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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甲申传信录二

甲申传信录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5 段

十九日,吏部奏:寇窥渡,三晋披靡。贼马未到,而城池已空;伪檄方传,而人心胥乱。议复保督,重察警,厚储防,缉煽惑,急练战,谨联络六事;而缉煽惑责之秦人为科道官者,廉察之,恐为伏奸以应寇也。

二十八日平阳陷告,沿河洲郡悉置伪官。余应桂及诸将闻平阳陷,望风争避,太原无兵矣。

二月初八日,贼至太原,以数卒上城,开门而入。杀太原府知府;抚臣蔡懋德、布政赵建极死之。

先是,李建泰至东平,兵颇不戢,百姓闭门不敢纳。兵哗三日,乃入城。蓟镇督王永吉请撤宁远入保,太常寺卿吴麟征具疏力赞其事。时真定府知府邱茂华闻贼警,移家属于城外。总制徐标执茂华。茂华本部卒以求中军不得,怨标。嗣标登城画守御,劫缚出城,杀之,劈狱出茂华。茂华遂牒所属州县,约叛降贼。

是月,上以太监卢惟宁、高起潜、杜勋等十人为天津,通州蓟镇、宜府、山海、山东、两淮、江浙、两粤各镇监军。

二十六日,命户部尚书倪元璐归翰林詹事,专候听讲,别推户部尚书。继以大理寺寺丞吴履中为户部侍郎,管尚书事。

二十八日,上命阁臣传五府六部各入,授以手札,各修战守事宜汇进上。上御文华殿,各札既进。左谕德李明睿,少詹项煜,请上南迁;都御史李邦华请太子监国南京。上返覆观之,怒甚,少间色渐平。事竟留宫中,不发。

三月初一日,召对陈州生员张鑻中左门,请皇子监国南京,择一二老臣忠爱大臣辅之。左谕德李明睿请南迁,日日上奏。翰林户部尚书倪元璐、都御史李邦华,请太子监国南京。上曰:『朕方责诸臣以大义,而使太子出,是倡逃也。其谓社稷何』!会科臣光时亨具奏以为不可,议遂寝。

是月,昌平兵变,官衙民舍,焚郄殆尽。抚臣何谦捕斩乱首,抚之。

初二日,榆林陷告,廷议调宁远总兵吴三桂,道远未进。刘泽清不奉诏。刘泽清尝云:『天下变,山东不为他人有耳』!

初三日,传谕守城,盘诘出入。命辅臣魏藻德兼兵部尚书,驻天津调兵。方岳贡兼户部尚书,驻济宁督漕。会有北人上言:『各官不可使出,出即潜遁,无为朝廷用者』。遂止不遣。允辅臣陈演、蒋德璟致仕回籍。

初四日,贼陷宁武,镇臣周遇吉力战,死之。命襄城伯李国桢练京营兵,守西直门。

钦天监奏帝星下移,诏百官修省,而大僚职官饮酒高会,如太平时。

初五日,李建泰以病告,兵士逃亡略尽。上时发内帑数万,调宣府太监杜勋、山海关总兵唐通协守居庸关。

初六日,会议措饷。凡在狱犯官,如曾缨、董象恒、侯恂、王志举、王永祚、陈睿谟、郑三阳七人,皆充饷赎罪。

吏部尚书李遇知议以勋戚世臣加爵,大小诸臣谕奖,各捐助饷银。上然之。江南大、僚士民共举旧司马张国维为浙直总制,练兵输饷。如议。加总兵衔。唐通、吴三桂、左良玉、黄得功四人加伯爵。刘泽清、郑芝龙二人加侯爵,协剿群寇立功。

初七日,召对新翰林官于中左门。探花陈名夏先有招募山东义勇等事疏;因言淮扬要害,宜炼兵重镇,廷对称旨。即御前拜命为户兵两科都给事中,兼翰林院修撰,许以不日重用。检讨方以智具疏请出淮上,招募豪杰。中书刘中藻亦请出外募兵,俱未报。

初八日,上召户部侍郎吴履中入,问库内现银几何。答曰:仅存八万。上曰:『以备城守,虽各边月饷,亦不可发』。履中极言:『若无九边,京师安守』?上不听。

是日,贼至阳和,副总兵姜瑄叛降。官民或椎牛载酒以先,或预为大膳进食,至有掠民子女以献者。京城九门锁钥益严。

初九日,贼陷宜府,巡抚朱之冯死之,大同陷。

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为京城内外提督军门。

初十日,太康伯张国纪捐银二万助饷,特遣东厂太监徐本正进国纪,加以侯爵。

嘉定伯周奎止捐银一万,其余勋戚无有及万者。

上悬令助饷,升爵有差,措饷及万者建坊。王永祚、曹化淳共捐银五万;徐本正捐银加于永祚,化淳上;王之心捐银一万。

魏藻德捐银五百。

陈演既放,复召至上前,极言清苦,从未向吏、兵二部讨一缺,为辞。

百官相率共议出饷,或以衙门,或以省直,各汇集出之。如浙江六千,山东四千之类。山东省共输至三千一百,刑部尚书张忻捐银九百两足之。然所派亦不甚均,多有拥厚赀而不乐输者。先后所捐,仅至二十余万。

内臣有怨望者。或题宫阙壁云:『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十一日,颁罪已之诏,尽捐加派三饷。募擒李自成者,爵伯,赐银万。诸胁从及贼降,皆许带罪立功。因谕:『各路官兵,凡忠勇之士,倡义之王,有志封拜者,水陆并进』。镌板印,上用御玺,张示各处。

