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传信录卷九
闯犯阙时,上遣太子及二王出匿,命太子至成国公府,命定王至嘉定侯府,命永王至田皇亲府。太子最后出,不及至成国府,而匿民间。永王、定王并至嘉定府。十九日闯入,求上及皇太子。三十日起晨,嘉定侯周奎以永、定二王入朝。闯令行君臣礼,不从,遂长揖。闯曰:『若父何在?孤必无杀意,何不出一见孤』?永王曰:『不能面受卿辱,自缢宫中,无他往也』。闯问:『早来曾食乎』?王曰:『尚未用膳』。因进饭,与之共食。是日午刻,得上崩驾信,闯谓二王曰:『若父皇何苦自缢?即存,孤将与分治江南,不忍有弒君之名。今即自缢,非我弒也。今无伤,俟天下大定,孤将裂地而封尔,无忧也』。因发交伪权将军刘宗敏,令善养之。二王既至宗敏所,尚衣赤,谓监视军士曰:『我当衣素奈何衣红?可取素衣来』。军士曰:『何来素衣?将往取宫中,可乎』?王曰:『不可』。遂罢。二十二日二王复入朝,闯语在廷者曰:『我将以杞宋之礼待之』。往来皆乘骡。
四月九日,复入朝,闯命之跪,永王不屈。『何不杀我』!闯曰:『汝无罪,姑免』。已而西平复仇之兵且至。十三日卯刻,自成东出。二王各令一卒抱持马上,百姓迭拥观之。民间遂言太子亦在营中。至通州驻马,百姓有叩头者。定王失一履,通州民趋与着之。既东,闯与吴兵战,且败。时晋王亦在闯营,跃马驰入吴军曰:『我晋王也』!吴军留之,以故晋王得无恙,而人遂传太子定王为吴军夺去。于是都民引领望太子、定王入矣。二十六日,闯骑乍归,部署尽乱,未有知太子、定王入者。既而吴兵入,亦不见所谓太子,定王也。或言定王已遇害于城南之空苑,而太子、永王终不知所之。
冬十一月,忽有男子貌似太子,同常侍投嘉定侯周奎府中。曰:『皇太子也』。周奎佯不能识,奎侄铎以侍卫,引与公主见,公主抱头大哭。哭罢,奎饭之,举家行君臣礼。因讯太子:『向匿何所?何由得至』?太子言:『城陷之日,独出匿东厂门,一日夜出,潜至东华门,投腐店中。店小儿心知为避难人也,易予以敝衣,代之司爟。恐有败露,居至五日,潜送至崇文门外尼庵中。以贫儿托投为名,尼僧不疑,遂留居半月。而常侍偶来得见尼僧,始觉。常谋之竟日,恐不能终匿,常遂携归藏予密室,以故得存无恙。今闻公主在,故来』。言讫,傍晚与公主哭别而去。数日复至,公主赠一锦袍,密戒云:『前来,皇亲上下行礼进膳,顿生疑衅,可他去,慎无再至也』。痛哭而别。十九日又至,奎便留宿。二十二日,奎侄铎与奎谋曰:『太子不可久留,留且陷害,不如去之』。奎因语之曰:『太子自言姓刘,说书生理,可免祸,否即向官府究论』。太子曰:『我悔不从公主之言,今已晚矣。如此,何不遣行?乃留我何意』?奎曰:『汝第言是姓刘假太子即已』。太子坚不从,晚,奎令家人椎系之,逐之门外。捕营健卒遂以犯夜擒去,明晨献之刑部。曰:『此假太子也』。即会刑部山东司主事钱凤览勘其事。凤览字子端,号兰台,浙江会稽人,以祖父文贞象坤荫生中书升刑部主事。因家累居京师,仕清授原职。尝怀恨不得志,遂以佯狂嗜酒为事。讯内侍旧臣真伪何如,内侍常共言此真太子也。旧司礼太监王德化亦言其真。百姓观者数千,皆应声称真太子。是日送入殿中,廷勘之。太子言宫中事颇同,历诏之,内监多不言是。有一杨姓内监在旁,太子曰:『此杨太监,尝侍我,讯之可知』。杨仓猝曰:『奴婢姓张,不姓杨。先服侍者,非我也』。因呼旧锦衣尝侍卫者十人,讯之,十人齐跪曰:『此真太子,愿无伤』!讯之晋王;晋王执不言是,独旧常侍内监是之。遂下常侍内监及锦衣十人同太子皆系狱。明日刑部复讯之,终不能决。而执言太子伪者,率以太子所不能之事为难。
钱凤览上疏力诤
窃谓前太子危地也或生或死,或侯或王,权在于朝廷,何所觊觎而假之?即贵而侯矣,才能富贵及人,贫贱又何所利而为此?无论其供称保者验者,俱确有所凭,即在部五日,所见刑戮之事,指不胜屈,假者能无慑心?而一悲一欢,一言一动,略无恇惧,常人能片时装饰否?此满汉在部诸臣朝夕起居所共悉者也。周奎恐惧,妄以为假,岂有所为假冒也。昨刑部官共周奎遁辞曰:『即以真为假,亦为国家除害』。其愚妄之私,尽露于此一语。讯问太子不能尽答,辞或颠倒。盖居养既失,不堪挫辱。使听其从容自道,详有八九,自不可以民犯类断之。周奎以皇亲又得罪先帝者也。清朝优以爵禄,虑有太子,祸且及身,既已有心,自难实告。故周奎不言是,诸臣自然瞻顾;大内员不言是,小内员益皆不敢言是。民实有口,何能混淆?昧死剖陈,仰祈鉴裁。
