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石匮书后集 张岱
石匮书后集卷第一
烈皇帝本纪
烈皇帝,光宗第五子也。母曰刘才人。天启二年,封信王。四年,册立嘉定周奎女为信王妃,出居王府邸。
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熹宗大渐,召信王入见,谕以『吾弟当为尧、舜之君』。信王惶恐不敢当,但云『陛下为此言,臣应万死』!再嘱以善事中宫及委用魏忠贤等语。王出,上崩。魏忠贤自出迎王入,遍召百官;中外岌岌,恐有他变。百官迟疑,厥明始至殿门;宦者持门,不得入,告以宜服缟。既服缟,又言未成服,宜如常。群臣奔走出入者三,气喘且不续,哀诉宦者,乃得入。既哭临,司礼监太监王体干及忠贤在丧次,独体干语礼部,备丧礼。忠贤独呼兵部尚书崔呈秀入,屏人语移时,面奏信王曰:『大行皇帝某贵妃有遗腹,未诞;请宽登极之期』。信王霁颜许之,暂受监国,以俟圣嗣诞生。诸大臣争之力,乃即以二十四日践天子位;受百官朝,毋贺。朝时,忽天鸣。诏以明年为崇祯元年,大赦天下。加光庙、熹庙徽号,命礼部议生母贞靖贤妃刘氏尊谥及迁祔陵庙重典。以圣母弟和阳卫正千户刘效祖封新乐伯。
九月二十七日,立信王妃周氏为皇后,谕停刑。东厂大监魏忠贤乞辞位,不许。奉圣夫人客氏出外宅。国子司业朱之俊劾监生陆万龄、曹代请祠魏忠贤国学,宜罪;命下狱。忠贤乞止建祠,上优答之。给太师宁国公魏良卿、少师安平伯魏鹏翼铁券。
十月,上以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欲严缉东林余孽,谕曰:『群臣流品,先帝澄汰已久。朕初御极,嘉与士大夫臻平康之理;毋事揣摩形影,以滋争竞』。御史杨维垣劾兵部尚书崔呈秀,呈秀奏辩,求守制;不允。冬至郊天,仍着魏良卿行礼。工部主事陆澄源、兵部主事钱元悫疏劾魏忠贤,贡生钱嘉祯劾忠贤十大罪。疏上,忠贤哭诉于上。上命内侍读嘉祯疏,使听之,忠贤震恐丧魄;遂谪忠贤凤阳司香祖陵,籍客、魏二氏家。忠贤出京,上谕兵部曰:『逆恶魏忠贤,擅窃国柄,诬陷忠艮,罪当死。姑从轻,降发凤阳。不思自惩,素蓄亡命之徒环拥随护,势若叛然;令锦衣卫擒赴,治其罪』。时魏忠贤方宿阜城邸舍,其党密报上旨;知不免,夜同李朝钦自经,崔呈秀亦自经蓟州。所司以闻,上命九卿科道会议。议上,有旨:『逆恶魏忠贤扫除厮役,凭借宠灵,睥睨宫闱,荼毒良善。非开国而妄分茅土,逼至尊而自命尚公。盗帑弄兵,阴谋不轨。逆妇客氏传递声息,把持内外。崔呈秀委身奸阉,无君无亲,朋攘威福之权,大开缙绅之祸。无将之诛,自有常刑。即会议明确,着行原抚按,魏忠贤于河间府戮尸凌迟、崔呈秀于蓟州枭示,仍将爰书刊布中外,以为奸恶乱政之戒。逆孽魏良卿、侯国兴,着会官处决。五虎自呈秀外,李夔龙、吴淳夫、倪文焕、田吉,发附近卫所充军。五彪田尔耕、许显纯,着监候处决;崔应元、杨寰、孙云鹤,发边卫充军:以为附权蠹正之戒。逆妇客氏,送中宫张皇后勘问,以极刑处死』。命逮死各臣赃银尽免之,释其家属。后,魏、崔党次第伏诛戍遣。时魏珰甚炽,上不动声色,剪灭元凶,旁无一人之助;神明独断,宗社再安,天下翕然称之。
十一月,南京守备太监杨朝、浙直织造太监李实、承天太监李希哲、提督太和山太监冯玉、天寿山孟进、漕运太监李明道、崔文升并免。上御日讲毕,召阁臣入便殿,出蓟辽督师王之臣疏,示之曰:『王之臣自云赘员、又云虚拘,非内臣牵制之乎?其尽彻各边内臣』。乃颁谕曰:『先朝于宣、大、蓟、辽、东江诸地,分遣内臣协镇,一柄两操,甚无谓。矧宦官观兵,古来有戒,其概罢之!一切相度机宜,俱听经督节制,无复委任不专以藉其口』。枚卜辅臣,以钱龙锡、杨景辰、来宗道、李标、周道登、刘鸿训入阁办事。罢苏杭织造,谕曰:『封疆多事,征输重繁;朕不忍以衣被组绣之工,重困此一方民。其俟东西底定之日,方行织造』。
