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匮书后集卷第十
熹庙崩,思宗践祚;诸文臣视东江之师为赘旒,饷道屡绝。文龙亦退保皮岛,日以参、貂交结当道。海岛无事,惟招致商贾,以接济粮储;请械、请饷,呼应不灵。督师袁崇焕莅事,适当女直主病死。崇焕差番僧喇嘛镏南本座往吊,谋以岁币议和;女直许之,乃曰:『无以为信,其函毛文龙首来』。与幕下士谋,乃上疏巡视海外诸岛,查核兵饷。初,疏谓『臣出海外,不敢轻&909C&敕印,乞供奉宁远公署』。后疏谓『臣幕士周锡圭谓臣海外行事,岂可不奉敕印;并乞&909C&奉尚方以行』。上许之。乃至双岛,文龙往宁远晋谒,崇焕迟之两日。见江上战船将士,皆傲视不顾;谕以『督师亲至地方,尔辈何不晋谒』?对曰:『未奉将令,不敢晋谒』。崇焕愕塞,不发一言。但日与幕客数人沿江闲步,拾沙际文石,攫夺为戏;或呼酒席地,小饮成狂。兵船侦探见者,皆曰:『督台轻狂若是』!皆不以为意。踰两日,报毛帅归岛。次日,进见,倨慢无礼,崇焕亦第忍之;乃索其兵将名册,以给犒赏。文龙不肯进册,漫应曰:『本镇所带亲丁,现在双岛者三千五百余人耳;明日领犒』。崇焕乃约次日犒军,登岸较射。乃传令中军,带亲丁四面摆围。崇焕坐账房犒赏军士,文龙来谢,坐语良久。崇焕曰:『明日不能踵别;国家海外重寄,合受焕一拜』!拜已,相约减从。山上亲丁,仍于山上摆围;文龙从官百二十人俱绕围兵,内丁千名截营外。崇焕乃命各从官过见,慰劳之曰:『各将官海外劳苦,粮多不敷,使汝等空乏,情实可悯!汝等亦受我一拜』!拜已,众皆感泣。遂问将官姓名,有言毛可公、毛可侯、毛可将、毛可相,百二十人俱姓毛。崇焕曰:『汝等岂可都姓毛』?文龙应曰:『皆是小孙』。崇焕作色,向文龙曰:『此便欺我!此辈皆异姓之人,今皆姓毛。吾闻天子方可赐姓;汝今擅改人姓,欺君罔上,罪莫大焉』!顾各官曰:『汝等还该复还本姓,为朝廷出力,自立功名;何得为毛氏子孙,为此欺罔之事』!因大声向文龙曰:『我到此数日,披肝沥胆,望尔听我训诫。岂意汝狼子野心,总是一片虚词;目中已无天子国法,岂容宽假』!语毕,西向叩头请皇命,褫文龙冠带;数之曰:『女有应斩十二大罪:兵马钱粮不经查核,夜郎自据,横行一方,专制孰甚!当斩一。说谎欺君,杀降诛顺;全无征战,却占首功,欺诳孰甚!当斩二。刚愎撒泼,无人臣礼;牧马登、莱,问鼎白下,大臣不道!当斩三。每岁侵饷银数十万,每月给米三斗五升,克减军粮:当斩四。私开马市,潜通岛裔:当斩五。命姓赐氏,不出朝廷;走使舆台,滥给扎付,犯上无等:当斩六。劫掠商人,夺船杀命;积岁所为,劫赃无算。身为盗贼:当斩七。部将之女,收为姬妾;民间之妇,没入为奴。好色诲淫:当斩八。逃难辽民,不容渡海,日给碗饭,令往掘参;畏不肯往,饿死岛中。草菅民命:当斩九。拜魏忠贤为父,迎冕旒像于岛中;至今陈汝明一伙,盘踞京师。交结近侍:当斩十。女直攻破铁山,惨杀辽人无数;逃窜皮岛,掩破为功:当斩十一。开镇八年,不复守土,观望养寇:当斩十二』。又曰:『我今日案罪杀文龙,若不能恢复辽东以还朝廷,愿试尚方以偿尔命』!又谕各官曰:『毛文龙十二罪,汝等说当与不当?若杀之不当,汝等上来,先杀了我』!延颈就戮。众官皆相视失色,叩头乞哀。文龙神色颓丧,不复能言;但云:『文龙自知死罪,只求恩赦』!崇焕曰:『若不正法,这东江一块土,终非皇上所有』!