船而过渡;郑月桂因儿思哺,取乳止啼而露痣。棍徒瞧见,视若文凭。贪心顿起,遂起谋端。岐路竞争,及致殴人吐血;良妇思占,何忍臂夺攘,展晁错之智囊,告台求;弄苏张之舌剑,紫夺朱真。洪昂无妇而得妇,欢生笑脸;潘贵有妻如无妻,碎断肝肠。故知妇属潘贵,可决争在洪昂。既云旧偕伉俪,应知月桂行藏。问以丈人姓氏,指西话东,百不知其一二;更质以夫妇坐年,追风捕影,十不偶其二三。盖昂非月桂旧人,故自经庭出去;贵乃郑氏亲夫,是以券节相符。争占已明于鉴照,充军用配乎要荒。驿中递解,免扰良民。妇归潘贵,永世和谐。是日午堂呈府,府尹大喜,依拟起批递解。加其才能,自后府中有难决之事,亲委之剖决,无不得情。是邑皆号之为苏龙图。闻于上司,各皆举保。任满钦取山东按院,出脱无辜冤枉者不知凡几矣!
译苏县尹审断光棍争夺妇人案 金华府金华县崇德乡有个乡民叫潘贵一,娶妻郑月桂,生了一个儿子,才养了八个月。因为岳父郑泰十过生日,夫妻二人前往祝贺。来到清溪渡,和众人一起过渡。月桂坐在船中,孩子饿了,月桂便解乳给孩子吃。她左乳下生有一颗黑痣,被同船的一个光棍洪昂看见,于是起了歹心。下船靠岸后,潘贵一带着月桂往东走,洪昂却拉着月桂往西走。贵一说:“你这个无耻之徒,为什么无缘无故拉别人家的妇女?”洪昂说:“你这个光棍真可恶,她是我的妻子,怎么能争说是你的?”两人因此厮打起来。洪昂把贵一打得吐血。两人争斗纠缠,被带到府衙。府尹丘世爵升堂问道:“你们两人为什么厮打?”潘贵一说:“小人和妻子一同去给岳父祝寿,来到清溪渡口,和这个光棍及众人一起过渡上岸时,他就胡乱争说小人的妻子是他的,所以两人厮打,被他打得吐血。”洪昂说:“小人和妻子去给岳父祝寿,同船上岸,却被他胡乱争夺我的妻子。请老爷明断,以遏制刁恶风气。” 府主一时惊愕,于是传月桂上堂,问道:“你究竟是谁的妻子?”月桂说:“妇人原本嫁给潘贵一。”洪昂说:“我的妻子不贞,想来她当时和他私通,今天约他一同来设下这个圈套。请老爷详细查察。”府主说:“既然是你的妻子,有什么可以作为凭证的标记吗?”洪昂说:“小人的妻子左乳下有一颗黑痣,可以证明。”府主命妇人解开衣服查看,果然看见了黑痣,便重打贵一二十杖,把他的妻子判给洪昂,并将他们赶出。恰好有知县苏万民,新任金华县,前来恭敬拜见府主。来到府衙前,只见三个人从府中出来,那妇人与贵一抱头痛哭,不忍分离,洪昂强行拉着妇人离去。苏公问道:“你们三人为什么哭泣?”贵一把前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苏公说:“把他们带到一旁,不许让他把人带走。”县尹入府拜见府主,行礼完毕后禀告说:“下官刚才在府前看见贵一争夺妻子一事,听说府主已经判决。夫妻二人舍不得分开,在外面哭泣,不肯离别。恐怕民间情形有奸诈隐情,难以推测,其中必有冤屈。”府尹说:“贤明的县令既然能够察觉此事,就把他们发交县里审问清楚后上报。” 县尹道谢领命后出来。他回到县衙,命一干人犯都在二门外等候,升堂坐定后,先传月桂问道:“你自己说,哪一个是你的丈夫?”月桂说:“潘贵一才是真正的丈夫。”县尹问:“你认识洪昂吗?”月桂说:“从未见过。昨天偶然在船上相遇;孩子饿了,我解乳给他吃,被他看见乳下有痣,这个光棍便起了这样的歹心。上岸后,妇人和丈夫往东路回娘家,他却拉我往西路,因此两人厮打争执,被带到太爷面前。太爷问有没有标记可以辨认,洪昂便指着黑痣作凭证,太爷没有察明,就相信他的话,把我判给洪昂。求老爷严加审问,判我回归丈夫,妇人至死也感激不尽。”县尹问:“潘贵一既然是你的丈夫,他和你各多少岁?”月桂说:“妾二十二岁,丈夫二十四岁,嫁到他家三年,生这个孩子才八个月。”县尹问:“有公婆吗?”月桂说:“公公去世,婆婆还在,今年四十五岁。”县尹问:“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各多少岁?有兄弟姐妹吗?”