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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甲申传信录三

甲申传信录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18 段

二十九日,檄晋饷济军,车牛络绎三晋。天雨三日,饷不至,人马饥毙。总兵白广恩等议退兵,傅庭不许。曰:『若退,则溃不可止,不如声言战,使贼闻风而遁,我可待饷。饷至兵强,差可决胜』。明旦贼挑精骑压垒,军中闻贼至即奔溃,弃甲山积。骑兵悉退入关,时九月五日也。傅庭至关,随遣潼关镇将倪从龙急督所部壮兵屯商洛口,使贼无骤进。倪从龙所部不过千骑,度不支。强行,炮声从内发矣。当是时,骑兵争入关,步兵后至。贼尾之,获所弃车仗甚众。即效步装杂入潼关,关内伏兵既多,炮声一震,关门大开。初六日,潼关遂陷,傅庭忽闻炮发,遽返。寇已塞路,不可行,乃从间道趋西安。诸帅悉顿兵城下,不得入,而寇队已悉薄西安矣。诸帅仓皇无战意。

西安王根子私降贼。十二日王根子率健卒斩门开西安南门,纵贼大入。道臣杨玉林及方伯以下皆降,西安遂陷。傅庭旧留西安喇嘛僧二百余,即日拥之西去。

抚臣冯师孔不知所之(向传殉难者,谬),高杰遽走泾阳、三原,悉男女金帛肆劫以行。一时殉难者凡七人焉。潼关指挥三人:一李姓,一盛姓,一张姓。三人俱失名。十月十六日并自刎。

黄絅,字季侯,陕西按察使司,河南光州人,壬戌进士,城陷自缢。吴从仪,字岁青,长安县知县,浙江山阴人,庚辰进士,治邑以廉能闻,城陷,投井死;贼义之,赠其家属。杨瑄,渭南县知县,山平高平人,庚辰进士,癸未升兵部职方司主事,未离任,而西安已告陷,遂自缢。章世絅,字暗然,秦府长史,浙江会稽人,闻城陷,亦自缢。

庆阳

闯既入秦,所至州郡,皆望风降顺。独庆阳恃城坚固,相持不下。火炮肆发,伤贼三万,尸填城濠几平。次日,贼乘濠平,复攻庆阳西城。而土墙外障,堵筑孔厚;加以精兵强悍,逾坚守不下。越三日不克,后二日再攻南城,亦未克。又次日自西城旋至北城,庆阳道右参议统兵城上。贼至时,矢石如雨,贼覆,遂不敢动。又从北而东,而庆阳东城守城者皆妇女,遂从东城破之。

段复兴,号薇垣,庆阳道,右参议,山东阳榖人,甲戌进士,举家自缢死,遂自提刀杀贼,手刃数十人,力尽自刎。

榆林

榆林旧镇,素称忠勇。西安之陷,总兵姜让弃榆林,趋降贼。其余将士周达、尤世感等。抗贼不降(霍达疏载:旧师殉义十余人家,失其姓氏里居)。贼以数万骑攻榆林,伏锐骑开门延贼,贼入,尽掩杀之。贼怒,奋师大击,又破之,贼并师攻杀,贼甚众,坚守不下。贼急甚,掘城为大窖,用炮震击,崩城数丈,城遂陷。屠杀将尽。惟精兵逃入外边草地,而尤世感等俱殉难(霍达疏载:道臣殉难有郁任等,亡其姓氏)。

山西

癸未十一月二十四日,贼至安邑,烧西门城楼房之屏。安邑县知县抗贼不降,跳入井中。贼钩出杀之,城陷。

蔡懋德,字云怡,南直昆山人,己未进士,官提督雁门等关,巡抚山西、副都御史,尝茹斋,清约素守。甲申春,懋德被论当去。以贼警,留太原。俟寇出关,晋兵御于河。救不至寇遂渡,入太原。懋德遂自缢死。赵建极,字位司,河南永宁人,己未进士,官山西布政使司,城陷时,骂贼自缢。

宁武

镇守山西兼代州三关总兵周遇吉,字翠庵,辽东锦州卫指挥,骁毅绝伦守御勒肃,驻札宁武关。平时购选部下属胡妇二十人,人皆绝悍,骑射精捷。支粟与裨将俸等。更选健丁之无艺者,各一人,事之如夫妇。而临阵不役健丁,役胡妇。然非至急不役之,以故行师杀贼过当。甲申三月,贼犯宁武。宁武兵止四千,遇吉同其妻刘氏夫人并率兵力战。人告奋勇,无不一以当百。斩级万余,宁武战卒亦略尽。遂败入城。城陷,复马蹶,徒步跳荡,手格杀数十人,矢集如猬毛,被执,骂贼死。刘夫人率妇女登屋射贼,贼纵火焚之,家属共死。胡妇二十人共伏室中,洞开其门,系遇吉所乘骏马于衢。贼众固心惮遇吉,不敢骤窥其室,而又心艳骏马,无守者。试引牵之。至,胡妇即引强弩,连发毙百数人,矢竭亦尽赴火死。贼恨甚,遂屠宁武无一遗者。贼入京,语及宁武。皆云:『使所至皆若周公,弹忠尽力,我属乌能至此』?故言遇吉者,莫不惊叹悚服,号称大人。

大同

译二十九日,傅庭发檄文向山西催运军饷,车牛在三晋之间络绎不绝。天下了三天雨,军饷没有送到,人和马都因饥饿而死亡。总兵白广恩等人商议退兵,傅庭不允许,说:“如果退兵,溃败就无法制止,不如声称要交战,使贼军听到风声逃走,我们可以等待军饷。军饷一到,兵力强盛,或许还可以取胜。”第二天清晨,贼军派精锐骑兵逼压营垒,军中一听说贼军到来便奔逃溃散,丢弃的铠甲堆积如山。骑兵全部退入关内,当时是九月初五。傅庭到达关口后,随即派潼关镇将倪从龙赶快率领所属精兵驻扎商洛口,使贼军不能突然推进。倪从龙所部不过一千骑兵,自知难以支撑,却强行前进,炮声已经从关内响起。当时骑兵争相进入关内,步兵在后面才到。贼军尾随追击,缴获了大量被丢弃的车辆器械。贼军于是仿照步兵装束混入潼关;关内伏兵已经很多,炮声一响,关门大开。初六日,潼关于是陷落。傅庭突然听到炮声,立即返回,但贼军已经堵塞道路,无法通行,只得从小路赶往西安。各位将帅都停留在城下,不能入城,而贼军已经全部逼近西安。各位将帅仓皇失措,没有作战的意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西安的王根子私下投降了贼军。十二日,王根子率领精壮士卒砍断城门,打开西安南门,放贼军大举进入。道臣杨玉林以及方伯以下官员全都投降,西安于是陷落。傅庭过去留在西安的二百多名喇嘛僧,当天就拥护他向西逃去。巡抚冯师孔不知去向(过去传说他殉难,是错误的)。高杰急忙逃往泾阳、三原,一路肆意劫掠男女和金帛。一时之间,殉难者共七人。潼关有三名指挥:一人姓李,一人姓盛,一人姓张。三人都失去了姓名。十月十六日,三人一同自刎。黄絅,字季侯,陕西按察使司人,河南光州人,壬戌进士,城陷后自缢。吴从仪,字岁青,长安县知县,浙江山阴人,庚辰进士,治理县邑以廉洁能干闻名;城陷后投井而死,贼军认为他有义气,赠给他的家属财物。杨瑄,渭南县知县,山平高平人,庚辰进士,癸未升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尚未离任,西安便已告陷,于是自缢。章世絅,字暗然,秦府长史,浙江会稽人,听说城陷,也自缢而死。庆阳 闯寇进入陕西后,所到的州郡都望风投降归顺。只有庆阳依仗城池坚固,双方相持不下。守军不断发射火炮,杀伤贼军三万人,尸体填满护城河,几乎与河岸齐平。第二天,贼军趁护城河被填平,又攻打庆阳西城。但城外还有土墙作为屏障,堵筑得十分厚实;加上守军精锐强悍,城防更加坚固,贼军仍不能攻下。过了三天没有攻克,之后两天又攻打南城,也没有攻克。又过一天,贼军从西城转到北城,庆阳道右参议率兵登城防守。贼军到来时,城上箭矢、石块如雨般落下,贼军覆败,于是不敢行动。贼军又从北面转向东面,而庆阳东城的守军都是妇女,于是从东城攻破了庆阳。段复兴,号薇垣,庆阳道右参议,山东阳谷人,甲戌进士。全家自缢而死,他于是亲自提刀杀贼,亲手杀死数十人,力气用尽后自刎。榆林 榆林是旧日的边镇,向来以忠勇著称。西安陷落后,总兵姜让放弃榆林,赶去投降贼军。其余将士周达、尤世感等人抗击贼军,不肯投降(霍达的奏疏记载:旧日将领有十多家殉义,但他们的姓氏和居里失载)。贼军以数万骑兵攻打榆林,有人暗中埋伏精锐骑兵打开城门引贼入城;贼军进城后,伏兵将他们全部掩杀。贼军大怒,发动大军猛烈进攻,又被守军击败;贼军合并兵力攻杀,死伤很多,守军仍坚守不降。贼军十分焦急,挖掘城墙作为大窖,用火炮轰击,城墙崩塌数丈,榆林于是陷落。城中几乎被屠杀殆尽,只有精兵逃入塞外草地;尤世感等人全都殉难(霍达的奏疏记载:道臣中有郁任等人殉难,但其余姓氏失载)。山西 癸未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贼军到达安邑,焚烧西门城楼和房屋屏障。安邑县知县抗击贼军,不肯投降,跳入井中。贼军用钩子把他钩出来杀死,安邑城陷落。蔡懋德,字云怡,南直隶昆山人,己未进士,任提督雁门等关、山西巡抚、右副都御史,曾经吃斋,清廉俭约,一向恪守操行。甲申年春天,蔡懋德被弹劾,按理应当离任;因听到贼军警报,留在太原。等到贼军出关,晋兵在黄河抵御。援军没有到达,贼军于是渡河进入太原。蔡懋德便自缢而死。赵建极,字位司,河南永宁人,己未进士,任山西布政使司;城陷时,他辱骂贼军后自缢。宁武 镇守山西兼代州三关总兵周遇吉,字翠庵,是辽东锦州卫指挥,勇猛刚毅无人能比,防守整肃严明,驻扎在宁武关。平时他购买挑选部下所属的胡妇二十人,这些人都极其强悍,骑马射箭精熟敏捷,领取的粮食和副将的俸禄相等。他又从健壮男丁中挑选没有技艺的,每人一名,让他们像对待夫妻一样侍奉这些胡妇。但临阵时不用健丁,而使用胡妇;除非情况极其紧急,否则不让她们出战,因此每次出兵杀贼都超过常规。甲申年三月,贼军侵犯宁武。宁武兵力只有四千人,周遇吉和他的妻子刘夫人一起率兵奋力作战。人人都奋勇争先,没有不以一当百的。共斩杀贼军一万多人,宁武的战卒也几乎死尽,于是败退入城。城陷后,周遇吉又因战马跌倒,改为徒步跳跃冲杀,亲手格杀数十人;箭矢密集得像刺猬的毛,他被擒获后仍辱骂贼军而死。刘夫人率领妇女登上房屋射击贼军,贼军放火焚烧房屋,家属一同死去。二十名胡妇一起伏在屋内,敞开房门,把周遇吉所骑的骏马拴在街道上。贼军本来就从心里畏惧周遇吉,不敢贸然窥探她们的房间;同时又贪恋骏马,便没有留下守卫,试着牵马。贼军一到,胡妇立即拉开强弩,连续射击,杀死一百多人;箭射尽后,她们也全都投入火中而死。贼军十分痛恨,于是屠杀宁武,一个人也没有留下。贼军进入京城后,谈到宁武的事情,都说:“如果各地的守将都像周公这样,竭尽忠诚、全力作战,我们怎么能到达这里?”因此,凡是谈到周遇吉的人,无不惊叹敬服,称他为“大人”。大同

闯入西安?榆林总兵姜让先趋降,而大同总兵姜瓖,让弟也。闯将攻大同,让请先驱至城下约瓖降闯。三月七日,贼薄大同,闯伪以观兵设伏,出迎闯,城遂陷。巡抚大同右佥都御史卫景瑗死之。景瑗字带黄,陕西韩城人,乙丑进士寇陷大同,执景瑗母,胁降。景瑗曰:『此膝不屈第二人,可即杀我。我固应痛詈汝辈,以老母在,恐移之惨祸,我姑忍耳』。自成胁三日,不屈,饮食亦弗接。自碎其首于贼门之石狮子而毙。母夫人之既执也。曰:『我为朝廷命妇,子为朝廷大臣,岂食贼食?』骂贼不绝而死。大同之极忠孝者,莫过景瑗也。瓖既降,复入延闯。闯入,即缚瓖,命斩之,而数其罪。曰:『朝廷以要害重镇寄若,若何首降』?瓖无辞,而闯将张天林曰:『欲定京师,而杀首降,非所以劝归顺也。不如释之,以招归顺』。闯从之。遂□张天林镇大同,守之。瓖叩谢张。张曰:『国家创业,招徕固应如此,何敢当谢』。闯趋宣府,瓖兄让请先导兵至和阳,语其次弟瑄并降贼。贼遂以瑄守和阳,而竟取宣府,定京师。及贼东出,败于关门而遁。吴兵且入,瓖勒单骑走和阳,假其弟瑄部,疾趋大同,欲入大同。闻吴兵将至,城守者不欲启。天林曰:『此独瓖至,必酬勤王不杀也』。命启门入瓖并部卒尽入。瓖入,即缚天林,斩之,守城待大清兵入,即以杀张天林之功赐镇。

宋家仕,字昆海,陕西河州人,戊戌进士。廉直耿毅。当贼薄大同,总兵姜瓖佯以观兵设伏,出城迎降。复入城,其部卒望见家仕,趋马翻之。家仕见事去,反走入署,出橐二千金,尽给从吏曰:『我未取大同民一丝,此皆自携来,今罄囊与汝辈,为我迭石掩井,以毕我志』。于是悉大小家眷十六人,尽投井中,众人为掩土,相哭而去。

宣府

巡抚宣府右佥都御史朱之冯,字勉斋,南直徐州人,乙丑进士。时上党废弛日久。之冯履任未几,而寇至促迫,严设备御,劳辛倍尝。三月十一日,寇至,奸镇王承胤欲缚之冯以降。之冯谕以大义,洞悉顺逆利害之说,众莫听。之冯知难作,趋投井中死。仆急出之复苏,又自缢。遗疏陈守御事甚悉,上叹惋。未几,而都城矣。

京师

京师二营将军贺珍,保定人,忠勇天成,性直不回,临阵果毅无所屈。贼既迫,珍屯于平则门外,部卒素练,及贼至迎战,斩贼甚多。部下无不人人力战,战卒少,止千骑,渐杀伤至二百骑,皆力战不休,珍度不敌,叱卒去,我自一人当之。部卒渐解。数卒犹不忍离,从珍同陷阵,力战而死。

千总徐文朴,顺天人。贼逼都,文朴屯德胜门外。贼至,率部卒迎至阜城,奋勇直前,苦斗死。京营兵四十余万,部将以千计,临敌力战,死于疆事者二人而已。嘻!

李闯纠众

闯一人横行于天下者,非以英勇盖世,才智过人,问何以至此?曰:君不一德,臣不一心,上无速亡之行,下多趋乱之徒。加以时荒岁歉,则民食不敷;国空帑虚,则兵饷不济。闯当此攻城,何城不克?当此纠众,何众不从?于是犯阙破关,由奏及楚,先陕,次庆阳、榆林、大同、西安、宣府、宁武,一带等处,势如破竹矣。

译闯寇进入西安?榆林总兵姜让先赶去投降,而大同总兵姜瓖是姜让的弟弟。闯将攻打大同时,姜让请求先赶到城下,约姜瓖投降闯寇。三月七日,贼军逼近大同,闯寇假称要阅兵并设下埋伏,姜让出城迎接闯寇,大同于是陷落。巡抚大同右佥都御史卫景瑗为此而死。景瑗字带黄,陕西韩城人,乙丑进士。贼军攻陷大同后,擒住景瑗的母亲,逼迫他投降。景瑗说:“我的膝盖不会向第二个人屈服,你们可以立即杀我。我本来应该痛骂你们,只是因为老母亲在这里,恐怕会把惨祸转移给她,我姑且忍耐罢了。”李自成胁迫了他三天,他仍不屈服,连饮食也不接受,最后在贼军门前的石狮子上撞碎自己的头而死。他的母亲被擒后也说:“我是朝廷命妇,你是朝廷大臣,难道要吃贼军的食物吗?”她不停地辱骂贼军而死。大同最为忠孝的人,没有超过卫景瑗的。姜瓖投降后,又进入城中迎接闯寇。闯寇入城后,立即把姜瓖捆绑起来,下令斩杀,并数说他的罪行,说:“朝廷把这样重要的边镇交给你,你为什么首先投降?”姜瓖无言以对,但闯将张天林说:“想要平定京师,却杀掉首先投降的人,不是用来劝导归顺的办法。不如释放他,用来招徕归顺者。” 闯寇听从了张天林的意见,于是[缺字]张天林镇守大同。姜瓖叩头感谢张天林。张天林说:“国家创业,招徕归顺本来就应当这样,哪里敢承受你的感谢?”闯寇赶往宣府,姜让的哥哥请求先率兵做向导到和阳,并告诉他的二弟姜瑄一同投降贼军。贼军于是让姜瑄守和阳,最终攻取宣府,平定京师。等到贼军向东出兵,在关门战败后逃走。吴兵将要进入时,姜瓖率一骑逃往和阳,借用其弟姜瑄的部队,迅速赶往大同,想进入大同。听说吴兵将到,守城者不愿开门。张天林说:“这只是姜瓖到来,一定是为了酬答他勤王的功劳,不会杀他。”于是下令开门,姜瓖和他的部卒全部进入。姜瓖进城后,立即捆绑张天林,将他斩杀;他守城等待大清兵进入,并以杀死张天林的功劳获得镇守之职。宋家仕,字昆海,陕西河州人,戊戌进士,为人廉洁正直、刚强坚定。贼军逼近大同时,总兵姜瓖假称阅兵并设下埋伏,出城迎接并投降。姜瓖重新进入城中,他的部卒望见宋家仕,便驱马冲过去将他掀翻。宋家仕见大势已去,转身跑回官署,拿出钱袋中的二千金,全部交给随从官吏,说:“我没有拿大同百姓一丝一毫,这些都是我自己带来的;现在把钱袋全部给你们,请你们为我搬石头堵住井口,以完成我的志愿。”于是他带着全家大小十六人,一同投井,众人用土掩埋井口,哭泣着离去。宣府 宣府巡抚、右佥都御史朱之冯,字勉斋,南直隶徐州人,乙丑进士。当时上党长期废弛。朱之冯到任不久,贼军便逼近,他严格加强设备和防御,辛劳加倍。三月十一日,贼军到达,奸臣、镇将王承胤想捆绑朱之冯投降。朱之冯向众人说明大义,详细分析顺逆以及利害关系,但众人都不听。朱之冯知道大难将至,快步跳入井中而死。仆人急忙把他救出来,使他苏醒;他又自缢而死。遗疏把守御之事陈述得十分详尽,皇上为之叹息惋惜。不久,京城也陷落了。京师 京师两营将军贺珍,是保定人,天生忠诚勇敢,性情正直不屈,临阵作战果敢坚毅,没有什么能使他屈服。贼军逼近后,贺珍驻扎在平则门外;他的部卒平时训练有素,贼军到来时便迎战,杀死了很多贼军。部下没有一个不拼死作战,但战卒很少,只有一千骑兵,逐渐被杀伤到只剩二百骑,仍全力作战不停。贺珍估计抵挡不住,便呵斥士卒离开,说:“我一个人来抵挡他们。”部卒逐渐散去,仍有几名士卒不忍离开,跟随贺珍一同冲入敌阵,奋力作战而死。千总徐文朴,是顺天人。贼军逼近京城时,徐文朴驻扎在德胜门外。贼军到来,他率领部卒迎战,一直战到阜城,奋勇直前,苦战而死。京营兵有四十多万人,部将以千人计算,面对敌人能够奋力作战、死于国事的却只有两人而已。唉!李闯聚集众人 李闯一人能够横行天下,难道是因为英勇盖世、才智过人吗?究竟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这是因为君主不能同心同德,臣下不能一条心;上面有导致迅速灭亡的行为,下面有很多趋附乱局的人。再加上时逢荒年歉收,百姓粮食不足;国库空虚,军饷无法供给。李闯在这种情势下攻城,哪座城攻不下来?在这种情势下聚集众人,哪一群人不跟从?于是他攻入宫阙、攻破关隘,从奏州到楚地,先攻陕西,接着攻庆阳、榆林、大同、西安、宣府、宁武等地,形势如同劈竹一般顺利。