西向叩头,请尚方剑,斩文龙首于帐前。随唤东江各官进见,谕曰:『我今日只斩文龙一人,以安海外兵民;这是杀人安人。尔等各官照旧供职,各复原姓,为国家报效;罪不相及也。慎勿疑惑』!又将东江兵四万八千分为四协,仍颁赏有差。次日,复登山试演,委中军收回所赐文龙尚方剑、符验,乃抵宁远待罪。疏入,举朝惊骇。后女直大举入犯,直薄都城;崇焕尾其后入援,遇敌不战。山海总兵满桂战败,遂入城,请陛见;言『崇焕许皇上五年灭寇,难践其语。故勾引入犯,遂以岁币啖敌,欲为城下之盟;故先杀文龙,以为信物』。上大怒,下狱处死。故时人谓其杀毛文龙,比之秦桧之杀岳飞。
译熹宗去世,思宗即位;各文臣把东江的军队看作多余的装饰,军饷运输屡次断绝。文龙也退守皮岛,每天用人参、貂皮结交当权者。海岛上没有战事,只有招揽商人来接济粮储;请求军械、请求军饷,都得不到回应。督师袁崇焕到任,正好遇上女直君主病死。崇焕派番僧喇嘛镏南本座前往吊祭,谋划以岁币议和;女直答应了,便说:“没有凭信,就把毛文龙的首级送来。”崇焕与幕下士人商议,于是上疏请求巡视海外诸岛,查核兵员和军饷。起初的奏疏说:“臣出巡海外,不敢轻易&909C&敕印,请允许在宁远公署供奉。”后来的奏疏说:“臣的幕僚周锡圭对臣说,臣在海外办事,怎么可以不奉敕印;并请求&909C&奉尚方之物以便行事。”皇帝答应了。于是崇焕到了双岛,文龙前往宁远晋见,崇焕故意迟延了两天。崇焕看见江上的战船和将士,他们都傲慢地看着他而不理会;崇焕告谕说:“督师亲自来到这里,你们为什么不来晋见?”他们回答说:“没有奉将令,不敢晋见。”崇焕惊愕闭塞,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每天和几个幕客沿江闲步,捡拾沙滩上的文石,抢来相互戏弄;有时还叫人拿酒来,席地小饮,喝到兴奋狂放。侦察兵船看见这些情形,都说:“督台竟然如此轻狂!”大家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了两天,有人报告毛帅回到岛上。第二天,毛文龙前来拜见,态度傲慢无礼,崇焕也只好暂且忍耐;于是索要他的兵将名册,以便发给犒赏。文龙不肯交出名册,随口应付说:“本镇所带的亲兵,现在在双岛的只有三千五百多人;明天再领取犒赏。”崇焕于是约定第二天犒赏军队,并登岸比试射箭。随后传令中军,带领亲兵从四面摆开包围。崇焕坐在帐房中犒赏军士,文龙前来致谢,两人坐着谈了很久。崇焕说:“明天不能再来送别;国家把海外重任托付给你,应当接受我一拜!”拜完后,二人约定减少随从。山上的亲兵仍在山上摆开包围;文龙的属官一百二十人都被包围的士兵围住,内丁一千人截断营外。崇焕于是命令各位属官过来见面,慰劳他们说:“各位将官在海外辛苦了,粮食大多不够,使你们困乏,实在可怜!你们也接受我的一拜!”拜完后,众人都感动流泪。于是询问将官姓名,有人说叫毛可公、毛可侯、毛可将、毛可相,一百二十人全都姓毛。崇焕说:“你们难道都姓毛吗?”文龙回答说:“都是我的小孙子。”崇焕变了脸色,转向文龙说:“这就是欺骗我!这些人本来都是不同姓氏的人,如今却都姓毛。我听说只有天子才可以赐姓;你如今擅自改动别人的姓氏,欺君罔上,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回头对各位官员说:“你们应当恢复自己的本姓,为朝廷出力,自己建立功名;怎么能成为毛氏子孙,做这种欺骗蒙蔽之事!”