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治台必告录三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0–61 段

夫台湾之在当日,与内地远隔重洋,黑水风涛沙汕之险,非人迹所到,然犹不可弃,弃之则以为非便;乃至今日之蛤仔难,则较为密迩矣。水陆毗连,非有辽绝之势,而吾民居者众已数万,垦田不可胜计,乃咨嗟太息,思为盛世之民而不可得,其情也哉。况杨太守入山,遮道攀辕,如亦子之觌父母,而民情亦大可见也。为官长者,弃此数万民,使率其父母子弟,永为逋租、逃税、私贩、偷运之人而不问也;此其不可者一。弃此数百里膏腴之地田庐畜产,以为天家租税所不及也;此其不可者二。民生有欲不能无争,居其间者漳、泉异情,闽、广异性,使其自斗自杀、自生自死若不闻也;此其不可者三。且此数万人之中,一有雄黠、材智、桀骜、不靖之人出而驭其众,深根固蒂,而不知以为我疆我土之患也;此其不可者四。蔡骞窥伺、朱濆钻求,一有所合,则藉兵于寇、赍粮于盗也;此其不可者五。且其形势南趋淡水、艋舺为甚便,西渡闽安、五虎为甚捷,伐木枙塞以自固则甚险;倘为贼所有,是台湾有近患,而患即及于内地;此其不可者六。今者官虽未辟,而民则已辟,水陆往来,木拔道通,而独为政令所不及;奸宄凶人,以为逋逃之薮,诛求弗至焉;此其不可者七。凡此七者,仁者虑之,用其不忍之心;智者谋之,以为先几之哲;其要归于弃地、弃民之非计也。而或者曰:『台湾虽内属,而官辖之外,皆为番土,还诸番可矣;必欲争而有之,以滋地方之事,斯为非宜』。不知今之占地而耕于蛤仔难者,已数万众,必当尽收之归于内地,禁海寇勿复往焉,而后可谓之还番、而后可谓之无事。否则,官欲安于无事,而民与寇皆不能也。非民之好生事也,户口日繁,有膏腴之地而不往耕,势不能也。亦非寇之好生事也,我有弃地,寇固将取之;我有弃民,寇又将取之也。故使今之蛤仔难可弃,则昔之台湾亦为可弃。昔之所以留台湾者,固谓郡县既立,使吾民充实于其中、吾兵防捍于其外,番得所依、寇失所踞,所谓安于无事者此也。今之蛤仔难亦犹是已矣。或则又曰:『蛤仔难之民久违王化,其心叵测,骤欲驭之,惧生祸端』;信哉!是言也。夫君子之居官,仁与智二者而已。智者之虑事,不在一日而在百年;仁者之用心,不在一己之便安,而求益于民生国计。倘敬事以爱民,蛤仔难之民,即尧舜之民也,何祸端之有?杨太守之入也,欢声动地。驱为义勇,则率以从;索其凶人,则缚以献,安在其久违王化哉!苟其图利于身,弗达时务;抑或委用非人,土豪奸吏把持,行私乎其间,则其启祸也必矣。故此事非才德出众者,不可与谋也。

译台湾在当时与内地远隔重洋,有黑水、风涛、沙汕等险阻,不是人迹能够到达的地方,但仍然不能放弃;放弃它就会被认为不便利。至于今天的蛤仔难,则比台湾更加接近。水陆相连,并没有遥远隔绝的形势,而我国百姓居住在那里的人已经有数万人,开垦的田地数不胜数,却在那里叹息,希望成为盛世的百姓而不能实现,这难道不是令人同情吗?何况杨太守进山时,百姓拦路攀住车辕,就像儿子拜见父母一样;百姓的情形也由此完全可以看出来。作为官长,放弃这数万百姓,让他们率领父母子弟,永远成为拖欠租税、逃避赋税、私自贩运、偷运货物的人而不加过问,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放弃这数百里的肥沃土地、田舍和牲畜,使它们成为天家租税无法征收之地,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百姓有欲望就不可能没有争斗;居住在那里的人中,漳、泉风俗不同,闽、广禀性不同,却任由他们彼此争斗杀戮、自生自灭,像没有听见一样,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况且这数万人中,如果出现一个雄强狡黠、才智出众、桀骜不驯而不安分的人,出来驾驭众人,势力根深蒂固,却不知道把他视为我国疆土和我国土地的祸患,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蔡骞在一旁窥伺,朱濆四处钻营求取,一旦与当地势力勾结,就会借兵给海盗、给盗贼运送粮食;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况且那里地势向南通往淡水、艋舺十分便利,向西渡过闽安、五虎十分快捷,砍伐树木堵塞道路来巩固自己又十分险要;倘若被贼人占有,台湾就会有近在眼前的祸患,而祸患也会波及内地;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如今官府虽然还没有开辟治理,但百姓已经开辟了那里,水陆往来,树木被砍,道路已经打通,唯独政令不能到达;奸邪凶恶之人把那里当作逃亡藏匿的地方,官府的追捕和征敛都到不了;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这七点,仁者会加以考虑,凭借不忍之心来处理;智者会加以谋划,把它视为预见先机的智慧;归根到底,都是说放弃土地、放弃百姓不是良策。有人却说:『台湾虽然归属内地,但在官府管辖之外的地方都是番人的土地,还给番人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争夺并占有它,来增加地方事务,这就是不合适。』他们不知道,如今在蛤仔难占地耕种的已经有数万人,必须把他们全部收归内地,禁止海盗再前往,然后才可以说是还给番人,才可以说是无事。否则,官府想要安于无事,百姓和海盗却都做不到。这不是百姓喜欢惹事,而是户口日益增多,有肥沃的土地却不去耕种,形势上不可能做到。也不是海盗喜欢惹事,而是我们放弃了土地,海盗本来就会来夺取;我们放弃了百姓,海盗又会来夺取。所以,如果今天蛤仔难可以放弃,那么过去的台湾也同样可以放弃。过去之所以保留台湾,本来是认为设置郡县以后,让我国百姓充实其中,让我国军队在外面防守,使番人有所依靠,使海盗失去盘踞之处;所谓安于无事,就是这个意思。今天的蛤仔难也同样如此。有人又说:『蛤仔难的百姓长期没有受到王化,他们的内心难以测度,突然想要驾驭他们,恐怕会产生祸端。』这话确实有道理。君子做官,所需要的不过是仁与智两点。智者考虑事情,不只看一天,而要考虑百年;仁者用心,不只求自身安逸便利,而是要有益于百姓生计和国家大计。倘若恭敬办事、爱护百姓,蛤仔难的百姓就是尧舜的百姓,哪里会有什么祸端?杨太守进入蛤仔难时,欢呼声震动大地;要征召他们为义勇,他们便全都跟随;要搜捕凶人,他们便把人捆来献上,怎么能说他们长期没有受到王化呢!如果有人只图自身利益,不通晓时务,或者委任使用了不合适的人,让土豪奸吏从中把持、徇私,那么开启祸端就一定会发生。所以,这件事如果不是才德出众的人,就不能同他谋划。

一方之辟,必有能者筹度乎其间。其见诸事者,蔚为功业矣;或徒见诸言而其时不能用,后卒不易其言焉,则皆此邦之文献也。自施靖海以后,善筹台事者莫如陈少林、蓝鹿洲二公者,可谓筹台之宗匠矣。当康熙时,彰化、淡水未曾设官,政令巡防,北至斗六门而止;或至半线,扼要不越诸罗辖内二百余里之地。自半线以北至于鸡笼七八百里,悉荒弃之,亦委于番;即台邑之罗汉门、凤山之琅娇,皆摈弗治。当事者逡巡畏缩,志存苟安,屡为画地自守之计,虽云禁民勿侵番地,实则藏奸矣。故少林作诸罗县志,慷慨着论。其言曰:『天下有宏达深切之谋,流俗或以为难而不肯为,或以为迂而不必为,其始为之甚易而不为,其后乃以为必不可不为而为之,劳费已什百千万矣。明初漳、潮间有深澳(即今南澳)、泉属有澎湖,尔时皆迁其民而墟之;且塞南澳之口,使舟不得入,虑岛屿险远劳师而匮饷也。及嘉靖间,倭寇入澳,澳口复通,巨寇吴平、许朝光、曾一本先后踞之,两省罢敝,乃设副总兵以守之。至于今,岿然一巨镇矣。澎湖亦为林道干、曾一本、林凤之巢穴。万历二十年,倭有侵鸡笼、淡水之耗;当时以澎湖密迩,不宜坐失,乃立游击以戍之;至于今,又岿然重镇也。向使设险拒守,则南澳不惫闽广之师、澎湖不为蛇豕之窟;倭不深入,寇不得窃踞漳、泉诸郡,未必罹祸之酷,如往昔所云也。今半线以至淡水,水泉沃衍,诸港四达,犹玉之在璞也;流移开垦,舟楫往来,亦既知其为玉也已。而鸡笼为全台北门之锁钥,淡水为鸡笼以南之咽喉,大甲、后垄、竹堑皆有险可据,乃狃于目前之便安,不规久远之至计,为之增置县邑防戍,使山海之险弛而无备,将必俟羊亡而始补牢乎?南澳、澎湖之往事可睹已』!按少林此论,其情形恰与今日相仿。今之蛤仔难,即昔日之彰化、淡水也;但尔时海上尚属宁静,今则海寇罗织,日睥睨于其间,其势为尤亟耳。又蓝鹿洲呈巡使黄玉圃诗云:『郡东万山里,形势罗汉门。其内开平旷,可容数十村;雄踞通南北,奸宄往来频;近以逃逋薮,议弃为荆榛。此地田土饶,山木利斧斤;移民迁产宅,兵之亦龂龂。何如设屯戍,守备为游巡。左拊冈山背,右塞大武臀;既清逸贼窟,亦靖野番氛。府治得屏障,相须若齿唇』。又曰:『诸罗千里县,内地一省同。万山倚天险,诸港大海通。广野浑无际,民番各喁喁。上呼下即应,往返弥月终。不为分县理,其患将无穷!南划虎尾溪,北踞大鸡笼。设令居半线,更添游守戎;健卒足一千,分汛扼要冲。台北不空虚,全郡势自雄。晏海此上策,犹豫误乃公』。又曰:『凤山东南境,有地曰琅娇。厥澳通舟楫,山后接崇爻。宽旷兼衍沃,气势亦雄骁。兹土百年后,作邑不须燋。近以险阻弃,绝人长蓬蒿。利在曷可绝,番黎若相招。不为民所宅,将为贼所巢;遐荒莫过问,啸聚藏鸱枭。何如分汛弁,戒备一方遥』。此三诗者,其所陈利弊,又皆与今日相类,则皆前事之师也。且夫制治之方,视乎民而已;民之所趋,不可弃也。沃足以容众、险足以藏奸,台湾之地大概如此;有类乎蛤仔难者,尚当以渐致之,其事非止于蛤仔难也。然而自昔以来,苟安者众,焦头烂额之事,使后人当之,岂所以为民为国哉?

附:泉漳治法论

察由

知难

任役

用耻

械闘

掳禁

抗官拒捕夺犯杀差

亲民

重士

治下南狱事论

察由

良医之视病也,察其由;不去其致病之由,不可以言治也。

泉、漳之民,性极拙而易怒。拙则闇于利害,而无远图。易怒,则不可矶也;不可矶则少屈抑,而发之暴矣。

夫民有屈抑则讼之官者,势也;乃讼之官,而官不能治,曰犯不到案者,悍而不可捕也;捕矣、到案矣,又或贿之,而不持其平也。民以为信矣,官不能捕,吾将自捕之;于是乎有掳禁之事、有私刑拷掠毙命灭尸之事。以为犯罪而官不能治,则虽毙命灭尸无惧也。俄而信矣,毙命灭尸者,可不到案矣,到案而贿以免矣;于是乎群相效尤,寖成风俗。以为吾所屈抑者得纾吾情,虽破产以贿于官无怨。

至其事关乎乡邑者,则率众合族,私相侵伐,由是有械闘之事。闘而死伤适均,居间者可和以解也;吾杀彼二人,而彼杀吾三人焉,则必约众再,曰吾持其平而已。盖捕犯刑拷以伸屈抑、杀人抵命而持其平者,人心天道之当然也;第官不能,则移其权于民而已。

呜呼!此掳禁、灭尸、械闘之由也。去其由者为良吏,有治人焉而后可言治法。

治人治法,千古不易之论。今闘习日盛,若不惩艾,其田园荒芜者不可胜计;则国家之正供他日何所取办也。民敢于杀,贫而为盗,则行劫杀;若不幸继以水旱凶荒,则械闘之技即为乱之技,为地方之忧者方大。所望仁人君子,消患于未形,是不徒治闘而已矣。

译一个地方的开辟治理,必定要有能干的人在其中筹划。有人把自己的见解落实到事务中,最终建立了显著的功业;有人只是提出见解而当时不能采用,后来最终也没有改变自己的说法,这些都成为这个地方的文献。自施靖海以后,善于筹划台湾事务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陈少林、蓝鹿洲二位公,可称为筹划台湾事务的宗师。当康熙年间,彰化、淡水还没有设置官府,政令和巡防向北只到斗六门为止;有时到半线,扼守要地,但不越过诸罗辖内二百余里的地方。自半线向北直到鸡笼,七八百里土地全都荒废弃置,也交给番人;即使台邑的罗汉门、凤山的琅娇,也都排斥在治理之外。当权者犹豫畏缩,只求苟且安稳,多次制定划地自守的办法,虽然口头上说禁止百姓侵入番地,实际上却是在包藏奸邪。所以陈少林撰写《诸罗县志》,慷慨地写下议论。他说:『天下有宏大通达而又深切的谋略,世俗有时认为困难便不肯去做,有时认为迂阔而认为没有必要去做;事情开始时本来很容易,却不去做,后来才认为非做不可而去做,劳苦费用已经增加到原来的十百千万倍了。明代初年,漳州、潮州之间有深澳(就是今天的南澳),泉州所属有澎湖,当时都迁走当地百姓,使之成为废墟;并且堵塞南澳的入口,使船只不能进入,是担心岛屿险远,劳累军队而耗尽粮饷。到了嘉靖年间,倭寇进入南澳,澳口重新通行,巨寇吴平、许朝光、曾一本先后占据那里,两省因而疲敝,朝廷于是设置副总兵镇守。直到今天,它已经巍然成为一个重要军事重镇。澎湖也曾是林道干、曾一本、林凤的巢穴。万历二十年,传来倭寇侵扰鸡笼、淡水的消息;当时认为澎湖距离那里很近,不应坐视而失,于是设置游击镇守;直到今天,它也已经巍然成为重要重镇。假使当初设置险要据点加以拒守,那么南澳就不会使闽、广军队疲惫,澎湖也不会成为蛇虫猪狗般盗寇的巢穴;倭寇不会深入,海盗也不能偷偷占据漳、泉各郡,未必会遭受像过去所说的那样惨重的祸患。如今从半线到淡水,水源丰富,土地肥沃,许多港口四通八达,仍像藏在璞石中的玉;流动迁徙的人前来开垦,船只往来,也已经知道它确实是玉了。而鸡笼是整个台湾北部的锁钥,淡水是鸡笼以南的咽喉,大甲、后垄、竹堑都有险要可以凭据,却习惯于眼前的安逸便利,不谋划长远的根本计策,难道要增设县邑、增加防守驻军,使山海险要松弛而没有防备,非要等到亡羊之后才开始修补羊圈吗?南澳、澎湖过去的事情,已经可以看到了!按照少林的这番论述,其情形恰好与今天相似。今天的蛤仔难,就是过去的彰化、淡水;只是那时海上还算安宁,如今海盗交错盘踞,天天在其中窥伺,其形势就更加紧迫了。又有蓝鹿洲呈给巡使黄玉圃的诗说:“郡东万山之中,形势如罗汉门。里面地势开阔平坦,可以容纳几十个村庄;雄踞南北交通要道,奸人盗匪频繁往来;近来成了逃亡者的聚集处,大家商议要把它废弃,使之变成荆棘丛生的荒地。这里田土肥沃,山林木材利于砍伐;迁移百姓、搬运财产、修建住宅,驻兵防守也争论不休。为什么不设置屯田驻军,让守备军巡逻?左边抚扼冈山的后方,右边堵住大武的后方;既可清除盗贼巢穴,也可平靖野番的骚扰。府治有了屏障,彼此相依,就像牙齿和嘴唇一样。”又说:“诸罗是方圆千里的县,内部相当于一个省。万山依凭着天险,许多港口通向大海。广阔的原野一望无际,百姓和番民都在喁喁相议。上面一声呼唤,下面立即响应,来回往返要经过整整一个月。如果不分设县治管理,祸患将无穷无尽!南面划定虎尾溪,北面据守大鸡笼。假使把县治设在半线,再增设游击、守备等武职;健壮士卒足有一千人,分派到各汛地扼守要冲。台北不再空虚,全郡的形势自然雄强。” “这是平定海疆的上策,却因犹豫而耽误了你们的父亲。”又说:“凤山东南边境,有一处地方叫琅娇。那里的海湾可以通行船只,山后连接着崇爻。土地宽广平坦,又平原肥沃,气势也雄伟强盛。这里过一百年后,建县也不必‘燋’〔原字疑有误〕。近来因为地势险阻而被弃置,断绝人迹,长满蓬蒿。既然有利,怎么可以断绝?番民如果相互招引,这里不让百姓居住,就会成为盗贼的巢穴;荒远之地无人过问,盗匪就会聚集并藏匿其中。为什么不分设汛地和弁员,遥相戒备一方?”这三首诗所陈述的利弊,也都与今天相似,因此全是前人的经验教训。而且,治理的方法,只在于看百姓的需要;百姓趋向的地方,不可以放弃。土地肥沃,足以容纳众人;地势险要,足以藏匿奸人,台湾大体就是这样。像蛤仔难这样的地方,还应当逐步开发经营;这件事并不只限于蛤仔难。然而自古以来,苟且偷安的人很多,难道要把那些焦头烂额的祸事留给后人承担吗?这哪里是为百姓、为国家着想呢?附:泉漳治理方法论 考察原因 了解困难 任用差役 运用羞耻心 械斗 掳掠、拘禁 抗拒官府、拒捕、夺取犯人、杀害差役 亲自接近百姓 尊重士人 论治辖境内的南方狱讼事件 考察原因 高明的医生诊察疾病,总要查明病因;不除去导致疾病的原因,就不能谈论治疗。泉州、漳州的百姓,性情极为拙直而又容易发怒。拙直,就昏暗于利害得失,不能作长远谋划;容易发怒,就不可随意触动他们,一旦被触动,受到的压抑又少,于是就会暴烈地发作。百姓受到压抑,就到官府告状,这是形势所必然的;可是告到官府后,官府不能治理,便说是犯人不到案,因为他强悍而无法捕捉;即使捕到了、到案了,又有人行贿,官府也不能秉公处理。百姓于是认定,既然官府不能捕人,那我就自己去捕;于是便有了掳掠拘禁、私刑拷打、打死灭尸等事情。百姓认为既然犯罪而官府不能治,那么即使打死人、毁尸灭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不久大家相信了这一点,打死人、灭尸的人可以不到案,到案后也可以行贿免罪;于是众人纷纷仿效,渐渐形成风俗。大家认为,自己受到的压抑可以借此发泄,即使倾家荡产拿钱行贿官府,也没有怨言。等到事情牵涉乡里时,便往往聚集众人、联合同族,私下互相侵伐,因此发生械斗。械斗而死伤人数恰好相等,还可以由居中调解的人说和解除;如果我杀了他们两个人,而他们杀了我们三个人,就一定再次约集众人,说这是为了保持双方的公平。捕捉犯人、施刑拷打来伸张受到的压抑,杀人抵命来维持公平,本来是人心和天道所认为当然的事;只是官府不能做到,于是百姓便把这种权力转移到了自己手中。唉!这就是掳禁、灭尸、械斗发生的原因。能够除去这些原因的,才是良吏;有了善于治理的人,然后才可以谈治理的方法。先有治理的人,才有治理的方法,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如今械斗的习气日益盛行,如果不加以惩治,田园荒芜的人将数不胜数;那么国家日后的正供又从哪里筹办呢?百姓敢于杀人,贫困而做盗贼,就会进行抢劫杀人;如果不幸又遇到水旱灾害和荒年,那么械斗的本领就会变成作乱的本领,地方所面临的忧患将更加严重。希望仁人君子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消除它,这就不只是治理械斗而已了。

知难

罪人不得,则上无刑。非刑之难,而政术之难也。夫杀人者抵命,依古为然,童昏而知之也。若夫杀人而无抵命,则是国法不行;天下之大,乱不旋踵矣。

今泉、漳之杀人,皆无抵命者也;械闘而杀者自相抵,非国法之抵之也。掳禁而毙者,上贿其官、中贿其吏胥、下贿其尸亲,检其尸曰:『伤非致命也,扑跌而死也、服毒也』;尸亲具供词,而谳以定,无上控之患。由是,而县官以命案为利路矣。官不受贿,则缉凶莫获,先受其累,而民自赂尸亲以免;官无缉捕之能,亦乐尸亲之不复催也已。不得钱而民冤仍不伸,胥隶皆觖望,故廉吏为难。其或尸亲不受贿,则上控于监司;监司批饬牌札屡行,纸墨告疲,而事已毕矣。其甚者则移营召兵,大其号曰「会拿」。文武毕集,直指长驱,风声所至,鸟兽各散,无辜之人,扶老携幼,哭声载涂,军役既从,乡村一空,纵火其庐,夺其余赀,饱其鸡黍,而事永毕矣。盖至「会拿」,而罪人弗得,虽督抚亦知泉、漳之难也,而不知非泉、漳之难也。

官不受赇,胥隶觖望;此病无一处不然。其为官而得民誉者,多受胥隶之谤。民去官远、胥隶去官近,则必多方以惑其官,陷之为受赇之官然后已;此廉吏可为而不可为也。惟慎简其人,教之以善;官之亲随左右及吏胥辈有好善而不贪者数人可任以共事,实移风易俗之要图也。若不得其人,则不若姑受其觖望之谤之为愈已。

任役

昔之缉捕者以健役,今之缉捕者以民壮。健役数人而已,民壮则有数十人之多。夫人至数十,则必以治兵之法处之。故官泉、漳者,不可以不知兵也。夫兵未有不教而可用者,且必自教之而后可用也。教者非必教其技勇而已,教之使知吾之性情律令也。吾之性情如铁、律令如山,使彼知而信之,如臂之使指。二十人如一人,可以为县也;四十人如一人,可以为郡也。得民壮四、五十人,可以横行于泉、漳两府之间,缉凶无弗得者矣。其法,县不可过三十,郡不可过五十;过三十、五十,则不能以理,而亦无所用之。夫泉、漳之民至顽也而亦至驯,至悍也而复至拙;激则易变,犯罪则■〈忄只只〉然知惧。得一廉公之吏,审机而乘之无敢抗者。马巷,泉之岩邑也,冯别驾养民壮数十人而其地以宁,其明验矣。

夫兵不经教,与非其所自教,虽数人之少,名将不能御也。今之纷纷「会拿」者,民壮数十、会营数百,哗然而往、废然而归;徒为良民之害,未见其益也。夫兵不畏将者必畏敌,利其财者不闘,此定法也。将无律令,孰知其可畏。有赃物之利,而无死伤之患,彼诚乐之;则且利其乡民之逃而据其室庐、搜其盖藏、攫其饮食、占其厨灶、房床,饱食以卧,有来者骇之使走已矣,无足怪者。且夫兵非可轻试者也,今之官兵养其虚锋而不堪实用者也。若辄试其锋,而凶人无一获。既取怨于平民,而复使乱民辈习知其不足畏,则肆行无忌;流寇之患,将在目前,是则可忧已。

惟能任民壮者,有用兵之实而无其名;兵威仍伏而不泄,民壮任役而已。故善筹泉、漳者,必无用「会营」之法。

缉凶不用「会营」,即捕贼而营伍毕出,亦吓贼使走者也。兵机不欲使敌知,岂今之諠哗而往者可以得贼乎?养民壮则必治兵,治兵之法有妄取民间物者罪无赦。然后民不虞于官,可以得民情;得民情则未有不得贼情者矣。或恐民壮不无恶少所充,养之反贻民害;然岳忠武所收贼兵即为精兵,顾在上者之驾驭如何耳!

用耻

传者曰:『知耻近乎勇』;又曰:『用人之勇去其怒』。且夫耻生忿、忿生暴者,泉、漳之民也。一转移其心,可用以为善;惟上有以去其蔽而激之以兴耳。夫彼之好勇闘狠、犯不韪而不避者,耻受屈于人,思有以胜之耳。势屈于人、利夺于人,则内顾若无地自容;其愤不爱生者,且相助以起也,非耻心之所激与?惜乎其所耻者,仅势与利也。夫势屈而利被夺者,怯弱于一时而已,而理尚有得伸。若夫杀人犯法,则理屈于人,比其伦于乱民、列其名为凶犯,齿身囚隶,等类捕亡,何独无耻也!且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与自杀何异?彼以为吾能杀之,其势有以胜之,而不计其自杀者,固未尝胜人也。其或争利而动者,所争未得,而所费已十倍。朝而闘杀,暮而鸠赀以啖官府;兵役怒而攫之、胥吏坐而饱之、招谣撞骗之徒诈之以去。其得达诸官府而买罪者,犹幸也。素日视一钱如命,一旦受欺、受诈,弃如泥沙而不知愧。呜呼!何其不悱以怒也。惜无有斥其乱民、呼其凶犯、榜其囚隶、暴其逋亡、标其杀父杀兄、号其受欺受诈,使之瞿然难安、腼然不获,移其无地自容之心而以耻、以怒于此也。

译了解困难 罪犯不能捕获,上面就无法施行刑罚。困难不在于用刑,而在于施政的方法。杀人者抵命,按照古代制度本来就是如此,即使蒙昧无知的孩子也知道。若杀人而不抵命,就是国法不能实行;天下这样大,动乱很快就会接踵而来。如今泉州、漳州杀人的案件,全都是不抵命的;械斗中杀人,只是双方互相抵偿,并不是由国法来抵命。因掳禁而死的人,上面向官员行贿,中间向吏胥行贿,下面向死者亲属行贿;验尸时便说:“伤势不是致命伤,是跌打而死,或者是服毒而死。”死者亲属写下供词,案件据此审定,就没有被人上诉的忧患。于是县官把命案变成了谋利的渠道。官员不收贿赂,就缉捕不到凶手,反而先要承担责任;百姓便自己去买通死者亲属以求免事。官员没有缉捕的能力,也乐得死者亲属不再催逼罢了。既得不到钱,百姓的冤屈仍不能伸张,胥吏差役都感到失望,所以廉吏很难做。倘若死者亲属不肯受贿,便上诉到监司;监司反复批示发牌,纸张墨水都用尽了,事情却已经结束。更严重的,就调动营兵,召集军队,大张旗鼓地称为“会拿”。文武官员全部集合,直接驱兵长驱而去;声势所到之处,鸟兽般四散逃走。无辜的人扶老携幼,哭声遍地;军役一到,乡村便空无一人,纵火烧毁房屋,夺走剩余财物,吃光他们的鸡和粮食,事情也就永远结束了。到了“会拿”这种地步仍抓不到罪犯,即使督抚也知道泉州、漳州难以治理,却不知道这并不是泉州、漳州本身难治。官员不接受贿赂,胥吏差役就会失望;这种弊病没有一处不是如此。做官而得到百姓称誉的人,大多会遭到胥吏差役的诽谤。百姓离官员远,胥吏差役离官员近,他们必然想尽办法迷惑官员,直到把官员陷害成受贿的官员才肯罢休;所以廉吏是可以做,却很难做下去。只有谨慎选择这些人,用善道教导他们;官员身边的亲随以及吏胥中,如果有几个人爱好善行而不贪婪,就可以任用他们共同办事,这实在是移风易俗的重要办法。如果找不到这样的人,那么还不如姑且承受他们失望后的诽谤,反而更好。任用差役 过去负责缉捕的是健役,如今负责缉捕的是民壮。健役只有几个人,民壮却有几十人。人数一旦达到几十,就必须用统领军队的方法来管理。因此,治理泉州、漳州的官员,不能不懂军事。军队从来没有不经过训练就可以使用的,也一定要亲自训练之后才能使用。训练他们,不只是训练技艺和勇力,还要训练他们了解我的性情和法令。我的性情像铁一样坚定,法令像山一样不可动摇;要让他们了解并相信这一点,使他们像手臂听从手指一样听命。二十个人如果能如同一人,就可以治理一个县;四十个人如果能如同一人,就可以治理一个郡。得到四五十名民壮,就可以在泉州、漳州两府之间纵横行动,缉捕凶犯没有抓不到的。具体办法是:县里不可超过三十人,郡里不可超过五十人;超过三十、五十人,就不能按道理统率,也没有什么用处。泉州、漳州的百姓虽然极其顽强,却也极其驯服;虽然极其强悍,却又极其拙直;受到激发就容易变化,犯了罪又会明显知道害怕。得到一个廉洁公正的官员,审察时机加以利用,就没有人敢抗拒。马巷是泉州险要的县邑,冯别驾养了几十名民壮,当地因此安宁,这就是明显的验证。军队若没有经过训练,或者不是由自己亲自训练,即使只有几个人,名将也不能驾驭。如今那些纷纷举行的“会拿”,民壮几十人、会合的营兵几百人,喧闹着出发,颓然地回来;只是徒然伤害良民,没有看到任何益处。军队不怕将领,就必然会怕敌人;贪图财物,就不会作战,这是一定的道理。将领没有法令,谁知道有什么可怕?既有夺取赃物的利益,又没有死伤的忧患,他们当然乐意这样做;于是就会趁乡民逃走之机占据他们的房屋,搜掠他们藏的财物,抢夺饮食,占用厨房、灶台、房屋和床铺,吃饱后躺下;有人来就把他吓走罢了,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况且军队不是可以轻率试用的,如今的官兵只是养着空有声势的锋芒,实际上并不能使用。如果动不动就试探他们的锋芒,却一个凶犯也抓不到,既得罪平民,又让那些作乱的人知道他们并不可怕,于是便肆意妄为、毫无顾忌;流寇的祸患将迫在眼前,这才是值得忧虑的事。只有善于使用民壮的人,实际上具备用兵的力量,却没有用兵的名义;兵威仍然潜藏而不泄露,民壮只承担差役。因此,善于筹划泉州、漳州治理的人,一定不会采用“会营”的办法。缉捕凶犯不用“会营”,即使捕盗时营伍全部出动,也不过是吓唬盗贼使其逃走罢了。用兵的机密不应让敌人知道,难道如今这样喧哗着出动就能抓到盗贼吗?养民壮就必须按治理军队的方法管理,凡是妄自取用民间物品的,定罪而不赦免。这样百姓就不会疑虑官府,官府也就能得到民情;得到民情,就没有不能得到盗贼情报的道理。有人或许担心,民壮中难免有恶少充数,养他们反而会给百姓带来危害;然而岳忠武收编的盗贼士兵后来就成了精锐部队,关键只在于上位者如何驾驭他们罢了!运用羞耻心 《传》中说:“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了。”又说:“使用人的勇气,要去除他的愤怒。”羞耻产生愤懑,愤懑产生暴烈,这正是泉州、漳州百姓的情形。只要转移他们的心理,就可以使他们用来行善;关键在于上位者要能够除去他们的蒙蔽,并加以激发,使他们奋发起来。他们喜欢逞勇斗狠,触犯大忌也不躲避,是因为以受人压制为耻,想要设法胜过别人。形势被别人压制、利益被别人夺走,就觉得内心无处容身;他们愤怒到不顾性命,甚至还会彼此帮助起来,这难道不是羞耻心所激发的吗?可惜他们感到羞耻的,仅仅是地位和利益。地位被压制、利益被夺取,只是在一时之间怯弱罢了,道理仍有伸张的可能。至于杀人犯法,那就是在道理上输给别人;等到被列入乱民之中,姓名被列为凶犯,和囚犯、差役同列,和逃亡的罪犯同类,为什么反而没有羞耻心呢?况且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你的兄长,这和自己杀自己有什么不同?他们认为“我能够杀他”,以为自己的势力因此胜过别人,却没有想到对方也会杀掉自己;这样其实从未胜过别人。还有些人因争夺利益而动手,所争的利益还没有得到,所花费的钱却已经是利益的十倍。早晨械斗杀人,晚上就聚集钱财拿去供养官府;兵役因愤怒而抢夺他们的财物,胥吏坐在那里把钱财吃光,招摇撞骗的人又欺诈他们,把钱财骗走。能够把钱送到官府买罪免罚,已经算是幸运了。他们平日把一文钱看得像性命一样重要,一旦受到欺骗、讹诈,却把钱像泥沙一样丢弃而不知道羞愧。唉!为什么竟不能因此感到不平而发怒呢?可惜没有人斥责他们是乱民,称他们为凶犯,把他们列在囚犯名册上,揭露他们逃亡的罪状,标明他们杀父杀兄的恶行,宣布他们受欺受诈的事实,使他们惊惧不安、羞惭难堪;把他们原本无地自容的心理转移过来,使他们在这些事情上感到羞耻并因此发怒。

夫仁人君子之用心,才德出众之循吏,当此岂遂无术?禁之不可,威之;威之不行,谕之;谕之不止,激之,其俗可变也。是自明其理以先之,善其术多方以启之,积诚以感之,痛词以发之,因其所明而通之,犯其所恶以触之,策家长以开其端,训生员以行其化;于是乎乡约以聚其人,读法以柔其气。区其治之东西南北,即假征收之便,每至其乡,必集其老幼而加劝惩焉,语毋迂而意专于激也。其劝也,其乡之善也,祠堂则荣其匾额,征收则薄其陋规;乡耆则予以赏赉,衿监则隆以礼文。其惩者,其乡之顽以悍也,褫其祠堂匾以辱之,书其囚隶之姓名榜诸壁,图其逋亡之状貌糊诸墙,散而施诸近乡之墟市,强族之生员则难其科举。吾恐其乡之人必耻以怒也;虽然,不尽此也。程子云:『一命之士,苟存心爱物,于人心有所济』。斯言也,以其存心也。心之苟存,相其宜而处之,无弗得者;心之不存,民乌乎幸!

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今械闘日甚,民日贫,无所用耻矣。窃谓当察其积恶者,先除其害,使民乐业;民乐业,斯可激、可劝也。

械闘

有积怨深雠而闘者,有因端起衅而闘者。其闘所以不同,治之之法亦异。因端起衅者,其祸浅,治之宜猛,其置之法也必严;积怨深雠者,其祸深,治之必缓,其置诸法也宜宽;此其所以异也。

若泉之同安、漳之漳浦,冤家固结,多历年所。杀父、杀兄之雠,所在多有。甚或刳及数代之祖坟,出其骸鬻诸市,题曰「某人之几世祖骨出卖」;列诸墟,众遍观之。此其不共戴天,非国法所能止也。治之之术,亟之无益,置诸法难以称情,得一二人而诛,往往不当其罪,而其祸不息。呜呼!是必积诚相感,涕泣以道,使之瞿然惊、翻然悔、愀然不知涕之何从,而后以善术处之,庶乎可几也。呜呼!是非寡德者之所能为也。

若夫因端起衅者,坟田水榖之利争起于一时,羞忿恨怒之私激成于恶少,非有根蒂甚不可已者,断之得其平,则冤可释。倘治之稍缓,则流毒既深,势难卒解;严以处之,则知所忌惮,而其风可熄。此为上者所宜尽心也。

治法在讲谕于平日,力遏于将萌。其既成者,痛惩起事之人,而严其责于家长。家长者,衿监也。夫恶少之滋事也,一朝之忿,挥拳袒胸,甚或掷石拔刀,仓猝以起者,非家长所及知而止也。至其大闘,则必集众家庙,鸠赀列械,设厨以饱其徒、放炮以示其威。斯时为家长者一言不诺,其事必格;惟党援强弱之见有以中其心,而曲徇恶少年之志也,是家长之罪也。严其责而不宥,则生监顾惜其私,虽受恶少之迫,而龃龉必多,事势已杀其大半。昔谢金銮教谕南靖,南靖民有同姓而闘于城邑者,教谕为之病辍药、饥不餐、夜不能寐也,悉召生监而谕之。其弱房者稽首悔罪,缚起事者以献于县官。强房者不尔也,屡传不至;察其人方集于公所,饱饭,治器械,放炮示强,炮声不绝者二日。乃具文书详革生员二人、讲戒饬者七八人;封已具,众乃相率而叩首遍地,愿熄事自罚,备明伦堂砌泮池石阑;乃为延山长戴明经以监之。其弱房早悔罪者,裁联句褒之,不予罚;而彼亦荷畚锸以来助也。是岂及贤令之明示其法于众者哉?居官固当爱秀才;独械闘一事,严其责于秀才者,所以重秀才以为化始也。

论以械闘宜严其责于秀才,今乡僻处文风日衰,有千百丁男而无一秀才者矣。又,同姓而分强弱房,秀才若系弱房亦不敢预强房之事。其所谓家长者,良善则不足以制恶子弟,奸黠则乐以生事而得财。治闘者,似当先治其家长。良善者尊其权,奸黠者惩其习。有启衅者使之鸣于官,恶少不受制者亦许家长自首;不告官、不自首而轻为闘者,重其责,庶几家长可用也。又,有社无家长,各自为闘。如廿七都蔡坂一社,沈、蔡二姓联乡相闘,杀人发冢,至今八、九年不息。问其何乐于闘,则苦而非乐也;问其何不息事,则无家长也;问其何不推一家长以主其事,则衙役需贿、人命需贿,控案未结,家产已尽于闘,无财可办其事,亦无人敢预其事也。闘似于此,治闘者又当通其变矣!

昔日之闘,会社犹少,今各处无不会社;凡此社有闘,同会者必出械助之,因而牵连愈多。

或有恶少好闘,闻同姓有闘,或出械助之;甚有起事之人欲息事而助闘者不肯息,此宜预为严禁。凡出械助闘者,死不得索债、索贿,此风庶或可变。又有延惯作盗贼者,以助闘名为请焉,尤当痛惩。

译仁人君子用心治理,才德出众的良吏循吏,面对这种情形,难道竟然没有办法吗?禁止不行,就用威势;威势不行,就劝谕;劝谕仍不能停止,就激发他们,这种风俗是可以改变的。首先要把道理讲明白,亲自带头;再多方完善方法启发他们;长期以诚意感动他们;用痛切的话激发他们;根据他们已经明白的道理加以疏通;触犯他们所厌恶的事情来刺激他们;劝策家长打开局面;训导生员推行教化。于是用乡约聚集乡人,以宣读法令使他们的气势平和。划分东西南北各乡治理,也可以借征收赋税的便利,每到一个乡,必定召集当地老幼,分别加以劝导和惩戒;言语不要迂曲,意旨要专在激发他们。对于应当劝勉的乡里善人,就在祠堂中为他们荣立匾额,征收赋税时减免其陋规;对乡中年高有德者给予赏赐,对衿生、监生以隆重礼仪优待。对于应当惩罚的乡里顽劣强悍之人,就剥下其祠堂匾额以羞辱他们,把他们作为囚犯和差役的姓名写出来张贴在墙上,把他们逃亡时的形貌画出贴在墙上,并散发张贴到邻近乡里的集市;强宗大族中的生员,就使他们在科举考试中遇到困难。我担心他们乡里的人一定会因此感到羞耻并且愤怒。不过,这还不够。程子说:“一个最低级的命官,如果确实存有爱护万物的心,对人的内心总会有所帮助。” 这句话说的是存心。只要内心确实存有这种心意,就能根据具体情况采取适宜的办法,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如果内心没有这种心意,百姓还能得到什么幸处呢?衣食富足之后,礼义才能兴起;如今械斗日益严重,百姓日益贫困,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运用羞耻心的了。我私下认为,应当查明那些长期作恶的人,先除掉他们造成的祸害,使百姓乐于从事生产;百姓乐业之后,才可以激发、劝勉他们。械斗 有因为积累的怨恨和深仇而械斗的,也有因为某个事端引起冲突而械斗的。他们械斗的原因不同,治理的方法也不同。因事端引起冲突的,祸患较浅,治理应当严厉,依法处置也必须严格;积累怨恨、结下深仇的,祸患较深,治理必须缓和,依法处置也应当宽大;这就是两者不同的地方。像泉州的同安、漳州的漳浦,仇家彼此纠结,往往持续了很多年。杀父、杀兄的仇恨,到处都有。甚至有人刨毁仇家的祖坟,连挖数代祖先的坟墓,挖出尸骨拿到市场上出售,题名为“某人第几世祖的骨头出售”;把尸骨陈列在集市上,让众人围观。这种不共戴天的仇恨,不是国法所能制止的。治理这种事,催逼他们没有益处,依法处置又难以合乎情理;抓到一两个人加以诛杀,往往与他们的罪行不相称,而祸患也不会停止。唉!这一定要靠长期积累诚意去感动他们,流泪劝导,使他们惊惧、彻底悔悟,忧愁惭愧得不知眼泪从何而来,然后再用恰当的方法处置,或许才有希望。这不是德行浅薄的人所能做到的。至于因事端引起冲突的,往往是为坟地、田地、水利、粮食等利益一时争执,又被恶少因羞辱、愤懑、怨恨和恼怒激成,并没有深厚根由而难以停止。只要果断处理而做到公平,仇怨就可以化解。如果处理稍微迟缓,流毒已经加深,形势就难以很快解除;严厉处置,使人知道忌惮,这种风气就可以平息。这是居于上位的人应当尽心办理的事。治理的方法,在于平日讲解劝谕,在事变将要萌发时尽力遏止。事情已经发生,就要严惩首先挑起事端的人,并严格追究家长的责任。这里所说的家长,就是衿生、监生。恶少滋事时,往往是一时愤怒,挥拳袒胸,甚至投石拔刀,仓促间就动手,家长来不及知道,也无法制止。等到大规模械斗,就一定会聚集在众家祠庙,凑集钱财,排列器械,设置厨房让同伙吃饱,燃放炮竹显示威势。这时作为家长的人只要说一句不答应,事情一定会被阻止;只是他们受到党羽势力强弱的影响,内心有所偏向,委曲迁就恶少的意愿,这就是家长的罪过。严格追究而不宽宥,生员、监生顾惜自己的私情,即使受到恶少逼迫,也会多方争执,事情的势头已经削弱大半。过去谢金銮在南靖任教谕时,南靖百姓中有同姓的人在城邑械斗,教谕因此忧虑得停药、不进食、夜不能寐,于是把全部生员、监生召来劝谕。势力较弱的一房叩头认罪悔过,把挑起事端的人捆起来送到县官那里。势力较强的一房却不这样,多次传唤也不到;查明后才知道,他们正聚集在公所,吃饱饭,修治器械,放炮示强,炮声连续了两天。于是便拟具文书,详细列名革去二名生员的资格,训诫七八人;革除资格的文书已经拟好,众人才互相带头跪拜叩首,满地叩头,愿意平息事端并自行受罚,准备为明伦堂砌筑泮池的石栏;又请延山长戴明经来监督此事。那一房中较弱、较早悔罪的人,便裁写联句加以褒奖,不予处罚;他们也背着畚箕、铁锹前来相助。这难道不是贤明县令把法令明确展示给众人所能达到的吗?做官本来应当爱护秀才;只是对于械斗一事,严格追究秀才的责任,正是为了尊重秀才,使他们成为推行教化的开端。论到械斗,应该严格追究秀才的责任。如今乡僻之处文风日渐衰落,有上千上百成年男子,却没有一个秀才。又有同姓分成强房、弱房,秀才即使属于弱房,也不敢干预强房的事情。所谓家长,善良的不足以约束恶劣子弟,奸猾的反而乐于制造事端以谋财。治理械斗,似乎应当先治理这些家长:善良的,就尊重并运用他的权力;奸猾的,就惩治他的恶习。有挑起事端的人,让他向官府报告;不受家长约束的恶少,也允许家长自首。若不向官府报告、不自首,却轻率地参与械斗,就要加重对他的责罚,这样或许家长就能发挥作用了。又有些地方有社而没有家长,各自械斗。如廿七都蔡坂一社,沈、蔡两姓联合乡里械斗,杀人、掘坟,直到如今八、九年还没有停止。问他们械斗有什么乐趣,其实是痛苦而不是快乐;问为什么不平息事端,是因为没有家长;问为什么不推举一家长来主持此事,是因为衙役要贿赂,人命官司也要贿赂,案件还没有了结,家产已经耗尽在械斗上,没有钱来办理此事,也没有人敢干预此事。像这样的械斗,治理械斗的人又应当通晓情况,灵活处理了!从前的械斗,结社还少;如今各处没有不结社的。凡是某社发生械斗,同会的人一定拿着器械出来帮助,因此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恶少喜欢械斗,听说同姓的人发生械斗,便拿器械去帮助;甚至有挑起事端的人想要平息事情,而前来助斗的人却不肯停手,这应当预先严加禁止。凡是拿器械助斗的人,死了也不得索债、索贿,这种风气或许才可能改变。又有延请惯于作盗贼的人,借助斗的名义把他们请来,更应当严厉惩治。

泉民之闘以乡闘,漳民之闘则以姓闘。以乡闘者,如两乡相闘,地画东西;近于东者助东,近于西者助西,其牵引尝至数十乡。以姓闘者,如两姓相闘,远乡之同姓者必受累;受累则亦各自为闘,其牵引亦能至数十乡。若漳浦之红白旗会,则近似泉民。究之以乡闘者,必大族为之首;以姓闘者,必大姓为之首。则治大族、大姓,宜加意焉。

