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传信录卷八
三月,廷议撤宁远镇,并调三桂入京剿秦寇,封三桂西平伯。上手敕谕之。三桂方奉诏,未及行,而闯已陷都城矣。闯入各镇将皆降,三桂道未通。闯令诸降将各发书招三桂,又令其父勷亦书谕使速降。三桂统师入关,至永西沙河驿,闻其父为贼刑掠且甚,三桂怒。遂从沙河驿纵兵大掠而东,所遇縻烂。顿兵山海城,益募兵议复京师。先是十六年春,戚畹田弘遇游南京,吴阊歌妓陈沅,顾寿,名震一时。弘遇欲之,使人市顾寿,得之,而沅尤幽艳绝世,价最高。客有干弘遇者,以八百金市沅,献之。是岁弘遇还京,病卒。后勷入京,三桂遣人持千金随勷入田弘遇家,买沅,即遣人送之西平。闯入京师,伪权将军刘宗敏处田弘遇第,闻沅,寿从优人潜遁,而沅先为吴勷市去,乃枭优人七人而系勷索沅。宁具言遣送宁远,已死。宗敏坚疑不信,故掠勷。时三桂兵止五千,已募,乃有七千人。虑兵少,无以决胜。闻满洲兵入猎,因驰书借兵,约共图京师。与副将夏登仕等歃血书盟,议战守策。登仕本秦人,意在降闯,三桂觇知之,酒次,即以女许字登仕子,割襟定约。于是委五副将守关,而已独任战。谋者以三桂叛据山海关闻。闯责刘宗敏,亦已潜释勷,且宴之矣。
四月十三日,闯晨起,胁勷军中以行,步骑精兵十余万东出,十九日攻山海城围之数匝。三桂度势不支,益遣人夜驰告满兵一万,而已坚壁不出,山海城者,关内镇城也。东二里许,复有罗城外拒。闯虑三桂东遁,出奇兵二万骑,从山海西一片石口北出,而东突外城。薄关门,困截之。三桂不能遁,而满洲方尽发骑兵而西。比再见三桂使,度已势急,遂飞驰而入。
二十三日,至外城,则火炮从东向击。满兵疑,不敢进。驻兵欢喜岭,高张旗帜以待。三桂从城上望见之,急呼数骑,从炮击隙道中,突围出外城,驰入满洲壁中,见满洲九王。王曰:『汝约我来,我来,何用炮击』?三桂曰:『非也。闯兵围关内三面甚固,又以万骑逾边墙东遏归路,故用炮击之使开,可得间道东出也』。九王曰:『是也。然无誓盟,不可信。且闯兵众,关内兵几与闯同,必若兵亦薙发殊异之,则我兵与若俱无惮矣』。三桂曰:『然,然我固非怯也,徒以兵少止数千。使我有万骑,则内不患寇,外犹可以东制辽渖,我何用借兵于若为?今兵少固然,薙发亦决胜之道也』。于是与九王共歃血。三桂即髡其首,以从。九王居后队,以三桂为前锋;英王张左翼,统万骑,从西水关入;豫王张右翼,统万骑,从东水关入。所谓豫王者,十王也;英王者,八王也;九王者,摄政王也。外城以西之卒尽糜烂。三桂复入关,急呼城中人尽薙发,使骇敌;或不及薙发,即以白布斜束项背,别之。即日,满兵尽入关,关内三面并出延敌。闯战栗,不知所出。三桂战甚力,满兵尚按壁不动。闯乍北,无战意。立斩枭吴勷首级,悬之至高之纛,以示三桂。闯遽返,来兵皆溃。满兵乃纵骑突躏之,步卒且尽,伤骑兵过半。所选骁锋战将,莫不尽伤。闯兵大败走而西,三桂哭其父勷尸,至哀,九王为榇殓之。使英王、豫王,急从三桂以西。且曰:『迟即都城糜烂,无纤汋矣』!三桂遂西。
初,闯入京师,门禁甚严,缙绅无敢行者。及东出,禁少弛,道路之人,且言三桂夺太子入。入则太子复立顺贼所署诸臣,必斩无遗。闯诸臣皆望门疾走,思乘间逃匿。
闯自永平驰千里马,一日夜至京师,即取吴三桂家属三十四口尽斩于京市,而佯以登极祀天陈卤簿出郊,二十八日宵遁。