攻河南,得军师宋矮子(名献策);攻南阳,得荆州任光荣;攻宝丰,得举人牛金星;(并其子生员铨);攻荆楚,得■〈犭回〉■〈犭回〉牛万才;攻洛阳,得伪军师田虎;攻承天,得参将朱养民;攻荆州,得夜不收王耀;攻禹郑,得参将周凤梧;攻洛阳,得举人孟长庚;攻荣阳,得知县陈荩;攻长葛,得生员张虞机;攻荆州,得伪将谢君友;攻洛阳,得伪将任继荣;攻荆楚,纠蕲黄贼蔺养成;攻西安,得一只虎李遇;攻商州,得生员姚胤锡;攻汴梁,纠蕲黄贼贺一龙、伪争世王贺锦、治世王刘希尧;攻黄彼,得伪将左良玉;攻潼关,得伪道杨玉林;攻平阳,得进士张辘;攻干州,得进士宋企郊;攻荆楚,得伪将刘宗敏;攻西安得义子张鼎;攻庆阳,伪将马世荣降;攻新城,得举人张国秉;攻西安,得伪将刘芳亮;攻陕西,得伪将白鸠鹤;攻洛阳,得伪将袁宗第;攻叶县,得伪将阳彦;攻汴州,得伪将赵应元;攻大同,得伪将刘体纯;攻谷城,得旗鼓范鼎华;攻安陆,得伪将白旺;攻汉川,得伪将谢应龙;攻信阳,得伪将韩华美;攻汉阳,得伪将谷可诚;攻阳和,得进士傅景星;攻秦关,得进士陆之祺;攻河南得进士傅颊;攻顺天,得举人王顺杞;攻枣阳,得进士何瑞征;攻嵩县,得进士韩曰维;攻邹平,得进士吕弼周;攻临川,得进士傅铨;攻顺天,得进士柳寅东;攻襄阳,得举人贺久邵;攻陕西,得举人高翔;攻汴梁,得伪将党守素;攻汉川,得伪将马世太、高一攻、冯确;攻榆林,得伪将辛思忠;攻宁夏,得举人陈之龙(陈之龙,江西举人,原官监军道,后降闯,授伪职陕西宁夏节度使。初李闯父死,母改适一军士,调赴宁夏。军士又死,遂流寓其地,与数少年通。时提筐往来军士民家鬻衣物,或男女有欲私者,为之牵合焉。及闯僭号,人或为母言其生辰及里居小字,相别岁月,并符语。颇闻于节度使陈之龙,遂密疏其事,改馆阴膳之;而所为数少年者,居然享嫪毒之奉。数日,闯不按验,章亦不下,至令宁夏人传为永昌皇太后云)。

张献忠攻麻城

张献忠自岳渡江至荆,与■〈犭回〉贼合营,其势猖獗。攻麻城越月,麻城士卒坚守不下。天雨十日不霁。献贼性狂躁,杀戮横行,急求晴霁。于高阜之处祷天。曰:『若明日晴霁,愿供朝天烛一盘祀之』!众贼未解。明日天,果风卷云收。顿有霁色。献掠近城妇女有缠足者,尽执之,遂割去缠足千余人,以盘乘之。献意未足,欲寻一缠足中极小者,加于众足之上始快,求之弗得。身挈一妾,极美丽,缠足极小,献素宠爱之。妾言曰:『众足未能如我之足。如能寻得似我之足,始可加于众足之上』。献顾妾足,果小,竟忍割爱,遂命左右即将妾足割之加于众足之上。献曰:『不亦快哉』是日,城陷,得肆劫,于荆楚之间,几无余地矣。

开门迎入

司礼监太监曹化淳初最幸,入自信邸,以从龙至御前秉笔,二弟并至都督,诸侄率世袭锦衣。寻以告休罢职,寇急,复起化淳督守彰义门,统兵百余骑。十八日日晨,贼炮击城,甚急。化淳督战,即于诸将前诈曰:『贼已上城矣』!城卒奔溃,轰声雷击,不可止。化淳开门迎入城遂不守。化淳且先驱导闯入大内,于是诸臣劝闯登极。其表有云:『万姓归心,独夫授首。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一时传为周锺之笔,而实非也(云间徐悫目击创稿,独此数语,非周锺笔也。悫云:『尝于陈侍郎前辩之,而陈侍郎不以为非』,可知此诚非周锺笔也,明矣)。

十九日,内城既陷,有巨珰领兵千余人出宣武门而去,他珰有随之者,悉用炮击回。因有谓圣驾在其中者,总不知何许人也。

见机先遁

石嶐癸未进士,陕西人,不罹闯祸。谭贞良与石嶐独坚志深匿不出,京师九门俱开,贞良石嶐遂遁走金陵。

其余则仕官为多,而善匿者不数人焉,聊志其略。闯人以(疑有脱误)执掠者,因以报名求禄见获。

曹五典、宫伟镠、施■〈火豦〉、严安福。

右四人,并不见执而遁,人不知其相继潜出都门也。

余尚复有数人,其名不可尽知,姑阙之。其报名而未受职者,史夏隆也。何明史着之忠义传,夏隆南直宜兴人,康熙二十一年始卒。

甲申传信录卷三

大行骖乘

译攻打河南,得到军师宋矮子(名献策);攻打南阳,得到荆州人任光荣;攻打宝丰,得到举人牛金星(以及他的儿子、生员牛铨);攻打荆楚,得到[OCR不清人名]牛万才;攻打洛阳,得到伪军师田虎;攻打承天,得到参将朱养民;攻打荆州,得到夜不收王耀;攻打禹州、郑州,得到参将周凤梧;攻打洛阳,得到举人孟长庚;攻打荣阳,得到知县陈荩;攻打长葛,得到生员张虞机;攻打荆州,得到伪将谢君友;攻打洛阳,得到伪将任继荣;攻打荆楚,聚集蕲州、黄州的贼军蔺养成;攻打西安,得到一只虎李遇;攻打商州,得到生员姚胤锡;攻打汴梁,聚集蕲州、黄州的贼军贺一龙、伪争世王贺锦、治世王刘希尧;攻打黄彼,得到伪将左良玉;攻打潼关,得到伪道杨玉林;攻打平阳,得到进士张辘;攻打干州,得到进士宋企郊;攻打荆楚,得到伪将刘宗敏;攻打西安,得到义子张鼎;攻打庆阳,伪将马世荣投降;攻打新城,得到举人张国秉;攻打西安,得到伪将刘芳亮。攻打陕西,得到伪将白鸠鹤;攻打洛阳,得到伪将袁宗第;攻打叶县,得到伪将阳彦;攻打汴州,得到伪将赵应元;攻打大同,得到伪将刘体纯;攻打谷城,得到旗鼓范鼎华;攻打安陆,得到伪将白旺;攻打汉川,得到伪将谢应龙;攻打信阳,得到伪将韩华美;攻打汉阳,得到伪将谷可诚;攻打阳和,得到进士傅景星;攻打秦关,得到进士陆之祺;攻打河南,得到进士[OCR疑为“傅颊”];攻打顺天,得到举人王顺杞;攻打枣阳,得到进士何瑞征;攻打嵩县,得到进士韩曰维;攻打邹平,得到进士吕弼周;攻打临川,得到进士傅铨;攻打顺天,得到进士柳寅东;攻打襄阳,得到举人贺久邵;攻打陕西,得到举人高翔;攻打汴梁,得到伪将党守素;攻打汉川,得到伪将马世太、高一攻、冯确;攻打榆林,得到伪将辛思忠;攻打宁夏,得到举人陈之龙(陈之龙是江西举人,原任监军道,后来投降李闯,被授予伪职,任陕西宁夏节度使。起初李闯的父亲死后,他的母亲改嫁给一名军士,军士被调往宁夏。那名军士又死了,她于是流寓当地,和几个年轻人私通。当时她提着筐子往来于军士和百姓家中贩卖衣物,有男女想私下结合的,她便替他们牵线撮合。李闯僭越称号后,有人把她的生辰、籍贯、乳名、离别的年月以及暗号告诉她母亲,这些事情逐渐被宁夏节度使陈之龙听到。陈之龙于是秘密上疏报告此事,改建馆舍,暗中供给饮食;而她所交往的几个年轻人,竟然享受着嫪毒那样的供奉。过了几天,李闯没有查验,奏章也没有下发,后来竟让宁夏人把她传称为永昌皇太后。) 张献忠攻打麻城 张献忠从岳州渡江到荆州,和■〈犭回〉贼合营,势力十分猖獗。他们攻打麻城一个多月,麻城士卒坚守不降。天连续下了十天雨,一直没有放晴。张献忠性情狂躁,杀戮横行,急切盼望天晴,便在高地上向天祈祷,说:“如果明天天晴,我愿意供奉一盘朝天烛来祭祀!”众贼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第二天天空果然风卷云散,顿时放晴。张献忠掳掠城近的妇女,凡是缠足的,全部抓来,于是割下了一千多人的缠足,装在盘中。张献忠仍不满足,想在这些脚中找一双特别小的,放在众脚上才觉得痛快,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身边有一个妾,极其美丽,缠足也极小,张献忠平素很宠爱她。妾说:“这些脚没有一双能比得上我的脚。如果能找到像我的脚这样小的,才可以放在众脚上。”张献忠看了看妾的脚,果然很小,竟然忍心割舍宠爱,下令左右立即把妾的脚割下来,放到众脚上。张献忠说:“这不是很痛快吗?”这一天,麻城陷落,贼军任意劫掠,荆楚之间几乎没有一块地方幸免。开门把他们迎进来。司礼监太监曹化淳起初最受宠幸,他从信王府进入宫中,因拥立皇帝有功而到御前担任秉笔太监;他的两个弟弟都升到都督,几个侄子也都承袭了锦衣卫的世职。不久,他以告老休息为由罢职。贼寇形势危急时,又起用曹化淳督守彰义门,统领一百多名骑兵。十八日早晨,贼军炮火猛烈轰击城墙,形势十分紧急。曹化淳督战时,竟在各位将领面前诈称:“贼军已经登城了!”守城士卒于是奔逃溃散,炮声如雷,无法制止。曹化淳打开城门把贼军迎进来,城池于是失守。曹化淳还在前面替闯王引路,带他进入大内,于是群臣劝闯王登基。他们的表文中说:“万民都归心于您,只有独夫已经授首。功业比尧、舜更多;超过商汤、周武王而没有可惭愧的德行。”一时传说这是周锺所作,实际上并不是(云间徐悫亲眼见到并起草了原稿,其中只有这几句话不是周锺的手笔。徐悫说:“我曾在陈侍郎面前争辩过这件事,陈侍郎并不认为我说错了。”由此可知,这确实不是周锺所作,已经很清楚了)。十九日,内城已经陷落,有一名大太监带领一千多人从宣武门出去离开,另有一些太监跟随他,全部被炮火击退。有人因此说,皇帝的车驾就在其中,但始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人。看出形势不对,先行逃走。石嶐是癸未进士,陕西人,没有遭受闯王的祸乱。谭贞良和石嶐唯独坚定意志,深深藏匿而不出来;京师九门全都打开后,谭贞良和石嶐便逃往金陵。其余人大多出仕做官,而善于藏匿的只有几个人,这里姑且记下他们的大略。那些被闯王的人抓获、掠走的人,后来借着报名求取官禄而被发现。曹五典、宫伟镠、施■〈火豦〉、严安福。以上四人都没有被抓住,而是逃走了;人们不知道他们是先后秘密出了京城。此外还有几个人,他们的姓名无法全部知道,姑且留缺。他们报名而尚未接受官职的,是史夏隆。何明史把他写入《忠义传》。夏隆是南直隶宜兴人,康熙二十一年才去世。《甲申传信录》卷三。大行皇帝的随从。

稽古之失天下者有矣,不称同死社稷之为贤。飞廉死商之难,恶来哭纣之尸,皆不可为。忠长恶速亡,罪之大者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杀君三十有六,而称死君之难者三臣。宋督杀其君夷,而及其大夫孔父;宋万杀其君捷,而及大夫仇牧;晋里克弒其君卓,而及大夫荀息。然皆死于乱臣残杀,而非引颈自裁者也。卫之石碏,号为纯臣,不死州吁之难。齐晏婴以贤而不受崔杼之祸。周召二公着共和之勋,不与流彘之害。人臣谋国之忠,岂徒贤于一死者哉?如皆死而已耳,是社稷可以墟,国君可以亡,天下可以拱手而授贼,所谓谋人之社稷,谓何而徒以一死自厉也?三代而下,所得与社稷同亡者,往往而然。近代之烈,则莫不以文信国为称首。然信国非以主亡而遽自戮也,其入燕也凡三年,而后死。丞相孛罗诘之曰:『尔立二王,竟何成功?知其不可,何必强为』?信国曰:『父母有疾,虽不可为,人子无不下药之理』。由是言之,信国岂徒拱手以天下与人,而第以身殉为烈哉?明之所以失天下者,主无速亡之行,臣多趋乱之图,议论纷更于朝,使天子无终朝之令。知国已危,则争求衔令以远行避祸为贤,进人不必忠良,誉人必张朋党,政以贿成,爵以贿贸,此必不可移之志也。天子欲行其所是,诸臣无所利于其间,则必即回其令以罢之。天子欲去其所非,诸臣无所不利,则力张其说以行之。夫先帝以明察英断之君,而号令几不行于臣下如此,尚何天下之可为哉?至于保社稷,策权宜,备祸变,诸臣无一有也。其万可一全之策,莫如李邦华等议太子南行,而光时亨非之。石嶐欲单骑走陕西,连羗夷,内合三镇,克复西安;否则退守西河,使贼不得东渡。随地权宜,召募忠勇,不费朝廷寸兵粟饷。而李建泰以为新进未可骤用,俟臣至彼酌之。既而受命不出境,贼至不一战,时亨首以城降,是二臣者岂可不磔乎?谋既左矣,又腼然事敌,贪图富贵,豹虎畴食其余耶?及告变,大行皇帝遂崩。一时从死者三十余臣,而拷掠棰挞,拜舞劝进者以千计。向之称蹇谔臣者,莫不咸在其间,由此观之,诸臣能从先帝于地下者,其视俛首贼庭,相去远矣。记曰:『谋人之军帅,败则死之,谋人之社稷,危则亡之』。诸臣与社稷同亡,而不以社稷称者,何也?余以邪臣日众,虽有善者莫之能谋,故曰:『大行骖乘』。言皇帝已大行,而诸臣能随其后,而执辔珥策以从耳,虽无建德立功,樊卫社稷,而靰绁之仆,奔走之劳,使大驾不孤行于地下。其犹贤乎居守而毁押,污面而浮系,灭耻而臣贼者矣!然而读史者至明之季世,其于社稷存亡之际,盖难言哉。

世臣

少传宣武伯卫时春,字宇和,定远籍,华亭人。贼既入,率妻子共投第中大井死。阖门尽节,无一遗者。

戚臣

新乐侯刘文炳,字洪筠,直隶任邱籍,南直海州人。贼逼,叹曰:『身为戚臣,义不受辱,不可不与国同亡』。其妹皇亲李氏,早寡,年未三十。文炳召之曰:『尔家非避患地,宜来归。可以〔?〕命』。妹遂归,父继祖,及祖母瀛国夫人,先帝外祖母也,年九十。甲申三月十九日城陷,俱投井中。文炳呼其妻孥悉避楼上,拔其梯,纵火燔之。童孙幼女号啼呼文炳。文炳曰:『噫!儿且去,我寻即至耳』!悉焚其第,遂自缢,共燔火中。大小儿女死者十六人。

左都督刘文耀,新乐侯文炳弟也。城陷,投井死。

惠安伯张庆臻,字凤华,河南永城人。城陷,与长子承荫及阖门登楼自焚,惟次子承恩,少子承志,正月先移居山东,得免。

锦衣卫都指挥王国兴,闻城陷,举火焚其正寝,危坐而死。贼至拨煨烬,见其尸犹危然南面而正坐焉。

驸马都尉巩永固,字鸿图,顺天大兴人,光宗婿也。都雅好客,喜读书,工诗赋,善骑射,帝甚爱之。二十五日,永固入朝,上询救时切务,永固说上南迁,请卫驭以从,力可召募义兵数万,寇乱不难定也。上曰:『义兵何易』!永固曰:『岂独数万?果如臣策,即数十万,度可必致。若徒守京师,京师已玩弊久,祗坐困,无益也』。上不听,及寇逼外城,上密召永固曰:『卿向说朕南行,能集兵数万,今犹及乎』?永固曰:『今无及矣』!上曰:『卿言可致数十万,何乃云无及』?永固曰:『暇日人易集,今事急,人心尽乱,虽一卒亦难致也』。时新乐侯刘文炳并在,上因言:『两卿各率家丁护从南行,可乎』?刘巩并曰:『家丁何足以当贼锋?况臣家素谨,不敢私蓄家丁』。遂退。明日城陷,公主已先一年薨,柩尚在寝。生子女四人,悉以黄绳击之榇旁。聚古玩书画环绕殡宫,杂置积薪,焚之。永固大书:世受国恩,义不受辱。自投火中,并死。