掳禁

有掳禁而行勒索者,有掳禁而快仇雠者,有掳禁而施劫制之术者。勒索者要其财,仇雠者修其怨,劫制者求其所争者。

勒索者强盗所为,侦其人之子弟于涂,要而执之。其甚者深夜伙众,明火持械,斩门入其家,掳其人以去;后一、二日有来者报其家曰:『掳汝子者,吾识其处矣;得金若干可赎。必某人者亲赍以往,则可也;非某人,金虽具,不赎』。某人者,邑之忠厚长者,富其身家者也;素不与恶类交,怖不愿往。其家不获已,号呼哭泣顿首于其庭,邀以往;谨赍金如数,果赎以归。倘迟一、二日,则报者复至,已截其子之一指,以示急矣;再迟一、二日,则又截其一指矣。金不具,必急变产。某人不来,必急求之,而某人者乌能坐视其死而不救也;迨其既归,岂不欲控之官哉?控之官,则必援某人,官不能捕盗,而究某人必亟也;盗未获,而忠厚长者之家已破矣。如是者,漳州为多,赃皆千计;善良冤抑,盗贼横行。为真勒索者,官皆不之知,则以民之不控也。

若夫以掳禁勒索控者,多出于仇雠之家。二姓忿争,素有嫌隙,则互相掳掠;无赖者因以为利,或掳其财、或掳其人矣。掳其人以困辱之,亦勒其财以赎焉。赃则无多,志在辱之,以快仇雠而已。若是者泉州为多,安溪尤甚。惟入于无赖者之手,则与劫盗无异。安溪赤岭以掳抢勒索而致富者数家,林员、林茂辈是也。此辈控案以百数十计,而县官不能治;赤岭道梗不通者,五六年于兹矣。近村赴县邑者,皆倍道出他涂以往,则以员、茂辈之不获也。此初起于仇仇,而终成于勒索者也。

至其坟田、树木之争讼于官而不到案,逋租负债之人恃其强而不肯还,则掳其人而私加拷掠焉;是为行劫制之法者,虽绅士富民之家,亦恒为之。其法率多毙命;然亦互相掳以为报也。久之,则成为仇仇之事矣。掳禁之患,此为最初;治之者宜首严焉。当切谕之曰:『坟田、树木之强争,逋租、欠债之不还,罪名之小者也;掳禁私刑,罪名之大者也;毙命,则尤大者也。汝欲治其人之小罪,而自处于大罪,则所屈者终不得伸,官将舍彼之罪而治汝,至不利也。汝之为此者,以控官而不到案事不伸理耳;汝既能掳而执之,不如即送之官,付诸差役,官当为汝治之。则汝无掳禁之罪名而事获理,利莫大焉』;民无不愿从者也。然必速为断之,而持其平。若徒付诸班馆,以为胥役之饱,久而不治,则民仍不如执而私刑之为愈。

治法劫制者最易,亦当最先;仇雠者为稍难;勒索者害最大,而治之最难,且以民之多不控也。呜呼!安得仁人君子,专其心于为民,而治及不控之案哉!明其政刑,则三者皆不治而自熄。

迩日械闘蔓延,起于掳禁者极多;则无赖辈藉端之为害也。假如陈姓与王姓闘,则陈之恶子弟遇王姓者无不掳也。无论隔乡、隔县之王,第曰:『汝姓与吾姓有仇,吾不汝贷也』!而王之恶子弟,其掳陈姓者亦然;彼亦明知所掳劫者非其罪,意在利其财耳。又有他姓之恶子弟,藉端助陈、助王而遇人即掳者;又有两姓之人,欲闘未闘,而旁人即截途掳劫以迫之使闘者。恶党日滋,良民困抑。治闘者诚明示禁戒,取藉端生事之人治其罪,无患于闘之蔓延矣。

勒索不控,闘死人命近亦多不控;非不控也,贫且破产无复可为控之资也。官府不急治其闘,俄而死者日多,控亦无益也。其有力能控者,复不控真凶,而控其富而懦者以图利;遂使杀人者可以免罪,而善良蒙冤。则杀人者愈敢于杀人,而控亦无解于闘矣。呜呼!富民之财饱于差役之橐,而贫民闘死者或停棺不葬,以庶几官长之或来看验;而官长不得其情,且诧为刁悍之极,而足不愿履其地也。

吁!可怜已!大族恶棍截途抢劫小姓,小姓贫人不得不出外谋食,惧撄其怒亦无敢控者。

抗官拒捕夺犯杀差

抗官、拒捕、夺犯、杀差者,泉、漳之民有其具也,而绝无其心。绝无其心,则绝无其事也;而间或有之者,何哉?是有故焉。

译泉州人的械斗按乡来斗,漳州人的械斗则按姓来斗。按乡械斗的,比如两乡相斗,以土地分界东西;靠近东边的帮助东边,靠近西边的帮助西边,牵连有时达到几十个乡。按姓械斗的,比如两姓相斗,远乡的同姓人也必定受到牵累;既然受到牵累,也各自械斗,牵连同样能够达到几十个乡。至于漳浦的红白旗会,则接近泉州人的情形。究其根源,按乡械斗的,必定由大族带头;按姓械斗的,必定由大姓带头。因此治理大族、大姓,应当更加用心。掳禁 有借掳禁来勒索的,有借掳禁来发泄仇怨的,有借掳禁来施行劫持控制手段的。勒索的人是要钱财,报仇的人是要发泄怨恨,劫持控制的人是要取得他们所争夺的东西。勒索是强盗的行径,他们在路上侦察那人的子弟,拦截并抓住他。更严重的,深夜纠集多人,点着火把、拿着器械,砍破门户闯入他家,把那人掳走。过了一两天,有人来告诉他家说:『掳走你儿子的人,我知道他藏在哪里;拿出若干金钱就可以赎回。一定要某人亲自带钱前往,才可以;不是某人,即使钱已经备齐,也不赎人。』这个某人,是本县忠厚的长者,而且家境富裕;他平素不与恶人交往,害怕而不愿前去。他家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在他家中号哭、哭泣、叩头,请他同去;恭敬地带足数额的钱,果然把人赎回来了。假如迟一两天,报信的人又会来,说已经截断了他儿子的一根手指,以表示事情紧急;再迟一两天,又会截断一根手指。钱不够,就一定急忙变卖家产。某人不来,就一定急忙请求他,而某人又怎么能坐视那孩子死亡而不救呢?等孩子已经回来,难道不想向官府告发吗?一旦告官,官府必然牵连某人;官府不能捕盗,却一定会急于追究某人。盗贼还没有抓到,忠厚长者的家产已经破败了。像这样的事情,漳州很多,赃款都以千计;善良的人含冤受压,盗贼横行。对于真正的勒索案件,官府全都不知道,便说是因为百姓不告发。至于因掳禁勒索而告官的,多半出自结仇的人家。两姓相互愤怒争斗,平素已有嫌隙,于是互相掳掠;无赖之徒便借此牟利,有时掳财,有时掳人。把人掳来使其受困受辱,同时也勒索钱财作为赎金。赃物并不多,意图在于侮辱对方,只是为了发泄仇恨罢了。这类事情泉州最多,安溪尤其严重。若落入无赖手中,就和劫盗没有区别。安溪赤岭有几家因掳抢勒索而致富,林员、林茂之流就是这样的人。这些人被控告的案件以百、十计算,而县官不能治理;赤岭道路阻塞不通,至今已有五六年。附近村庄到县城去的人,都要加倍赶路,绕道前往,正是因为林员、林茂之流还没有被捕。这种事情起初是出于仇恨,最后却成了勒索。至于因坟墓、田地、树木之争到官府诉讼却没有得到审理,以及拖欠租税、债务的人倚仗强势不肯归还,于是便把人掳来私下拷打,这就是施行劫持控制之法。即使是绅士、富民之家,也常常这样做。这种做法大多会导致人死亡;但双方也会互相掳人作为报复。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仇恨之事。掳禁的祸患,这是最初的起因;治理它的人应当首先严格禁止。应当切实晓谕他们说:『强行争夺坟墓、田地、树木,拖欠租税、债务不还,罪名是较轻的;掳人并私下施刑,罪名是较重的;导致人死亡,罪名就更加严重。你想治理那人的小罪,自己却陷入大罪,那么你所受的冤屈最终不能得到伸张,官府将舍弃追究他的罪而来治你的罪,这对你最不利。你这样做,是因为告到官府却没有得到审理,事情得不到公断。既然你能够把他掳来捉住,不如直接把他送到官府,交给差役办理,官府自然会替你治他。这样你没有掳禁的罪名,事情又能得到公断,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利呢?』百姓没有不愿意听从的。然而一定要迅速判决,并且持守公平。如果只是把案件交给班馆,任由胥役借机吃拿,拖久了不办理,那么百姓仍会觉得私下捉拿施刑反而更好。治理劫持控制最容易,也应当最先治理;仇恨械斗稍难;勒索危害最大,而治理起来最难,并且是因为百姓大多不告发。唉,哪里能得到仁人君子,专心为百姓办事,连不告发的案件也一并治理呢?只要明确政令和刑罚,这三种事情都不用特别治理也会自行平息。近来械斗蔓延,极多是从掳禁开始的;这是无赖之徒借端生事造成的祸害。假如陈姓和王姓械斗,陈姓的恶劣子弟遇到王姓的人,没有不掳掠的。不论是隔乡还是隔县的王姓人,他们都只说:『你们王姓和我们陈姓有仇,我不会放过你!』王姓的恶劣子弟掳掠陈姓人,也是这样。他们也明知所掳掠的人并没有罪,意图只是夺取他的财物。又有其他姓氏的恶劣子弟借端帮助陈姓、王姓,遇到人就掳掠;还有两姓的人想械斗而尚未械斗,旁人却先在路上拦截掳掠,逼迫他们械斗。恶党日益增多,良民受到困顿压抑。治理械斗的人如果明确发布禁令,抓住这些借端生事的人治罪,就不必担心械斗蔓延了。勒索案件没有人告发,械斗致死的案件近来也多没有人告发;并不是不想告发,而是贫穷并且破产,已经没有钱财可以用来告发了。官府不急于治理械斗,转眼间死亡的人越来越多,即使告发也没有用。有些有力量告发的人,又不告发真正的凶手,反而告发那些富有而懦弱的人来图利;于是使杀人者可以逃脱罪责,而善良的人蒙受冤屈。这样,杀人者更加敢于杀人,告发也不能解决械斗。唉!富民的钱财被差役装满了口袋,而贫民因械斗死亡,有时还要把棺材停放不葬,希望官长或许前来查看验尸;可是官长不了解实情,反而惊诧其刁悍到了极点,连脚都不愿踏入那个地方。唉,真是可怜!大族的恶棍在路上拦截抢劫小姓的人,小姓的贫民不得不外出谋生,又害怕触怒他们,因而没有人敢告发。抗拒官府、拒捕、夺犯、杀害差役 抗拒官府、拒捕、夺犯、杀害差役这些事情,泉州、漳州的百姓具备这样做的条件,却绝没有这样的心思。既然绝没有这样的心思,就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但偶尔有这种事发生,这是为什么呢?这是有原因的。

官之不能持平也,民习之矣,无敢怒者;官之受赇也,民尤习之矣,非特无敢怒者,且朝犯罪名、暮已鸠金以俟也。官之下乡也,曰民壮、曰胥吏、曰差役、曰皂隶、曰跟随、曰轿夫,统计其数多则百余人,少亦不下七、八十人。饮食起居,取给于民;既行,则悉夺其供具财物,民非敢惜也。然惟官不受赇而志在缉凶,则缧系其人,胥隶肆其劫夺焉无怨。官既受其赇,则必脱其罪,虽余赃未完,不得复系其人与肆其劫夺。苟有然者,其变立作。撄此祸者有两人焉:贪而无厌、暴而不可已者,其一也;鄙而拙、暗而腐者,又其一也。贪暴者祸由于一己,鄙贱者祸成于下人;舍此二者,虽污吏无患于泉、漳之民也。

盖天下虽不法之事,亦必有情理焉。强盗弃情理,且无以成其为强盗;而况官乎?出乎情理之外与人以痛心,则将无所不至矣。乌喙,杀人者也;乃明知其乌喙也,而食之以死,曰:『是喙之罪也』!岂理也哉?

朝犯罪名、暮能鸠金以俟,此乾隆、嘉庆间之民也。今小忿辄闘,无赖者乐以此为利,而善良者屡破产倾家。富民移居城市,亦不免凶身指使之控。土瘠民贫,因有鸠金不能集而闘因以不能息者矣。父母斯民者,奈何惑左右之言而听赤子之自相残伤也!

亲民

县令,亲民之官也;知所以亲之,可以为令矣。故其视民也,常如家人妇子然。一日不相见,则虞其寒暄饥饱之失时也,出入起居之不谨也;丑夷则虑其有争,职业则忧其或旷也。而亦使民之视吾县令,常如父母家长然。一日出游,则必审其行踪之所之也,虑其步履之失提携也。兴一役虑其为长者忧者,遇一难惧其为长者戚也。岁时伏腊,得饮食美味,而不及父母、家长而咨嗟也。呜呼!是可以为县令也已。

今之为令者,征收、缉捕必亲下乡,非事之常者。然欲亲之,固不待征收、缉捕,犹必时履其地也。宣圣谕、讲乡约,区其治之东西南北,以时历焉。轻骑减从,一食一箪、茶炉酒榼,所至召父老与语,道疾苦;为耕者课农桑,为读者正句读,近村之衿耆皆附以至:无官府期会之劳,而有家人妇子之乐。则其乡风之淳浇、生理之丰啬、子弟之贤不肖,皆在吾意中;而其肫然之仁、蔼然之意,乐其所乐、忧其所忧者,民悦之,日忘其为官也。家庭帏闼之私,有来告者乎;况其鼠牙雀角不待词讼而消者,日不知凡几辈矣。有令如是,吾虑其械闘者无暇于械闘,掳禁者无因而掳禁,仇雠者日忘其仇雠,无大狱也。一有缉捕,彼与吾素相狎者,老老幼幼不吾避也;因而求之尚何有民壮之足需者乎!昔程伯子为晋城令,三年而民无闘死。秩满,代且至,吏夜叩门称有杀人者;伯子曰:『吾邑安有此?诚有之,必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众诧其故;曰:『吾尝疑此人恶少之弗革者也』。嗟夫!是可为亲民者法矣。

今之为令者,其视民也,如鱼肉;而民之视令也,如虎狼。凡有下乡,皆为得钱而来;不得钱,不知有百姓也。人之亲鱼肉也,为欲食之也;而其畏虎狼也,畏其食之也。呜呼!安有虎狼而可与人亲,安有人而与虎狼亲者哉?其避之惟恐不速也!固也,上下睽乖,县如无官之县、民如无官之民,自相争、自相掳、自相刑、自相杀。一至其乡,则壮役数十以临之;一家犯罪,合乡走匿。是尚可以为治乎?

古大学之文曰:『在亲民』;其意可师也!

至难治者,泉、漳之民;而至易治者,亦泉、漳之民。何也?畏官长者。论之二篇,言「任役」宜养民壮;若得廉公之吏与民相亲,亦无用于民壮矣。今民之闘争纷乱,莫可调停者,惟官长可以调停之。其好闘者,亦压于官长而不敢复作。其调停后复者,必门子、吏役受贿,官强制于民而不得其平故也。然其调停后复闘者,仍非官无以调停之;则亦曰廉且公而已矣。去岁过北溪,亲见林、蔡两姓闘死已四十余命而事未息;问其故,则无不悔闘之祸,而莫能收闘之局。

译官府不能持平办事,百姓已经习以为常了,不敢发怒;官府接受贿赂,百姓更是习以为常,不但不敢发怒,而且早晨刚被定了罪名,晚上就已经凑集钱财等候了。官员下乡时,带着民壮、胥吏、差役、皂隶、跟随、轿夫,合计人数多的有一百多人,少的也不少于七、八十人。他们的饮食起居,全都取给于百姓;出发以后,又把百姓供给的各种物品和财物全部夺走,百姓不是敢于吝惜,而是不敢吝惜。然而只要官员不接受贿赂,决心缉捕凶犯,即使把犯人拘押起来,胥役、皂隶任意劫夺,百姓也不会怨恨。官员既然收了贿赂,就一定会替他脱罪,即使剩余赃物还没有交完,也不能再拘押此人、任由胥役劫夺。假如还有这样做的,变故立刻就会发生。招致这种祸患的有两种人:贪婪而没有满足、暴虐而不能停止的人,这是第一种;鄙陋而笨拙、昏暗而腐败的人,这是另一种。贪婪暴虐者,祸患由他自己造成;鄙陋卑劣者,祸患由手下人酿成。除去这两种人,即使是污吏,也不会给泉州、漳州的百姓带来祸患。天下即使是不合乎法度的事情,也必定有情理可说。强盗如果抛弃情理,尚且无法成为强盗,何况官府呢?如果超出情理之外行事,使人痛心,就将无所不至。乌喙是杀人的毒物;明明知道它是乌喙,却拿它给人吃,导致人死亡,然后说:『这是乌喙的罪。』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早晨刚被定了罪名,晚上就能凑集钱财等候,这是乾隆、嘉庆年间的百姓。如今稍有小小的愤怒就械斗,无赖之徒乐于借此牟利,善良的人却屡屡破产倾家。富民迁居城市,也免不了被凶恶之人指使告发。土地贫瘠、百姓贫穷,于是有因凑不齐钱财,械斗也因此不能平息的情况。作为百姓父母的官长,为什么要迷惑于身边人的话,听任百姓像婴儿一样互相残伤呢?亲民 县令,是亲近百姓的官;懂得怎样亲近百姓,就可以做县令了。因此他看待百姓,常常像看待自己的家人、妻子儿女一样。一天不见他们,就担心他们寒暖、饥饱是否失时,出入起居是否谨慎;遇到丑恶之事,就担心他们发生争斗;从事职业,就担心他们荒废本业。同时也要让百姓看待县令,常常像看待父母、家长一样。县令一天外出游行,百姓就一定仔细了解他的行踪,担心他行走时失去扶持。兴办一项劳役,就担心给长者带来忧虑;遇到一件难事,就害怕使长者忧伤。岁时伏腊,得到饮食美味,也不会顾不上父母、家长而叹息。唉,这样就可以做县令了。如今做县令的人,征收钱粮、缉捕盗犯时一定亲自下乡,这还不是日常应有的做法。然而如果想亲近百姓,本来不必等到征收、缉捕时,也仍然必须按时到各地巡视。宣讲圣谕,讲解乡约,把辖区分为东、西、南、北,按时巡历。轻装骑马,减少随从,带一顿饭、一箪食、茶炉、酒榼,到了地方就召集父老交谈,说明百姓的疾苦;替耕田的人督促农桑,替读书的人订正句读,附近村庄的衿耆也都跟随前来。这样没有官府召集会面的劳苦,却有家人、妻子儿女相处的快乐。那么当地风俗是淳厚还是浇薄,生计是丰足还是贫乏,子弟是贤能还是不肖,全都在我的心中;而他真挚的仁爱、和蔼的情意,以及与百姓同乐同忧,百姓就会喜欢他,每天都忘记他是官员。家庭闺门中的私事,有人来告诉他吗?何况那些邻里间鸡毛蒜皮的纠纷,不等到诉讼就消解的,每天不知有多少。县令如果能这样做,我想械斗的人就没有空闲械斗,掳禁的人就没有借口掳禁,结仇的人每天都会忘记仇恨,也就没有大的案件了。一旦需要缉捕,那些平素与我亲近的人,老人小孩都不会躲避我;这样还需要多少民壮来寻找呢?从前程伯子做晋城令,三年之内百姓没有械斗致死的。任期届满,接任者将要到来时,差吏夜里敲门,说有杀人的人。伯子说:『我的辖县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真有,必定是某村某人。』一问,果然如此,众人都惊讶其中的缘故。他说:『我曾经怀疑这个人是恶少中没有改过的人。』唉,这件事可以作为亲近百姓者的法则了。如今做县令的人,看待百姓像看待鱼肉;百姓看待县令,则像看待虎狼。凡是下乡,都是为了得钱而来;得不到钱,就不知道还有百姓。人亲近鱼肉,是因为想吃它;人害怕虎狼,是害怕被它吃掉。唉,哪里有虎狼可以和人亲近,又哪里有人会和虎狼亲近呢?躲避它还唯恐不够快!本来如此,上下彼此隔绝,县里仿佛没有官员的县,百姓仿佛没有官员的百姓,彼此争斗、彼此掳掠、彼此施刑、彼此杀害。官员一到他们的乡里,就有几十名壮役前来压迫;一家犯罪,全乡都逃跑藏匿。这样还可以治理吗?古代《大学》的文章说:『在亲民。』其中的意思可以作为效法的准则啊!最难治理的,是泉州、漳州的百姓;而最容易治理的,也正是泉州、漳州的百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害怕官长。前面两篇论述说,任用差役应当供养民壮;如果能有廉洁公正的官员与百姓相亲,也就不需要民壮了。如今百姓械斗争乱,没有什么能够调停的,只有官长可以调停。喜欢械斗的人,也会受到官长压制而不敢再作乱。调停后又复发的,一定是因为门子、吏役收受贿赂,官员强行压制百姓而不能做到公平。因此,调停后再次械斗,仍然不是官长无法调停,只是要求官长廉洁而公正罢了。去年经过北溪,亲眼看见林、蔡两姓械斗,已经死了四十多条人命,事情却还没有平息;问其中的原因,原来没有人不后悔械斗造成的祸患,却没有人能够收拾械斗的局面。

田连阡陌,坐化草莱,贫不能支者散之四方。其人命或控或不控,欲两下私和,则恐官据所控者以责其罪也。其闘死者,欲索贿,贿不满其愿,则恐我与彼和,而助闘者复掳掠勒索,则和终不成也;是非官不能调停之也,亦曰廉且公而已矣。廉则公、公则明,亲随左右者不能欺矣。官不负民,民歌功感德之不暇,亦乌忍负官哉?窃计泉、漳之民无一县不闘,无一岁不闘;负民,民歌功感德之不暇,亦乌忍负官哉?窃计泉、漳之民无一县不闘,无一岁不闘;一县之中,每岁闘死者即不过百,亦以数十计;惟不控,则官不知耳。昔于公治狱平反,信其后之必昌。诚能使一县不闘、不掳掠,则每岁免于死者百十人;一任之县令可救数百人,一任之府道可救数千人,万代公侯何不可操券而取也。闻泉、漳之民,有闘者泉民尝诈称官长,夜入某家以掳人;诈称官长而可夜入人家,亦足见民之畏官长而非不可治者矣。

重士

械闘之当治秀才也,予既得而详之矣。外此,则当知重士之法。盖是非不明,则国无政;士失其所趋,则教化无由以兴。政教不施,虽长治久安之世将日以坏,而况于治泉、漳者乎!

今泉、漳之俗,凡有控案必列生员;曰:『某某抢夺杀人,而生员喝令也』;『某某掳禁勒索,而生员主谋也』。且族■〈尚阝〉相倾,则必尽录其乡、其族之衿监;虽深居闭门、不谙世事者,皆所不免。甚有其人已死于一、二年之前,而控者不知,犹列其名姓者。盖仅告凶人,则明知凶之不缉。控生员,则传之而至,可以困辱之;传之而不至,可以革其衣顶。由是,凶顽者有罪而逍遥、懦弱者无辜而受谴,泉、漳之士,始以读书为患矣!

此风之成,实由于县官。何也?抢夺杀人,掳禁勒索,诸如此类者,乱民之行;其不干生员,官亦知之矣。而其构讼既成,祸在乡族,则会众敛钱,饱官吏以全无罪之身家者,实赖之于生员也。夫民之告状也,明知凶之不缉,则必伸其冤,志在倾其赀耳;官欲受赇,民亦欲受赇以息也。官之待告状也,非必理其狱,志在收其财耳;明知民之可贿以休,而己亦得贿以休也。贿之所集,必赖秀才,此俗之所以必控秀才;而县官久因之以为利。悚秀才以主谋之名,阴受其敛钱之益,而卒未尝治其主谋者,县官之长技也。其鸠赀不丰,来之不顺;抑损其价,拖欠其余:则以为把持争执、于中取利,是秀才之劣也;将实以主谋之罪,与为雠矣。而秀才遂真有把持争执者、真有于中取利者。嗟夫!以是日驱秀才于不善,秀才何趋焉?

今国家急泉、漳之治法,列宪以廑诸怀;方将施教以破其愚顽,而转移其风俗。教之所施,舍生员何由始哉!故治泉、漳之狱,惟径告生员者,移学取而究之。其它凡有指其主谋、称其喝令者,直斥其诬,概置不问;牵连者,立责之。所以重秀才者,是非明,而教可因以起也。或者曰:『天下岂尽赃吏哉!生监身为家长,责固难辞;使牵累其间,而后有所惊惧,可赖以缉凶、可赖以喻众。使秀才脱然局外也,子乌得以施其教哉』!嗟夫!官之缉凶、喻众,固自有术;岂赖秀才哉!彼秀才乌能缉凶,乱民将雠之矣。上无有始其教者,秀才乌能喻众?且官欲警惧秀才,岂有难哉?宣圣谕、讲乡约,传唤一不到,革之有余矣。到而日与相接,可藉以宣教条、察善恶;于其奉行之勤怠,辨其优劣以劝惩之。则一罚、一惩,皆所以重之也。不此之务,而欲以不明之是非,劫制秀才,谓可行教哉?

士习之陋,莫甚于今日。一做秀才,即有开赌局、交衙蠹以自肥于内而树威于外者!若其守己安分不能使人畏,人亦不重之。故欲秀才之不谋非分者,难也。

呜呼!士为四民之首,而其行或反污于乡愚所积,岂一朝一夕之故哉!且初进之秀才,学官或待之如奴隶;至有囚之学宫以勒取厚贽者。秀才而有志于善,则已;秀才而无志于善,他日出身加民,必相效为搏噬之行。其居于乡者,亦必强而忮弱,而求偎鄙狼籍。上之人视而恶之,曰:『士不足重也』;而不知士之渐染然也。变民风,自士始;变士风,自倡率于士者始。父母、师保,其任维均,正德厚生,厥功并溥。愿与斯民祷祝而求之!龙溪林广迈附识。

治下南狱事论

凡泉民械闘,先期必有乡之桀恶能把持其众者,按户派银、派丁。银以资食用、丁以助攻闘。其家无壮丁及有壮丁而不任闘者,必加派之银。及闘,则刀镰、棒铳之具,悉陈两地。杀伤若相当,毙则各敛其尸;或生擒其人以去,割斮焚烧,瘗之坑、弃之水,尸灭不可获。甚者,男妇过其境则污之、戕之,或絷之使赎。然往往不以闻之官,以官不足治其狱也。

译田地连绵相接,有人坐等田地荒芜,贫困得无法维持生活的人则散往四方。他们涉及人命,有的告官,有的不告;想让双方私下和解,又担心官府依据告发的内容追究自己的罪责。那些因械斗而死的人,想要索取贿赂,贿赂不符合自己的愿望,又担心我同对方和解后,助斗的人再次掳掠勒索,于是和解始终不能成功。这并不是官府不能调停,只是要求官员廉洁而公正罢了。廉洁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明察,亲近随侍左右的人就不能欺骗他。官府不辜负百姓,百姓感激官府功德还来不及,又怎么忍心辜负官府呢?我私下估计,泉州、漳州的百姓没有一个县不械斗,没有一年不械斗;一个县之中,每年械斗致死的人即使不到一百,也要以几十计,只是没有告发,所以官府不知道罢了。从前于公审理案件,平反冤狱,相信他的后代一定会昌盛。假如真能使一个县不械斗、不掳掠,那么每年免于死亡的就有一百多人;一个任期的县令可以救活数百人,一个任期的府道可以救活数千人,万代的公侯富贵,又有什么不能稳稳取得的呢?听说泉州、漳州的百姓发生械斗时,泉州人曾经冒充官长,夜里进入某家掳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冒充官长就能够在夜里进入人家,也足以看出百姓害怕官长,并不是不可治理。尊重士人 关于械斗应当治理秀才的问题,我已经详细说明了。除此之外,还应当懂得尊重士人的办法。因为是非不明,国家就没有政令;士人失去应当追求的方向,教化就没有办法兴起。政令和教化不能施行,即使是长久安定的时代,也会一天天败坏,更何况治理泉州、漳州呢?如今泉州、漳州的风俗,凡是有诉讼案件,一定列出许多生员的名字,说:『某某抢夺杀人,是生员喝令他这样做的。』『某某掳人勒索,是生员策划的。』而且同族相互倾轧时,就一定把那个乡、那个族的衿生、监生全部列入。即使深居简出、闭门不出、不懂世事的人,也都不能免除。甚至有人在一两年前已经死了,告状的人不知道,仍然把他的姓名列上。因为如果只告发凶犯,就明知凶犯不会被缉捕;告发生员,官府就会传唤他到案,可以使他陷入困窘、受到羞辱;传唤他而他不来,还可以革去他的衣顶功名。因此,凶恶顽劣的人有罪却逍遥法外,懦弱的人无罪却受到责罚,泉州、漳州的士人这才开始把读书看成祸患了!这种风气的形成,实在是由于县官。为什么呢?抢劫杀人、掳掠拘禁、敲诈勒索等行为,都是乱民所为;至于不牵涉生员的案件,官府也知道。可是,一旦他们彼此构成诉讼,祸及乡里宗族,就要由众人聚集钱财,送给官吏,使那些完全无罪的家族得以保全;这件事实际上是依靠生员才办得到的。百姓来告状时,明知凶手不会被捕,就一定要伸张自己的冤屈,目的在于使对方倾家荡产;官府想收受贿赂,百姓也想用贿赂来息事。官府对待诉状,并不一定是要审理案件,目的在于收取他们的钱财;明知百姓可以用钱贿赂来平息事情,自己也可以收钱了事。贿赂的收集,必定要依靠秀才,所以这种风俗必然要控告秀才;而县官长期以来也因此获利。县官用主谋的罪名恐吓秀才,暗中接受他们所收钱财中的好处,最终却从不惩治所谓主谋者,这是县官最擅长的伎俩。如果他们收集的钱不多,送来得不顺利,或者压低钱数、拖欠余款,县官就说这是秀才在把持争执、从中取利,是秀才的恶劣行为;还要真的以主谋之罪治他们,使彼此成为仇敌。于是秀才便真的有了把持争执、从中取利的人。唉!这样天天把秀才驱使到不善的道路上,秀才还能走向哪里呢?如今国家急于整治泉州、漳州的治理办法,各级宪官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正要施行教化,以破除他们的愚昧顽固,转变他们的风俗。教化要施行,除了从生员开始,还能从哪里开始呢?所以,审理泉州、漳州的案件时,凡是直接告发生员的,就移交学政衙门查究。其他凡是指称某人是主谋、说某人发号施令的,一律斥为诬告,概不追问;牵连其中的人,立即责罚。之所以要尊重秀才,是因为这样能够明辨是非,也可以借此开始教化。有人说:‘天下难道全都是贪赃的官吏吗!生员身为一家之长,责任本来就难以推辞;让他们牵连在其中,然后使他们有所惊惧,才可以依靠他们缉捕凶犯、晓谕众人。假如让秀才完全置身事外,您又怎么能够施行教化呢?’唉!官府缉捕凶犯、晓谕众人,自然有自己的办法,难道要依靠秀才吗!那些秀才哪里能够缉捕凶犯,乱民反而会把他们当作仇敌。上面没有首先教化他们,秀才又哪里能够晓谕众人?况且官府想要使秀才警惧,有什么困难呢?宣讲圣谕、讲解乡约时,只要传唤而一次不到,革除生员资格也就足够了。他们到了以后,官府每天同他们接触,可以借此宣讲教条、察看善恶;再根据他们奉行教化的勤惰,辨别优劣,分别劝勉或惩罚。这样,一次责罚、一次惩戒,也都是尊重他们的办法。不去做这些事情,却想用不明确的是非标准劫持控制秀才,还说这样可以施行教化吗?士人的风气鄙陋,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一个人一考中秀才,就有人在内开设赌局、勾结衙门中的蠹虫来肥己,在外树立威势!如果他只守本分、安分守己,不能使人害怕,别人也不会尊重他。所以,要使秀才不图谋非分之事,是很困难的。唉!士人是四民之首,可是他们的行为有时反而比乡间愚民长期积累的恶习更加污浊,这难道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吗!况且刚考取的秀才,学官有时把他们当作奴隶对待;甚至有人把秀才囚禁在学宫中,强行索取丰厚的贽礼。秀才如果有志于行善,那就罢了;秀才如果无志于行善,将来出身做官、加以治理百姓时,一定会互相仿效,做出搏击吞噬般的暴行。他们居住在乡里的,也一定会倚强凌弱,争相追求卑鄙、鄙俗、狼藉的行为。上面的人看见后厌恶他们,说:‘士人不值得尊重。’却不知道士人的恶行是逐渐受到熏染形成的。改变民间风气,要从士人开始;改变士人的风气,要从倡导、率领士人的人开始。父母、师长、保傅,这些人的责任同样重大;端正品德、使百姓生活富足,他们的功劳同样广大。愿我和这些百姓一起祈祷祝愿,求得这样的结果!龙溪林广迈附记。论治辖区内南部案件 凡是泉州百姓械斗,在事先一定有乡里的强横恶人能够把持众人,按户摊派银钱、摊派壮丁。银钱用来供给食用,壮丁用来帮助械斗。家中没有壮丁,或者虽有壮丁却不适合械斗的人家,一定要加派银钱。到了械斗时,刀、镰、棍棒、火铳等器具,全都陈列在交战双方。杀伤如果大致相当,死者便各自收敛尸体;有时把活捉的人带走,割斩、焚烧,埋入坑中或丢进水里,使尸体消失而无法找到。严重时,男女经过他们的地界,就会被污辱、杀害,或者被捆绑起来勒索赎金。然而他们往往不把这些事报告官府,因为认为官府不足以审治这些案件。

其讼于官者,率乡之奸宄与讼师;比比舍凶手而罗织富者无得脱。令乃集民壮、乡勇、徒役共数百人或百余人,若出师状,驰诣其乡捕捉;尚恐不胜,则以兵从。而民先尽室远遁,空其庐。令与兵役至,索人不得,则焚其庐舍、殃其鸡犬,鱼烂而未已。于是健役与乡之奸宄数人为之居间关说,使必纳贿以解。其富而无辜者惧祸,不得已诺之;然亦敛钱于合族乃集。既成言,官吏、健役等往敛而纳诸上;健役又必与居间者俱,同喝蹂践,民毒痛焉。健役以次收囊橐,自营将、县宰以逮阍人、傔从、胥役、厮养、舆皂之徒咸中饱,然后狱事颇释。其所毙之家,则乡人自以赂箝之。其杀人之犯,则赂无赖者代死,谓之「顶凶」,而正凶率不出。然其事,往往即健役等为之谋主。苟有所干没顶凶之钱,或不时给、给或不足,则代死者招解抵省,翻供不肯承;又或讼师及族之莠民溪壑不盈,则踰数年或十余年又唆使奔控于京师焉。天子遣大臣,狱乃息。

论曰:昔淮南王安言越人好攻击,固其当然;则闽之械闘,自汉以来然矣,岂非郢与余善等阶之厉哉。细虞构衅,攻杀无已,祸连子孙、殃及乡闾,踰百年不能解,其意似近于公羊春秋之百世复雠;而用之不得其义以至此也!往吾弱冠时抵泉,尝目击之。后有用赵广汉之术者,收其桀黠,诱其货财,民倒悬久,姑听命焉,竟得休息者二十年。今又蠢动,不可遏御,月或闘者数起矣。然其乡未尝无善士良民,知畏法循理;所以滋难贾祸以裹胁其众者,不过桀恶数人为之渠帅耳。又有一、二奸宄舞其间与悍役比,如虎而翼,钩结以渔利、簸弄以饵官曰:泉之民顽而吝,独械闘可威劫而货弋也。官谘之旧尹及同寮,则皆曰:『彼土风气固然。且大邑廉俸仅千金,岁费当数万缗,郡伯之陋规、幕宾之修脯、驿传之供亿、贼囚之解送,其用至浩繁,计安所出?非资贿于民不可!资贿于民,则莫械闘若也』。故莅兹土者,上下内外,嚣然惟贿之是图。官所置民社乡勇,大抵皆市井诸恶少,与悍役日出诇伺民间,一闻某乡械闘,则鼓掌相庆;否则,疾首蹙頞,若不可终日。呜呼!宗族乡党,古者所以教之保息联比、睦姻任恤,以厚风俗者也;而雠杀相寻,至于此极,岂其民独无人心,皆利灾而乐祸者哉?毋亦教化之久不行故也!患已炽矣,而令长又从而鱼肉之;纵其爪牙,四出攫噬,民杀人而官放火,是官自为寇,而民与为雠也。冻馁其父母、离散其妻子昆弟、系累其宗族亲戚,水益深、火益热,不糜烂其民不止。呜呼!为民父母者,奚忍而致此毒耶!然而官则告于大吏及人人曰:『百姓诚刁悍!虽孔、孟复生,莫能教化也』。呜呼!民果顽嚣不可教化也?吾闻往数十年,有史必大者令晋江,一芥不取,每食不过蔬菜;以峻法束吏、以诚求察民,行之二年,庭无讼牍。泉人至今思之,是岂易民而理者耶。今即不能遽兴教化,顾有简易之法在:曰:但令治狱毋纳贿、捕人毋用兵役而已。凡四乡械闘,必有期会,非需数日不办;令长能于未发之先,稍察萌芽,登即单车诣乡,谕散,理其曲直而禁约焉:善之善者也。其闘已成者,令亦单车诣乡,随从一、二人外,一切胥役、民壮、乡勇屏不用;呼其父老与其绅衿,明告之曰:『杀人者死,国法也;令不得私且枉。乡有恶子不除,国之贼、亦若之殃也。吾来为若治大狱,锱毫无所取,誓不令一役扰若民;若执倡闘及杀人者以献,余皆安堵如故,无所问。其非正凶而赂以代者,遣之。若不听吾言,设易一惏且酷者至,将大不利于若;玉石俱焚,若何幸焉!且若犯国法,而亡命不出,是罪再不赦也。圣天子在上、贤大吏在下,岂其为一人而法不伸于天下;若何愚也』!民怵于祸、困于财,若坠涂炭久矣;一旦见良有司之来若此,人人得所依倚。如是则比屋安居,焉用逃窜、焉敢不用命?何犯不可得、何狱不可解?虽然,此其道又在乎豫信。豫信之道奈何?曰:令长始下车,毋受吏赂、毋诛民财;束仆从、胥役严,治民事勤、决词讼敏。居是邦也,远邪佞、亲正直;暇则循行郊野,与其父兄子弟询疾苦、劝仁让,相亲犹一家、相视犹一体:民之信之也豫。于是又择其乡之齿长而端悫者,立族正及副二人,如古三老、啬夫。凡乡有不便于民及讼事,族人以告族正;小事族正判其曲直而罢,大事族正自诣县告或率其人俱至,以俟令长听断。令长有所问,以片纸召族正,亦如之。其人至,则公正廉明以鞫之、忠信慈惠以察之,不烦言而狱已解矣。行之一、二年,民可无讼;令长即有缓急,民且争相资助,如三辅之输租于儿宽、山阴之送钱于刘宠,何贫乏亏空之患之有?舍此不务,而以饿豺苛虎为长技,转相仿效;罪浮于盗贼,孽遗于子孙。然而村村残破、户户颠连,弱者转之沟壑、壮者驱之萑苻。吾恐丧躯陨世,降一夫之祸细;而交雠激乱,酿一方之祸巨也!

译那些到官府诉讼的人,大多是乡里的奸邪之徒和讼师;他们往往放过凶手,反而罗织罪名陷害富人,使他们无法脱身。县令于是集合民壮、乡勇、徒役,共有数百人或一百多人,摆出出兵的样子,飞驰到那个乡里捉拿;还担心不能取胜,就带着兵丁跟随。可是百姓早已全家远逃,家中空无一人。县令和兵役到达后,搜寻不到人,就焚烧房屋,祸及鸡犬,像鱼受沸水之灾一样还不停止。于是强悍的差役和乡里的几个奸邪之徒替他们居中说情,使他们一定要交纳贿赂才能解脱。那些富裕而无辜的人害怕祸患,不得已答应下来;但还要向全族聚敛钱财,才能凑齐。事情说定后,官吏、强悍差役等前往收取,再交给上面;强悍差役又一定要和居中说情的人一同前往,边喝骂边践踏凌辱,百姓痛苦不堪。强悍差役依次收取钱袋,从营将、县宰直到看门人、随从、胥役、厮养、轿夫、皂隶之类,全都从中饱私囊,案件才稍稍平息。那些被杀者的家属,则由乡人自己用贿赂堵住他们的口。杀人的罪犯则用贿赂买通无赖代替自己去死,这叫作‘顶凶’,真正的凶手通常不会出来。然而这件事,往往就是强悍差役等人出谋策划的。如果他们侵吞了顶凶的钱,或者钱没有按时给,或所给不足,代死的人被押解到省里后,就会翻供,不肯承认;又有时讼师和宗族中的恶劣之人,欲壑难填,过了几年或十几年后,又唆使人奔走到京师控告。天子派遣大臣前来,案件才得以平息。评论说:从前淮南王刘安说越人喜欢互相攻击,这本来就是他们的习性;那么闽地的械斗,自汉代以来就是这样,难道不是郢与余善等人留下的祸害吗?小小的猜疑酿成冲突,攻打杀戮没有止境,祸及子孙、殃及乡里,超过百年也不能解除,其心态似乎接近《公羊春秋》所说的百世复仇;可是使用这种做法却没有掌握它的正义意义,才到了这种地步!从前我二十岁左右时到泉州,曾亲眼看见这种情形。后来有人采用赵广汉的办法,收捕其中强横狡黠的人,诱使他们交出财物,百姓长期处于倒悬之苦,姑且听从命令,终于得到二十年的安宁。如今又开始蠢蠢欲动,无法遏制,每月有时会发生数起械斗。然而那些乡里并不是没有善士良民,他们知道畏惧法律、遵循道理;之所以不断制造祸患、逼迫众人卷入的,不过是几个强横恶人充当首领罢了。又有一两个奸邪之徒在其中活动,和强悍的差役相互勾结,如同老虎添上翅膀;他们勾连起来牟利,又煽动摆布百姓,拿这些事诱惑官府说:‘泉州百姓顽劣吝啬,只有械斗才能威逼他们、从中取钱。’官府向以前的府尹和同僚询问,他们都说:‘那个地方的风气本来就是这样。况且大县的官员清廉俸禄不过千金,每年开支却应当达到数万缗;郡伯的陋规、幕宾的修脯、驿传的供给、盗贼囚犯的押解,这些用度极其浩繁,费用究竟从哪里来?不从百姓那里索取贿赂就不行!既然要从百姓那里取得贿赂,就没有比械斗更好的办法了。’所以,来到这个地方任职的人,上下内外都喧嚣不已,只图谋贿赂。官府所设置的民社乡勇,大多是市井中的恶少,他们每天和强悍差役一起到民间侦察窥探,一听说某个乡发生械斗,就拍手相庆;否则便愁眉苦脸,仿佛一天也过不下去。唉!宗族乡党,本来是古人用来教导百姓互相保息、联络相亲、和睦婚姻、互相扶助,以使风俗淳厚的;如今却发展到仇杀相继、严重到这种地步,难道只是百姓没有人心,全都以灾祸为利、以祸患为乐吗?恐怕也是因为教化长期没有施行的缘故!祸患已经十分严重,县令县长又跟着残害百姓;放纵爪牙,四处攫取吞噬,百姓杀人而官府放火,这是官府自己做盗寇,百姓便与官府结仇。使百姓的父母受冻挨饿,使他们的妻子兄弟离散,使他们的宗族亲戚受到牵连拘系,水越来越深,火越来越热,不把百姓摧残得溃烂就不停止。唉!作为百姓父母的官员,怎么忍心把他们逼到这种灾祸中呢!然而官员却向上级大吏和所有人宣称:‘百姓实在刁悍!即使孔子、孟子重新活过来,也没有办法教化他们。’唉!百姓果真顽固喧嚣、不可教化吗?我听说几十年前,有一位史姓的大官任晋江县令时,一点东西也不取,每顿饭不过吃蔬菜;他用严厉的法律约束官吏,用诚心来访察百姓,施行了两年,公堂上没有诉讼文书。泉州人至今还思念他,这难道是轻易改变百姓而治理他们的人吗?如今即使不能立即兴起教化,也还有简易的办法:就是只要求审理案件时不收贿赂,捕人时不使用兵役。凡四乡发生械斗,一定会有约定日期,若不需要几天便不能办成;县令县长若能在事情发生之前,稍微察觉到苗头,立即乘一辆单车到乡里,晓谕他们解散,辨理曲直并加以禁止约束,那就是最好中的最好。已经发生械斗的,县令也乘一辆单车到乡里,除带一两个随从外,一概不用胥役、民壮、乡勇;召集当地父老和绅士生员,明确告诉他们:‘杀人者处死,这是国家的法律;我不能徇私,也不能枉法。乡里有恶人而不除掉,他就是国家的贼,也是给你们带来灾祸的人。我来替你们审理大案,一丝一毫也不取,发誓不让一个差役扰害你们的百姓;你们把倡导械斗和杀人的人捉来献给官府,其余的人都像原来一样安居,不再追问。那些不是正凶、却用贿赂代替正凶的人,把他们放走。如果你们不听我的话,假如换来一个贪婪而残酷的人任职,将会对你们极为不利;玉石俱焚,你们怎么会有幸免的道理!况且你们触犯国家法律,却逃亡不出来,这就是罪上加罪,不会再得到赦免。圣明的天子在上,贤能的大吏在下,难道会为了一个人而使法律不能在天下伸张吗?你们怎么这样愚蠢!’百姓受祸患惊吓,又困于钱财,长久以来仿佛坠入水深火热之中;一旦看到这样一位良吏到来,人人都得到了可以依靠的人。这样一来,家家都能安居,哪里还需要逃跑躲藏,又哪里敢不听命?什么罪犯不能捕获,什么案件不能解开?不过,这个办法又在于预先取得信任。预先取得信任的方法是什么?就是县令县长刚到任时,不接受属吏的贿赂,不搜刮百姓的钱财;严格约束仆从、胥役,勤勉办理民事,迅速审决诉讼。居住在这个地方时,要远离邪佞,亲近正直之人;有空就巡视郊野,和当地父老子弟询问疾苦,劝导仁爱谦让,彼此亲近如同一家人,相互看待如同一体,这样百姓就会预先信任他。于是再选择乡里年长而端正诚实的人,设立族正一人、副族正二人,如同古代的三老、啬夫。凡是乡里有不利于百姓的事情以及诉讼之事,族人便告诉族正;小事由族正判明曲直而了结,大事则由族正亲自到县里报告,或带领有关的人一同前往,等候县令县长审理裁决。县令县长有所询问,只需用一张纸召唤族正,也照这样办理。族正到来后,官员以公正廉明的态度审问,以忠信慈惠的态度察看,不必多费言语,案件就已经解决了。这样实行一两年,百姓就可以没有诉讼;县令县长一旦有急难,百姓还会争相资助他,就像三辅百姓为儿宽缴纳租赋、山阴百姓送钱给刘宠一样,哪里还会有贫乏亏空的忧患呢?舍弃这个办法不去实行,却把像饿狼、暴虎一样苛刻残酷当作长处,彼此相互仿效;这样的罪过超过盗贼,祸害还会遗留给子孙。然而如今村村残破,户户颠沛困顿,弱者转死于沟壑,壮者被驱赶到萑苻。吾恐怕即使丧身殒命,只降下一人的祸患还算小;而相互结仇、激成动乱,酿成一方的巨大祸患,那才是可怕的!