于是又大声对文龙说:“我到这里几天,披肝沥胆,希望你听从我的训诫。哪里想到你狼子野心,说的全是一派空话;眼中已经没有天子和国法,怎么能够宽赦!”说完,面向西叩头请求皇帝命令,剥夺文龙的冠带;列举他的罪状说:“你有应当斩首的十二大罪:兵马钱粮不经查核,像夜郎一样擅自割据,横行一方,专制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吗?应斩第一。说谎欺骗皇帝,杀害投降者、诛杀顺从者;完全没有征战,却占据首功,欺骗蒙蔽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吗?应斩第二。刚愎自用,撒泼无礼,没有人臣的礼节;在牧马登、莱之地妄行,竟想在白下问鼎,这是大臣不守道义!应斩第三。每年侵吞军饷银数十万,每月只发米三斗五升,克扣军粮:应斩第四。私自开设马市,暗中与岛夷相通:应斩第五。擅自替人赐姓改氏,任命姓氏本不出自朝廷;派遣使者和舆台,滥发札付,犯上而没有等级:应斩第六。劫掠商人,抢夺船只,杀人害命;多年所作所为,劫掠的赃物不计其数。自身就是盗贼:应斩第七。把部将的女儿收作姬妾;把民间妇女没收为奴。贪好女色,诱导淫乱:应斩第八。逃难的辽民,不让他们渡海,每天只给一碗饭,命令他们去挖人参;他们害怕不肯去,就饿死在岛中。把百姓的性命视同草芥:应斩第九。拜魏忠贤为父,把皇帝的冕旒像迎到岛中;直到如今,陈汝明一伙还盘踞京师。勾结近侍:应斩第十。女直攻破铁山,惨杀无数辽人;后来逃窜到皮岛,却把战败说成战功:应斩第十一。开镇八年,不再守卫土地,坐观形势而养寇:应斩第十二。”又说:“我今天按罪杀掉文龙,如果不能恢复辽东、把它归还朝廷,愿意接受尚方剑,以偿还你的性命!”又告谕各位官员说:“毛文龙的十二条罪状,你们说该不该杀?如果杀他不当,你们就上来,先杀了我!”于是伸长脖子等待处死。众官都相互对视,面色失常,叩头请求宽恕。文龙神色颓丧,再也不能说话。毛文龙说:“我文龙自知罪该处死,只求恩准赦免!”袁崇焕说:“如果不依法处死他,那么东江这一块土地终究不会属于皇上!”于是他面向西叩头,请出尚方剑,在帐前斩下毛文龙的首级。随后召东江各官进见,告谕说:“我今天只杀毛文龙一人,是为了安定海外的军民;这叫杀一人而使众人安宁。你们各位官员照旧任职,各自恢复原来的姓氏,为国家效力;罪责不会牵连你们。千万不要疑惧!”又把东江四万八千士兵分为四协,仍按等级颁发赏赐。第二天,他再次登山演练,派中军收回皇帝赐给毛文龙的尚方剑和符验,然后到宁远等待治罪。奏疏送入朝廷后,满朝震惊。后来女直大举入侵,直逼都城;袁崇焕跟在敌军后面入援,却遇敌不战。山海总兵满桂战败,于是进城请求陛见,说:“袁崇焕曾答应皇上五年消灭敌寇,却难以兑现这句话。因此他勾引敌人入侵,又用岁币诱使敌人,想要订立城下之盟;所以先杀毛文龙,把他的首级作为信物。”皇帝大怒,将袁崇焕下狱处死。因此当时人们说,他杀毛文龙,正好比作秦桧杀岳飞。