文臣

译考察古代因失去天下而死的人,有不少;但不能说凡是与国家一同死去的人就都是贤者。飞廉死于商朝的祸难,恶来哭纣王的尸体,都不能成为榜样。忠于恶人只会加速灭亡,这是最大的罪过。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弑杀国君的有三十六起,而被称为在国君遭难时殉死的臣子只有三人:宋督杀了他的国君宋夷公,同时杀了大夫孔父;宋万杀了他的国君宋捷,同时杀了大夫仇牧;晋国里克弑杀他的国君晋卓公,同时杀了大夫荀息。但他们都是死于乱臣的残杀,并不是自己伸颈自杀。卫国的石碏,号称纯正之臣,却没有为州吁之难而死。齐国晏婴虽然贤能,也没有死于崔杼之祸。周公、召公二公建立了共和的功勋,也没有参与流放厉王到彘地所造成的灾祸。臣子为国家谋划的忠诚,难道只是比一死了之贤明吗?如果都只是死去,那么国家就可以变成废墟,国君可以灭亡,天下可以拱手交给贼人;所谓为国家谋划,究竟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用一死来激励自己吗?夏、商、周三代以后,能够与国家一同灭亡的人,往往就是这样。近代的壮烈人物,则没有不以文信国为首称的。然而文信国并不是因为君主灭亡就立即自杀,他进入燕地后一共过了三年,才死去。丞相孛罗责问他说:“你拥立了两个王,最终取得了什么成功?明知事情不可为,为什么还要勉强去做?”文信国说:“父母有病,即使知道难以治好,做子女的也没有不下药救治的道理。”由此说来,文信国难道只是拱手把天下让给别人,然后仅仅以身殉国来显示壮烈吗?明朝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为君主没有迅速灭亡的行为,而臣子却多有趋向祸乱的图谋;朝廷上议论反复变更,使天子连一天的号令都无法贯彻。知道国家已经危险,便争着求取诏令以便远行避祸,并把这当作贤明;提拔人不必是忠良,称誉人必定要张扬朋党;政事靠贿赂办成,爵位靠贿赂交易,这已经成了绝不可改变的心志。天子想实行他认为正确的事,群臣从中得不到利益,就一定立即扭转他的命令使之停止;天子想废除他认为错误的事,群臣从中无不得利,就极力铺陈他们的说法使之实行。先帝本是明察英断的君主,然而号令竟几乎不能在臣下中施行到这种地步,还能有什么天下大事可以做成呢?至于保全国家、权宜谋划、预防祸变,群臣没有一个做到。那万分之一可以保全国家的计策,莫过于李邦华等人提出的太子南行,但光时亨却反对。石嶐想单骑奔赴陕西,联络羌夷,向内联合三镇,收复西安;否则就退守西河,使贼军不能向东渡河。到各地随机应变,招募忠勇之士,不耗费朝廷一寸兵器、一粒粮饷。可是李建泰认为新近任用的人不能突然重用,等我到那里后再斟酌办理。后来他接受了任命却没有出境,贼军到来时连一仗也没有打,光时亨首先献城投降,这两位臣子难道不该被磔刑处死吗?谋划既然已经错了,又厚着脸皮侍奉敌人,贪图富贵,豹虎哪里会吃他们剩下的东西呢?等到变乱告发,大行皇帝于是驾崩。一时间跟随皇帝死去的臣子有三十多人,而遭受拷打、鞭打,向贼人跪拜起舞并劝其登基的人却有上千。以前那些被称为蹇谔之臣的人,没有不在其中的。由此看来,群臣能够在地下跟随先帝的人,与低头跪在贼人朝廷中的人相比,差得太远了。《礼记》说:“为人谋划军队,失败了就应当死;为人谋划国家,国家危亡了就应当逃亡。”群臣与国家一同灭亡,却不以国家来称说,这是为什么?我认为邪臣一天天增多,即使有贤能之人,也没有人能够谋划,所以说“大行骖乘”。意思是皇帝已经去世,而群臣能够跟随在他的后面,执着缰绳、拿着马鞭随行;即使没有建立德行、立下功劳、保卫国家,也不过是像驾车的仆役一样辛劳奔走,使皇帝的大驾不至于孤独地走在地下。这难道不仍然胜过留守而被毁辱、污损面容而被拘系、灭尽羞耻而臣服于贼人吗?” 然而读史的人读到明朝末世,在国家存亡的关头,大概很难说清楚了。世袭大臣。少傅、宣武伯卫时春,字宇和,定远籍,华亭人。贼军进入京城后,他带领妻子儿女一同投进府第中的大井而死。全家闭门殉节,没有一个留下。外戚大臣。新乐侯刘文炳,字洪筠,直隶任丘籍,南直隶海州人。贼军逼近时,他叹息说:“我身为外戚大臣,按义理不能受辱,不可不与国家一同灭亡。”他的妹妹是皇亲李氏,早年守寡,年纪还不到三十岁。文炳召她来说:“你家不是躲避祸患的地方,应当来我这里。可以〔?〕命。”妹妹于是前来,她的父亲继祖以及祖母瀛国夫人也一同前来;瀛国夫人是先帝的外祖母,已经九十岁。甲申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落,他们都投井而死。文炳叫妻子儿女全部躲到楼上,抽掉楼梯,放火焚烧。年幼的孙子和女儿哭喊着呼叫文炳。文炳说:“唉!孩子们快走,我马上就来!”于是把宅第全部烧毁,自己也上吊,与他们一同葬身火中。大小儿女死了十六人。左都督刘文耀,是新乐侯刘文炳的弟弟。城陷后,投井而死。惠安伯张庆臻,字凤华,河南永城人。城陷后,他和长子承荫以及全家登楼自焚,只有次子承恩、幼子承志在正月先迁居山东,因此得以幸免。锦衣卫都指挥王国兴听说城陷,举火焚烧自己的正寝,端坐而死。贼军到来后拨开灰烬,发现他的尸体仍然端端正正地面向南坐着。驸马都尉巩永固,字鸿图,顺天大兴人,是光宗的女婿。他仪态文雅,喜好宾客,喜欢读书,擅长诗赋,精于骑射,皇帝非常喜爱他。二十五日,巩永固入朝,皇帝询问救治时局的紧急办法。巩永固劝皇帝南迁,请皇帝带着卫队随行,并说可以招募数万义兵,贼乱不难平定。皇帝说:“义兵哪里那么容易招募!”巩永固说:“哪里只是数万?如果依照臣的策略,即使数十万,也估计一定能够招来。如果只是据守京师,京师已经疲敝很久,只会坐困其中,没有好处。”皇帝不听。等到贼军逼近外城,皇帝秘密召见巩永固说:“你先前劝朕南行,说能聚集数万军队,现在还来得及吗?”巩永固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皇帝说:“你说可以招来数十万,为什么又说来不及?”巩永固说:“平时有时间,人容易聚集;如今事势紧急,人心全都混乱,即使一个士卒也很难招来。”当时新乐侯刘文炳也在场,皇帝于是说:“两位卿各自率领家丁护送朕南行,可以吗?”刘文炳和巩永固都说:“家丁哪里足以抵挡贼军的锋芒?况且臣家一向谨慎,不敢私自蓄养家丁。”于是退下。第二天城陷,公主已经在前一年去世,棺柩还停放在寝宫。他有四个子女,都用黄绳绑在棺柩旁边。又把古玩、书画聚集起来环绕殡宫,夹杂着堆放柴薪,一起焚烧。巩永固大字书写:“世代承受国恩,按义理不能受辱。”于是自己投入火中,与他们一同死去。文臣。

内阁大学士范景文,字质公,北直吴桥县人,癸丑进士。平时以兵略自任,莞南枢时,撰师律战守全书。癸未除北大司寇。是年冬,与李建泰、邱瑜、方岳贡,同日拜相。及寇逼,曰:『身为大臣,不从疆场少竖功伐,虽死何益』?十八日召对,已不食三日矣。十九日,城陷。景文至演众所,闻贼已入宫,或言先帝驾崩,或言南巡。叹曰:『不知圣驾所在!惟有一死,以报陛下』。步至夹巷后,投井死(井在龙泉庵之南首)。一妾闻景文死,痛哭自缢于夫人陆氏柩前。

户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经筵日讲倪元璐,字鸿宝,浙江上虞人,壬戌进士。崇祯初,历官翰林侍读。元年戊辰,元璐奏毁二要典疏曰:『臣观挺击、红丸、移宫,三议,哄于清流,而三朝要典一书,成于逆竖。其议不必不兼行,而其书不可不速毁也。盖当时议起,即盈廷互讼:主挺击者,力护东宫,争挺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言,争红丸者,原情之论;主移宫,弭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后。六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也。而奈何逆珰害人,则借三案;群小求荣,则又借三案!而三案之面目全非,故凡推慈归孝于先帝,犹夫颂德称功于义父。于是崔魏诸奸,创立私编标题要典。由此而观,三案者,天下之公议;要典者,魏氏之私书。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翻即纷嚣,改亦多事,以臣所见,惟有毁之而已。夫以阁□之□,诚难屈役;史臣之笔,自古未闻,当毁一。未易代而有编年,不直书而加论断,若云彷佛明伦,规模大典,则是忠贤欲与萧皇争圣,崔呈秀可与张孚敬比贤。悖逆非伦,当毁二。矫诬先帝,伪撰宸篇。既不可比司马光资治通鉴之书,亦不得援宋神宗手制序文为例。假窃诬妄,当毁三。况七载非难稽之籍,实录有具备之书,何事留此駈文,供人唾骂,当毁四也』。疏奏,上嘉纳之。甲戌,除翰林侍读;乙亥擢国子祭酒;丁丑放归;壬午冬,起右司马。时满洲兵方薄徐淮,道路颇棘。元璐募健丁数百骑,夹驰入京师。上闻之,甚喜,即日召对,元璐陈御寇方略机宜甚悉。时癸未三月也。逾月以司马特进户部尚书,命下,元璐辞。上召元璐至中左门,谓曰:『卿忠诚敏练,诸所奏章,井井有条,以此知卿。且帝王用才致治,原只一二人为之。即高皇帝所用文臣,不过刘宋辈几人。朕用卿户部,宝图力致太平。今用人为急,毋固逊』。元璐顿首受命。当是时,寇既入秦,元璐奏:蠲沿河租税,多筑敌台,汰冗官以遏群寇。顾懈弛日久,势难骤行,而寇卒渡河。十七年二月,解司农印,复入翰林,供经筵日讲起居注官。三月十九日,平旦,都城既陷,元璐整冠束带,望阙四拜,南面拜母,取酒奠邸第武安侯前。与施邦曜对酌三盏,方命饮。饮毕,即自缢。从先帝驾耳。邦曜曰:『如此,我亦从君行』。元璐曰:『诚如是,再加一盏,与君共之』。更与邦曜对酌三盏。邦曜起,元璐曰:『君速反舍,即能践此言,慎勿往与他人语。若少迟,君不复死矣』。邦曜诺,既去,元璐出厅事前,南向坐,携一巾,语仆人曰:『我分当死,意决矣,勿得解我』。因举手自缢,众欲解之。一老仆曰:『此主翁成仁之日也,勿可违命』。遂绝。耳中微流血,鼻垂双筋者寸许。后贼至,见其丧在堂,相与叹异,戒众勿得再入其室(元璐题几案云:『南都尚可为,我死分也。慎勿棺衾,以志吾痛。若即欲殓,候大行殓,方可收吾尸』)。

詹事府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周凤翔,字巢轩,浙江山阴人,戊辰进士。十九日贼既入,或言圣驾南巡,自成悬赏购甚急。凤翔曰:『若至尊无恙,吾犹可不死』。二十一日入朝,太监王德化求以天子礼祭奠先帝,诸臣大哭,凤翔遂出。作书寄父母曰:『国君死社稷,人臣无不死君上之理。况身居讲职,官为侍从乎?父母生我、育我、教我,以有今日。幸不亏辱此身,贻两大人羞,我事毕矣。冈极之恩,矢之来生。万千珍调,不必以男为念。时晷迫矣,不能多书』。复作绝命辞一章,投缳而死。其辞有云:碧血九泉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有二仆从之俱死。

译内阁大学士范景文,字质公,北直隶吴桥县人,癸丑进士。他平时以兵略自任,任南枢时,撰写了《师律战守全书》。癸未年授任北大司寇。这年冬天,他与李建泰、邱瑜、方岳贡同一天拜相。贼军逼近时,他说:“身为大臣,不能在疆场上稍微建立功勋,即使死了又有什么益处?”十八日皇帝召见他时,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十九日,城陷。范景文到了演众所,听说贼军已经进入宫中,有人说先帝驾崩了,有人说先帝南巡去了。他叹息说:“不知道圣上的车驾在哪里!只有一死,来报答陛下。”他步行到夹巷后,投井而死(井在龙泉庵南端)。一个妾听说范景文死了,悲痛哭泣,在夫人陆氏的灵柩前上吊自杀。户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翰林院掌院学士、经筵日讲倪元璐,字鸿宝,浙江上虞人,壬戌进士。崇祯初年,历任翰林侍读。元年戊辰,倪元璐上奏请求毁掉《三朝要典》,奏疏说:“臣看挺击、红丸、移宫三案,在清流中引起喧争,而《三朝要典》一书是由逆臣宦官编成的。三案的议论未必不能同时进行,但这部书却不能不赶快毁掉。因为当时议论一起,朝廷上下就互相争讼:支持挺击案的人,竭力维护东宫;争论挺击案的人,是考虑如何安定神宗祖业;支持红丸案的人,是依据义理发言;争论红丸案的人,是按照实际情况推究原情;支持移宫案的人,是在事变发生前消除祸乱;争论移宫案的人,是在事后主持公正。这六种说法各自都有正确之处,不能片面说它们都是错的。可是逆宦要害人,就借用三案;群小要邀宠求荣,又借用三案!于是三案的本来面目完全改变。所以凡是把慈爱归于先帝、把孝行归于先帝的说法,就像歌颂义父的功德一样。于是崔、魏等奸人创立私人的编纂,题名为《三朝要典》。由此看来,三案是天下的公论,《要典》却是魏氏的私书。三案自是三案,《要典》自是《要典》;反复翻改只会造成纷扰,改动它也会增添事端。依臣所见,只有把它毁掉。” 至于把内阁□的□,实在难以屈身服役;史臣的笔法,自古也未曾听说过,应当毁掉,这是第一条。朝代尚未更替,就编造编年史;不直书事实,反而加以评论判断。如果说这仿佛是在阐明伦理、规模如同大典,那么就是忠臣贤臣想和萧皇争夺圣名,崔呈秀也可以和张孚敬相比贤能。这种悖逆无伦的做法,应当毁掉,这是第二条。歪曲诬陷先帝,伪造御笔文章。既不能拿来与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相比,也不能援引宋神宗亲自撰写序文作为例证。这种假借、窃取、诬妄的做法,应当毁掉,这是第三条。何况七年之事并不是难以考查的史籍,实录中有完备记载,为什么还要留下这种虚文,供人唾骂?这是第四条。”奏疏上奏后,皇帝赞许并采纳了。甲戌年,授任翰林侍读;乙亥年,升任国子祭酒;丁丑年,放归原籍;壬午年冬天,起用为右司马。当时满洲军队正逼近徐、淮一带,道路十分艰险。倪元璐招募了几百名健壮的骑兵,夹道奔驰进入京师。皇帝听说后非常高兴,当天召见他,倪元璐详细陈述了御敌方略和应变机宜。当时是癸未年三月。过了一个多月,朝廷特意以司马之职晋升他为户部尚书,任命下达后,倪元璐推辞。皇帝召倪元璐到中左门,对他说:“你忠诚、敏捷、精干,各项奏章都条理清楚,朕就是由此了解你的。况且帝王任用人才、达到天下治理,本来只要一两个人来办。即使高皇帝所任用的文臣,也不过是刘宋等几个人。朕任用你掌管户部,是希望你竭力使国家富足、天下太平。如今任用人才是急务,不要再坚决推辞。”倪元璐叩头接受任命。这时贼军已经进入秦地,倪元璐上奏请求免除沿河租税,多修筑敌台,裁汰冗官以遏制群寇。只是政事松弛已久,难以立即实行,贼军最终渡过黄河。十七年二月,他解除司农的官印,又进入翰林,任经筵日讲、起居注官。三月十九日清晨,都城已经陷落,倪元璐整理帽子、束好衣带,面向宫阙拜了四拜,又面向南方拜母亲,取酒到武安侯府第前祭奠。随后与施邦曜相对饮酒三杯,才命人进酒。饮完后,他立即上吊自杀,跟随先帝而去。施邦曜说:“这样的话,我也跟随您一同走。”倪元璐说:“如果确实如此,再喝一杯,和您共同饮下。”又与施邦曜相对饮了三杯。施邦曜起身要走,倪元璐说:“您赶快回家,只要能够践行这句话,千万不要去和别人说。稍微迟疑,您就不能再死了。”施邦曜答应后离去。倪元璐走到厅堂前,面向南坐下,拿着一条巾,对仆人说:“我按理应当去死,心意已经决定,不要把我解下来。”于是举手自缢,众人想把他解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盏、一盏〕 一个老仆人说:“今天是主人完成仁义的日子,不能违背他的命令。”于是倪元璐气绝。耳中微微流血,鼻子垂下两条筋,长约一寸。后来贼军到来,看到他的灵柩停在堂上,彼此惊叹,都告诫众人不得再进入他的房间(倪元璐在几案上题写道:“南都还可以有所作为,我死是分内之事。谨慎不要给我准备棺木和衾被,以此记下我的悲痛。如果马上想要入殓,等大行皇帝入殓后,才可以收殓我的尸体。”)。詹事府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周凤翔,字巢轩,浙江山阴人,戊辰进士。十九日,贼军已经进入京城,有人说圣上南巡了,李自成悬赏搜捕周凤翔,十分急迫。凤翔说:“如果至尊平安无事,我还可以不死。”二十一日,他入朝,太监王德化请求按照天子的礼仪祭奠先帝,群臣大哭,凤翔于是出宫。他写信寄给父母说:“国君死于国家,人臣没有不为君上而死的道理。何况我身居讲职,官任侍从呢?父母生我、养我、教导我,才使我有今天。幸好没有亏辱自身,使两位老人蒙羞,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父母无边的恩德,我发誓来生再报。千万珍重调养,不必以儿子为念。时间已经很紧迫,不能多写。”他又写了一首绝命辞,上吊而死。辞中有:“碧血洒在九泉,依随圣主;白发的两位老人,哭悼忠魂。”有两个仆人跟随他一同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右春坊右谕德刘理顺,字湛陆,河南杞县人,甲戌状元。为人淳懿古穆。举进士,殿试诗,详览制诘中,更增一事,因条对甚具,而所增乃上所自制者也。上乃擢为第一,甲申三月十九日,域陷,书绝命辞云:『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山践之,吾何不然』?遂命其家人云:『勿使我得见贼,亦勿使贼见我;我死可速掘地埋我』。遂自缢,其家属并缢,有幼子薜所蕴焉。理顺方死,贼众数百拥门曰:『刘状元居乡最有德,里人莫不被其恩者。此来正欲拥护以报,何遽死也』?胪拜跪哭而去。理顺妻李氏及子孝廉并奴仆十八人阖门缢死。时谓臣死君,子死父,妻死夫,仆死主,一家殉难者,以刘状元为最。

左春坊庶子马世奇,字素修,南直无锡人,辛未进士。于三月十九日,方早食,闻寇入,遂罢饭。曰:『不知圣驾何往』?叹曰:『是固当死,正不在早』。明日闻帝崩及二王执。曰:『吾获死所矣』。其仆曰:『死忠固是,奈太夫人何』?世奇曰:『不死,亦大辱太夫人』。言讫;朱、李二妾盛服至前。世奇讶曰:『若以我就死,将辞我去耶』?二妾并言:『主人尽节,吾二人当拜辞,亦欲以节自尽』。遂下拜毕,并入室缢死。世奇乃设香案于庭,置周经、经局印、牙牌其上,拜之,复南向遥拜其母。遗书一通,裂帛自尽。