蠡测汇钞邓传安

台湾番社纪略

水沙连纪程

祷海神息浪通舟文

牒台湾府城隍文

台湾番社纪略

台湾四面皆海,而大山亘其南北。山以西民番杂处,山以东有番无民。番之所聚处曰社,于东西之间,分疆画界。界内番或在平地、或在近山,皆熟番也;界外番或归化、或未归,皆生番也。幸沾皇化,维有历年;地益辟、民益集、番益驯。犹恐番黎有不得输之情,爰设南、北路理番两同知以抚之。

北路熟番可纪者,嘉义共十三社、彰化共三十二社、淡水共三十六社。每社有通事、土目,约束其众;废置皆由同知。此外,归化生番,嘉义则内优六社及阿里山八社,而崇爻八社亦附阿里山输饷;彰化则水沙连二十四社。其淡水之蛤仔难,向在界外。今入版图,改称噶玛兰,设官吏如淡水厅;通判即兼理番,不隶北路同知矣。内优通事尚由官置,余如土司之世袭。阿里山之副通事、水沙连之社丁首,皆治贌社输饷事宜。闻南路之卑南觅,亦有官置社丁首。夫贌社,即民番互市也。所谓归化,特输饷耳;而不薙发、不衣冠,依然狉狉榛榛,间或掩杀熟番而有司不能治,为之太息!安得如噶玛兰之改土为流乎?

南路理台、凤两县番,载在府志者,台湾祗三社,皆平地番;凤山熟番亦祗六社,余皆归化生番。以余所闻,惟山猪毛四社、傀儡山二十七社,实与凤山相接;琅娇一十八社,山行须历生番界,水行则由下淡水,小舟可通,而沙马矶头为其尽处。故由凤山往者,皆取水洋之捷。若卑南觅七十二社,则西南值凤山、北接崇爻,又在嘉义山后。府志纪其大概,故系于凤山下耳。今山猪毛已在界内,民番杂处,有都司驻焉。琅娇与沙马矶头,皆见于蓝鹿洲「东征集」。琅娇当日已称乐郊,不忍弃诸界外;今益繁盛,民杂闽、粤,番甫归化有司,俱得通文告,不比傀儡山之有番无民者矣。鹿洲曾为元戎檄卑南觅大土官文结,令搜山擒贼,赏以帽靴、补服、衣袍等件;是生番中未尝无衣冠文物。今其女土官宝珠盛饰如中华贵家,治事有法;或奉官长文书,遵行惟谨。闻其先,本逃难汉人,踞地为长,能以汉法变番俗;子孙并凛祖训,不杀人、不抗官。然则虽在界外,又何殊内地乎?

由卑南觅而崇爻,其北为秀孤鸾、又北为奇崃、又北为苏澳,已是海岛尽处;迤西,乃达于噶玛兰。自噶玛兰既开,人迹罕到之处始知其名,宜前此无及之者。独怪巴荖远、狮头、狮尾,至今尚未归化,而府志附于彰化番社之末。其猴猴、歪仔歪、巴荖郁、新仔罗罕、奇立再丹、抵美简、抵美、踏踏、新仔罕、又毛搭吝(即南搭吝)、珍汝女简(即珍珠美简)、女老(即里荖)、奇武律(即奇武荖)、勿罕勿罕(即武罕)、毛老甫渊(即猫里府烟)、奇立爰(即奇立板)、抵羡福(即抵美福)、哆朥美仔远(即哆啰美远)、屏仔猫力(即珍仔满力)、摆里(即摆厘)、奇班宇难(即奇兰武兰)、打那轩(即打那岸),凡二十二社,今皆在噶玛兰界内,当日并未归化;何以府志载在淡水番社中?彰化万斗六、阿里史二社俱设立通事,而府志不载。恐生、熟番揉杂似此者尚多,非亲历不能核实也。

我国家车书一统,声教无外,不宜于一岛中判华、夷。溯台湾初平时,仅有凤、台、诸三县;已而于半线置彰化县矣,又于竹堑置淡水厅矣,今又于艋舺、三貂之东南增噶玛兰厅矣。诚如鹿洲所谓:『气运将开,非人力所能遏抑者』。分界禁垦,前人权宜于一时;究竟旧日疆界,无不踰越,所当变而通之。以番和番,为柔服伐贰、内外合一根本。

郁沧浪「稗海纪游」云:『有赖科者,欲通山东土番,与七人为侣,昼伏夜行,从野番中越度万山,竟达东面。东番导游各社,禾忝芃芃,比户殷富;谓「苦野番间隔,不得与山西通,欲约西番夹击之」。又曰:「寄语长官,若能以兵相助,则山东万人凿山通道,东西一家,共输贡赋,为天朝民矣一』。考赖科之名,亦见于「东征集」;是大鸡笼通事,曾招崇爻八社向化者。所谓野番,似指淡水山后;未知所称土番,即崇爻、抑尚在崇爻以北?姑存之,以备一说。

水沙连纪程

水沙连归化生番共二十四社,在彰化县界外;非与生番互市之社丁不能至,而越界私垦有厉禁焉。嘉庆二十年,今淡水司马吴朴庵性诚知县事,因奉檄往逐占垦埔里社之汉民,作诗以纪其事。越七年,而余来为北路理番同知,读朴庵诗而嘉叹之。适又有熟番潜入者,当事廑涓涓不绝之虑,迭檄申禁。余念非亲往不能察实,况佳山水之得自传闻何如目睹,岂惮险远而不一行。顾深入异域,未可无卫,于是先次广盛庄,令众社丁属徒百人,益以屯丁四十人;田头社生番亦率众来迓,愿为先导。乃韔弓、箙矢、执戈、扬盾以往。

译《蠡测汇钞》,邓传安 《台湾番社纪略》《水沙连纪程》《祷海神息浪通舟文》《牒台湾府城隍文》《台湾番社纪略》台湾四面都是海,大山横贯南北。山的西面民人与番人杂居,山的东面只有番人而没有民人。番人聚居的地方叫作社,在东西之间分别划定疆界。界内的番人有的住在平地,有的住在近山地区,都是熟番;界外的番人有的已经归化,有的尚未归化,都是生番。幸而承受皇帝的教化,已经有多年了;土地越来越得到开发,百姓越来越聚集,番人也越来越驯服。仍然担心番人中有不愿纳贡输赋的,于是设置南路、北路理番两同知来安抚他们。北路熟番中可以记载的,嘉义共有十三社,彰化共有三十二社,淡水共有三十六社。每社都有通事、土目,用来约束其众;通事、土目的废置都由同知决定。此外,已经归化的生番,嘉义有内优六社和阿里山八社,崇爻八社也附属于阿里山输送饷赋;彰化有水沙连二十四社。淡水的蛤仔难,过去在界外。如今纳入版图,改称噶玛兰,设置官吏如同淡水厅;通判兼管理番事务,不再隶属于北路同知。内优的通事仍由官府设置,其余则像土司一样世袭。阿里山的副通事、水沙连的社丁首,都负责办理贌社和输送饷赋的事务。听说南路的卑南觅,也有由官府设置的社丁首。所谓贌社,就是民人与番人之间的互市。所谓归化,不过是缴纳饷赋罢了;他们不剃发,也不穿戴衣冠,依然像野兽一样粗野蒙昧,有时还会袭击杀害熟番,而有关官府不能惩治,只能为此叹息!怎样才能像噶玛兰那样,把土司改为流官呢?南路理台、凤两县番人的情况,记载在府志中的,台湾只有三社,都是平地番;凤山的熟番也只有六社,其余都是已经归化的生番。根据我所听到的,只有山猪毛四社、傀儡山二十七社确实与凤山相接;琅娇十八社,从陆路行走必须经过生番的地界,从水路则经由下淡水,小船可以通行,而沙马矶头是它的尽头。所以从凤山前往的人,都走水路的便捷路线。至于卑南觅七十二社,西南面正对凤山,北面连接崇爻,又在嘉义山后。府志只记载了大概情况,所以把它附列在凤山条下。如今山猪毛已经在界内,民人与番人杂居,有都司驻扎在那里。琅娇和沙马矶头,都见于蓝鹿洲的《东征集》。琅娇当时已经称为乐郊,实在不忍心把它弃置在界外;如今更加繁盛,百姓杂有闽人、粤人,番人刚刚归化,官府都能与他们通行文书,不像傀儡山那样只有番人而没有民人。蓝鹿洲曾经作为元戎发布檄文,命卑南觅大土官写具文书,命令他搜山擒贼,并赏赐帽子、靴子、补服、衣袍等物;可见生番中并不是没有衣冠文物。如今他们的女土官宝珠,穿戴华美,像中华大户人家的女子,办事也有章法;有时她奉行官长的文书,恭敬谨慎地遵照执行。听说她的祖先原本是逃难的汉人,占据当地成为首领,能够用汉人的法度改变番人的风俗;子孙也都敬畏祖训,不杀人,不抗拒官府。既然如此,他们虽然处在界外,又和内地有什么不同呢?从卑南觅到崇爻,崇爻以北是秀孤鸾,再往北是奇崃,再往北是苏澳,已经到了海岛的尽头;向西曲折行进,才到达噶玛兰。自从噶玛兰开发以后,人迹罕至的地方才开始知道它们的名称,难怪此前没有涉及这些地方。唯独奇怪的是巴荖远、狮头、狮尾,至今尚未归化,却被府志附列在彰化番社的末尾。猴猴、歪仔歪、巴荖郁、新仔罗罕、奇立再丹、抵美简、抵美、踏踏、新仔罕、又毛搭吝(即南搭吝)、珍汝女简(即珍珠美简)、女老(即里荖)、奇武律(即奇武荖)、勿罕勿罕(即武罕)、毛老甫渊(即猫里府烟)、奇立爰(即奇立板)、抵羡福(即抵美福)、哆朥美仔远(即哆啰美远)、屏仔猫力(即珍仔满力)、摆里(即摆厘)、奇班宇难(即奇兰武兰)、打那轩(即打那岸),共二十二社,如今都在噶玛兰界内,当时并没有归化;为什么府志却把它们记在淡水番社中?彰化的万斗六、阿里史二社都设置了通事,而府志却没有记载。恐怕像这样生番、熟番混杂的情况还有很多,不亲自走访就不能核实。我国车书一统,声教没有边界,不应该在一座岛中划分华人与夷人。追溯台湾最初平定时,只有凤山、台湾、诸罗三县;后来又在半线设置彰化县,在竹堑设置淡水厅,如今又在艋舺、三貂的东南方增设噶玛兰厅。这正如蓝鹿洲所说:‘气运将要开启,不是人力所能阻遏的。’划定界线、禁止开垦,是前人为一时采取的权宜办法;究竟说来,旧日的疆界没有不被越过的,应该随着形势改变并加以疏通。用番人治理番人,是使归顺者柔服、征讨叛逆者、使内外合为一体的根本办法。郁沧浪《稗海纪游》说:“有个叫赖科的人,想打通山东土番的道路,便和七个人结伴,白天躲藏、夜间行走,从野番中间翻越万山,终于到达东面。东番带领他们游历各社,稻谷长得茂盛,家家富足;他们说:‘苦于被野番隔绝,不能同山西相通,希望约西番从两面夹击他们。’又说:‘请代我们转告长官,如果能够派兵相助,那么山东万人就能凿山开路,使东西成为一家,共同输纳贡赋,成为天朝的百姓了。’考察赖科这个名字,也见于《东征集》;他是大鸡笼的通事,曾招抚崇爻八社归化。所谓‘野番’,似乎指淡水山后;至于所说的土番究竟是崇爻,还是还在崇爻以北,尚不得而知。姑且保存这一说法,以备参考。《水沙连纪程》水沙连归化的生番共有二十四社,在彰化县界外;不是与生番互市的社丁不能到达那里,而且越界私自开垦是严禁的。嘉庆二十年,现任淡水司马的吴朴庵性诚代理知县事务,因奉檄前往驱逐占垦埔里社的汉民,作诗记述这件事。过了七年,我来担任北路理番同知,读到朴庵的诗,十分赞叹。恰好又有熟番偷偷进入,当事者担心这种事情不断发生,接连下檄重申禁令。我想到不亲自前往就不能查明实情,况且美好山水仅凭传闻,哪里比得上亲眼看见?难道会因为路途险远而不去一趟吗?但深入异域,不能没有护卫,于是先驻扎在广盛庄,命令各社社丁率领徒众一百人,又增加屯丁四十人;田头社的生番也率众前来迎接,愿意担任向导。于是我们佩弓、背箭袋,手持戈、举着盾牌出发了。

过油车坑口,路陡而狭,擎兜上下,如挽如缒。又沿溪行数百里,登鸡胸岭。从岭上望社仔旧社,盖二十四社之最近者;既被汉民占垦,生番不能御,俱迁往山内矣。水里社土目,亦率众迓于岭上。过土地公案五里,皆密树;过牛朥泽五里,皆修竹;阴翳并不见日。然树林有湿气侵人,未若竹林之潇洒可爱。此入山之最奥处,海外所未见也。过满丹岭至田头社,由奥得旷,心目顿开。两社番男妇跪迓道旁,装束不名一状;见官长皆欣然喜,因留宿焉。时当秋暮,山气夕佳;社丁指点,两山相向形似龟蛇,延伫久之。

次早,过水里社,望见日月潭中之珠仔山;蓝鹿洲「东征集」所纪之水沙连即此。因番未舣舟,留俟回舆畅游。过猫兰及审辘,昔为生番两社;自被占垦,番徙社虚,汉民既逐,鞠为茂草。由审辘而东,穿林下坡,行坑中,两山耸峙,夹以巨石;溪流湍急,浅处可厉,深处不可涉。登山伐木,推而下之,顷刻成梁;如左氏传之除道梁溠者,以人众易为力耳。亦有不可梁处,仍擎兜渡水,纵横湾转,更险于油车坑。险尽而夷、奥尽而旷,遥见埔里社,一望皆平原;此界外之最旷处也。埔里社番及招来诸熟番皆跪迓于路,即延馆于覆鼎金山下之番藔。山之高不三丈,登而眺远,四望如一;乃知二十里平旷中惟埔里一社,余社俱依山。草莱若辟,可得良田千顷。生番不能深耕,薄殖薄收,已有余粮;即招来之熟番,亦不能如汉人之尽地力。今熟番聚居山下者二十余家,犹藉当日民人占筑之土围以为蔽,诛茅为屋,器具粗备;官长随从多人,皆免露处。生番既供薪米,并以牛豕犒众。闻椎牛屠豕声,不啻于京斯依之跄跄济济矣。

明日,以熟番为引导,履勘田原。新垦地不及三十里,尚未成田;旧垦田十倍于此,早已荒芜。此地东通秀孤鸾,南连阿里山,北连未归化之沙里兴,为全台适中之地;而平旷膏腴,彷佛内地莆田一县,真天地自然之美利;惜其越在界外也。民人生齿日繁,番黎生齿日耗,不知何故?余经过处,已见三社为墟,疑他处亦有似此者。过埔里社,见其番居寥落,不及十室;询知自被汉民扰害后,社益衰、人益少。邻近眉里、致雾、安里万三社皆强,常与嗜杀之沙里兴往来,其情叵测;偪处者,实惴惴焉。番性贵货易士,何所爱于旷士而不招熟番以自卫耶?余既知以番招番之由,仍召四社土目,诘以旷地之可开与否。音须重译以通,而社丁及熟番之能生番语者榖怀私见,互有是非;及求得能汉语之生番为通事,乃悉其实。盖眉里诸社之不愿开,借口于社仔社之因招垦而亡;其理甚正。埔里社之孤立自危,不但汲汲招垦,即薙发为熟番亦所心愿,其情可悯矣。且此次越入之熟番,实缘生番招来,异乎当日汉民之强占者。特以开垦不利于社丁,未免诪张其词,以闻于上。当事虑有奸民混入其中,渐次藏垢纳污,不得不察实申禁耳。余所见已异乎所闻,并逆料熟番之开垦,将来必无成功,不必如往岁实力驱逐;惟谕令具状,俟岁事既毕各还本社,可以安番众而复土。官何多求焉!

遂于明日回舆为水里社之游。是岁,道光三年也。

祷海神息浪通舟文

维道光八年、岁次戊子,孟秋月己亥朔、越十有一日己酉,某某等谨以少牢清酌庶羞之奠,敬祷于敕封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宏仁普济、福佑群生、诚感咸孚、显神赞顺、垂慈笃佑天后暨海上诸神之灵曰:

惟旁浅中深之鹿耳门,实联海东岛屿之七鲲身;藉咽喉以为呼吸,引此往彼来之楫若云屯。通塞所关甚巨,呵护全赖明神。

当夏令震惊百里,似猊吼与雷喧。涛怒不因风激,天朗不睹侵氛。但闻大声吹地,已知高浪排天。

顾自昔之轰鍧不匝月,惟去岁之澎湃兼五旬;经有司陈词以祭告,渐转危境为安澜。不谓今兹之海涌更久,闻者并胆战而心酸。贸迁之商贾辐辏,待济之行旅纷纭;终日颠簸于巨浪,竟夕不帖夫惊魂。或归柩之冒险,或眷属之单寒,冀早达彼岸为幸,谁堪此狼狈之盘桓!望外洋之飘风俱利,怅水激沙涌之限以篱藩!间值浅搁而舟漏,登岸求生之成群;讵舴艋不堪触浪,老幼载胥以沉沦!

呜呼!生民何罪?丁此艰辛,伐檀有诛,讽刺素餐。如果官史不职,祈神灵加殃于其人;傥物怪凭依为厉,宜荡扫以现乾坤;傥及溺犹能为鬼,亟招巫阳以释烦冤!勿任沴气之难散,累及无辜之蚩氓。

用是吉蠲虔祷,同肃韠绅;伏愿昭假在上,鉴兹愚忱!息波涛之汹涌,俾口门之深宽;舳舻相接乎台岛,久客得归夫故园;文报无不迅速,海外永庆长春。尚飨!

牒台湾府城隍文

译经过油车坑口时,道路陡峭狭窄,抬着兜子上下行走,时而像拉上去,时而像用绳索悬吊下去。又沿溪行走数百里,登上鸡胸岭。从岭上望见社仔旧社,大概是二十四社中距离最近的一个;后来被汉民占地开垦,生番无力抵御,全都迁到山里去了。水里社的土目也率众到岭上迎接。经过土地公案五里,满是密树;经过牛朥泽五里,满是高大的竹子;树木和竹林遮天蔽日,完全见不到阳光。不过树林里的湿气会侵袭人身,不如竹林那样清爽可爱。这是进山以来最深奥的地方,是海外从未见过的景象。经过满丹岭到达田头社,地势由幽深转为开阔,顿时使人心胸和眼界都开朗起来。两社的番人男女跪在道路旁迎接,服饰装束各不相同,无法一概而论;见到官长都欣喜异常,于是留下住宿。当时正值秋末,山中的傍晚景色很美;社丁指点说,两座相对的山形状像龟和蛇,我久久伫立观看。第二天早晨,经过水里社,望见日月潭中的珠仔山;蓝鹿洲《东征集》所记的水沙连就是这里。因为番人还没有把船停泊好,便留下来等候回程时乘船畅游。经过猫兰和审辘,这里过去是生番的两个社;自从被占地开垦后,番人迁走,社址空了,汉民被驱逐后,已经长满茂草。从审辘向东,穿过树林下坡,在山沟中行走,两山高耸对峙,中间夹着巨石;溪水湍急,浅处可以涉水而过,深处却无法渡过。于是登山砍伐树木,推下山去,很快便架成桥梁;就像《左氏传》所说的清除道路、架设桥梁一样,只是因为人多,做起来容易。也有无法架桥的地方,仍然抬着兜子渡水,水道曲折纵横,比油车坑更加险峻。走完险路便变得平坦,走出幽深处便转为开阔,远远看见埔里社,放眼望去全是平原;这是界外最开阔的地方。埔里社的番人和招来的各地熟番都跪在路边迎接,随即把我们请到覆鼎金山下的番寮住宿。山高不到三丈,登上去远眺,四面看去都一样开阔;这才知道二十里平坦开阔的地方中只有埔里一社,其余各社都依山而居。如果把荒草开辟出来,可以得到良田千顷。生番不能深耕,耕作浅、收获少,却已经有余粮;即使是招来的熟番,也不能像汉人那样充分利用土地的生产力。如今聚居在山下的熟番有二十多家,还借用当年民人占地修筑的土围作为遮蔽物,割茅草盖屋,器具粗略齐备;官长和随从人多,都不至于露宿。生番既供应柴米,又用牛和猪犒劳众人。听到宰牛杀猪的声音,简直就像《诗经·泂酌》所说的“济济跄跄”一样热闹。第二天,我让熟番担任向导,实地勘察田地原野。新近开垦的土地不到三十里,还没有形成田地;旧日开垦的田地是这里的十倍,却早已荒芜。这里东通秀孤鸾,南接阿里山,北接尚未归化的沙里兴,是全台居中的地方;地势平坦开阔,土地肥沃,仿佛内地莆田一县,真是天地自然形成的美利;可惜处在界外。汉民人口日益繁多,番黎人口却日益减少,不知是什么缘故?我经过的地方,已经看到三社成为废墟,猜想其他地方也有类似情形。经过埔里社时,看到番人的居处很稀少,不到十户;询问后才知道,自从遭到汉民侵扰后,社势更加衰败,人口更加减少。邻近的眉里、致雾、安里万三社都很强盛,经常同嗜杀的沙里兴往来,他们的意图难以测度;处在他们逼近之地的人,实在惴惴不安。番人的性情重财轻士,为什么会舍不得招来熟番保护自己,却爱惜这些旷野之士呢?我已经知道用番人招番人的缘由,仍然召来四社土目,询问他们荒地能否开垦。双方必须经过两次翻译才能沟通,而社丁和熟番中能够说生番语的人各怀私见,彼此争辩是非;后来找到一个会说汉语的生番担任通事,才完全弄清实情。原来眉里等社不愿开垦,是借口说社仔社因为招来垦民而灭亡;这个理由很正当。埔里社孤立无援、时时自危,不仅急切希望招来垦民,甚至愿意剃发成为熟番,这也是他们内心所希望的,他们的处境实在可怜。而且这次进入的熟番,确实是生番招来的,与当年汉民强行占地不同。只是开垦对社丁不利,所以难免夸大其词,向上级报告。当事者担心奸民混入其中,逐渐藏污纳垢,因此不得不查明实情、重申禁令。我所见到的情况已经不同于传闻,也预料熟番的开垦将来一定不会成功,不必像往年那样用力驱逐;只需命令他们具结,等农事结束后各自返回本社,这样既可以安定番众,也可以恢复土地。官府何必多事强求呢!于是第二天乘轿返回,游览水里社。这一年是道光三年。《祷海神息浪通舟文》道光八年,岁次戊子,孟秋月己亥朔后的第十一日己酉,某某等谨以少牢、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向敕封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宏仁普济、福佑群生、诚感咸孚、显神赞顺、垂慈笃佑的天后,以及海上诸神的神灵祷告说:鹿耳门这个地方旁边浅、中间深,实际上连接着海东岛屿的七鲲身;它凭借咽喉般的地势作为出入口,使来往船只像云聚一样汇集。通行是否顺畅关系极大,全靠明神加以护佑。正当夏季,震动百里的声响,仿佛狮子吼叫和雷声喧响。巨浪的怒涛并不是因为风力激荡,天空明朗也看不见侵袭的云气;只听见巨大的声音震动大地,便知道高浪正在冲向天空。过去海上轰鸣从未连续满一个月,只有去年澎湃了五十天;经有司陈词祭告后,才逐渐把危急局面转为风平浪静。谁知今年海浪涌动得更久,听到的人无不胆战心惊、心中酸楚。经商往来的商贾聚集,等待渡海的行旅纷纷拥挤;整天在巨浪中颠簸,直到夜晚,受惊的魂魄也无法安定。有的人冒险运送灵柩,有的人携带家眷孤苦无依,只希望早日到达彼岸便算幸运,谁能忍受这样狼狈地滞留!远望外洋,飘来的风本来都对航行有利,却惆怅于水流冲击、泥沙涌动形成的阻隔,仿佛被篱笆挡住!有时船搁在浅滩而漏水,人们成群登岸求生;小船哪里承受得住巨浪冲击,老人和孩子全都随着船只沉没!唉!百姓有什么罪过?竟遭逢这样的艰难辛苦。《伐檀》诗所说的诛责,正是讽刺尸位素餐的人。如果官吏失职,就祈求神灵把灾祸降到他们身上;假如有妖怪凭借此事作祟为害,就应当荡平扫除,使天地重见光明;假如溺死者还能成为鬼魂,就赶快招请巫阳来替他们解除烦冤!不要任由灾气难以消散,连累无辜的百姓。因此我们选择吉日洁净身心,虔诚祷告,一同恭敬地穿戴礼服;伏愿神明显灵降临在上,鉴察我们这片愚拙而真诚的心意!平息汹涌的波涛,使港口水道深而宽;让船首船尾相接往来于台岛,长期客居在外的人能够回到故乡;公文传报无不迅速,海外永远庆幸长享太平。尚请享用祭品!《致台湾府城隍文》

伏以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中元郊外设祭,载在国家祀典,所以妥无主之游魂。惟城隍尊神,实莅其事。台郡人民,半自内地冒险而来,进出以鹿耳口为门户。船只或阻浅、阻风,不得径出、径入,间值滔天巨浸,人力难施,往往失事,其险倍于外洋。如今春领饷弁兵及秋初游客、棺柩、眷属载胥及溺,得生者少,远近伤心;谅亦蒙神怜悯!顾故土之思,人鬼同情。冒险不得其死,死而有知,眷顾依违,岂肯恋恋海外?近日海吼异于前时,焉知非游魂为厉?往祷设醮,已罄有司之忱。仰惟威灵公爵秩尊显,如一路之福星。海岛商民内渡,必官给照乃行;想幽明事同一体,为此牒呈神鉴。伏冀俯念无主游魂,陷于险远,思归不得,默赐引导,护还故乡;得享族类烟祀,不淹滞于寂寞荒埔,俾海外长庆安澜,实千里无疆之福!

道光八年七月十五日。

内自讼斋文集周凯

记台湾张丙之乱

记台湾张丙之乱

台湾一郡,四县、五厅;其地在东海中。西向迤而长,南尽凤山,北尽淡水;新辟噶玛兰,由北而东,处台湾之背。澎湖一厅,又孤悬不相属,处台、厦之中。控台湾者,莫厦门若也。其民,闽之泉漳二郡、粤之近海者往焉。闽人占濒海平旷地;粤居近山,诱得番人地辟之。故粤富而狡,闽强而悍。其村落,闽曰闽社,粤曰粤庄。闽呼粤人为「客」,分气类积不相能,动辄聚众持械斗。平居亦有闽、粤错处者,斗则各依其类。闽、粤斗则泉、漳合,泉、漳斗则粤即伺胜败以乘其后。民情,浮而易动。自康熙二十二年入版图,于今已百五十余年矣;乱者凡一十有五,皆闽人也。大如朱一贵(康熙六十年)、林爽文(乾隆五十一年)、蔡牵(嘉庆一十五年)等,俱请大兵剿之;小如吴球(康熙三十五年)、刘却(康熙四十年)、林武(雍正第九年)、吴福生(雍正一十年)、黄教(乾隆三十五年)、陈周全、陈光爱(乾隆六十年)、廖卦、杨肇(嘉庆第二年)、汪降(嘉庆第三年)、陈锡宗(嘉庆第五年)、许北(嘉庆十五年)、杨良斌(道光第四年)、黄斗奶(道光第六年)等,或以本省兵、或以台湾镇标兵平之。或数年、或十数年,辄一见焉。若自相残杀,则间岁有也。其地饶而产谷,全省倚为仓储。而内地群不逞之徒,又趋之为盗贼薮,荒则从而滋事。

道光十二年冬,张丙倡乱嘉义。十月朔,戕知县;越日,戕知府。围嘉义城,困总兵匝月,破盐水港,劫军火器械于曾文溪,彰化黄城陷斗六门:是为北路贼。凤山许成、台湾林海攻凤山,夺罗汉门,应张丙;为南路贼。而凤山粤庄奸民李受又乘间假「义民旗」,灾杀闽庄、阿里港七十余处。凡三阅月,而事平。

于时兴泉永道周凯驻厦门。十月九日闻警,驰报巡抚魏公元烺。魏公方权总督,就近调署漳州府托浑布任台湾府事;飞檄陆提督马公济胜率兵二千名渡厦门,金门镇总兵官窦公振彪率兵一千三百名渡蚶江,副将谢朝恩率兵一千二百名渡五虎,分道平贼;按察使凤来来厦门策应。十一月二十八日,总督程公祖洛自浙江驰抵厦门督办,寻东渡;明年正月,钦差将军瑚公松额由厦门渡。事既大定,署台湾道平庆被议;七月,檄调凯权台湾道事。任百有九日,搜捕余孽,亲鞫犯供,与前后传闻异词;因访求颠末,稽之章奏案牍,而次其事。

张丙者,其先,漳之南靖人。居嘉义,三世为店仔口鱼牙(古互字)。素无赖,好结纳亡命,一呼数百人;与群盗相往来,能庇之。又以小忠、小信庇其乡邻,遂著名。

道光十二年夏,旱;各庄禁米出乡。有陈壬癸购店仔口米数百石,不得出,以赀求生员吴赞庇送。赞之族吴房,逸盗也;与詹通劫诸途。店仔口之禁米,张丙为首;赞牒县谓丙通盗。嘉义县邵用之获吴房,解郡伏诛,并捕张丙。丙怨令不治米出境、专治抢夺,欲掳吴赞;闻挈妻孥避入城,追及之;半途,复为邵令遣役护去。丙谓令得贿,益怒。

陈办者,巨盗也;居嘉义之北仑仔庄。其族人摘粤人张阿凛芋叶,为所辱;白陈办报复,毁其芋田。

阿凛,居双溪口;双溪口粤庄之强大者。闰九月十日,阿凛率众焚陈办屋,又牵他人牛。陈办约张丙与之斗;丙与詹通、刘仲、刘港、刘邦顶、赖牛、王奉、陈委、洪番仔、吴允、许六、吴猫、李武松聚众三百人,与陈办、陈连攻双溪口。不胜,反为所伤。

闻总兵刘公廷斌山巡,张丙与众潜回店仔口。陈办、陈连焚掠附近安平诸粤庄,张阿凛焚陈连庄。二十五日,陈办抢大埔林汛防器械;总兵刘公追至东势湖,戮抢猪者二人。北路协副将叶长春与邵令亦至,夹击陈办于红山仔。办走与王奉合,复攻捕姜仑庄。官兵猝至,斩其党王兴、王泉。

译伏想鬼魂都有归宿,才不会成为祸害。中元节在郊外设祭,载于国家祀典,是为了安顿无主的游魂。只有城隍尊神,实际主持这件事。台郡人民有一半是冒险从内地渡海而来,进出都以鹿耳口为门户。船只有时搁浅,有时被风阻挡,不能直接出入;偶尔遇到滔天巨浪,人力难以施展,往往因此发生事故,危险超过外洋。如今春季领取饷银的弁兵,以及初秋出游的人、棺柩和家眷,全都因沉溺而丧生,能够生还的很少,远近之人都为之伤心;想来神明也会怜悯他们吧!对于思念故土这一点,人和鬼的感情相同。冒险出行却不得善终,死后如果有知觉,眷恋故土而徘徊不去,哪里肯留恋海外?近来海上的吼声不同于往日,怎么知道不是游魂作祟为害呢?我们此前祷告并设醮,已经竭尽有司的诚意。仰望神威灵验、官爵秩位尊贵显赫,正如一路上的福星。海岛上的商民要渡回内地,必须由官府发给照票才能出行;想来幽明之间的事情也是一理,所以写此文呈请神明鉴察。伏望俯念那些无主游魂,陷于险远之地,想归还故乡却不能,暗中赐予引导,护送他们回到故乡;使他们能够享受族人的香火祭祀,不要长久滞留在寂寞荒僻之地,使海外长久庆祝风平浪静,这实在是千里之内无边的福祉!道光八年七月十五日。《内自讼斋文集》周凯 记台湾张丙之乱 记台湾张丙之乱 台湾一郡,有四县、五厅;地处东海之中。它向西延伸而狭长,南到凤山,北到淡水;新近开辟的噶玛兰在北面向东,是台湾的背面。澎湖一厅又孤悬海外,与台湾不相连接,处在台湾和厦门之间。控制台湾的地方,没有比厦门更重要的。当地百姓来自闽地泉州、漳州二郡和广东近海地区。闽人占据沿海平坦开阔的土地;粤人居住在靠山地区,引诱番人交出土地后开垦。因此粤人富裕而狡猾,闽人强悍而勇猛。他们的村落,闽人称为闽社,粤人称为粤庄。闽人称粤人为“客”,长期按地域和族类相互不容,动不动就聚众持械械斗。平时也有闽、粤杂居的地方,发生械斗时就各自依附同类。闽、粤相斗时泉州、漳州联合,泉州、漳州相斗时粤人便伺机观察胜负,乘其疲弱从后面攻击。民情浮动而容易生变。自康熙二十二年纳入版图,到现在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发生动乱的共有十五次,都是闽人发动的。规模大的如朱一贵(康熙六十年)、林爽文(乾隆五十一年)、蔡牵(嘉庆一十五年)等,都请求大军前来剿灭;规模小的如吴球(康熙三十五年)、刘却(康熙四十年)、林武(雍正第九年)、吴福生(雍正一十年)、黄教(乾隆三十五年)、陈周全、陈光爱(乾隆六十年)、廖卦、杨肇(嘉庆第二年)、汪降(嘉庆第三年)、陈锡宗(嘉庆第五年)、许北(嘉庆十五年)、杨良斌(道光第四年)、黄斗奶(道光第六年)等,有的用本省军队,有的用台湾镇标军队平定。有时隔数年,有时隔十几年,总会发生一次。如果是相互残杀,那么隔一年就可能有一次。当地土地肥沃、粮食产量丰富,全省都依靠它作为仓储。内地许多不法之徒又跑到这里,使它成为盗贼聚集之地;一遇荒年,他们便趁机滋事。道光十二年冬,张丙在嘉义倡乱。十月初一,杀死知县;第二天,杀死知府。包围嘉义城,使总兵被困一个月;攻破盐水港,在曾文溪抢劫军火器械;彰化的黄城和斗六门陷落:这就是北路贼。凤山的许成、台湾的林海攻打凤山,夺取罗汉门,响应张丙,成为南路贼。凤山粤庄的奸民李受又趁机假打“义民旗号”,烧杀闽庄和阿里港七十多处。总共三个月,事情才平定。当时兴泉永道周凯驻在厦门。十月九日听到警报,立即驰报巡抚魏公元烺。魏公当时代理总督,就近调署漳州府的托浑布代理台湾府事务;又飞檄命陆提督马公济胜率兵二千名从厦门渡海,金门镇总兵官窦公振彪率兵一千三百名从蚶江渡海,副将谢朝恩率兵一千二百名从五虎渡海,分路平定贼乱;按察使凤来来到厦门策应。十一月二十八日,总督程公祖洛从浙江赶到厦门督办,不久渡海向东;第二年正月,钦差将军瑚公松额从厦门渡海。事情大体平定后,署理台湾道平庆受到议处;七月,檄令调周凯代理台湾道事务。他任职一百零九日,搜捕余党,亲自审讯案犯供词,发现与前后听到的说法不同;于是访查事情始末,核对章奏和案牍,依次整理成文。张丙的祖先是漳州南靖人。他居住在嘉义,三代都是店仔口的鱼牙(“牙”是“互”的古字)。他一向是个无赖,喜欢结交亡命之徒,一声招呼就能聚集数百人;他同一群盗贼来往,能够庇护他们。又凭借一些小忠小信庇护乡邻,于是逐渐出了名。道光十二年夏天,发生旱灾;各庄禁止粮食运出本乡。有个叫陈壬癸的人买了店仔口数百石米,却不能运出,便拿钱请求生员吴赞出面庇护、帮助运送。吴赞所属的吴房,是逃亡的盗贼;他曾同詹通在道路上抢劫。店仔口禁止米粮外运,是张丙带头实行的;吴赞向县里发文,称张丙勾结盗贼。嘉义县邵用之捕获吴房,将他解送府城依法处死,并逮捕张丙。张丙怨恨县令不惩治私运米粮出境,却专门惩办抢劫,便想绑架吴赞;听说吴赞带着妻子儿女躲进城里,就追赶上去;追到半路,吴赞又被邵县令派遣的差役护送离开。张丙认为县令收了贿赂,更加愤怒。陈办是大盗,住在嘉义北面的仑仔庄。他的族人摘了粤人张阿凛的芋叶,被张阿凛侮辱;于是向陈办告发,请他报复,陈办便毁坏了张阿凛的芋田。张阿凛住在双溪口;双溪口是粤庄中势力强大的地方。闰九月十日,张阿凛率众焚烧陈办的房屋,又牵走别人的牛。陈办约张丙同他交战;张丙与詹通、刘仲、刘港、刘邦顶、赖牛、王奉、陈委、洪番仔、吴允、许六、吴猫、李武松聚集三百人,和陈办、陈连一起攻打双溪口。没有取胜,反而被对方打伤。听说总兵刘公廷斌正在山中巡查,张丙便和众人偷偷返回店仔口。陈办、陈连焚烧并抢掠附近安平一带的各个粤庄,张阿凛又焚烧陈连的庄子。二十五日,陈办抢劫大埔林汛的防守器械;总兵刘公追到东势湖,杀了两个抢猪的人。北路协副将叶长春和邵县令也赶到,在红山仔夹击陈办。陈办逃走后同王奉会合,又攻打并抓捕姜仑庄的人。官兵突然赶到,斩杀了他的同党王兴、王泉。

办、奉俱窜店仔口,白张丙。丙触前怒,谓专杀闽人偏袒,遂与詹通谋反,竖旗起事。詹通父詹经知之,命长子詹日新往杀通,刃其额不死;旁贼杀日新。

十月初一日,劫盐水港佳里兴巡检署,杀教读古嘉会(人名)及汛兵,掠下加冬、北势坡、八桨溪各汛。嘉义县知县邵用之追贼入店仔口,张丙围而执之;加挞辱,分其尸。

初二日,台湾府知府吕志恒闻邵令被困,以乡勇二百人会营往援;南投县丞朱懋从。张丙御之大排竹,署游击周进龙却;懋以言激之,乃前施炮,又不如法,为贼为乘。义首许邦亮以所乘马授志恒,徒步与战,俱陷;吕志恒、朱懋、外委曾聚宝皆被戕;懋有循声,贼后悔之。周应龙与弁兵,间道脱归。陈办之约张丙也,无戕官意;至是,其妻自经死。

张丙乃遍约所交游,伪称「开国大元帅」,年号「天运」,以戕杀秽官为名;张伪示:「获官及官兵者赏」。杀淫掠者二人以徇,谓居民无恐;冀其助己也。封其党詹通、黄番婆、陈连、陈办、吴扁为伪元帅,刘仲、刘港、刘邦顶、王奉、陈委、洪番仔、吴猫、李武松、许六、孙恶为伪先锋,柯亭为伪军帅。吴允不受封,自称伪开国功臣;赖牛亦自称伪元帅。各就所居,招集丑类。县南之店仔口迤南,张丙与詹通踞之;县北之仑仔庄、土库,陈办、陈连踞之。推张丙为「总大哥」,分大小二十四股。诸股首、伪帅皆称「大哥」。股首下为旗首,旗首下为旗脚;每股百余人或数百人。以派饭、封榖为贼粮,以勒民出银买旗、保庄为贼饷,以攻汛、戕官所得军器为贼械。

初三日,张丙率诸贼围嘉义城;典史张继昌激劝兵民闭城守御。群贼聚众来助者,复有蔡恭、梁办、庄文一、吴鳅、陈开陶、黄元德、陈太山、刘眉滚、杜乌番、张廖各股首;每股亦二、三百人。

初四日,张丙分贼抢大武垄汛;巡检秦师韩受伤,乡民救走。抢加溜湾汛,把总朱国珍死之。

闻总兵刘公援嘉义,张丙乃令各股贼分道迎敌。刘公以兵二百名出巡,猝调不得至,兵单且战且进。比近嘉义城,刘仲突出,腹背皆困;遇前提督王得禄从弟武生王得蟠纠义勇来护城,拥以入城。副将周承恩殿,不知也,反马入贼阵;援之数匝,被枪马蹶,犹挥刃杀伤数十,贼断其头去。将弁死亡者九员、兵丁百余人,军械尽失。总兵刘公之呼城也,城中疑贼假以诱城者,炮击之。炮高越击,尾追贼,贼乃退。兵余无多,惟署副将温兆凤从。日已暮,诸囚反狱起火,下令擒斩之。以典史张继昌权县事,修战具、募义勇,昼夜登陴,为困守计。

张丙为皮档竹梯攻城,刘公亲率兵勇御之。又有贼江七、曾吉、侯虎、欧淙、柯和尚、蔡临、廖花、吴猫蜂起肆扰,围城焚庄,忽分忽合,道路梗塞;郡城戒严。刘公夜缒义勇袭击,屡有斩获。

初七日,黄番婆自率其众攻盐水港,破之;守备张荣森力战死,巡检施模、外委苏连发俱被伤。盐水港者,嘉义之咽喉、郡北之屏障也。既破,贼益无所忌。

初八日,张丙与诸贼遂解围去,四出骚索,逼胁附和。刘公令于城外筑土围以固城。迤南之贼,渐逼郡城。

郡中初不知守令之被戕也;有自大排竹逃归者,述其状。台湾道平庆以改简同知王衍庆权府事,环城树栅、开濠备战守;绅士募义勇、助畚闸守城。乏饷,借资殷户为应备。贡生陈以宽,涉险内渡告警,讹言日起。中营游击武忠泰落井死;有相率欲携眷登舟去者。王衍庆以刀令于城曰:『敢言走者斩』。获奸细吴连三人,知为刘仲所使;遂与狱中盗张胆六人斩以徇。刘仲、刘港、刘邦顶、蔡恭于围嘉义时潜回大穆降(地名),窥伺郡城;及奸细被获,乃北去。

蔡恭屯麻豆庄,与张丙为犄角。十一日,张丙遣贼复掠盐水港。十二日,陈办复攻笨港,屡为县丞文煊、千总蔡凌标所败;嘉义所属各汛俱遭焚掠,惟此汛始终独完。

嘉义县城围解五日,土围成。十四日,张丙复攻之。令黄番婆轝盐水港缺口大炮于城下,不能发;强所掠兵发之,兵故高其炮,火上飞不及城,连发十余炮皆然。城中疑有神护,张丙亦有疑。仍以皮檔竹梯攻城,不克;凡三日,又解围去。