十三日增各门兵,饷益不给,人止给钱百余。

是日,贼至居庸。唐通、杜勋叛,尽献帑饷。抚臣何谦带罪协守居庸,逃去,贼遂入关。乘势席卷,人心震惧。

译十九日,吏部上奏:贼军窥伺渡河,三晋已经全部溃败。贼军的战马还没有到,城池却已经空了;伪造的檄文刚刚传来,人心就全都混乱了。朝廷商议恢复保督、加强侦察警戒、增加储备防守、缉捕煽惑者、赶快训练战兵、谨慎联络六项措施;其中缉捕煽惑者一项,责成在秦地任科道官的秦人负责,进行查访考察,因为担心其中有潜伏的奸细与贼军呼应。二十八日,平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沿黄河的各州郡都设置了伪官。余应桂和各将领听到平阳陷落,纷纷望风躲避,太原已经没有军队了。二月初八日,贼军到达太原,派几名士兵登上城墙,打开城门进入。杀死太原府知府;巡抚蔡懋德、布政赵建极为此死难。此前,李建泰到达东平,军队很不受约束,百姓都关门不敢接纳。士兵喧闹了三天,才进入城中。蓟镇督王永吉请求撤出宁远,进入关内防守,太常寺卿吴麟征上疏竭力赞成此事。当时真定府知府邱茂华听到贼军告急,把家属迁到城外。总制徐标逮捕了邱茂华。邱茂华原来的部卒因为请求担任中军却没有得到,怨恨徐标。后来徐标登城部署防守,他们劫持并捆绑徐标出城,将他杀死,又劈开监狱放出邱茂华。邱茂华于是向所属州县发文,约定叛变投降贼军。这一月,皇上任命太监卢惟宁、高起潜、杜勋等十人,分别到天津、通州、蓟镇、宜府、山海、山东、两淮、江浙、两粤等各镇担任监军。二十六日,命户部尚书倪元璐回任翰林詹事,专门等候听讲,另行推举户部尚书。随后任命大理寺寺丞吴履中为户部侍郎,掌管尚书事务。二十八日,皇上命阁臣传召五府、六部官员分别入内,授给他们亲笔手札,要求各自修治战守事务,汇总上报。皇上驾临文华殿,各份手札都呈上后,左谕德李明睿、少詹事项煜请求皇上南迁;都御史李邦华请求让太子到南京监国。皇上反复观看这些奏议,非常愤怒,过了一会儿脸色才逐渐平静。事情最终留在宫中,没有发下执行。三月初一日,召见陈州生员张鑻中于左门,他请求让皇子到南京监国,并选择一两位年老而忠诚、爱护国家的大臣辅佐。左谕德李明睿请求南迁,天天上奏。翰林、户部尚书倪元璐和都御史李邦华请求让太子到南京监国。皇上说:‘朕正以大义责备诸位大臣,却让太子出京,这是倡导逃跑。那将把社稷置于何地!’恰逢科臣光时亨上奏认为不可,南迁之议于是搁置。这一月,昌平发生兵变,官署和民舍几乎全部被焚毁。巡抚何谦捕杀叛乱首领,并对其余人加以安抚。初二日,榆林陷落的消息传来,朝廷商议调任宁远总兵吴三桂,但路途遥远,尚未出发。刘泽清不奉诏令。刘泽清曾说:‘天下发生变乱,只要山东不被别人占有就行了!’ 初三日,传谕守城,盘问检查出入人员。命辅臣魏藻德兼任兵部尚书,驻守天津调兵;方岳贡兼任户部尚书,驻守济宁督运漕粮。恰逢有北方人上言:‘各位官员不能让他们出京,他们一出去就会暗中逃走,没有一个会再为朝廷效力。’于是停止派遣。准许辅臣陈演、蒋德璟退休回籍。初四日,贼军攻陷宁武,镇臣周遇吉奋力作战,战死。命襄城伯李国桢训练京营军队,守卫西直门。钦天监上奏说帝星下移,皇上下诏让百官修身反省,但高级官员们仍然饮酒聚会,像太平时期一样。初五日,李建泰以生病为由报告,军士几乎逃亡殆尽。皇上不时从内帑拨出数万两银子,调宣府太监杜勋、山海关总兵唐通协同防守居庸关。初六日,会议筹措军饷。凡是在狱中的犯罪官员,如曾缨、董象恒、侯恂、王志举、王永祚、陈睿谟、郑三阳七人,都以缴纳军饷赎罪。吏部尚书李遇知提议给勋戚世臣加封爵位,并分别颁谕奖赏大小臣工,各自捐助军饷。皇上同意了。江南大臣、官员和士民共同推举原司马张国维担任浙直总制,训练军队并输送军饷,按照所议办理,并加总兵衔。唐通、吴三桂、左良玉、黄得功四人加封伯爵。刘泽清、郑芝龙二人加封侯爵,协同剿灭群寇,建立功劳。初七日,皇上在中左门召见新任翰林官。探花陈名夏先前曾上疏请求招募山东义勇等事;又说淮扬是要害之地,应当训练军队、重兵驻守,廷试回答符合皇上的旨意。皇上立即在御前授予他户、兵二科都给事中兼翰林院修撰之职,答应不久后重用他。检讨方以智上疏请求前往淮河一带,招募豪杰。中书刘中藻也请求出京募兵,两人的奏疏都没有得到批复。初八日,皇上召户部侍郎吴履中入内,询问库中现有银两多少。吴履中回答:只剩八万。皇上说:‘要用来准备守城,即使各边的月饷,也不能发放。’吴履中极力进言:‘如果没有九边,京师怎么守得住?’皇上不听。这一天,贼军到达阳和,副总兵姜瑄叛变投降。官民有的杀牛载酒前去迎接,有的预先准备丰盛饭食进献,甚至有人掳掠百姓的子女献给贼军。京城九门的锁钥管制更加严密。初九日,贼军攻陷宜府,巡抚朱之冯为此死难,大同也陷落。任命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为京城内外提督军门。初十日,太康伯张国纪捐银二万两资助军饷,特意派东厂太监徐本正到张国纪府上,给他加封侯爵。嘉定伯周奎只捐银一万两,其余勋戚没有捐到一万两的。皇上发布命令,捐助军饷者按数额不同升授爵位,筹措军饷达到一万两的建立牌坊。王永祚、曹化淳共同捐银五万两;徐本正捐银数额超过王永祚,曹化淳超过徐本正;王之心捐银一万两。魏藻德捐银五百两。陈演获释后,又被召到皇上面前,极力说自己清贫,从来没有向吏部、兵部索要过一个职位,以此作为辩解。百官相继共同商议捐出军饷,有的按衙门捐,有的按省、直隶地区捐,分别汇集后交出。比如浙江六千两、山东四千两之类。山东省总共输送到三千一百两,刑部尚书张忻捐银九百两补足。可是所摊派的数额也很不均等,许多人拥有丰厚财产却不愿捐输。前后捐款总共只有二十多万两。宦官中有心怀怨恨、不满的人,有的在宫殿墙壁上题写道:“这里不留人,自然有留人的地方。” 十一日,颁布罪己诏,全部免除加派的三饷。招募能够擒获李自成的人,封伯爵,赏银一万两。各类被胁迫跟从以及投降贼军的人,都准许带罪立功。于是下令说:“各路官兵,凡是忠勇之士、倡导义举的王侯,有志于受封拜爵的,都可以从水陆两路一同进军。”把诏令刻板印刷,上面加盖御玺,张贴到各处示众。十三日,增加各城门的守兵,军饷更加供应不上,每个人只能发给一百多文钱。这一天,贼军抵达居庸关。唐通、杜勋叛变,把国库的饷银全部献给了贼军。巡抚何谦戴罪协同守卫居庸关,却逃走了,贼军于是进入关内,乘势席卷而来,人心震惊恐惧。