翰林院检讨汪伟,字长源,南直休宁人,戊辰进士。初授浙江慈溪知县,丙子,行取入京,戊寅正月,召对文华殿,而陈救时切务,改翰林院检讨。平时书邸壁云:『看世不破,为世所弄;看人不破,为人所弄;看身不破,为身所弄』。其识度如此。甲申春,寇急,遗陆暗先给事书云:『京师弱,不惟不能战,抑不能守。八城半失,秦晋全亡。肘腋交乘,怡然不悟。大声疾呼,人尽掩耳。势将不救,惟有一死以报国恩而已』。比闯入,趋吴甘来所,约与同殉。归与妻耿氏设酒饮,握管大书于壁曰:『志不可辱,身不可降。夫妻同死,忠节双芳』。遂就缢。伟先悬右,耿悬左。耿曰:『虽颠沛,不可失序』。乃解绳重整,正左右而死。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字懋明,江西吉水人,甲辰进士。以初忤珰罢职,后历南大司马,至都御史。甲申春,贼陷宣大,邦华奏请太子南行,科臣光时亨以为不可,议遂寝。及城陷,邦华向文丞相像前再拜。口占一绝,正坐,饮药而卒。贼至,见其冠带危坐,以为巨宦。趋前争之,至,则邦华尸也。惊叹而去。邦华题阁门云:『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之死靡他』。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字四明,浙江余杭人,己未进士。耿介廉洁,闯入,邦曜即过倪元璐,共决死期。与元璐对饮三爵,归作绝命诗一章,云:『惭无半策匡时难,惟有微躯报主恩』。遂自缢。

大理寺正卿凌义渠,字茗河』,浙江乌程人,乙丑进士。城陷时,举生平所撰论及批览诸书,悉焚之。服绯正笏,望阙北拜,复南面拜父。客赵生曰:『公志决矣,何不早遂其节』?为系之窗棂,奋身而绝。

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字曾五,福建人,壬戌进士。协理戎政,营兵掌于勋臣、督以太监;操纵则统于大司马,不能尽其欲为。寇偪,守德胜门。十九日平旦,投城下,遂即民间颓屋中自缢。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字肖形,山西泽州人,壬戌进士。熹庙时,忤珰褫职,后历大讷言。甲申三月,晋刑部右侍郎。子章明,字絅直,癸未进士。闻变来省,兆祥语章明曰:『我国之大臣,分在一死。尔未授职,盍去乎』?章明对曰:『人生大节,惟君与父。君既死矣,父又死矣,臣子何以生为?虽生亦无益矣,誓必同死』。兆祥继妻何氏谓其媳李氏曰:『彼子既死忠,我姑媳可不死节乎』?兆祥守正阳门。贼至,死于门下,妻何氏亦投缳死。其子章明收葬父尸,亟别其妻李氏曰:『我不忍大人独死,吾往从大人』。妻曰:『尔死,我不独生』。章明抢地曰:『谢夫人!然夫人须先死』。乃遣其家人尽出,只留一婢在侧。视妻缢,取笔大书于壁曰:『有侮吾夫妇尸者,我必为厉鬼杀之』。妻气绝取一扉置上,加绯衣。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绯自缢。嘱婢曰:『吾死,亦置扉上』。遂死。

译右春坊右谕德刘理顺,字湛陆,河南杞县人,甲戌科状元。他为人淳厚美善,古朴庄重。考中进士后,殿试作诗;他详细审阅制诘中的题目,又增添了一件事,因此分条回答得十分完备,而他增添的内容正是皇帝亲自拟定的。皇帝于是擢升他为第一名。甲申三月十九日,城陷,他写下绝命辞说:“成仁取义,是孔子、孟子传下来的道理。文天祥已经实行了,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于是吩咐家人:“不要让我看见贼人,也不要让贼人看见我;我死后赶快掘地把我埋了。”随即上吊自杀,他的家属也都上吊,其中有一个幼子薜所蕴。刘理顺刚死,几百名贼兵拥到门前说:“刘状元在乡里最有德行,乡里人没有不受过他的恩惠的。我们这次正是想拥护他来报恩,他为什么突然死了呢?”他们行了胪拜,跪地哭泣后离去。刘理顺的妻子李氏、儿子孝廉以及十八名奴仆闭门上吊而死。当时人们说,臣为君死,儿子为父亲死,妻子为丈夫死,仆人为主人死,一家人殉难的,没有比刘状元家更壮烈的。左春坊庶子马世奇,字素修,南直无锡人,辛未进士。三月十九日,刚吃早饭,听说贼寇攻入,便停止进食,说:“不知道圣驾要到哪里去?”又叹道:“这本来就是应当死的,只是不在早晚罢了。”第二天听说皇帝驾崩、二王被擒,说:“我得到死所了。”他的仆人说:“为忠而死固然是对的,只是太夫人怎么办呢?”世奇说:“如果不死,也会使太夫人蒙受奇耻大辱。”话刚说完,朱、李二妾穿戴盛装来到面前。世奇惊讶地说:“你们认为我将要赴死,是要来向我辞别吗?”两妾一起说:“主人尽忠节而死,我们二人应当拜辞,也想以守节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是拜别完毕,一同进入室内上吊而死。世奇便在庭院中设香案,把周经、经局印和牙牌放在上面,向它们拜了拜,又面向南方遥拜他的母亲。留下遗书一封,撕裂帛带自尽。翰林院检讨汪伟,字长源,南直休宁人,戊辰进士。起初授任浙江慈溪县知县,丙子年被行取入京;戊寅年正月,召至文华殿应对,汪伟陈述了救济时局的紧急事务,于是改任翰林院检讨。他平时在书房墙上写道:“看不透世事,就会被世事捉弄;看不透人,就会被人捉弄;看不透自身,就会被自身捉弄。”他的见识和器度就是这样。甲申年春天,贼寇进逼,他写信给陆暗先给事说:“京师力量薄弱,不仅不能作战,甚至也不能防守。八城已失去一半,秦、晋全都沦亡。祸患迫近身边却还安然不觉。大声疾呼,人人都捂住耳朵。形势将无法挽救,只有一死来报答国恩罢了。”等到李自成闯入京城,他赶到吴甘来的住处,约定与他一同殉难。回家后,他和妻子耿氏设酒共饮,拿笔在墙上写下大字:“志向不可受辱,身体不可屈服。夫妻一同死去,忠节共同流芳。”于是上吊自尽。汪伟先在右边悬挂,耿氏在左边悬挂。耿氏说:“即使颠沛流离,也不能失去次序。”便解下绳子重新整理,校正左右位置后才死。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字懋明,江西吉水人,甲辰进士。起初因触犯宦官而被罢职,后来历任南京大司马,升至都御史。甲申年春天,贼军攻陷宣府、大同,邦华上奏请求太子南行,科臣光时亨认为不可,这项建议于是搁置了。等到京城陷落,邦华在文丞相像前拜了两拜。随口作了一首绝句,端正坐着,服药而死。贼军来到,见他戴冠穿带端坐,以为是显贵大官。便快步上前争夺,到了跟前才发现是邦华的尸体,惊叹着离去。邦华在阁门上题道:“堂堂大丈夫,以圣贤为同道;忠孝的大节,至死也不改变。”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字四明,浙江余杭人,己未进士。他性情耿直,廉洁自守。李自成闯入后,邦曜立即去见倪元璐,一同确定死期。他与元璐相对饮酒三杯,回家后作了一首绝命诗,说:“惭愧没有半点计策挽救时局的危难,只有以微薄之身报答君主的恩德。”于是上吊自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大理寺正卿凌义渠,字茗河,浙江乌程人,乙丑进士。京城陷落时,他把平生所撰写的论说以及批阅过的各种书籍全部焚毁。穿着绯色官服,手持笏板,面向北方宫阙拜了拜,又面向南方拜父亲。门客赵生说:“您的志向已经决定了,为什么不早点完成守节之志呢?”便把绳子系在窗棂上,奋身一跃而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字曾五,福建人,壬戌进士。他协理戎政时,营兵由勋臣掌管、太监监督;调度操纵又归大司马统辖,不能完全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贼寇逼近时,他驻守德胜门。十九日清晨,他投身城下,随即在民间一所倒塌的房屋中上吊自尽。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字肖形,山西泽州人,壬戌进士。熹宗时,他因触犯宦官被削职,后来历任大讷言。甲申年三月,晋升为刑部右侍郎。他的儿子章明,字絅直,癸未进士。听到变故后赶来探望,兆祥对章明说:“我国的大臣,职责在于一死。你还没有授职,为什么不离去呢?”章明回答说:“人生的大节,只有君主和父亲。君主已经死了,父亲也将死去,作为臣子和儿子还为什么要活着呢?即使活着也没有益处了,我发誓一定同死。”兆祥的继妻何氏对儿媳李氏说:“他的儿子既然要为忠而死,难道我们婆媳可以不为守节而死吗?”兆祥守卫正阳门。贼军到来时,他死在门下,妻子何氏也上吊而死。儿子章明收殓安葬父亲的尸体后,急忙向妻子李氏诀别,说:“我不忍心让父亲独自去死,我要去跟随父亲。”妻子说:“你死了,我也不会独自活着。”章明叩地说道:“感谢夫人!但夫人必须先死。”于是让家人全部出去,只留下一个婢女在身边。他看着妻子上吊,又拿笔在墙上写下大字:“如果有人侮辱我们夫妇的尸体,我一定变成厉鬼杀了他。”妻子断气后,他取来一扇门板放在她身上,给她加穿绯色衣服。他又取来另一扇门板放在妻子左边,也穿着绯色衣服上吊自尽。他嘱咐婢女说:“我死后,也把我放在门板上。”于是死去。

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字磊斋,浙江海盐人,壬戌进士。发榜之夕,梦一人叉手向背吟曰:『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沈雨打萍』。觉以为不祥,书之壁间。有谒麟征者,见曰:『此文信国语也,何以书此』?麟征语之故,相与叹毕。平时常书座右曰:『要穷就穷,要死就死』。甲申三月,以吏科都给事中晋太常寺卿。未几,贼急,受命守西直门。擐甲佩刀,短衣露宿,同士卒卧起。登城者独宦寺,麟征不得上。十六日寇骑有薄城者。麟征驰德胜门、平则门,议守。以西直门最当贼冲,欲塞其门,禁出入。内官不从。十七日贼队掩至,炮声轰震不绝。勋戚卿贰府部诸臣,求一登城望敌,不可得,麟征怒,夺路而上,见贼势甚悍,攻各门皆急甚,无敢闻上者,麟征戎服,单骑入西安门,门监少宰沈惟炳云:『门内宦寺非相识不可入,奈何』?麟征排闼入,至午门,遇阁臣魏藻德云:『大司马已四面调发,此时兵饷皆足,公何须尔?上已烦极,幸毋妄陈』。麟征大哭,泪滴阶石。藻德挽之而出。十九日寅刻,九门尽陷,城兵哗堕而窜。麟征返,闭户自缢。遗书云:『祖宗二百七十年宗社,一旦而失。余上有龙亢之悔,下有鱼烂之殃,而身居谏垣,徘徊不去,无策匡救,法应褫服。殓时用角巾青衫,卧以管席,覆以布被,足矣。柩宜速归,恐系死先人之望,祈知交为我即许焉。若国家深泽,岂遂泯灭?四海九州岛之大,不乏忠义之贤,使天未厌明,则仆犹以一死为赘,是所望于有心君子』。及从者哭其尸而殓之,越三日,面犹如生。后贼过其门。曰:『好男子,真忠臣也』!

大仆寺寺丞申佳胤,字素园,北直永平人,辛未进士。初以吏部主事,因被谪。后起为太仆寺丞,闻变自缢。

户科给事中吴甘来,字和受,别号萃庵,江西新昌人,戊辰进士。由中书舍人考选刑科都给事中。十九日城陷,或言圣驾南巡。甘来曰:『上明且决,必不轻出』。乃疾趋皇城,兵卫纷驰不得入,遽归。而兄子家仪自外至,相与恸哭。诀曰:『吾不死,无以见,(?)然祖母尚在,汝若死无以终养,且使皇上在,则土木袁彬、靖难程济,皆可为也。否则求真人于白水,庶几庭帏无子而有子,庙堂无臣而有臣矣』。遂衣冠北拜者五,南拜者四,赋绝命辞云:『到底谁遗四海忧,朱旗烈烈凤城头?君臣义命乾坤晓,狐鼠干戈风雨秋。极目山河空泪血,伤心萍浪一身愁。洵知世局难争讨,愿判忠肝万古留』。赋毕,引佩带自缢于室中而绝。

河南道监察御史王章,字芳州,南直武进人,戊辰进士。贼偪,同光时亨巡城至东直门。贼拔城,而光时亨已先跪请降矣。贼呼章曰:『降乎不降』?章曰:『不降』。贼奋刀斫其膝,章骂不绝口,遂被害。是变也,死之最先者,王章也;降贼而开门最先者,光时亨也;章子之栻,亦死难于闽,甚烈。

四川道监察御史除良谟,字宾日,浙江鄞县人也,辛未进士。甲申尚未生子。闻变方卧病,妾时氏有娠。良谟嘱其族侄曰:『吾死,若可携之南归,若诞生男,使守;汝能始终膳给之,甚善。若生女,且不能守,则凭若处分,可也』。侄曰:『所命皆不能任,恐或不终,有负大人耳』。妾闻之,使婢致辞良谟曰:『拜覆主公放心,我即随去耳』。遂掩户自缢,婢子以告良谟。良谟曰:『能如是,我亦瞑目矣』。遂自枕上自勒死。

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字若鲁,南直如皋人,甲戌进士。城陷,从者劝直报名。直曰:『我计已决,勿多言』!时有言驾从齐化门出者,客羊生谓直曰:『天子南幸,公等止宜拥跸行至南朝,共图克服,何必以有为之躯轻掷也』!直怃然出户顾望。叹曰:『当此四面干戈,驾将出焉』?比知大行凶闻,恸哭竟绝,羊生复慰之。仆众环跪而哭,共言:『亲老子幼,何过苦若此』?直曰:『我幸有兄在无忧也』。夜寝羊生于别室,直呼仆授书,归报父。更衣冠,遥拜君父,讫,作诗六章。有云:『微躯自恨无兵柄,杀贼徒殷报主心?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简空留死后名』?书毕,命仆取麻练作缳自缢。既绝,一手持练尾,一手上握,神气犹生。

兵部武库司郎中成德,字玄察,山西霍州人,辛未进士。贼至,德先寓书于马世奇曰:『主忧臣辱,我侪不能匡救,贻祸至此!惟有一死报国。年兄忠孝夙禀,谅有心预订期;毋忘息壤』。贼入,未知圣驾奚若,入朝遇张缙彦于午门外,德以头触其胸曰:『若辈平日不听我言,故至此』!既知大行驾崩,德哭之于茶庵,遂归见母。太夫人曰:『我以汝必从先帝死矣!何有归也』!德痛哭于前,不语。太夫人遽入室自缢,成德自杀其妻及妹,遂自缢。

译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字磊斋,浙江海盐人,壬戌进士。发榜那天晚上,他梦见一个人叉手背身吟诵道:“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醒来后认为是不祥之兆,便把诗句写在墙上。有个名叫谒麟征的人看见后说:“这确实是文信国的诗,为什么要写这个呢?”麟征告诉他原委,两人叹息完毕。平时他常写在座位右边说:“要穷就穷,要死就死。”甲申年三月,他以吏科都给事中的身份晋升为太常寺卿。不久,贼寇进逼,他奉命守卫西直门。他穿铠甲、佩刀,穿短衣露宿,和士卒同起同卧。登城的只有宦官和内侍,麟征不能登城。十六日,贼骑有逼近城墙的。麟征驰往德胜门、平则门,商议防守事宜。他认为西直门正处在贼军冲击的要道,想堵塞城门,禁止出入,内官不听从。十七日,贼军队伍突然逼近,炮声轰鸣震响不绝。勋戚、卿贰以及府部诸臣想要登城察看敌情,却不能如愿,麟征大怒,夺路登城,看见贼军气势非常凶悍,各门的攻势都极其紧急,却没有人敢向皇上报告。麟征穿着戎装,单骑进入西安门,门监少宰沈惟炳说:“门内的宦官和内侍,不是相识的人不能进入,这可怎么办呢?” 麟征推门闯入,到午门时遇到阁臣魏藻德。魏藻德说:“大司马已经从四面调集兵力,此时兵饷都充足,您何必这样做?皇上已经烦恼到了极点,希望您不要妄自陈奏。”麟征大哭,眼泪滴落在台阶石上。藻德拉着他把他带了出去。十九日寅时,九座城门全部陷落,守城士兵喧哗着溃散逃跑。麟征返回家中,关门上吊自尽。遗书说:“祖宗二百七十年的宗社,一天之间就丧失了。我上有龙亢之悔,下有鱼烂之祸,而身处谏官之列,徘徊不去,没有办法匡救,按法应当脱去官服。入殓时用角巾、青衫,身下铺管席,身上盖布被,这就够了。棺柩应当赶快送回故乡,我恐怕会牵累死去先人的遗愿,请求知交替我立即办到。国家深厚的恩泽,难道终究会泯灭吗?四海九州岛这样广大,不会缺少忠义贤能之士;假如上天还没有厌弃明朝,那么我尚且会以一死作为多余之举,这正是我对有心君子的希望。”等到随从哭着为他的尸体入殓,过了三天,面容仍像活着一样。后来贼军经过他的门前,说:“好男子,真是忠臣啊!” 大仆寺寺丞申佳胤,字素园,北直永平人,辛未进士。起初任吏部主事,因故被贬谪。后来起用为太仆寺丞,听到变故后上吊自尽。户科给事中吴甘来,字和受,别号萃庵,江西新昌人,戊辰进士。他由中书舍人考选为刑科都给事中。十九日京城陷落,有人说圣驾南巡。甘来说:“皇上英明而果断,一定不会轻易出走。”于是急忙赶往皇城,但兵卫纷纷奔走,无法进入,只好立即返回。此时他的侄子家仪从外面回来,两人相对痛哭。临别时说:“我若不死,就没有脸面再见(?)。只是祖母还在,你如果死了,就无法尽到奉养祖母的责任;况且只要皇上还在,土木之变中的袁彬、靖难时的程济,都可以作为榜样。否则就到白水寻找真人,或许宫闱之中虽无儿子却能有儿子,朝廷之上虽无大臣却能有大臣。”于是他穿戴好衣冠,向北拜了五次,向南拜了四次,作了一篇绝命辞:“到底是谁遗留下四海的忧患,朱旗猎猎飘在凤城城头?君臣的义理和命运如同天地破晓,狐鼠般的敌人与兵戈充斥在风雨之秋。极目远望山河只剩空洒泪血,伤心于浮萍般的风浪,独自一身满怀忧愁。确实知道世局艰难,无法争战讨伐,只愿把忠心留存万古。”写完后,牵引佩带在室内上吊而死。河南道监察御史王章,字芳州,南直武进人,戊辰进士。贼寇逼近时,他与光时亨一起巡城到了东直门。贼军攻破城门,而光时亨已经先跪下请求投降。贼军呼喊王章说:“投降还是不投降?”王章说:“不投降。”贼军举刀砍他的膝盖,王章不停地痛骂,随后被杀害。这次变乱中,死得最早的是王章;向贼军投降并最早开门的是光时亨;王章的儿子之栻,也在福建死于国难,气节非常壮烈。四川道监察御史除良谟,字宾日,浙江鄞县人,辛未进士。甲申年时还没有儿子。听到变故时正卧病在床,他的妾时氏已经怀孕。良谟嘱咐族侄说:“我死后,如果能够带着她向南归去;如果生下男孩,就让他守住家业;你如果能始终供给他的饮食,那就很好。如果生下女孩,而又不能守住家业,就任凭你处置,也可以。”族侄说:“您所吩咐的事情我全都不能承担,恐怕有始无终,那就辜负大人了。”妾时氏听到后,让婢女转告良谟说:“请代我拜谢主人放心,我马上就随您而去。”于是关上门上吊自尽,婢女把这件事告诉良谟。良谟说:“能够这样,我也可以瞑目了。”于是就在枕上勒颈而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许直,字若鲁,南直如皋人,甲戌进士。京城陷落后,随从劝许直报名投降。许直说:“我的计划已经决定了,不要多说!”当时有人说皇帝从齐化门出城,门客羊生对许直说:“天子南巡,您等只应拥护车驾,随行到南方朝廷,共同谋划恢复,何必把有用的身体轻易抛弃呢!”许直神情怅惘地走出门,回头张望,叹道:“在四面都是战乱的时候,车驾还会出城吗?”等到知道皇帝驾崩的凶讯,他痛哭不止,终于哭昏过去,羊生又安慰他。仆人们环绕跪下哭泣,一同说:“亲人年老,孩子幼小,为什么要这样过分地苦待自己呢?”许直说:“幸好我有兄长在,不必担忧。”夜里让羊生睡在另一间屋里,许直叫仆人拿信,回报父亲。更换衣冠后,遥拜君主和父亲,行礼完毕,作诗六章。其中有:“微薄之身只恨没有兵权,杀贼报主的心难道只是徒然?一片丹心尚未洗雪生前的遗恨,只有青简徒然留下死后的姓名。”写完后,命仆人取麻绳和白练做成绳套上吊。气绝后,一只手仍拿着绳尾,另一只手向上握着,神情气色还像活着一样。兵部武库司郎中成德,字玄察,山西霍州人,辛未进士。贼寇到来前,成德先写信给马世奇说:“君主忧患,臣下就应当感到耻辱;我们不能匡救,以致祸患到了这种地步!只有一死报国。年兄一向禀有忠孝之心,想来已经有心预先约定死期;不要忘记息壤之约。”贼军进入京城后,还不知道圣驾如何,入朝时在午门外遇到张缙彦,成德用头撞他的胸口说:“你们这些人平日不听我的话,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后来得知皇帝驾崩,成德在茶庵为之哭泣,便回家见母亲。太夫人说:“我以为你一定会跟随先帝去死,为什么还回来了!”成德在母亲面前痛哭,不说话。太夫人立即进入室内上吊自尽,成德杀死妻子和妹妹,随后也上吊自尽。