译陈办、王奉都逃到店仔口,向张丙报告。张丙触动了此前的怒气,认为官府只杀闽人、偏袒一方,于是同詹通谋反,竖旗起事。詹通的父亲詹经知道后,命长子詹日新前去杀詹通,只砍伤了詹通的额头,未能杀死他;旁边的贼人杀死了詹日新。十月初一,张丙等劫掠盐水港佳里兴巡检署,杀死教读古嘉会和汛兵,抢掠下加冬、北势坡、八桨溪各汛。嘉义县知县邵用之追贼进入店仔口,张丙包围并擒获了他;对他加以鞭打侮辱,并把他的尸体肢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初二日,台湾府知府吕志恒听说邵县令被困,便带乡勇二百人会合营兵前往救援;南投县丞朱懋也随同前往。张丙在大排竹抵抗他们,署理游击周进龙退却;朱懋用言语激励他,于是上前发炮,却又没有按规矩操作,反而被贼人乘机攻击。义首许邦亮把自己骑的马让给吕志恒,自己徒步作战,二人都陷入贼军;吕志恒、朱懋和外委曾聚宝都被杀;朱懋一向有清正声望,贼人后来为杀死他而后悔。周应龙和弁兵从小路逃回。陈办当初约张丙时,并没有杀害官员的意图;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的妻子上吊而死。张丙于是遍邀各方交游,假称自己是“开国大元帅”,年号为“天运”,以杀戮贪官污吏为名义。张丙发布伪示说:“擒获官员和官兵的给予奖赏。”他杀了两个奸淫劫掠者示众,说是让百姓不要害怕,希望百姓帮助自己。他封党羽詹通、黄番婆、陈连、陈办、吴扁为伪元帅,刘仲、刘港、刘邦顶、王奉、陈委、洪番仔、吴猫、李武松、许六、孙恶为伪先锋,封柯亭为伪军帅。吴允不接受封号,自称伪开国功臣;赖牛也自称伪元帅。他们各自在所居之处招集恶徒。县城以南的店仔口一带直到更南方,由张丙和詹通据守;县城以北的仑仔庄、土库,由陈办、陈连据守。他们推举张丙为“总大哥”,分成大小二十四股。各股首领、伪帅都称“大哥”。股首领之下设旗首,旗首之下设旗脚;每股有一百多人或几百人。以派饭、封存粮食作为贼军粮食,以强迫百姓出银买旗、保卫庄社作为贼军军饷,以攻打汛所、杀官所得的军器作为贼军武器。初三日,张丙率领各路贼众包围嘉义城。典史张继昌激励并劝导兵民关闭城门,坚守防御。聚众前来助贼的,还有蔡恭、梁办、庄文一、吴鳅、陈开陶、黄元德、陈太山、刘眉滚、杜乌番、张廖等各股首领;每股也有二、三百人。初四日,张丙分派贼众抢攻大武垄汛;巡检秦师韩受伤,被乡民救走。贼众又抢攻加溜湾汛,把总朱国珍战死在那里。听说总兵刘公来援救嘉义,张丙便命令各股贼众分路迎敌。刘公带二百名士兵出巡,突然间无法调集更多兵力赶来,兵力单薄,只能边战边进。等到接近嘉义城时,刘仲突然冲出,刘公前后受困;正好遇到前提督王得禄的弟弟、武生王得蟠组织义勇前来护城,便拥护刘公进入城中。副将周承恩负责殿后而不知道这件事,反而策马冲入贼阵;众人前去援救他,往返冲杀数周,被枪刺中,战马跌倒,他仍挥刀杀伤数十人,贼众砍下他的头离去。将弁死亡九员、兵丁一百多人,军械全部丧失。总兵刘公在城下呼喊时,城中怀疑是贼人假冒,想诱骗城内开门,便开炮轰击他。炮弹打得过高,从上方越过目标;炮兵又追击贼众,贼众才退去。余下的士兵已经不多,只有署理副将温兆凤跟随。天已经黑了,许多囚犯反出狱中并放火,于是下令将他们擒拿斩首。任命典史张继昌代理县政,修造战具,招募义勇,日夜登城防守,准备困守。张丙制作皮档和竹梯攻城,刘公亲自率领士兵、义勇抵御。又有贼人江七、曾吉、侯虎、欧淙、柯和尚、蔡临、廖花、吴猫等纷纷起事扰乱,包围城池、焚烧庄社,时而分散,时而合兵,道路因此阻塞;郡城实行戒严。刘公夜间用绳索把义勇缒下城去袭击贼众,多次斩获敌人。初七日,黄番婆亲自率领部众攻打盐水港,将其攻破。守备张荣森奋力作战而死,巡检施模、外委苏连发都受了伤。盐水港是嘉义的咽喉,也是郡城北面的屏障。盐水港被攻破后,贼众更加肆无忌惮。初八日,张丙和各路贼众于是解除对嘉义的包围而离去,四处骚扰掠夺,逼迫、威胁百姓附和他们。刘公下令在城外修筑土围,以加固城防。南面的贼众逐渐逼近郡城。郡城起初还不知道守令已经被杀害;有从大排竹逃回来的人,叙述了那里的情况。台湾道平庆因改简同知王衍庆代理府政,便环绕城池设置栅栏、开挖壕沟,准备战守;绅士招募义勇,帮助搬运土石、关闭闸门守城。军饷缺乏,就向富裕人家借款以备应急。贡生陈以宽冒险渡海内地报信,城中谣言一天比一天多。中营游击武忠泰掉进井里死亡;有人相互约定想带着家眷登船离开。王衍庆持刀在城中下令说:“敢说逃走的斩首!”捕获奸细吴连等三人,得知他们是刘仲派来的;于是又把狱中的盗匪张胆等六人斩首示众。刘仲、刘港、刘邦顶、蔡恭在包围嘉义时偷偷返回大穆降(地名),窥伺郡城;奸细被捕后,他们便向北逃去。蔡恭驻扎在麻豆庄,与张丙形成犄角之势。十一日,张丙派贼众再次劫掠盐水港。十二日,陈办再次攻打笨港,多次被县丞文煊、千总蔡凌标击败;嘉义所属各汛都遭到焚烧劫掠,只有这个汛所始终完整无损。嘉义县城解除包围五天后,土围修成。十四日,张丙再次攻打嘉义城。他命令黄番婆把盐水港缺口处的大炮抬到城下,但大炮无法发射;又强行让所掠来的兵丁发炮,兵丁故意把炮口抬高,炮火向上飞去,打不到城墙,连续发射十多炮都是如此。城中人怀疑有神灵保护,张丙也产生了疑虑。他们仍用皮档、竹梯攻城,但没有攻克;这样持续三天后,又解除包围离去。

是时,南路凤山县贼许成,以月之初十日竖旗观音山,亦伪号「天运」,封吴欧先伪军师、柯神庇伪先锋;以「灭粤」为词,遏运郡之米,窥郡城。张丙闻之,诱令来附,并所得吕守轿迎之;饭其众,不饱去。台湾县贼林海竖旗旧社庄,闻捕,走附许成。十四日,扰阿公店,千总许日高击败之,始不敢窥郡城,而南扰凤山。北路彰化县之贼黄城受张丙约,以月之十二日竖旗嘉义、彰化交界之林圯埔;伪兴汉大元帅,用大明主年号,以僧允报为谋主。彰化令李廷璧闻嘉义有贼,先与鹿港同知王兰佩劝民联庄,互相保御;贼不得北。又闻黄城反,与副将叶长春为解散招徕计,许以免死;收简象等八人,后颇用其力。

郡城闻嘉义被困久,而城中诸将皆在外,乃遣都司蔡长青率兵九百运军火往援之。王衍庆又循故事,札谕凤山粤庄首事募义勇,赴郡城听调。

蔡恭既回麻豆庄,侦知蔡长青抵茅港尾,与刘仲、刘港、刘邦顶结江七、曾吉、蔡临、杜乌番、陈太山、刘眉滚分股要之曾文溪;官兵屯溪北为背水营。十九日,贼大至,官兵返走,溪不得渡,为贼所击;死者蔡长青等十八员、兵二百余,军火器械又失。

二十三日,张丙焚嘉义北门;兵勇出击,互有杀伤。胁角仔寮庄为之结寮,分遣其众,勒索银榖。

南路贼许成、林海扰东港,杀巡哨兵二十七名。

凤山粤庄监生李受,藉王衍庆谕札,约各庄头人敛银谷、聚义勇。匪徒日集,制台湾府「义民旗」六。因许成有「灭粤」之语,以自保为辞,不赴郡,乘机抢掠闽人。连日攻万丹;阿猴诸闽庄出兵勇助之,斩百余贼,尽焚其藔,毁所制一轨三轮车八辆。

三十日,张丙复分股围嘉义城。城中出兵勇与战,擒股首陈太山、刘眉滚,磔之。陈办、陈连攻大埤头、双溪口粤庄,不胜。

张丙见攻城一月不能下,诸贼各相雄长,分踞各庄自饱,有镇南、镇北、中路、南路元帅名目;贼伙郭桃、叶断亦各自为股;吴允为诸贼归心,有兼并意;仅孙恶、柯亭犹仍伪封。遂舍城去,与诸贼分掠民庄以为食。庄民初见张丙伪示不害乡里,派饭、封榖、买旗保庄,犹强应之。至是,苦责索无厌,稍不应,则纵贼大掠,焚其庄裹胁以去;知其绐己也,遂相率并力拒之。殷富之庄,绅士出赀建「义民旗」杀贼;于是股首叶断为庄众所杀,杜乌番、张廖果、吴猫、柯和尚、郭桃为绅士所擒,赖牛为张继昌所获,皆磔于市。惟游民无所得食者,群附和之。

是日,南路贼围凤山埤头竹围。埤头无城,树莿竹为城,故曰竹围;县署在焉。贼勾内应,夜纵火逼县署。游击翁朝龙退守火药局,署知县托克通阿与千总岑廷高列炮县庭;贼至,然炮击之退,获林海磔之。

十一月初一日,福建陆路提督马公济胜将兵二千、乘十三舟连■〈舟宗〉抵鹿耳门;传令稽查海隘,绝贼水路。初三日,屯郡城北门外较场,誓师振旅。难民跪道呼冤者万余人;马公曰:『巡抚已奏闻天子,发大兵十万由五虎、蚶江、厦门三口渡,不日即至,不足为尔等复雠耶』?挥之去。问贼安在?曰:『南北皆有贼』。马公曰:『当先其大者、急者』!以贡生陈廷禄为乡导。先是,马公在厦门购麻布米袋数千;至郡,复购焉。曰:『贼众我寡,当步步为营』。

初五日,进兵西港仔;获奸细,知贼状。初七日,至茅港尾;遇贼二千,胜之。马公曰:『是地可战」。令深其濠,以袋盛土结垒为三营,立就;谕乡勇别为营,无近我。虽役夫皆知公之必胜也。初八日,贼众五、六千大呼来攻,马公戒勿动;俟其力竭,分兵击之,杀贼三百人。初十日,贼来益众,以炮拒我,我亦以炮击之;贼败,斩数百人、生擒数十人。获贼往来书札、蔡恭伪印,碎之;益知贼中虚实。

十二日,进兵铁线桥;桥长而狭,溪流湍急不可涉。贼众伏桥北;马公曰:『毋轻进』!返屯茅港尾。闻贼欲抄小路绝郡城之援,又闻贼欲以燧尾牛车冲我军,决上流水灌营;马公勿听,令筑濠三重,设守以待。凡三日,港南无一贼,而港北之贼大集。十八日,张丙亲率贼万余挑战,分兵三路击之,败。蔡恭旁出,又败之;追之湾里溪,多溺死。

贼众讹传马公营有银二十万;诸无赖思得银,蹑贼后,贼藉以张其势。二十二日,张丙拥众二万,自搏战,气锐甚,枪炮、呼声震山谷。马公曰:『吾欲其聚而歼焉,在此举矣』!下令坚壁无出声。自已至酉,诟詈万端,士卒皆怒。贼声渐歇,乃发令军中大呼,士皆超垒跃濠以出,勇气百倍;贼不及战,披靡返奔。追逐数十里,生擒五十余人、斩杀七八百人,轰击溺水及自相触以死者无算。

译这时,南路凤山县的贼人许成在本月初十日于观音山竖旗,也使用“天运”这个伪号,封吴欧先为伪军师、柯神庇为伪先锋;以“灭粤”为口号,拦截运往郡城的粮米,窥伺郡城。张丙听说后,诱骗许成前来归附,并用缴获的吕守轿迎接他;给他的部众供饭,但他们没有吃饱就离去了。台湾县的贼人林海在旧社庄竖旗,听说官府要捕捉自己,便逃去投靠许成。十四日,林海等人骚扰阿公店,被千总许日高击败,这才不敢窥伺郡城,而转向南面骚扰凤山。北路彰化县的贼人黄城接受张丙的约定,在本月十二日于嘉义、彰化交界的林圯埔竖旗;自称伪兴汉大元帅,使用大明主的年号,以僧人允报为谋主。彰化县令李廷璧听说嘉义有贼,先与鹿港同知王兰佩劝导百姓联庄,互相保卫防御,使贼众不能北上。后来又听说黄城反叛,便与副将叶长春商议以解散、招抚为办法,答应免除死罪;收降简象等八人,后来很能发挥他们的作用。郡城听说嘉义被围困已久,而城中的各位将领都在外面,于是派都司蔡长青率领九百名士兵,运送军火前去救援。王衍庆又依照旧例,发札谕告知凤山各粤庄的首事,招募义勇,前往郡城听候调遣。蔡恭回到麻豆庄后,侦察得知蔡长青抵达茅港尾,便与刘仲、刘港、刘邦顶联合江七、曾吉、蔡临、杜乌番、陈太山、刘眉滚,分成几股在曾文溪拦截他。官兵驻扎在溪北,作为背水营。十九日,贼众大批到来,官兵返身逃走,无法渡过溪水,被贼众攻击;蔡长青等十八员和二百多名士兵战死,军火器械又一次丧失。二十三日,张丙焚烧嘉义城北门;兵勇出城迎战,双方都有伤亡。他胁迫角仔寮庄为他结成营寨,分派部众,勒索银两和粮食。南路的贼人许成、林海骚扰东港,杀死巡哨兵二十七名。凤山各粤庄的监生李受借助王衍庆的谕札,约集各庄头人收集银粮、聚集义勇。匪徒每天聚集起来,制作了六面台湾府“义民旗”。因为许成说过“灭粤”的话,他们便以自保为借口,不前往郡城,却趁机抢掠闽人。他们连续多日攻打万丹;阿猴各闽庄出兵、出义勇援助万丹,斩杀一百多名贼人,把贼人的住处全部焚毁,并毁掉他们制造的一轨三轮车八辆。三十日,张丙再次分派各股贼众包围嘉义城。城中派出兵勇交战,擒获股首陈太山、刘眉滚,将他们磔死。陈办、陈连攻打大埤头、双溪口的粤庄,没有取胜。张丙见攻城一个月仍不能攻下,且各路贼众都各自称雄,各据一个庄社自行解决粮食,出现了镇南、镇北、中路、南路元帅等名目;贼伙郭桃、叶断也各自成股;吴允得到各路贼众归心,有兼并其他部众的意图;只有孙恶、柯亭还保留着伪封号。于是张丙放弃攻城离去,与各路贼众分头劫掠民庄作为食物。庄民起初看到张丙的伪示说不伤害乡里,关于派饭、封存粮食、买旗保庄等事,仍然勉强应付。到了这时,大家苦于他们无休止的责索,稍有不顺从,贼众便纵情大掠,焚烧庄社,裹挟百姓离去;百姓知道自己受了欺骗,于是纷纷合力抵抗。富裕的庄社由绅士出资建立“义民旗”杀贼;于是股首叶断被庄民杀死,杜乌番、张廖果、吴猫、柯和尚、郭桃被绅士擒获,赖牛被张继昌捕获,全部在市中磔死。只有那些无处谋食的游民,仍然群起附和贼众。这一天,南路贼众包围凤山埤头竹围。埤头没有城墙,以种植荆棘竹作为城防,所以叫竹围;县署就在这里。贼众勾结内应,夜里放火逼近县署。游击翁朝龙退守火药局,署理知县托克通阿与千总岑廷高在县庭排列火炮;贼众到来时,他们点燃火炮轰击,击退贼众,并擒获林海,将他磔死。十一月初一日,福建陆路提督马公济胜率领二千名士兵,乘十三艘船连■〈舟宗〉抵达鹿耳门;传令查验稽查海上关隘,断绝贼众的水路。初三日,军队驻扎在郡城北门外的较场,举行誓师并整顿军队。跪在道路上喊冤的难民有一万多人;马公说:“巡抚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奏报天子,朝廷派出十万大军从五虎、蚶江、厦门三处渡海,很快就会到达,难道不足以替你们报仇吗?”说完挥手让他们离开。马公问贼人在哪里,难民回答:“南北都有贼。”马公说:“应当先对付势力大、事情紧急的!”任命贡生陈廷禄为向导。此前,马公在厦门购买了几千条麻布米袋;到了郡城,又再次购买。他说:“贼众多而我军少,应当步步设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口〕 初五日,军队进到西港仔;捕获奸细,得知贼情。初七日,抵达茅港尾;遇到二千名贼人,将其击败。马公说:“这个地方可以交战。”下令把壕沟挖深,用袋子装土筑成三座营垒,很快就完成;又告诫乡勇另行设营,不要靠近我军。即使是服劳役的人也都知道马公必定获胜。初八日,五、六千名贼众大声呼喊前来进攻,马公告诫军队不要行动;等到贼众力量耗尽,才分兵攻击,杀死三百名贼人。初十日,贼众来得更多,用大炮抵抗我军,我军也用大炮轰击;贼众战败,斩杀数百人,生擒数十人。缴获贼众往来的书信和蔡恭的伪印,将其捣碎;由此更加了解贼众内部的虚实。十二日,军队进到铁线桥;桥又长又窄,溪水湍急,无法涉水通过。贼众埋伏在桥北;马公说:“不要轻率前进!”于是返回茅港尾驻扎。听说贼众想抄小路切断郡城的援军,又听说贼众想用装有燧尾的牛车冲击我军,并决开上游的水淹没营地;马公没有听信这些说法,命令挖三重壕沟,设置防守等待敌人。整整三天,港南没有一个贼人,而港北的贼众却大量聚集。十八日,张丙亲自率领一万多名贼众前来挑战,马公分兵三路攻击,将其击败。蔡恭从侧面出兵,马公又击败他;追到湾里溪,贼众有很多淹死。贼众谣传马公营中有银二十万;各个无赖都想得到这些银子,便尾随在贼众后面,贼众借此壮大自己的声势。二十二日,张丙拥众二万,亲自投入战斗,气势非常锐盛,枪炮声和喊杀声震动山谷。马公说:“我正想让他们聚集起来一举歼灭,现在机会到了!”于是下令坚守营垒,不许发出声音。从巳时到酉时,贼众百般辱骂,士卒都十分愤怒。贼众的声音渐渐停息,马公才下令军中大声呼喊,士兵们都跃过营垒、跳出壕沟,勇气增加百倍;贼众来不及交战,纷纷溃败逃跑。官军追赶数十里,生擒五十多人,斩杀七八百人;被炮轰击、溺水以及相互撞击而死的贼人,不计其数。

贼众尚万余屯桥北。二十三日昧爽,马公亲督大军出不意,过铁线桥;贼望风走。捣其巢,生擒李武松、获詹通;贼大溃,道路以通。乃大张晓示,解散其党。向之买旗保庄、派饭从贼者,本怀二心;贼至则竖贼旗,贼退自称义民。间有抢掠者,至是皆竖「义民旗」,缚贼以献。贼益窘,窜伏近山麻林中。

二十六日,大军次盐水港。

金门镇窦公振彪亦于初三日登岸,自鹿港疏通北路引兵来会;马公益以兵二百,令攻凤山南路贼。

二十八日,马公整旅入嘉义城,总兵刘公迎见;与窦公分兵四出搜捕。绅士、义民或缚贼来献,或导兵捕贼;获黄番婆、刘仲、刘港,戮于军前。三十日,露布报捷。

彰化贼黄城既不能北,率贼千余人欲南,与张丙合。斗六门者,处嘉义北界,树竹为围,大汛也。县丞方振声、守备马步衢、千总陈玉威,设险守御,贼不得逞;约梁办、庄文一、吴猫攻之,屡败。十一月初一日,思退走。监生张清红(人呼张红头)与马步衢有隙,令族人张成伪称「大元帅」,集众助贼。初三日,黄城用张红头计,驾牛车载草填濠;陈玉威焚之。是夜,复助以车,覆泥草上以塞河,逼竹围;步衢督诸弁御之。方急,许荆山者(嘉义都司),与郡令同出捕贼,至土库为陈办所逼,奔避斗六门,步衢留以御贼;见势危,破竹围遁。贼得乘间入,纵火;陈玉威与外委朱承恩、许国宝、林登超、蔡大贵、额外陈腾辉、朱万斗巷战死。玉威先遣其子陈继昌赴总兵告变,方振声亦先遣其妾抱幼子出匿。马步衢无眷属,或劝之走,厉声叱之。敛所余火药,与方振声自焚,不死;遂与方振声妻张氏并幼女、玉威之妻唐氏被执,皆骂贼死,贼醢之。方振声之友沈志勇、仆江承惠、曾大祥、邱薪、许厨以义死,友之子沈联辉以孝死。同时死难者官九员、家属丁幕九人、兵二百二十余人。

黄城以黄虽莱为伪县丞,守斗六门;自率其众而南,助张丙以拒大军,败。十二月,与张丙、蔡恭、江七、庄文一、陈办、陈连、陈开陶、黄元德、许六、吴猫、梁办、曾吉、欧宗、刘邦顶、吴扁、侯虎俱被获。解张丙、詹通、陈办、陈连于郡城,磔李武松诸股贼于嘉义,枭首店仔口诸处;剖黄城诸贼心,祭死事者。北路平。

初七日,马公督兵赴凤山剿南路贼。贼御之三喃沟,败之。初八日,谢朝恩擒许成,毙蔡临,剉其尸。南路亦平。

初,粤人李受,计许成之攻凤山埤头也,必破;破则以粤人复之,可得功。指所掠闽庄为贼,粤人故智也;遂与杨石老二、廖芋头勾结生番,乘间逞其报复。十一月初十日,以「义民旗」攻破阿里港及附近诸闽庄,焚掠、惨杀尤甚。不意许成再攻埤头,被炮击退,走台湾县界。十二月初二日许成攻罗汉门汛,李受又乘间攻连界嘉义之礁吧哖闽庄。台湾道平庆会副将谢朝恩诱李受获之,置于狱。

十三年正月,总督程公抵台湾。凤山闽庄之被难无归者男妇老少尚千八百余人在郡城,抚恤;乃捐银令绅士于阿里港各庄结草藔,栖之。檄提督马公镇凤山,搜捕攻庄粤人及股首之未获者,按治之。

二月,钦差大臣将军瑚公抵台湾。当总兵刘公之被困也,与台湾道平庆俱以贼势入告;上命瑚松额署福州将军颁「钦差大臣」关防、哈朗阿为参赞大臣,领侍卫巴图鲁章京三十四员,又调西安马队兵三百名、河南兵一千名、贵州兵五百名、四川兵一千五百名赴台湾剿办。巡抚魏公于十二月十一日,接提督马公捷报,奏请止兵,并飞咨各直省截回;奉上谕:『瑚松额抵闽后即行渡台督同马济胜、刘廷斌搜捕党羽,程祖洛渡台办理善后事宜。所调各省官兵撤回归伍,所到何处即行截回;侍卫章京,令瑚松额酌带数员,其余着哈朗阿管带回京』。故各省之兵,皆未入闽境。而瑚公与总督程公先后渡台也,至则奉命撤查起衅根由及死事出力者与不职者奏闻;穷究余党,按名悉获,枭斩凌迟三百余犯,遣戍者倍之,械送首犯张丙四人于京师。死事诸臣及兵丁俱蒙恩优恤,方振声、马步衢、陈玉威入祀昭忠祠,妻亦赐谥。又于斗六门立专祠,以幼女、幕友、家丁从祀。提督马公济胜赏戴双眼花翎、二等男爵世职,御书「忠勇严明」匾额赐之;前任提督子爵王公得禄率家属劝谕连庄建义旗获贼,赏加太子少保衔;总督程公祖洛赏戴花翎。守城杀贼从事文武官弁及绅士义勇之出力,前后赏戴花翎、蓝翎,迁擢有差。台湾镇、道俱被议;后刘公以病卒于军、平庆因病乞休。调兴泉永道周凯署台湾道事。

六月,瑚公内渡,以次撤兵;七月,程公善后事宜竣,巡阅北路而归。凯以七月抵任,与总兵张公琴搜斩余匪、逸盗四十余人,十二月回任。

明年春正月,提督马公入觐,深蒙嘉赉,晋子爵,在御前侍卫行走;半月,回福建提督任。赐巡抚魏公元烺花翎。

译贼众还有一万多人驻扎在桥北。二十三日黎明,马公亲自督率大军出其不意地渡过铁线桥;贼众望见军势便逃跑。官军捣毁他们的巢穴,生擒李武松,俘获詹通;贼众大败溃散,道路因此畅通。于是大规模张贴晓谕,解散贼众党羽。先前买旗保庄、派饭而跟随贼众的人,本来就心怀二意;贼众到来时便竖起贼旗,贼众退去后又自称义民。其间有抢掠的人,到这时都竖起“义民旗”,捆绑贼人前来献给官军。贼众更加困窘,逃窜躲藏到近山的麻林中。二十六日,大军驻扎在盐水港。金门镇窦公振彪也在初三日登陆,从鹿港疏通北路,率兵前来会合;马公又增拨二百名士兵给他,命令他攻打凤山南路的贼众。二十八日,马公整顿军队进入嘉义城,总兵刘公出来迎见;两人又与窦公分兵四处搜捕。绅士、义民有的捆绑贼人前来献出,有的带领官兵捕捉贼人;捕获黄番婆、刘仲、刘港,在军前杀戮。三十日,发布露布报告胜利。彰化的贼人黄城既然不能向北推进,便率领一千多名贼人想向南与张丙会合。斗六门位于嘉义北界,以竹子围成防地,是一处大汛。县丞方振声、守备马步衢、千总陈玉威设置险要防守,贼人不能得逞;黄城约同梁办、庄文一、吴猫攻打斗六门,多次失败。十一月初一日,黄城考虑退走。监生张清红(人们称他为张红头)与马步衢有矛盾,便命族人张成假称“大元帅”,聚集众人帮助贼军。初三日,黄城采用张红头的计策,驾牛车装载草料填塞壕沟;陈玉威将草料焚烧。当天夜里,贼人又用车辆运来草料,覆盖泥土后铺在上面堵塞河道,逼近竹围;马步衢督率各将领抵御。战事正紧急时,嘉义都司许荆山与郡令一同出城捕贼,到了土库被陈办逼迫,逃奔斗六门躲避,马步衢留下来抵御贼众;见形势危急,便破坏竹围逃走。贼众乘机进入,放火焚烧;陈玉威与外委朱承恩、许国宝、林登超、蔡大贵、额外朱腾辉、朱万斗在巷战中战死。陈玉威先派他的儿子陈继昌前往总兵处报告变故,方振声也先派他的妾抱着幼子外出躲藏。马步衢没有家属,有人劝他逃走,他厉声呵斥。他们收集剩余的火药,与方振声一起自焚,没有死;于是方振声、方振声的妻子张氏和幼女、陈玉威的妻子唐氏都被擒获。他们全都辱骂贼众而死,贼众把他们剁碎制成肉酱。方振声的朋友沈志勇,以及仆人江承惠、曾大祥、邱薪、许厨,都因义而死;朋友的儿子沈联辉因孝而死。同时遇难的还有官员九员、家属和丁幕九人、士兵二百二十多人。黄城任命黄虽莱为伪县丞,守卫斗六门;自己率领部众向南,帮助张丙抵抗大军,但战败。十二月,他与张丙、蔡恭、江七、庄文一、陈办、陈连、陈开陶、黄元德、许六、吴猫、梁办、曾吉、欧宗、刘邦顶、吴扁、侯虎一起被捕。官军把张丙、詹通、陈办、陈连押解到郡城,将李武松等各股贼人磔死在嘉义,把店仔口各处的贼人斩首示众;剖开黄城一伙贼人的心,祭祀死难者。北路平定。初七日,马公督率军队前往凤山剿灭南路贼众。贼众在三喃沟抵抗,官军将其击败。初八日,谢朝恩擒获许成,杀死蔡临,并将他的尸体剉碎。南路也平定了。起初,粤人李受认为许成攻打凤山埤头一定会攻破;攻破后再让粤人夺回,就可以获得功劳。他把被贼众劫掠的闽人庄社指作贼庄,这是粤人的旧计;于是与杨石老二、廖芋头勾结生番,乘机发泄报复。十一月初十日,他们打着“义民旗”攻破阿里港以及附近各闽人庄社,焚烧、劫掠、惨杀尤其严重。没想到许成再次攻打埤头,被炮火击退,逃到台湾县边界。十二月初二日,许成攻打罗汉门汛,李受又乘机攻打与嘉义接界的礁吧哖闽庄。台湾道平庆会同副将谢朝恩诱捕李受,将他关入狱中。十三年正月,总督程公抵达台湾。凤山闽庄遭难后无家可归的男女老少,还有一千八百多人在郡城,官府加以抚恤;于是捐出银两,命绅士在阿里港各庄搭建草寮,让他们居住。发布檄文命提督马公镇守凤山,搜捕那些攻打庄社的粤人以及尚未捕获的各股首领,依法审理惩治。二月,钦差大臣、将军瑚公抵达台湾。当总兵刘公被围困时,他和台湾道平庆都把贼情上报朝廷;皇上命瑚松额署理福州将军,颁发“钦差大臣”关防,任命哈朗阿为参赞大臣,带领侍卫巴图鲁章京三十四员,又调西安马队兵三百名、河南兵一千名、贵州兵五百名、四川兵一千五百名前往台湾剿办。巡抚魏公在十二月十一日接到提督马公的捷报后,上奏请求停止调兵,并紧急发文通知各直省截回所调兵员;皇上降谕说:“瑚松额抵达福建后,立即渡海赴台,督同马济胜、刘廷斌搜捕贼党;程祖洛渡台办理善后事宜。各省调来的官兵撤回归队,到了什么地方就在哪里截回;侍卫章京,命瑚松额酌情带几员,其余交给哈朗阿带回京城。”因此,各省军队都没有进入福建境内。瑚公和总督程公先后渡海到台湾后,奉命查明引发事变的原因,以及死难、出力和失职人员,上奏朝廷;又彻底追查余党,按名册全部捕获,枭首、斩首、凌迟处死的罪犯有三百多人,被发遣戍边的有两倍之多,并将首犯张丙等四人戴械押送京师。死难的各位大臣和兵丁都蒙受皇恩,得到优厚抚恤;方振声、马步衢、陈玉威入祀昭忠祠,他们的妻子也获赐谥号。又在斗六门建立专祠,让幼女、幕友、家丁陪祀。提督马公济胜获赏戴双眼花翎,授二等男爵世职,并赐御书“忠勇严明”匾额;前任提督、子爵王公得禄率领家属劝说各庄联合树立义旗、擒获贼人,获加授太子少保衔;总督程公祖洛获赏戴花翎。守城杀贼、办理军务的文武官员以及出力的绅士义勇,先后分别获赏戴花翎、蓝翎,升迁授职各有不同。台湾镇、道都受到议处;后来刘公因病死于军中,平庆因病请求退休。调兴泉永道周凯署理台湾道事务。六月,瑚公渡海返回内地,军队也依次撤回;七月,程公办完善后事务,巡视北路后返回。周凯在七月到任,与总兵张公琴搜捕并斩杀余匪、逃盗四十多人,十二月回到任所。第二年春正月,提督马公入京朝见,深受嘉奖赏赐,晋升为子爵,并在御前侍卫处行走;半个月后,返回福建提督任。巡抚魏公元烺获赐花翎。

事皆查章奏供词直叙,不敢稍有增益。初一、初二诸日不书甲子,从归太仆「壬戌纪行」及「昆山倭寇始末」;「股首」、「旗首」诸称不以词代,从实也。

东溟文集姚莹

与倪兵备论捕盗书

上孔兵备书

上孔兵备论办贼事宜书

再上孔兵备书

与杜少京书

覆赵尚书言台湾兵事书

台湾兵事第二书

答李信斋论台湾治事书

台湾班兵议(上)

班兵议(下)

筹议商运台榖

筹建鹿耳门炮台

与倪兵备论捕盗书

漳、泉素称多盗,频年诛捕,不为少矣。而攘劫之风不息,则捕之可胜捕哉!

今功令以保甲为弭盗首务。此在西北省行之,或有效者。然行之不善,民间已多病之。东南非阻江湖、则滨大海,闽、广之间山深林密,往往兵役所不能至,惟群凶亡命者匿焉。驱之急,则奔聚日众,其为隐忧甚大;而又不仅攘劫之患而已。漳、泉、惠、潮各郡人民聚族而居,强悍素着。藏匿凶慝,常临以兵役数千,不能得一罪人。今欲比次其户,着籍察之,又日更月易,使注其出入、生死、迁徙具报于官,恐愚顽之民未能若是纷纷不惮烦也。莹常以为保甲之法,宜审时、度地变通而行,但师其意可矣。

莹昔在龙溪时,患盗贼之多,用集各社家长予以条约教告及族正、族副、家长「信记」,使各自注列名籍,不假胥役。社大者分设家长、房长,而以族正、副统之;社小者但有家长、族正而已。以族正、副统房长,以房长统家长,大小事以次关白。子弟不肖为慝者得自治之,不率教然后缚送县;县中亦不为苛细,但即其地罚偿所失。凡白昼中途被劫者,察地界何在,先责其地之家长、族正,以赀偿客;然后捕贼。其夜中纠劫者,令事主侦贼去入何社,亦责偿于社;苟能捕贼者免。县中四路各令家奴一人率民壮五人日往视,授以「循」、「环」二簿,给予饭食。至某社,则见其家长,信识于簿,注明月日。簿中无他,惟出状不敢容藏贼匪耳。自正月至于年终,不间。若甫出状而有事,则惟出状之家长是坐。自是各社一清,宵小无敢容匿者,以为善矣。数月后忽屡有夜劫;询其故,盖各社整肃,匪类皆逃至高山深林,藏匿渐众,饥无所食,因出扰劫。乃悟立法未尽善也;用召众家长晓之曰:『尔邑诸社大者万人、小者千人、最小数百,贼虽多不过数十、少仅十余人而已;尔族丁十倍于贼,贼虽强,焉敢伺夜深入?此必有与贼通者。非他,即本族贫乏人也。若辈无业饥寒,族中富厚者不肯赡给,故怨而通贼,此贼之本也。今吾行清社之法,贼无所容,又群聚山林为害,捕之较在社更难,且不胜其捕。拔本塞源,莫如恤族守社。恤族守社奈何?先核尔社内公产及富厚之家出公费若干,再核尔社中赤贫无业素不肖壮者,召致归社,日给饭食钱,使为社丁。大社四十人、中社三十、小社二十,分为两班,每夜一班,巡社防守。一人执锣而不鸣,一人击柝,余执大挺,不许持刀枪、鸟铳;自三更起绕行社外,至五更向明而止。见贼,则鸣锣大呼,一社之人咸起群呼逐贼;贼必不敢入社而逃。一社鸣锣,则邻社皆应。不鸣锣、不逐贼者罚之。贼既走,不可远追击捕,恐穷逼拒捕伤人也。此法一行,各社贫乏者有以自养,皆自保其社;不但不为贼,亦不复出而为外盗。此恤族守社之法;拔本塞源,孰有善于此者哉』?众家长大喜,皆遵约而行;然后盗贼屏息。

由此观之,则保甲之法,如果行于漳、泉,不特闾阎骚扰、良民受累,且奸人无所容身,恐走聚险阻、如莹清社之事,其患又有不可言者。甚矣!立法之难也。

上孔兵备书

姚莹顿首谨上言:阁下以先圣之哲孙、仪郑之令子,望倾中外,誉在九重!今兹按察台、澎,盖六月矣。清亮之节、严正之义,吏民无不悦服倾诚。是以政通人和,雨旸时若;而郡守以下暨诸厅县,亦能贤能著称,孜孜求治;遂使百年来委靡奢华之习,廓然一清。此固由圣天子恭俭仁明,风行海外;而承宣德化,敷政优优,实不能不为阁下颂也。

译这些事情都是查照章奏和供词直录叙述的,不敢稍有增添或删改。初一、初二等日期没有记载甲子,是依从太仆归公的《壬戌纪行》和《昆山倭寇始末》;“股首”“旗首”等称呼也没有用其他词语替代,因为要依据事实。《东溟文集》姚莹 《与倪兵备论捕盗书》《上孔兵备书》《上孔兵备论办贼事宜书》《再上孔兵备书》《与杜少京书》《覆赵尚书言台湾兵事书》《台湾兵事第二书》《答李信斋论台湾治事书》《台湾班兵议(上)》《班兵议(下)》《筹议商运台榖》《筹建鹿耳门炮台》《与倪兵备论捕盗书》漳州、泉州一向以盗贼多而著称,近年来诛杀、捕捉的盗贼已经不少了。然而抢劫的风气仍不停止,那么盗贼哪里捕得完呢!如今法令把保甲制度作为消弭盗贼的首要事务。这种办法在西北各省实行,或许有成效。然而实行得不恰当,民间已经有很多人苦于此事。东南地区不是有江湖阻隔,就是濒临大海;福建、广东之间山深林密,往往是兵役无法到达的地方,只有成群的凶恶亡命之徒藏在那里。逼迫他们太急,他们就会奔逃聚集,人数日益增多,成为严重的隐患;而且祸患又不只是抢劫而已。漳州、泉州、惠州、潮州各郡的百姓聚族而居,向来以强悍著称。即使带领数千兵役前去搜查藏匿凶徒的地方,也常常不能抓到一个罪犯。如今想要按次序编排各户,登记在册加以查察,还要每日、每月更换登记,注明他们的出入、生死、迁徙并全部报告官府,恐怕愚顽的百姓不能这样事事不怕烦扰地执行。我常认为,保甲之法应当审察时势、估量地理,灵活变通地实行,只取其本意就可以了。我过去在龙溪时,忧虑盗贼太多,于是召集各社家长,给他们条约和告示,又给族正、族副、家长发“信记”,让他们各自登记姓名名册,不借助书吏差役。社户较多的,分别设置家长、房长,由族正、族副统领;社户较少的,只设家长、族正。由族正、族副统领房长,由房长统领家长,大事小事依次通报。子弟中有不肖而作恶的,由本族自行处置;不服从教诫,然后捆绑送到县里。县中也不苛细追究,只在当地责令赔偿损失。凡是白天在路途中遭抢劫的,查明地点属于哪一界,先责罚该地的家长、族正,让他们赔偿客人的损失,然后再捕盗。夜间纠集抢劫的,命事主查明盗贼逃入哪个社,也责令该社赔偿;如果能够捕获盗贼,就免除赔偿。县城四路各派一名家奴带领五名民壮,每天前往巡看,并发给他们“循”“环”两本簿册,供应饭食。到了某社,就见该社家长,在簿册上留下信记,注明月日。簿册中没有别的内容,只是为了出具证明,表明不敢容留盗贼匪徒。从正月一直到年终,不能间断。如果刚刚出具证明便发生案件,只追究出具证明的家长。从此各社都清肃起来,宵小之徒没有敢于容留隐藏的,我以为这就是好办法了。几个月后,忽然多次发生夜间抢劫。询问原因,原来各社都整顿肃清了,匪徒全都逃到高山深林中,藏匿的人逐渐增多,因饥饿无食,便出来扰乱抢劫。于是我才明白,所立的办法还不够完善;便召集众家长告诫他们说:“你们各社,大的有万人,小的有千人,最小的也有几百人;盗贼即使很多,不过几十人,少的只有十几人而已。你们族中的丁壮是盗贼的十倍,盗贼即使强悍,怎么敢趁夜深入呢?这一定有同盗贼相通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本族中贫困的人。这些人没有产业,忍受饥寒,族中的富裕人家又不肯救济他们,所以他们心怀怨恨而与盗贼相通,这就是盗贼产生的根源。如今我实行清肃各社的办法,盗贼无处藏身,又聚集山林为害,捕捉他们比在社中更难,而且也捕不胜捕。要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没有比救济族人、守护各社更好的办法了。怎样救济族人、守护各社呢?先核查你们社内的公产以及富裕人家,规定他们拿出若干公费;再核查你们社中赤贫、无业、平素又不成器的壮丁,召集他们回到本社,每天供给饭食和钱,让他们充当社丁。大社四十人,中社三十人,小社二十人,分成两班,每夜一班,巡逻各社,负责防守。一人拿锣但不敲,一人击梆,其余人拿大棒,不许携带刀枪、鸟铳;从三更开始绕行社外,到五更天将亮时停止。发现盗贼,就敲锣大声呼喊,全社的人都起来一同呼喊追赶盗贼;盗贼一定不敢进入社中,只会逃走。一社敲锣,邻社都要响应。不敲锣、不追盗贼的人要受罚。盗贼逃走后,不可追赶太远或继续攻击捕捉,恐怕把他们逼到无路可走而拒捕伤人。这种办法一实行,各社贫困的人有了养活自己的办法,都自行保护本社;他们不但不再做盗贼,也不再外出成为外盗。这就是救济族人、守护各社的办法;要拔除根本、堵塞源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呢?”众家长非常高兴,都遵照约定实行;从此以后盗贼便不敢妄动了。由此看来,如果把保甲之法实行于漳州、泉州,不仅会使乡里受到骚扰、良民受到牵累,而且奸邪之人无处容身,恐怕会逃到险要偏僻之地聚集,像我清肃各社那样,所造成的祸患又有无法形容的地方。立法实在太难了!《上孔兵备书》姚莹叩头谨慎地向您进言:阁下是先圣的贤哲后裔、仪郑的优秀儿子,声望倾动朝廷内外,誉满九重!如今您巡视按察台湾、澎湖,已经六月了。清正明察的节操、严肃正直的义理,使官吏百姓无不心悦诚服、竭诚归附。因此政事通达,人心和顺,风雨也按时调和;郡守以下以及各厅县官员,也都以贤能著称,勤勉地寻求治理之道,于是使百年来委靡奢华的风气完全清除。这固然是由于圣明天子恭谨节俭、仁慈明察,其教化风行海外;但您承宣圣德教化,施行政令宽厚从容,实在不能不让我为您颂扬。

顷闻摄总兵官赵公,以往逐夷船,巡视南、北两路。令符忽下,文武惶然,颇有窃议者;莹亦不能无惑焉。舺板夷船,以贩鸦片禁烟,为粤省驱逐,窜入闽洋;总督、巡抚、水师提督严檄沿海文武官,勿任停泊。自本年三月,至鹿耳门外;郡中禁严,遂驶至鸡笼。而淡水奸民恃在僻远,潜以樟脑与易鸦片。水师任其停泊,经时不更驱逐;此中情弊,固显然矣。幸檄吏驰往,又值中丞至郡,切责水师游击,始以七月十五日引去。寻于闰七月初三日复返,且近至沪尾。计自三月,于兹已盘桓半载矣。夷情叵测,始意不过图售鸦片;适至鸡笼,遂收樟脑。及往来台湾,海道既熟,又见我海防之疏、水师之懦,万一回至彼国,言及此地本红毛旧土,忽起异谋,能保无他日之忧耶?水师玩误若此,窃意摄总兵官赵公必予严劾。骤檄兵船大集海口,遣人往问久停之意;彼船单势孤,必扬去矣。乃计不出此,迟疑观望者阅月;忽易辞巡视南、北两路。不识此举为公乎?抑为私乎?

定制:台湾镇总兵官每年冬巡视南、北两路一次。所以必行于冬者,盖其时宵小易生,故因巡视营伍,镇静群邑;且农功闲隙,道路供给夫差稍便也。今时方八月,则未及巡阅之期。本年六月,中丞遵旨巡台湾;入奏未及三月,兵民安靖,何必须再巡阅之举?则所云为公者,无谓矣。且逆计总兵官蔡公渡海适当冬日,彼以真守始至,能不一出巡视平?是半年之中,一巡抚、两总兵官三次巡阅,郡、县虽富,不能胜此烦扰也。虽郡、县馈送,贤者必不受;然即此夫马之供、随从弁兵之犒,岂易言哉!今年三月,观公去而明公至;七月,明公以忧去而赵公至;十月,蔡公又将至。一岁四易,文官供帐已大繁费,各营参将下尚可问耶?台湾五厅、四县,有仓库者七;更易时多,不克如期日交代。如台湾县,则已以缺官钱劾黜矣。诸营交代,亦多如此。其情形之支绌,不概可睹耶?