译闯贼进犯宫门时,皇上派太子和二王出去躲藏,命太子到成国公府,命定王到嘉定侯府,命永王到田皇亲府。太子最后出宫,来不及到成国公府,便藏在民间。永王、定王都到了嘉定侯府。十九日闯贼入城,搜求皇上和皇太子。三十日早晨,嘉定侯周奎带着永王、定王入朝。闯贼命他们行君臣之礼,二王不从,只作了长揖。闯贼说:“你们的父亲在哪里?我本来没有杀他的意思,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一面?”永王说:“他不能当面承受您的侮辱,已经在宫中自缢,没有到别的地方去。”闯贼问:“你们早上来时吃过东西吗?”王回答:“还没有用膳。”于是送上饭来,闯贼和他们一起吃。当日午时,闯贼得到皇上驾崩的消息,便对二王说:“你们的父皇为什么要自缢?即使他活着,我也将和他分治江南,不忍背上弑君的名声。如今他既然自缢,就不是我杀的。现在你们没有受到伤害,等天下大定之后,我将分封土地给你们,不必忧虑。”于是把二王交给伪权将军刘宗敏,命他好好供养。二王到了刘宗敏那里,身上还穿着红衣,对监视他们的士兵说:“我应当穿丧服,为什么还穿红衣?可以拿白色丧服来吗?” 士兵说:“哪里有白色丧服?将要到宫中取来,可以吗?”王说:“不可以。”于是作罢。二十二日,二王再次入朝,闯贼对朝廷中的人说:“我将按照杞、宋两国君主的礼制来对待他们。”他们往来都骑骡子。四月九日,二王再次入朝,闯贼命令他们下跪,永王不肯屈服,说:“为什么不杀我?”闯贼说:“你没有罪,姑且免了。”不久,西平王报仇的军队就要到了。十三日卯时,李自成向东出兵。二王各由一名士兵抱着骑在马上,百姓接连拥挤观看。民间于是传说太子也在军营中。到通州停马时,有百姓向他们叩头。定王掉了一只鞋,通州百姓跑来替他穿上。闯贼向东行进后,和吴兵交战,并且即将战败。当时晋王也在闯贼军营中,他跃马冲入吴军,说:“我是晋王!”吴军把他留下,因此晋王得以平安无事,人们于是传说太子、定王被吴军夺走了。于是城中百姓伸长脖子,盼望太子、定王入城。二十六日,闯贼的骑兵突然返回,军队部署全乱了,却没有人知道太子、定王已经入城。后来吴兵入城,也没有见到所谓的太子和定王。有人说定王已经在城南的空苑遇害,而太子、永王最终仍不知去了哪里。冬季十一月,忽然有一个相貌像太子的男子,和常侍一起投奔嘉定侯周奎府中。他说:“我是皇太子。”周奎假装不认识他,周奎的侄子周铎以侍卫身份带他去见公主,公主抱着他的头大哭。哭完后,周奎给他饭吃,全家按君臣之礼行礼。于是询问太子:“先前藏在哪里?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太子说:“京城陷落那天,我独自出城,藏在东厂门外;过了一天一夜出来,暗中到了东华门,投宿在一家卖腐物的店里。店里的小伙计知道我是逃难的人,便给我换上破衣服,让我代替他掌管炊火。我怕事情败露,在那里住了五天,才暗中把我送到崇文门外的一所尼庵。他以贫苦孩子投奔为名,尼僧没有怀疑,于是让我住了半个月。后来常侍偶然来见尼僧,才察觉我的身份。常侍谋划了一整天,担心不能继续藏匿,便把我带回去藏在密室里,因此我才能平安活下来。现在听说公主在这里,所以我来了。”说完,傍晚与公主哭着告别离去。几天后他又来,公主送给他一件锦袍,暗中告诫说:“上次来时,皇亲上下都向你行礼、进献膳食,已经引起疑心和嫌隙。你还是到别处去,千万不要再来了。”太子痛哭着告别。十九日,他又来了,周奎便留他住宿。二十二日,周奎的侄子周铎与周奎商量说:“太子不能长期留下,留下去将会招致祸害,不如让他离开。” 周奎于是对他说:“太子只要自称姓刘,说自己是说书人,就可以免祸;否则就要交给官府追究。”太子说:“我后悔没有听公主的话,现在已经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我送走?还留着我是什么意思?”周奎说:“你只要说自己姓刘,是冒充太子的假人,就行了。”太子坚决不答应。到了晚上,周奎命家人把他捆绑起来,赶出门外。巡捕营的健卒随即以夜行犯禁将他捉走,第二天早晨押送到刑部,并说:“这是冒充太子的假太子。”刑部随即会同山东司主事钱凤览审查此事。钱凤览字子端,号兰台,是浙江会稽人;因祖父文贞公象坤的荫袭,成为中书舍人,后来升任刑部主事。他因家中牵累长期住在京师,清朝授予他原来的官职。他曾经因不得志而怀恨,于是以装疯和嗜酒为事。刑讯内侍和前朝旧臣,问他们是真是假,内侍常常一同说这是真太子,原司礼监太监王德化也说他是真的。前来观看的百姓有几千人,都随着声称是真太子。这天把他送入殿中,在朝廷上审问。太子所说的宫中事情大多相符,逐一向内监询问时,许多内监却不说他是真的。有一个姓杨的内监在旁边,太子说:“这是杨太监,曾经侍奉过我,问他就知道了。”杨内监仓促回答:“奴婢姓张,不姓杨。先前侍奉太子的那个人不是我。” 于是召来十名过去曾侍卫太子的锦衣卫,审问他们;十人一齐跪下说:“这是真太子,希望不要伤害他!”又审问晋王,晋王坚持不说是;只有过去的常侍和内监承认他是真的。于是把常侍、内监、十名锦衣卫和太子一同押入狱中。第二天刑部再次审问,始终不能判定。而那些坚持说太子是假的人,往往拿太子不可能知道或做到的事情来诘难他。钱凤览上疏极力争辩。我私下认为,前朝太子处在危险境地,可能生,也可能死;可能被封为侯,也可能被封为王,决定权在朝廷,冒充太子又能图谋什么呢?即使因此显贵而被封为侯,自己的才能也不能让别人富贵;若本来贫贱,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竟要做这种事?不论那些供述、担保和查验的情况,都是有确实凭据的。太子在刑部五天,所见到的刑罚和杀戮之事多得数不清;假冒的人难道能不感到恐惧吗?可是他一会儿悲伤、一会儿欢喜,一言一行都丝毫没有惊慌畏惧,普通人能在片刻之间装成这样吗?