兵部车驾司主事金铉,字伯玉,南直武进人,戊辰进士。历官工部都水司,监督器皿厂。崇祯四年,奏总理户工两部监督太监张彝宪不得监署,又力遏两部郎中官不得进署谒监。彝宪大怒,是年正月,彝宪督验火器,劾削籍家居。十年,丁父忧。当道屡以好学英士荐铉。癸未冬奉旨复职。甲申服阕,二月四日除兵部车驾司,巡视皇城。三月闯陷大同,报至,铉奏请撤宣府内监,略曰:『贼陷大同,势且偪宣府。宣府夫,大事去矣。抚臣朱之冯忠孝为心,智勇足备,力能率众殊守,特恐监侍内臣,中掣其肘,深有偾事之虞。乞亟撤内臣,专任之冯,必能使贼骑之不敢窥宣也』。未几,而内臣率镇迎贼,之冯殉焉。十九日城陷,遂易冠服,拜母诀曰:『儿职在皇城,即死皇城为正』!遂哭入西北隅,临海子河而坐。有顷中官尽窜。遥望贼骑将入,遂投入海子河。从者牵出之,再投深渊,而死。从者奔告其母,母章氏曰:『我为命妇,决无生理,宅中井可入也』!亟投井死。弦妾见太夫人入井,大哭继入而殒。弦弟弦哭曰:『母死,我必从死,然母兄未归土,未敢死也』。遂棺殓其母兄。既葬,三日复投井死。

光禄寺署丞于腾蛟,顺天人。贼至,谓妻曰:『我为朝廷命官,尔为朝廷命妇,岂甘为贼所辱』?遂服衣冠,夫妇从容共缢。

御史赵譔,巡视中城,城陷,贼获譔。譔瞋目大骂,贼怒,杀之白帽胡衕

副兵马司马姚成,浙江余姚人,贼陷自缢。

原任濮州知州马象,顺天人。休职林居;闭户静处,恂恂有古儒者风。十九日,寇入,举家自缢,遗尸无有葬者,行路伤之。

中书舍人滕之所、阮文贵,投御河而死。

中书舍人宋天显缢于署。

太医院吏目杨元,城陷,与妻何氏自缢。

顺天府府知事陈自达,城陷自缢。

阳和卫经历毛维张,被执不屈死。

内阁行走带经历俸张应选,字虞宾,宛平人。闻贼陷宣大,知势去,指屋梁谓友人曰:『国恩难报,此梁为我毕命处也』!及城陷,同妻妾子女凡五人,尽节自缢于寝室。

士民

儒士张士禄,二子懋赏、懋官,父子俱自缢。

童生王文彬,闻城陷,悲愤搥胸,呕血数升,而死。

居民田祥宇,闻贼入,耻为执辱。纵火焚其家,阖门尽死。

居民李梦禧,字小槐,顺天人。妻杜氏,二子二女,一婢,闻贼入,相期共死。长女金姑年十七,已字未嫁。同母弟妹婢一时先缢毕。梦禧遂自缢。平时轻财耿直,戚里伤之。

菜庸汤文琼,见先帝梓宫过门,恸哭触石死。

李姓磨坊,住安定门内,亡其名。贼入,语人云:『我薄治产业,皆明朝物也,岂肯留与逆贼乎』?遂集大小男女,及牲蓄资财,焚灭无遗。

曹时敏,顺天府诸生。嘉靖壬戌进士曹子登之曾孙也。其母张氏,三月十五日寇急时,率其四子一女哭于家祠中。曰:『我曹子登之裔,世受国恩,义不受辱,阖门矢死无愧耳』!及城陷,张即自缢,全家皆死难。

北城察院皁隶,亡其姓氏。城陷,阖门悉焚。

甲申之变,城陷而自殉义者,不可胜纪。其氓士尚有数十辈。闻者皆略言其人,失其姓氏,遂缺而不传。惜哉!

武臣

统领京营将军贺珍,陷阵,力战而死。语详疆场裹革。

千总徐文朴,临敌力战,死于疆事。语详疆场裹革。

锦衣卫南堂指挥同知李若琏,字(?)山,山东人,戊辰武进士。守崇文门。城陷,作绝命诗。有云:『死矣即为今日事,悲哉何必后人知』!遂自缢。若琏者,即礼部尚书若琳之胞弟也。

锦衣卫街道坊掌刑千户高文采,宛平人,守宣武门。寇至,合家十七人皆自缢,共埋一坑。文采后缢,骨肉狼籍,行路悼以诗。有云:『狗衔零骨劲犹挂,鸟喙新尸血未干』。

原任昌平守御任之华,字中华,顺天大兴人,丙戌武进士,任心源侍御之次子也。

豪放不羁,家中竟落,顿悔前行,肄业力武,中进士,除昌平守御。未久,即告归。甲申寇入,喟然长叹,告诸同列曰:『我世受国恩,义不与贼共天日』!遂投缳堂右。弟之崶解之,复苏,家人守护之,垂泪无语。至暮,复踰墙自缢于邻舍空屋。

百户王忠,周锺寓其家,百户劝锺死节,锺不应。出门欲降,百户挽锺带,至断,不听。百户自缢。

毛百户,遗其名。住观音寺胡同。贼入,举家三十余口悉入井死。

武弁吴姓,亡其名,住江米巷。传其夫妇同缢。

宦官

统领内外军营提督九门司礼监王承恩,顺天人,初为司礼秉笔太监。大同告陷,上命承恩提督京城内外诸军务。十八日中夜,承恩执枪随驾,夺门出。不得,还至万寿山下。从上跪系于巾帽局而死。自成得其尸,殓之。

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宇顺,顺天人。预设一棺,积薪其旁。城陷,遽入棺内,呼左右烧之。左右莫应,因大骂。一小内监曰:『公意如此,当如公意』!遂引火燔之。小内监旋亦自缢。

译兵部车驾司主事金铉,字伯玉,南直武进人,戊辰进士。他历任工部都水司官员,监督器皿厂。崇祯四年,他上奏请求总理户部、工部两部的监督太监张彝宪不得进入两部衙署监临,又极力阻止两部郎中、官员进入衙署拜见监官。张彝宪大怒,同年正月,张彝宪督察检验火器,弹劾金铉,使他削籍在家居住。十年,金铉为父亲服丧。执掌朝政的人多次以好学的英才荐举金铉。癸未年冬天,他奉旨复职。甲申年服丧期满,二月四日授任兵部车驾司,巡视皇城。三月李自成攻陷大同,消息传来,金铉上奏请求撤回宣府的内监,大意说:“贼军攻陷大同,势必逼近宣府。宣府的大事,已经不可挽回了。巡抚朱之冯以忠孝为心,智谋勇力都很完备,力量足以率领众人坚守,只是担心监军的内臣从中牵制他,深恐因此坏事。请求赶快撤回内臣,专门任用朱之冯,他一定能使贼骑不敢窥伺宣府。”不久,内臣却率领镇军迎接贼军,朱之冯殉难。十九日京城陷落,金铉便换下官帽官服,拜别母亲说:“我的职责在皇城,就应当死在皇城才是正理!”于是哭着进入西北角,面对海子河坐下。一会儿,宦官和内官全都逃窜。他遥望贼骑将要进入,便投进海子河。随从把他拉了出来,他又投向深水处,这才死去。随从跑去告诉他的母亲,母亲章氏说:“我是命妇,决没有活下去的道理,宅中的井可以投进去。”于是立即投井而死。弦妾看见太夫人跳井,大哭着跟着跳入,也死了。弦弟弦哭着说:“母亲死了,我一定跟随母亲去死;但是母亲和兄长还没有入土,我不敢先死。”于是为母亲和兄长装棺收殓。安葬后,过了三天,他又投井而死。光禄寺署丞于腾蛟,是顺天人。贼寇到来后,他对妻子说:“我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你是朝廷任命的命妇,难道甘心受贼寇侮辱吗?”于是夫妻穿戴好衣冠,从容地一同上吊。御史赵譔巡视中城,城陷后被贼军擒获。赵譔瞪眼大骂,贼军发怒,在白帽胡衕杀了他。副兵马司马姚成,浙江余姚人。贼军攻陷城池后上吊自尽。原任濮州知州马象,是顺天人。罢职后在乡里居住,闭门安静地生活,恭谨谦和,有古代儒者的风范。十九日,贼寇进入城中,他全家上吊自尽,尸体无人安葬,过路的人都为之悲伤。中书舍人滕之所、阮文贵,投御河而死。中书舍人宋天显在官署中上吊。太医院吏目杨元,城陷后与妻子何氏一同上吊。顺天府府知事陈自达,城陷后上吊自尽。阳和卫经历毛维张,被捕后不屈而死。内阁行走、带经历俸张应选,字虞宾,宛平人。听说贼军攻陷宣府、大同,知道大势已去,便指着屋梁对友人说:“国家的恩德难以报答,这根屋梁就是我结束生命的地方!”等到京城陷落,他和妻妾、子女共五人,全都在寝室中上吊,以死尽节。士民 儒士张士禄和他的两个儿子懋赏、懋官,父子一同上吊自尽。童生王文彬听说京城陷落,悲愤地捶打胸口,吐出数升血,因而死去。居民田祥宇听说贼军进入,耻于被擒受辱,便放火烧毁自己的家,全家人都死了。居民李梦禧,字小槐,顺天人。妻子杜氏,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婢女,听说贼军进入后,相约一同赴死。长女金姑十七岁,已经订婚但尚未出嫁。她和母亲、弟弟、妹妹、婢女同时先上吊完毕。梦禧于是上吊自尽。他平时轻视钱财,性情耿直,亲戚乡里都为他悲伤。菜佣汤文琼看见先帝的梓宫从门前经过,悲痛哭泣,撞石而死。一位姓李的磨坊主人,住在安定门内,姓名已经失传。贼军进入后,他对人说:“我辛苦置办的产业,都是明朝的财物,难道肯留下给逆贼吗?”于是召集全家男女老幼,以及牲畜、财物,全部焚烧毁灭,不留任何遗物。曹时敏,是顺天府的诸生,也是嘉靖壬戌进士曹子登的曾孙。他的母亲张氏,三月十五日贼寇进逼时,带着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家祠中哭泣,说:“我们是曹子登的后代,世代承受国恩,按道义不能受辱,全家闭门发誓以死相守,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等到京城陷落,张氏立即上吊,全家都死于国难。北城察院的一名皂隶,姓氏姓名已经失传。京城陷落后,全家都被焚死。甲申年发生变乱,京城陷落后自尽殉义的人,多得无法记数。其中百姓和士人还有几十人。听说这些事的人都只大略说出他们的事迹,却失去了他们的姓氏,因此缺漏而没有流传下来。可惜啊!武臣 统领京营将军贺珍,冲入敌阵,奋力作战而死。详情见《疆场裹革》。千总徐文朴,面对敌军奋力作战,死于疆场战事。详情见《疆场裹革》。锦衣卫南堂指挥同知李若琏,字(?)山,山东人,戊辰武进士。守卫崇文门。京城陷落后作了一首绝命诗,其中有:“死去就是今天的事情,悲哀的是何必让后人知道!”于是上吊自尽。李若琏就是礼部尚书李若琳的胞弟。锦衣卫街道坊掌刑千户高文采,宛平人,守卫宣武门。贼寇到来后,全家十七人都上吊自尽,共同埋在一个坑里。高文采最后上吊,尸骨和亲属的遗体杂乱狼藉,过路人作诗悼念,其中有:“狗叼着零散的骨头,骨头仍然坚硬;鸟啄食新死的尸体,鲜血还没有干。” 任之华,字中华,顺天大兴人,曾任昌平守御,丙戌年考中武进士,是侍御任心源的次子。他性情豪放不羁,家道竟然败落,于是顿时悔悟,刻苦学习武艺,考中武进士,被授任昌平守御。不久,便告假回乡。甲申年,贼寇攻入京城,他长叹一声,对同僚们说:“我家世代蒙受国恩,按义理不能与贼人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于是便在堂屋右侧上吊自尽。他的弟弟任之崶把他解下来,他苏醒后,家人守护着他,他只是流泪不说话。到了傍晚,他又翻墙到邻家的空屋里上吊自尽。百户王忠,周锺寄住在他家。百户劝周锺为节义而死,周锺不答应。他出门想投降,百户拉住周锺的衣带,直到衣带被拉断,仍没能阻止他。百户于是上吊自尽。毛百户,姓名失载,住在观音寺胡同。贼兵进城后,他全家三十多人全部投井而死。一名武官,姓吴,姓名失载,住在江米巷。据传他夫妻二人一同上吊。宦官 统领内外军营、提督九门的司礼监王承恩,是顺天人,起初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大同告陷后,皇帝命王承恩提督京城内外各项军务。十八日半夜,王承恩手持长枪跟随皇帝,夺门出逃。没有逃出去,返回到万寿山下,便跟随皇帝跪在巾帽局,上吊而死。李自成得到他的尸体后,替他收殓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宇顺,是顺天人。他预先准备了一口棺材,在旁边堆好了柴薪。城池陷落后,他立即进入棺材,叫左右的人把棺材烧掉。左右没有人答应,他便破口大骂。一个小内监说:“既然您的意思是这样,就应当按照您的意思办!”于是引火把棺材烧了。这个小内监随后也上吊自尽。

田太监,亡其名,住白塔寺后。十九日自缢。命下人卷其中橐以逃,余书籍花盆在焉。后杨士聪居之。览其中,书多写册,亦有手录者。读书好学,尽节殒身,而名灭不称,悲夫!

□览国家祸败之兴,不尽由佥壬之罪也。其臣子以虚名贸实祸,蔑以德胜乎奸回,使人主反其所亲,以覆溺天下。乃不自引其咎,而率尤上以厌薄朝臣,崇信内竖,岂不悖哉?然而阉竖之设,自神宗。辛丑以后,不复选用者二十年。熹庙时仅一,至上,十七年间,选用至三。内禁增万人。岁增月米七万三千,靴料银加多五万,此亦可已而不已之费也。自魏珰肆逆,上独断诛之,躬揽倒持之柄。遂谓左右近侍,由我进退,不复专任朝臣。恒使阉竖制其机要。王承恩总理军务于大同之既陷,曹化淳督章义门于居庸之失守。朝无可信之臣,使中官有颇牧之任,不亦羞朝廷辱天下之士哉?及夫内城告陷,化淳开门纳贼,皇帝始怒偾事之深在于阉竖,乍有成国之谕。虽事不果行,而举承恩兵柄,顷刻付之成国,觊以元勋国戚佐东宫,以图万一之助,而独召承恩侍从,以至于死,岂非悔悟于垂亡之刻与?第承恩身握重兵,而不谋奉驾,不能徒以上之恩遇既重,迫于死事。驾崩不得不成死事之忠。呜呼!果能忠于死事焉!虽然,操天下之重兵者,非一中宫已也。中枢乏于石之谋,外镇鲜秦郑之旅。张缙彦坐握枢务,而府首延贼;李国桢滥宠数年,而腼颜就缚。若者虽脯其觜,炊其骨,犹不足以充其罪也。今或置而不言,而以责乍督军务之承恩,不亦过乎?

甲申传信录卷四

跖餔遗脔

昔盗跖徒卒九千,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以苦百姓。既休卒徒泰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非取天下者也。而自昔称此以为盗俑。其后欲以盗盗天下,而卒不能成其大业者,樊崇也,黄巢也。崇不自帝,而立盆子以剽掠为事。巢之既陷京师,入春明宫,宫女数千,胪拜称黄王。巢喜,乃舍田令孜第。以金帛抵穷人。数日,复掠搒居人索财,号曰:「淘物」。今自成亦然,而刑烈于巢,其志在于淘物而已。故一时被刑戮者,谓之「拓餔」;刑不尽杀,谓之「遗脔」,所以张其盗而甚其毒也。抑仲尼有言:『冶容诲淫慢藏诲盗』。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可不省诸!

拷掠诸臣

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入大内,逆阉曹化淳为先驱。既入,自谓曰:『若背主献城,罪常斩。以汝能识,天时免死。须献银五万,方准用』。化淳如数上之,用事如故。

二十日,伪国公权将军,及礼政府,奉伪命传示文武百官,悉到府报名,而伪相牛金星言:『各官俱于次日朝见,朝见后,愿去者听去,敢有抗违逆令者斩之』。于是争诣权府、礼政府报名甚众。

二十一日,百官候于午门。晡时,闯及牛宋始出,列兵卫而坐。李闯南面正坐。牛金星西面东上坐;宋献策东面西上坐;顾君恩次坐;刘宗敏右次坐。金星执旧搢绅,唱名花点,嬉笑詈骂,恩威不测。令曰:『应点迟,以军法从事』。翰林卫胤文、林增志、杨昌祚、宋之绳、方拱干、刘肇国,皆已先薙发。李闯曰:『既己披薙,又何报名』?呼吏卒悉拔去余毛,众皆愕然。于是一官用马兵二人,执刀随之,驱往西华门外四牌楼街。兵四人驰马腾践,若蹴羊豕。行少迟,鞭挺雨下,人人自以为必死不复生。顷之,忽传令云:『前朝犯官俱送权将军刘处分』。既至,刘宗敏方拥妓欢笑,饮酒为乐,命兵士各回营守之。百官囚服羁系,彷徨困殆,枵腹疲惫,绝不堪忍。然幸须臾得缓死矣。明日复至刘宗敏所,以次论赃;一品累万,以下至七品累千。能,即立搜进之;不能,即加严法。一府不可悉容,分置伪将军田虎、制军李遇。而二将转属郭李诸部将,共加刑杖。桁杨棰楚,无所不至。又有炮烙火尺棚弘之法,目所未见。其法悉秉于两将军,而贼党之夙仇深隙者,必假威以报焉。总兵王朴部卒在贼中者,以朴仇磔杀陈君牧而籍其家,若此类事多有。富贾平民多就擒缚,搒掠殆尽,薪米皆入军。城中饥死者甚众。然其名氏皆不足数;而朝士众多,不可编纪。今取名世公辅及词臣都员之最著者,志其略焉。初自成之命权将军曰:『罪者杀之,贪鄙多赃者刑之』。而诸将多拷掠无辜。士众有怨者,自成谓诸将曰:『何不助孤作好皇帝』?制将军曰:『皇帝之权归汝!拷掠之威归我,无烦言也』!呜呼!由自成之言推之,则刑不下及庶人矣!吁!