二十九日晨起,焚宫殿及各城门楼殆尽,惟正阳门憔楼不火。闯兵皆西;三桂及八王、十王追闯出关而西。
是日,有传太子入吴帅军,约入关令官民尽为先帝服丧,大兵入城,惟冠素者不杀。由是士民各制素冠,原任御央曹溶约诸臣共议城守以待。
五月初一日,立先帝位于都城隍庙,缙绅皆缟素哭之。权设五城御史,搜贼守门甚力。
是日,两江米巷诸臣商民闻吴兵将拥太子入,即合资为其家举丧。凡三十四口,悉具善榇衾衣殓之。
初二日,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同吏部侍郎沈惟炳诸臣立先帝位于午门,行哭临礼。既毕,骆备法驾迎东宫于朝阳门。
初三日晨起,诸臣俱赴朝哭临,各先行礼。礼始毕,士民有言卤簿出郊易舆之际,非东宫也,诸臣皆惶然遽退。及大兵入,前骑者麾都人悉去白冠。则大清九王率满洲兵入京师矣。城上白标骤遍,紫禁悉布毡庐,遂下令建国大清,纪元顺治初六日为前明大行皇帝发丧,令百姓素服,哭临三日。十三日,三桂及二王还入京师,又自为先帝发丧,亦三日而毕。大清以都民搜斩余寇不已,下令:「薙发者即非非贼」。于是官民人等悉薙发无遗者。六月复下令蓄发如故云。
吴三桂入关之由
译三月,朝廷商议撤销宁远镇,并调吴三桂入京剿灭秦寇,封吴三桂为西平伯。皇上亲手写敕书晓谕他。吴三桂正奉诏准备出发,还没有来得及动身,闯贼已经攻陷都城了。闯贼进入各镇后,镇将都投降了,但吴三桂的道路不通。闯贼命令各个投降的将领分别写信招降吴三桂,又命他的父亲吴勷也写信劝他赶快投降。吴三桂统率军队进入关内,走到永平西面的沙河驿,听说他的父亲被贼军严刑拷打,伤害得非常厉害,吴三桂大怒。于是从沙河驿放纵军队大肆掠夺,向东而行,所遇之处都被抢掠破坏。他在山海城驻兵,又增加招募士兵,商议收复京师。此前,崇祯十六年春,戚畹田弘遇游历南京,吴阊的歌妓陈沅、顾寿名震一时。田弘遇想要她们,派人买顾寿,得到了她;而陈沅尤其幽美艳丽,世间无比,价格最高。有个门客想依附田弘遇,用八百金买下陈沅,把她献给田弘遇。这一年田弘遇回到京城,病死了。后来吴勷进京,吴三桂派人带着千金随吴勷进入田弘遇家,买下陈沅,随即派人把她送往西平。闯贼进入京师后,伪权将军刘宗敏占据田弘遇的宅第,听说陈沅的事,顾寿跟随伶人偷偷逃走;而陈沅此前已被吴勷买走,于是刘宗敏杀掉七名伶人,并拘押吴勷,索要陈沅。吴勷一再说明她已经送往宁远,已经死了。刘宗敏始终怀疑,不肯相信,所以拷掠吴勷。当时吴三桂的军队只有五千人,后来已经招募到七千人。他担心兵力太少,无法决定胜负。听说满洲兵正在入境打猎,于是急忙写信借兵,约定共同谋取京师。他与副将夏登仕等人歃血盟誓,商议攻战和防守的策略。夏登仕本是秦地人,心里打算投降闯贼,吴三桂察知了这一点,酒席之间,便把女儿许配给夏登仕的儿子,割断衣襟作为定约。于是委派五名副将守关,而自己独自负责作战。谋划的人已经听说吴三桂反叛,占据山海关。闯贼责备刘宗敏时,刘宗敏也已经暗中释放吴勷,并且设宴款待他了。四月十三日,闯贼早晨起身,胁迫吴勷随军行动,带着十多万步骑精兵向东出发;十九日攻打山海城,把它包围了好几层。吴三桂估量形势难以支撑,又派人连夜骑马飞驰,告知满洲兵一万人,而自己坚守营垒不出战。山海城是关内的镇城。向东约二里,又有一座罗城作为外部防御。闯贼担心吴三桂向东逃走,派出两万骑兵组成的奇兵,从山海城西面的一片石口向北出兵,再向东突袭外城,逼近关门,把吴三桂困住截断。