这些都是刑部满汉各位官员朝夕起居时共同了解的情况。周奎因为害怕,妄自认为他是假太子,难道真有什么理由说他是冒充的吗?昨天刑部官员和周奎用遁词说:“即使把真的当成假的,也是替国家除害。”他们愚蠢妄断的私心,全都暴露在这句话中了。太子审问时不能全部回答,言辞有时颠倒,大概是因为失去原有的养尊处优,不能承受挫折侮辱。如果让他从容地自己叙述,事情大概有八九成可以查清,自然不能按照普通百姓犯罪的类别来判定。周奎是皇亲,又得罪过先帝。清朝优待他,给他爵位俸禄,是担心太子还活着,灾祸将要牵连自身;既然早已有了这种心思,自然难以如实说明。因此周奎不说是真的,各位大臣自然有所顾忌;大内官员不说是真的,小内官员就更加不敢说是真的。百姓却确实有嘴,怎么能把事实混淆呢?我冒死详细陈述,恭敬地祈求圣上明察裁决。
疏上,复与晋王廷质太子,晋王执不言是。凤览勃然,不悦,语侵晋王。时旧阁臣谢升入内院。升旧尝侍讲职,太子初讯时,升亦以为非是。太子呼升曰:『谢先生岂亦不能相识乎?前某日讲书某事云云』!升默不复言,乃曲躬一揖,凤览复怒升,因叱升不臣。有内臣识太子者,言太子额微有瘢,今无之。而太子固无瘢,廷臣皆不之信,复狱系之(正阳门商民各具疏请释太子,共詈谢升悖逆无道,禽畜)。
宛平县民人杨时茂上疏
为逆臣无道蔽主求荣事。缘大内院冯洪之不识太子者,以实未尝在朝也。谢升身为宰辅,入侍讲筵,不能君辱臣死,亦已过矣。既仕清朝遂忌小主,此弒父弒君之徒,不足立于民上者也。曹化淳以亲近内臣,尝妄奏招募夷汉官丁,又请建营房,縻费币饷,卒之开门迎贼,贼入城,挺身侍从入朝。今清入都,又复侍从,此则卖国乱臣,虽万斩不足服兆民之心。太监田贵以不齿之人,亦恃势妄奏。内员之恶,一至于此。至若周奎起家算命,谬皇亲之重,先帝付以皇子,以骨肉至亲可托。城陷之日,即献于贼,此杀主求荣之臣,自宜不顾太子,以绝明天子之嗣。其侄周铎本内称:『太子系说书人,有六十岁老母,有胞兄』。既得此语,今何不得其人,其贪欺之心见矣。如以奎、铎妄语,致疑太子,不如将茂之身肉剁为泥骨、磨粉,以赎太子,茂得从先皇帝于地下,茂死且不朽矣。
顺天府内城民人杨博等疏
为叩留故明太子以续旧王嗣事。旧君崇祯三子,贼未加害。其太子之献,臣等咸知其真。有识其面目者、识其口齿者、识其声音者、又识其行走者、更有识其腿上疤记者。种种是真。如指挥张文魁、内侍常进节及孙近侍可问也。若周奎、周铎、曹化淳、谢升,皆卖国求荣之辈,足见忍心害理。太医院官进宫诊视,多无有过于此者。今含糊支吾,不受奎托、必受升嘱矣。嗟乎!太子生深宫之中,长阿保之手,珍衣玉食,悉异民间。自三月迄今,已八月有余。操心也危虑患也深,自然形貌稍改,不足疑也。朱徽等上疏为从容研鞫、真伪自分、奸宄叵恻、当即立除事。窃以太子为假,周铎何留宿二日始奏?初见时,公主抱持痛哭,岂陌路能动至情如此?奎初与之衣食,复加捶楚。情事诪张变幻可知!今必从容研质,真伪自分。草草毕事,诚恐廷臣曰假,而百姓疑;京师曰假,而四方疑;一日曰假,而后世疑。众口难妨,信史可畏也。
十二月初十日,钱凤览复疏劾谢升,摄政王御殿谕群臣曰:『汝等力争太子何意?我自有着落,何必汝辈苦诤』?而赵开心、钱凤览,复面奏太子甚切。摄政王曰:『尔等言太子真伪,皆无伤,言真,不过优以王爵;言伪,必伪者家识之,乃决。独晋王为明朝王子,谢升为明朝大臣,而凤览不逊晋王,为〔?〕君;百姓骂大臣,为无上,皆乱民也。除太子系狱外,凡争言太子无状及钱凤览、赵开心等尽斩之。时廷臣共乞生凤览、开心。满御史叩救开心,因开心奏时无甚唐突语,以故得免。汉臣之救凤览者亦力,因改绞。即日摄政王旨:除御史赵开心还职罚俸三月,钱凤览、朱六邵、贵尼、僧真庆,着即绞。李时印、张文魁、申良策、郑国勋、杨博、杨时茂、张元龄、常进节、杨玉各斩决。复锢太子于太医院中,给十八人守之。
正月元旦后,谢升早朝出,见凤览于前,谢升拱手曰:『钱先生在此』!忽不见。归即病,数日病笃,颈忽渐肿曰:『刑部钱先生至,可献茶』!又曰:『钱先生幸少宽我,毋太拘急』!遂死。后摄政王闻之,竟无杀太子意矣(初升艰于举子,先帝曰:『焉有清忠若卿,而终无子者』?帝预赐名曰:『重光』、『重辉』,后妾果生二子,荫中书)。
祁八聚众
乙酉四月初八日,东阿县凤阿营富民祁八忽聚众,骡骑遇之,悉劫往救。太香义村生员杨凤鸣为军师,祁八伪称大将军,地民张三为前锋,立义旗二竿。地近上林,上林尉请兵部发骑兵击之。初七日,大兵下东阿,张三至军门詈曰:『若速还我太子,不然,尔等无遗类矣』!骑兵奋刃趋之急呼放炮,炮未及发,而张三已被斫矣。遂屠凤阿,擒祁八、杨凤鸣入京,斩决。后上林生员孙大壮以聚保米育城壮丁千百人复雠。
初八日,获之,系之兵部。讯之,曰:『我非祁党,不必辩。然太子固真,可速还我太子』!言语不〔?〕遂腰斩之。
初十日,傍示太子,称其伪焉。
甲申传信卷录十
使臣碧血
苌宏之事周王忠于公室。以党于范氏,晋人封而杀之。藏其血,三年而成碧。此忠之所由积也。左先生之北使也,执节类苏属国、抗议类富郑公、从容类文信国,卒以见戮。呜呼!国家养士三百年,而能以诗礼之泽,对扬祖宗于地下者,左先生其无憾者矣!纪使臣碧血。
萝石先生节略