上自是月初三日,始日召大臣群僚议戎事,绝无良策。上顾举朝无人,每回宫必痛哭而入。各门分设大军红尼诸炮,炮所伏处,立营守之。每日以部属轮督九门,三营大兵,屯于门外,统帅卫官而已。

十四日,居庸关陷告。起用旧司礼太监曹化淳,督守彰义门。

十五日,京城九门俱闭,风沙大作。正阳门武安侯庙左旗竿,中劈为两截,横于道上。

十六日,贼由红门川突攻昌平州。总兵李守鑅及监军太监并逃去。

十六日,贼犯十二陵,焚亨殿,伐松柏。自西山连营达沙河,无隙地,直犯阜城门。终夜焚掠,火光烛天。

是日,上召对各官诸臣,惘然无措。都城女墙共计五万四千四百丈有奇。京营兵向无实籍,多为大珰隐占。加以癸未疫死甚众,其精锐者,又为新遣内臣选去。时登陴止老弱数千人,太监万余人。凡三女墙止一人瞭望。放炮射箭,不撤昼夜。无造饭者,兵皆饥馁不堪。初时,有太监送饭盛以木桶,听卒攒食之。至是不复送饭,守城兵死者甚多。

十七日,贼分兵东至高碑店,西薄西直门。炮轰震天,人情恇扰。铅子飞入城中如雨。西直门塌其一角,守陴太监褚宪章放铁器大炮,炮炸,烧死。上令各监局掌印以下大小太监俱充城哨,于是每女墙始得一人,而炊灶未立。卒以钱抵市,取食上城,兵饷倍艰。

是日,厚载门有小民捐银三百两。又一老人年六十余,久居彰义门外,时避入城中。一生积仅四百金,痛哭出输户都。上皆官以锦衣千户。

上召九卿科道官议事,命兵部速调兵,诸臣束手无策。上泣下,诸臣亦相视泣下。

或言乏员。当今之急,无如考选科道。至是新授御史一十八人,添督九门。起用旧给事中章正宸,而户部侍郎吴履中复申捐赀募兵议。藻德谓上曰:『营兵屡经守城,然尚胆怯,善惊走。百姓非素习,益畏惧。一人惊走,摇惑众心,反致误事』。上以为然,遂禁官不得登城。登城者惟大司马及文武京营巡视各官数人而已,余虽守门卿寺科道官,都不得上,而闭紫禁城东西长安各门甚严。辅臣入阁,详验始入。

是日,贼遣叛监杜勋缒城入讲和,盛言李闯人马强众。议割西北一带,分国而王,并犒赏军银百万,退守河南。当局茫然无应。内臣告上,上密召见之平台,辅臣魏藻德在焉。勋具以事白上,且言闻既受封,愿为朝廷内遏群寇,尤能以劲兵助制辽藩,但不奉诏与觐耳。因劝上如请为便。上语藻德曰:『此议何如?今事已急,可一言决之』。藻德默然不答,鞠躬俯首而已。上忧惑不能坐,于龙椅后靠立,再四询藻德定议,藻德终无一辞。上命勋且回话,朕计定,另有旨。复缒勋还营。勋既出,上以藻德不言,且势困,推龙椅倒地而入。藻德遂出。薄暮,太常卿吴麟征坐西直门,登城望贼,知势难支。急驰入朝,欲面陈要事,遇藻德于朝门,语之故。藻德云:『皇上烦甚,已休息,不必入也』。手挽之出。

十八日,辰刻,上传取箭数千,卦紫禁城内,至午不出。诸臣因言左、吴俱封伯,而刘镇近在东省,独不与,恐有他变。请魏、范诸臣出阁议之,即具揭封东安伯。左都御史李邦华奏:新御史周亮工,朱朗鑅、刘令尹,皆尝着效城守,宜急用之。疏既入,因至正阳门。登城一望,贼兵重围,拒之而返。