元勋世爵

译田太监,姓名失载,住在白塔寺后面。十九日上吊自尽。他命令下人卷走其中的钱袋逃走,剩下的书籍和花盆都留在那里。后来杨士聪住进了这所房子,查看其中遗物,发现书籍大多是抄写的册本,也有亲手抄录的。他读书好学,尽守节义而死,但姓名却湮没不传,真是可悲啊!□考察国家祸乱和败亡的兴起,不能全都归罪于那些奸邪小人。他们的臣子用虚名换取实际祸患,轻视以德胜过奸邪的道理,使君主反而亲近错误的人,导致天下覆亡。他们竟不亲自承担罪责,反而一味责怪皇帝,使朝臣受到厌弃和轻视,尊崇信任宦官,这难道不是悖谬吗?不过,宦官制度始于神宗。辛丑年以后,二十年不再选用宦官。熹宗时期只有一人,到当今皇帝时,十七年间选用至三人。宫禁中的宦官增加了一万人。每年增加的月米为七万三千,靴料银又增加五万,这也是本来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的费用。自从魏忠贤放肆作乱以后,皇帝独断诛杀了他,亲自掌握了权力。于是认为左右近侍都由自己任免,不再专门任用朝臣,常常让宦官掌握机要。大同陷落后,王承恩总理军务;居庸关失守时,曹化淳督守章义门。朝廷中没有可以信任的大臣,却让宦官担任廉颇、李牧那样的重任,这难道不是使朝廷羞惭、使天下士人受辱吗?等到内城告陷,曹化淳开门接纳贼兵,皇帝才开始愤怒,认识到事情败坏的根源在于宦官,突然下达了任命成国公的诏谕。虽然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但他把承恩的兵权全部交给成国公,希望以元勋和国戚辅佐东宫,谋求万一的帮助,却只召王承恩随侍自己直到死亡,这难道不是在临近灭亡之时才悔悟吗?只是王承恩手握重兵,却没有谋划护送皇帝逃走,不能只因为皇帝过去对他的恩遇深重,就说他是被迫赴死。皇帝驾崩后,他不得不成就死难之臣的忠节。唉!他果然忠于赴死之事了!不过,掌握天下重兵的,并不只是一个王承恩。中枢缺少像孙武那样的谋略,外镇又少有秦、郑那样的军队。张缙彦坐拥枢密事务,却让贼兵进入府第;李国桢多年滥受宠幸,却厚着脸皮束手被擒。这些人即使把他们的嘴割下来、把他们的骨头烧来做饭,也仍不足以抵偿他们的罪过。如今有人把他们置之不论,却反而责备暂时统领军务的王承恩,难道不是过分了吗?《甲申传信录》卷四 跖餔遗脔 从前盗跖的徒众有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扰暴虐诸侯,挖洞破门,驱赶别人的牛马,抢夺别人的妇女,贪得忘亲,使百姓受苦。他后来在泰山南面休息部众,把人的肝切碎来吃,这并不是为了夺取天下。然而从古以来,人们仍把这件事称作盗跖的行径。后来想以盗贼的方式盗取天下,却最终不能成就大业的,有樊崇、黄巢。樊崇没有自立为帝,而是拥立刘盆子,以劫掠为事。黄巢攻陷京师后,进入春明宫,数千名宫女排列行礼,称他为黄王。黄巢很高兴,于是把田令孜的宅第赐给她们,用金帛给穷人。几天后,又抢掠并拷打居民索取财物,号称“淘物”。如今李自成也是这样,但刑罚比黄巢更加酷烈,他的志向只在于“淘物”而已。所以当时被刑杀的人称为“拓餔”;没有全部杀死的称为“遗脔”,这是为了张大其盗贼行径、加重其毒害。况且孔子说过:“妖冶的容貌会诱导淫乱,疏忽的收藏会诱发盗窃。”《易经》说:“背负财物又乘车,会招来盗寇,这是自己招致盗贼。”难道可以不反省吗!拷打掠夺各位大臣 三月十九日,李自成进入大内,逆阉曹化淳作前导。进去以后,李自成对他说:“你背叛主人、献出城池,按常法应当斩首。因为你有识时务的一面,暂且免死。但必须献出银五万两,才准许任用你。”曹化淳按数交出银两,仍像过去一样掌权办事。二十日,伪国公权将军和礼政府奉伪命传告文武百官,全部到府报名。伪相牛金星说:“各位官员都在第二天入朝拜见,拜见以后,愿意离开的听其自便;谁敢抗拒违背逆令,就斩首。”于是争相到权将军府、礼政府报名的人很多。二十一日,百官在午门等候。申时,李自成和牛金星、宋献策才出来,列兵卫护,坐在那里。李自成面向南正坐;牛金星面向西、以东为上而坐;宋献策面向东、以西为上而坐;顾君恩坐在次位;刘宗敏坐在右边的次位。牛金星拿着旧日士绅名册,唱名点名,嬉笑怒骂,恩威莫测。他下令说:“应当点名而迟到的,按军法处置。”翰林卫胤文、林增志、杨昌祚、宋之绳、方拱干、刘肇国,都已经先剃了头发。李自成说:“既然已经剃发,又来报什么名?”便叫吏卒把他们剩下的头发全部拔掉,众人都惊愕不已。于是每一名官员由两名马兵押送,手持刀跟随,把他们驱赶到西华门外四牌楼街。四名骑兵纵马奔驰践踏,仿佛驱赶并踩踏羊猪。行走稍微慢些,鞭子便像雨点般落下,人人都以为必死无疑,再也不能活着回来。不久,忽然传令说:“前朝犯官都送到权将军刘宗敏处置。”到了那里,刘宗敏正拥着妓女嬉笑饮酒作乐,命令士兵各自回营看守。百官穿着囚服,被捆绑拘押,彷徨困顿,空着肚子疲惫不堪,完全无法忍受。不过幸好暂时得以缓死。第二天又到刘宗敏那里,按次序追问赃款;一品官累计数万两,以下直到七品官累计数千两。能交出的,就立即搜查并交上去;不能交出的,就施加严刑。一座府第不能全部容纳他们,便分置在伪将军田虎、制军李遇那里。两人又把他们转交给郭、李等部将,共同施加杖刑。桁杨、棰楚等刑具,无所不用。又有炮烙、火尺、棚弘等刑法,都是以前从未见过的。这些刑罚全由两位将军掌握,而贼党中早有仇怨、嫌隙很深的人,必定借此威势报仇。总兵王朴部下在贼军中的人,因为王朴曾杀陈君牧并抄没其家,便把陈君牧磔杀,像这样的事很多。富商和普通百姓大多被擒拿捆绑,几乎全被拷打掠夺,柴薪和米粮也都被军队拿走。城中饿死的人非常多。不过他们的姓名都不值得一一列举;朝廷官员人数众多,也无法编录。现在选取名望显著的公卿辅弼以及词臣、都官中最著名的人,略加记载。起初李自成命令权将军说:“有罪的杀掉,贪婪卑鄙、赃款很多的施刑。”但各将领却大多拷打掠夺无辜之人。士人和百姓对此有怨言,李自成对各将领说:“你们为什么不帮助我做一个好皇帝?”制将军说:“皇帝的权力归你,拷打掠夺的威势归我,不必多说!”唉!由李自成这句话推论,那么刑罚就不会施加到平民身上了!唉!元勋世袭爵位

成国公朱纯臣,督守正阳门。十八日三鼓,上既命中宫自缢,而手刃袁妃、公主,遂召提督京城内外军务王承恩至。上语良久,因手书朱谕,传内阁,命纯臣,总督内外军务,嘱以东宫,且命尽放狱囚。比至阁中,辅臣魏藻德等已出,遂置案上而反。传者复入宫,已不知上所在。所谕亦不果行,而东宫及成国皆不之知。闯既入,得朱谕于文渊焉阁案上。既收系纯臣于刘宗敏家,二十二日申刻,传伪旨,着即处斩。

定国公徐允祯,守德胜门。贼至,以门降。后四月十二日,自成将东出时,所有元勋世爵,悉戮之

襄城伯李国桢,三月初四日,上命督练大兵守门。国坐日桢西直门城上,惟监军太军王相尧领营兵,兵无主帅,亦无实籍,贼至遂溃。十九日,城既陷,国桢就擒。自成呵国桢曰:『汝受天子重任,宠逾于百僚,义不可负国恩。既不能坚守,又不能死节,腼颜受缚,意将何求』?国桢气阻,无以应。自成大骂:『误国贼,欲求生乎?』叱送权将军府,追赃数四,痛加刑杖,残剥而毙。其妻亦为贼所掠,褫尽底衣,抱之马上,大呼曰:『此襄城伯李国桢之夫人也』!复大笑,勋臣妇女被掠死者多有,无辱甚于此者。

■〈甹只〉推:国桢之被宠也,始说先皇以兵强饷足。及贼将犯阙,上召国桢问曰:『卿平日言强兵足饷,今日奚若』?国桢应声对曰:『臣兵未尝不强?皇上无饷耳』。上嘿然,久之。及外城陷,阉臣奔告云:皇上早为脱计,奴辈不能顾主矣』。上曰『大营兵何在?李襄城练兵何在』?对曰:『皇上安得有兵,营兵早散,执能问?奴辈劝皇爷走耳』!鸣呼,国所重者,兵也。饷既不足,岁费朝廷数十万,以虚名固宠,每逢召对,诸大臣多跪奏,国桢独从旁立语。睨视上,几无人臣礼。及冠至,尽溃,无一战士。其为误国,可胜戮哉!且愚上以『营兵有司不得擅加刑禁』,阴纵兵为盗。夫谋人军师,败即死之。国桢既不能死,欲求苟活,而被刑戮,好事者妄饰美谈被之忠节以快听闻,何其诬也!陈济生再生记曰:『为贼所逼,作诗数章,大哭先帝灵前,服药而死』。无名氏燕都记亦言:『国桢二十一日入见自成,以头触地,争三大事,闯尽从之。后送先帝陵毕,遂自缢死』。览者遂曰:『何其从容也!』此皆梦中语耳!臣四月入都,亦闻此释,心甚韪之叹曰:『是能以挽盖者矣』!逮五月还都,去襄城第甚近者,释之最详,与前闻乃大异,久而襄城误国之论,盈于人口矣。驸马都尉冉兴让第五字,国桢中戚也。询之,亦云然。而都城君子多有詈国桢为华子奴侪者。又尝从旧御史吴邦臣家扶乱,忽先帝降坛曰:『朕误用人,以至于此』!辞皆悲腕不胜。夫帝所信,温体仁也、周延儒也、陈演也、魏藻德、李建泰、李国桢也。呜呼!■〈甹只〉敢以罔先帝在天之灵哉!

英国公张世泽,故国公张惟贤子也。惟贤挺鞭搜宫,立先帝,有佐命勋。卒未几,而世泽为贼勒银,与其夫人共被刑掠而死。思其恩泽仁厚者,莫不伤之。

杨武侯薛濂,天性暴戾,好搒挞平民,掠财。善事权要,恶不上闻。贼追其赃,被掠最酷而死。闻者称快。初濂拷掠数日,囊已竭矣,不胜再掠。诡言藏金在宅,须自发之。贼令二人舁往其宅,已为贼将占久,诸物盖为贼有矣。贼怒甚问:『藏在何处,当代发之』。不对,舁还,越二日死。其余勋臣,如毛定西辈,大多类此。其不死于刑掠者,四月十二日,皆被杀。

外戚

大康伯张国纪字宪台,河南祥符人,被执,遂自缢死,藉没无遗。

都督周鉴,即嘉定伯奎之子,素有赢疾,被掠死。弟铉亦被掠。堂弟铭削发而遁,复见获。铭年十九,体肥伟受掠独甚。

嘉定伯周奎,三月十日,上以饷匮,遣司礼监太监徐本正,如太康伯张国纪、嘉定伯周奎第,随宣诏求皆助饷,以为国老休戚所关,宜为首倡,随即力输以备缓急。徐本正至奎宅,先谢言:『老臣安得多金』!徐泣谕再三,其辞并坚。艴然起曰:『老皇亲如此鄙吝,朝廷万难措手,大事必不可为矣!即广蓄多产,后来何益』!奎乃自具一疏,勉蠲银二千两。至是贼系奎而去!藉其家,得现银五十三万,缎疋以车载之,相属于道,诸所充积,尽搜无遗。独虑诸子私殖,不免于刑。悔不从徐司礼之言,至今已晚矣!

博平侯郭振明,追赃被掠而死。振明于戚臣中颇称贤而好义,虚恭下士。二月初,犹募宿儒于五城设教,令民间子弟负笈就学,使贫者不以脯修。当时贤之,而无补于时。惜哉!绅志略附死难者误。

驸马都尉冉兴让,城陷,被执,拷掠追赃几尽,自缢而死。

东宫待卫周镜,拷掠几尽,而死。

译成国公朱纯臣,督守正阳门。十八日三更,皇帝已经命令中宫上吊,又亲手杀死袁妃、公主,便召提督京城内外军务的王承恩前来。皇帝和王承恩谈了很久,随后亲手写下朱谕,传给内阁,命令朱纯臣总督内外军务,嘱托他辅佐东宫,并且命令把狱中囚犯全部释放。等朱纯臣到内阁时,辅臣魏藻德等人已经离开,于是他把朱谕放在案上就返回了。传令的人再次进入宫中时,已经不知道皇帝在哪里了。皇帝的谕令也没有实行,东宫和成国公都不知道这件事。李自成进城后,在文渊阁的案上得到这道朱谕。随后把朱纯臣收押在刘宗敏家中,二十二日申时,传下伪旨,命令立即处斩。定国公徐允祯守卫德胜门。贼兵到来后,他打开城门投降。后来四月十二日,李自成将要向东出兵时,所有元勋和世袭爵位者都被杀死。襄城伯李国桢,三月初四日,皇帝命令他督练大军守卫城门。李国桢坐守西直门城上,只有监军太监王相尧率领营兵,军队没有主帅,也没有实际的兵籍,贼兵一到便溃散了。十九日,城池陷落后,李国桢被擒。李自成斥责他说:“你接受天子的重任,所受宠幸超过百官,按义理不能辜负国恩。既不能坚守,又不能为节义而死,厚着脸皮接受捆绑,你究竟想求什么?”李国桢气息受阻,无法回答。李自成大骂道:“误国的贼子,还想求生吗?”于是喝令把他送到权将军府,几次追问赃款,痛加刑杖,残酷剥打,最终死去。他的妻子也被贼兵掠走,剥得只剩贴身衣服,抱上马,大声喊道:“这是襄城伯李国桢的夫人!”又大笑起来。勋臣的妇女被掠走而死的很多,却没有比这更受辱的。■〈甹只〉推论说:李国桢开始受宠时,是先劝说先皇,说军队强大、军饷充足。等到贼将要攻打京城,皇帝召见李国桢问道:“你平日说军队强大、军饷充足,今天情况怎么样?”李国桢随声回答:“臣的军队未尝不强,只是皇上没有军饷罢了。”皇帝默然无语,过了很久。等到外城陷落,宦官奔来报告说:“皇上早作脱身的打算吧,奴才们不能再顾及主人了。”皇帝说:“大营的兵在哪里?李襄城练的兵在哪里?”宦官回答:“皇上哪里还有兵?营兵早已散了,还能问谁?奴才们只劝皇爷逃走罢了!”唉,国家最看重的就是军队。军饷既然不足,朝廷每年还耗费数十万,只凭虚名来巩固宠幸。每逢召见问对,许多大臣都跪着奏答,只有李国桢站在旁边说话;他斜眼看着皇帝,几乎没有人臣的礼节。等到贼寇到来,军队全部溃散,没有一个士兵交战。他误国的罪行,难道杀多少次才够吗?而且他欺骗皇帝,说“营兵有司不得擅自加以刑禁”,暗中放纵士兵成为盗贼。谋划军队的人,失败就应当以死谢罪。李国桢既不能死,又想苟且活命,结果遭受刑戮;好事之徒却妄自把美谈加在他身上,说他尽了忠节来取悦听闻,这是多么诬蔑啊!陈济生《再生记》说:“被贼兵逼迫后,作诗数章,在先帝灵前大哭,服药而死。” 无名氏《燕都记》也说:“李国桢二十一日入见李自成,以头触地,争辩三件大事,李自成全都听从了他。后来送先帝的灵柩到陵墓安葬完毕,他便上吊而死。”读到这里的人于是说:“他死得多么从容啊!”这些都是梦话罢了!我四月进京时,也听到这种说法,心里很赞赏,感叹说:“这个人还算能够以死挽回名声。”到了五月返回京城,住处离襄城伯府第很近的人,把事情说得最详细,与先前听到的完全不同。时间久了,关于襄城伯误国的议论,已经到处流传。驸马都尉冉兴让,字第五,是李国桢的姻亲。我询问他,他也这样说。可是京城中的君子,很多人都骂李国桢是“华子奴侪”。我又曾在旧御史吴邦臣家扶乩时,忽然有先帝降临神坛说:“朕错误地任用了人,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言辞悲痛惋惜,不能尽述。皇帝所信任的人,有温体仁、周延儒、陈演、魏藻德、李建泰、李国桢。唉!■〈甹只〉怎么敢用这种说法欺骗先帝在天之灵呢!英国公张世泽,是故国公张惟贤的儿子。张惟贤曾挥鞭搜查宫禁,拥立先帝,立有辅佐即位的功勋。他死后不久,张世泽便被贼兵勒索银两,和他的夫人一同遭受刑讯掠夺而死。想到他过去所受的恩泽和仁厚待遇,没有人不为之悲伤。杨武侯薛濂天性暴戾,喜欢拷打平民、掠夺财物。他善于侍奉权贵,恶行从未上报。贼兵追查他的赃物时,他受到的掠夺最为残酷,最终死去,听到的人都称快。起初薛濂被拷打了几天,财物已经搜空,实在经不起再次拷打,便谎称金子藏在宅中,必须亲自去发掘。贼兵命两个人抬他到宅第,那里早已被贼将占据很久,各种财物大概都已经归贼将所有。贼兵非常愤怒,问道:“藏在什么地方?我可以替你挖出来。”他不回答,贼兵便把他抬回去,两天后他死了。其余勋臣,如毛定西一类,大多也是这样。没有死于刑讯掠夺的,四月十二日也都被杀了。外戚 大康伯张国纪,字宪台,河南祥符人。被擒后,便上吊而死,家产被抄没,没有剩下任何东西。都督周鉴,是嘉定伯周奎的儿子,平素患有赢弱之疾,被掠夺拷打而死。他的弟弟周铉也遭到掠夺。堂弟周铭剃发逃走,后来又被抓获。周铭年仅十九岁,身体肥壮高大,所受掠夺尤其严重。嘉定伯周奎。三月十日,皇帝因为军饷匮乏,派司礼监太监徐本正到太康伯张国纪、嘉定伯周奎的府第,随同宣诏,请他们都捐助军饷,说国家老臣的荣辱休戚相关,应当首先倡导,立即尽力捐输,以备缓急。徐本正到周奎宅第后,周奎先推辞说:“老臣哪里能有很多钱!”徐本正哭着反复劝告,他的推辞仍很坚决。徐本正愤然起身说:“老皇亲如此吝啬,朝廷实在无从下手,大事一定不能成功了!即使广泛积蓄、拥有许多产业,后来又有什么用呢!”周奎于是亲自写了一道奏疏,勉强捐出白银二千两。到了这时,贼兵把周奎捆绑带走!抄没他的家产,得到现银五十三万两,绸缎成车装载,连绵不断地运在路上;各种积蓄全都搜掠干净。只是担心他的几个儿子私下置办的产业,也免不了遭受刑罚。他后悔没有听从徐本正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博平侯郭振明,因追查赃物遭到掠夺而死。郭振明在外戚中颇被称为贤能而且好义,谦虚恭敬地礼待士人。二月初,他还招募宿儒,在五城设立教馆,让民间子弟背着书箱来求学,使贫困者不必承担束脩。当时人们认为他贤能,但对时局并没有补益。可惜啊!《绅志略》把他附在死难者中,是错误的。驸马都尉冉兴让,城池陷落后被擒,因追查赃物几乎遭受全部拷打,最后上吊而死。东宫侍卫周镜,因追查赃物几乎遭受全部拷打,最终死去。

都督李国柱,追赃死。勋戚多被掠籍无遗者,未详爵里,不能尽载。而冯梦龙绅志略附英国公、清平伯、扬武侯、永宁伯、博平公、李都督,皆死于难者,误也。不知清平伯吴遵周、新建伯王先通,皆戮以祭旗。英国公以下皆刑掠,而永宁伯王长锡,则被戮也。

辅臣

大学士陈演,字赞皇,四川井研人。三月初,罢相以寇偪,住都。复多藏,不能骤行。寇既薄城下,演留外城。城既陷,二十一日遂同藻德拘系刘宗敏宅中。二十七日索饷,遂举皮箱清送宗敏家,凡四万两。宗敏喜其慷慨,不拷掠,仍系之。其仆或告贼。言:『地下有银数万』。掘之,果如仆言。又言:『珠宝最多』。复搜进黄金三百六十两,珍珠成斛。十三日自成东出,遂命斩之。演于阳羡罢后,极为先帝所任。一时台省有文誉者,初拜阳羡门下,及演用事,复尽投演门。癸未入都,上微闻负宠,私语台臣曰:『人说井研不廉,奈何』?答曰:『曾是此相而独为不廉乎』?嘻触邪之任,铁柱之臣,而公论如此,明之所以夫天下也!