月桂说:“父亲名叫郑泰十,今年六月十三日满五十岁。” 母亲张氏四十五岁。生有三子妹,二兄在先,妾排行最小。”县尹说:“带到西廊等候,把贵一带进来听审。”县尹问:“这个妇人既然是你的妻子,她叫什么名字?多少岁?”贵一说:“妻子名叫月桂,二十二岁。”他说的都相合,丝毫没有差错。县尹命他到东廊等候,又传洪昂来听审。县尹问:“这个妇人,你说是你的妻子,他说是他的妻子,凭什么辨别?”洪昂说:“小人的妻子左乳下有一颗黑痣。”县尹说:“那颗黑痣在乳房下面,妇人取乳喂养孩子时,人人都可能看见,怎么足以作为凭证!你能说出她叫什么名字、多少岁、父母叫什么名字、各多少岁吗?”洪昂一时答不上来,过了很久才说:“妻子名叫秋桂,今年二十四岁。岳父姓郑,明天六十岁。”县尹说:“成亲几年?什么时候生的孩子?”洪昂说:“成亲一年,孩子出生两个月。”县尹骂道:“这个家伙大胆妄为,无缘无故争夺别人的妻子,还要强词夺理。拿粗板来,重打四十杖,发配北塞外边充军,交驿站押解,不得牵连粮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于是判决说:审得恶棍洪昂,内心像蜂蝎一样狠毒,胆大如鲸鲵。蔑视王法,流毒百姓。他为害已经很久,受他祸害的人也很多。潘贵一带妻子去给岳父祝寿,偶然和洪昂同船过渡;郑月桂因为孩子想吃奶,解乳止哭而露出乳下黑痣。恶棍看见后,把黑痣当作文书凭证,贪心顿起,于是策划争夺。两人在岔路上争抢,终于把人打得吐血;他想霸占良妇,怎么忍心强行夺走她的手臂,施展晁错般的智谋,告到官府求断;又卖弄苏秦、张仪般的舌剑,颠倒黑白。洪昂没有妻子却得到妻子,满脸欢喜;潘贵一有妻子却像没有妻子一样,肝肠寸断。由此可知妇人属于潘贵一,争夺之事必在洪昂一方。既然说曾经与她结为夫妻,就应当知道月桂的行止和身世。问到岳父的姓氏,他东拉西扯,十件事中一两件也答不上来;再追问夫妻年龄,他只是捕风捉影,十件事中也答对不了两三件。原来洪昂并不是月桂的旧日丈夫,所以在公堂上自相矛盾;贵一才是郑氏的亲夫,因此各项证词都能相互符合。争夺霸占之情已经像镜子照物一样明白,应当发配充军,押往荒远之地。由驿站递解,免得扰害良民。把妇人归还潘贵一,使夫妻永远和谐。这天午堂呈报府衙,府尹非常高兴,依照判决签发批文押解。府尹又称许他的才能。从此以后,府中遇到难以裁决的事情,便亲自委托他审理,没有一件不能查明实情。全县都称他为“苏龙图”。事情传到上司那里,各级官员都举荐保举他。任期届满后,奉诏调取到山东按院,释放脱免无辜和冤屈的人,不知有多少!
项县尹断二仆争鹅
同安县城中有龚昆者,娶妻季氏。家最丰饶,更多悭吝。适一日岳父李长者生日,昆遣礼命仆长财往贺。昆临行嘱曰:“别物可逊他受些,此鹅决不可令他受了。”长财应讷而去。及到李长者家,长者见婿具礼来贺亦喜,乃问曰:“官人何不自来饮酒?”长财曰:“偶因俗冗,未得来贺。”长者令厨子受礼,厨子见其礼仪皆甚菲薄,厨子择其稍略厚者受一二品,乃受去其鹅。长财意甚趑趄,其主极严,虑恐回家见责。饮酒几杯,闷闷挑其篚筐而回。回到近城一里外,见下田中有一群白鹅,长财四顾无人,乃下田择其大者乃捉一只,放在鱼池内尽将其毛洗湿,放入笼中。谁知看鹅仆名招禄,回家去时,在山傍边撞见长财笼中无鹅,及复来田,但见长财捉鹅上,放入笼而去。招禄且叫且赶,长财并不理他,只管行去。行了一望路程,偶遇招禄主人在县回来,招禄叫曰:“官人,前面挑盒的盗了我家的鹅,可拿住。”其主闻知,一手揪住。长财放下乃曰:“你这人好无礼,无故扯人何故?”其人曰:“你偷我鹅,还说扯你何干!”二人争竞,偶有过路众人,乃为之息争,曰:“既是他盗你鹅,众人有处。可捉转放入群中,即合伙就是你的,如不合伙自相追逐,定是他的。”长财曰:“这伙老官言之有理,可转去试之。”长财放出其鹅入于群中,众鹅见其毛羽皆湿,不似前时,皆相追相逐,并不合伙。众人皆言公道,乃曰:“此鹅果是长财的,你主仆二人何欺心如此?可捉还他。”