贼攻平则门,守将贺珍与战,死之。

是日,巳刻,阴惨,日色无光。已而大风,骤雨冰电,迅雷交作。人心愁惨。至午后方止。贼攻彰义门,以叛监杜勋尝射书城上,监军太监曹化淳忽启门迎闯,闯遂入,攻内城。

是日申刻,内监有讽上远狩者。上同内监登万寿山顶,四望逾时。知事不可为,遂回干清宫。

译皇上从这个月初三日起,才每天召集大臣群僚商议军务,却始终没有良策。皇上想到满朝竟没有人可用,每次回宫都痛哭着进去。各城门分别设置大军、红尼等各类火炮,炮位所在之处都设营防守。每天由各部属轮流督守九门,三营大军驻扎在门外,只有统帅和卫官负责指挥。十四日,居庸关失守的消息传来。起用原来的司礼太监曹化淳,督守彰义门。十五日,京城九门全都关闭,风沙大作。正阳门武安侯庙前的旗杆从中间劈成两截,横倒在道路上。十六日,贼军从红门川突然进攻昌平州。总兵李守鑅和监军太监都逃走了。十六日,贼军侵犯十二陵,焚烧亨殿,砍伐松柏。从西山一直到沙河,连营不断,没有一点空隙,直接进犯阜成门。整夜焚烧抢掠,火光照亮天空。这一天,皇上召见各官诸臣商议,大家惶惶然不知所措。都城城墙女墙共计五万四千四百丈有余。京营士兵过去就没有真实的名册,很多被大宦官隐瞒占有。加上癸未年因瘟疫病死的人很多,其中精锐士兵又被新派来的宦官挑选走了。当时登上城墙守卫的只有几千名老弱士兵,以及一万多名太监。每三段女墙才有一人瞭望。白天黑夜不停地放炮射箭。没有人做饭,士兵都饥饿难忍。起初,有太监送饭,用木桶盛着,听任士兵聚在一起取食。到了这时不再送饭,守城士兵死了很多。十七日,贼军分兵向东到达高碑店,向西逼近西直门。炮声震天,人心惊慌骚动。铅弹像雨一样飞入城中。西直门塌了一角,守城的太监褚宪章发射铁制大炮,炮炸后被烧死。皇上下令各监局掌印以下的大小太监全部充任城上哨兵,于是每段女墙才有一人,而做饭的灶具还没有置办。士兵拿钱到市场买食物送上城去,军饷供应更加困难。这一天,厚载门有一名百姓捐银三百两。又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长期住在彰义门外,当时躲进城中。他一生积蓄只有四百金,却痛哭着拿出来交给户部。皇上都授予他们锦衣卫千户的官职。皇上召集九卿、科道官议事,命令兵部赶快调兵,各位大臣束手无策。皇上流下眼泪,诸臣也相互看着流泪。有人说缺少官员。当今最紧急的事情,没有比考选科道官更重要的了。到这时新授御史十八人,增加督守九门的官员。起用原来的给事中章正宸,户部侍郎吴履中又一次提出捐资募兵的建议。魏藻德对皇上说:“营兵多次经历守城,但仍然胆怯,容易受惊逃跑。百姓没有经过训练,更加畏惧。一个人惊慌逃跑,就会动摇众人的心,反而误事。”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禁止官员登城。登城的只有大司马以及巡视文武京营的几名官员,其他即使是守门的卿寺、科道官,也都不得上城;并且把紫禁城东西两面的长安各门关闭得十分严密。辅臣进入内阁,也要详细查验后才能进去。这一天,贼军派叛变的太监杜勋用绳子吊入城中来讲和,大肆宣扬李闯王兵马强盛众多。提出割让西北一带土地,分割国土封王,并犒赏军银一百万两,然后退守河南。朝廷当局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宦官把此事报告皇上,皇上秘密召他到平台接见,辅臣魏藻德也在场。杜勋把事情详细告诉皇上,并说听说接受封爵后,愿意替朝廷在内部遏制群寇,尤其能够率领精兵帮助制约辽藩,只是不奉诏入朝觐见罢了。因此劝皇上答应这个请求,说这样最方便。皇上对魏藻德说:“这个建议怎么样?现在事情已经很危急了,可以用一句话决定。”魏藻德默默不答,只是鞠躬低头而已。皇上忧虑困惑,无法安坐,便靠在龙椅后站着,再三询问魏藻德定下意见,魏藻德始终一句话也不说。皇上命杜勋暂且回去答复,说:“朕已经考虑决定了,另有诏旨。”又把杜勋用绳子吊回贼营。杜勋出去后,皇上因为魏藻德不发一言,而且形势困窘,推倒龙椅倒在地上,才走进去。魏藻德于是退了出来。傍晚,太常卿吴麟征坐在西直门,登城眺望贼军,知道形势难以支撑,急忙骑马入朝,想当面陈说要事,在朝门遇到魏藻德,便把缘故告诉他。魏藻德说:“皇上非常烦恼,已经休息了,你不必进去。”说着便用手拉着他出来。十八日辰时,皇上传令取来几千支箭,挂在紫禁城内,到午时还没有拿出来。诸臣于是说,左良玉、吴三桂都已封为伯爵,而刘镇就在东省附近,唯独没有封他,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请魏藻德、范景文等诸臣出内阁商议,随即拟具奏揭,封刘镇为东安伯。左都御史李邦华上奏说:新任御史周亮工、朱朗鑅、刘令尹,都曾经在守城中建立功效,应当赶快任用。奏疏呈入后,李邦华于是到了正阳门,登城一望,只见贼兵重重包围,便拒绝上前而返回。贼军进攻平则门,守将贺珍与之交战,战死。这一天巳时,天色阴惨,阳光毫无光彩。不久刮起大风,突然下冰雹和暴雨,电闪雷鸣交相发生,人心忧愁惨淡,直到午后才停止。贼军进攻彰义门,因为叛变的太监杜勋曾经把书信射到城上,监军太监曹化淳忽然开门迎接李闯王,李闯王于是进入,进攻内城。这一天申时,内监中有人劝皇上到远方巡狩。皇上和内监登上万寿山顶,四面眺望了很久,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返回乾清宫。

是日酉刻,上遣内监密敕新乐侯刘文炳、驸马巩永固,各带家丁护送出城南迁。刘巩并入内殿见上曰:『法令素严,臣等何敢私蓄家丁?即率家人数百,何足以当贼锋』?上颔之,又召首辅魏藻德言事,语密不闻。久之,上顾事急,将出宫,分遣太子、二王出匿。进酒,酌数杯,语周皇后曰:『大事去矣!尔宜死』!袁妃遽起去,上拔剑追之。曰:『尔也宜死』!刃及肩,未扑;再刃,扑焉。目尚未瞑。皇后急返坤宁宫,自缢。时已二鼓,上巡寿宁宫,长公主年甫十五,上目怒之。曰:『胡为生我家』?欲刃之,手不能举。良久,忽挥剑断公主右臂而扑,并刃坤仪公主于昭仁殿。遣宫人讽懿安皇太妃李氏,并宜且缢。上提剑至坤宁宫,见皇后已绝。呼曰:『死的好』!遂召九门提督京城内外太监王承恩至,语久之,朱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总督内外诸军务,以辅东宫,并放诸狱囚』(事具成国公语内)。因命酒与承恩对酌。时漏下三更,上携承恩手,幸其第。脱黄巾,取承恩及韩登贵大帽衣靴着之。手持三眼鎗,随太监数百,走齐化、崇文二门,欲出不能。走正阳门,将夺门出。守城军疑为奸细,弓矢下射。守门太监施炮向内。急答曰:『皇上也』!炮亦无子,弗害。上怆惧还宫,易袍履与承恩走万寿山,至巾帽局,自缢。大明大行皇帝于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夜子时,龙驭上宾。