赵公素能恤下,或者一时未计及此;营中无敢言者,厅、县亦避嫌不言。计此时可言而能言者,惟阁下耳。何不以善言婉告之。曰:『夷船久泊海口,水师既不足倚,非亲往示威不可;特不必以南、北巡视为名。盖巡视当奏闻,营伍小小利弊,今抚军甫奏未几,且不当冬令之期,不但非督抚意,亦恐未得优旨』。如此,则彼必翻然觉悟;其所全于文武众属吏者为不少矣。

抑莹更有虑者:一时之议,惧生边衅。每遇外夷之事,即往往假天朝恩德宽大为言,而实示之以弱;殊不知损国威,即失国体。嘉庆二十四年,■〈口英〉咭唎之至天津,可为明鉴。当事者祗取省事目前,而不顾启外夷轻视中国之心。彼水师既啖其利,又畏夷船高大,不敢驱逐;赵公此去,彼必诡言以对,甚或张大其词以相恐惧,皆未可知。而赵公之量识,未知何若?倘更无以大异于游击,则失体愈甚;又不若不往之为愈矣。

狂瞽之言,本不足轻重。徒以国家体统所关,又深知地方文武罢敝不堪供亿之烦;忘其出位,不得已而有言。伏惟采择!幸甚。

上孔兵备论办贼事宜书

南路贼匪,自二十二夜入城之后,百十成群,啸聚仑仔顶及黄梨山,截杀兵役;幸大兵到埤头,又檄属吏驻阿公店扼其要害,贼闻风惊散,道路始通。诚乃万民之幸,郡中人心大安。

但闻摄总兵官按兵两日,不出剿贼;窃所不解。众人皆以贼散为喜,莹独不能无忧也。匪类乌合,本不足虑;然既敢入城劫犯,又屯聚山中,沿途截断文报,其志不小。近使其党潜入郡城招众,此岂寻常细故哉?揆度贼情,大约两大群:一为许尚,一为杨良斌。许尚虽擒,其党仅获潘阿榜一名;而杨良斌党,遂敢攻劫埤头,诚恐两贼潜合。自发郡兵后,不闻官军杀贼若干而即闻贼散,彼初以为官军可畏,故暂避耳。诸将素怯,不敢击贼;及见贼退,以为贼真畏我,其心必骄而懈。恐贼有以见我军之情,而始畏者终且不畏、暂散者未必不复聚也。不揣愚见,妄拟八事,为阁下陈之。

译近来听说署理总兵官赵公,因为先前追逐夷船,巡视南、北两路。命令突然下达,文武官员都惶恐不安,私下颇有议论;我也不能没有疑惑。舺板夷船因贩卖鸦片、进行禁烟贸易,被广东省驱逐,逃窜进入福建洋面。总督、巡抚、水师提督严令沿海文武官员,不许让它停泊。从本年三月起,它来到鹿耳门外;郡中禁令严厉,于是驶到鸡笼。然而淡水的奸民仗恃那里偏僻遥远,暗中用樟脑交换鸦片。水师任凭它停泊,过了很长时间也不再驱逐,其中的弊端已经显而易见。幸亏接到檄令,官吏赶往那里,又正好遇到中丞到郡,严厉责备水师游击,夷船才在七月十五日被引走。不久在闰七月初三日又返回,而且靠近沪尾。计算从三月到现在,已经在那里逗留半年了。夷人的意图难以预测,起初或许只是想贩卖鸦片;到了鸡笼,便又收购樟脑。等到往来台湾,既熟悉海道,又看见我国海防疏漏、水师怯弱,万一回到他们的国家,说这里本是红毛旧土,忽然产生别的图谋,谁能保证将来不会成为祸患呢?水师如此玩忽误事,我私下认为署理总兵官赵公一定会受到严厉弹劾。他突然下令让兵船大批集中在海口,派人前去询问夷船久停的意图;那条船势单力薄,一定会扬帆离去。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处理的,他迟疑观望了一个月,忽然改口说要巡视南、北两路。不知道这一举动是出于公心呢,还是出于私心呢?按既定制度:台湾镇总兵官每年冬季巡视南、北两路各一次。所以一定在冬季举行,是因为那时宵小容易滋生,可以借巡视营伍来镇定各地;而且农事空闲,道路上的夫役和供给也稍微便利些。如今才是八月,还没有到巡阅的时期。本年六月,中丞遵旨巡视台湾;入奏还不到三个月,兵民已经安定,为什么又一定要举行巡阅呢?那么所谓出于公心,便没有道理了。再说,按照推测,总兵官蔡公渡海正好在冬日,他作为真正的守将刚到任,难道能不出去巡视一下吗?这样半年之内,一名巡抚、两名总兵官共巡阅三次,即使郡县富裕,也承受不了这种烦扰。郡县虽然会馈送物品,贤能的人一定不肯接受;但仅仅是供应车马、犒劳随从和弁兵,难道是容易承担的吗?今年三月,观公离去而明公到任;七月,明公因服丧离去而赵公到任;十月,蔡公又将到任。一年之内更换四次,文官的供帐已经十分繁费,各营参将以下还能够承受吗?台湾五厅、四县,有仓库的共七处;更换官员时常常不能按期办理交代。比如台湾县,已经因为亏缺官钱而被弹劾罢黜了。各营办理交代,也多是这种情况。它们经费窘迫、事务支绌的情形,难道还不能完全看出来吗?赵公一向能够体恤下属,或许一时没有考虑到这些;营中没有人敢进言,厅、县官员也因避嫌而不说。现在估计能够进言并且适合进言的,只有阁下了。为什么不把善意的意见委婉地告诉他?可以说:“夷船长久停泊在海口,水师既然不足以倚仗,就不能不亲自前去显示威势;只是没有必要以巡视南、北两路为名。因为巡视应当上奏朝廷,营伍中细小的利弊问题,如今巡抚刚刚上奏不久,而且又不在冬季巡阅的时令,不仅不是督抚的意思,恐怕也未必能得到优厚的圣旨。”这样一来,他一定会立即醒悟;这样替文武众属吏保全的事情就很多了。或者我还有更深的忧虑:一时的处置,恐怕会引发边境事端。每逢外夷的事情,往往假借天朝恩德宽大的名义,实际上却向他们显示软弱;殊不知损害国家威严,就是丧失国家体统。嘉庆二十四年,■〈口英〉咭唎到天津的事情,可以作为明显的鉴戒。当事者只图眼前省事,却不顾开启外夷轻视中国之心。水师既然贪图其中利益,又害怕夷船高大,不敢驱逐;赵公这次前去,他们一定会用诡诈的话应对,甚至夸大其词来恐吓他,这些都无法预料。而赵公的器量见识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假如他的举止比游击并没有大不相同,那就更加有损国家体统;还不如不去更好。我这些狂妄浅陋的话,本来不足以影响大局。只是因为关系到国家体统,又深知地方文武官员已经疲敝不堪,无法承受供给接待的烦劳,所以忘记自己越出职分,不得已才进言。恭敬地希望您加以采纳取舍,幸甚。《上孔兵备论办贼事宜书》南路的贼匪自二十二日夜间进入城中以后,成百上十人聚集在一起,啸聚于仑仔顶和黄梨山,拦截杀害兵役;幸好大军到达埤头,又下令所属官吏驻扎阿公店,扼守要害,贼匪听到风声后惊散,道路才重新畅通。这实在是万民的幸运,郡中人心大为安定。但听说署理总兵官按兵不动两天,没有出兵剿贼,我私下对此很不理解。众人都因为贼匪逃散而高兴,唯独我不能不忧虑。匪徒不过是乌合之众,本来不足为虑;然而他们既然敢进入城中抢劫,又聚集在山中,沿途截断文书报告,可见他们的志向不小。近来还派同党潜入郡城招集众人,这难道是寻常小事吗?推测贼情,大约有两大群:一群是许尚,一群是杨良斌。许尚虽然已经被捕,但他的党羽只抓到潘阿榜一人;而杨良斌的党羽竟敢攻打抢劫埤头,实在担心两股贼匪暗中合并。自从调发郡兵以后,没有听说官军杀了多少贼,反而只听说贼匪逃散;他们起初是认为官军可怕,所以暂时躲避罢了。各位将领一向怯懦,不敢攻击贼匪;等看到贼匪退去,就以为贼匪真的害怕我军,他们一定会因此骄傲松懈。我担心贼匪已经看出了我军的情况,原先害怕的最终会不再害怕,暂时逃散的也未必不会再次聚集。我不自量力地提出愚见,冒昧拟定八条,向阁下陈述。

一曰:剿贼宜速。剿贼与捕盗不同。平时捕盗,须用网民、差役;今贼匪公然聚众入县,又延途截杀兵役,此乃叛逆,非网民可办。直须探有贼踪,即速带兵扑剿;兵迟一日,则贼匪日多矣。扑剿之法:以多杀为上,生擒次之,最不宜冲散。盖贼聚则用兵之处少,兵集则力厚势大,而有一鼓成功之速。此等乌合之众,器械不具,安能抗敌?其败也必矣。若其冲散,则无处非贼,即须分兵逐捕;兵分则力薄势轻,而有东西奔命之劳!旷日持久,何时始能灭贼乎?且大兵南冲,贼必北窜;北路贼盗素多,或起响应,则蔓延不可收拾矣!今虽分兵屯御,而山径甚多,岂能尽塞?故曰杀贼为上,擒捕次之,屯御为下;若冲散,则害不可胜言。摄总兵官发兵已迟,既到埤头,又按兵两日不动,道路闻者无不诧异。宜以大义责之,勿惜声色,以误郡邑!

二曰:乡勇宜募。台湾游民日众,平时剽悍;及小有蠢动,则不待贼招而自赴。否则,各成一队,乘机焚掠,府、县城厢内外尤多;盖城市繁众,为奸民聚集所也。向来办此郡兵事者,每遇有警,则道、府、厅、县各有出赀广募乡勇;名为备用守城、击贼,实则阴收此辈养之,免其作贼耳。若辈亦非必欲作贼,以无人养食之故,乘机求食。今有口粮,则其心定矣。此必不可惜费。

三曰:军实宜简。台湾军器有在郡收买制造者,有班兵内地随带至者,有由福州制造赍至者。今宜通牒,在郡及郡外各厅、营、县所有鸟枪、藤牌、刀枪、火药、铅子、大小炮位实数若干?果皆备具,足资分给,以便配用。

四曰:招集散兵。诸营积弊:班兵收营后每私自请假,别出生理,并不在伙房汛地。此种盖去十之三,又伴当、四行等人去十之一,其余仅十之六而已。平时到处则苦兵多,有事调遣则苦兵少。而汛地兵少不能如额,是以贼匪益无忌惮。今宜速令各营严核在营汛兵丁实数,仍收回平日散出之兵,以资攻守。

五曰:移调外兵。台湾存兵,在城不过千余;其安平一协、中左两营水师兵分防汛地外,在镇者亦仅千人;去其虚数,实存不过七百余人而已。只可协防郡城,不能再有分遣。今南路有郡兵七百,又有南路本营兵一千,足以办贼,无用增往。惟北路嘉义地方辽阔,仅北路左营都司一员驻嘉义县城,虽有一千二百六十八名之额,除分防汛地,守城仅五百名耳;再去四行虚数,恐不及四百人。今南路之贼纷纷北去,即宜侦贼踪迹、驰往击捕,不但无兵可调,抑且无官可将。近北路者莫若澎湖,其营水师兵额一千八百余名,其地无贼;宜咨摄总兵官檄游击一员备兵七百名,以俟北路进止。

六曰:请员听用。台湾各营,自安平副将以下,参将至守备,大半以小署大,参错不一;望浅权轻,实不足以董率军校,不但干局庸懦而已。即文官中,备公使者实亦乏人。侦知贼踪,遣兵往击,即苦无员可用;而守城带兵之事,至用及教官,安能有功?宜密请太府选参将至守备各一员、文官中郡倅、县丞素称能事者二、三员驰至。此即安堵无事,亦所宜行,并不止为剿贼之用。

七曰:亟修城垣。郡中城垣颓坏,各县雇工缮修,尚未竣事。南门尤为扼要,但县丁所雇匠首召雇泥水匠不及百人,未免迟滞。宜令台湾县增募乡夫二百名准匠人工直发交匠首,其工直仍着各县家奴分给,力促修筑,限以三日毕工。又嘉义县城,连为雨水冲塌亦二百余丈,闻王令已筹款修葺;宜檄促加雇民夫,限日修竣。

八曰:筹给兵费。大兵既动,口粮尤急。今郡中往南之兵,虽由台湾府筹款备具,其凤山本邑兵费及台湾守城各兵,由县筹付。凡诸杂费甚伙,尤不可少缺。此时各员义在急公,断不敢略存吝惜;然恐事定之后,各人亏缺甚巨,身家从之。此款将来如不获开销,宜作如何筹补?抑或郡县分年递捐?请先给札牒,以释各官之虑;庶鲜瞻顾,致失机宜。

再上孔兵备书

南路贼匪滋事,仰荷硕画,文武尽力,首、从咸获;保障全郡,绩烈无量。莹羁旅此邦,亦得蒙威武之力,略无惊骇;鼓舞欢欣,不能自已!

译第一,剿贼应当迅速。剿贼和捕盗不同。平时捕盗,必须依靠招集民众和差役;如今贼匪公然聚众进入县城,又沿途截杀兵役,这是叛逆,不是招集民众能够办理的。只要探知贼匪踪迹,就应立即带兵扑击剿灭;军队迟一天,贼匪就会多一天。扑剿的方法,以多杀为上策,生擒次之,最不宜把贼匪冲散。因为贼匪聚集时,需要用兵的地方少;军队集中时,力量雄厚、声势强大,可以一鼓作气迅速成功。这种乌合之众,器械又不完备,怎么能抵抗敌军?他们必然失败。如果把他们冲散,就会到处都有贼匪,只能分兵追捕;军队一分兵,力量就薄弱、声势就减小,还会有东西奔波应付的劳苦!这样拖延日久,什么时候才能消灭贼匪呢?而且大军向南冲击,贼匪一定向北逃窜;北路一向盗贼很多,如果有人起而响应,势力蔓延就无法收拾了!现在虽然分兵驻守防御,但山间道路很多,哪里能够全部堵塞?所以说,杀贼是上策,擒捕是次策,屯兵防御是下策;如果把贼匪冲散,危害就说不尽了。署理总兵官发兵已经迟了,到了埤头后又按兵两天不动,道路上听到的人无不惊诧。应当以大义责备他,不要吝惜声色,以免贻误郡县!第二,乡勇应当招募。台湾游民每天都在增加,平时就剽悍强横;一有轻微骚动,他们不用等贼匪招募,便会自行前往。否则就各自结成一队,乘机焚烧抢掠,府、县城内外尤其多;这是因为城市人口密集,容易成为奸民聚集之处。过去办理郡兵事务的人,每逢有警,就由道、府、厅、县各自出资广泛招募乡勇;名义上是准备守城、击贼,实际上是暗中把这类人收拢供养起来,免得他们去做贼。这些人也未必一定想做贼,只是因为没有人供养他们,才乘机寻找食物。如今有了口粮,他们的心就安定了。这笔费用绝对不能吝惜。第三,军用物资应当清查。台湾的军器,有在郡中收买制造的,有班兵从内地随身带来的,有从福州制造后运来的。如今应当发文通查,查明郡中以及郡外各厅、营、县所有鸟枪、藤牌、刀枪、火药、铅子、大小炮位,实际各有多少。若果然都已备齐,足以分发使用,就便于配备。第四,招集散兵。各营积弊很多:班兵进入营伍后,常常私自请假,另谋生计,根本不在伙房和汛地。这类人约有十分之三,连同伴当、四行等人离开的又有十分之一,剩下的只有十分之六而已。平时到处都苦于兵多,有事调遣时却苦于兵少;而汛地兵少,不能达到规定数额,因此贼匪更加肆无忌惮。如今应当立即命令各营严格核查在营、在汛兵丁的实际人数,同时把平日散出的兵收回,以供攻守之用。五是调派外地军队。台湾现有驻军,在府城不过一千多人;安平一协、中左两营的水师兵分驻各汛地以外,驻在镇上的也只有一千人。扣除虚报的数目,实际不过七百多人而已。这些兵只能协同防守府城,不能再分派到别处。现在南路有郡兵七百人,又有南路本营兵一千人,足以办理贼匪,无须增派。只是北路嘉义地方辽阔,只有北路左营都司一人驻守嘉义县城,虽有一千二百六十八人的编额,除去分守各汛地的兵,守城的只有五百人;再扣除四项虚报的数目,恐怕不足四百人。如今南路的贼匪纷纷向北逃去,正应侦察贼匪踪迹,迅速前往攻击捕捉;不但没有军队可以调派,而且连可以统领军队的官员也没有。距离北路最近的地方没有比澎湖更合适的了。澎湖营水师的兵额有一千八百多人,那里又没有贼匪;应当咨请摄理总兵官,命令派一名游击,准备七百名士兵,以等待北路的行动。六是请派官员听候任用。台湾各营,从安平副将以下,参将到守备,大多是以较小的官职代理较大的官职,彼此错杂不一;他们资历浅、权力轻,实际上不足以统率军校,不仅办事能力低下,而且性情懦弱。即使文官中,能够办理公事、供差遣的人也确实很少。侦知贼匪踪迹后,派兵前往攻击,却苦于没有可以任用的官员;至于守城和带兵的事情,甚至要用教官来承担,又怎么能取得功效?应当秘密请太府从参将到守备各选派一员,文官中选择一向以能办事著称的郡倅、县丞二三员,迅速赶来。即使这是为了安定地方、使其平安无事,也本来就应该这样做,并不只是为了剿灭贼匪。七是赶快修缮城墙。府城中的城墙已经毁坏,各县雇工修缮,至今还没有完工。南门尤其是关键所在,但县里雇用的工匠头目所召集的泥水匠不到一百人,未免进展迟缓。应当命台湾县再招募乡夫二百名,按工匠的工钱发给工匠头目;这些工钱仍由各县的家奴分别筹给,并大力催促修筑,限三天完工。又嘉义县城接连被雨水冲塌二百多丈,听说县令已经筹款修葺;应当发文催促,再增加雇用民夫,限期修完。八是筹措发给军费。大军既已出动,军粮尤其紧急。现在府城中向南行进的军队,虽由台湾府筹款置办粮饷,但凤山县本地的军费以及台湾守城各军的费用,都要由县里筹措支付。各种杂费很多,尤其不能缺少。此时各位官员按道义应当急公奉公,决不敢稍有吝惜;但恐怕事情平定以后,各人亏空太大,连家产也会受到牵连。这笔款项将来如果不能获准报销,应当怎样筹补?还是由郡县分年接续捐纳?请先发给札牒,以解除各位官员的顾虑;这样才少有瞻前顾后,避免贻误时机。再次上书给孔兵备 南路贼匪滋事,仰赖您的周密谋划,文武官员都尽力而为,首犯、从犯全都擒获;保全整个郡的功绩光耀无比。莹寄居在这个地方,也得以蒙受您的威武之力,完全没有受到惊扰;内心鼓舞欢欣,不能自已!

惟自起事至于竣功,业已匝月。未能入告者,岂非以罪人众多,悉心研鞫,不欲造次定谳故乎?于此仰见阁下仁恕为怀,虽严厉肃杀之中,仍体圣主一夫不辜之德;所谓求可原于法外者也。乃浅俗无识之徒,不明大义,往往以纵为宽,遂欲使有罪逃刑;此则舆论之误矣。自古有道之国,不赦有罪。盖法者本诸天祖,虽天子之权,不能以意为轻重。今则拘于阴德报应之说者,往往有意减释人罪。莹尝苦口争之,以为是纵非宽也。夫所谓宽者,特举其大纲,不为苛刻繁细附会深文而已。故圣王在上,网漏吞舟之鱼,然未尝废网而不用。武侯治蜀,用法颇竣,而蜀人百世怀之;子产称众人之母,而铸刑书。此其义至为深远,非浅见俗士习妇人之仁者所能知也。虽然,法者圣王不得已而用之,期以止辟而已,而不为已甚,其中有权衡焉。苟矫纵弛之弊,而一意峻法,则或有不得其平者。

日者,贼徒谋逆至欲攻城戕官,此诚罪大恶极。然犹幸党羽无多,即已破灭。今渠魁助恶之十数人既服极刑,而从逆攻城服大辟者亦数十人,其余桎梏待罪者尚有百数。以莹之愚,似可悉就发遣,无事更加骈首矣。何也?圣王之律所以极重于反逆者,以此等恶戾败坏人心,闾阎受其荼毒灾祸之中,至为惨酷;故主谋者必置以极刑,使后人知警耳。方贼势初挫,民间谣言未息,犹尚惊疑;其潜受贼约者,亦尚不免于观望。当此之时,若非严刑峻法,不足以警凶慝、定人心。及乎事已平定,民人安堵,贼徒畏惧、解散之后,则戮数百人与数十人等耳。今首贼与助恶之人或置极刑、或置大辟,其余业已输服,及按验时俯首无辞者无论矣;或言词反复。虽明知其狡诈,似不妨姑援「惟轻」之议,降等问罪。虽此亦近于纵,而实则非纵;盖就法者已多,而国法足以昭戒也。

仁、义两途,互相为用;权衡之道,是在秉钧。窃谓此时宜速檄府、县定谳上闻,以抒圣怀,不必再事推求。今月已几望;倘过此朔期,则开舟须至岁除,未免太迟。愚昧之言,伏乞垂鉴。

与杜少京书

时事方殷,亟还杜母;士民歌舞,仁威远闻。观今日之舆情,益知当年之惠政。望风庆喜,为之不寐。

颕斋先生还言:足下受符于疮痍皇遽之中,慷慨致身,推赤诚以安反侧;众志成城,可歼强敌。况此区区乌合之徒,一闻大兵,已自惊溃,蛇行鼠伏,何难次第就擒,四境肃清,保障之功伟矣。日者,窃有过听之言,辄献刍荛,惟仁者留意焉!自古初服之士率多骄悍,怯于见敌而勇于虐民,比比皆是。仁人君子,莫不恶之。然苟处之不得其道,则民间未受吾庇,或者有意外之患,不可不察也。

盖兵者凶器,譬犹剑锋,以杀寇雠,则千金之宝也;以伤善类,则钝钩弗足贵。彼将卒者,特剑锋耳!指挥而用之,是在能者。用之之道奈何?恤其劳苦,通之以情;悯其粗陋,接之以礼。兵、役一体视之如子,宥其小过而教其所不知,有言必信、有赏必速,如此而兵不用吾命,未之有矣。将帅官阶虽较县令稍崇,然亦视县令之才与分;二者不足,则姑顺其意而曲就之。盖郭汾阳结欢于鱼朝恩,王阳明夜交于张永,以二公之才、之功犹不难自屈以成大事,诚以所见者远也。然则,宏包荒之度而挥无益之金,不正在今日耶!谚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云:『成大事者不顾家』。此语居常念之。闻足下受事之明日,即募乡勇八百名,以半守城、以半侦贼,此诚盛举。惟意以留兵为无用,此似但见于有形而未见于无形也。

夫兵虽缉捕之能不如役卒;然国威所在,藉以镇定人心,且未尝不可用也。二十二夜埤头之危已如一发,幸赖郡兵击退,全城无恙;此功岂可没哉?所恨者,次日之退守火药库;及大兵继至,又未能奋速入山痛剿耳。然贼匪溃散,实由大兵之故。今余孽未尽、伏莾犹存,而已有留兵无用之言;此诚不可使贼闻之,且恐愈失将士之心。能保将帅言旋,贼不再至乎?

抑又闻之,艰难之际,尤以人心为本。察夷伤、劳士卒、振困乏、抚孤寡,虽在军旅,犹日见士民,勤于恤问,远人尤加意焉。此古循良之风,足下亦既优为之矣。窃闻前有率义民数十来者,足下给两日粮,不见其人而遣之;此诚可惜。若辈虽不皆可用,然其名急公赴义甚正也。义民一兴,贼必有所顾忌而沮其邪心,此善机也。是宜迎其机而导之,劳以善言、给以条教,令各保护村墟;四方闻之,必有起者,是不费行粮而劲旅屯于四境矣!何乃计不出此?闻其怀怨而去之,散其众;又闻武举人某以获贼小群首械送求保其贼之弟,而足下不许,某亦退而散其义民。远近人心,得无涣乎?异时恐有招之而不来者矣。莹所闻未必实,而临机应变之道不可不讲;愿举此而类推之。

惟善人能受尽言,伏惟珍重千万!

译只是从起事到功成,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还没有上报,难道不是因为罪犯人数众多,正在悉心审讯,不愿仓促定案吗?从这里可以看出阁下以仁慈宽恕为怀,即使在严厉肃杀之中,仍然体察圣主不使一个人无辜受害的德意;这就是所谓在法律之外寻求可以宽宥的地方。可是浅薄庸俗、没有见识的人不明白大义,往往把放纵当作宽大,于是想让有罪的人逃脱刑罚;这就是舆论的错误。自古以来,有道之国从不赦免有罪之人。因为法律以天意和祖制为根本,即使是天子的权力,也不能凭个人意愿任意加重或减轻。如今那些拘泥于阴德报应之说的人,往往有意减轻或释放罪人。莹曾苦口婆心地争辩,认为这叫放纵,并不叫宽大。所谓宽大,只是掌握大的原则,不在细枝末节上苛刻,也不牵强附会、罗织深文。因此圣王在上,虽然法网也会漏掉能够吞食大船的鱼,却从未因此废弃法网而不用。诸葛武侯治理蜀地,使用法律颇为严峻,但蜀人百代都感念他;子产被称为众人的母亲,却仍铸造刑书。这其中的道理极其深远,不是浅见的俗士和习惯施行妇人之仁的人所能明白的。虽然如此,法律是圣王不得已才使用的,只期望用它来制止犯罪而已,并不是要做得过分,其中自有权衡。如果为了纠正放纵、松弛的弊病,便一味严峻用法,那么有时也会有处理不公平的情况。近来,贼徒谋反,甚至想攻打城池、杀害官员,这确实是罪大恶极。然而幸好他们的党羽并不多,很快就已经被消灭。如今首领和协助作恶的十几个人已经服极刑,参与谋反、攻城而被判大辟的也有几十人,其余戴着刑具等待治罪的还有一百多人。以莹愚见,似乎可以全部发遣,不必再把他们成排处死。为什么呢?圣王的法律之所以对谋反罪判得极重,是因为这类凶恶暴戾的行为会败坏人心,使乡里百姓遭受毒害和灾祸,极其惨酷;所以主谋者必定处以极刑,使后人知道警戒。贼势刚刚受挫时,民间谣言还没有平息,人们仍然惊疑;那些暗中接受贼匪约束的人,也还免不了观望。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严刑峻法,就不足以警戒凶恶之徒、安定人心。等事情已经平定,百姓安居,贼徒畏惧并解散以后,那么杀戮数百人和数十人也没有区别了。如今首贼和协助作恶的人,有的处以极刑,有的处以大辟;其余已经认罪服法,以及审问查验时低头认罪、无话可说的,都不必再论了。至于有人供词反复,虽然明知他们狡诈,似乎也不妨暂且援引“惟轻”的议论,降低等第治罪。这样虽然接近放纵,实际上却不是放纵;因为依法处理的人已经很多,国法也足以昭示警戒了。仁与义是两条途径,可以相互配合使用;权衡的方法,在于掌握权柄的人。私下认为,现在应当赶快发文命府、县定案上报,以使圣主宽心,不必再继续追究。这个月已经接近望日;如果过了这个月的期限,那么开船就要到除夕,未免太迟。以上愚昧之言,伏望您明察。给杜少京的信 时局正处于紧急之中,您赶快回来侍奉杜母;士人和百姓都欢欣歌舞,您的仁爱和威望远近都已听闻。看今日的舆论,更加知道您当年的惠政。听到您的声望便为之庆贺欢喜,以至不能入睡。颕斋先生回来后告诉我:您在满目疮痍、仓皇混乱之中接受任命,慷慨献身,把赤诚之心推而广之,以安抚反叛不安的人心;众人的意志团结起来,就可以消灭强敌。何况这区区一群乌合之众,一听到大军到来,已经自行惊慌溃散,像蛇一样爬行、像老鼠一样躲藏,要按次序将他们擒获并不难,四境肃清,保卫地方的功劳实在伟大。前些时候,我私下有些未经充分听察的话,冒昧献上浅见,只希望仁厚的您留意!自古以来,刚刚归附的人大多骄横强悍,面对敌人胆怯,却勇于虐待百姓,这种情况到处都是。仁人君子无不厌恶他们。然而如果处置他们不得其道,百姓尚未受到我们的庇护,或许会发生意外祸患,这是不能不察知的。军队是凶器,就像剑锋一样;用来杀敌报仇,就是价值千金的宝物,用来伤害善良百姓,就是钝钩也不值得珍视。那些将士,也不过是剑锋罢了!如何指挥并使用他们,在于有能力的人。使用他们的方法是什么?体恤他们的劳苦,用真情与他们沟通;怜悯他们粗鄙浅陋,以礼相待。把士兵和差役一视同仁,像对待儿子一样,宽恕他们的小过错,教导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有承诺一定兑现,有奖赏一定迅速发给。这样一来,士兵却不听从我们的命令,是从来没有过的。将帅的官阶虽然比县令稍高,但也要看县令的才能和职分;如果二者不足,就暂且顺从他们的意思,委曲迁就他们。郭汾阳曾与鱼朝恩交好,王阳明曾在夜间与张永结交;以这两位公的才干和功劳,尚且不难委屈自己来成就大事,确实是因为他们的眼光长远。那么,扩大包容荒疏的度量,花费那些有益的钱财,不正是在今天吗?谚语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说:‘成大事者不顾家。’这些话我平时常常思考。听说您接受任命的第二天,就招募乡勇八百人,一半守城,一半侦察贼匪,这确实是盛大的举措。只是您认为留兵没有用,这似乎只是看到了有形的一面,却没有看到无形的一面。军队虽然在缉捕方面不如差役,但国威所在,可以借此安定人心,而且也不是不能使用。二十二日夜里埤头的危急已经迫在眉睫,幸亏依靠郡兵将贼匪击退,全城平安无事;这份功劳难道可以埋没吗?所遗憾的是,第二天退守火药库;以及大军随后到达时,又没能迅速奋勇入山猛烈剿灭贼匪。然而贼匪溃散,确实是由于大军的缘故。如今残余贼匪还没有肃清,潜伏的贼徒仍然存在,却已经有了留兵无用的说法;这实在不能让贼匪听见,而且恐怕会更加失去将士的心。这样能保证将帅回师以后,贼匪不会再来吗?我又听说,在艰难的时期,尤其要把人心作为根本。察看夷人伤情,慰劳士卒,救济困乏,抚恤孤儿寡妇;即使身在军中,也仍然每天接见士民,勤于慰问,对远方来的人尤其加意关怀。这是古代循良官员的作风,您也已经做得很出色了。我私下听说,先前有率领几十名义民前来的人,您给了他们两天的粮食,却没有见他们便把他们遣走;这实在可惜。这些人虽然不一定都能任用,但他们以急公赴义为名,名义非常正当。义民一旦兴起,贼匪必定有所顾忌,从而挫败他们的邪心,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应当迎合这个机会加以引导,用好言慰劳他们,发给他们条文教令,让他们各自保护村庄;四方听说后,一定会有人起来响应,这就等于不用花费军粮,而使劲旅驻扎在四境了!为什么竟想不到这一点呢?听说他们心怀怨恨而离去,您又遣散了他们的队伍;又听说某武举人抓获一小股贼匪的首领,押送来请求保全其弟,但您不答应,某武举人也退去并遣散了他的义民。远近人心,难道不会因此涣散吗?以后恐怕即使招他们,他们也不会来了。莹所听到的未必属实,但临机应变的方法不能不讲;希望您由这件事类推其他情况。只有善人才能接受尽情直言,伏望您千万珍重!

覆赵尚书言台湾兵事书

奉六月望后谕,以台营恶习,几有魏博牙兵之势,深虑之。集思广益,令博采舆论以闻。莹以为此不足为台地深忧,皆告者过耳。

自古治兵与治民异。盖兵者凶器,其人大率粗鲁横暴;驭之之道,惟在简、严。简者不为苛细,责大端而已;严者非为刻酷,信赏罚而已。夫虎豹犀象虽甚威猛,然而世有豢畜之者,驭得其道也。马牛犬豕虽甚驯弱,仆夫童子可操鞭棰而驱之;壮夫卤莾或受蹄角之伤且死者,驭之不得其道也。市井无赖,三五群殴,其势汹汹。妇人孺子,心胆欲碎;老儒学究向判曲直,反受诟谇而归,摇手气愤,痛骂其无良而已;道旁之人袖手,窃议长短,纷纷未已。一武夫健卒奋怒叱之,二者哄然而散。台营情势,亦若是而已矣。今之走告于夫子者,非妇人、老儒,则道旁袖手者也;何足以烦明听哉!

请质言之。台湾一镇,水陆十三营、弁兵一万四千有奇,天下重镇也。兵皆调自内地督、抚、提、镇、协水陆五十八营,漳、泉兵数为多。上府各营兵弱,向皆无事;兴化一营稍黠,多不法。其最难治者,漳、泉之兵也。人索勇健,而俗好斗,自为百姓已然,何况为兵?水提、金门两标尤甚。昔人惧其桀骜,散处而犬牙之,立意最为深远。然如械闘、娼赌、私儎违禁货物,皆所不免;甚且不受本管官钤束、不听地方官申理。盖康熙、雍正之间尤甚,乾隆、嘉庆以后屡经严治,乃稍戢。此兵、刑二律,所以于台地独重也;岂惟今日哉!

重法如迅雷霹雳,不可常施;常施,则人侧足不安。故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然小者可弛,而大者不可弛。小者狎妓、聚博、私儎违禁货物,欺虐平民之类是也;若械斗伤人且死、不受本管官钤束、不服有司逮理,则纪纲所系,必不可宥:此轻重之别也。故治兵者,不可不知简、严之道。不辨轻重者不可以简,不简者不可以严,不严者不可以用威;威不足则继之以恩,恩不足则守之以信。自古名将得士力者,皆由用此。今之用兵者,大抵既不知简,又不能严。有罪而不诛,则无威;将不习校、校不习兵,劳苦之不恤而朘削之是求,则无恩;当罚者免、当赏者吝,则无信。此所以令之不从、禁之不止也。

然则以为不足虑者有说乎?曰:有。兵之可虑而难治者,叛与变耳。自古骄兵、乱卒,大抵在其乡邑,形势利便,易叛与变耳;若客兵则有溃而无叛,其形势不便故也。魏博之牙兵,皆魏博人也;故敢屡杀逐其大将而不受代。若台兵,则皆分檄自内地。建宁、延平诸郡,与漳、泉不相能也;兴化与漳、泉邻郡,亦不相能也;漳与泉,复不相能也。是其在营,常有彼此顾忌之心,必不敢与将为难明矣。况其父母妻子皆在内地,行者有加饷、居者有眷米,朝廷豢养之恩甚至;设有变,父母妻子先为戮矣!岂有他哉?

虽台地之民,大半漳、泉之兵,与民素有相仇之势。故百余年来,有叛民而无叛兵;乃治兵者每畏之而不敢治,则将之懦也。且漳、泉之人,其气易动而不耐久;一夫倡而千百和,初不知何故,及稍知之,非有所大不愿则已懈,更作其气势以临之,则鼠伏而兔脱矣。如吹猪脬然,初虽甚胀,但刺小孔即索然:此漳、泉之人之情也。漳、泉之兵既治,则他可高枕而卧矣。

译答复赵尚书谈台湾军务的信 奉到六月望日以后您的谕示,您担心台湾营伍的恶习,几乎已经有魏博牙兵的势头,希望集思广益,命令广泛采集舆论上报。莹认为,这不足以成为台湾地方的深重忧患,只是告发的人说得过分罢了。自古以来,治理军队和治理百姓不同。军队是凶器,军人大多粗鲁横暴;驾驭他们的方法,只在于简明和严明。简明,就是不在琐碎细节上苛求,只责求大原则;严明,并不是刻薄残酷,而是赏罚分明、说到做到。虎豹犀象虽然非常威猛,但世上仍有人能够豢养它们,这是因为掌握了驾驭的方法。马牛犬猪虽然十分驯弱,仆夫童子也可以拿着鞭子驱赶它们;壮健的成年人如果粗疏鲁莽,反而会被它们用蹄角伤害甚至致死,这是因为没有掌握驾驭的方法。市井无赖三五成群互相斗殴,气势汹汹;妇人孩子吓得心胆俱裂;老儒学究向他们评判曲直,反而受辱骂而归,只能挥手气愤,痛骂他们没有良心;路旁的人袖手旁观,私下议论是非,纷纷不止。一个武夫健卒愤怒地呵斥他们一声,双方立刻哄然散去。台湾营伍的情势,也不过如此。如今跑来向您告状的人,不是妇人、老儒,就是路旁袖手旁观的人;哪里值得烦劳您的明察呢!请让我直截了当地说明。台湾一镇有水陆十三营,弁兵一万四千多人,是天下的重镇。士兵都从内地的督、抚、提、镇以及协的水陆五十八营调来,其中漳州、泉州的士兵人数最多。上府各营的士兵较弱,过去一直没有事情;兴化一营稍微强悍,多有违法行为。其中最难治理的,是漳州、泉州的士兵。这些人本来就崇尚勇猛,民俗又好斗,作为百姓时尚且如此,何况成为士兵呢?水师提标、金门标尤其严重。古人害怕他们桀骜不驯,于是把他们分散安置,使各营互相牵制,这种用意非常深远。然而械斗、嫖娼赌博、私自运输违禁货物等事,都不能避免;甚至不服从本管官员的约束,也不听地方官审理。大概康熙、雍正年间尤其严重,乾隆、嘉庆以后多次严加治理,才稍微收敛。这就是刑、兵两方面的法律在台湾独自从重施行的原因,难道只是今天才这样吗?重法如同迅雷霹雳,不可以经常施用;经常施用,人们就会侧着脚走路而不得安宁。所以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但是小事可以放宽,大事不能放宽。小事如嫖娼、聚众赌博、私自运输违禁货物、欺凌虐待平民之类;如果是械斗伤人甚至致死、不服从本管官员约束、不服从有司拘捕审理,那么关系到法纪纲常,就绝不能宽宥:这就是轻重的区别。因此治理军队,不可不知道简明、严明的道理。不辨轻重,就不能做到简明;不能简明,就不能做到严明;不能严明,就不能使用威势。威势不足,就用恩惠补充;恩惠不足,就用诚信守持。自古以来,著名将领能够得到士卒效力,都是由于使用了这些方法。如今用兵的人,大多既不知道简明,也不能做到严明。有罪而不诛,就没有威势;将领不操练军校,军校不操练士兵,不体恤劳苦,却只求从中削减侵吞,就没有恩惠;应当处罚的免除,应当奖赏的吝惜不给,就没有诚信。这就是命令无人服从、禁令无法禁止的原因。既然如此,那么认为不值得深忧,有什么根据吗?回答说:有。军队中值得忧虑而难以治理的,是叛乱和变故。自古以来,骄横的军队、作乱的士卒,大多在自己的乡邑,形势有利方便,容易叛乱和发生变故;至于客兵,则只会溃散而不会叛乱,因为他们所处的形势不利。魏博的牙兵,都是魏博本地人;所以才敢多次杀死、驱逐自己的大将而不接受替换。台湾的士兵,则都是分别从内地调来的。建宁、延平各郡与漳州、泉州彼此不和;兴化与漳州、泉州相邻,也彼此不和;漳州和泉州又彼此不和。因此他们在营中,常常有彼此顾忌之心,必定不敢公然与将领为难,这是明白无疑的。何况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内地,出征的人有加饷,留居的人有眷米,朝廷豢养他们的恩德极为深厚;假如发生变乱,父母妻子首先就会被杀害!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呢?虽然台湾地方的百姓,大半是漳州、泉州士兵的同乡,但士兵一向与百姓有相互仇视的态势。所以一百多年来,只有百姓叛乱而没有士兵叛乱;只是治理军队的人常常害怕他们,不敢治理,这就是将领懦弱。况且漳州、泉州人情绪容易激动而不能持久;一个人倡议,成百上千的人响应,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等稍微弄清楚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不愿意的事情,很快就松懈下来;再制造声势向他们压迫,他们就像老鼠一样伏地、像兔子一样逃走了。就像吹猪尿泡一样,起初虽然胀得很大,只要刺一个小孔,马上就瘪下去:这就是漳州、泉州人的性情。漳州、泉州的士兵既然得到治理,其他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请以近事征之。嘉庆二十四年七月,安平兵斗,死者数人矣;将裨理论之不止、情恳之不息。镇将怒,整队将往诛之,众兵闻声而解;竟执数人分别奏诛,无敢动者。二十五年正月,郡兵群博于市。莹为台湾令,经过弗避;呵之,众皆走矣。一兵诬县役掠钱相争,莹命之跪而鞫问之。众散兵以为将责此兵,一时群呼持械而出者数十人,欲夺此兵去。县役、从者将与斗,莹约止之;下舆,手以铁索絷此兵,往近之曰:『汝敢拒捕,皆死矣』!众愕然,不敢犯。乃手牵此兵,步行至镇署。众大惧,求免,不许;卒责黜十数人而禁其博。自是所过,兵皆畏避。又是年九月,兴化、云霄二营兵斗,将谋夜摧杀。诸将仓卒戒严,莹亦夜中周视。各营众兵百十为群,见莹过,皆跪;好谕之曰:『吾知斗非汝意,特恐为人所劫,故自防耳。毋释伏,毋妄出!出则不直在汝,彼乘虚入矣』!众兵大喜曰:『县主爱我』!至他营,亦如之。竟夜寂然,天明罢散。音镇军切责诸将,众兵乃惧,皆叩头流血;察最狡桀者每营数人,贯耳以徇,诸军肃然。此三事,其始汹汹,几不可测;卒皆畏服不敢动。可见台湾之兵犹可为也。及再至台,则闻纷纷以兵横为言者,或虑有变。诘其事,大率如聚赌督禁不服之类。将裨懦弱畏事,又营、县不和,是以议者纷纷张大其词,而非事实。总兵官观公,每为莹言,未尝不扼腕、恨无指臂之助;此所以决意引疾也。既去,而营、县中乃有思之者矣。今年正月,凤山、淡水两营皆有营兵击毙小夫之事,副将以下欲阴谢过,厅、县亦议稍决罪,寝其事。方太守时护道,与观公力持不许。然后得以此兵械送郡,而营中或有以为怨者。五月,安平营兵与民人乘危劫米,诸将又思不问;幸抚军巡台值其事,严责之,斩三人,余以军流治罪。方抚军之盛怒穷诘也,论者纷纷,以为兵民习惯久矣,骤治之恐变;或言安平兵皆溃走下海矣,或言出斩之日将谋劫夺矣。方太守入见抚军,力陈无虑之状,惟请勿多杀而已。入奏之日,兵民畏服。

然则悠悠舆论其可凭乎?以后诸营无械斗劫夺者,岂非用严之效乎?善乎执事之言曰:『非得有如李临淮者,安可望其壁垒焕然一新』!斯言,可谓得其要矣。夫李临淮固不可得,若以台湾诸营视魏博,则尚不至此。虽有不法,一健将、能吏足以定之,保无他也。且夫聚兵一万四千余人之众,远涉重洋风涛之险,又有三年更换之烦,旧者未去、新者又至,此其势与长年本土者固殊,而营将能以恩、威、信待兵者百不得一;又时方太平无事,终日嬉游廛市,悍健之气无所泄,欲其无嚣叫纷争、少违犯禁令之事,不可得也。而巽懦无识者既不能治,徒相告以惊怪,是可喟矣!

台湾兵事第二书

前上书,备言台兵可无深忧,惟在统者得其人,能以简、严为体,恩、威、信为用,即无难治;说已详矣。既又思之,此言为将之略。惟深明其意而能变通行之者,乃足语此;非今日诸将兵者所知也。不知此意而偏执台湾兵不足虑之言以相诟病,非疑则骇矣。颕斋太守见莹书,以闻于兵备孔公;索取阅之,谓太守曰:『所言戍兵不敢叛则有然矣,以为不足虑,则吾不信;吾即虑其溃矣』!莹在此落落,与孔公虽有通家谊而不数见,不能为道所以然者。惜乎孔公有忧世之心而不识兵情,此难以口舌争也。在台湾者尚不能无疑,矧隔巨海,兵事岂能遥度?赵充国老将深谋,尤必亲至塞上指画军势;可见古人不易言之也。请毕申其说,惟垂察焉!