译奏疏呈上后,又和晋王在朝廷上当面对质太子,晋王坚持说不是。钱凤览勃然大怒,言语中冒犯了晋王。当时前朝阁臣谢升进入内院。谢升过去曾任侍讲,最初审问太子时,他也认为不是太子。太子呼唤谢升说:“谢先生,难道也认不出我吗?前些日子讲书时讲到某件事,如此如此!”谢升默然不再说话,只弯腰作了一揖。钱凤览又对谢升发怒,斥责他不守臣节。有内臣认得太子,说太子的额头上略有疤痕,如今却没有。但太子本来就没有疤痕,朝廷大臣都不相信这话,于是又把他关进狱中。(正阳门的商民各自上疏请求释放太子,一同斥骂谢升悖逆无道,骂他禽兽不如。) 宛平县百姓杨时茂上疏。为逆臣无道、蒙蔽君主以求取荣华之事上疏。大内院冯洪之所以不认识太子,是因为他实际上从未在朝廷任职。谢升身为宰辅,进入内廷侍讲,不能做到君主受辱时臣子当死,也已经是过错了。他既然出仕清朝,又忌恨小主,这是弑父弑君之徒,不配立于百姓之上。曹化淳身为亲近内臣,曾经妄奏请求招募夷汉官员和丁壮,又请求修建营房,浪费钱币粮饷;最终却开城门迎接贼军,贼军入城后,他挺身侍从入朝。如今清军进入京城,他又再次侍从,这就是卖国乱臣,即使杀他一万次也不足以平息万民之愤。太监田贵是个不齿于人的人,也倚仗权势妄自上奏。内廷官员的罪恶,竟到了这种地步。至于周奎,他靠算命起家,却错误地把皇亲的身份看得很重;先帝把皇子托付给他,是因为把他当作骨肉至亲。京城陷落那天,他立即把皇子献给贼军,这是杀害君主以求荣华的臣子,当然应该不顾太子,以断绝明天子的后嗣。他的侄子周铎本来在内廷说过:“太子是说书人的身份,有一个六十岁的老母亲,还有一个亲哥哥。”既然已经说过这话,现在为什么找不到这个人?他的贪婪欺骗之心已经显露出来了。如果因为周奎、周铎的妄言而怀疑太子,不如把杨茂自己的身体剁成泥、骨头磨成粉,用来赎太子;那样杨茂就能在地下跟随先皇帝,虽死也将不朽。顺天府内城百姓杨博等人上疏。为请求留下故明太子,以延续旧王朝的皇统之事上疏。先君崇祯有三个儿子,贼军没有加害他们。至于太子被献出,臣等都知道他是真太子。有的人认得他的面貌,有的人认得他的牙齿,有的人认得他的声音,又有人认得他的走路姿态,还有人认得他腿上的疤痕;种种证据都表明他是真的。像指挥张文魁、内侍常进节以及孙近侍,都可以询问。至于周奎、周铎、曹化淳、谢升,都是卖国求荣之辈,足以看出他们忍心害理。太医院官员进宫诊视太子,大多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如今他们含糊支吾,不接受周奎的托请,就是接受谢升的嘱托。唉!太子生长在深宫之中,由保姆抚养长大,穿的是珍贵衣服,吃的是精美食物,一切都不同于民间。自三月到现在,已经八个多月了。他忧心操劳,深深思虑祸患,容貌自然稍有改变,不足以因此怀疑他。朱徽等上疏请求从容审问,使真伪自然分明,奸邪之徒难以测度,应当立即铲除。他们私下认为太子是假的,那么周铎为什么留宿两天后才上奏?初次相见时,公主抱住太子痛哭,难道陌生人能激发这样的真情吗?周奎起初给他衣食,后来又加以捶打,事情前后反复、真假变幻,由此可知!如今一定要从容审查质问,使真伪分明。如果草草了结此事,实在担心朝廷大臣说是假太子,百姓却怀疑;京师说是假太子,四方却怀疑;今天说是假太子,后世还会怀疑。众人的议论难以压制,可信的史书更令人畏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二月初十日,钱凤览再次上疏弹劾谢升。摄政王临殿,告谕群臣说:“你们竭力争论太子的事情,是什么意思?我自有安排,何必你们苦苦争辩?”赵开心、钱凤览又当面极力奏陈太子的事情。摄政王说:“你们说太子是真是假,都没有妨碍:说是真的,不过是优待封为王爵;说是假的,也必须由假太子的家人辨认后才能决定。只有晋王是明朝王子,谢升是明朝大臣,而钱凤览对晋王无礼,是〔?〕君;百姓辱骂大臣,是目无上级,都是乱民。除了太子被关押之外,凡是争辩太子无罪,以及钱凤览、赵开心等人,一律斩首。”当时朝廷大臣共同请求宽免钱凤览、赵开心。满族御史叩头营救赵开心,因为赵开心上奏时没有说什么过分冒犯的话,因此得以免死。汉臣中营救钱凤览的人也极力争取,于是改判绞刑。当日摄政王下旨:御史赵开心恢复原职,罚俸三个月;钱凤览、朱六邵、贵尼、僧真庆,立即处以绞刑;李时印、张文魁、申良策、郑国勋、杨博、杨时茂、张元龄、常进节、杨玉,全部斩决。又把太子囚禁在太医院中,派十八人看守。正月初一日以后,谢升早朝出来,看见钱凤览在前面,谢升拱手说:“钱先生在这里!”忽然间却看不见他了。谢升回去后就生病,几天后病情危重,脖子忽然逐渐肿大,说:“刑部的钱先生来了,可以奉茶!”又说:“钱先生幸好稍微宽待我,不要太过急迫!”说完便死了。后来摄政王听说此事,终于没有杀害太子的意思了。(起初谢升考举人很艰难,先帝说:“哪有像你这样清正忠诚的人,最终却没有儿子的道理?”先帝预先赐名“重光”“重辉”,后来他的妾果然生了两个儿子,荫授中书。) 祁八聚集民众。乙酉年四月初八日,东阿县凤阿营的富民祁八忽然聚集民众,骑兵遇到他们后,全部被劫去以求救援。