十二月,复故建文臣练子宁官。上御便殿,阅章奏,闻香烟心动,疑之;出步阶间,乃定。询内官:『此何自至』?曰:『宫中旧方』。上亟令毁之,勿复进。太息曰:『皇考、皇兄,皆为此误也』!御史杨维垣参太监李永贞、刘若愚佐逆;御史卓迈参李永贞舞文造孽,恶过忠贤。遂下永贞狱,戍显陵。监生王之鼎劾大理寺副许志吉借黄山一案毒害民命,下志吉于理。监生胡焕猷论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榗当魏忠贤专权,揣摩意旨专事逢迎,浙直建祠各撰碑颂;宜亟罢,并纠督、抚、按之请祠者。法司引卧碑生员禁言事律,论杖,除名。立极等各疏辩,上慰答之。
译《石匮书后集》,张岱。《石匮书后集》卷第一。烈皇帝本纪。烈皇帝是光宗的第五子,母亲是刘才人。天启二年,封为信王。天启四年,册立嘉定周奎的女儿为信王妃,出居王府。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熹宗病势危重,召信王入宫相见,告诉他说:“我的弟弟应当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君主。”信王惶恐,不敢承当,只说:“陛下说出这样的话,臣应当死一万次!”熹宗又嘱咐他要善待中宫,以及任用魏忠贤等事。信王出宫后,皇帝驾崩。魏忠贤亲自出来迎接信王入宫,并召集百官;朝廷内外形势危急,众人担心发生其他变故。百官犹豫不决,第二天才来到殿门;宦官把守宫门,不让他们进去,并告诉他们应当穿白色丧服。他们穿上白色丧服后,宦官又说还没有成服,应当照常穿着。群臣来回奔走出入三次,气喘吁吁,几乎接不上气,向宦官哀求,这才得以进去。哭临之后,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和魏忠贤都在丧位,只有王体乾向礼部说,应当备办丧礼。魏忠贤却单独叫兵部尚书崔呈秀进去,屏退旁人后交谈了很久,又当面向信王奏道:“大行皇帝的某位贵妃已有遗腹子,尚未出生;请放宽登极的期限。”信王脸色转为和悦,同意了,暂时接受监国之任,等待皇嗣出生。众大臣竭力争执,于是就在二十四日登上天子之位;接受百官朝见,但不许道贺。朝见时,忽然响起雷声。下诏确定明年为崇祯元年,大赦天下。加给光庙、熹庙徽号,命礼部议定生母贞靖贤妃刘氏的尊谥,以及迁葬、祔享陵庙等重大礼典。因是圣母的弟弟,封正千户刘效祖为新乐伯。九月二十七日,立信王妃周氏为皇后,下令停止刑罚。东厂大监魏忠贤请求辞职,不准。奉圣夫人客氏迁出宫外宅第。国子司业朱之俊弹劾监生陆万龄、曹代,请求追究他们为魏忠贤在国子监建立祠堂之罪;下令把他们逮捕入狱。魏忠贤请求停止建祠,皇帝优厚地答复了他。赐太师、宁国公魏良卿和少师、安平伯魏鹏翼铁券。十月,皇帝因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想要严厉搜捕东林党的余党,下谕说:“群臣的流品,先帝早已澄清淘汰。朕刚刚登极,希望和士大夫一起达到平安康乐的治理;不要从事揣摩形迹、捕风捉影的事情,以滋长争斗竞争。”御史杨维垣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崔呈秀上奏申辩,请求回家守制;不准。冬至郊祭上天,仍然让魏良卿主持行礼。工部主事陆澄源、兵部主事钱元悫上疏弹劾魏忠贤,贡生钱嘉祯弹劾魏忠贤十大罪状。奏疏呈上后,魏忠贤向皇帝哭诉。