九门提督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随驾入巾帽局自缢。

上无他服,止白绫暗龙短袄一袭,跣一足而崩。

是夜四鼓,时诸内监宫人各纷沓从东华门出。

是夜五鼓,贼攻正阳门未克,余各门率木枝梯城。先攻东直门,光时亨首降,御史王章不屈,被执。

十九日黎明,时人马喧嘶,城中鼎沸。德胜门、齐化门、阜城门、宣武门、正阳门,同时俱启,守城者争下,裂弃戎衣征袍战靴而走,贼入城内者悉登城,抱箭而投,大呼曰:『持箭开门者不死』!于是人争授箭,而户设永昌香案矣。是时自成骑兵破西直门,执襄城伯李国桢,驰至西华门。自成伪军师宋献策曰:『先安民,乃可入』。自成从之,拔箭去镞,向后军中连发三矢,约曰:『军兵入城,有取伤一人者,斩,以为令』。乍黑气涌门而出,献策曰:『凶气也,避之』!因导自成以午刻由德胜门入。先是叛监杜勋亦从德胜门射书约降,故开门以待。

太监王德化率内员三百人迎于门外,自成命照旧掌印,而曹化淳导自成从西长安门入大内。自成发三矢射承天门,乃入宫。见袁妃、公主于地,叹曰:『上太忍』!令扶还本宫调理。后袁妃不知所之,公主强起,出就嘉定伯第。

是月十九日,新乐候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左都督刘文耀、驸马公巩永固。

右五人俱阖门自尽。(语详大行骖乘卷内)。

内阁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兼翰林掌院学士倪元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正卿兼大司马提督军务吴麟征、都察院右都御史陈良、刑部左侍郎孟兆祥、兵部左侍郎王家彦、詹事府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周凤翔、右春坊右谕德刘理顺、翰林院检讨汪袆、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右春坊庶子马世奇、太仆寺寺丞申佳胤、大理寺卿凌义渠、锦衣卫指挥王国兴、锦衣卫指挥李若琏、史部考功司主事许直、兵部郎中成德、河南道监察御史王章、兵部主事金铉、光禄寺署丞于腾蛟、御史赵撰、赐进士出身孟章明、五城兵马司马姚成、原任濮州知州马象。

以上殉难诸臣。(语载大行骖乘卷内)。

李自成终不知圣驾所在,乃悬令募献者封万户侯,赏金万镒;首告赏金千两;并搜太子、二王,赏金千两。

二十日,嘉定伯周奎献二王入见闯,闯命伪都督刘宗敏善养之。

二十一日午刻,贼卒李才报上崩驾于万寿山之巾帽局,书血诏于前襟云:『自朕失守社稷,无颜冠服终于正寝』。又云:『各官俱赴东宫辅之』。自成命以两扉舁上及王承恩,置东华门侧,给钱二十串,市柳木棺殓之。枕土块,覆以蓬厂,而周后亦从东华门出,置龙文凳上,藉以锦缛,覆以锦被。

二十二日,上犹暴露,遂撤锦被以覆上,迁帝于茶庵。

二十三日,自成用王德化言,易以朱漆梓宫及皇后梓宫殓之。上穿空靴,或问之内监。曰:『凤不裹头,龙不裹脚』。时在旁痛哭者,兵部主事刘养贞也。后相传为襄城伯李国桢者,谬。