吴三桂无法逃走,而满洲兵正把骑兵全部派向西面。等到再次见到吴三桂的使者,估量吴三桂的形势已经危急,于是飞驰而入。二十三日,满洲兵到达外城,炮火从东面向他们射击。满洲兵有所疑虑,不敢前进,驻兵于欢喜岭,高高张起旗帜等待。吴三桂从城上望见,急忙叫来几名骑兵,从炮火射击的间隙中冲出外城,驰入满洲军营,拜见满洲九王。九王说:“你约我来,我已经来了,为什么还用炮轰击?”吴三桂说:“不是这样。闯贼的军队把关内三面包围得非常严密,又派一万骑兵越过边墙向东截断归路,所以我用炮轰击他们,使他们的包围出现空隙,才可以从小路向东突围。”九王说:“原来如此。但我们没有盟誓,不能相信你。而且闯贼兵多,关内的兵力几乎和闯贼相当,必须让你的士兵也剃发,改变装束,与我们不同,这样我们的军队和你都没有顾虑了。”吴三桂说:“是的。但我本来并不是怯战,只是兵力少,只有几千人。假如我有一万骑兵,那么对内不用担心贼寇,对外还可以向东制约辽渖,我还用得着向您借兵吗?如今兵少固然是事实,剃发也是取得胜利的办法。”于是吴三桂与九王共同歃血盟誓。吴三桂立即剃去头发,表示服从。九王驻在后队,以吴三桂为前锋;英王布置左翼,统率一万骑兵,从西水关进入;豫王布置右翼,统率一万骑兵,从东水关进入。所谓豫王,就是十王;所谓英王,就是八王;所谓九王,就是摄政王。外城以西的士兵全部被冲散击溃。吴三桂再次进入关内,急忙呼喊城中人全部剃发,使敌人受到惊吓;有些来不及剃发的,就用白布斜着束在颈背之间,以此区别。当日,满洲兵全部进入关内,关内三面一齐出兵迎战。闯贼战栗不安,不知该怎么办。吴三桂奋力作战,满洲兵仍然按兵驻守营垒不动。闯贼突然向北撤退,已经没有作战意图。吴三桂立即斩下吴勷的首级,悬挂在最高的旗杆上,给吴三桂看。闯贼急忙返回,前来作战的部队全都溃败。满洲兵于是放开骑兵纵横冲击践踏,步兵几乎全部战死,骑兵也死伤过半。所选拔的勇猛先锋和作战将领,没有不受重伤的。闯贼军队大败,向西逃走。吴三桂哭祭父亲吴勷的尸体,悲哀至极,九王替他装殓入棺。九王派英王、豫王赶紧跟随吴三桂向西追击,并且说:“再迟一些都城就会被毁坏殆尽,连一丝一毫也不会留下了!”吴三桂于是向西进发。起初,闯贼进入京师后,城门禁令非常严,士大夫没有人敢出行。等到闯贼向东出兵,禁令稍有放松,道路上的人便纷纷说吴三桂夺取太子进城了。太子一旦进城,就会重新立为皇帝,并把顺贼任命的各位大臣全部斩杀,一个也不留下。闯贼的各位大臣都望着城门飞快逃跑,想寻找机会逃走藏匿。闯贼从永平骑千里马奔驰,一日一夜赶到京师,立即把吴三桂的家属三十四人全部斩首于京城集市,却假装要登极祭天,陈列仪仗出郊,二十八日夜间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口〕 二十九日早晨,闯贼焚烧宫殿和各座城门楼,几乎全部烧尽,只有正阳门的憔楼没有起火。闯贼军队全部向西;吴三桂以及八王、十王追赶闯贼,出关向西而去。这一天,有传言说太子进入吴将军的军营,约定入关后命令官民都为先帝服丧;大军进城后,只要戴着白帽的人就不杀。因此士民各自制作白色丧冠。原任御央曹溶约集各位大臣,共同商议守城,等待太子。五月初一日,在都城隍庙设立先帝的牌位,士大夫都穿着丧服哭祭。暂时设置五城御史,严厉搜捕贼寇,守卫城门。这一天,两江米巷的各位大臣和商人百姓听说吴兵将拥立太子入城,便凑钱为吴三桂一家举行丧礼。