太香义村的生员杨凤鸣任军师,祁八假称大将军,当地百姓张三任前锋,竖起义旗两竿。那里靠近上林,上林尉请求兵部派骑兵攻打他们。初七日,大军进驻东阿,张三来到军门辱骂说:“如果你们赶快把太子还给我,否则你们将一个活口也留不下!”骑兵挥刀急速冲向他,并大声呼喊放炮;大炮还没来得及发射,张三已经被砍死了。于是屠杀凤阿,擒获祁八、杨凤鸣押往京城,斩决。后来上林生员孙大壮又因聚集民众、保护粮米、抚育城中壮丁数百上千人而为他复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初八日,孙大壮被捕,押在兵部。审问他时,他说:“我不是祁八的同党,不必争辩。但太子确实是真的,你们应当赶快把太子还给我!”由于言语不〔?〕,于是将他腰斩。初十日,在旁边张贴告示,宣称太子是假的。《甲申传信》卷十。使臣的碧血。苌宏侍奉周王,忠于王室。因为他依附范氏,晋国人封存他的血后杀死了他。把他的血藏起来,三年后变成了碧玉。这就是忠诚逐渐积累而成的结果。左先生出使北方时,手持符节,类似苏武;抗议争辩,类似富弼、郑獬;从容守节,类似文天祥,最终却被杀害。唉!国家养育士人三百年,而能够凭借诗书礼教的熏陶,在地下对祖宗有所报答,左先生可以说是死而无憾了!于是记载使臣碧血之事。《萝石先生节略》。
刑科给事中左懋第,字萝石,山东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历官给事中。甲申春,奉诏督兵湖襄。夏闻变,誓师而北。会福王建号金陵,改元宏光,懋第入见,泣陈中兴大业,遂命视师江上。除右都御史,总理戎政事。江左朝士方棘,辅臣马士英议遣使求清告祭明大行皇帝,众莫敢行。左懋第母死于天津之官屯,闻讣至,疏请终丧,不许。因请使北,仍遣水师督臣陈洪范持节,懋第及太仆寺卿马绍愉副之。以洪范常镇辽左,与清用事臣易通,故授以经理河北、联络关东之命,而达书于清,傅以金帛。因册西平伯吴三桂为蓟国公,世镇燕京。赐左懋第一品服,加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以行。懋第曰:『我非敢以宠荣易衰绖,顾此行君事、亲事可以两全,否则抗节而死,不负读书,以报我君、亲于地下也』。
秋八月行次沧州,洪范闻清已封西平伯吴三桂为平西王,于是遂遣信先奉册命授西平伯吴三桂,谕来意。三桂不发书缄册,封奏摄政王览之。册内有『永镇燕京,东通建州』语,王怒,然朝议既以礼来,且令使臣入见。
九日,懋第至杨村,士人曹逊、金镳、孙正强,见懋第言报国之志,欲从懋第行。懋第曰:『渡江以来,仅见汝等!今上正位继统,思义勇以佐中兴,尔辈正不可多得』。并录署参谋以行。十月初三日至张家湾,时议以四夷馆处使臣。洪范无辞,懋第谓通事曰:『我奉告先帝,并酬贵国之命北来,以贵国为我先帝成服,不敢先之以兵。命以夷馆处使。若以属国相见,我必不入。义尽名立,师出有名,我何恤哉?往返再四,遂议以鸿胪寺处使,遣官骑迎之。建旄乘舆,肃队而入。十四日内阁大学士刚林见使臣曰:『何不朝觐』?第曰:『议礼定,然后见。本朝不知贵国之事,以贵国有礼于我,故命使臣陈谢,自应以客礼相见。我朝不幸,罹此大变。今皇帝正位继结,图中兴大业,汝河言朝贡也』?刚曰:『尔福王奉何人命僭位』?第曰:『先帝过变升遐,岂有遗诏?今皇帝为先帝之弟,兄终弟及,率土归心,奉天继统,理所宜然』。刚曰:『既知崇祯死,若何不死』?第曰:『若此言可以责我。我奉先帝命,督兵剿贼,月余始闻变。我固为今日计,徒死何益』!刚曰:『既剿贼,剿破京师时,尔作何事』?第曰:『我奉命剿张献忠;犯京师者,李自成也。我闻变时即勒兵北行,路闻汝国已驱贼都燕,我若即来,非剿汝矣。以若言,不过难我以不死。譬如昔年,汝国入犯琉球,高丽遂叛。汝国可以责守国诸臣。其将兵入犯者,何能罪之』?时懋弟声色俱厉,而洪范、绍愉唯嘿不言。第曰:『莫说我江南小,江南尽大』!刚曰:『谁言大』!第曰:『是我说者』!刚即遽去。明日复来言,略如前。第曰:『我来祭先帝,因酬谢贵国,非以降及和来,安以属相见?若相见礼少错后,无一事如命矣』!洪范曰:『既不可见,姑以金帛先之』。第因举示曰:『银两以赏陵工军匠,金帛以酬国王』悉以付刚。刚欢笑而去。私赞第曰:『此中国奇男子也』!懋第慷慨劲烈,辞旨益坚。故清亦不得有加于使臣而心甚动之。馈食礼貌甚隆。懋弟以谒请,报言崇祯已葬,可毋往。第竟不得至陵,乃陈太牢,斩衰,率将士,北向哭于寺厅,三日。都人闻之流涕。守卒以告,王益重之,而欲生致懋第,终不屈。约洪范谕江南降爵为侯,洪范许之。
二十七日,忽数骑至,遣行,出永定门。十一月初五日,止沧州十里铺,又数骑从尝大人来,遮懋第、绍愉还,独遣洪范行。骑卒有从洪范南行,有从懋第北行者,尝不之问,而清已祭告蚩尤旗,发兵南下矣。摄政王令内院谕懋第:『静听,勿有违越』。都司刘英、游击樊懋通往来侦事。
明年春正月,刘英、曹逊、金镳三人俱入讯,昼闭门不通,夜逾墙入见懋第。懋第曰:『近者人以利害之说动我,我指辟书示之。「生为明臣,死为明鬼,此我志也」』。又以上摄政王启示曹逊曰:『此启足为使节光。然今日之事,有可否而无成败』。懋第曰:『我心如铁石,亦听之而已』!