皇帝命内侍宣读钱嘉祯的奏疏,让魏忠贤听到,魏忠贤震惊恐惧,魂不附体;于是把魏忠贤贬到凤阳司香祖陵,并抄没客氏、魏氏两家的家产。魏忠贤离开京城后,皇帝谕告兵部说:“逆恶魏忠贤,擅自窃取国柄,诬陷忠良,罪应处死。姑且从轻发落,降职发往凤阳。他不思悔过自惩,平素豢养亡命之徒环绕护卫,气势像要谋反一样;命锦衣卫将他擒拿押送回来,治他的罪。”当时魏忠贤正住在阜城的驿舍里,他的党羽暗中报告了皇帝的旨意;知道自己不能免罪,便在夜间与李朝钦一起自缢,崔呈秀也在蓟州自缢。主管官员将此事上报,皇帝命九卿、科道官员会同议处。议案呈上后,下旨说:“逆恶魏忠贤不过是扫除厮役,却凭借宠信,蔑视宫禁,残害善良。” 不是开国,却妄自分封茅土;逼迫至尊,擅自给自己加封尚公。盗取国库财物,玩弄兵权,暗中图谋不轨。逆妇客氏传递宫中消息,把持内外事务。崔呈秀委身于奸宦,目无君上、不顾亲情,朋党相互攫取威福之权,大肆制造士绅的灾祸。对于无君之人的诛杀,自有常用的刑法。立即会同议定,命原任巡抚、按察使执行:魏忠贤在河间府戮尸凌迟,崔呈秀在蓟州斩首示众,并将判决文书刊印,公布于内外,以此作为奸恶扰乱政事的警戒。逆孽魏良卿、侯国兴,命会同官员处决。五虎中除崔呈秀外,李夔龙、吴淳夫、倪文焕、田吉,发往附近卫所充军。五彪中田尔耕、许显纯,命监禁候审处决;崔应元、杨寰、孙云鹤,发往边卫充军,以此作为依附权势、败坏正道的警戒。逆妇客氏,送交中宫张皇后审问,处以极刑。”命令将被处死的各臣所侵吞的赃银全部免除追究,释放他们的家属。此后,魏忠贤、崔呈秀的党羽相继被诛杀或发戍。当时魏忠贤的势力极盛,皇帝却不动声色,剪除元凶,身旁没有一个人帮助;独自明断,宗庙社稷重新安定,天下一致称颂他。十一月,南京守备太监杨朝、浙直织造太监李实、承天太监李希哲、提督太和山太监冯玉、天寿山太监孟进、漕运太监李明道、崔文升一并免职。皇帝讲读日讲结束后,召阁臣进入便殿,拿出蓟辽督师王之臣的奏疏给他们看,说:“王之臣自己说是多余人员,又说受到虚浮拘束,难道不是内臣牵制造成的吗?把各边的内臣全部撤回。”于是颁谕说:“先朝在宣府、大同、蓟州、辽东、东江等地,分别派遣内臣协同镇守,一项事务由两方掌管,实在没有意义。况且宦官统领军队,古来就有禁戒,应当一概罢除!一切根据时机和形势斟酌办理,都听从经略、总督节制,不要再任用权责不专的人,给他们留下推诿的借口。”通过枚卜选拔辅臣,任命钱龙锡、杨景辰、来宗道、李标、周道登、刘鸿训入阁办事。停止苏州、杭州织造,下谕说:“边疆多事,征收运输负担繁重;朕不忍因为衣被、丝织品和刺绣的制作,使这一方百姓更加困苦。等到东西两边平定以后,才恢复织造。” 十二月,恢复原建文朝臣练子宁的官职。皇帝在便殿阅览章奏,闻到香烟后心中悸动,产生疑虑;他走到台阶之间,才安定下来。皇帝询问内官:“这是从哪里来的?”内官回答:“是宫中旧有的方药。”皇帝立即命令把它毁掉,不许再进献。皇帝叹息说:“皇考、皇兄,都是被这个东西误害的!”御史杨维垣弹劾太监李永贞、刘若愚辅佐叛逆;御史卓迈弹劾李永贞舞弄文辞、造作罪孽,罪恶超过魏忠贤。于是把李永贞下狱,发戍显陵。监生王之鼎弹劾大理寺副许志吉借黄山一案毒害百姓性命,把许志吉交给大理寺审理。监生胡焕猷论列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榗在魏忠贤专权时揣摩旨意,专门逢迎,并在浙直各地建立祠堂、分别撰写碑文颂词;应当立即罢免他们,并追究那些请求建立祠堂的督抚、巡按。司法官依据卧碑所载关于禁止生员议论时政的法律,判处杖刑,革除功名。黄立极等人分别上疏申辩,皇帝安慰并答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