大学士魏藻德,字师令,顺天通州人,庚辰进士。廷试后,应召对,自陈,戊寅为举人时,守通州,遂赐状元及第。寻以谈兵见拔,遂加少詹,兼东阁大学士,即主癸未会试。自入相,无一建明,而为上所重信。甲申三月三日,加兵部衔,往天津调兵,不果。自成既入,二十日午刻,同陈演留闭刘宗敏家小屋中。藻德自窗隙语人曰:『如欲用我,不拘如何,皆可。锁闭此房,奈何』!二十一日,同邱、方二相发营中,羁守之。辱加拷掠,吐金银以万计。四月朔,宗敏夹讯藻德曰:『若居首辅,何以致乱』?藻德曰:『本是书生,不谙政事,兼之先帝无道,遂至于此』。宗敏曰:『汝以书生擢状元,不三年为首辅,崇祯有何负汝,诋为无道』!呼左右掌其嘴数十。仍夹不放。藻德谓用事王旗鼓曰:『愿奉将军为箕帚妾』!王旗鼓鄙而蹴之,唾骂不绝,或言忍污,魏是无女,何至此?然此是王旗鼓面与苕溪沈氏言之,且都人亦实闻之。比言已,益加拷掠,凡六昼夜,夹脑至裂而毙。复逮其子,讯之。对以『家实无艰,若父在,犹可从门生故旧措置,今父已死,何处可得』?贼挥刀斩之。

大学士邱瑜,字鞠怀,湖广宜城人,乙丑进士。由少宰入阁,未几而有国变。再加拷掠,搜进二千金,四月二十二日缢死。

大学士方岳贡,字禹修,湖广榖城人,壬戌进士。初为松江郡守,有廉能声。带罪微逋,至十三载,无级可降,遂下狱。朝士争诵其清廉,骤加副都御史,旋拜相。时事孔棘,诸大臣皆无所见长,岳贡亦蹙蹐而已。贼入,以都御史为相必富,拷掠殆甚,悉索寓所,仅千余两。贼不信其贫,益拷掠,松江贾人代纳千金,仍系监不释。四月十二日,闯命斩辅臣陈演及勋戚徐允祯等。邱、方所系主将,但监押者杀之。监押者告邱、方云『:主将之意如此,吾辈何敢无状』!因以缳具进,二相各自缢。榖城卒时,叹曰:『何不早死社稷』!

翰林

翰林学士方拱干,字垣庵,南直桐人,戊辰进士。官左谕德,掌司经局印。闻城陷,尚卧床上引刀割发未半,为家人抱持而止。寻削发,报名。以美婢赂贼将罗,不加拷掠。同年何瑞征、门生杨廷鉴,力荐可为宰相。四月十日夜半,伪户政张嶙然乘骑至拱干寓,深谈久之。云:『不日大用,老生勿虑也』。然卒未见用而遁。

正詹张维机,字晦中,乐建晋江人,乙丑进士,官正詹。其仆同系,共拷掠至再,一仆不堪,夺刀自刎死。维机至夹及脑,入赃。四月初八始释。

少詹胡世安,字菊潭,四川井研人,戊辰进士。官少詹兼侍读学士,拷掠至三,追银一千五百两,释。削发而遁。

大司成孙从度,字大器,北直清苑人,戊辰进士。官大司成,拷掠至四,追银以万计。死于寓所。

左谕德李明睿,字太虚,江西南昌人,壬戌进士。官左谕德,寇急,请上南迁,不从。城陷,拷掠。四月八日始释。

谕德杨士聪,字凫岫,山东济宁人,辛未进士。官谕德。被执,以贼卒王敦武食其先公之德,力护,不加刑。入赃数百两,始释。

谕德卫胤文,陕西韩城人,辛未进士。削发。执拷,追赃,死之。

春坊杨昌祚,巴削发,报名,见执。拷掠至三。释。直隶宣城人,甲戌进士。

修撰林增志,浙江遂安人,戊辰进士。被执拷掠,伤其四足。

编修宋之绳,南直漂阳人,癸未榜眼,官编修。以杨廷鉴、周锺力言于王旗鼓,得免。

编修李士淳,广东程乡人,戊辰进士,入赃,不加刑,释之。

庶吉士张端,山东掖县人,癸未进士。拷掠,释。

庶吉士万发祥,江西新喻人,癸未进士。诈为聋状。见执,被掠。

六部

吏部尚书李遇知,四川陕西洋〔?〕人。庚辰进士。入赃四万,夹死。

译都督李国柱,因追查赃物而死。勋臣和外戚中,很多人遭到掠夺,家产被抄没一空;有些人的爵位和籍贯不详,不能全部记载。但冯梦龙《绅志略》把英国公、清平伯、扬武侯、永宁伯、博平公、李都督都附在死难者中,这是错误的。不知道清平伯吴遵周、新建伯王先通,都是被杀来祭旗的。英国公以下的人都死于刑讯掠夺,而永宁伯王长锡则是被杀的。辅臣 大学士陈演,字赞皇,四川井研人。三月初,因贼寇逼近而罢去相位,住在京城。他又藏了很多财物,不能立即离开。贼寇逼近城下后,陈演留在外城。城池陷落后,二十一日,他便和魏藻德一起被拘押在刘宗敏家中。二十七日,贼兵索取军饷,他便把皮箱中的银两全部清点后送到刘宗敏家,共四万两。刘宗敏喜欢他的慷慨,没有拷打他,但仍把他拘押起来。他的仆人有人向贼兵告发,说:“地下有几万两银子。”挖掘后,果然如仆人所说。又说:“珠宝最多。”于是又搜出黄金三百六十两,珍珠多得可以装满量斛。十三日,李自成向东出兵,于是下令把陈演斩首。陈演在阳羡罢职后,极受先帝任用。当时台省中有文名的人,起初拜在阳羡门下;等陈演掌权后,又全都投到陈演门下。癸未年进京时,皇帝隐约听到他负有宠幸,私下对台臣说:“人们说井研不廉洁,怎么办?”台臣回答:“难道曾经做过宰相的人,只有他一个不廉洁吗?”唉,掌管纠察邪恶的职位,本应是铁柱般的臣子,公论却到了这种地步,这正是明朝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啊!大学士魏藻德,字师令,顺天通州人,庚辰进士。廷试后,接受召见回答问题,自称戊寅年任举人时,曾守通州,于是被赐为状元及第。不久因谈论军事受到提拔,升为少詹,兼任东阁大学士,主持癸未会试。他自入阁为相后,没有提出一项有益的建议,却受到皇上的重用和信任。甲申三月三日,加兵部职衔,前往天津调兵,没有成功。李自成入城后,二十日午时,他和陈演一起被关在刘宗敏家的一间小屋里。魏藻德从窗缝对人说:“如果想任用我,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把我锁在这间屋里,能有什么办法呢!”二十一日,他和邱瑜、方岳贡两位宰相一起从营中被带出,拘押看守。贼军对他施以侮辱并拷打,逼出金银达数万两。四月初一,刘宗敏夹讯魏藻德,说:“你身为首辅,为什么导致天下大乱?”魏藻德说:“我本来是个书生,不懂政事,加上先帝无道,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刘宗敏说:“你凭书生身份被擢为状元,不到三年又做了首辅,崇祯对你有什么亏负,你竟诋毁他无道!”于是叫左右打他的嘴几十下,仍夹住他的身体不放。魏藻德对掌权的王旗鼓说:“我愿意侍奉将军,做您的箕帚妾!” 王旗鼓鄙视他,踢他,不停地唾骂;有人说,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污辱,魏藻德又没有女儿,何至于此?但这件事是王旗鼓亲口对苕溪沈氏说的,而且京城人也确实听说了。话说完后,魏藻德又被加重拷打,共经历六个昼夜,夹刑夹到头骨裂开而死。贼军又逮捕他的儿子审问。儿子回答说:“家中实在没有钱财。如果父亲还活着,还可以凭门生故旧设法筹办;如今父亲已经死了,到哪里去弄钱呢?”贼军挥刀将他斩死。大学士邱瑜,字鞠怀,湖广宜城人,乙丑进士。由少宰入阁,不久就发生国变。再次受到拷打,搜出并交纳二千金,四月二十二日上吊而死。大学士方岳贡,字禹修,湖广榖城人,壬戌进士。起初任松江郡守,以廉洁能干著称。因带罪而稍有拖欠,至第十三年仍没有可以降调的官级,于是被投入狱中。朝廷官员争相称颂他的清廉,很快加授副都御史,随即任为宰相。当时局势非常危急,各位大臣都没有什么长处可见,方岳贡也只是畏缩不前而已。贼军入城后,认为做都御史的宰相一定富有,便对他严加拷打,搜遍他的住处,只搜出一千多两。贼军不相信他贫穷,又加重拷打,松江商人替他缴纳一千金,但他仍被关押不放。四月十二日,李自成下令斩杀辅臣陈演以及勋戚徐允祯等人。邱瑜、方岳贡所隶属的主将,只杀了负责监押他们的人。监押者告诉邱、方二人:“主将的意思就是这样,我们这些人哪里敢擅自违抗!”于是拿来绳具,二位宰相各自上吊。方岳贡临死时叹息说:“为什么不早些为社稷而死呢!” 翰林 翰林学士方拱干,字垣庵,南直桐人,戊辰进士。任左谕德,掌管司经局印。听说城池陷落后,他还躺在床上,拿刀割发,尚未割完,就被家人抱住制止。不久他剃发,报名投顺。用美婢向贼将罗某行贿,因此没有遭到拷打。同年进士何瑞征、门生杨廷鉴极力推荐他可以担任宰相。四月十日半夜,伪户政张嶙然骑马来到方拱干的住处,同他深谈很久,说:“不久就会重用你,老先生不必忧虑。”然而最终没有得到任用,便逃走了。正詹张维机,字晦中,乐建晋江人,乙丑进士,任正詹。他的仆人也一同被拘押,前后拷打两次;一个仆人不堪忍受,夺刀自刎而死。张维机被夹到头部,交纳赃物。四月初八才获释。少詹胡世安,字菊潭,四川井研人,戊辰进士。任少詹,兼侍读学士。被拷打三次,追缴银一千五百两后获释。剃发逃走。大司成孙从度,字大器,北直清苑人,戊辰进士。任大司成,被拷打四次,追缴银两达数万。他死在住处。左谕德李明睿,字太虚,江西南昌人,壬戌进士。任左谕德。贼军逼近时,请求皇上南迁,皇上没有听从。城池陷落后,遭到拷打。四月初八才获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谕德杨士聪,字凫岫,山东济宁人,辛未进士。任谕德。被捕后,因为贼卒王敦武受过他先父的恩德,极力保护他,所以没有受刑。交纳数百两赃银后才获释。谕德卫胤文,陕西韩城人,辛未进士。剃发。被捕拷打,追缴赃物,因而死亡。春坊杨昌祚,剃发,报名投顺,被捕。拷打三次。获释。直隶宣城人,甲戌进士。修撰林增志,浙江遂安人,戊辰进士。被捕拷打,四肢受伤。编修宋之绳,南直漂阳人,癸未榜眼,任编修。由于杨廷鉴、周锺向王旗鼓极力说情,得以免罪。编修李士淳,广东程乡人,戊辰进士,交纳赃物,没有受刑,获释。庶吉士张端,山东掖县人,癸未进士。遭到拷打后获释。庶吉士万发祥,江西新喻人,癸未进士。假装耳聋。被捕后,遭到掠夺。六部 吏部尚书李遇知,四川陕西洋〔?〕人。庚辰进士。交纳赃银四万两,被夹死。

侍郎沈纳维,湖北孝感人,丙辰进士。被索不拷掠,初八日释。

侍郎雷跃龙应五,上元人,己未进士。官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被执,不拷掠,与沈侍郎八日同释。

户部侍郎吴履中,南直金坛人,乙丑进士。由大理寺寺丞,二月特除户部待郎,署尚书事。被拷掠,追入黄金八十两,银六百两,复受夹。四月八日,履中进揭哀恳,署衔云:『原任大理寺丞升户部侍郎,到任十七日,吴履中』。是日遂释。

王鳖永,户侍,山果淄州人,乙丑进士。拷掠追赃,释后留用。未及除授,贼旋遁。率居民守街巷,搜斩余贼数百。

侍郎杨汝诚,南直华亭人,乙丑进士。官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被执,纳赃如数。四月初八日始释,不受夹。成以为不授职,误也。初有所赂,求免刑掠。王旗鼓欲荐授职以衰老,固辞。

户部尚书张缙彦,河南新郑人,辛未进士,官兵部尚书。闯破宁武,缙彦上疏请带学士衔,调唐通、方大犹等,守居庸关。惟以兵少为幸。缙彦尝历户部,故惧在靡饷也。上不听。缙彦居兵部时,保无遇变。逾半月,贼且至,绝无一卒。十九日,闯入,下令各官,以二十一日朝见。至日,承天门闭,众皆露坐以待。旁午,太监王德化自中左门入,左右从者十余人。见缙彦询曰:『老先生尚在此耶?明朝江山都是你与魏阁老坏了事』!遂呼从人掌其面而去。缙彦语塞,垂涕而而已。寻被执,入赃,刑酷而死。

侍郎金之俊,南直吴江人,乙未进士。官兵部侍郎,系贼卒沈姓处,货缎铺绸绢五百疋,银一百两,纳之。被掠至酷,卒党王敦武力劝暂止。后自成潜遁时,四月初八日亦遁。

侍郎张伯鲸,南直泰州人,丙辰进士。官兵部右侍郎。拷掠后,遁。南直之臣,惟伯鲸遁之最早。

刑部尚书张忻,山东掖县人,乙丑进士。官刑部尚书。被执,贼先拷掠其妻及子端。入银万两,忻遂获放,不加拷掠。

侍郎霍晋山,栖霞人,戊辰进士。官刑部侍郎。被执,输银五千两,不受夹,而释。

工部尚书张凤山,山东堂邑人,辛丑进士。追赃入,不加刑掠,后释。

侍郎陈必谦,南直常熟人,癸未进士。官工部侍郎。受重刑,同系者,展转愁叹。必谦枕一石块,鼾寝如常。贼既遁,逃归。遇土寇,复被创,抵家,数日卒。

太常寺寺丞沈自彰,顺天人,辛未进士。以太常寺丞罢官。癸未冬,特旨以原官管吏部文选司郎中事。一时重其清介。贼执之,搜进金爵、人参,值以千计。寻释。

郎中吴孳昌,江西南昌人,庚辰进士。官吏部验封司郎中。以削发见获,寻令蓄发,候用。旋遁。

主事丁时学,浙江山阴人,保举,官户部主事。进银十三万,贼见其慷慨,免夹。

郎中徐有声,庚辰进士。官户部山东司郎中。拷掠再四,杀死。

主事萧时丰,广东澄海人,丁丑进士。官户部主事。被掠。

郎中刘献绩,顺天大兴人,丁丑进士,官户部山东司郎中。被掠。

郎中朱芾煌,湖广黄冈人,甲戌进士。官兵部武选司郎中。被拷晾。

郎中张正声,福建惠安人,甲戌进士。官兵部职方司。被拷掠。

主事李向中,湖广锺祥人,庚辰进士。官兵部职方司主事。被拷掠。

员外郎陈鹏举,湖广麻城人,丁卯举人。官刑部员外,不报名,被执,令跪,不屈,椎击乱下几毙,仆人跪泣,以愿身代,贼义而释之。

郎中聂一心,四川富顺人,庚午举人,官工部郎中被拷掠。八日释。

主事王锺彦,直隶华亭人,丁卯举人,官工部虞衡司主事。拷二次。

主事赵士锦,南直常热人,丁丑进士。官工部主事,被索不加戍掠。初八日与吴之瑞同释。后伺隙而遁。

主事申济芳,南直常州人,官工部主事,不报名,为东城贼将所系。贼以相国后必富,重掠折足。后既释众囚,尚留数人,济芳与焉。各与一绳,令自缢。仍许以榇舁尸,发会同馆。入榇时,贼卒恐未死,概加五棍。济芳至馆,官人启榇,改殓。喉门噏然微动,灌之有气,乃复苏。济芳受棍时,全不觉,惟第五棍似稍有物及身耳。

九卿

赵京仕,陕西汉中人,壬戌进士。官通政司参议。被掠释。

王都南,壬戌进士,官太常寺卿。初八日释夹,舁至家,即死。先是贼急,都方对客饮酒,客曰:『奈何?』都曰:『天塌自有长人顶』!