石匮书曰:有客从皮岛来,余问毛将在岛何事?客曰:『日急京中邸报耳』。余曰:『邸报奚急也』?客曰:『阅邸报,方知边事』。是一语可以定东江之案矣。文龙僻处海岛,去女直远甚;揜袭战功,以罔当宁。恐羽书不合,故急邸报耳。掩饰支吾,久当自败。袁崇焕之杀文龙,特为文龙覆其拙耳。夜台有知,方德袁无已;乃谓桧之杀飞,是耶、否耶?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石匮书后集卷第十一 袁崇焕列传
袁崇焕,广西藤县籍,东莞人。万历己未进士,为邵武县令。
天启壬戌,升兵部职方司主事。时广宁失陷,王化贞与熊廷弼逃归,画山海关为守;京师各官言及辽事,皆缩朒不敢任。崇焕独攘臂请行,与阎鸣泰同出监军山海。巡抚刘策议于山海关外掘壕堑,筑备城关;左山右海,山麓硗确,不受锄锸。崇焕创言守关当于关外守之,筑城与掘壕俱不便,请罢。阁部孙承宗自请至关相度形势,是崇焕言,掘壕议遂寝。朝议遂以孙承宗为经略,于关外恢复八城;崇焕移镇宁远。
丙寅,北骑四十万偪宁远城,城中戍守数千人,兵势单弱;城外有红炮数门,无敢发者。崇焕事急,敕唐通判亲自发炮。凡放红大炮者,必于数百步外掘一土堑,火着线,即翻身下堑,可以免死;唐通判不晓其法,竟被震死。炮过处,打死北骑无算;并及黄龙幕,伤一裨王。北骑谓出兵不利,以皮革裹尸,号哭奔去。捷闻,上大喜。拜崇焕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寻晋兵部右侍郎。辽东人谣曰:『苦了唐通判,好了袁崇焕』!丁卯,养病归。
崇祯践祚,起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令地方官敦趋就道;遂于元年七月十四日至都。上御平台,特宣崇焕并辅臣尚书、九卿等召对。上语崇焕曰:『女直跳梁十载,封疆沦陷,辽民涂炭。卿万里赴召,有何方略?具实奏闻』。崇焕对曰:『臣受皇上特达之知,注臣于万里之外。倘皇上假臣便宜,五年而东患可平、全辽可复,以报皇上』。上曰:『五年灭寇,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赏。卿其努力以解天下倒悬』!辅臣韩爌、刘鸿训、李标、钱龙锡等奏曰:『崇焕肝胆识力,种种不凡,真奇男子也』!宗焕奏曰:『臣在外调度,所有奏闻,一凭阁臣处分;阁臣不可不着力主持』!上顾谕阁臣,阁臣奏曰:『敢不承命』!宗焕又奏曰:『边事四十年蓄聚此局,原不易结;但皇上宵旰于上,正臣子枕戈待旦之秋。臣尽心竭力,约略五年。但五年之中,须事事核实:第一钱粮、第二器械,户、工二部俱要悉心措置,以应臣手』。上顾谕两部尚书,王家桢、张维枢奏曰:『敢不承命』!宗焕又奏曰:『臣承命在外,止以灭寇为事。五年之中,事变不一,还要吏、兵二部俱应臣手:所当用之人,选与臣用;所不当用之人,即与罢斥』。上顾谕两部尚书,王永光、王在晋奏曰:『敢不承命』!宗焕又奏曰:『圣明在上,各部公忠,毫无不应臣手;但臣之力,制东事而有余,调众口而不足。一出君门,便成万里;忌功妒能,岂遂无人!即凛然于皇上之法度,不致以权掣臣之肘,亦能以意乱臣之心』。上曰:『朕自主持,不必以浮言介意』,宗焕又奏曰:『有皇上主持,臣不孤立。诸臣果能实心任事,悉如臣请,臣若不能成功以复故土,何颜复见皇上!但臣学力疏浅,望皇上指示教训』!上起立曰:『卿条对井井,不必谦让』!阁臣奏曰:『此臣作法自别,向为县令,不取一钱。天生此臣以为社稷,用佐皇上中兴。