二十四日,东华门东北首,哭声大震。闯问何故。答曰:『诸臣及士民内监请葬先帝』。闯许葬以帝礼,祭以王礼。

二十五日,光禄寺稍供祭礼以奠上。

二十六日,具帝冠服,后霞服。内侍为帝梳发尚冠入殓。都民有叩头痛哭者;官员有过拜者;有迂道从南远行者。

二十七日,黎明,传伪旨,令叛监略备礼仪,移先帝及后梓宫于城外。

译这天酉时,皇上派宦官秘密传旨给新乐侯刘文炳、驸马巩永固,让他们各自带领家丁护送皇上出城南迁。刘文炳、巩永固一同进入内殿见皇上,说:“法令向来严格,我们怎么敢私自蓄养家丁?即使率领家人几百人,又哪里抵挡得住贼军的锋芒?”皇上点头表示认可,又召首辅魏藻德谈事,所说的秘密内容没有人听见。过了很久,皇上看事情危急,准备出宫,便分别派太子、二王出去躲藏。进酒后,皇上斟饮了几杯,对周皇后说:“大事已经完了!你应当去死!”袁妃急忙起身离开,皇上拔剑追赶她,说:“你也应该去死!”第一剑砍到肩膀,她没有倒下;再砍一剑,她才倒地,但眼睛还没有闭上。皇后急忙返回坤宁宫,自缢而死。当时已经二更,皇上巡视寿宁宫,长公主才十五岁,皇上怒视她,说:“为什么生在我家?”想用剑砍她,但手抬不起来。过了很久,忽然挥剑砍断长公主的右臂,她才倒下;又在昭仁殿用剑砍伤坤仪公主。皇上派宫人暗示懿安皇太妃李氏,也应当自缢。皇上提剑到了坤宁宫,见皇后已经断气,呼喊说:“死得好!”于是召来九门提督、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和他谈了很久,随后用朱笔传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总督内外各项军务,以辅佐东宫,并释放各监狱囚犯。”(事情详细记载在《成国公语内》中。) 于是命人拿酒来,和王承恩相对饮酒。当时已经漏下三更,皇上拉着王承恩的手,临幸他的宅第。皇上脱下黄巾,取来王承恩和韩登贵的大帽、衣服、靴子穿上,手持三眼枪,带着几百名太监,奔走于齐化门、崇文门之间,想出去却不能。又奔到正阳门,准备夺门而出。守城军怀疑他们是奸细,便用弓箭射来;守门太监向城内放炮。皇上急忙回答:“是皇上!”火炮也没有装弹,因此没有伤到他。皇上悲伤恐惧地回宫,换了袍服鞋子,和王承恩一起走到万寿山,到了巾帽局,自缢而死。大明大行皇帝于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夜子时,龙驭上宾。九门提督、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随驾进入巾帽局,自缢而死。皇上没有别的衣服,只有一件白绫暗龙短袄,光着一只脚而死。这夜四更,当时各个内监和宫人纷纷从东华门出去。这夜五更,贼军进攻正阳门没有成功,其余各门都用木枝和梯子登城。贼军首先进攻东直门,光时亨首先投降,御史王章不屈,被贼军逮捕。十九日黎明,士兵和马匹喧闹嘶鸣,城中像沸腾一样。德胜门、齐化门、阜成门、宣武门、正阳门同时开启,守城的人争相下城,撕破丢弃戎衣、征袍和战靴逃走。进入城内的贼军都登上城墙,抱着箭投降,大声喊道:“拿着箭来开门的人不死!”于是人们争相把箭交给他们,而各家门前都已经设置了永昌年号的香案。这时李自成率骑兵攻破西直门,逮捕襄城伯李国桢,驰马到西华门。李自成的伪军师宋献策说:“先安抚百姓,才可以入城。”李自成听从了他,拔出箭去掉箭镞,向后军连续射出三箭,约定说:“军队入城后,有伤害一个人的,斩首,以此作为军令。”忽然有黑气从城门涌出,宋献策说:“这是凶气,应当避开。”于是引导李自成在午时从德胜门入城。此前叛变的太监杜勋也曾从德胜门射书约定投降,所以开门等待贼军。太监王德化率领内员三百人在门外迎接,李自成命他照旧掌印;曹化淳引导李自成从西长安门进入大内。李自成向承天门射出三箭,才进入宫中。看见袁妃、公主倒在地上,叹息说:“皇上太残忍了!”命人把她们扶回原宫调养。后来袁妃不知去向,公主勉强起身,出宫投奔嘉定伯府第。这一月十九日,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左都督刘文耀、驸马公巩永固。以上五人都关闭家门自尽。(事情详见《大行骖乘》卷内。) 内阁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兼翰林掌院学士倪元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施邦耀、大理寺正卿兼大司马提督军务吴麟征、都察院右都御史陈良、刑部左侍郎孟兆祥、兵部左侍郎王家彦、詹事府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周凤翔、右春坊右谕德刘理顺、翰林院检讨汪袆、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右春坊庶子马世奇、太仆寺寺丞申佳胤、大理寺卿凌义渠、锦衣卫指挥王国兴、锦衣卫指挥李若琏、史部考功司主事许直、兵部郎中成德、河南道监察御史王章、兵部主事金铉、光禄寺署丞于腾蛟、御史赵撰、赐进士出身孟章明、五城兵马司马姚成、原任濮州知州马象。以上都是殉难的大臣。(事迹记载在《大行骖乘》卷内。) 李自成始终不知道皇上的所在,于是悬赏下令招募献出皇帝下落的人,封为万户侯,赏金万镒;首先告发的人赏金一千两;同时搜寻太子、二王,找到者赏金一千两。二十日,嘉定伯周奎献出二王,让他们拜见李闯王,李闯王命伪都督刘宗敏好好供养他们。二十一日午时,贼卒李才报告皇上在万寿山巾帽局驾崩,皇上在衣襟前写下血诏说:“自从朕失守社稷,已经没有脸面穿戴冠服,最终在正寝中死去。”又写道:“各位官员都到东宫辅佐太子。”李自成命人用两扇门板抬着皇上和王承恩,放在东华门旁,给钱二十串,买柳木棺材装殓。以土块作枕头,盖上蓬草棚;周皇后的遗体也从东华门抬出,放在龙纹凳上,垫着锦缎,盖着锦被。二十二日,皇上的遗体仍然暴露在外,于是撤下锦被盖在皇上身上,把皇帝迁到茶庵。二十三日,李自成听从王德化的话,改用朱漆梓宫以及皇后的梓宫装殓。皇上穿着空靴,有人问内监这是为什么。内监说:“凤凰不裹头,龙不裹脚。”当时在旁边痛哭的是兵部主事刘养贞。后来有人传说那人是襄城伯李国桢,这是错误的。二十四日,东华门东北方向哭声震天。李闯王问是什么缘故,回答说:“诸位大臣、士民和内监请求安葬先帝。”李闯王准许按照皇帝的礼制安葬,按照王的礼制祭奠。二十五日,光禄寺略备祭礼,祭奠皇上。二十六日,备好皇帝的冠服,皇后备好霞服。内侍替皇帝梳头戴冠,然后入殓。城中百姓有叩头痛哭的;官员有经过时行拜礼的;还有人绕道从南面远行。二十七日黎明,传达伪诏,命叛变的太监略备礼仪,把先帝和皇后的梓宫移到城外。

二十八日,二王着青巾至梓宫前哭拜,愁惨难名。因过成国公府用膳,仅五员弁从。此时亦无襄城伯李国桢焉。成国夫人常氏朝二王毕,五兵催送梓宫。二王至门而返,尚不果葬。

四月初三日黎明,橐葬上及后于田贵妃墓,临者惟太监百姓而已。呜呼!