三月十九日大明大行皇帝弃社稷群臣百姓已匝岁矣。第奉一羝,祭告大哭,双目尽血。复为文以只鸡尊酒祭告从难诸臣。懋第惟不死,以为此祭也。嗟乎伤哉!
四月,发疏藏之蜡中,遣金镳及都司杨三泰驰金陵,奏之,而江淮阻兵不得达。比至五月中旬,金陵已失守矣。曹逊告懋第曰:『如何则可』?第曰:『此事皎然如日月,我志已决』!援笔成诗。诗曰:『峡圻巢封归路回,片云南下意何如?寸丹冷魄消磨尽,荡作寒烟总不知』!
译刑科给事中左懋第,字萝石,是山东莱阳人,崇祯辛未年进士,历任给事中。甲申年春天,他奉诏督率湖襄地区的军队。夏天听到京城变乱的消息,便誓师向北进军。适逢福王在金陵建立政权,改年号为宏光,左懋第入朝拜见,哭泣着陈述复兴国家的大业,于是奉命在长江一带督师。授任右都御史,总理戎政事务。当时江左朝廷的士大夫正处于危急之中,辅臣马士英商议派遣使者,请清朝为明朝刚去世的皇帝举行告祭,众人都不敢前往。左懋第的母亲死在天津的官屯,他听到讣告后,上疏请求服满丧期,未获允许。于是请求出使北方,朝廷仍派水师督臣陈洪范持节出使,左懋第和太仆寺卿马绍愉作为副使随行。因为陈洪范长期镇守辽左,和清朝掌权的大臣容易沟通,所以授予他经营河北、联络关东的使命,并带着书信和金帛送给清朝。又册封西平伯吴三桂为蓟国公,世代镇守燕京。赐给左懋第一品服,加授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让他出使。左懋第说:“我并不是敢用荣宠来改变服丧之礼,只是这次出行既要奉行君主之事,又要完成侍奉母亲之事,或许可以两全;否则我就守持气节而死,也不辜负读书求学,以便在地下报答我的君主和母亲。” 秋季八月,行军驻扎到沧州时,陈洪范听说清朝已经把西平伯吴三桂封为平西王,于是先派使者送去册命,把西平伯吴三桂封号的册命交给他,并说明来意。吴三桂没有拆看书信和册命,而是封好后上奏,请摄政王阅览。册命中有“永远镇守燕京,向东与建州相通”的话,摄政王大怒;但朝廷议论认为既然使臣是依礼前来,还是命令使臣入朝相见。初九日,左懋第到达杨村,士人曹逊、金镳、孙正强见到左懋第,谈到报国的志向,想跟随他出行。左懋第说:“自从渡过长江以来,我只见到你们几个人!如今皇帝正位、继承帝统,正需要有义气和勇气的人来辅佐中兴,你们正是难得的人才。”于是把他们登记署名为参谋,带着一同出行。十月初三日到达张家湾,当时朝廷议定把使臣安置在四夷馆。陈洪范没有异议,左懋第对通事说:“我是奉先帝遗命而来,也是为酬答贵国的使命而北上。贵国既然要为我先帝服丧,我不敢先对贵国用兵。如今却命令我们住在夷馆。如果要以属国相见,我一定不进去。道义已经尽到,名分已经确立,出兵也有正当名义,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这样往返交涉了多次,最终议定把使臣安置在鸿胪寺,并派官员和骑兵迎接。使臣树立旌旗,乘坐舆轿,整肃队伍进入。十四日,内阁大学士刚林见使臣,说:“为什么不朝见?”左懋第说:“礼仪商议确定以后,才能相见。本朝不了解贵国的事情,只因贵国对我国有礼,所以命令使臣前来致谢,自然应当按宾客之礼相见。我朝不幸,遭逢这场大变。如今皇帝正位、继承帝统,图谋中兴大业,你们为什么说是朝贡呢?”刚林说:“你们的福王奉谁的命令,竟敢僭越登位?” 左懋第说:“先帝遭逢变乱而去世,难道会有遗诏吗?如今皇帝是先帝的弟弟,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天下人心归附,奉承天命继承帝位,这是理所当然的。”刚林说:“既然知道崇祯皇帝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死?”左懋第说:“你这样说倒可以责备我。我奉先帝命令督兵剿贼,一个多月后才听到变乱的消息。我本来就是为今天的局势打算,白白死去有什么益处!”刚林说:“既然要剿贼,京师被攻破时,你做了什么?”左懋第说:“我奉命剿灭张献忠;攻打京师的是李自成。我听到变乱消息时立即整顿军队北上,途中听说你们国家已经把贼军赶出燕京;如果我那时立即前来,岂不是不再剿贼,反而来攻打你们吗?照你的说法,不过是拿我没有自杀来为难我。比如从前你们国家入侵琉球,高丽于是反叛;你们国家可以责问守卫国家的各位臣子,但那些带兵入侵的人,怎么能因此获罪呢?”当时左懋第声色俱厉,而陈洪范、马绍愉只是默默不说话。左懋第说:“不要说我江南地方小,江南全都很大!”刚林说:“谁说它大?”左懋第说:“是我说的!”刚林立即匆忙离去。第二天刚林又来谈话,大致仍如前一天。左懋第说:“我是来祭奠先帝,并借此酬谢贵国的,不是来投降或求和的,怎么能按属国之礼相见?” 如果相见的礼仪稍有差错,今后就没有一件事会按你们的命令办了!”陈洪范说:“既然不能相见,那就姑且先送上金帛。”