林兰友,福建仙游人,辛未进士。官光禄寺署丞,拷掠二次。释。

科臣

李永茂,河南邓州人,丁丑进士。官兵科给事中。被拷掠二次。

曾应遴,江西宁都人,甲戌进士。官兵科给事中。被拷掠一次。

钱增,南直太仓人,辛未进士。户科给事中。拷掠二次。

顾铉,四川成都人,丁丑进士。官兵科给事中。拷掠追银,仆人长班窃资而逃。久系未释,因自刎。喉未断,不死。四月二十六日贼众将遁,押者索银十两,铉无以应之,即日而毙。

御史

译侍郎沈纳维,湖北孝感人,丙辰进士。被索取财物,没有遭到拷打,初八日获释。侍郎雷跃龙,字应五,上元人,己未进士。任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被捕,没有遭到拷打,和沈侍郎在初八日一起获释。户部侍郎吴履中,南直金坛人,乙丑进士。由大理寺寺丞升任,二月特别任命为户部侍郎,代理尚书事务。遭到拷打,追缴黄金八十两、白银六百两,又受到夹刑。四月八日,吴履中进呈揭帖哀求,署名写道:“原任大理寺丞升户部侍郎,到任十七日,吴履中。”这天便获释。王鳖永,户部侍郎,山果淄州人,乙丑进士。拷打追缴赃物,获释后被留下任用。还没来得及授官,贼军就逃走了。他率领居民守卫街巷,搜捕并斩杀余贼数百人。侍郎杨汝诚,南直华亭人,乙丑进士。任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被捕后,按数交纳赃物。四月初八才获释,没有受夹刑。李自成认为没有授予他官职,是误解了。起初他曾行贿,求免受刑拷。王旗鼓想因为他年老而推荐授职,他坚决推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户部尚书张缙彦,河南新郑人,辛未进士,任兵部尚书。李自成攻破宁武后,张缙彦上疏请求加授学士职衔,调遣唐通、方大犹等人,守卫居庸关,只以兵力少为忧。张缙彦曾任户部,所以害怕军饷被浪费。皇上没有听从。张缙彦任兵部尚书时,保证不会发生变故。过了半个多月,贼军将要到来,却完全没有一个士兵。十九日,李自成入城,下令各官在二十一日朝见。到了那天,承天门关闭,众官都露坐在外面等待。午后,太监王德化从中左门进来,左右跟随十多人。他见到张缙彦,问道:“老先生还在这里吗?明朝的江山都是你和魏阁老把事情弄坏的!”于是叫随从打他的脸,随后离去。张缙彦张口结舌,只能流泪而已。不久被捕,交纳赃物,因酷刑而死。侍郎金之俊,南直吴江人,乙未进士。任兵部侍郎,被拘押在姓沈的贼卒处,交出缎子、铺绸、绢五百匹和白银一百两。他遭到极其严酷的掠夺,贼卒同党王敦武极力劝说暂且停止。后来李自成悄悄逃走时,四月初八他也逃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侍郎张伯鲸,南直泰州人,丙辰进士。任兵部右侍郎。遭拷打后逃走。南直籍的臣子中,只有张伯鲸逃得最早。刑部尚书张忻,山东掖县人,乙丑进士。任刑部尚书。被捕后,贼军先拷打他的妻子和儿子张端。他交纳白银一万两,于是获释,没有遭到拷打。侍郎霍晋山,栖霞人,戊辰进士。任刑部侍郎。被捕后,交纳白银五千两,没有受到夹刑,获释。工部尚书张凤山,山东堂邑人,辛丑进士。追缴赃物后,没有加以刑讯拷打,后来获释。侍郎陈必谦,南直常熟人,癸未进士。任工部侍郎。受到重刑,同被拘押的人辗转叹息忧愁。陈必谦枕着一块石头,像平常一样打鼾入睡。贼军逃走后,他逃回家乡。途中遇到土寇,又受了伤;回到家,几天后就死了。太常寺寺丞沈自彰,顺天人,辛未进士。因任太常寺寺丞时被罢官。癸未年冬天,奉特别诏旨以原官管理吏部文选司郎中的事务。一时之间,人们很看重他的清廉耿介。贼军捕获他后,搜出金爵、人参,价值以千计。不久获释。郎中吴孳昌,江西南昌人,庚辰进士。任吏部验封司郎中。因剃发被捕,不久贼军命令他蓄发,等待任用。随后逃走。主事丁时学,浙江山阴人,由保举入仕,任户部主事。交纳白银十三万两,贼军见他出手慷慨,免去夹刑。郎中徐有声,庚辰进士。任户部山东司郎中。反复拷打,最终被杀死。主事萧时丰,广东澄海人,丁丑进士。任户部主事。遭到掠夺。郎中刘献绩,顺天大兴人,丁丑进士,任户部山东司郎中。遭到掠夺。郎中朱芾煌,湖广黄冈人,甲戌进士。任兵部武选司郎中。遭到拷打。郎中张正声,福建惠安人,甲戌进士。任兵部职方司郎中。遭到拷打掠夺。主事李向中,湖广锺祥人,庚辰进士。任兵部职方司主事。遭到拷打掠夺。员外郎陈鹏举,湖广麻城人,丁卯举人。任刑部员外郎,没有报名投顺,被捕后,贼军命令他跪下;他不屈服,贼军用棍棒乱打一通,几乎将他打死。他的仆人跪下哭泣,愿意代他受死,贼军认为仆人有义气,便释放了陈鹏举。郎中聂一心,四川富顺人,庚午举人,任工部郎中。遭到拷打掠夺。初八日获释。主事王锺彦,直隶华亭人,丁卯举人,任工部虞衡司主事。受到两次拷打。主事赵士锦,南直常热人,丁丑进士。任工部主事,被索取财物,没有受到拷打掠夺。初八日和吴之瑞一起获释。后来乘机逃走。主事申济芳,南直常州人,任工部主事,没有报名投顺,被东城贼将拘押。贼军认为宰相的后代一定富有,严加掠夺,打断了他的腿。后来贼军释放大多数囚犯,只留下几个人,申济芳也在其中。贼军各给他们一根绳子,命令他们自行上吊。又允许用棺材抬尸,送往会同馆。装棺时,贼卒担心他还没有死,便一律再打五棍。申济芳被送到会同馆后,官员打开棺材,准备重新装殓。他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给他灌水后发现还有气,于是又苏醒过来。申济芳受棍打时完全没有感觉,只有第五棍似乎稍微有东西碰到了身体。九卿 赵京仕,陕西汉中人,壬戌进士。任通政司参议。遭到掠夺后获释。王都南,壬戌进士,任太常寺卿。初八日解除夹刑,抬回家后便死了。此前贼军形势紧急,王都南正对客人饮酒,客人说:“怎么办?”王都南说:“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子的人顶着!” 林兰友,福建仙游人,辛未进士。任光禄寺署丞,被拷打两次。获释。科臣 李永茂,河南邓州人,丁丑进士。任兵科给事中。被拷打两次。曾应遴,江西宁都人,甲戌进士。任兵科给事中。被拷打一次。钱增,南直太仓人,辛未进士。任户科给事中。被拷打两次。顾铉,四川成都人,丁丑进士。任兵科给事中。被拷打并追缴银两,他的仆人和长班偷取钱财逃走。他长期被拘押,未获释放,于是自刎。喉咙没有割断,没有死。四月二十六日,贼军将要逃走,押解他的人索要十两银子,顾铉无法应付,当天便死了。御史

吴邦臣,浙江山阴人,锦衣卫籍,庚辰进士。入官山西道监察御史。被执,拷掠,入银不刑,释之。

俞志虞,浙江新昌人,甲戌进士。贼急,奏太子宜监国南京,上不听。城陷,就缢。家人急解之,而贼卒突至。系之,索银。备受严刑。初八日始释,至家。愤病,百日而卒。

郑楚勋,福建蒲田人,甲子举人。官御史。夹死。

张鸣骏,福建新溪人,庚辰进士。官御史。被掠。

陈纯德,湖广零陵人,庚辰进士。提督顺天学政。二月出巡保定,三月初八日撤考,还京。城陷,被执。死于严刑。

黄熙能,福建蒲田人,被拷掠。

曹溶,浙江平湖人,丁丑进士。任御史曾革职。甲申三月,浙直总督张国维题授浙直监军御史。未行被获。重掠,悉索寓中纳二百两。贼心未厌,直加严刑。伤足舁出,又纳五十两。发王旗鼓再拷。王为山右诸生,尝读溶文,谕杨枝起招之授职。以足创不能行,又数日,闯遁。客劝其暂守城以待太子而遇千清(?)。

何肇元,南直武进人,举人。被夹二次。

中书博士

吕兆龙,南直金坛,人庚辰进士。官中书。闯入,投水未死,贼执系之。初八日始释。或劝兆受职,兆龙曰:『我辈口教,节义自持,何忍为此』?遂遁之。

陈翔福,福建长乐人,癸未进。士官中书。削发被获。拷掠二次。

朱国诏,诏诘敕房中书,被获,拷掠甚酷。

吴之瑞,拷掠数次,释之。至寓而毙。

霍副,顺天霸州人,丁丑进士。官行人。削发见获。拷掠二。追赃。于四月初八日潜遁。

谢于宣,浙江鄞县人,癸未进士。官行人,亦以削发见执。于宣拘,触贼怒,拷掠至三,而死。

刘中藻,福建福安人,庚辰进士。官行人。以抗言,愿回籍,至触贼怒。拷掠数次,最酷。死之。

张元辅,山西孝义人,丁丑进士。官行人,被掠至死。

龚茂德,四川江汉人,庚辰进士。官大常博士。酷掠。

锦衣卫

梁清宏,顺天人,被夹累日,八日放还,遂死。

骆养性,官锦衣大堂。先输银三万两,免夹,遂遁之。

知府

刘有湄,北直南官人,庚辰进士。顺天府知府,不堪拷掠,引银簪自刺其咽喉而死之。

沈浣先,南直苏州人,癸酉举人。授府教,拷掠伤足。追银三百两。称贷于苏州商店以足之。后释。

张昌龄。

李逢甲,南直青蒲人,己未进士。由工部郎中升知府。拷掠追银。夹碎胫,死。

曹惟才,浙江会稽人,辛未进士。兴化府知府。选入京,拷掠二次,死。

蔡国光,福建同安人,甲戌进士。补巨鹿知县。在京引见,被掠二次。

周之茂,湖广麻城人,甲戌进士。候补知州。因简命未下,贼搜出。使跪,不屈。挺系,折臂,死。

李世祺,直隶青蒲人,壬戌进士。官刑科给事,夹死。

其爵里未详,如李天柱、宋之显、黄纪;俱被夹。吴伯宗、范志方、张泰征皆拷掠二次而死。丁丑进士李起龙,独以疯免。

宦官

王之心,旧司礼监掌印太监,顺天人。二月二十六日廷议助饷,之心闲住已久,众言之心富甚,家藏现银三十万。上即日召谕之,令捐助。之心以连年家计消乏为辞。次日献银一万两。自成入,系之,追银拷掠。搜银十五万余,金银什器缎疋无算。以未合三十万现银之数,夹二次,至死。

他书有载王之心自殉难者谬。故特详其实也。

甲申传信录卷五

槐国衣冠

诸缙绅先生见用于闯者,或凭官阀、或凭仪釆,非尽出于德望才猷,而皆以牛金星目瞩之力为衡,当意者录,不当意者去。录者赴吏政,不录者率驱伪将军拷掠。然有行贿至多,而不被刑杖者又有重遭戮辱,复令吏政乞官者。其时或贿或请,沛然几于明季之风焉。然其初令本言回籍者听,而非用即刑,无有能脱者矣。故一时罣入仕籍者,非必愿仕之臣,其不入仕籍者,亦非尽不愿仕之臣也。当是时,乙丑进士,有意仕闯,未受职衔,小帽青衣,额加黄纸书顺字者。辛未进士,向吏政夤缘,欣然告人曰:『明日此时,便非凡人』!或缀成『不见凡人』傅于额者。而既入仕籍诸臣,或平旦复兴,潜欲自遁者,亦往往而有。总之贤与不肖,皆蒙姤朝廷者矣。或巨儒名学,而臣纂逆之庭;或哲智宏才,而入元凶之暴。岂皆不知进退者哉?由此观之,『杀身易而就义难』,殆非虚语也。然则甲申之难,诸缙绅先生之见擢于旬月间者,余安能隐?第卢生邯郸之枕;吕公逆旅之炊,一世之荣,尽于俄顷,若淳于棼醉入槐国而身为郡守者,何以异哉?故志之曰:「槐国衣冠」伤其时昃之无多,而又以悲夫境遇之无恒也。庄子曰:『君乎牧乎,固在此也与!汝当梦也;予谓汝梦也』!然哉!

闯设伪官

李闯既入,五日,建设伪官,改印曰符、券、契、章凡四等。令职方司收缴前印,悉更铸之。更官名。

译吴邦臣,浙江山阴人,锦衣卫籍,庚辰进士。入仕任山西道监察御史。被捕后遭到拷打,交纳白银而没有受刑,获释。俞志虞,浙江新昌人,甲戌进士。贼军形势紧急时,他上奏说太子应当在南京监国,皇上没有听从。城池陷落后,他上吊自杀。家人急忙把他解下来,贼卒却突然到来,将他拘押,索要银两。他受到各种严刑。初八日才获释,回到家中。因愤懑成病,一百天后死去。郑楚勋,福建蒲田人,甲子举人。任御史。被夹死。张鸣骏,福建新溪人,庚辰进士。任御史。遭到掠夺。陈纯德,湖广零陵人,庚辰年进士。任提督顺天学政。二月出巡保定,三月初八日结束考试,返回京城。京城陷落后,被捕。在严刑下死亡。黄熙能,福建蒲田人,遭受拷打掠夺。曹溶,浙江平湖人,丁丑年进士。曾任御史,后来被革职。甲申年三月,浙直总督张国维上奏授予他浙直监军御史之职。尚未赴任就被捕。贼人对他严刑拷打,搜尽寓所财物,得到白银二百两。贼人仍不满足,直接施以酷刑。他的脚受伤,被人抬出;他又交出白银五十两。贼人把他交给王旗鼓再次拷打。王旗鼓是山右的诸生,曾读过曹溶的文章,便告诉杨枝起招降他并授予官职。曹溶因脚伤不能行走,几天后李自成逃走。门客劝他暂且守城等待太子,却遇到千清(?)。何肇元,南直隶武进人,举人。遭受夹刑两次。中书博士 吕兆龙,南直隶金坛人,庚辰年进士。任中书。李自成攻入时,他投水未死,被贼人抓住捆绑。直到初八日才获释。有人劝吕兆龙接受官职,吕兆龙说:“我们这些人平日以口头教诲、节义自守,怎么忍心做这种事?”于是逃走了。陈翔福,福建长乐人,癸未年进士,任中书。剃发后被捕。遭受拷打两次。朱国诏,诏诘敕房中书,被捕后遭受极其残酷的拷打。吴之瑞,遭受拷打数次,后来获释。回到寓所便死去。霍副,顺天霸州人,丁丑年进士。任行人。剃发后被发现并捕获。遭受拷打两次。被追索赃物。四月初八日偷偷逃走。谢于宣,浙江鄞县人,癸未年进士。任行人,也因剃发而被捕。谢于宣被拘押后,触怒了贼人,遭受拷打三次,最终死亡。刘中藻,福建福安人,庚辰年进士。任行人。因为抗言并请求回原籍,触怒了贼人。遭受数次拷打,刑罚最为残酷,最终死去。张元辅,山西孝义人,丁丑年进士。任行人,被掠夺财物,直至死亡。龚茂德,四川江汉人,庚辰年进士。任太常博士。遭受酷刑拷打。锦衣卫 梁清宏,顺天人,遭受夹刑多日,初八日被释放回去,随后死亡。骆养性,任锦衣卫大堂官。先交纳白银三万两,免受夹刑,于是逃走。知府 刘有湄,北直隶南官人,庚辰年进士。任顺天府知府,无法忍受拷打,便用银簪刺入自己的咽喉而死。沈浣先,南直隶苏州人,癸酉年举人。授任府教,遭拷打而伤了脚。被追索白银三百两,便向苏州商店借贷来凑足数目。后来获释。张昌龄。李逢甲,南直隶青蒲人,己未年进士。由工部郎中升任知府。遭受拷打并被追索白银,夹刑将小腿夹碎,死亡。曹惟才,浙江会稽人,辛未年进士。任兴化府知府。被选调入京,遭受拷打两次,死亡。蔡国光,福建同安人,甲戌年进士。补任巨鹿知县。在京城接受引见时,遭受掠夺两次。周之茂,湖广麻城人,甲戌年进士。候补知州。因为任命还没有下达,被贼人搜出。贼人让他下跪,他不屈服。被捆绑起来,打断手臂,后来死亡。李世祺,直隶青蒲人,壬戌年进士。任刑科给事中,被夹刑致死。他们的爵位和籍贯不详,如李天柱、宋之显、黄纪,都遭受夹刑。吴伯宗、范志方、张泰征都在遭受两次拷打后死亡。丁丑年进士李起龙,唯独因为发疯而获免。宦官 王之心,原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顺天人。二月二十六日,朝廷商议筹措军饷。王之心闲居已久,众人都说他非常富有,家中藏有现银三十万两。皇上当天就召见并谕告他,命令他捐助。王之心以连年家计衰败为借口。第二天献出白银一万两。李自成入城后,将他捆绑起来,追索银两并施以拷打。搜得白银十五万多两,以及金银器物、缎匹等,不可胜数。因为没有达到三十万两现银的数目,夹刑两次,直至死亡。其他书中记载王之心自杀殉难,是错误的。因此特意详细说明事实。《甲申传信录》卷五 槐国衣冠 各位缙绅先生被李闯任用,有的凭借官宦门第,有的凭借仪表风采,并不全是因为德行、声望和才干;而且都以牛金星的好恶为衡量标准,合他心意的就录用,不合他心意的就罢黜。被录用的去吏政任职,未被录用的往往被交给伪将军拷打。然而也有行贿很多却不遭杖刑的人,反而又遭到严重的杀戮和侮辱,并被命令到吏政请求官职。当时有的行贿,有的请托,盛行得几乎像明朝末年的风气一样。但最初的命令本来是说,愿意回籍的听其自便;可是如果不接受任用就要受刑,没有人能够逃脱。因此,一时被列入仕籍的人,未必都是愿意做官的臣子;没有被列入仕籍的人,也未必都是不愿意做官的臣子。当时,乙丑年进士中有意在李闯手下做官、尚未接受官职的,戴小帽、穿青衣,额头上贴着写有“顺”字的黄纸。辛未年进士向吏政官员请托,欣然告诉别人说:“到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不再是平凡人了!”有的人把“不见凡人”几个字缀写后贴在额头上。已经列入仕籍的臣子中,也常常有人清晨又起身,暗中打算逃走。总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被蒙蔽而投身于这个朝廷。有的本是大儒名家,却在逆贼朝廷中做臣子;有的本有明哲和宏才,却进入元凶的暴政之中。难道他们全都不知道进退吗?由此看来,“杀身容易而成就义节困难”,大概并不是虚妄之言。那么,甲申之难中,各位缙绅先生在短短数月之间被擢用的情况,我怎么能隐瞒不记呢?只是卢生在邯郸梦中的枕头、吕公旅舍中的饭食,一生的荣华顷刻之间便结束了;这与淳于棼醉后进入槐国而做到郡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把这一篇题作《槐国衣冠》,是感伤当时日已西斜、好景所剩无多,也为他们遭遇的无常而悲哀。庄子说:“你是君主吗?你是牧人吗?本来就在这里吗?你应当是在做梦;我说你是在做梦!”确实如此啊!李闯设置伪官 李闯进入京城后第五天,建立伪官制,把印信改为符、券、契、章四种。命职方司收缴原来的印信,全部重新铸造。并更改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