甲申传信录卷二

疆场裹革

甲申之变,从死社稷者颇有。然以一日之死,塞平时尸素之愆,未为得当也。惟秉戈捍圉,提师在野,其势独难。故继睿谟留憾,以在外死事诸臣系焉。马伏波云:『大丈夫当杀身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安能死儿女子手中耶』?诸臣虽无功,而自杀,其志气有足多者,故志疆场裹革以风之。至于闯之犯阙,由秦而晋,而燕,故先陕,次庆阳,次榆林,次山西,次宁武,次大同宣府,而以京师终焉。至于张献忠助闯党恶,乘势攻取麻城。祈晴,残杀妇女,猖獗无厌。闯寇掠秦晋等地,而其母流寓宁夏,提筐鬻食,不假膳养,徒肆横行,固不能成其大业。竟有趋乱之徒,总戎延贼,逆奄开门,见机先遁,难临潜逃,与秦晋燕诸臣杀身边关,尸裹马革者,界隔仙凡矣。

陕西

崇祯九年丙子,孙傅庭以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傅庭字白谷,山西代州人,乙未进士,十年,擒闯王高迎祥,杀之。

十一年,加兵部左侍郎,赐尚方剑,总督各镇,剿流贼。是岁满兵入燕齐,调傅庭总督保定。

十二年,被劾下狱。久之,陕西总制汪乔年升兵都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理三边,为中军将贺人龙所卖,陷在贼中。人龙者,陕人,长大有力。秦镇精兵屯盩厔、鄠县最多,泾阳、三原半之,皆人龙所辖,以故跋扈自倨。乔年威重自尊,与人龙不协。人龙意忿,私交贼。贼知乔年师期,伪为驲夫扛乔年入营,欲降之。乔年不从,遂触石,颅裂而死。

继总制者,则傅宗龙也。宗龙字括苍,云南昆明人,庚戌进士,己卯岁为司马,庚辰下狱。辛巳为秦督,人龙复卖之如前。贼又扛宗龙过一县城。约曰:『总制欲生,毋多言,第呼城开门共入,即无恙』。比至城,守者以总制来,将纳之。宗龙乃大呼曰:『我为流贼拥至,凡所来皆寇,毋开门,速举炮纵发,慎勿恤我;我与贼共尽可也』。贼怒,急撤宗龙入营,寸碟之。于是寇势遂猖獗矣。当是时朝廷以孙傅庭擒高闯功,复爵为兵部右侍郎,督理京营。

十五年壬午,复以傅庭总督三边,寻加钦命,督师总制秦晋应凤豫楚川黔剿贼,加兵部尚书。傅庭既至,知汪傅皆以严毅自贵,与人龙不协,致败。因降礼恩浃之,而人龙自以败两总制惧罪。每谒督,必健卒四十人从其后。以傅庭意浃无猜,不复严惮。遂撤健卒,止一仆从。而傅庭潜戒从营壮士,乘隙图之矣。后人龙来计贼情,以武技善射自矜,因命之射,而未持弓矢来,遣从人归取之。傅庭曰:『朝廷独罪汝奈何』?人龙曰:『何罪』?从官壮士二人遽挟之。曰:『毋行,可徐议耳』。人龙欲奋绝脱去,挟益坚。就庭柱绕之,壮士即从后拔剑斩之。人龙既斩,即晓谕其部众曰:『愿去即行,愿入伍者照册领饷,愿为人龙报复者即决战可也』。诸军乍惊,哗议不齐,仍以去与决战皆无名,并复入伍,乃以翻山鹞高杰为中军将军,悉统之。自傅庭至陕,悉力以缮甲士。

壬午夏,趋战闯寇于襄城。重兵涉远,赋兵奄至,秦兵尽溃。甲马无一遗,诸将帅仅以单骑走免。傅庭归,募卒实伍,而马匹绝少,即限诸将共输以赎襄城覆阵之罚。骑兵稍足,暨岁余幕兵甫四万,而孩稚伧野之卒居多,练习未备。傅庭意坚守,俟较武娴熟然后赴阵,而闯寇方横驰于汝汴河洛之间。

癸未秋,廷议诏傅庭出关剿贼。傅庭意且不奉诏,而伪张师期以骇贼。闯益集劲兵数万,虑不支,而张献忠方在蜀,乃遗书献忠,言孙督甚强,破豫必移兵于蜀,唇亡则齿寒矣,不可不助也。七月二十五日,献忠遣精兵万骑助闯,闯势益盛,然孙意且不出关。

秦抚冯师孔数言:『顿兵久安,非朝廷命战意也。且寇日强横,将何所终』?傅廷曰:『出师有期,当图万全以报朝廷,无烦中丞虑』。冯故督之行。曰:『行师既有期,甚善』。命从吏速治酒饯督师。既饯孙不得已,即于八月二十日治兵出关剿贼。贼匿精锐,先以所虏孱民为前锋,乍战斩获甚众,遽以捷闻。疏云:『有逃自贼中回言,言贼闻臣名皆溃。臣誓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父忧』。而不知乃贼间也。因追贼至境外,坚垒相持。