三十四人全都备好上等棺材、被褥和衣服,为他们收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口〕 初二日,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和吏部侍郎沈惟炳等大臣,在午门设立先帝牌位,举行哭临礼。礼毕,骆养性准备法驾,到朝阳门迎接东宫。初三日早晨,各位大臣都到朝阳门哭临,先后行礼。礼刚结束,士民有人说,在仪仗出郊更换车舆的时候,来的不是东宫,众大臣都惊慌地立即退走。等到大军入城,前面的骑兵挥手示意城中人都摘掉白帽。这时大清九王率领满洲兵进入京师。城上突然到处插满白色标记,紫禁城内遍布毡帐。于是下令建立国号大清,定年号为顺治;初六日为前明大行皇帝发丧,命百姓穿白色丧服,哭临三日。十三日,吴三桂和二王回到京师,又为先帝发丧,也到三日结束。大清因为城中百姓不断搜捕斩杀残余贼寇,下令说:“剃发的就不是贼。”于是官民人等全部剃发,没有留下不剃的。六月又下令恢复原来的蓄发制度。吴三桂入关的原因
崇祯甲申岁,流氛大炽,将逼京师,怀宗霄旰忧之。以督理御营吴勷子总兵名三桂,才武可用,召对平台。锡蟒玉赐上方剑,记重寄,命守山海关。三桂亦义气形于色,以忠孝自任也。先是,三桂有妾圆圆者,得之于田畹,三桂嬖之。备边命下,乃留圆圆于京师而身出关焉。三桂去,而闯薄城,履天位矣。
三桂妾圆圆绝世所希,自成知之。索于勷,且籍其家,而命其作书以招子也,勷从命,闯旋以银四万两犒三桂军。三桂大喜,忻然受命,入山海关而纳款焉。行已入关矣,吴勷妾某氏素通家人某,闯籍其家,家人即挈妾逃。仓皇出郭,行数日,竟不暇计南北也。二人猝遇三桂,计无出,诈曰,告变。三桂问曰:『吾家无恙乎?』曰:『闯籍之矣』。『吾父无恙乎』?曰:『闯籍之家,并拘执矣』。三桂沈吟久之。厉声问曰:『我那人亦无恙』?指圆圆也。曰:『贼夺之。』于是,三桂大怒,瞋目而呼曰:『大丈不能保一女子,有何颜面』?勒马出关,决意致死于贼。遂召军吏、策士卒,誓众,以报君父仇为辞。三桂意气悲壮,居然有与贼不共戴天之雠。一军皆叹曰:『吾帅忠孝人也』!塞外有散卒,三桂招之,皆感激来归,信之曰:『吴帅忠孝人也』!共收兵一万八千人,复不敢动。将胡守亮素通满语,乃献借兵之策。守亮即入满营,见九王,王许之,下令去兵相见。三桂见王,声与泪俱下,侃侃千百言。王义之,即以王呼三桂曰:『吴王真明朝大忠孝人也』!三桂即薙发,阅数日,整师南行。闯闻之,率众来战,人马广八十里,其长无际也。闯攻,三桂请王兵。王曰:『君主余客,主先,继之可也』。三桂亲执桴击鼓,以兴师;其侄国贵提刀跃马,身先陷阵。士卒人人自奋,一以当百。自卯历辰,杀贼无算。闯恃甚众,亦大战不退。三桂急复请王兵,王乃命二固山以骑兵两翼出。闯见流矢,大惊曰:『海和尚至』!遂溃。闯杀三桂父勷,悬首于纛,自乘千里马逃归京师。杀三桂母及眷属,遂遁。
刘生曰:『自古不子不臣之人,鲜有如吴三桂者。当自成薄城日,假令自成虽迫死君亲,而不图夺其妾,三桂固已卷甲归之矣。徒以嬖妾,故与闯争床第之私,然后效申胥之泣,乞王师;剿巨寇。彼披发于面,悬首于纛者,曾何足系三桂之心?耶厥后受封于王,又复地僻生恃,鼓浪潢池,而论者因仅诛其晚节,犹称其昔复仇事,以是知三桂之一身固始终一不忠不孝之人也哉』!