译请用近来的事情来证明这一点。嘉庆二十四年七月,安平士兵发生械斗,死了几个人;将领和副将多次理论制止,苦口婆心地劝说也没有停止。镇将发怒,整队准备前往诛杀他们,众士兵听到消息便解散了;最终抓住几个人,分别上奏请求诛杀,再没有人敢行动。二十五年正月,郡兵在市中聚众赌博。莹任台湾县令,经过那里并不回避;呵斥他们,众人都逃走了。有一个士兵诬告县役掠夺钱财,双方争执,莹命令他跪下审问。众多散开的士兵以为将要责罚这个士兵,一时有几十人一起呼喊、拿着器械出来,想把这个士兵夺走。县役和随从准备与他们搏斗,莹约束制止了他们;下轿后,亲手用铁索捆住这个士兵,走近他说:‘你们敢抗拒逮捕,就全都处死!’众人惊愕,不敢冒犯。于是莹亲手牵着这个士兵,步行到镇署。众人非常害怕,请求免除处罚,莹不答应;最终责罚、罢黜十几人,并禁止他们赌博。从此以后,莹所经过的地方,士兵都畏惧躲避。同年九月,兴化、云霄两营的士兵发生械斗,将领谋划在夜间摧毁并杀戮他们。各位将领仓促戒严,莹也在夜间巡视。各营的士兵成群结队,每群一百多人,看见莹经过,都跪了下来;莹好言劝导他们说:‘我知道械斗并不是你们的本意,只是担心你们被人劫持,所以自行防备罢了。’ 不要放走伏兵,不要擅自出营!一旦出去,责任就不在你们这里,对方就会乘虚而入了!众士兵大喜,说:“县主爱护我们!”到了其他营,也照此办理。整夜寂静无事,天亮后才解散。音镇军严厉责备各营将领,众士兵这才害怕,纷纷叩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又查出每营最狡猾强悍的几个人,穿耳示众,各军于是肃然。以上三件事,起初声势汹汹,几乎无法预料;最终大家都畏惧服从,不敢妄动。由此可见,台湾的兵还是可以治理的。等到我第二次到台湾时,却听说到处都把士兵横行作为议论,有人担心会发生变故。追问事情,大多不过是聚众赌博而受到禁止却不服从之类的事。将领和副将懦弱怕事,加上营与县不和,所以议论者纷纷夸大其词,其实并非事实。总兵官观公常常替他们辩白,没有一次不扼腕叹息,恨不得有得力助手;这就是他决意以疾病为由请求离任的原因。他离开以后,营、县之中才有人开始思念他。今年正月,凤山、淡水两营都发生营兵打死平民的事,副将以下想暗中赔礼了结,厅、县也商议稍稍判罪,最后把事情压了下来。当时太守方公代理道员,和观公竭力坚持,不允许这样处理。后来才得以把这些士兵和器械送到郡城,但营中有些人因此心怀怨恨。五月,安平营士兵趁危乱劫夺百姓的米粮,各位将领又想不予追究;幸好巡抚大人巡视台湾,正好遇到这件事,严厉责问,斩杀三人,其余人按军流之罪治办。巡抚大人正在盛怒之下追根究底时,议论者纷纷说,兵民形成这种习惯已经很久,突然严办恐怕会发生变乱;有人说安平营士兵全都溃逃下海了,有人说行刑那天他们将要谋划劫夺。太守方公入见巡抚,竭力陈说无需忧虑的情形,只请求不要多杀而已。上奏此事的当天,兵民都畏惧服从了。既然如此,那么那些纷纷扰扰的舆论难道可以凭信吗?后来各营再没有械斗和劫夺,难道不是严厉整治的效果吗?执事说得好:“如果没有像李临淮这样的人,怎么能指望军营面貌焕然一新!”这句话可以说抓住了要害。李临淮固然不可多得,但如果把台湾各营同魏博相比,情况还不至于坏到那种地步。即使有违法行为,一个健将或能吏也足以平定,保证不会有其他问题。况且聚集一万四千多名士兵,远渡重洋,经历风涛险阻,又有三年更换一次的烦扰;旧兵还未离开,新兵又已到来,这种情势本来就与常年驻守本土的士兵不同,而营将能够用恩惠、威严和信义对待士兵的,百人中也难有一个。又正值太平无事之时,士兵整天在市井中游荡嬉玩,强悍刚健的气力无处发泄,要他们不喧哗争斗、少做违反禁令的事,是不可能的。可是那些柔弱无能、没有见识的人既不能治理,只是一味互相报告这些惊怪之事,实在令人叹息!《台湾兵事第二书》前一封信中,我已经详细说明台湾士兵不必过分忧虑,关键只在于统领者是否得人,能否以简明、严整为根本,以恩惠、威严、信义为手段;这样就没有难以治理的地方了,所说已经很详细。后来我又想到,这番话只是用兵的大略。只有深刻明白其中含义,并且能够灵活变通地实行的人,才足以谈论这件事;这不是今天统领士兵的各位将领所懂得的。不明白这个道理,却片面执着于“台湾士兵不足为虑”的说法来互相指责,不是怀疑,就是惊骇。颕斋太守看到了我的信,把它报告给兵备孔公;孔公索取信件阅读后,对太守说:“说戍守士兵不敢叛乱,这还说得通;但认为他们不足为虑,我不相信;我正担心他们溃散呢!”我在这里孤独无援,和孔公虽有通家之谊,却不常见面,不能向他说明其中的原因。可惜孔公有忧虑世事之心,却不了解军情,这不是靠言语争辩能够解决的。在台湾任职的人尚且不能完全没有疑虑,何况远隔大海,军务岂能遥相推测?赵充国是老将而且深谋远虑,尚且一定要亲自到边塞指点部署军势;由此可见,古人也不轻易谈论这种事。请允许我把这一说法申述完毕,只请您明察!

自古名将,非拔自行阵,则皆出身微贱,不矜细行;兵卒尤多无赖健儿,故能强悍勇敢,捐躯致敌。若皆循循规矩,则其气不扬;气不扬,则情中怯;虽众,将焉用之?壮士如虎,懦夫如羊;牵羊千头,不能以当一虎之虓,何必费国家亿万金钱哉!明季边事之坏,正由书生不知兵、挠军情而失事机,虽有猛将劲卒而不能用;一切以法绳之,未见敌人,其气先沮。此壮士所以灰心,精锐所以挫折也。近时武人大都习为文貌,弃戈矛而讲应酬,以驯顺温柔取悦上官,文人学士尤喜之以为雅歌投壶之风。嗟乎!行阵之不习、技艺之不讲,一闻炮声,惊皇无措;虽有壶矢百万,其能以投敌人哉?驯弱如此,不若粗猛;粗猛之甚,不过强梁;强梁,即勇敢之资,善驭之犹可得力。苟至驯弱,则鞭之不能走矣。且将卒者,国之爪牙;苟无威,岂设兵之意?昔李广以私憾杀霸陵尉谢罪;汉武报书曰:『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望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谢罪,岂朕之旨哉』?武帝此言,可谓知将略矣。若夫差其过失,小大施刑;此乃军吏之职,非将略也。故郭汾阳、岳忠武名将知礼者也,然皆尝犯有司法矣。科条繁细,武人粗疏,最易触犯;虽郭、岳之贤,犹且不免。而以绳今之悍卒,其能行乎?不求所以训练之方,而惟悍不守法是虑;吾故曰:不识兵情也。

今不虑其叛,更虑其溃。夫兵则何为而溃哉?古之溃兵者,或师老而罢则溃,或守险粮尽则溃,或强敌猝惊则溃;此皆非今之情势也。无故而溃,四面重洋之阻,溃将安往乎?且班兵可虑,不自今日始也;其议自叶健庵中丞倡之。中丞尝任台湾兵备,深以班兵为忧,建议易「更戍」为「招募」;以语总督庆公,「不可」。后叶公罢去,犹以未行其志为憾。今执事巳洞知其说之不然矣,而闽中执事者不悉情势,往往耳食其论。甚者有言:『台兵吾不能治;他日有急,惟自刭耳』!夫将校犹作此言,文官则又何说?宜其深恶而益惧之。每见兵丁犯法,辄张皇其辞以相告,于是兵之势愈张;此文武众官皆不能无责耳矣!夫台湾兵,本无难治;不咎治之无法,而曰「兵悍可虑」,至为「自刭」之言,亦可哂矣!独惜台湾巨万健儿,皆为国家劲旅,坐误于三、五庸懦之将校,兵事尚可问耶?有将则兵精,无将则兵悍;自古不易民而治,于今岂易兵而治乎?故为吏而曰民恶者,其人必非良吏;为将而曰兵恶者,其人必非良将。虽然,良将难矣!执法之不能,更何知将略?莹所力争者,明戍兵可治,欲安众心而释群疑,救其懦而壮其志,冀有振作耳!岂好为是喋喋哉?

必不得已,则姑为救弊之法三:一曰小事勿问,大事勿赦;二曰定期训练,每月亲考;三曰责成军校,不得数易。夫军法严重,有事然后用之。时方太平,不可常用;然不可不使知之。若寻常易犯及兵民交涉,宜分别治之。小事容之;大事必罪之,以其罪而不赦。盖小事不容则繁密,而军心不安;大事若赦则无所忌,而法令不行。一宽一严,恩威并得矣。中枢政考训练,本有常期;弓马器械、枪牌阵图,各有定法。今悉以为具文;条教虽明,遵行不力。此方今之大病也。宜严责总兵官,各营每月由副将亲考一次,明着等差,牒上省治;视其优劣,分别赏罚,以劝惩之。如此营伍自肃,兵卒可收实效,亦免惰游滋事矣。至于班兵到台,分营、分汛,各有本管官。向以并无练习日期,兵士任意出营他往;而各汛军校不时更易,非以公过迁就处分,则揣量肥瘠以为利薮者。故往往本管官不识头目,更无论兵卒。前书所云:将不习校、校不习兵者,此也。今宜分定营汛,责成本管官约束,使兵无妄出;军校各守营汛,不得任意更易。总兵官随时察其贤否勤惰,功过有所归,而兵不难治矣。此三者,至为浅易,而力行之甚难;故必赖有贤能将也。废弛已久,必有力言非宜、多方阻挠者;无为所惑,即严劾以警。庶几惠威着,令可行。谚曰:『慈不掌兵』;惟执事裁之!

答李信斋论台湾治事书

阁下两知晋江,贤能懋彰;近移台湾,实海外黎元之幸也。乃■〈扌为〉词下逮,盛执谦冲,谆然以此邑之张弛、施措之后先垂问;惭恧之余,转增局■〈▯脊〉。顾莹于此邦有「旧令尹必告」之义,不敢自外,谨竭所知。

莹闻善治国者如理一身,必便气血流通,官体运动,乃可以无病。苟一支一节,气滞血凝,则病作矣。然投剂者必尤审其秉体之强弱与受病之浅深,酌量而用之;故有同病而异药者,其奏效一也。又闻为政在乎得民。而得民者,必与民同其好恶。阁下由泉州而之台湾,台湾民,半泉州人也,泉州人之为病与其好恶既习知之矣;若台湾人之为病与其好恶,容或有同而异者。是岂可以无辨乎哉?

译自古以来的名将,不是从行伍中直接提拔出来的,就是出身微贱而不拘泥于细小的品行;士兵尤其多是无赖而强悍的壮士,所以能够强悍勇敢、舍身杀敌。如果人人都循规蹈矩,那么气势就无法振作;气势不能振作,内心就会怯弱;即使人数众多,又有什么用呢?壮士像老虎,懦夫像羊;牵来一千头羊,也抵挡不住一只老虎的吼叫,又何必耗费国家亿万钱财呢!明朝末年边防事务败坏,正是因为读书人不懂军事,扰乱军情而错失战机;即使有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也不能加以使用。一切都用法令来约束,尚未见到敌人,士气先已受挫。这就是壮士灰心、精锐受挫的原因。近来武人多半习惯于装作文雅的样子,放下戈矛去讲求应酬,以驯顺温柔来取悦上官;文人学士尤其喜欢这种做法,把它看作雅歌投壶的风气。唉!平时不熟悉行军布阵,也不讲求技艺,一听到炮声就惊慌失措;即使有百万支箭壶,又怎么能用来投向敌人呢?驯弱到这种程度,还不如粗野勇猛。粗野勇猛到了极点,不过是强横;强横正是勇敢的资质,善于驾驭仍然可以发挥作用。如果到了驯弱的地步,鞭打他也不能使他前进了。况且将领和士卒,是国家的爪牙;如果没有威严,国家设置军队又有什么意义?从前李广因为私人怨恨杀了霸陵尉,便请罪;汉武帝回信说:“报仇雪恨、除掉祸害、舍弃残暴、停止杀戮,正是我对将军的期望。至于脱帽、赤脚、叩头请罪,难道是我的本意吗?”汉武帝这句话,可以说是懂得将帅谋略了。至于根据过失的轻重大小分别施刑,这只是军吏的职责,不是将帅谋略。因此郭汾阳、岳忠武虽是知礼的名将,却都曾经触犯司法。科条繁多细密,武人粗疏,最容易触犯;即使贤如郭、岳,也仍然不能避免。若用这些法条约束今天的强悍士卒,能够实行吗?不寻求训练他们的方法,只担心他们强悍而不守法;所以我说,这是不了解军情。如今不担心他们叛乱,反而更担心他们溃散。那么士兵为什么会溃散呢?古代士兵溃散,有的是军队疲惫而停止作战后溃散,有的是守险之地粮食用尽后溃散,有的是突然受到强敌惊袭后溃散;这些都不是今天的情势。无缘无故地溃散,四面又有大海阻隔,溃散后将逃往哪里呢?况且班兵值得忧虑,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这种议论是叶健庵中丞首先提出的。中丞曾任台湾兵备,深以班兵为忧,建议把“更戍”改为“招募”;他把这意见告诉总督庆公,庆公回答:“不可以。”后来叶公离任,仍以没有实行自己的主张为遗憾。如今执事已经洞察这个主张不合理,但福建之中负责此事的人不了解实际情势,往往只是道听途说地接受这种议论。更严重的还有人说:“台湾士兵我们无法治理;将来一旦有紧急情况,只有自杀罢了!”将校尚且说出这种话,文官又能说什么呢?难怪他们更加厌恶并害怕台湾士兵。每当看见士兵犯法,就夸大其词地互相报告,于是士兵的声势更加膨胀;这件事文武百官都不能说没有责任!台湾士兵本来没有难以治理的地方,不责备治理方法不当,却说“士兵强悍,值得忧虑”,甚至说出“只有自杀”的话,也实在可笑!只是可惜台湾数以万计的健儿,都是国家的劲旅,却因三五个庸弱的将校而白白耽误;这样的军务还怎么能够有所作为呢?有将领,士兵就精强;没有将领,士兵就强悍难制。自古以来,治理百姓从来不是靠更换百姓,今天难道能靠更换士兵来治理吗?所以,做官而说百姓邪恶的人,这个人一定不是好官;做将领而说士兵邪恶的人,这个人一定不是良将。不过,良将实在难得!连执法都做不到,又怎么会懂得将帅谋略?我竭力争辩的,是说明戍守士兵可以治理,希望安定众人的心,消除众人的疑虑,挽救他们的怯弱而振作他们的志气,希望他们有所振作罢了!难道我是喜欢这样喋喋不休吗?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姑且提出三条补救弊端的方法:第一,小事不要追究,大事不能赦免;第二,规定训练期限,每月亲自考核;第三,责成军校负责,不得频繁更换。军法十分严厉,发生事情以后才使用。现在正值太平时期,不可以经常使用,但不能不让士兵知道军法的存在。对于平常容易犯的过失以及兵民之间的纠纷,应当分别处理。小事加以宽容,大事一定治罪,既已定罪就不赦免。因为小事也不宽容,就会使法令过于繁密,军心不得安定;大事如果赦免,就会使人无所顾忌,法令也无法施行。一宽一严,恩惠和威严就都得到体现了。中枢对政务考核和训练本来有固定期限;弓马、器械、枪牌、阵图,各有规定的方法。如今全都把这些当成具文;条令教诲虽然明确,执行却不得力。这是当前最大的弊病。应当严格责成总兵官,各营每月由副将亲自考核一次,明确列出等级差别,发文上报省中处理;根据优劣分别赏罚,用来劝善惩恶。这样营伍自然会整肃,士卒可以取得实际成效,也可以避免懒散游荡而滋生事端。至于班兵到台湾后,分驻各营、各汛,都有各自主管的官员。过去因为没有固定的训练日期,士兵任意出营到别处去;而各汛军校又不时更换,有的不是因公过调任处分,就是揣测各处肥瘠,把职务当作谋利的场所。因此主管官员往往连各营头目都不认识,更不用说士兵了。前一封信所说的“将领不训练军校,军校不训练士兵”,就是这种情况。如今应当分别确定各营、各汛,责成主管官员加以约束,使士兵不得擅自出营;军校各自守好所属营汛,不得任意更换。总兵官随时考察他们贤能还是无能、勤劳还是懒惰,使功过各有所归,那么士兵就不难治理了。这三件事极其浅显容易,但要大力实行却很难,所以一定要依靠贤能的将领。弊政废弛已经很久,必然会有人极力说这样做不合适,从各方面加以阻挠;不要被他们迷惑,应当严厉弹劾,以此警戒。这样或许恩惠和威严能够彰显,命令也可以施行。谚语说:“仁慈的人不能掌管军队。”请执事裁夺!《答李信斋论台湾治事书》阁下两次治理晋江,贤能的声誉更加显著;近来调任台湾,实在是海外百姓的幸运。您竟然屈尊下问,极其谦逊,诚恳地询问这个地方政务的宽严以及施政措施的先后;我惭愧不安之余,反而更加局促。只是我对于这个地方有“旧令尹必告”的责任,不敢置身事外,谨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您。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就像调理自己的身体,必须使气血流通、身体各部分活动起来,才可以没有疾病。如果某一肢某一节气血滞塞凝结,疾病就会发生。然而用药的人必须特别审察患者体质的强弱和疾病的深浅,斟酌分量来用药;所以有病情相同而用药不同的,最后都能奏效。我又听说,治理政事在于得到民心。要得到民心,必须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阁下从泉州到台湾任职,台湾百姓有一半是泉州人,泉州人的弊病以及他们的好恶,您已经熟悉了;至于台湾人的弊病和好恶,或许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这难道可以不加辨别吗?

今夫逞强而健斗、轻死而重财者,泉州之俗也。好讼无情、好胜无理。摴蒱、女妓、顽童、槟榔、鸦片,日寝食而死生之。泉州之所以为俗也,台湾人固兼有之。然而台湾之地,一府五厅、四县,南北二千里,有泉州人焉、有漳州人焉、有嘉应州人焉、有潮州人焉、有番众焉,合数郡番、汉之民而聚处之,则民难乎其为民。一总兵、三副将、水陆十三营,为督标、为抚标、为水提标、为汀邵、为延建、为长福烽火、为兴化、为诏安云霄平和、为金门同安,合九郡五十八营之兵而更戍之,则兵难乎其为兵。民与民不相能也,兵与兵不相能也,民与兵不相能也,番与兵与民不相能也,其日错处而生隙焉,势不能免。则安抚调辑之者,难在和睦。

台之门户,南路为鹿耳门,北路为鹿港、为八里坌,此官所设也;非官设者:凤山有东港、打鼓,嘉义有笨港,彰化有五条港,淡水有大甲、中港、吞霄、后陇、竹堑、大安,噶玛兰有乌石港,皆商艘络绎。至于沿海僻静,港■〈氵义〉纷歧,多可径渡。不独商贾负贩之徒,来往不时,居处靡定;其内地游手无赖及重罪逋逃者,溷迹杂沓并至。有业者十无二、三,地力人工不足以养,群相聚而为盗贼、为奸恶。则所以稽察而辑捕之者,难在周密。

内地之民,聚族而居,众者万丁已耳!彼此相仇,牵于私斗,无敢倡为乱异者。台湾之民,不以族分,而以府为气类;漳人党漳、泉人党泉、粤人党粤、潮虽粤而亦党漳,众辄不下数十万计。匪类相聚,至千百人则足以为乱。朱一贵、黄教、林爽文、陈锡宗、陈周全、蔡牵诸逆后先倡乱,相距或三十年、或十余年,虽不旋踵而灭,然杀官陷城,生民涂炭,兵火之惨,谈者寒心。糜国家数十百万之金钱,劳将帅累月经年之战讨,而后蒇事。人心浮动,风谣易起;变乱之萌,不知何时!其难在守常而知变。

凤山之民狡而狠,嘉义、彰化之民富而悍,淡水之民涣、噶玛兰之民贫。惟台湾附郡,幅员短狭;艋舺通商,户多殷实:其民稍为淳良易治。然逸则思淫,一唱百和。官有一善,则群相入颂悦服;官一不善,则率诟谇而为奸欺。故举措设施,其难者有德而兼才。

凡此,皆邑之病也。知其病而药之,则投剂必有其方矣。虚者补之,毒者攻之,捍格而不入者和解而通导之;虽扁、卢无以易此。夫子所谓与民同好恶者,非为苟安之政,一切姑息也;其民既浮动而好事,非严重不足以镇靖。锄强除暴、信赏必罚之谓严;事有豫立、临变不惊之谓重。威以震之,恩以结之,信以成之,大要尽于此矣。民恶盗贼,而我严缉捕;民恶匪徒,而我诛强横;民恶狱讼,而我听断以勤;民恶枉累,而我株连不事:其同民之恶也如此。民好贸易,而我市廛不惊;民好乐业,而我闾阎不扰;民好矜尚,而我待之以礼;民好货财,而我守之以廉:其同民之好也如此。宽以容众,讹作容奸而有犯必惩;惠以养士,绅耆总董而非公不见;调和营伍,平心以臻浃洽;亲接贫贱,广问以达下情;防患于未萌,慎思以明决。文武同心,官民一体;则血脉自尔流通,百骸无所壅滞,尚何病之不治哉?

台湾班兵议(上)

比闻大府檄下,议改台湾班兵,召募土著。愚窃以为过矣。

台湾自古海外荒服之地,明末郑氏窃据,为闽、浙、江南忧者数十年。圣祖仁皇帝命将兴师,克塽衔璧归降,始入版图。于今一百五十三载,设立重镇,总摄师干,俾以专杀之典,为东南沿海数十郡外藩,日本、荷兰无敢窥伺者,台湾之功也。台澎一镇水陆十六营,额兵一万四千六百五十有六;自督、抚两院、水、陆二提、漳州、汀州、建宁、福宁、海坛、金门六镇、福州、兴化、延平、闽安、邵武五协五十八营抽拨更戍,多者七、八百人,少者百数十人。其到台也,又分布散处;每内一营分台营者十数,极多不过百人而已。匪特三年之中,分起轮班、出营收营纷纷点调之烦,配坐哨船或商船,重洋风涛,岁有漂溺之患;而且戍台之兵既有兵糈,又有眷兵岁费十数万庾正供不少惜。此何所取而必为之哉?盖尝推原其故,窃见列圣谟猷深远与前人立法定制之善,不可易也。

译如今逞强好斗、轻视死亡而看重钱财,是泉州的风俗。他们喜欢打官司却不顾情理,喜欢争强却没有道理。摴蒱、女妓、顽童、槟榔、鸦片,把这些当作每天的饮食和生死大事。这就是泉州形成这种风俗的原因。台湾人本来兼有这些特点。然而台湾这个地方,下辖一府、五厅、四县,南北二千里,有泉州人,有漳州人,有嘉应州人,有潮州人,也有番众;把几个郡的番、汉百姓聚集在一起居住,百姓就很难成为和睦的一体。一个总兵、三个副将,水陆十三营,分别属于督标、抚标、水提标、汀邵、延建、长福烽火、兴化、诏安云霄平和、金门同安,合计九郡五十八营的士兵轮流换防,士兵也很难成为和睦的一体。百姓之间不能相容,士兵之间不能相容,百姓与士兵之间不能相容,番人与士兵、百姓之间也不能相容;他们每天错杂相处而产生隔阂,这是情势所决定、无法避免的。因此安抚、调解、整合他们,困难在于使各方和睦。台湾的门户,南路是鹿耳门,北路是鹿港和八里坌,这些是官府设置的港口;不是官府设置的港口还有:凤山的东港、打鼓,嘉义的笨港,彰化的五条港,淡水的大甲、中港、吞霄、后陇、竹堑、大安,噶玛兰的乌石港,商船都络绎不绝。至于沿海偏僻安静的地方,港口分歧众多,很多地方都可以直接渡过。不只是商人和贩运货物的人来往没有固定时间、居住没有固定地方,内地游手无赖以及犯重罪后逃亡的人也混杂着纷纷到来。有产业的人十户中不过两三户,土地出产和人工不足以养活众人,于是大家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做出奸邪恶行。因此,如何查察并整顿、捕捉他们,困难在于必须周密。内地百姓聚族而居,人口多的也不过一万男丁罢了!彼此即使相互仇视,也只是被牵连到私人械斗,没有人敢倡导叛乱。台湾百姓不是按宗族划分,而是以府籍形成同党;漳州人结党于漳州人,泉州人结党于泉州人,广东人结党于广东人,潮州人虽然属于广东人,却也结党于漳州人,人数动辄不下数十万。匪徒聚集起来,达到上千上百人,就足以作乱。朱一贵、黄教、林爽文、陈锡宗、陈周全、蔡牵等逆贼先后倡乱,彼此相隔有的三十年,有的十多年;虽然很快就被消灭,但杀害官员、攻陷城池,使百姓遭受涂炭,战乱的惨状令人谈起便心寒。耗费国家数十百万的金钱,使将帅经过数月经年的征讨,之后才办完此事。人心浮动,流言容易兴起;变乱的萌芽,不知何时会出现!因此困难在于保持常态,同时能够察知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凤山的百姓狡猾而凶狠,嘉义、彰化的百姓富裕而强悍,淡水的百姓涣散,噶玛兰的百姓贫困。只有台湾附郡,地域狭小;艋舺通商,户口大多富实,所以那里的百姓稍微淳朴善良,比较容易治理。然而一旦安逸,就会想到放纵享乐,一人倡导,百人应和。官府有一件善政,百姓就成群进来称颂并表示服从;官府有一件不善之举,百姓就一齐辱骂,并做奸诈欺骗之事。因此,施政措施的困难,在于必须既有德行又有才干。以上这些,都是这个地方的弊病。知道它的病症并加以治疗,用药就一定有相应的方法。虚弱的就补益,有毒害的就攻治,抵抗而不能被药力攻入的,就用调和的方法使其疏通引导;即使扁鹊、卢医也不能改变这一原则。孔子所说的同百姓有共同好恶,并不是为了苟且求安而采取一切姑息政策。百姓既然浮动而喜欢惹事,不严厉就不足以镇定安抚。铲除强暴、赏罚分明而且有信,这叫严;事情预先建立安排、临到变故而不惊慌,这叫重。用威严震慑他们,用恩惠团结他们,用信义成就政事,大体都包括在这里了。百姓痛恨盗贼,我就严密查捕;百姓痛恨匪徒,我就诛除强横者;百姓厌恶诉讼,我就勤勉听审决断;百姓厌恶受到冤枉牵连,我就不株连无辜:这就是同百姓有共同的厌恶。百姓喜欢贸易,我就不惊扰市场店铺;百姓喜欢安居乐业,我就不扰乱乡里;百姓喜欢自矜自重,我就以礼相待;百姓看重财货,我就保持廉洁:这就是同百姓有共同的喜好。用宽容来容纳众人,但不能把宽容误作容许奸邪,对有过犯者必须惩罚;用恩惠来培养士人,乡绅耆老和总董等人,除非有公事,不接见他们;调和军营队伍,使心平气和,以达到融洽;亲自接触贫贱之人,广泛询问以便了解下情;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预先防备,慎重思考而作出明断。文官和武官同心,官府和百姓成为一体,那么气血自然就会流通,身体各处没有堵塞,还会有什么疾病不能治好呢?《台湾班兵议(上)》近来听说大府下达檄文,商议改革台湾班兵制度,改为招募本地人。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台湾自古以来就是海外荒服之地,明朝末年被郑氏擅自占据,几十年来一直是闽、浙、江南的忧患。圣祖仁皇帝命令将领兴师讨伐,郑克塽衔璧归降,这才纳入版图。到现在已有一百五十三年,设置重镇,总管军队,使其拥有专门诛杀的权力,东南沿海数十郡因此有了外藩屏障,日本、荷兰都不敢窥伺台湾,这就是台湾的功劳。台、澎一镇的水陆十六营,额定士兵一万四千六百五十有六人;从督、抚两院,水、陆二提,漳州、汀州、建宁、福宁、海坛、金门六镇,以及福州、兴化、延平、闽安、邵武五协的五十八营中抽调士兵轮流戍守,多的七、八百人,少的百数十人。他们到台湾后,又分散布置在各处;每个内地营分到台湾各营的只有十几人,最多也不过百人而已。不仅三年之内分批轮班、出营和收营时有纷纷点调的烦扰,还要配坐哨船或商船,经历重洋风涛,每年都有漂流溺死的祸患;而且戍守台湾的士兵既有兵饷,又有供养家属士兵的费用,每年耗费十几万庾,正供也不少,实在令人痛惜。这究竟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我曾推究其中的原因,私下看出历代圣明君主的谋略深远,以及前人建立法律、确定制度的优点,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

夫兵者,凶器至危;以防外侮,先虑内讧。自古边塞之兵,皆由远戍,不用边人;何也?欲得其死力,不可累以室家也。边塞战争之地,得失无常,居人各顾家室,心怀首鼠;苟有失守,则相率以逃。暮楚朝秦,是其常态。若用为兵,虽颇牧不能与守。故不惜远劳数千里之兵,更迭往戍,期以三年;瞻其家室,使之尽力疆场,然后亡躯效命。台湾海外孤悬,缓急势难策应;民情浮动,易为反侧。然自朱一贵、林爽文、陈周全、蔡牵诸逆寇乱屡萌、卒无兵变者,其父母妻子皆在内地,惧干显戮,不敢有异心也。前人犹虑其难制,分布散处,错杂相维,用意至为深密。今若罢止班兵,改为召募,则以台人守台,是以台与台人也。设有不虞,彼先勾结,将帅无所把握。吾恐所忧甚大,不忍言矣。其不可一也。

兵者,貔貅之用,必使常劳,勿任宴逸。自古名将教习士卒,劳苦为先;手执戈矛、身披重铠,虽遇寒冬雨雪、盛夏炎蒸,而大敌当前,亦将整旅而进。苟平居习为安逸,何能驱策争先?故练技艺、习奔走,日行荆棘之丛、夜宿冰霜之地,寒能赤体、暑可重衣,然后其兵可用。今营制训练各有常期,将弁操演视同故事。惟班兵出营约束烦难,且以数十处不相习之人,萃为一营,彼此生疏,操演势难画一;将裨惧罚,即欲不时勤操演,有所不能。是于更换之中,即寓习劳之意。益以贤能将帅,讲习训练,斯成劲旅。若改为召募,则日久安闲,有兵与无兵等。其不可二也。

兵者猛士,以勇敢为上。胜败在于呼吸,胆气练于平时。百战之兵,所向无前者,胆气壮,故视敌轻也。古者名将教士,或卧于崩崖之下,或置诸虎狼之窟,所以练其胆气,使习陷危机而不惧,然后大勇可成。台洋之涉,亦可谓危机矣。骇浪惊涛,茫无畔岸,巨风陡起,舵折桅欹;舟师散发而呼神,邻舶漂流而破碎。大鱼高于邱岳,性命轻于鸿毛。若此者班兵往来频数,习而狎之,胆气自倍。一旦冲锋镝、冒矢石,庶不致畏葸而却步。且平日海洋既熟,即遇变故,亦往来易通。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此之谓也。今若改为召募,免其涉险,则恇怯性成,遇难望风先走。胆气既无,鲜不溃败?爱之适足以死之,甚非国家所以养兵之意。其不可三也。

以必不可易之制,而欲变更,是以台地视同内地,毋乃于列圣谟猷、前人美意,有未之深思者乎!然大府之所以议改者,亦自有说;请释其疑,可以无惑。

一曰节糜费。闽省兵糈,仅能支给。自林、陈、蔡三逆军兴,各府、县运榖赴台,积贮空其大半;频年买补,尚缺额者十数万石。而台湾每岁运榖,不能时至,各县借动仓榖,垫放兵米,旧贮未满,又有新借,各县借口不免亏空。且台湾新设艋舺一营,兵米不敷支给,是闽省仓储,颇形支绌。若改班兵为召募,则内地眷米一项,岁可省榖数万。数年之后,不惟补足,且有赢余;并可减运以给艋舺兵米。此节糜费之说也。殊不知内地储仓,并不亏于军需,而亏于官吏。军需既缺,历年采买,不难报竣;所虑者,有采买之名、无买榖之实。及至交代,辗转流抵,虚报存仓。至于台榖,不过运期稍迟,虽则借垫,运到即还,何至亏空?若艋舺不敷兵米,台地尚有别款可筹,何必贪节省之虚名,而误百年之大计?

二曰处游民。台地口禁虽严,而港■〈氵义〉纷歧。自鹿耳门、鹿港、八里坌三正口外,南路则打鼓港、东港、大港、喜树仔,北路则笨港、五条港、大甲、吞霄、后陇、中港、大安、乌石港,其它私僻港口,不可胜纪。无业之民,偷渡日多,非游聚市廛,则肆为盗贼;捕治不胜其众。若募为兵,若辈有可资生,亦所以区处之道。此处游民之说也。

不知召募之额有常,而游民之来无限;不为兵者,又将何以处之?且若辈惰游无根,小不遂意及或犯法,则逃去无所顾忌;若操之稍急,又鼓噪为变。一旦奸民蠢动,此辈皆其逆党矣。况台地漳、泉、粤三籍素分气类,动辄械斗;将弁带兵弹压,非彼之仇,即彼之党,不更助之乱乎?其患无穷,不待智者而决矣。

三曰免烦扰。台湾班兵,三年抽换,往来络绎,则有造册移报之烦;缺额事故,则有补革案牍之烦。台湾、鹿港、蚶江、厦防四厅,配船候渡者无虚日。内五十八营、外十六营,收营、出营者属于途。且班满出营之后,多不遵约束,纷纷滋事;带兵员弁,既畏如虎狼,地方厅县更难于治问。若改为召募,则诸弊皆清。此免烦扰之说也。不知文移案牍,不过书识之劳;厅营纷纭,各有旧章可守。倘其出营滋事,一能吏足以安之。若虑烦扰,务求安便,此事简民醇之区所宜讲求,而非所以施于繁要;况海外重兵之事乎!

译兵器是凶险至极的东西;用来防御外来侵侮,首先要考虑内部的叛乱。自古以来边塞的士兵,都是从远方调来戍守,不使用当地人;为什么呢?是要取得他们拼死效力的力量,不能让他们受到家室的牵累。边塞是战争之地,胜负得失没有定数,居住当地的人各自顾念家室,心里犹豫观望;如果一旦失守,就会相互带着逃跑。早晨归楚、晚上归秦,是他们的常态。如果用这样的人当兵,即使有廉颇、李牧那样的名将,也不能同他们守住边塞。所以不惜让数千里外的士兵长途劳苦,轮流前往戍守,期限定为三年;让他们顾念自己的家室,使他们在疆场上竭尽全力,然后舍弃生命来效命。台湾孤悬海外,遇到缓急情况,势必难以互相策应;民情浮动,容易反复。然而自朱一贵、林爽文、陈周全、蔡牵等逆寇屡次酝酿作乱,最终没有发生兵变,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内地,害怕招致显戮,不敢怀有异心。前人还担心他们难以控制,所以把他们分散安置,使各方错杂、相互牵制,用意十分深密。如今如果停止轮班兵,改为招募,就等于让台湾人守卫台湾,是用台湾来对付台湾人。假如发生意外,他们先行勾结,将帅便没有可以掌握的力量。我恐怕那忧患太大,简直不忍说了。这是不能改的第一点。军队是貔貅般勇猛之士的力量,必须使他们经常劳苦,不能任由他们安逸享乐。自古名将训练士卒,都把劳苦放在首位;手拿戈矛,身披重铠,即使遇到寒冬雨雪、盛夏酷热,而大敌当前,也要整顿队伍向前进攻。如果平日习惯于安逸,怎么能够驱策他们争先作战?所以要训练技艺、练习奔走,白天行走在荆棘丛中,夜晚睡在冰霜之地,冷时能够赤身,热时能够穿重衣,这样以后军队才可以使用。如今营制中的训练各有固定期限,将领和弁员把操演看作例行旧事。只是轮班兵出营时约束烦难,而且把几十处彼此不熟悉的人集合成一营,彼此生疏,操演势必难以统一;将领和裨将害怕受罚,即使想不定时勤加操演,也有所不能。这就是说,在轮换之中本来就包含着训练劳苦的意思。再加上贤能的将帅讲授训练,这样才能成为精锐部队。如果改为招募,日子一久便安闲懈怠,有兵和没有兵就没有区别。这是不能改的第二点。军队是勇猛之士,应当把勇敢作为首要条件。胜败往往决定于顷刻之间,胆气要在平时训练。身经百战的军队,所向无前,是因为胆气壮大,所以轻视敌人。古代名将训练士兵,有时让他们躺在崩塌的山崖下,有时把他们置于虎狼出没的洞窟中,是为了锻炼他们的胆气,使他们习惯陷入危急而不害怕,这样以后才能养成大勇。渡过台湾海洋,也可以说是身处危机。惊涛骇浪茫茫无边,巨风突然刮起,船舵折断、桅杆倾斜;船夫披散头发呼喊神灵,邻近的船只漂流破碎。大鱼高过丘陵山岳,人的性命轻如鸿毛。像这样的情形,轮班兵往来频繁,已经习惯并熟悉了,胆气自然加倍。一旦冲向刀箭、冒着弓矢和石块前进,希望不至于害怕畏缩而退步。而且平时已经熟悉海洋,即使遇到变故,往来联系也容易。兵法说:“把人置于必死之地,然后才能求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如果改为招募,免除他们涉险渡海,就会养成怯懦的性情,遇到困难便望风先逃。胆气既然没有,少有不溃败的。爱护他们反而正足以使他们送命,这实在不是国家养兵的本意。这是不能改的第三点。对于这种必不可改的制度,却想要变更它,等于把台湾视同内地,难道不是对历代圣主的谋略和前人的美意没有深入思考吗?然而大府之所以议论改制,也自有其说法;请允许我解释其中的疑问,这样就可以不再迷惑。第一,说是为了节省糜费。闽省的兵糈,仅仅能够支给。自从林、陈、蔡三名逆贼起兵以来,各府、县运送粮食到台湾,积存的粮食大半被掏空;连年购买补充,仍然短缺十数万石。可是台湾每年运来的粮食不能按时到达,各县只得借用仓粮,垫付发放兵米;旧有的储粮还没有补满,又有新的借粮,各县借此难免造成亏空。而且台湾新设艋舺一营,兵米不够支给,所以闽省仓储很是窘迫。如果把轮班兵改为招募,内地眷米这一项每年可以节省粮食数万。几年以后,不但能够补足,还会有盈余;并且可以减少运粮,用来供给艋舺兵米。这就是所谓节省糜费的说法。却不知道内地仓储并不是亏在军需上,而是亏在官吏身上。军需既然短缺,历年采买也不难报称办竣;所担心的是只有采买的名目,却没有实际买粮。到了交代时,辗转挪用抵补,虚报仓中存粮。至于台湾的粮食,不过是运输日期稍迟,虽然需要借粮垫付,运到后立即归还,怎么会造成亏空?如果艋舺兵米不够,台湾还有其他款项可以筹措,何必贪图节省的虚名,而耽误百年大计?第二,说是为了安置游民。台湾的户口禁令虽然严格,但港口分歧众多。除了鹿耳门、鹿港、八里坌三个正口以外,南路有打鼓港、东港、大港、喜树仔,北路有笨港、五条港、大甲、吞霄、后陇、中港、大安、乌石港,其他偏僻的私港更是数不胜数。无业之民偷渡的日子增多,他们不是聚集在市廛之间游荡,就是肆意做盗贼;捕捉惩治也无法胜任这么多人的数量。如果招募他们当兵,使这些人有可以赖以谋生的途径,也是一种安置他们的办法。这就是所谓安置游民的说法。却不知道招募的名额有定数,而游民来的人没有限量;那些不能当兵的人,又将用什么办法安置?而且这些人懒惰游荡、没有根基,稍不如意,或者触犯法律,就会逃走而毫无顾忌;如果管束得稍微急迫一些,又会鼓噪作乱。一旦奸民蠢动,这些人全都可能成为他们的叛党。况且台湾的漳、泉、粤三籍向来各分气类,动不动就发生械斗;将领和弁员带兵弹压时,他们不是仇人的一方,就是党羽的一方,难道不会反而助长混乱吗?这种祸患无穷,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判断出来。第三,说是为了免除烦扰。台湾轮班兵每三年抽调更换一次,往来接连不断,于是有编造名册、移文报告的烦劳;遇到缺额和事故,又有补充、革退文案的烦劳。台湾、鹿港、蚶江、厦防四厅,配备船只等待渡海,没有一天停止。内地五十八营、外地十六营,收营、出营的人一路相连。而且轮班期满出营以后,多不遵守约束,纷纷惹事;带兵的员弁既害怕他们如同害怕虎狼,地方厅县更难以审问治理。如果改为招募,这些弊端就都会清除。这就是所谓免除烦扰的说法。却不知道文书案牍不过是书吏记录的劳作;厅、营事务纷杂,各有旧章可以遵守。假如他们出营滋事,有一个能干的官吏就足以安抚处理。如果因为担心烦扰,专门追求安逸便利,这种做法适合在事务简单、民风淳厚的地区讲求,却不是用来施行于事务繁多、地位重要的地方的;何况是海外重兵驻防的事情呢!

然则由前三者,其害甚大;由后三者,并无所利。吾不知议者何取,而轻改旧章也?夫老将言兵,计出万全;忠臣谋国,期于久远。事必权其利害,而利之所在,弊即在焉;亦视其大小如何耳!班兵之制,于今一百余年,推其弊不过如此;其利,则保障全海。而改为召募,则其害不可胜言,并无所利;可以决所从违矣。

班兵议(下)

班兵之不可易如此;则大府欲易之也,其误明矣。吾闻大府入觐,尝面言事宜,已得俞旨。必有言之甚切者,此可揣而知也。以为班师不得力耳。朱一贵之乱也,全台陷矣;林爽文之乱也,南北路俱陷,不破者郡城耳;陈周全之乱也,始陷鹿港,既陷彰化;蔡牵之乱也,始入艋舺、新庄,既陷凤山,据洲仔尾,郡城受攻者三月。班兵不能灭贼,皆赖义民之力,继以大兵,而后殄灭。是为班兵不得力之明验。噫!此文武诸臣之罪也,班兵何与乎?

台湾地沃而民富,糖、麻、油、米之利,北至天津、山海关,南至宁波、上海,而内济福州、漳、泉数郡。民商之力既饶,守土者不免噬肥之意。太平日久,文恬武嬉,惟声色宴乐是娱;不讲训练之方,不问民间疾苦。上下隔绝,百姓怨嗟,故使奸人伺隙生心,得以缘结为乱。仓卒起事,文武官弁,犹在梦中。一贵致乱之由,言之使人痛恨。后来者不知炯戒,久而渐忘,又有爽文之事。陈周全本陈光爱余孽,诛之不尽。及彰化米贵,匪民肆抢,台守驰往,仅擒治二十余人,粉饰了事,又置周全不问,以致纵成大患;甫旋郡而难作。蔡牵大帮,骚扰海上十余年,以重利啖结岸上匪类,受伪旗者万余人。一旦扬帆直入,匪民内应,故得直薄郡城。此皆诸臣经略不足,于班兵何尤?藉使不设班兵,当时已皆召募,能保无事耶?然吾闻朱一贵乱作,文员先载妻子走避澎湖,是以人心无主,总兵欧阳凯力战死难;若林爽文初据嘉义,总兵柴大纪一出而歼贼复城;陈周全别股贼首王快攻斗六门,千总龙升腾以兵百人败贼千数;蔡逆攻台,澎湖副将王得禄以水师兵六百人破贼数万于洲仔尾,不三年卒歼蔡逆。台人至今犹能言之,则是班兵非不得力,顾用之何如耳。而欲改变旧制,岂理也哉?