译二十八日,二王戴着青巾到梓宫前哭拜,悲愁惨痛难以形容。随后经过成国公府用膳,只有五名武官随从。这时也没有襄城伯李国桢在场。成国夫人常氏拜见二王完毕后,五名士兵催促把梓宫送走。二王到了门口又返回,最终仍未能安葬。四月初三日黎明,把皇上和皇后草草合葬在田贵妃墓中,到场的只有太监和百姓罢了。唉!《甲申传信录》卷二 战场裹尸 甲申之变中,为守护社稷而死的人很多。然而,用一天的死亡来弥补平时尸位素餐的过错,仍然不算恰当。只有手持兵器捍卫边疆、率领军队在野外作战的人,处境才尤其艰难。因此继承前人的谋略并留下遗憾,把在外地为国死难的大臣附列在这里。马伏波说:“大丈夫应当死在边疆野外,用马革裹尸回来安葬,怎么能死在妇女儿童手中呢?”这些大臣虽然没有功劳,却选择自杀,他们的志气有值得称许之处,所以记载“战场裹革”来激励他们。至于李闯王侵犯京城,是从秦地到晋地,再到燕地,因此先记陕西,接着记庆阳、榆林、山西、宁武、大同、宣府,最后以京师为终点。至于张献忠帮助李闯王同党作恶,乘势攻取麻城;为了祈求晴天而残杀妇女,猖獗无休无止。李闯王的贼军掠夺秦、晋等地,而他的母亲流寓宁夏,提着筐子卖食物,不能依靠膳食供养;他只是放纵横行,本来就不能成就大业。那些趋附动乱的人,有的总兵把贼军引来,有的叛变宦官开门,有的见势不妙先行逃走,有的临难时暗中逃跑;他们与秦、晋、燕地那些在边关杀身、用马革裹尸的大臣相比,已经隔着仙凡之别了。陕西 崇祯九年丙子,孙傅庭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陕西。孙傅庭字白谷,是山西代州人,乙未年进士。崇祯十年,擒获闯王高迎祥,将他杀死。崇祯十一年,加授兵部左侍郎,赐尚方剑,总督各镇,剿灭流贼。这一年,满兵进入燕、齐,朝廷调孙傅庭总督保定。崇祯十二年,孙傅庭被弹劾,关进监狱。过了很久,陕西总制汪乔年升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理三边,被中军将贺人龙出卖,陷入贼军之中。贺人龙是陕西人,身材高大而有力。秦镇的精兵驻扎在盩厔、鄠县的最多,泾阳、三原次之,都归贺人龙统辖,因此他骄横自大。汪乔年威望很高而且自尊,和贺人龙不和。贺人龙心中愤怒,私下与贼军交往。贼军知道汪乔年的行军日期,假装成驿站夫役,把汪乔年抬进营中,想让他投降。汪乔年不答应,于是撞石而死,头颅裂开。继任总制的是傅宗龙。傅宗龙字括苍,是云南昆明人,庚戌年进士;己卯年任司马,庚辰年被关进监狱。辛巳年任秦督,贺人龙又像先前一样出卖了他。贼军又把傅宗龙抬过一座县城,并约定说:“总制如果想活命,就不要多说,只管呼喊开城门让我们一起进去,就不会有事。”等到了城下,守城的人因为总制到来,准备接纳他们。傅宗龙于是大声喊道:“我是被流贼拥挟到这里的,凡是跟我来的人都是贼,不要开门,赶快举炮齐发,千万不要顾虑我;我和贼军一起死也可以。”贼军大怒,急忙把傅宗龙撤回营中,将他寸寸割碎。于是贼寇的势力更加猖獗了。当时朝廷因为孙傅庭擒获高迎祥、李闯王的功劳,恢复他的爵位,任为兵部右侍郎,督理京营。十五年壬午,又任命傅庭总督三边,不久加授钦命,督师总制秦晋应凤豫楚川黔各地剿贼,并加兵部尚书衔。傅庭到任后,知道汪、傅二人都因严厉刚毅而自负尊贵,和人龙不合,才导致失败。于是降低礼数来恩抚他们,使关系融洽;人龙却因为使两位总制失败而害怕获罪。每次拜见督师,身后必有四十名精壮士卒跟随。由于傅庭有意示好而不加猜疑,人龙不再严加防备,便撤去精兵,只带一个仆人跟随。但傅庭暗中告诫营中壮士,准备乘机杀掉他。后来人龙来报告贼情,因自恃武艺高强、善于射箭,傅庭便命他射箭;他没有带弓箭来,便派随从回去取。傅庭说:“朝廷唯独要治你的罪,你怎么办?”人龙说:“我有什么罪?”随即两名随军壮士猛地夹住他,说:“不要走,可以慢慢商议。”人龙想奋力挣脱逃走,两人夹得更紧。他走到厅柱旁,绕柱而行,壮士立即从后面拔剑将他斩杀。人龙被斩后,傅庭立即向他的部众宣布:“愿意离开的就走,愿意入伍的照册领取军饷,愿意替人龙报仇的,现在就决战也可以。”各军突然惊乱,喧哗争议不一,仍认为离开和决战都没有名义,于是重新入伍;傅庭便任翻山鹞高杰为中军将军,全部统领他们。自从傅庭到陕西后,便竭尽全力整治、装备士卒。壬午年夏天,傅庭赶赴襄城同闯寇交战。大军携带重兵远道而来,征调的兵力突然到达,秦兵全部溃败。铠甲和战马没有留下一件,各位将帅仅仅骑着单骑逃脱。傅庭回去后,招募士卒补足编制,但马匹极少,便限令各将共同缴纳钱财,以赎襄城覆阵之罪。骑兵逐渐补足,过了一年多,军营士卒才达到四万人,但其中多是孩童和粗野之人,训练还没有完成。傅庭打算坚守,等武艺训练熟练后再出战;而闯寇正在汝、汴、河洛之间横行奔驰。癸未年秋天,朝廷商议后下诏命傅庭出关剿贼。傅庭打算暂且不奉诏,只假称张师期出兵,以震骇贼军。闯寇更加集结数万精兵,傅庭担心抵挡不住;当时张献忠正在四川,于是写信给张献忠,说孙督的军队非常强大,攻破河南后必将调兵进入四川,唇亡齿寒,不能不加以援助。七月二十五日,张献忠派精兵万骑援助闯寇,闯寇的声势更加壮大,但孙傅庭仍打算不出关。陕西巡抚冯师孔多次说:“军队停驻安闲已久,这不是朝廷命令出战的本意。而且贼势一天比一天强盛,将来怎么办?”傅庭说:“出师已有日期,应当谋求万全之策来报效朝廷,不必劳烦中丞忧虑。”冯师孔因此故意督促他出兵,说:“出兵既然已有日期,非常好。”便命属吏赶快准备酒宴为督师饯行。饯行之后,孙傅庭不得已,于八月二十日整治军队出关剿贼。贼军隐藏精锐,先让所俘获的羸弱百姓充当前锋,刚一交战便斩获很多,立即把捷报上报。奏疏说:“有从贼军中逃回的人说,贼军听到我的名声就全都溃败。我发誓肃清楚、豫两地,不留下一个贼寇使君父忧虑。”但他不知道这其实是贼军的间谍。于是追赶贼军到了境外,双方凭借坚固营垒相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