其主被众人抢白,觉得无趣,乃将招禄大骂。禄曰:“我分明见他无鹅,及到田时,见他捉鹅上,如何不合伙?”心中不忿,必要明白,二人扭入县中。项公坐堂,二人扭入。县尹问是何事,二人各言其故。县尹细看其鹅,想曰:“说是禄之鹅,何不合伙;说是财的,岂敢平白赖人?”心思一计,令二人各回,明早进来领鹅。次日,二人进县领鹅。县尹曰:“此鹅乃招禄的。”财曰:“昨日凭中人皆说是小人的,今日如何断与他?”县尹曰:“你住城中,养鹅必是谷粟,撤屎必黄;他住城外,所食皆草,撒屎必青。今屎皆青,你何故混争?”财曰:“既是他的,昨日如何不合伙?”县尹曰:“你这奴才,犹自强硬。你将水洗湿其毛,众鹅见其毛湿不似前时,安有不追逐者乎?”鹅给还禄,将财重责二十,赶出。邑人闻知,一县传颂,皆称项公为神明云。
卷 七
拐带总类
译项县尹审断两个仆人争鹅案 同安县城中有个龚昆,娶妻季氏。家境非常富裕,却十分吝啬。一天正好是岳父李长者的生日,龚昆派仆人长财带着礼物前去祝贺。龚昆临行嘱咐说:“其他礼物可以少送给他一些,这只鹅绝对不能让他收下。”长财答应着去了。到了李长者家,长者见女婿带礼来祝寿,也很高兴,便问:“女婿为什么不亲自来饮酒?”长财说:“偶然因俗务繁忙,没能前来祝贺。”长者让厨子收下礼物,厨子见礼物都非常微薄,便挑出其中稍微厚重的一两件收下,随后又把那只鹅收了去。长财心里十分不安,想到主人管束极严,担心回家后被责罚。喝了几杯酒后,他闷闷不乐地挑着篚筐回来。走到离城一里左右的地方,看见下田里有一群白鹅。长财四下张望,见没有人,便下田挑了一只大的捉来,放进鱼池里,把它的毛全都洗湿,然后放进笼子里。谁知道看鹅的仆人名叫招禄,回家时在山旁遇见长财,发现他的笼子里没有鹅;等他再回到田里,只看见长财捉起鹅放进笼子离开。招禄一边呼喊一边追赶,长财却根本不理,只管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恰好遇见招禄的主人从县里回来,招禄喊道:“主人,前面那个挑盒子的人偷了我家的鹅,可以把他抓住。” 他的主人听见后,伸手一把揪住长财。长财放下东西说:“你这个人真无礼,无缘无故拉扯别人做什么?”那人说:“你偷了我的鹅,还说我拉你做什么!”两人争执起来。恰好有路过的众人,便替他们平息争端,说:“既然他说你偷了他的鹅,大家都有办法查明。可以把鹅捉回来放进鹅群里;如果它合群,就是你的;如果它不合群而彼此追逐,就一定是他的。”长财说:“这位老人说得有道理,可以回去试试。”长财把鹅放进鹅群,群鹅见它的毛羽都湿了,不像原来那样,便互相追逐,根本不与它合群。众人都说这很公道,于是说:“这只鹅果然是长财的。你们主仆二人为什么这样昧着良心?应该把鹅还给他。”他的主人被众人驳得无话可说,觉得很没趣,便大骂招禄。招禄说:“我明明看见他没有鹅,等我到田里时,却看见他把鹅捉起来放进笼子,怎么会不合群?”他心中不服,非要把事情弄明白,两人于是被带到县衙。项公坐在堂上,两人被带进来。县尹问是什么事情,两人各自说了经过。县尹仔细查看那只鹅,心想:“如果说是招禄的鹅,为什么不合群;如果说是长财的,难道敢平白无故诬赖别人吗?”他心中想出一个办法,命两人各自回去,第二天早晨进来领鹅。第二天,两人进县衙领鹅。县尹说:“这只鹅是招禄的。”长财说:“昨天凭着中间人的判断,大家都说是小人的,今天为什么判给他?”县尹说:“你住在城里,养鹅吃的一定是谷粟,粪便一定是黄色;他住在城外,鹅吃的都是草,粪便一定是青色。如今鹅粪全是青色,你为什么还要争夺?”长财说:“既然是他的,昨天为什么不合群?”县尹说:“你这个奴才,还要强词夺理。你把鹅毛用水洗湿,群鹅看见它的毛湿了,不像原来那样,哪里有不追逐它的道理?”于是把鹅交还给招禄,重打长财二十杖,赶了出去。县里的人听说后,全县传颂,都称项公为神明。卷七 拐带总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