左懋第于是举起金帛说明:“银两是用来赏赐修陵的军士和工匠,金帛是用来酬谢贵国国王的。”说完便把金帛全部交给刚林。刚林高兴地笑着离开,私下赞叹左懋第说:“这是中原的奇男子!”左懋第慷慨刚烈,言辞和意志更加坚定。因此清朝也无法再加害使臣,内心很受触动,供给饮食的礼数十分优厚。左懋第请求拜谒先帝陵墓,清方答复说崇祯帝已经安葬,可以不必前往。左懋第最终不能到陵墓去,于是陈设太牢,穿着斩衰丧服,率领将士,面向北方在寺院厅堂中哭祭,连续三天。都城百姓听说后都流泪。守卫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摄政王更加敬重他,并想让左懋第活着回到江南,但他始终不屈服。摄政王约定让陈洪范转告江南,投降后可把爵位降为侯爵,陈洪范答应了。二十七日,忽然来了几名骑兵,命令使臣启程,出了永定门。十一月初五日,队伍停在沧州十里铺,又有几名骑兵跟随一位大人前来,拦住左懋第、马绍愉,将他们押回,只让陈洪范继续前行。有的骑兵跟随陈洪范南行,有的跟随左懋第北行,清方起初没有过问这些事;但清朝已经祭告蚩尤旗,发兵南下了。摄政王命令内院传谕左懋第:“安静听命,不得违抗。”都司刘英、游击樊懋往来侦察情况。第二年春正月,刘英、曹逊、金镳三人都来接受审讯。他们白天闭门不得通行,夜里翻墙进入左懋第的住所拜见。懋第说:“近来有人用利害关系来劝动我,我指着征召文书给他们看:‘活着做明朝的臣子,死了做明朝的鬼,这就是我的志向。’”他又把摄政王的谕示拿给曹逊看,说:“这道谕示足以使使节光彩。然而今天的事情,只有可以或不可以,并没有成败之说。”懋第说:“我的心像铁石一样坚定,也只能听凭处置罢了!” 三月十九日,大明大行皇帝弃置社稷,群臣百姓已经整整一年了。懋第只带着一只公羊,举行祭告,放声大哭,双眼都哭出了血。又写了一篇祭文,用一只鸡和一尊酒祭告那些为国难而死的诸臣。懋第只是没有去死,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祭祀。唉,真是令人悲痛啊!四月,他把奏疏封藏在蜡中,派金镳和都司杨三泰快马赶往金陵,上奏此事,但江淮一带被军队阻隔,无法送达。等到五月中旬,金陵已经失守了。曹逊告诉懋第说:“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懋第说:“这件事像日月一样明白,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他提笔写成一首诗。诗说:“峡岸残垣,巢封已毁,归路迂回;一片云向南飘去,心意究竟如何?寸心丹诚和冷寂魂魄都已消磨殆尽,化作寒烟飘荡,终究全然不知。”
王谕懋第降且髡,不从。中军艾大选首髡,且劝第降。第大怒,麾从官立毙杖下。王闻之,而心甚善之。十九日,捕懋第下刑部,部吏曰:『何不早薙发!』第曰:『我头可断,发不可薙』!遂下狱。二十日加铁锁,三拥入内朝。懋第丧冠白袍,面南向,坐于庭下。王心雅重之,欲生懋弟。且重用之。问在廷汉臣曰:『卿等云何』?侍郎陈名夏曰:『为崇祯来可饶,为福王来不可饶』。懋第曰:『若言福王,是先帝何人?且若中先朝会元,今日何面目在此与我说话』!名夏语塞。兵部侍郎秦某曰:『先生何不知兴废』?懋第曰:『兴废,国运之盛衰;廉耻,人臣之大节。先生止知兴废而忘廉耻』?于是廷臣无复言者。王曰:『尔明臣何食清粟半载,而犹不死』?懋第曰:『尔人攘我朝之粟,反谓我食尔夷耶?且古之致力中原,亦籍夷狄之食者。我国家不幸罹此大变,圣子神孙,岂曰无人?今日止有一死,又何多言』!王色变,挥出斩之。都御史赵开心前启王曰:『杀之适足以成名,不如释之』。王将可其奏,而懋第已就刑矣。懋第就刑时,至宣武门外市口,昂首高步,神色自若。遂南向四拜,端坐受刑。是日大风尽晦,都人士奔走流涕,拜于道旁者,不可数计。所从懋第、马绍愉,率将士悉髡以降。惟参谋通判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刘统、王廷佐、千总张良佐,系从懋第北使者,俱不薙发,同日遇害。
明年丙戌六月十九日,陈洪范病将死,亟呼左懋第老爷至,遂死。先是洪范旧通辽左人语,入燕,以江左情实告清,而心卖懋第,洪范遂爵侯。自侯至死仅期年(按:刘统字君常,宣城人,任侠有气节。以黄将军荐,授游击。所向无敌,尝杀敌千百人。军中以其面两旁皆青,号为蓝面将军。己酉六月二十日,从左公仗义不屈节,同陈用极、王一斌等五人被害。时大风走沙石,屋瓦皆飞,京城为之罢市)。
跋