乞皇上假以便宜,撤回王之臣、满桂尚方剑,单赐崇焕,以一事权』。上然其言,传谕兵部。上复呼崇焕近前,温语谕之曰:『愿卿早平外寇,以舒四海苍生之困』!崇焕举手加额曰:『皇上念及四海苍生;此一语,皇天后土,实式临之!臣所学何事、所做何官,敢不仰体皇上,早结此局!臣之作用,仿汉之赵充国则无异。勿烦皇上焦劳,惟皇上宽心』!上曰:『卿所奏,更见忠爱。卿宜严明号令、抚恤士卒,与文武同心,何难灭寇』!崇焕奏曰:『谨遵明旨,铭之肺腑。前去告谕官军,以宣皇上威德,灭寇必矣』!遂叩头出。是年八月,至镇,上疏请巡视九边。
译《石匮书》说:有客人从皮岛来,我问:“毛将军在岛上做什么事?”客人说:“每天只是急着看京城的邸报罢了。”我问:“邸报有什么可急的?”客人说:“看了邸报,才知道边疆的事情。”仅凭这一句话,就可以判定东江的案件了。毛文龙偏处海岛,离女直远得很;他掩盖袭击所得的战功,用来欺骗皇帝。他恐怕军情文书与事实不合,所以才急着看邸报。这样掩饰搪塞,时间久了自然会败露。袁崇焕杀毛文龙,只不过替毛文龙遮掩他的拙劣罢了。若毛文龙在阴间有知,正应当无休止地感激袁崇焕;那么,说秦桧杀岳飞,又是对的,还是不对呢?秀美的群松之下有曲折的水流,晴日里白雪般的水光铺满沙汀;隔着溪水有渔舟,令人喜爱,洁白如玉。我踏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观望,时而停步;碧空悠远,精神仿佛出入古今而显得奇异,清淡幽远得无法收尽。它如同拂晓的月色,又如秋日的清气。《石匮书后集》卷第十一:《袁崇焕列传》。袁崇焕,祖籍广西藤县,是东莞人。万历己未年考中进士,任邵武县令。天启壬戌年,升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当时广宁失陷,王化贞和熊廷弼逃回,谋划把山海关作为防守之地;京师各官一谈到辽东事务,都畏缩不前,不敢承担责任。只有袁崇焕挽起袖子请求前往,与阎鸣泰一同出任监军,前往山海关。巡抚刘策提议在山海关外挖壕沟、修筑防御城关;关左是山、关右是海,山脚土地坚硬贫瘠,锄头和铁锹都无法施工。袁崇焕首先提出,守关应当在关外防守,筑城和挖壕都不便利,请求停止此议。阁部孙承宗亲自请求到关上考察地势,认为袁崇焕说得对,挖壕的建议于是搁置。朝廷于是任命孙承宗为经略,在关外收复八城;袁崇焕移镇宁远。丙寅年,北方骑兵四十万逼近宁远城,城中守军只有数千人,兵力单薄;城外有几门红夷大炮,却没有人敢发射。袁崇焕见形势危急,命令唐通判亲自开炮。凡是发射红夷大炮的人,必须在数百步外挖一条土壕,点燃引线后立即翻身跳入壕中,才可以免死;唐通判不懂这种方法,竟被炮声震死。炮弹经过之处,打死的北方骑兵数不清;还打中了黄龙幕,伤了一名副将。北方骑兵认为出兵不利,便用皮革裹尸,哭号着逃走。捷报传来,皇帝大喜。授袁崇焕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不久晋升为兵部右侍郎。辽东人编歌谣说:“苦了唐通判,成全了袁崇焕!”丁卯年,袁崇焕因养病回乡。崇祯即位后,起用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加授太子太保,命地方官催促他赶快上路;于是他在崇祯元年七月十四日抵达京城。