抑台营今日有宜讲者五事:一曰无事收藏器械,以肃营规;二曰演验军装枪炮,以求可用;三曰选取教师、学习技艺,以备临敌;四曰增设噶玛兰营兵,以资防守;五曰移驻北路副将,以重形势。

台湾班兵器械,除炮位铅药外,皆由内地各兵配带。因杂派各营,恐有遗失,向皆自行收管,不交弁备。然分类之习未除,每口角细故,彼此出械相斗,将裨不及弹压,已致伤人。虽屡加严惩,此风不免。良由器械在手,易于逞凶故也。今宜定制:自入营点名之后,所有器械编号书名,交本营守备收入库局。惟操演教习、差派出营、逐捕盗贼,按名散给;无事则皆缴收,不许执持。各汛距营稍远,亦交千、把总收管。如此则手无挟持,平时可免械斗,而营规整肃矣。

武备之用,利器为先。藤牌、鸟枪、长矛、半斩腰刀,在在必须坚利。大小炮位,一发击贼数十人,尤为取胜要具。台营军装,惟火药、硝磺由内地运给,自行煎煮;其余皆由省局制造,委参、游大员解运赴台,旧坏者收回缴省。尝见刀刃脆薄,不堪砍斫;每斩决囚犯,仅一再用而缺。藤牌甚小,围周不过三尺,藤尤轻薄;此仅利于操演时腾舞轻便耳,若以临敌,不足遮蔽矢石。鸟枪尤短,不能及肩,安能中远?至于炮位,铁多未经熟炼,又搀铅砂,掷地稍重,两耳即断;火门又或欹斜,往往炸裂伤人,至于不敢演放。武备若此,虽有健锐,亦难胜敌。向者出局交营,皆顾瞻情面,草率收受;贻误军情,莫此为甚!今宜严定制度,务以厚大坚利为主。枪炮必经委员当面演放,并由镇道会验,然后收营;否则驳回另造,且治工匠以应得之罪。如此则省局不敢偷减工料,委员不敢徇情解运,台营不敢草率点收,而军装可期坚利矣。

营制操演,弓箭、鸟枪、藤牌、刀矛各有用法;进退跳荡,腾走击刺,各有规矩。平时督,抚、提、镇较阅之时,皆按一定阵图演习;此不过死法陈规,练其步伐耳。及至既遇敌冲锋,则临机应变,惟以勇敢、便捷、整齐为上;必使手与器调、器与心调、心与伍调、伍与弁调、弁与将调,然后千人一气,众志成城,无不克敌之理。每见市中无赖,皆有膂力相尚;一营之中,岂无娴长技艺之人?苟能留心拔取,使为众兵教师,朝夕训练;将裨亲自董率,日省月试,考其优劣,能教十人以上者赏、百人以上者拔用。如此则人争以技艺见长,劲旅可成,临敌必能制胜矣。

译既然如此,由前三项看来,它们的危害很大;由后三项看来,又没有任何好处。我不知道议论改制的人取的是什么,为什么轻率地改变旧章呢?老将谈论用兵,谋划总要做到万全;忠臣谋划国家,所期望的是长久。凡事都必须权衡利害,而利益所在的地方,弊端也就在那里;只是还要看利弊的大小如何罢了!轮班兵制度实行至今已有一百余年,推究它的弊端不过如此;至于它的利益,则是保障整个海疆。如果改为招募,它的危害多得说不尽,却没有任何好处;因此可以决定应当遵从什么、违背什么了。《班兵议》(下) 轮班兵制度不能改变,理由就是这样;那么大府还想改变它,他的错误也就很明显了。我听说大府入京朝觐时,曾经当面陈说此事的利弊,已经得到皇帝的允准。一定有人把这件事说得非常急切,这一点可以推想而知。大概是认为轮班兵不能发挥力量罢了。朱一贵作乱时,整个台湾都陷落了;林爽文作乱时,南北两路都陷落,未被攻破的只有郡城;陈周全作乱时,先攻陷鹿港,后来又攻陷彰化;蔡牵作乱时,先进入艋舺、新庄,后来攻陷凤山,占据洲仔尾,郡城被围攻达三个月。轮班兵不能消灭贼寇,都依靠义民的力量,后来又接续调来大军,才将他们彻底消灭。这是轮班兵不能发挥力量的明显证据。唉!这是文武诸臣的罪过,和轮班兵有什么关系呢?台湾土地肥沃而百姓富裕,糖、麻、油、米的利益,北到天津、山海关,南到宁波、上海,同时还供应内地福州、漳州、泉州数郡。百姓和商人的力量既然富足,守土的人就难免产生吞食肥肉的贪欲。太平日子久了,文官安逸、武官嬉游,只以声色宴乐为乐;不讲求训练的方法,也不询问民间的疾苦。上下隔绝,百姓怨恨叹息,所以使奸人窥伺空隙而产生异心,得以乘机结党作乱。事情仓促发生时,文武官弁还在梦中。朱一贵导致祸乱的原因,说起来令人痛恨。后来的人不知道把它作为鲜明的警戒,时间一久逐渐忘记,于是又发生林爽文之事。陈周全是陈光爱的余党,诛杀没有彻底。到彰化米价昂贵、匪民肆意抢掠时,台湾守备急忙赶去,只擒拿惩办了二十多人,粉饰一番了事,又放置周全不问,以致纵容他发展成大患;守备刚返回郡城,灾难就发生了。蔡牵的大帮势力在海上骚扰十多年,用重利引诱、结交岸上的匪类,接受伪旗的人有一万多人。他一旦扬帆直入,匪民在内部接应,所以能够一直逼近郡城。这些全都是诸臣经略不足,和轮班兵有什么过错?即使当时不设置轮班兵,而全都已经招募,难道就能保证没有事情吗?但我听说,朱一贵作乱时,文官先带着妻子儿女逃往澎湖,因此人心没有主心骨,总兵欧阳凯奋力作战而死于国难;林爽文最初占据嘉义时,总兵柴大纪一出兵就歼灭贼寇、收复城池;陈周全的另一支贼军首领王快攻打斗六门,千总龙升腾带领一百名士兵击败数千贼寇;蔡逆攻打台湾时,澎湖副将王得禄带领六百名水师士兵在洲仔尾击破数万贼寇,不到三年终于歼灭蔡逆。台湾人直到今天还能够谈起这些事情,这说明轮班兵并不是没有力量,只在于怎样使用他们。却想要改变旧制度,难道合乎道理吗?不过,今天台湾营务有五件适宜讲求的事:第一,平时收藏器械,以整肃营规;第二,演习、检验军装和枪炮,以求真正可用;第三,选取教师、学习技艺,以备临敌;第四,增设噶玛兰营兵,以资助防守;第五,把北路副将移驻别处,以加强战略形势。台湾轮班兵的器械,除了炮位、铅药以外,都是由内地各营士兵配带。因为分散派给各营,担心遗失,向来都由士兵自行保管,不交给弁员备用。然而按类别编组的习惯还没有消除,每当因小事发生口角,双方就拿出器械相斗,将领和裨将来不及弹压,已经导致伤人。虽然多次加以严惩,这种风气仍不能免除。实在是因为器械在手,容易逞凶的缘故。如今应该制定制度:自从入营点名以后,所有器械都编号并登记姓名,交给本营守备收入库房。只有操演教习、奉差出营、追捕盗贼时,才按姓名发给;无事时全部缴回,不许拿在手中。各汛地距离营地较远的,也交给千总、把总收管。这样一来,手中没有可以凭恃的器械,平时就可以避免械斗,营规也能整肃了。武备的作用,以武器锋利为先。藤牌、鸟枪、长矛、半斩腰刀,到处都必须坚固锋利。大小炮位,一炮可以击杀数十名贼寇,更是取胜的重要器具。台湾营的军装,只有火药、硝磺由内地运来供给,在当地自行煎煮;其余都由省局制造,委派参将、游击等大员押运到台湾,旧的、坏的则收回缴还省局。我曾见刀刃脆薄,不能承受砍斫;每次斩决囚犯,只用一两次就缺口。藤牌非常小,周长不过三尺,藤条也轻薄;这只能在操演时便于腾挪舞动,如果用来临敌,根本不足以遮蔽箭石。鸟枪尤其短,不能抵到肩部,怎么能射中远处目标?至于炮位,铁料很多未经熟炼,又掺入铅砂,稍微重一些掷到地上,两只耳部就会断裂;火门有时又歪斜,往往炸裂伤人,以至于不敢演放。武备达到这种程度,即使有健壮锐利的士兵,也难以战胜敌人。从前省局交付营中时,大家都顾及情面,草率收受;耽误军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应该严格制定制度,务必以厚大、坚固、锋利为标准。枪炮必须由委员当面试放,并且由镇、道会同检验,然后才能收入营中;否则退回重新制造,并且按照工匠应得的罪名治罪。这样,省局就不敢偷减工料,委员不敢徇私照顾而押运,台湾营也不敢草率点收,军装就可以期望做到坚固锋利了。营制中的操演,弓箭、鸟枪、藤牌、刀矛各有使用方法;进退、跳荡、腾挪、奔走、击刺,各有规矩。平时督、抚、提、镇校阅时,都按照固定的阵图演习;这不过是死板的方法和旧有的规矩,用来训练步伐罢了。到了真正遇到敌人冲锋时,就要临机应变,只以勇敢、灵便、整齐为上;必须使手与器械协调,器械与内心协调,内心与队伍协调,队伍与弁员协调,弁员与将领协调,然后才能千人一心,众志如城,没有不能战胜敌人的道理。常见市中的无赖之徒,都以拥有臂力互相夸尚;一营之中,难道没有熟悉高强技艺的人吗?如果能够留心选拔,让他们担任众兵的教师,早晚训练;将领和裨将亲自督率,每日检查、每月考核,评定优劣,能够教会十人以上的赏赐,能够教会百人以上的提拔任用。这样一来,人们都会争着凭技艺显示长处,精锐部队就可以形成,临敌时一定能够取胜。

噶玛兰新开,额设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战士二百六十名、守兵一百四十名,归艋舺水师游击管辖。所拨班兵,皆用上游四府。惟兰境北至三貂、南至苏澳边界,横亘百余里,三面负山,口隘二十处,皆生番出没之所。东临大海,其内港则乌石、加礼远二口,自三月至八月,港道通畅,民人贩载米石,小船络绎;外洋则苏澳、龟山、鸡笼洋面,南风司令,每有匪船游奕,防堵尤要。兰地僻远,在台湾极北山后,距郡十三日程、距淡水六日程,中隔三貂大山,径窄溪深,极为险阻;设有不虞,百人可以梗塞。今额兵裁四百名,分守汛防,未免单薄。须添设战兵一百二十名、守兵八十名,设都司大员统之,驻五围城内;守备移驻头围,千总移驻三貂;更设在城千总一员、外委二员,始足以资弹压。惟添兵即须筹饷。窃见兰营兵米饷银皆就兰厅正供余租支放,每岁银榖皆有盈余,榖约五千石、余租番银二千。今若抽拨战守兵二百名添防,则岁增兵米七百二十石,不过用榖一千四百四十石,岁尚有余榖矣。增设兵饷,战兵一百二十名,每名月饷银一两四钱;守兵八十名,每名月饷银一两,岁约用银二千九百七十六两;都司全年俸薪、马干、养廉约银四百四十九两,千总俸薪、马干、养廉银一百九十二两,外委养廉银三十六两。增设各兵加饷银九百五十二两耳,凡共需银四千六百余两。兰厅余租一项,颇有盈余;以给官弁养廉、戍兵加饷,足敷支给。至此项额兵,若再从内地抽拨,似觉纷繁。阅军册内,台郡城中驻城守参将一员、兵一千一百七十九名,北路左营都司驻嘉义兵一千二百八十二名,额兵颇多。今若于城守及嘉义二营中,酌量抽拨,即可足额;且无庸另筹饷银、眷米。如此则兰营兵力无单弱之虞,而防守更为周密矣。

台湾府治,南路至琅娇四百五十里,北路至苏澳一千二百余里。以形势而论,南短北长。兰境未开,初设北路副将一员、中营都司一员、额兵一千二百三十八名,驻彰化城内,辖嘉义都司,为北路左营;竹堑守备额兵七百二十六名,为北路右营;艋舺、新庄以上空虚。故嘉庆九年蔡逆从沪尾登岸,径至新庄。后乃添设沪尾水师一营,驻游击一员,以艋舺营守备陆路兵八百七名及兰营陆路守备,皆归管辖。所以两营陆路皆辖于水师游击者,北路副将驻彰化,鞭长莫及,故为一时权宜之计耳。沪尾游击所辖洋面,上自苏澳、下至大甲八百余里,中隔鸡笼,须候南风;由鸡笼至沪尾及于大甲,须候北风。此一路浅澳最多,向为匪船出没之所;哨捕稽查,殊为不易。今更统以陆路,实有顾此失彼之虞。一旦淡、兰有事,仍不得力。愚意不若以北路副将移驻竹堑,改右营为中营,抽拨彰化营额兵二百名、艋舺营额兵一百名,归竹堑守备加都司衔随同副将驻札;改彰化都司为北路左营,改艋舺守备为北路右营,同兰营守备共四营兵,统归副将管辖。其嘉义所辖驻左营都司,改归郡中城守营参将管辖。如此则北路副将中权淡水,南可以应彰化,北可以应艋舺、噶玛兰,形势始为扼要,郡城可无北顾之忧。而艋舺水师游击,惟尽心洋面,以专责成。水、陆两路,皆可得力矣。

以上五条,实为目前台湾之急务。见诸实行,必有实效。然自古治法莫如治人。苟守土之官,平时廉正公明,勤于政事,不贪安逸,吾知台人必爱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虽有奸宄,不敢萌心。即万一不虞,而吾以有备之兵御之,再以子弟之民助之,有不旦夕扑灭者,未之有也!又何致上廑宸衷,远烦数万大兵、耗费无限之粮饷也哉!

道光二年,督、抚以前台道叶公言,欲改班兵之制。观镇军疑不能决,就莹问策,为议上之;镇军亟以为然。而叶公旋擢闽抚,面对犹及此事;上命与总督筹之。三年,赵文恪来督闽、浙军。见此议,乃罢;复采其言,于台北营制有增改焉。

筹议商运台榖

闽省内地水、陆官兵五十三营与驻防旗兵不下十万,岁征粮米。惟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兴化五府产米之区给兵外尚有赢米,以济他府;福州、福宁、泉州、漳州四府兵多米少,协济犹不足,则半给折色。督标、金厦、漳镇、铜山、云霄、龙岩诸营,有全折者;雍正间,先后题请半支本色,于台湾额征供粟内拨运。嗣又增给戍台兵眷米,亦以台榖运给。于是台湾岁运内地兵眷米榖八万五千二百九十七石,有闰之年八万九千五百九十五石。乾隆十一年,巡抚周学健奏定分配商船运赴各仓。此商运台榖所由来也。

译噶玛兰新近开辟,定额设置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战士二百六十名、守兵一百四十名,归艋舺水师游击管辖。所调拨的轮班兵,都使用上游四府的兵。只是兰境北到三貂,南到苏澳边界,横向延伸一百多里,三面背靠山岭,关隘二十处,都是生番出没的地方。东面临海,内港有乌石、加礼远两个港口,从三月至八月,港道通畅,百姓贩运粮食,小船往来不断;外洋则有苏澳、龟山、鸡笼洋面,南风当令时,常有匪船游弋,防守堵截尤其重要。兰地偏僻遥远,位于台湾最北部的山后,距离郡城十三日路程,距离淡水六日路程,中间隔着三貂大山,道路狭窄、溪流深险,极其险阻;一旦发生意外,一百人就可以堵塞道路。如今定额士兵裁减为四百名,分守各处汛地,不免显得单薄。必须增加战兵一百二十名、守兵八十名,设置都司大员统领,驻守五围城内;守备移驻头围,千总移驻三貂;再设置在城千总一员、外委二员,这样才足以资助弹压。只是增加兵员就必须筹措军饷。我私下看到,兰营的兵米和饷银,都是从兰厅正供的剩余租赋中支放,每年银、粮都有盈余,粮食约五千石,剩余租赋番银二千。如今如果抽调战兵、守兵二百名增加防守,每年增加兵米七百二十石,不过使用粮食一千四百四十石,每年仍有剩余粮食。增加兵饷方面,战兵一百二十名,每人每月饷银一两四钱;守兵八十名,每人每月饷银一两,每年约用银二千九百七十六两;都司全年俸薪、马干、养廉约银四百四十九两,千总俸薪、马干、养廉银一百九十二两,外委养廉银三十六两。增加设置各兵的饷银只有九百五十二两,总共需要银四千六百余两。兰厅剩余租赋这一项颇有盈余,用来供给官弁养廉和戍兵增饷,足以支给。至于这项定额兵,如果再从内地抽调,似乎显得繁琐。我查阅军册,台郡城中驻有城守参将一员、兵一千一百七十九名,北路左营都司驻在嘉义,有兵一千二百八十二名,定额兵相当多。如今如果从城守、嘉义两营中酌量抽调,就可以补足名额;而且不必另外筹措饷银和眷米。这样,兰营就没有兵力单薄的忧虑,防守也会更加周密了。台湾府治以南,到琅娇四百五十里;以北到苏澳一千二百多里。按地势来说,南边短,北边长。兰境尚未开发时,起初设置北路副将一员、中营都司一员,额兵一千二百三十八名,驻扎在彰化城内,管辖嘉义都司,作为北路左营;竹堑守备所辖额兵七百二十六名,作为北路右营;艋舺、新庄以北却是空虚的。因此嘉庆九年蔡逆从沪尾登岸,径直到了新庄。后来才增设沪尾水师一营,驻游击一员,把艋舺营守备所辖的陆路兵八百零七名以及兰营陆路守备,都归其管辖。所以两营陆路都归水师游击管辖,只是因为北路副将驻在彰化,鞭长莫及,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沪尾游击所管辖的海面,上起苏澳,下至大甲,长达八百多里;中间隔着鸡笼,必须等待南风;从鸡笼到沪尾以及大甲,则必须等待北风。这一路浅滩、港澳最多,向来是匪船出没的地方;进行哨探、捕盗和稽查,实在很不容易。如今又让他兼管陆路,确实有顾此失彼的忧虑。一旦淡水、兰地发生事情,仍然会无力应对。依我的愚见,不如把北路副将移驻竹堑,将右营改为中营,从彰化营抽调额兵二百名、从艋舺营抽调额兵一百名,归竹堑守备统领,并加授都司衔,随同副将驻扎;把彰化都司改为北路左营,把艋舺守备改为北路右营,与兰营守备合计四营兵力,统归副将管辖。嘉义所辖、驻在左营的都司,则改归郡中城守营参将管辖。这样,北路副将居中控制淡水,向南可以支援彰化,向北可以支援艋舺、噶玛兰,地势才算真正处于要害之处,郡城可以不再忧虑北方;而艋舺水师游击只需尽心管理海面,以便专一负责。水路、陆路两方面都可以发挥作用了。以上五条,确实是当前台湾的紧急事务。只要付诸实行,一定会有实际成效。不过,自古以来治理的方法没有比治理官员更重要的。如果守土的官员平时廉洁正直、公正明察,勤于政务,不贪图安逸,我知道台湾人一定会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像敬畏神明一样敬畏他;即使有奸邪之徒,也不敢萌生作乱之心。即使万一发生意外,我们用已有准备的军队抵御,再用百姓子弟来帮助,哪有不能在早晚之间扑灭的呢?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又何至于使皇上忧劳心神,远道调动数万大兵,耗费无穷的粮饷呢?道光二年,督、抚根据前任台湾道叶公的意见,想要改革班兵制度。观镇军犹豫不决,便向我询问对策,我替他议定方案上报;观镇军立即认为可行。然而叶公随即升任闽抚,临行时还提到这件事;皇上下令让他与总督共同筹划。道光三年,赵文恪前来督理闽、浙军务。他看到这个方案后,就停止了此事;但又采纳其中的意见,对台北营制作了增设和改动。筹议商船运输台湾粮食 闽省内地的水、陆官兵共有五十三营,驻防旗兵也不少于十万,每年征收粮米。只有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兴化五府属于产米地区,供给士兵后还有剩余粮米,可以接济其他府;福州、福宁、泉州、漳州四府兵多米少,即使协助接济仍然不足,于是有一半按折色发给。督标、金厦、漳镇、铜山、云霄、龙岩各营,有的全部按折色发给;雍正年间,先后奏请将其中一半发给本色粮,并从台湾额定征收的供粟中拨运。后来又增加发给戍台兵及其家属的米,也用台湾粮食运送。于是台湾每年运往内地、供给官兵家属的米粮有八万五千二百九十七石,闰年有八万九千五百九十五石。乾隆十一年,巡抚周学健奏请确定由商船分配运输,运到各仓。这就是商船运输台湾粮食制度的由来。

台湾商船,皆漳、泉富民所制。五十九年水灾后,二府械闘之风大炽,蔡牵骚扰海上,军兴几二十年;漳、泉之民益困,台湾亦敝,百货萧条。海船遭风,艰于复制,而泛海之艘日稀。于是台榖不能时至内地;兵糈孔亟,厅、县皆借碾备贮,而仓储空矣。商船大者载货六、七千石,小者二、三千石。定制:梁头宽二丈以上者配官谷一百八十石,一丈六尺以上者配官榖一百三十石。每石给运脚银六分六厘;初无所苦。既而运榖至仓,官吏多所挑剔,而民货一石,水脚银三钱至六钱不等。又商船自台载货至宁波、上海、胶州、天津,远者或至盛京,然后还闽,往返经半年以上;官榖在仓久,惧海气蒸变,故台地配榖,私皆易银买货。其返也亦折色交仓;不可,然后买谷以应。官吏挟持为利,久之遂成陋规。于是内地有台榖,厅、县皆赖以济公,如江、浙之漕焉。

嘉庆十四年,总督方公维甸以台榖积滞,奏开八里坌口与鹿耳门、鹿仔港一律配运。凡渡海渔船,梁头宽五尺以上至一丈二尺者,皆令配运三十石至八十余石。然奸商诡谲,往往减报梁头,巧为规避;官榖积滞如故。十六年,总督汪公志伊奏请专雇商船,委文武大员至台运榖十万。二十三年,复雇运七万。

先是,彰化县知县杨桂森尝建言请台地改征折色,奏停台运;省议不可。奸民庐允霞者,以健讼遣戍赦归,在鹿港闻之曰:『此奇货也』!谓所善商人:『我能革陋规』。众惑之,以为谋主;乃设馆抽各船户钱给允霞为讼费。然独鹿港十数家;其台郡及泉、厦众商船不愿也。二十五年,台湾道叶公世倬至自鹿港,受其肤愬,以为商果病也,欲除其弊以恤商。议罢商人配榖,请制官船海运;以语台湾县姚莹。莹曰:『台榖岁十万石,舟以二千为率,法当用五十艘。一艘工料五千为率,当费金二十五万;既有粮船,必用弁兵管驾并舵工、水手每舟不下数十人,岁费金又数万;海舟驾驶,三年当一修,费又数万。重洋风涛不测,一有沉失,则舟、榖两亡,是漕艘之外,又增国家一病也;不可行』。叶公疑其有私,及为巡抚,力持前说;未及改制,罢去。

译台湾商船都是漳、泉富民制造的。五十九年水灾以后,漳、泉两府械斗的风气非常盛,蔡牵在海上骚扰,军事行动几乎持续了二十年;漳、泉百姓更加困苦,台湾也衰败了,各种货物贸易萧条。海船遭遇风灾后,难以重新建造,出海的船只日益减少。于是台湾粮食不能按时运到内地;军粮极其紧急,厅、县都借助碾米来准备储存,结果仓储空了。大商船装货六七千石,小商船装货两三千石。规定:梁头宽二丈以上的,配运官粮一百八十石;一丈六尺以上的,配运官粮一百三十石。每石给运脚银六分六厘;起初并没有什么困难。后来粮食运到仓中,官吏多方挑剔,而民间货物每石所给的水脚银从三钱到六钱不等。再加上商船从台湾装货运到宁波、上海、胶州、天津,远的有时还到盛京,然后才返回福建,往返要经过半年以上;官粮长久存放在仓中,担心受海气蒸变,所以台湾所配的粮食,商人私下都换成银子,用来购买货物。返航时也用折色交纳入仓;实在不能这样做时,才买粮食应付。官吏借机强行索取以牟利,时间久了就形成了陋规。于是内地有了台湾粮食,厅、县都依靠它来补助公用,就像江、浙的漕粮一样。嘉庆十四年,总督方公维甸因台湾粮食积压滞运,奏请开放八里坌口,与鹿耳门、鹿仔港一律配运。凡是渡海渔船,梁头宽五尺以上至一丈二尺的,都命令配运三十石至八十多石。然而奸商诡诈,往往少报梁头宽度,巧妙地规避配运;官粮积压仍和以前一样。十六年,总督汪公志伊奏请专门雇用商船,派文武大员到台湾运输十万石粮食。二十三年,又雇船运输七万石。在此以前,彰化县知县杨桂森曾建议请求台湾改征折色,奏请停止台湾粮食运输;省中议论认为不可。一个名叫卢允霞的奸民,因为好打官司而被遣戍,遇赦后返回,在鹿港听说此事,说:『这是奇货啊!』他对一位交好的商人说:『我能革除陋规。』众人被他迷惑,把他当作谋主;于是设立公馆,向各船户抽钱给卢允霞作为诉讼费用。但只有鹿港十几家这样做;台湾府以及泉州、厦门的许多商船并不愿意。二十五年,台湾道叶公世倬从鹿港来到任所,接受了他表面上的申诉,认为商人确实受到困扰,想要革除弊端来体恤商人。他议定停止商人配运粮食,请求制造官船进行海运;并把意见告诉台湾县知县姚莹。姚莹说:『台湾粮食每年十万石,按每艘船装二千石计算,依法应当使用五十艘船。一艘船的工料按五千两计算,就要花费二十五万两;既然有运粮船,就必须使用弁兵管理驾驶,并配备舵工、水手,每艘不少于数十人,每年又要花费数万两;海船驾驶三年应当修理一次,费用又是数万两。远洋风涛不可预测,一旦沉船损失粮食,就会船、粮两失;这是在漕船之外,又增加国家的一项负担,不能实行。』叶公怀疑他有私心,等到自己担任巡抚后,仍极力坚持原来的主张;还没来得及改革制度,他就被罢免离任了。

赵文恪与孙公尔准为督、抚,患商运不前,属台湾府方公传穟筹之。传穟以鹿港口门淤浅,商舟不前;道光四年,采舆论请开五条港利商船。而是年方奉旨运米十四万至天津,免配兵榖者六十艘,配运之船益少。传穟曰:『今虽极力疏通,不足运本年之额;计来岁积欠当十三万以上,势必又需雇运。然非善策也!重洋险阻,商船来往,岁有漂沉,平时配运止百余石,糖市倍之,即失水责偿,为数无多,故行之可久;若雇船专运,每船奚止十倍,设有不虞,官商皆难着赔。虽前已三次行之,而未可恃也。昔时商本丰厚,其船工料坚固;近今商船薄小,南北洋中沉碎者多。民间买货千石,犹必分寄数船,以防意外;官榖岂可不加郑重乎?积榖十三万,用商船六、七十艘,厦、蚶二厅雇拨,当为四起或五、六起,每起必有文武正副委员及护送弁兵,供应犒赏,皆取诸四县,赔累已甚;而内地各仓既失商运之利,则必多挑驳,非云谷杂糠沙,则云斗斛不足,纷纷檄行四县补运。此累之在官者也。官谷运脚,每石六分六厘,较民货水脚仅十分之二;每船以二千石为率,船户仅得运脚银一百余两,不敷舵水饭食、工资。其船本及修整篷索、桅碇之需,皆于何出?每逢雇运,众行商及通港之船皆科派津贴,而船户仍不免赔。此累之在商者也。台湾三口,来往商船只有此数;既专运积榖,则明年新榖必有短配。是为疏积欠,反增新欠,亦非计之得者。况台地近年米贵,一闻雇运,民间米价必一时腾踊,匪类藉以滋事。是官商既病,而并以病民。传穟之愚:惟有暂停新榖,折色支放兵食;尽配积榖,免雇运而补仓储。请饬下台湾厅、县查明欠运榖数,至本年止实若干石,照旧配运。其道光五年新榖,令四县尽数易银,按中平市价每一石易价番银一元三角,分四季解至内地福州、厦防厅库收贮;有榖厅、县,领回按月折放兵食。内地番银一元可易制钱八百余文;以二榖一米计之,每米一斗可折放制钱二百文。其内外厅、县领解番银脚费,平水即以商运例给之,脚费予之。俟积榖运尽,仍配新榖如旧。数年之后,再有积榖,亦可仿此而行,则永免雇运之害;而台湾之积榖可清,内地之仓储可补矣』。文恪公深然之;水师提督许公松年力阻其议。适卢允霞入京师上控,求罢商运,事下督、抚议;司道乃采杨桂森之说,停止商运。请台地供粟半收本色,以给台营;半收折色,每榖一石改征银一两二钱,以给内营,即全数划抵台湾兵饷。台地免一领一解之烦,内地免解饷遭风之虑;每年又可省运脚费六十余两。文恪公曰:『闽省漳、泉诸府负山环海,田少民多,出米不敷民食;台郡产米之区,故令征收本色运给内营兵食,原以台地之有余,济内营之不足;今不令将本色运内济兵,转使改解折色,已失立法之本意。况台府请暂停一年改解折色,司道已虑米价昂贵,营员借口;若此后尽解折色,岂米价独可无虑耶?台郡各属征收供粟,向无半本、半折之例。方守所议,暂解折色一年,犹属一时通融之计,尚可由官酌办;若改征半折,则台民有榖之家较多,纷纷粜榖完银,必有平水、火耗之加,更滋流弊。是利商以病民也。更易旧章,未可草率;其再议之』!于是台湾道孔昭虔、台湾府方传穟、台防同知杜绍祁、鹿港同知邓传安、淡水同知吴性诚、台湾县李慎彝、嘉义县王衍庆会议,皆谓商运不可罢。

译赵文恪和孙公尔准担任督、抚时,担心商船运输不能按期进行,便嘱托台湾府方公传穟筹划此事。方传穟认为鹿港港口淤浅,商船无法前进;道光四年,采纳舆论意见,请求疏浚开放五条港,以便利商船。但这一年方才奉旨运米十四万石到天津,免除配运兵粮的船有六十艘,能够配运的船就更少了。方传穟说:『如今即使竭力疏通,也不足以运完本年的数额;估计到明年,积欠的数量应当会超过十三万石,势必又需要雇船运输。然而这并不是好办法!远洋艰险,商船往来,每年都有漂流沉没的;平时配运只是一百多石,糖货贸易的配运量是它的两倍,即使船只失水,也只需赔偿不多,所以这种办法可以长久实行。若雇船专门运输,每船所运粮食何止是十倍?一旦发生意外,官府和商人都难以承担赔偿。虽然以前已经实行过三次,但不能把它当作可靠办法。过去商人的资本丰厚,船只的工料坚固;近来商船轻薄狭小,在南北洋中沉毁的很多。民间购买一千石货物,尚且一定要分装在几艘船上,以防意外;官粮难道可以不更加慎重吗?积欠粮食十三万石,使用商船六七十艘,由厦门、蚶江二厅雇用调拨,应当分作四批或五六批运输;每一批都必须有文武正副委员以及护送的弁兵,还要供应和犒赏,这些都取自四县,赔累已经十分严重;而内地各仓既然失去了商船运输的便利,就一定会多方挑剔驳斥,不是说粮食混有糠和沙子,就是说斗斛数量不足,纷纷发文命令四县补运。这是官府方面的负担。官粮运脚每石六分六厘,比民间货物的水脚只有十分之二;每艘船按二千石计算,船户只能得到一百多两运脚银,连舵工、水手的饭食和工资都不够。船只的成本以及修整篷、缆、桅、锚所需的钱,又从哪里出?每逢雇船运输,各行商人和通行各港的船只都要摊派津贴,而船户仍然免不了赔钱。这是商人方面的负担。台湾三个港口,往来的商船只有这么多;既然专门运输积压粮食,明年的新粮必然会缺少配运船只。这是为了疏解积欠,反而增加新的积欠,也不是妥善的办法。何况台湾近年米价昂贵,一听说要雇船运输,民间米价必然会一时上涨,匪类还会借机滋事。这就会使官府、商人都受害,并且连百姓也受到损害。我的愚见是:只有暂时停止运输新粮,改用折色发放军粮;把积压粮食全部配运出去,免除雇船运输,以补充仓储。请下令台湾厅、县查明欠运粮食的数量,到本年为止实际有多少石,照旧配运。道光五年的新粮,命令四县全部折换成银子,按中等平准市价每一石折价番银一元三角,分四季解送到内地,由福州、厦门防厅库收存;有粮食的厅、县,再领回银子,按月折价发放军粮。内地一元番银可以兑换制钱八百多文;按二粮折一米计算,每米一斗可以折发制钱二百文。内地和台湾各厅、县领取、解送番银的脚费,水路平安时就按商船运输的旧例发给,脚费也一并支付。等积压粮食运完后,仍然像以前一样配运新粮。几年以后,如果再次有粮食积压,也可以照此办理,这样就永远免除雇船运输的危害;台湾积压的粮食可以清理,内地的仓储也可以得到补充。』文恪公非常赞同他的意见;水师提督许公松年却极力阻止这一方案。恰好卢允霞进京师上诉,请求停止商船运输,此事交给督、抚议处;司、道官员于是采纳杨桂森的主张,停止商运。请求台湾土地所供的粮食一半征收本色,用来供给台湾营兵;一半征收折色,每石粮食改征银一两二钱,用来供给内地营兵,全部划抵台湾兵饷。台湾地方免除一次次领取、解送的烦劳,内地免除解送饷银遭遇风灾的忧虑;每年还可以节省运脚费六十多两。文恪公说:『闽省漳、泉各府背山环海,田地少而百姓多,出产的米不足供百姓食用;台湾府产米地区粮食有余,所以过去命令征收本色粮运给内地营兵,原本就是要用台湾的有余来接济内地的不足;现在不让把本色粮运到内地接济军队,反而改为解送折色,已经失去了立法的本意。何况台湾府请求暂停一年、改解折色时,司、道官员已经担心米价昂贵、营员借此找借口;如果今后全部解送折色,难道米价就可以不必担心了吗?台湾府所属各地征收供粟,过去从来没有一半征本色、一半征折色的先例。按方守所议,暂时解送折色一年,尚且属于一时通融的办法,还可以由官府酌情办理;如果改为一半征折色,那么台湾百姓中有粮食的人家较多,纷纷卖粮换银,必然会有平水、火耗等加派,更会滋生弊端。这是为了便利商人而使百姓受害。更改旧章,不可以草率行事;应当再次议论!』于是台湾道孔昭虔、台湾府方传穟、台防同知杜绍祁、鹿港同知邓传安、淡水同知吴性诚、台湾县李慎彝、嘉义县王衍庆共同议论,都认为商运不可以停止。

台民闻将改折,大哗;绅士咸曰:『民间完纳正供已百余年。虽今昔情形不同,私有折色,亦皆按时价之低昂,并无一定;若改征折色,每榖一石征银一两二钱,转成定例,行之日久,势必又有加征平水、火耗,将来受累更深!且台民市易,皆用番饼,并无纹银;全赖每年兵饷散布民间,纹、番两便,故钱价得平。若大饷永停,则纹银断绝、番饼增昂,必致民商两困,大小不便』。时孙公亦以改折抵饷之说密访于传穟。传穟覆书曰:『今之纷纷言商病者,皆务虚名,未计其实也。商船往来台洋一次,贩货之获利与船户之水脚,所得凡数千金;以数千石之船,仅运百余石之官榖,复给以每石六分有奇之运价,国家恤商可谓厚矣。何病之有!所谓病者,有司之陋规耳;有国法在,罪之可也、裁之可也。若改易旧章,设有他弊,又何以处之?自古无不弊之法;利之所在,弊即生焉。苟鉴于末流,遂并亡其本,是为因噎废食。乌可不之察乎?夫商船运榖,虽以养兵,其端亦原于正供。台地产榖之区,颇艰银货。故昔人因地定赋,有供粟而无地丁;虽有匀丁杂税,为数无几。而漳、泉、福州兵民繁庶,产榖不足,故以有易无,运台榖以济各郡之兵糈,发帑金以给全台之兵饷,各得其所,民便之久矣。虽近时台属之正供不无折收,内地之兵不无折放,船户之运榖不无折交;然名存法在,每有需榖之时犹可立备。一经改制,则内地永无得榖之期,台地永无见银之日。一旦实需其用,反费周章;其不便者一。台属贸易,俱用番饼;官民收用纹银,皆仰给于台饷。给兵之后,散布民间。舍此,则海外纹银断绝矣;其不便者二。全台兵饷岁发银二十一万一千有奇,逢闰年发银二十二万六千有奇,又加饷银六万七千有奇;台属额征盐课、叛产、官庄杂项、钱粮、捐款尽数划扣,历年司中尚应发银十四、五万有奇。今以通台运榖折价,即使年清无欠,裁十万耳,不足抵大饷之数。设岁有歉收,民欠积累,则支绌立形。海外兵饷攸关,贻误匪细;其不便者三。自古三代不废力役之征,国有征发,里出车徒,马牛惟所用。唐定租庸调之法,史犹称善。盖军国之需,不能不资民力;匪特赖以济事也,亦阴以维持上下,使民知趋事赴功、尊君亲上之义,故民安其分而忘其劳。今西北直省犹有车马差徭,故其民情愿朴,而以奉公为分所应尔。东南诸省民俗浇偷,一切便民,犹谤其上者,不知分与义也。海船无他徭役,官使往来皆予雇值;独过台配载军工、回棹配载运榖,此二事尚有奉公之意耳。然亦有水脚之给;虽稍赔费,亦由船户自图巧利,为口员胥吏之所挟持,遂成陋规,非无故而致也。若裁去运榖,则商船自此不识奉公之义;设一旦有意外之征发,反相与嗟怨,以为不当役使之矣。履霜坚冰,由来有渐;其不便者四。卢允霞,一无赖讼棍耳!昔尝以唆讼拟遣,逢恩赦归;又盘踞鹿港,倡为邪说,煽惑商民,假控革陋规之名,设立公馆,每船抽费银数十,是以奸民横征暴敛也。各商船户,惟泉郊数人稍稍附之,余皆已悟其奸,有赴厅控其假公敛费者。此前岁邓丞所以往毁其馆也。彼挟此恨,又为众船户所归尤,故冒死叩阍,以塞众人之责。始因敛费而控陋规,继则因陋规而条陈改制;是一奸民而敢恣横议,变乱祖宗成法矣。虽停罢商运之议,启自杨桂森;然桂森之议昔已不行,今则因卢允霞之控而行之,是奸民舞智反优于邑令之建言也。此风一开,异时必有纷纷效尤,竞议国政者。语云: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乃反在奸民,可乎?其不便者五。州、县亲民之官,必使有力办公,乃可不形竭蹶。台榖之陋规,不但内地各属赖之者多,即台属厅、县亦有折半征收之利。每榖一石折收番银二元或一元八角,可当纹银一两四钱或二、三钱;今使以半折抵给台饷,则官无丝毫余羡,而厅、县从此大困矣。海外经费,无一不倍内地:幕友修金岁常四、五千金;捐赔之款又一、二千两。廉俸无几,何以供之?非尽为入橐肥私之计也;其不便者六。虽有廉吏,亦必俾能自给,然后不侵国帑、不朘民膏;陋规既尽,势必亏空仓库。否则,词讼案牍,掊克赃私,民间受祸更烈。海外隐忧,方自此深矣;其不便者七。夫病商之弊,其害犹小;若以便商之故,而病官与民,因以病国,则其害甚巨。古之为政者,利均则权之以义,害均则权之以大小轻重,不可不谨也。本朝制度宽大,一切便民;或因时损益,小有变通则可,若竟废前人之法,窃恐贻悔他时』。书上,孙公纳之。文恪公与传穟书曰:『比阅陈议,所见正同。事关国制,不可不尽言也』。然已违众议,不罢商运。传穟所云运旧停新之策,亦遂置之。

译台湾百姓听说将要改征折色,大为哗然;士绅都说:『民间缴纳正供已经一百多年了。虽然今昔情形不同,私下折色也都是按照当时米价的高低,并没有固定数额;如果改征折色,每石粮食征银一两二钱,反而会成为固定的成例,实行日久,势必又会加征平水、火耗,将来受到的负担会更加深重!况且台湾百姓做买卖,都使用番饼,并没有纹银;全靠每年发放兵饷,使纹银和番饼都能流通,所以钱价能够保持平稳。如果大笔饷银永远停止,纹银就会断绝,番饼价格就会上涨,必然导致百姓和商人都困苦,大小事情都不方便。』当时孙公也把改征折色抵充兵饷的主张,私下向方传穟询问。方传穟回信说:『如今纷纷说商人受到困扰的人,都是追求虚名,没有计算实际情况。商船往来台湾海面一次,贩货所得利润和船户所得水脚,总共就是数千金;一艘装载数千石货物的船,只运一百多石官粮,还按每石六分多的运价支付给它,国家对商人的体恤可以说很优厚了。有什么困扰呢?所谓困扰,不过是有关官员的陋规罢了;既然有国家法律,就可以治罪,也可以裁革。若改动旧章,假如产生其他弊端,又该怎样处理呢?自古以来没有完全没有弊端的制度;利益所在之处,弊端就会随之产生。如果只看到制度流弊,便连根本制度也一并废掉,这就是因为噎住了便废弃吃饭。怎么可以不察看这一点呢?商船运输粮食,虽然是为了供养军队,但它的源头也在正供。台湾产粮地区,银钱货物相当难得。因此前人根据土地情况确定赋税,有供粟而没有地丁;虽有匀丁杂税,数额也很少。而漳、泉、福州兵民繁多,粮食产量不足,所以用有余来交换不足,运送台湾粮食来接济各郡军粮,再拨出帑银供给全台湾的兵饷,各得其所,百姓长期以来都认为便利。虽然近来台湾所属地区的正供不免有折色征收,内地军粮不免有折色发放,船户运输粮食也不免有折色交纳;但是名义还在,法令还在,每当需要粮食时仍然可以立即准备。一旦改制,内地将永远没有取得粮食的机会,台湾也将永远没有得到银子的日子。一旦实际需要使用,反而要费尽周折;这是第一项不便。台湾所属地区的贸易都使用番饼;官府和百姓收取、使用纹银,全都依靠台湾兵饷。兵饷发给士兵后,又会流散到民间。舍弃这一来源,海外纹银就会断绝;这是第二项不便。全台湾每年发放兵饷银二十一万一千多两,闰年发放二十二万六千多两,另外还增加饷银六万七千多两;台湾所属地区额定征收的盐课、叛产、官庄杂项、钱粮、捐款,也全部划扣,历年来司中还应当发银十四五万多两。现在把全台湾运输粮食折价计算,即使每年都能清理完毕、没有欠额,也只裁减十万两,仍不足以抵偿大笔饷银的数额。假如一年歉收,百姓欠粮不断累积,财政支绌立即就会显现。海外兵饷关系重大,造成耽误不是小事;这是第三项不便。自古以来,夏、商、周三代都没有废除按劳役征收的办法,国家有所征发,乡里就出车出人,马牛只听国家使用。唐代制定租庸调制度,史书还称赞它是好制度。因为军国所需,不能不依靠百姓的力量;这不仅是依靠百姓来办成事情,也是在暗中维系上下关系,使百姓懂得趋赴事务、效力立功、尊君亲上的道理,所以百姓安于自己的本分而忘记劳苦。如今西北各直省仍有车马差徭,因此当地民情愿意保持质朴,把奉公看作本分所应做的事。东南各省民俗轻薄而苟且,一切事情只要便利百姓,仍有人诽谤上级,是因为不懂得本分和义理。海船没有其他徭役,官府往来使用时都支付雇值;只有经过台湾时配载军需、返航时配载粮食,这两件事还保留着奉公的意义。不过也有水脚费的发给;即使船户稍有赔费,也是船户自己图谋巧利,被口员、胥吏挟持利用,最终形成陋规,并不是没有缘由才造成的。如果裁撤运输粮食的办法,那么商船从此就不会懂得奉公的道理;假如有一天发生意外而需要征发,商人反而会彼此怨叹,认为不应当再役使他们。霜降时踩到薄霜,最终会结成坚冰,事情总是逐渐发展的;这是第四项不便。卢允霞,不过是一个无赖讼棍罢了!过去他曾因唆使诉讼而被拟定遣戍,遇到恩赦后返回;后来又盘踞鹿港,倡导邪说,煽动迷惑商民,借着控告革除陋规的名义,设立公馆,每条船抽取数十两银子,这就是奸民横征暴敛。各商船户中,只有泉郊的几个人稍稍依附他,其余人都已经看清了他的奸诈,还有人到厅中控告他假借公益敛取费用。这就是前一年邓丞前去毁掉他的公馆的原因。他怀着这份怨恨,又被众多船户归罪,于是冒死叩击宫门上诉,以堵住众人对他的指责。起初是因为敛取费用而控告陋规,后来又因为陋规而条陈改革制度;这等于一个奸民竟敢肆意发表议论,改变扰乱祖宗制定的成法。虽然停止商运的议案,是杨桂森首先提出的;但杨桂森的主张过去没有实行,如今却因为卢允霞的上诉而实行,这就成了奸民卖弄聪明,反而胜过县令的建议。这种风气一旦开启,将来一定会有许多人纷纷仿效,争相议论国家政事。俗话说:天下有道,政权就不在大夫手中;如今反而落在奸民手中,这可以吗?其中不便之处有五点。州、县直接治理百姓的官员,必须让他们有足够的财力办理公务,才不至于显得困窘。台湾谷物的陋规,不仅内地各属依赖它的很多,就是台湾各厅、县也有按折色征收一半的利益。每石谷物折收番银二元或一元八角,可以抵纹银一两四钱或二、三钱;如今如果把其中一半折抵发给台湾军饷,官员丝毫没有余利,那么各厅、县从此就会陷入极大困境。海外经费没有一项不比内地多一倍:幕友的修金每年通常四、五千金;捐赔的款项又有一、二千两。清廉官员的俸禄没有多少,靠什么来供给这些开支?这并不是全都为了把收入装进私囊、肥己谋私。其不便之处有六点。即使是清廉的官吏,也必须让他们能够自给,这样才不会侵耗国帑、搜刮民脂;陋规一旦全部革除,势必会造成仓库亏空。否则,词讼案牍方面就会出现掊克和贪赃受贿,百姓所受的祸害反而更加严重。海外的隐患,正会由此变得深重。其不便之处有七点。损害商人的弊端,危害还算小;如果因为便利商人,反而损害官员和百姓,进而损害国家,那么危害就非常大。古代治理政事的人,利益相同就用义理来权衡,危害相同就按照大小、轻重来权衡,不能不谨慎。本朝制度宽大,一切以便利百姓为主;或者根据时势有所增减,稍作变通还可以;如果竟然废除前人的法度,我私下恐怕将来会留下悔恨』。奏书上呈后,孙公采纳了他的意见。文恪公给传穟写信说:『近来读到陈述的议论,所见正与我相同。这件事关系到国家制度,不能不把意见全部说出来』。然而他已经违背众人的意见,没有停止商人承运。传穟所说的停止旧运、开办新运的办法,也于是搁置了。

明年,仍雇运焉。传穟复请为减运之法曰:『比阅台湾三口运榖册数,每年积压约二万余;若减运眷榖,则无积矣。眷榖者非戍兵正粮也;每戍兵一名,月给眷榖一斗,岁运二万六千余石。各兵眷历年米票,皆转以卖钱,并不赴仓领米;莫如照台榖平价,每米一石抵予纹银一两,藩司于台饷扣发,台属以折色纳府抵大饷焉』。是时文恪公已去闽,省议虽暂行之,而未能奏咨。传穟旋亦内渡矣。