予往草左萝石传,得传信录而萝石之大节复箸于海内。嗟夫!右铭不典,乃有桃简之祸!自东晋以后,世之所传为信史者,大都魏收官氏之志而!巳奚始今?日微一二孤臣遗老,以所见闻识桑海之变,更阅数百年后,先朝人物,当无复有知之者!然则信史之不足信也!予于明史左萝石传,尝痛叹久之。钱稚农于癸未仲秋入都,迄甲申国变,举其所见所闻者箸之是篇,曰『以俟作史者取裁焉』。然其中箸录多不为明史所釆。嗟夫!是岂稚农信以传信之意耶?往者南海吴朴园辑胜朝遗事尝采是篇,仅录其「睿谟留憾」一卷,盖非不信也。芝兰当户,不得不锄。嗟夫!然则是篇之着于人间亦仅矣。予得是篇于羊石肆间,后复于嘉应谢氏得见手钞本,纸墨黝黯,视此本无以异。予因以草左萝石传,则视之尤宝。今夏来沪出示秋枚曰:『昔之于胜朝遗事中,未窥全豹者,今或可补其缺也』。秋枚乃谋刊之。如是,而吾会藏书楼又多一瑰宝矣!丙午八月责节跋。
译王命令懋第投降并剃发,他不服从。中军艾大选先剃了头发,又劝懋第投降。懋第大怒,挥手命令随从官员把他当即杖毙。王听说后,心中非常赞许他。十九日,逮捕懋第交给刑部,刑部官吏说:“为什么不早些剃发?”懋第说:“我的头可以砍断,头发却不能剃!”于是被关进监狱。二十日给他加上铁锁,三次押入内朝。懋第丧失冠帽,穿着白袍,面向南方,坐在庭下。王一向很敬重他,想让懋第活下来,并且重用他。王问在朝的汉臣:“你们说怎么办?”侍郎陈名夏说:“如果是为崇祯帝而来,可以饶恕;如果是为福王而来,就不能饶恕。”懋第说:“如果说是为福王而来,那么先帝是什么人?况且你是先朝的会元,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和我说话!”陈名夏顿时语塞。兵部侍郎秦某说:“先生难道不知道兴亡吗?”懋第说:“兴亡,是国家气运的盛衰;廉耻,是臣子最重要的气节。先生只知道兴亡,却忘了廉耻!”于是朝廷群臣再没有人说话。王说:“你是明朝的臣子,为什么吃了半年清朝的粮食,还不去死?”懋第说:“你们抢夺我朝的粮食,反倒说我吃的是你们夷人的粮食吗?况且古人努力经营中原,也曾借助夷狄的粮食。” “我国不幸遭遇这样的巨变,圣明的子孙后代,难道会说没有人了吗?如今不过是一死罢了,又何必多说!”王变了脸色,挥手命令把他推出去斩首。都御史赵开心上前启奏王说:“杀了他只会成全他的名声,不如释放他。”王正要准许他的奏议,但懋第已经走到刑场。懋第赴刑时,走到宣武门外的市口,昂首阔步,神色自若。于是面向南方拜了四拜,端坐着接受刑罚。这一天大风昏天暗地,京城人士奔走流泪,在道路两旁下拜的人数也数不清。跟随懋第、马绍愉的将士,全都剃发投降。只有参谋通判陈用极、游击王一斌、都司刘统、王廷佐、千总张良佐,是跟随懋第出使北方的人,都没有剃发,于同一天被杀害。第二年丙戌六月十九日,陈洪范病重将死,急忙呼唤左懋第老爷到来,随后便死了。此前,洪范原来熟悉辽东人的语言,进入燕地后,把江左的真实情况报告给清朝,却暗中出卖懋第,因此洪范被封为侯爵。从受封侯爵到死亡,只有一年时间。(按:刘统,字君常,宣城人,任侠而有气节。由于黄将军的推荐,被授予游击之职。他所向无敌,曾杀敌千百人。军中因为他面部两旁都是青色,称他为“蓝面将军”。己酉六月二十日,他跟随左公仗义而不屈节,和陈用极、王一斌等五人一同被杀害。当时大风卷走沙石,房屋的瓦片都被吹飞,京城也因此停止营业。) 跋 我过去曾起草《左萝石传》,得到《传信录》后,左萝石的崇高气节又重新在天下显扬。唉![“右铭不典,乃有桃简之祸”一语疑有文字讹误,原意不明。]自东晋以后,世上流传的所谓信史,大多只是魏收、官氏一类人的志书罢了。[“而!巳奚始今?日微一二孤臣遗老”一段存在明显串句或脱误,原意不明。]如果不是有一两个孤臣遗老,把自己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记述沧海桑田的变化,那么再过几百年,先朝的人物就应当再也没有人知道了!这样看来,所谓信史也未必值得相信啊!我对于《明史·左萝石传》,曾经为此长久痛叹。钱稚农在癸未年仲秋进入都城,到甲申年国家发生变故,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都记录在这篇文章中,说:“留待后来修史的人取舍裁定。”然而其中所记录的许多内容,明史并没有采纳。唉!这难道就是稚农所谓以信实传信的本意吗?从前南海吴朴园编纂《胜朝遗事》时,曾采录这篇文章,只抄录了“睿谟留憾”一卷,大概并不是因为不相信它。香草兰花长在门前,有时也不得不锄去。唉!这样看来,这篇文章能够流传于世,也只是很有限的了。我在羊石的书肆间得到这篇文章,后来又在嘉应谢氏那里看到手抄本,纸张墨色都已暗黑,与这个本子没有什么不同。我于是用它来起草《左萝石传》,就更加珍视它了。今年夏天我来到沪地,把它拿给秋枚看,说:“从前在《胜朝遗事》中没有看到它的全部内容,如今也许可以补上其中的缺漏了。” 秋枚于是筹划刊刻此书。这样一来,我们会的藏书楼又多了一件珍贵的宝物!丙午八月,责节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