滇南僭位
三桂自受封西平王之后,专制云南,谋为不轨,凡流官相貌魁梧,有吏治才者,以甘言诱之,收军养马,遂僭位,年号曰:『昭武』。时吉州伍菊耦先生言与人曰:『以昭字分拆之,乃斜日刀口。日已过午,不可久照,而又在刀口之侧,老贼其将死矣』!后果如其言。三桂初心亦欲臣闯,已入关矣。后闻家人言妾被劫,遂怒。勒马出关,誓报私雠。虽其父勷又致书降闯,不从父命。乃曰:『父既不得忠臣,男又焉能为孝子』?颇有大义灭亲之论,自古忠臣孝子,有如是哉(吴梅村有圆圆曲云:『痛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又云:『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汉青』?讥三桂也)。
甲申传信录卷九
戾园疑迹
昔江充作奸治巫蛊,卫太子据矫节杀充。使者以反闻。孝武使丞相屈■〈敄上〈厂外毛内〉下〉捕之。太子出亡,至湖,匿鸠泉里。孝武寻悔,无杀太子意,太子卒自缢。孝昭五年,阳夏男子成方遂居湖,故太子舍人谓曰:『子状貌似卫太子』。方遂利其言,冀得富贵遂乘黄犊车诣阙自称卫太子。诏卿集识视,莫敢发言。隽不疑独叱从吏收捕,付廷尉验治,竟得奸状。方遂坐诬罔不道,腰斩。孝宣元年追谥故皇太子:『戾园邑』焉。今大行皇帝太子遭闯乱,不知所之,其后有自称太子来,一时识视者,卒被刑戮。事固与戾太子异,而谳狱者几于方遂同。然而天下后世疑不能明也,纪戾园疑迹。
文书房传出揭帖,皇子、公主排次。
大行皇帝遗三子,长太子,甲申年十六岁。次永王,甲申年十二岁。次定王,甲申年始十岁。长太子名慈烺、永王名慈焕,皇贵妃田氏出,定王名慈灿,周皇后出。一长公主,周皇后出。四坤仪公主,袁妃出。五怀隐王,六长公主。
怀隐王幼而甚慧,上绝爱之。癸未怀隐王病薨,忽称奶奶为九莲菩萨,并言奶奶即隆庆。其言李后万历亲母也,先李皇亲武清侯以不助饷褫爵,时九莲菩萨具言于皇后口中,因复武清爵。而宫中事佛,自此始。
译崇祯甲申年,流寇声势极盛,将要逼近京师,怀宗为此日夜忧虑。因为督理御营吴勷的儿子吴三桂是总兵,才干武略可以任用,便召他到平台召对。赐给他蟒袍玉带和上方剑,记下对他的重任,命他镇守山海关。吴三桂也把义气表现在脸上,以忠孝自任。此前,吴三桂有个妾叫圆圆,是从田畹那里得到的,吴三桂非常宠爱她。守边的命令下达后,吴三桂便把圆圆留在京师,自己出关。吴三桂离开后,闯贼逼近城下,登上帝位。吴三桂的妾圆圆美艳绝世,李自成知道这件事,便向吴勷索要她,并抄没吴勷的家,又命吴勷写信招吴三桂投降。吴勷听从命令,李自成随即用四万两白银犒赏吴三桂的军队。吴三桂大喜,高兴地接受命令,进入山海关投降。吴三桂已经入关后,吴勷的妾某氏平日与吴家某个家人私通。李自成抄没她的家,那个家人便带着妾逃走。两人仓皇出城,走了几天,竟然来不及分辨南北方向。两人突然遇到吴三桂,无计可施,便假称要报告变故。吴三桂问:“我的家人平安吗?”回答说:“闯贼已经抄没了你家。”吴三桂又问:“我的父亲平安吗?”回答说:“凡是抄没的家属,都已经被拘捕了。”吴三桂沉吟了很久,厉声问:“我的那个人也平安吗?”这是指圆圆。回答说:“贼寇把她夺走了。”于是吴三桂大怒,瞪着眼睛喊道:“堂堂大丈夫连一个女子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脸面?”他勒马出关,决心与贼寇拼死。于是召集军吏,激励士卒,向众人发誓,以报答君父之仇为誓言。吴三桂的意气悲壮,俨然有与贼寇不共戴天的仇恨。全军都叹息说:“我们的主帅是忠孝之人!”关外还有散兵,吴三桂招募他们,他们都感动奋发,前来归附,相信并传说道:“吴帅是忠孝之人!” 总共收拢了一万八千名士兵,但仍然不敢贸然行动。将领胡守亮平时通晓满洲语,于是献上借兵的计策。胡守亮立即进入满洲军营,拜见九王。九王答应借兵,并下令撤去兵器相见。吴三桂见到九王,声音和眼泪一同流下,慷慨陈说了千百句话。九王认为他有义气,便以王爵称呼吴三桂,说:“吴王真是明朝最忠孝的人!”吴三桂立即剃发,过了几天,整顿军队向南进发。