皇帝登临平台,特意召袁崇焕以及辅臣、尚书、九卿等当面问答。皇帝对袁崇焕说:“女直逞强作乱已经十年,疆土沦陷,辽东百姓遭受涂炭。你从万里之外奉召而来,有什么方略?把实际情况详细奏报给我。”袁崇焕回答说:“臣承蒙皇上特别知遇,把臣从万里之外任用。如果皇上授予臣便宜行事的权力,五年之内就可以平定东边的祸患、收复整个辽东,以报答皇上。”皇帝说:“五年消灭敌寇,这就是你的方略;朕不吝惜封侯的赏赐。你要努力解除天下百姓倒悬般的困苦!”辅臣韩爌、刘鸿训、李标、钱龙锡等奏道:“袁崇焕有胆识、有才干,各方面都非同寻常,真是奇男子!”崇焕奏道:“臣在外调度一切,所有奏报全凭阁臣裁决;阁臣不可不尽力主持。”皇帝回头告谕阁臣,阁臣奏道:“怎敢不奉命!”崇焕又奏道:“边疆事务积累了四十年才形成今天这个局面,本来就不容易收拾;只是皇上在上面日夜操劳,正是臣子枕戈待旦的时候。臣尽心竭力,大约五年可以办成。” “但在这五年之中,每件事都必须核实:第一是钱粮,第二是器械,户部、工部都要用心安排,以满足臣的需要。”皇帝回头告谕两部尚书,王家桢、张维枢奏道:“怎敢不奉命!”崇焕又奏道:“臣奉命在外,只以消灭敌寇为职责。五年之中,事变不会只有一种,还需要吏部、兵部都听从臣的调度:应当任用的人,选出来交给臣使用;不应当任用的人,就替臣罢免斥退。”皇帝回头告谕两部尚书,王永光、王在晋奏道:“怎敢不奉命!”崇焕又奏道:“皇上圣明在上,各部公忠体国,完全不妨碍臣办事;但臣的力量,用来处理东边事务还有余力,用来调和众人的意见却不足。臣一走出君门,就相隔万里;嫉妒功劳、忌恨才能的人,难道会因此就没有了吗?即使他们畏惧皇上的法度,不至于用权力牵制臣,也可能用自己的意图扰乱臣的心志。”皇帝说:“朕自会主持,不必把浮言放在心上。”崇焕又奏道:“有皇上主持,臣就不会孤立。各位大臣如果真心办事,全部照臣所请办理,臣若不能成功收复故土,还有什么脸面再见皇上!只是臣学识和能力浅薄,希望皇上指示教诲。” 皇帝起身说:“你的条陈和回答都井然有序,不必谦让!”阁臣奏道:“这个臣子办事方法自有不同;他从前任县令时,一文钱也不收。上天生下这个臣子,是为了社稷,用来辅佐皇上中兴。请皇上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收回王之臣、满桂的尚方剑,单独赐给崇焕,以统一事权。”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传谕兵部。皇帝又叫袁崇焕上前,温和地对他说:“希望你早日平定外寇,以舒解四海百姓的困苦。”崇焕举手加额说:“皇上想到四海百姓;这句话,皇天后土实在都在鉴临着!臣所学为何、所任何官,怎敢不体察皇上的心意,早日结束这个局面!臣的作用,仿效汉代赵充国,没有什么不同。不要让皇上烦心焦虑,只请皇上宽心。”皇帝说:“你所奏说的,更能看出你的忠心和爱民之意。你应当严明号令,抚恤士卒,与文武官员同心协力,消灭敌寇有什么困难!”崇焕奏道:“谨遵圣明旨意,铭记在心。臣此去就告谕官军,以宣扬皇上的威德,消灭敌寇一定能够成功!”于是叩头退出。这年八月,袁崇焕到任, 上疏请求巡视九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