筹建鹿耳门炮台

道光三年七月,台湾大风雨,鹿耳门内海沙骤长,变为陆地。

四年三月,总兵观喜、署道方传穟、署府邓传安上议建炮台于鹿耳门。其略曰:『台湾孤悬海外,屏障四省,郡城根本重地,设险预防,尤为紧要。鹿耳门一口,百余年来号称天险者。盖外洋至此,波涛浩瀚,不见口门,水底沙线横亘,舟行一经搁浅,立时破碎。其中港门深仅丈余,非插标乘潮不可出入。此险在外者也。口内出水沙线二道,横亘南北,为其内户。南线又名北线尾;大船入口,更易小船,循此线内,东达行二十里,过安平镇,为入郡咽喉。更东十里,然后达郡。北线又名海翁隙,其内可泊大船。自此至岸,亦二十余里,为郡北之洲仔尾及嘉义县地。水深浪涌,舟不能近,无由登陆。此险之在内者也。往时伪郑重兵皆守安平,恃鹿耳门之险,不为设防;王师平台,乘潮一入,郑氏面缚输诚。朱逆之乱,郡城已陷,贼亦恃此门,不为设备;大兵再入,朱逆授首。我朝定制台协水师副将驻守安平,以防大港;而鹿耳门口,以水师中、右两营游击轮巡防守。嘉庆十年,前镇道议奏添「善」字号梭船三十只,专守鹿耳门,可谓周密。然十一年蔡逆犹进鹿耳门直薄郡城,则所谓天险者果何如也!其时天设之险无恙,而已如此。今则海道变迁,鹿耳门内形势大异。上年七月风雨,海沙骤长,当时但觉军工厂一带沙淤,厂中战舰不能出入;乃十月以后,北自嘉义之曾文溪、南至郡城之小北门外四十余里,东自洲仔尾海岸、西至鹿耳门内十五、六里,弥漫浩瀚之区,忽尔水涸沙高,变为陆埔,渐有民人搭盖草藔,居然鱼市。自埔上西望鹿耳门,不过咫尺。北线内深水二、三里,即系浅水,至埔约五、六里。现际春水潮大,水裁尺许;秋冬之后,可以撩衣而涉。自安平东望埔上鱼市,如隔一沟。昔时,郡内三郊商货皆用小船,自内海骤运至鹿耳门;今则转由安平大港外始能出入。目前如此;更数十年继长增高,恐鹿耳门即可登岸,无事更过安平。则向之所谓内险,已无所据依。北路空虚,殊为可虑;非于鹿耳门对岸埔上建筑炮台,守以偏师,几无屏幛矣。康熙年间,鹿耳门旧有炮台,其后不知何时倾失,遂未再建。考府县志,自乾隆年间至今营制,安平副将所辖中营炮台七座,蚊港汛四、大港汛三;左营炮台七座,安平镇三、笨港、海丰港、三林港、鹿仔港各一;右营炮台五座,在打鼓港。而鹿耳门重地,独无炮台之设;仅中营有炮架八座、右营有炮架七座为守鹿耳门之用而已。窃疑前人定制,不应疏略;推原其故,盖以鹿耳门口水势浩漫,说者皆谓南、北二线海上浮沙,易于陷没,不能建设炮台,亦无处可设营汛,故嘉庆十年新议,亦止添造梭船。然南线旧建天后宫已百余年,其左右文武二馆,为台防同知、安平中、右营员稽查商船出入挂验之所,至今未见沦陷;岂以之查验商船则可,以之防御外患则不可乎?人情喜逸恶劳、避难趋易,于此可见。况今昔形势不同,宜为百年之计。新长陆埔未久,潮长时海水犹不无渍湿,且地势平阔,未有要隘,应俟三、五年后民居渐稠,地土坚实,移安平右营于此,以当北路之冲。其鹿耳门南线天后宫,请先建筑炮台,围以土堡;使巡防鹿耳门之兵有所据依,以堡卫兵、以兵卫炮台。然后鹿耳门之险,庶乎可据』。

省议:以道光元年甫有鹿耳门不能建筑炮台之奏,未便歧异,更俟数年后议之;遂不果建。今存其说于此,以待来者。

东槎纪略姚莹(原署「阙名」)

埔里社纪略

沿边各隘

施八坑

埔里社纪略

浦里社者,台湾彰化县之归化番社也。其地在彰化东南山内,为社二十有四。府志所载曰埔里、曰决里、曰毛啐、曰猫丹、曰社仔、曰木扣、曰木武郡、曰子黑、曰子希、曰倒咯、曰峦恋、曰田仔、曰猫兰、曰田头、曰思顺、曰挽兰、曰外斗截、曰水眉里、曰内斗截、曰内眉里、曰平来万、曰致雾、曰哆咯啷、曰福骨,凡二十四社;埔里特其一耳。

译第二年,仍然雇人承运。传穟又请求制定减少运输的办法,说:『近来查阅台湾三口运输谷物的册数,每年积压约二万余石;如果减少运输眷谷,就不会有积压了。眷谷不是戍兵的正粮;每名戍兵每月发给眷谷一斗,每年运输二万六千余石。各兵家属历年的米票,都转卖成钱,并不去仓库领取米;不如按照台湾谷物的平价,每石米抵给纹银一两,由藩司从台湾军饷中扣发,台湾各属用折色缴纳给府,以抵充大饷』。这时文恪公已经离开福建,省里的议议虽然暂时实行了这项办法,却未能上奏并咨报。传穟不久也渡海回内地了。筹建鹿耳门炮台 道光三年七月,台湾发生大风雨,鹿耳门内海的沙地突然增长,变成了陆地。道光四年三月,总兵观喜、署理道员方传穟、署理知府邓传安上奏提议在鹿耳门修建炮台。大意说:『台湾孤悬海外,是四省的屏障,郡城又是根本重地,设置险要、预先防备,尤其重要。鹿耳门这个海口,一百多年来都号称天险。因为从外海到这里,波涛浩瀚,看不见海口,水底又横着沙线,船只一旦搁浅,立即就会破碎。其中港道的水深只有一丈多,不插立标志、乘着潮水就不能出入。这是外部的险要。海口以内有两道出水沙线,南北横贯,是它内部的门户。南线又名北线尾;大船进入海口后,必须换乘小船,沿着这条沙线以内向东航行二十里,经过安平镇,这是通往郡城的咽喉。再向东十里,才到达郡城。北线又名海翁隙,里面可以停泊大船。从这里到岸边也有二十多里,是郡城北面的洲仔尾及嘉义县地界。水深浪大,船不能靠近,也没有办法登陆。这是内部的险要。过去伪郑的重兵都驻守安平,依仗鹿耳门的险要,不设置防备;王师平定台湾时,乘潮水一进入,郑氏便反绑双手投降。朱逆作乱时,郡城已经陷落,叛贼也依仗这个海口,没有设置防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大军再次进入,朱逆被擒杀。我朝制定制度,令台湾协水师副将驻守安平,以防守大港;鹿耳门海口则由水师中、右两营的游击轮流巡防。嘉庆十年,前任镇、道官员上奏议请增添「善」字号梭船三十只,专门守卫鹿耳门,可以说很周密了。然而嘉庆十一年,蔡逆仍然进入鹿耳门,直接逼近郡城,那么所谓天险究竟怎样呢!当时上天设置的险要并没有损坏,却已经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如今海道发生变迁,鹿耳门内部的形势大不相同。上年七月风雨之后,当时只觉得军工厂一带沙土淤积,厂中的战舰不能出入;到了十月以后,北起嘉义的曾文溪,南到郡城小北门外四十余里,东起洲仔尾海岸,西到鹿耳门以内十五、六里,广大浩瀚的区域突然水干沙高,变成了陆地,渐渐有百姓搭盖草屋,竟然形成了鱼市。从陆地上向西望鹿耳门,不过近在咫尺。北线以内二、三里处还是深水,再往前就是浅水,到陆地约五、六里。现在正值春水上涨、潮水很大时,水深仅有一尺左右;到了秋冬以后,挽起衣服就可以涉水过去。从安平向东望陆地上的鱼市,就像隔着一条沟。过去,郡城内三郊商人的货物都用小船,从内海迅速运到鹿耳门;现在则要从安平大港外才能出入。眼下情况如此;再过几十年,陆地继续增长、增高,恐怕鹿耳门就可以直接登陆,不必再经过安平了。这样,过去所谓的内部险要,就已经失去了凭依。北路空虚,实在令人忧虑;如果不在鹿耳门对岸的陆地上修建炮台,用偏师守卫,几乎就没有屏障了。康熙年间,鹿耳门原来有炮台,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倾圮毁失,于是再也没有重建。考察府志、县志,从乾隆年间到现在的营制中,安平副将所辖中营有炮台七座,蚊港汛四座、大港汛三座;左营有炮台七座,安平镇三座,笨港、海丰港、三林港、鹿仔港各一座;右营有炮台五座,都在打鼓港。而鹿耳门这个重要地方,唯独没有设置炮台;只是中营有炮架八座、右营有炮架七座,用来守卫鹿耳门而已。我私下疑惑,前人制定的制度不应当如此疏漏;推究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鹿耳门海口水势浩大,人们都说南、北两条沙线是海上的浮沙,容易陷没,不能修建炮台,也没有地方设置营汛,所以嘉庆十年的新议也只增加修造了梭船。然而南线过去修建的天后宫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它左右两边的文、武二馆,是台湾防同知以及安平中、右营官员查验商船出入、挂验的地方,至今没有见到陷没;难道用它查验商船可以,用它防御外患就不可以吗?人情喜欢安逸、厌恶劳苦,逃避困难、趋向容易,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况且今昔形势不同,应当作百年大计。新增长的陆地形成不久,潮水上涨时海水还不能说不湿润浸泡,而且地势平坦开阔,还没有险要之处,应当等三、五年以后百姓住宅逐渐稠密、土地坚实,再把安平右营迁到这里,以扼守北路的要冲。至于鹿耳门南线的天后宫,请先在那里修建炮台,四周用土堡围起来;让巡防鹿耳门的士兵有据守之地,用土堡保护士兵,用士兵保护炮台。这样以后,鹿耳门的险要或许就可以凭借了』。省里的议论认为:道光元年刚刚有过鹿耳门不能修建炮台的奏议,不便另立异议,还是再等几年以后再议;于是最终没有建成。现在把这个意见保存于此,以等待后人。《东槎纪略》姚莹(原署「阙名」) 《埔里社纪略》沿边各隘 施八坑 《埔里社纪略》浦里社,是台湾彰化县归化的番社。它位于彰化东南方的山中,共有二十四个社。府志记载的名称是:埔里、决里、毛啐、猫丹、社仔、木扣、木武郡、子黑、子希、倒咯、峦恋、田仔、猫兰、田头、思顺、挽兰、外斗截、水眉里、内斗截、内眉里、平来万、致雾、哆咯啷、福骨,共二十四社;埔里只是其中之一。

距县治九十余里,中隔大山,路径崎曲难通。其入社之道有二:南路自水沙连沿触口大溪东行,越狮仔头山至集集铺、广盛庄;更越山东行十里,至水里社之柴围;又北越鸡胸岭、芋蓁林、竹仔林,十五里而至水里之头社。地颇平广,皆番垦成田,甚熟。更进入水社,中有大潭,广可七、八里;潭中有小山,名珠仔山,番皆遶山而居。「番俗六考」所谓『青嶂白波,云水飞动,海外别有一洞天』者也。潭之东岸为剥骨社,西岸则水里本社。其番颇饶裕,善种田,能织罽毯。番皆白晰狡好;府志称之。遶潭更北行,逾山七里至猫兰社;又北五里至沈鹿,地颇宽广。迤西复入山,凡十里,榖口极狭,几于一丸可封,最为险要;名曰谾口。过此以北,始为埔里大社。地势平阔,周围可三十余里。南北有二溪,皆自内山出:南为浊水溪源、北则乌溪源也。乌溪为入社北路。自彰化县东之北投北行,过草鞋墩,至内木栅、阿发埔;渡溪东北行,至火焰山下,五里过大平林,入山;十里逾内龟洋,至外国胜埔,更渡溪而南二十五里至埔里社。自水沙连入,可两日程;北路为近,然常有凶番出没,人不敢行,故多从水沙连入。水沙连,则番社之久输贡赋者也。盖埔里乃界外番社,例禁越垦;故汉人图垦,则假名于水沙连耳。相传埔里社更东北、越山五日行,即通噶玛兰;东南则奇来及秀姑兰一带。「番谷六考」云:『水沙连番属二十余社,各依山筑居。山谷巉岩,路径崎岖;惟南北两涧沿岸堪往来,外通斗六门、竹脚藔,乃各社总路;隘口通事,筑室居焉』。余谓南北为涧,即触口与乌溪也。斗六门为嘉义所辖,距漳属水沙连颇远,盖万斗六之讹耳。

「府志」言:康熙六十年,阿里山、水沙连各社乘乱杀通事以叛。六十一年,邑令孙鲁多方招徕,示以兵威、赏以烟布银,乃就抚。自后无闻焉。乾隆五十三年开屯,各社遵设屯丁。水里、埔里二社内有屯田一百余甲,其番自耕田亦有百余甲,未垦荒埔无数。嘉庆十九年,有水沙连隘丁首黄林旺,结嘉、彰二邑民人陈大用、郭百年及台府门丁黄里仁,贪其膏腴,假已故生番通事、土目赴府言:『积欠番饷,番食无资,请将祖遗水里、埔里二社埔地踏界给汉人佃耕』!知府某许之。大用随出承垦,先完欠饷。约垦成代二社永纳,余给社众粮食;倘地土肥沃,垦成田园甲数,仍请升科以裕国课。二十年春,遂给府示,饬彰化县予照使垦;然未之详报也。其受约者,仅水沙连番社而已,二十四社皆不知所为。郭百年既得示照,遂拥众入山。先于水沙连界外社仔垦番埔三百余甲;由社仔侵入水里社,再垦四百余甲;复侵入沈鹿,筑土围,垦五百余甲。三社番弱,莫敢较。已乃伪为贵官,率民壮佃丁千余人至埔里社,囊土为城,黄旗大书「开垦」;社番不服,相持月余。乃谋使番割诈称罢垦,官兵即日撤回,使社番进山取鹿葺为献;乘其无备,大肆焚杀。生番男妇逃入内谾,聚族以嚎者半月。得番串鼻牛数百、未串鼻野牛数千、栗数百石,器物无数。闻社中风俗,番死以物殉葬;乃发掘番冢百余,每冢得枪、刀各一。既夺其地,筑土围十三、木城一;益召佃垦。众番无归,走依眉社、赤崁而居。先是,汉、番相持,镇、道微有所闻,使人侦之;皆还报曰:『野番自与社番斗耳。社番不谙耕作,日食无资,汉佃代垦,以充粮食;又人寡弱,倚汉为援,故助之。所杀者,野番也』。

二十一年冬,武镇军隆阿巡阅台北,悉其事,严诘之;于是彰化县令吴性诚请谕垦户,驱逐众佃出山。而奸民持台府示,不遵。有希府中指者,言汉佃万余,所费工资甚巨,已成田园;一旦逐之,恐滋变。性诚上言曰:『埔地逼近内山,道路丛杂,深林密菁;一经准垦,人集日多,窃恐命盗凶犯从而溷迹。若招集亡命,肆行无忌,奈何?且此埔素为生番打鹿之场,即开垦后明定界址,而奸贪无厌,久必渐次私越;虽番性愚蠢,而凶悍异常,一旦栖身无所,势必铤而走险,大启边衅。不若乘未深入,全驱出山,尚可消患未萌』。镇、道深纳其言,饬台府撤还。二十二年六月,传诸人至郡会讯,予郭百年以枷杖;其余宥之。署鹿港同知张仪盛、彰化县知县吴性诚、吕志恒赴沈鹿拆毁土城,水、埔二社耕佃尽散;生番始各归社。集集、乌溪二口,各立禁碑。然二十四社自是大衰。

汉人稍稍复入社仔,社番被逐,并入头社、猫兰,并入水里社;而哆咯啷、福骨二社与沙里兴为邻,混入凶番,眉里、致雾、安里万三社亦暗通凶番以自固。埔里人少,虽与水里和睦,而不能救援,甚自危。

译距离县治九十余里,中间隔着大山,道路崎岖曲折,难以通行。进入各社的道路有两条:南路从水沙连沿着触口大溪向东走,越过狮仔头山,到达集集铺、广盛庄;再越过山向东走十里,到达水里社的柴围;又向北越过鸡胸岭、芋蓁林、竹仔林,走十五里到达水里社的头社。那里地势相当平坦宽广,都是番人开垦成的田地,十分肥熟。再往里进入水社,中间有一个大潭,面积约七、八里;潭中有一座小山,名叫珠仔山,番人都环绕着山居住。《番俗六考》所说的『青嶂白波,云水飞动,海外别有一洞天』,就是这里。大潭东岸是剥骨社,西岸则是水里本社。当地番人相当富裕,擅长种田,也能织造罽毯。番人都面色白皙而聪慧美好;府志这样称述他们。绕着大潭再向北走,翻过山七里到猫兰社;再向北五里到沈鹿,那里地势相当宽广。向西蜿蜒又进入山中,共十里,谷口极其狭窄,几乎一丸泥土就能封住,是最险要的地方;名叫谾口。过了这里向北,才是埔里大社。那里地势平坦开阔,周围约有三十余里。南北有两条溪,都发源于内山:南面是浊水溪的源头,北面则是乌溪的源头。乌溪是进入各社的北路。从彰化县东面的北投向北走,经过草鞋墩,到内木栅、阿发埔;渡过溪水向东北走,到火焰山下,走五里经过大平林,进入山中;十里后越过内龟洋,到外国胜埔;再渡过溪水向南走二十五里,到达埔里社。从水沙连进入,需要走两天路程;北路较近,但经常有凶番出没,没人敢走,所以大多从水沙连进入。水沙连是番社中长期缴纳贡赋的地方。因为埔里是界外番社,按例禁止越界开垦;所以汉人想要开垦时,只是借用水沙连的名义罢了。相传从埔里社再向东北走,越过山地走五天,就可以通往噶玛兰;东南面则是奇来及秀姑兰一带。《番谷六考》说:『水沙连番属二十余社,各自依山筑屋居住。山谷险峻,路径崎岖;只有南北两条溪涧沿岸可以往来,对外通往斗六门、竹脚寮,是各社共同的道路;隘口通事在那里筑屋居住』。我认为所谓南北两条溪涧,就是触口和乌溪。斗六门属于嘉义管辖,距离漳属的水沙连很远,大概是把“万斗六”误写成了“斗六”吧。《府志》说:康熙六十年,阿里山、水沙连各社趁着动乱杀死通事而反叛。六十一年,邑令孙鲁多方招抚他们,向他们显示军队的威势,又用烟、布、银子赏赐,他们才接受安抚。从此以后就没有听说什么了。乾隆五十三年开设屯田,各社遵照设置屯丁。水里、埔里二社内部有屯田一百余甲,番人自己耕种的田也有一百余甲,尚未开垦的荒地不计其数。嘉庆十九年,有水沙连隘丁首领黄林旺,联合嘉义、彰化两县的百姓陈大用、郭百年以及台湾府门丁黄里仁,贪图那里的肥沃土地,假借已经去世的生番通事、土目名义,到府里说:『拖欠的番饷累积很多,番人没有粮食,请把祖先遗留下来的水里、埔里二社荒地划定界限,交给汉人租种!』知府某人答应了。陈大用随即出面承领开垦,先把拖欠的饷银缴清。约定开垦成功后,替二社永久缴纳赋税,其余的给社众作为粮食;如果土地肥沃,开垦成田园的甲数仍然请准许登记纳税,以增加国家的赋税收入。嘉庆二十年春,于是发给府里的告示,命令彰化县发给执照,让他们开垦;但没有把事情详细上报。接受这项约定的,只有水沙连番社而已,二十四社都不知道这件事。郭百年得到告示和执照后,便带领众人进入山中。他先在水沙连界外的社仔开垦番人的荒地三百余甲;又从社仔侵入水里社,再开垦四百余甲;随后又侵入沈鹿,修筑土围,开垦五百余甲。三个社的番人软弱,不敢与他们争较。后来他假冒贵官,带领一千多名民壮、佃丁到埔里社,用土袋筑成城,黄旗上大书「开垦」二字;社番不服,双方对峙了一个多月。于是他谋划让番割诈称停止开垦,官兵当天撤回,诱使社番进山猎取鹿,修整后拿来献上;趁他们没有防备,大肆焚烧杀戮。生番男女逃入内谾,聚族哀号了半个月。缴获已经串鼻的牛数百头、未串鼻的野牛数千头、栗子数百石,以及无数器物。听说社中风俗是番人死后要用物品陪葬,于是挖掘番人的坟墓一百多座,每座坟都得到枪、刀各一件。夺取他们的土地后,又修筑土围十三处、木城一座,并进一步招集佃户开垦。众番无处可归,逃到眉社、赤崁依附居住。此前,汉人与番人相持,镇、道官员略微听到一些情况,便派人侦察;那些人回来都报告说:『是野番自己和社番争斗罢了。社番不懂耕作,日常吃饭没有来源,汉人佃户替他们开垦,以补充粮食;而且社番人少势弱,依靠汉人作为援助,所以帮助汉人。被杀的,都是野番。嘉庆二十一年冬,武镇军隆阿巡阅台北,知道了全部事情,严厉地追问此事;于是彰化县令吴性诚请求下令告谕开垦户,把众多佃户驱逐出山。但奸民拿着台湾府的告示,不肯遵从。有人想迎合府中的意旨,说汉人佃户有一万多人,已经花费了巨额工钱,田园也已经建成;如果一下子把他们驱逐,恐怕会滋生变乱。吴性诚上奏说:『埔地靠近内山,道路丛杂,深林密集;一旦准许开垦,聚集的人每天增多,我私下恐怕盗贼、凶犯会趁机混迹其中。如果招集亡命之徒,让他们肆意妄为,那怎么办?况且这片埔地一向是生番打鹿的场所,即使开垦以后明确划定界址,但奸诈贪婪的人永远不会满足,时间久了必然会逐渐私自越界;番人虽然愚蠢,却异常凶悍,一旦无处栖身,势必铤而走险,大大引发边境争端。不如趁他们还没有深入时,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山,还可以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镇、道官员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命令台湾府撤回人员。嘉庆二十二年六月,把这些人传到郡城会审,给郭百年戴上枷并杖责;其余人宽免了。署理鹿港同知张仪盛、彰化县知县吴性诚、吕志恒到沈鹿拆毁土城,水、埔二社的耕种佃户全部散去;生番才各自返回本社。集集、乌溪两个关口,各自竖立了禁止开垦的碑。可是二十四社从此大为衰败。汉人又陆续进入社仔,社番被驱逐后并入头社、猫兰,头社、猫兰又并入水里社;而哆咯啷、福骨二社与沙里兴相邻,混入凶番之中,眉里、致雾、安里万三社也暗中与凶番相通来巩固自己。埔里人口很少,虽然和水里和睦相处,却无力救援别人,自己也非常危险。

道光三年,遂有万斗六社革通事田成发诡与埔社番谋招外社熟番为卫,给以荒埔垦种;埔社听之。田成发乃结北投社革屯弁乃猫诗、革通事余猫尉招附近熟番潜往复垦。而汉人阴持其后;俟熟番垦成,溷入为侵占之计。先是,成发之党尝与水沙连社丁首萧长发有隙;长发乃首破其谋。道光三年九月,鹿港同知邓传安会营入埔里社察之。越垦熟番,闻声先遁;抚谕社众而还。然传安颇有开设之议。又有流寓绍兴人马莪士者,至福州诱商人林志通谋为业户。赵文恪公以问前台湾县姚莹;莹曰:『台湾生齿日繁,游手甚众,山前无旷土矣。番弱势不能有其地;不及百年,山后将全入版图,不独水、埔二社也。然会有其时,今则尚未可耳』。

四年五月,孙公至台,欲议其事。传安力言其地膏腴,山川秀美;孙公意动,欲如噶玛兰故事,以问台湾知府方传穟。时姚莹在台,传穟访焉;莹曰:『必欲开二社者,有要略八事,君其言之』。传穟问其略云何?莹曰:『往者噶玛兰之开也,乾隆年间即有民人潜往;嘉庆元年,吴沙率众佃入山,占夺攻杀凡十余年。杨廷理往开时,大局已定,故众社番献纳舆图,设官经理;然委员督垦之初,东势社番亦尚相持,强而后可。今埔社开垦之民已驱逐出山,社番并未输诚愿纳。前此汉人焚杀,夙怨未忘;今往开垦,必先和睦番情:其要一也。番、汉言语不通,和番须用通事,而通事多即奸人,彼不以国家安抚为务,而以危词恫喝,社番畏而从命,心实不甘。设有异谋,殊伤国体。况开设之初,番、汉交涉事多,小故斗殴,皆足酿乱。通事必求良善:其要二也。水社在外,如社仔、沈鹿诸地已为汉人占垦者无论矣。埔社周围数十里,其中社番自垦成田者不过十之一、二,余皆荒埔。今外社熟番往垦者不过二百余人;官垦则招佃,约用巨万。将以何者为番田?何者为官佃?官课、番租不可淆混:其要三也。社东北沿山各社即非埔里之地,其内谾诸处,是否并开?或以山为界;其山外通噶玛兰及奇来、秀姑兰诸处,开设后不无民人私越,往来其中。界址作何开闭:其要四也。前此汉民往垦,各有头人承领垦照,其意在充业户;此时必仍萌故智。业户之设,其弊无穷。初不过十余人出名领照,名为自出工资募佃,实即鸠合朋充,私相契约。及垦成报官勘丈,戈甲若干?四至何所?业户一入界内,易于隐匿。赋定之后,遇水旱偏灾,可任意影射。且征收租课,户止一名,欠尝十万;一有破败,更换为难。不若官自召佃,永除业户之名;此前守杨廷理所以力破业户之议也。然奸人鸠资谋充,其利甚大,不惜贿赂,以求必得;则倡为邪说,以惑上听。惟奸计不行,然后民佃乃可相安:其要五也。地方数十里,垦田数千甲,用佃多者殆将万人;纷纷乌合,苟无头人经理,不但无从约束,且工本何出?昔兰人之法,合数十佃为一结,通力合作;以晓事而赀多者为之首,名曰「小结首」。合数十小结中举一富强有力、公正服众者为之首,名曰「大结首」。有事,官以问之「大结首」,大结首以问之小结首。然后有条不紊,视其人多寡授以地,垦成众佃公分;人得地若干甲,而结首倍之或数倍之,视其资力。今开埔社,亦当略仿此意行之,庶乎其可:其要六也。噶玛兰地南北盖百余里,并山计之,几于二百;东西腹内,亦四、五十里,不足置县,故设一厅。今埔社方三十余里耳;并水社山埔计之,或百余里,似不足为一厅县。然其地在万山中,南自集集铺,北自乌溪,两路入山皆极迂险;内逼凶番,后通噶玛兰、奇来诸处,盖全台之要领、前后山海之关键,形势天成;去彰化县城辽远,非佐杂微员所能镇抚,不得不略如厅县之制。文武职官廉俸、兵饷,作何筹给?不可不为计及:其要七也。田园日辟,生聚日多,不特商贾货贩通行,即所产米榖民食,必须出山粜籴。其南路由谾口进水社,山岭重峻,势不可行;唯北路乌溪水道可通,而溪水上流颇浅,乱石巑岏,亦当开通以便舟楫:其要八也。以上八事,乃开设之大纲;其余细务,犹在所后。经理之人,非才识足以干事、操守足以信众不可』。传穟陈其说,孙公见而难之。时吴性诚为淡水同知、吕志恒为噶玛兰通判,传穟更集众议,性诚、志恒皆以为禁之便;传安不能执前说也,亦以为当禁。传穟乃采众议,详请禁之如故。

译道光三年,于是有万斗六社革除通事田成发,欺骗埔社番人,谋划招募外社的熟番作为卫兵,给他们荒地开垦种植;埔社答应了。田成发于是联合北投社革除屯弁乃猫诗、革除通事余猫尉,招募附近的熟番,暗中前往重新开垦。然而汉人暗中跟在他们后面,等熟番开垦成功后,便混入其中,图谋侵占。此前,田成发的党羽曾经与水沙连社丁首领萧长发有嫌隙;萧长发于是首先告发了他们的阴谋。道光三年九月,鹿港同知邓传安会同营兵进入埔里社调查此事。越界开垦的熟番听到消息,先行逃走;邓传安安抚晓谕社众后返回。然而邓传安很有开设之议。又有一个寄居的绍兴人马莪士,到福州诱使商人林志通谋划成为业户。赵文恪公因此询问前任台湾县姚莹;姚莹说:『台湾人口日益繁多,游手好闲的人很多,山前已经没有空闲土地了。番人势弱,不能保有自己的土地;不到一百年,山后将全部纳入版图,不只是水、埔二社而已。但是会有那样的时候,如今还不可以』。道光四年五月,孙公到台湾,想要议论这件事。邓传安极力说那里的土地肥沃、山川秀美;孙公的意向有所动摇,想照噶玛兰的旧例办理,于是询问台湾知府方传穟。当时姚莹在台湾,方传穟前去拜访他;姚莹说:『如果一定想要开垦二社,有八件要领,大人可以把这些说出来』。方传穟问具体要领是什么?姚莹说:『过去噶玛兰开垦时,乾隆年间就有百姓暗中前往;嘉庆元年,吴沙率领众多佃户进入山中,占夺、攻杀一共十多年。杨廷理前往开垦时,大局已经确定,所以各社番人献上地图,设置官员经营管理;然而负责督促开垦的委员刚开始办理时,东势社番人仍然相持不服,也是用强力之后才得以成功。如今埔社的开垦百姓已经被驱逐出山,社番并没有输诚愿意献纳土地。此前汉人焚烧杀戮所造成的旧怨,他们还没有忘记;现在前往开垦,必须先使番人的情绪和顺:这是第一件要事。番、汉语言不通,要使番人和顺必须使用通事,可是通事大多就是奸人,他们不把安抚番人、安定国家作为职责,反而用危险的话恐吓威胁,社番害怕而听从命令,内心实际上并不甘愿。如果另有阴谋,就很伤害国家的体面。况且开设之初,番、汉交涉的事情很多,即使是小事争斗,也都足以酿成祸乱。』 必须选用善良可靠的通事:这是第二件要事。水社在外围,像社仔、沈鹿等地已经被汉人占垦的,姑且不论。埔社周围几十里,其中社番自己开垦成田的不过十分之一二,其余都是荒地。如今外围熟番前来开垦的不过二百多人;如果由官府开垦,就要招募佃户,大约需用巨额经费。哪些应算番田?哪些应算官佃?官课和番租不能混淆:这是第三件要事。社东北沿山各社,并不是埔里的土地;其中谾等处是否也一并开垦?或者以山为界;山外通往噶玛兰以及奇来、秀姑兰等地,开设以后,难免有百姓私自越界,在其中往来。界址应如何划定和封闭:这是第四件要事。从前汉民前往开垦,各有头人承领垦照,原意是充当业户;这时一定还会再动用旧的办法。设置业户,弊端无穷。起初不过十几个人出名领照,名义上说是自己出工本招募佃户,实际上是纠集同伴冒充,私下订立契约。等到土地开垦完成,报官丈量时,戈甲有多少?四至在哪里?业户一进入界内,就容易隐匿。赋税确定以后,遇到水旱偏灾,便可以任意影射冒报。而且征收租课时,户主只有一人,所欠可能达到十万;一旦破败,更换户主也很困难。不如由官府自行招募佃户,永远废除业户之名;这正是此前守杨廷理竭力反对业户之议的原因。然而奸人纠集资金,图谋冒充业户,其中利益很大,所以不惜行贿,务求获准;于是倡导邪说,迷惑上级。只有使奸计不能得逞,百姓佃种才能相安:这是第五件要事。地方方圆几十里,开垦田地数千甲,佃户多的将近万人;众人纷纷乌合,如果没有头人管理,不仅无法约束,而且工本从哪里来?过去兰人的办法是,把几十名佃户合为一结,合力耕作;选有见识而资财较多的人担任首领,称为‘小结首’。又从几十个小结中选出一名富强有力、公正而为众人所信服的人担任首领,称为‘大结首’。有事情时,官府询问‘大结首’,大结首再询问小结首。这样才会条理分明;根据人数多少分给土地,开垦完成后由众佃户共同分配;每人得到若干甲土地,而结首所得是其本人份额的两倍或数倍,视其资力而定。如今开垦埔社,也应大致仿照这个办法实行,或许可以成功:这是第六件要事。噶玛兰的土地南北大约一百多里,连同山地计算,几乎有二百里;东西方向腹地也有四五十里,不足以设置县,所以设立一厅。如今埔社一带才三十多里;把水社、山地和荒埔计算在内,或许有一百多里,似乎不足以设一厅一县。然而那里处在万山之中,南面从集集铺、北面从乌溪,两条入山道路都极其曲折险峻;里面逼近凶番,后来又通往噶玛兰、奇来等地,可以说是全台的要害、前后山海的关键,地势是天然形成的;距离彰化县城遥远,不是佐杂小官所能镇守安抚的,不得不大致采用厅县的制度。文武职官的廉俸、兵饷,应当如何筹措供给?不能不预先筹划:这是第七件要事。田园一天天开辟,人口一天天增加,不仅商贾货贩可以通行,就连当地所产的米谷和百姓食粮,也必须运出山外买卖。南路从谾口进入水社,山岭重重高峻,地势不允许通行;只有北路乌溪的水道可以通行,但溪水上游很浅,乱石高峻,也应开通水道以便利舟船:这是第八件要事。以上八件事,是开设的总纲;其余细务,还在其次。负责经营办理的人,如果不是才识足以办事、操守足以取得众人信任,就不能任用。’传穟陈述了这些意见,孙公看后提出了疑难。当时吴性诚任淡水同知,吕志恒任噶玛兰通判,传穟又召集众人商议,吴性诚、吕志恒都认为禁止开垦较为便利;传安不能坚持先前的说法,也认为应当禁止。于是传穟采纳众议,详细请示,仍照原议请求禁止。

论曰:台湾本海外岛夷,不宾中国。自郑氏驱除,狉獉始辟。入籍时,止三县;半线以北,康熙之末犹番土也。朱逆既平,乃增设彰化、设淡厅,遂极其北境至于鸡笼,山前之地尽矣。然南北袤不过一千二百余里;嘉、彰最中,腹内自山至海宽乃百余里耳。入内供粟岁不过十万,而兵饷给外者倍之;其不能利益国家明矣。嘉庆中又开噶玛兰,遂及山后,增幅员百里。论者皆以形势为言。夫圣德遐被,八荒皆我外藩;鸿图式廓,远迈隆古。乃侈言沧海之一舟、大圜之一星,岂非陋耶?若夫雕题裸体之民,言语不通,蹲伏深山,垦耕自给,没世不敢出山一步,然犹慕化充屯;则是我朝之赤子,较诸汉奸不法者奚翅十倍。此土牛立界所以严申厉禁,诚仁之至也。有司守此边陲,不以宣播德威为务,乃任彼私人交通豪猾,违禁开边;且肆其凶残,暴其枯骨。所当骈首境上,以昭炯戒而慰番黎。乃复隐忍逾年,越垦之诘发自镇臣;斯时犹有阿意庇奸,为依违之说者。而非邑令抗争、镇道明决,则奸人之计仍行矣。卒之投鼠忌器,曲赦有罪;使国禁不申,番冤莫理。政刑之失,孰甚于此者哉?火炎不烈,厉禁益虚;于是奸人故智复萌。不及数年,而水社之榖复归汉佃。番愚不知讼诉,番众日衰。外逼凶番,内惧汉逼,不得已而从奸人之谋,欲引外番自卫,汉奸更从而蹑其后;养虎揖盗,其事益愚、其情益可悯矣。邓公深入内山,穷履生番之境,可谓壮甚;而水社之山川秀美、埔社之地土沃饶,言次犹津津称之;且以番黎拙于治田,不能深耕灌溉为惜。自余观之:喜功利者,贪壤地之膏腴;惧开边者,守土牛之虚禁:此皆见止一隅,未深计久安之策也。水埔二十四社,自雍正、乾隆间,即称沃衍。惟时番族犹盛,足以自固;汉人不知虚实,无敢深入。且台湾开辟未久,地利有余。今山前无隙土矣,旧族日滋,新来不已,无业可执,则有三种莠民:一、舆夫,千百为群,动与兵斗;二、赤棍,结党立会,散处市廛;三、盗贼,窃劫频闻,诛之不尽。此全台之大患也。不为区处,台湾未可言安;则旷土之开,云胡得已?汉人蕃衍,丁口已二百五十余万,而生、熟社番不及二十分之一;匪惟贫削,实亦丁衰。寡弱之形,殆若有天数焉!其不能自固者,不仅水、埔二社也。势既寡弱,则奸民欺凌益甚。况频年深入,虚实周知;即外社熟番亦垂涎至矣!虽有明禁,而趋利忘生,旋驱复入。昔者杀番掘冢,其首恶既释不诛;今兹负耒而来,安能遂置重典?一再宽宥,禁碑尚可恃乎?既不能禁,不但番社被逼有走险之虞;抑且地形险阻,设有巨奸招聚亡命,即林爽文之大里杙也。其恶可胜言哉?则安抚之道,又不可不讲矣!

沿边各隘

噶玛兰地势,东面海,西、南、北三面皆山;所在生番出没。自设官后,沿山次第设隘,以壮丁守之。二十一、二年间,犹有生番逸出杀人;今则防堵益密,林木伐平,沿山皆成隘田,而居民安堵矣。

自三貂入噶玛兰首境为远望坑,民壮藔在焉。始用以开道,继以护送行人。过远望而南为大里简,设民壮藔与远望同。自大里简以南,乃沿山设隘,各有田园数千甲以为口粮:曰梗枋、乌石港、金面山、白石、汤围、柴围、三围、四围一结、四围二结、四围三结、旱溪(又名枕头山)、大湖、叭哩吵喃、鹿埔、清水沟、崩山、员山庄、马赛、施八坑(新设)。以上隘地十九所,北自梗枋,南至施八坑。不过,弃界外数百甲之地免其升科;隘丁贪利,尽力守之,而兰民无番患焉。

施八坑

嘉庆十七年,民人林朝宗等请垦苏澳施八坑。通判翟淦遣役李泉往侦之;回报云:『查施八坑,乃由东势山尾过山盘仑始至其处。西、南、北俱迭山茂林;惟有一坑,形势甚狭。坑首西连叭哩吵喃生番社坑口;东出苏澳港,乃生番出没隘口。该地离东势马鞍山、草山及议设南关之地,约五、六里。阻隔山仑,本生番地界,不与三籍应分埔地毘连。前有民人陈金、郑观凤在彼欲求设隘开垦,奉批不准;已经弃置。至于坑头水崛,皆生番巢穴;尚有埔地若干,不能穷究。查兰地自入版图以来,东势一带民番屡被生番杀害。南风盛发之时,又常有匪船寄泊澳内伺劫。易于藏奸,实属要地;去城窵远,最难防御。似可就地设隘把守,内御生番逸出、外护居民樵采。如遇匪船寄泊,亦可随时飞报防守,以杜奸民私垦藏奸之念:似于地方实有裨益』。淦未及许。

其后,稍为泉籍民人私垦。道光元年,聚居已三百余人。署通判姚莹请查造丁册,籍其田亩,以为隘地;未竣而去。

卷三

防夷奏疏

奏开番地疏

奏勘番地疏

条覆筹办番社议

拟剿夷疏

上刘玉坡制军论台湾时事书

筹办番地议

呈凤邑主曹怀朴核改议撤捐给精兵银两禀请臬道宪周芸皋大人稿

译史论说:台湾本来是海外的岛夷之地,不向中国臣服。自从郑氏驱除当地人以后,才开始逐步开发。编入户籍时,只有三个县;半线以北,到康熙末年仍是番地。朱逆平定以后,才增设彰化,设置淡水厅,于是疆域向北一直扩展到鸡笼,山前的土地也就全部开发了。然而台湾南北长不过一千二百多里;嘉义、彰化处在最中部,腹地从山到海的宽度也只有一百多里。每年运入内地的粮食不过十万,而供给外地的兵饷却是它的两倍;它不能给国家带来利益,是很明显的。嘉庆年间又开发噶玛兰,于是扩展到山后,疆域增加了一百里。议论此事的人都以地势形势为依据。圣德远播,八方荒远之地都是我朝的外藩;宏大的版图不断扩展,远远超过上古。竟然夸谈台湾只是沧海中的一条船、大圆天中的一颗星,难道不是见识浅陋吗?至于那些刺面裸体的百姓,语言不通,蹲伏在深山中,开垦耕种以自给,终身不敢迈出山外一步,却仍然仰慕教化而愿意充作屯民;他们就是我朝的赤子,与那些违法的汉奸相比,何止强过十倍。正因为如此,竖立土牛作为界线、严申严厉禁令,实在是仁爱到了极点。主管官员守卫这片边疆,不把宣扬皇恩和威德作为职责,却任由那些私人同豪强奸猾之徒交往,违反禁令开拓边界;而且任意施展凶残暴行,使番民暴尸荒野。对于这种人,应当把他们一并斩首示众于边境,以昭示明显的警戒,并慰藉番民。可是官府又隐忍了一年多,越界开垦的案件还是由镇臣查问揭发出来;这时仍有人迎合上意、庇护奸徒,提出模棱两可的说法。如果不是县令据理抗争、镇道官员果断处理,奸人的计谋仍会得逞。最后却因为投鼠忌器,曲法赦免有罪之人;以致国家禁令不能申明,番民的冤屈无人处理。政治和刑罚的过失,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火势不猛烈,严厉禁令就更加虚弱;于是奸人又萌发旧日的计谋。不到几年,水社的谷物又落入汉人佃户之手。番民愚昧,不懂得诉讼,番众日渐衰弱。外部受到凶番逼迫,内部又害怕汉人逼迫,不得已听从奸人的谋划,想要招引外番来自卫,汉奸又跟在后面乘机侵入;这真是养虎引盗,事情更加愚蠢,而其处境也更加可怜。我认为邓公深入内山,走遍生番的境域,可以说非常壮烈;他谈到水社山川秀美、埔社土地肥沃时,还津津乐道;并且因为番民不善治理田地,不能深耕灌溉而感到惋惜。在我看来:喜好功利的人贪图土地的肥沃;害怕开拓边界的人却只守着土牛这种虚设的禁令;这些都只是看到一隅,没有深入谋划长久安定的策略。水社、埔社二十四社,从雍正、乾隆年间起,就被称为土地肥沃。那时番族还很强盛,足以自我固守;汉人不了解其中虚实,没有人敢深入。况且台湾开发不久,土地资源还有余地。如今山前已经没有空地了,旧有族群日益增多,新来的人又不断增加,没有产业可以谋生,于是出现了三种恶劣百姓:第一是轿夫,成百上千结成群体,动不动就同官兵械斗;第二是赤棍,结党立会,分散居住在市镇;第三是盗贼,偷窃抢劫的事情频繁发生,杀也杀不尽。这是全台的大患。不加以处置,台湾就不能谈安定;那么荒地的开垦又怎么能停止呢?汉人繁衍,丁口已经有二百五十多万,而生番、熟番合计还不到汉人二十分之一;这不只是贫困削弱,实际上也是人口衰落。如此寡少弱小的形势,几乎像是天数注定的啊!不能自我固守的,不只是水、埔二社。形势既然寡少弱小,奸民的欺凌就更加严重。何况近年来不断深入,番地的虚实已经全被摸清;就连外围的熟番也已经垂涎欲得了!虽然有明文禁令,但人们趋利而忘生,很快又驱赶耕牛进入。过去杀番、挖掘坟墓时,首恶已经被释放而没有处死;如今这些人扛着农具前来,怎么能立即处以重刑?一再宽赦之后,禁碑还可以依靠吗?既然不能禁止,这不仅会使番社受到逼迫而有铤而走险的忧患;而且当地地形险阻,假如有大奸徒招集亡命之徒,就会成为林爽文事件中的大里杙那样的地方。那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这样一来,安抚的办法也不能不讲求了!沿边各处隘口 噶玛兰东面临海,西、南、北三面都是山;各地都有生番出没。自从设置官府以后,沿山逐步设置隘口,由壮丁守卫。嘉庆二十一、二年间,仍有生番逃出杀人;如今防守堵截更加严密,树木被砍平,沿山都成为隘田,居民已经安居。从三貂进入噶玛兰境内,首先到达远望坑,那里设有民壮寮。起初用来开通道路,后来用来护送行人。经过远望坑向南是大里简,设置民壮寮与远望坑相同。从大里简往南,便沿山设置隘口,各处都有数千甲田园作为口粮:称为梗枋、乌石港、金面山、白石、汤围、柴围、三围、四围一结、四围二结、四围三结、旱溪(又名枕头山)、大湖、叭哩吵喃、鹿埔、清水沟、崩山、员山庄、马赛、施八坑(新设)。以上隘地共十九处,北起梗枋,南到施八坑。不过是放弃界外数百甲土地,不征收赋税;隘丁贪图利益,竭力守卫,因而兰地百姓没有番患。施八坑 嘉庆十七年,百姓林朝宗等请求开垦苏澳施八坑。通判翟淦派差役李泉前往侦察;李泉回来报告说:‘查勘施八坑,是从东势山尾翻过山岭、盘绕山路才到达那里。西、南、北三面都是重山茂林;只有一条山坑,地势十分狭窄。山坑西端连接叭哩吵喃生番社的坑口;东面通出苏澳港,是生番出没的隘口。该地距离东势马鞍山、草山以及拟议设置南关的地方,大约五六里。山岭阻隔,原本就是生番的地界,同三籍应分的埔地并不相连。此前有百姓陈金、郑观凤想在那里请求设置隘口并开垦,奉批不准,已经弃置。至于坑头的水崛,都是生番巢穴;尚有若干埔地,无法彻底查究。查兰地自从纳入版图以来,东势一带百姓和番民屡次被生番杀害。南风盛行时,又常有盗匪船只停泊在港内伺机抢劫。那里容易藏匿奸徒,实在是重要地点;距离城池遥远,最难防御。似可就地设置隘口把守,里面防止生番逃出,外面保护居民砍柴采集。若遇盗匪船只停泊,也可以随时飞报并加以防守,从而杜绝奸民私自开垦、藏匿奸徒的念头;这对地方似乎确有益处。’ 翟淦还没有来得及批准。后来,逐渐有泉籍百姓私自开垦。道光元年,聚居的人已经有三百多人。署理通判姚莹请求查验编造丁册,将他们的田亩登记下来,作为隘地;事情还没有办完,他就离任了。卷三 防御夷人的奏疏 奏请开垦番地疏 奏请勘察番地疏 分条答复筹办番社的意见 拟定围剿夷人的奏疏 上呈刘玉坡制军论述台湾时事的书信 筹办番地的意见 呈给凤邑主曹怀朴,请其审核修改议定撤销捐款、发给精兵银两的禀请臬道宪周芸皋大人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