闯贼听说后,率军前来交战,人马绵延八十里,首尾望不到尽头。闯贼进攻,吴三桂请求九王的军队出战。九王说:“您是客军,主人应当先出战,随后接应即可。”吴三桂亲自拿着鼓槌击鼓,鼓舞军队出战;他的侄子吴国贵提刀跃马,亲自冲在陷阵最前面。士卒人人奋勇,一个抵挡百人。从卯时到辰时,杀死贼兵无数。闯贼依仗人多,也展开大战,不肯退却。吴三桂急忙再次请求九王出兵,九王于是命令两固山率骑兵从两翼出击。闯贼看见飞来的箭矢,大惊说:“海和尚到了!”于是溃败。闯贼杀死吴三桂的父亲吴勷,把首级悬挂在旗帜上,自己骑着千里马逃回京师,又杀死吴三桂的母亲和家属,随即逃走。刘生说:“自古以来,不把君主当君主、不把父亲当父亲的人,很少有像吴三桂这样的。当李自成逼近城下那天,假使李自成虽然迫使君亲走上死路,却没有打算夺取他的妾,吴三桂本来已经会收兵归附他了。他只是因为宠妾,才和闯贼争夺闺房之私,后来才仿效申包胥哭泣求援,请求王师,剿灭大贼。那个披散头发遮在脸上、把首级悬挂在旗帜上的人,哪里值得成为吴三桂心中的牵挂呢?后来他受王爵封赏,又仗恃偏远地区产生的势力,兴风作浪于地方;而评论者却只追究他的晚节,还称赞他过去报仇的事。由此可知,吴三桂这个人本来就是自始至终都不忠不孝的人啊!” 在滇南僭越称帝 吴三桂受封为西平王以后,专制云南,图谋叛逆。凡是外任官中相貌魁梧、有治理政务才能的人,他都用好听的话诱骗过来,收集军队,豢养战马,终于僭越称帝,年号叫“昭武”。当时吉州伍菊耦先生对人说:“把‘昭’字拆开,就是斜日和刀口。太阳已经过了正午,不能长久照耀,而且又在刀口旁边,这个老贼恐怕快要死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吴三桂起初也想向闯贼称臣,已经进入关内了。后来听家人说妾被抢走,便发怒,勒马出关,发誓报私仇。即使他的父亲吴勷又写信投降闯贼,他也不听父亲的命令,于是说:“父亲既然不能成为忠臣,儿子又怎么能做孝子?”颇有“大义灭亲”的说法。自古的忠臣孝子,难道有这样的吗?吴梅村的《圆圆曲》中说:“痛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又说:“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汉青。”都是在讥刺吴三桂。《甲申传信录》卷九 戾园疑案遗迹 从前江充作奸,办理巫蛊之案,卫太子刘据伪造节信杀死江充。使者把这件事报告为谋反。孝武帝派丞相屈■〈敄上〈厂外毛内〉下〉去逮捕他。太子出逃,到了湖县,藏在鸠泉里。孝武帝不久就后悔了,并没有杀太子的意思,但太子最终还是自缢而死。孝昭帝五年,阳夏县男子成方遂住在湖县,原太子的舍人对他说:“你的相貌像卫太子。”成方遂贪图这句话,希望得到富贵,于是乘坐黄牛车到宫门,自称是卫太子。皇帝下诏让九卿集合辨认察看,没有人敢发言。只有隽不疑斥责随从官吏,把成方遂逮捕,交给廷尉查验审理,最终查出他的奸情。成方遂因诬告欺骗、犯大逆不道之罪,被判腰斩。孝宣帝元年,追谥已故皇太子为“戾园邑”。如今大行皇帝的太子遭逢闯贼之乱,不知去了哪里;后来有人自称太子,一时负责辨认察看的人最终都被处死。这件事固然和戾太子之事不同,但审理案件的人几乎和成方遂一样。然而天下后世对此疑惑,不能明白真相,所以记下这件戾园疑案遗迹。文书房传出揭帖,列出了皇子、公主的排行次序。大行皇帝留下三个儿子,长子是太子,甲申年十六岁;次子是永王,甲申年十二岁;再次是定王,甲申年刚满十岁。长太子名叫慈烺、永王名叫慈焕,都是皇贵妃田氏所生;定王名叫慈灿,是周皇后所生。还有一位长公主,是周皇后所生;四坤仪公主,是袁妃所生;五怀隐王,六长公主。怀隐王年幼却非常聪慧,皇上极其宠爱他。癸未年,怀隐王患病去世,忽然称奶奶为九莲菩萨,并说奶奶就是隆庆。这里所说的李后,是万历皇帝的生母;此前李皇亲武清侯因为不帮助筹饷而被夺去爵位,当时九莲菩萨把这件事告诉皇后,于是恢复了武清侯的爵位。宫中从这时开始奉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