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匮书后集卷第二
石匮书曰:古云:人至于死,而万用尽矣;圣人以之昭节揭轨,垂万世焉。夫妇之间,一情欲感耳;圣人以之立纲陈纪,配天地焉。信斯言也,则可以语吾烈帝、烈后矣!烈帝不幸,以身殉社稷,而烈后慷慨以身殉。烈帝自秦、汉以来,亡国之君所未尝经见者也。厥后叔宝丽华,不出景阳之井;北地妻子,可入昭烈之庙。龙髯鹃血,犹系人思。则是古今得天下之正,无过吾高皇帝;而失天下之正,亦无过吾烈皇帝!于烁皇明,千秋万,为不可几及也已!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石匮书后集卷第三
太子本纪
献愍太子慈烺,年十六。甲申三月十九日,逆贼李自成袭破京师,烈帝、后身殉社稷;太子被获。拥见李贼,李贼命之跪;太子骂曰:『我为若辈屈耶』!不跪!贼曰:『汝父焉往』?答曰:『死于寿宁宫矣』!贼又问:『汝家何以失天下』?答曰:『以误用奸臣周延儒等』。贼曰:『汝也明白』。太子引颈前曰:『何不速杀我』!贼曰:『汝无罪,吾不妄杀』。太子曰:『如是当听吾一言: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寝,二速以礼葬殡我父皇母后,三不可杀戮我百姓』。太子又曰:『一班文武官吏,皆不忠不义之徒;明日来朝,宜尽杀之』!贼皆唯唯。留置营中。
四月初三日,先帝梓宫发引,犹命太子出送。十三日,贼与吴三桂战败奔归,太子得脱。被获,打马草者两月,不知其为太子也;走脱,养于民家。
后闻三宫主受创不死,命周奎收养,又命择婿配之。太子至周奎家,访问其妹。兄妹见,即抱头哭;街市哄然。周奎不敢隐,缚太子出献摄政王,命都督谢弘仪收管。百姓闻先帝太子尚在,馈送牲牢、礼币者甚众。摄政王恐生他变,命旧讲官谢升识认。升承旨,力言不是。复令宫主认之,宫主见太子,泪下;周奎掌其颊,宫主惊走,亦言不是。遂发刑部拟罪;主事钱凤览力争太子是真,被收即讯。法吏曰:『易言则生,不易则死』!凤览曰:『太子是真,断不可易』。竟坐诛死。太子亦即遇害。后数日,谢升于白日见凤览,仆地咋舌而死。
石匮书曰:祖宗朝以太子监国留都,不特以潜邸亲政,谓可谙炼民瘼;实以南北辽廓,巡方略地,万一属车有失,则六朝遗业犹可凭河而守也。毅宗早听李邦华计,使太子抚军江南,则黾池奋翼,事犹可为;亦何至狼狈若此耶!况吾太子见贼不屈,自堪与北地争烈!而猥使一载子婴,衔璧道左;乃可谓昭烈之后,其皆刘禅哉!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石匮书后集卷第四 烈二王世家
烈二王世家
永王慈照,烈帝次子;定王慈炯,烈帝三子;崇祯十年封,未之国。
甲申国变,闯贼入城,获二王于宫中,犹未变服。贼令行君臣礼,二王直立不肯,仅相对一揖;贼发伪将刘国能抚养。四月二十三日,贼与吴三桂战败,跄踉西走,或见挟太子暨二王俱去;又闻匿迹民间,未有的耗。弘光谥永王曰永悼王、定王曰定哀王。
先是甲申冬,有男子祝发为僧,法号大悲,自称先帝子定王;诣南都水西门小民主二家趺坐,命王二疾报兵马司肃驾来迎。事闻,诏都督蔡忠往勘。男子见忠,辞益倨傲;曰:『凡有官来,宜以礼见』!忠为屈膝,曲致诏意。男子坐马入;有旨:『戎政赵子龙、锦衣卫掌堂官冯可宗与蔡忠会讯中军都督府』。男子傲曰:『皇帝难做,非我所欲。今欲中兴,而庸庸弗任』;举弘光忌讳数节昌言之。且曰:『此何时,乃欲以荒淫坐致太平乎?我闻潞王贤明,人心依向,诸大臣宜奖成让德。不然,恐不能长据此座』。复牵引钱谦益、王铎二大臣,责以此事。讯者以其所供上闻,弘光复命九卿科道官会讯都城隍庙,事不果真。或曰;此有感时政、激失心而出此者。寻正法于市。
丁亥,复有所谓定王者,走浙于潜癸未进士俞文渊家。文渊藏之深处,而号召山泽诸残校起;曰:『此真先帝遗肉,前此百万欲为之死不可得。今乃当面失之』!因诧为龙凤之姿及夸神应诸状,远近颇欲就义;而为其仇人告变,地方官四出搜捕——所谓定王者,是日在姚志卓营中获免;文渊兄弟子侄共九人,一日遇害。
辛卯十一月,又有奸人出首定王于南直某寺中为僧,供是甲戌进士路迈所匿。定王出见清官,南面席地坐,云『吾高皇帝获元太孙买的里八剌,俱待以不死。今事已大定,我心灰死,但愿出世为僧;清主岂有反不见容之理』?语音慷慨。地方官递送至京,并逮路迈,抄洗其家。传闻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定王遇害。又言定王至山东,路上有壮士十八骑破槛车,扶定王上马,奔逸而去;不知所之。
译《石匮书》说:古人说,人到了死亡的时候,一切作用都用尽了;圣人却借此彰明节操、树立法则,流传万世。夫妻之间,不过是情欲相互感应罢了;圣人却借此建立纲常、陈列纪法,使之与天地相配。相信这些话,就可以用来评论我们的烈帝、烈后了!烈帝不幸以身殉社稷,烈后也慷慨地以身殉死。烈帝这样的事,是秦、汉以来亡国之君从未经历过的。后来的陈叔宝和张丽华,没有跳出景阳宫的井;北地王的妻子儿女,却可以进入昭烈帝的宗庙。龙髯和鹃血,仍然牵系着人们的思念。这样看来,古今以正道取得天下的,没有超过我高皇帝的;而以正道失去天下的,也没有超过我烈皇帝的!光辉灿烂的我大明,千秋万代,真是再也难以企及了!纤秀的群松之下有水波荡漾,晴日里白雪铺满水边;隔着溪流停着渔舟,美好的人儿如玉一般,踏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抬头远望,时而停步不前。空旷的碧色悠然无尽,神韵出自古意而奇异,淡远得难以收尽;如同清晨的月色,如同秋日的气息。《石匮书后集》卷第三 太子本纪 献愍太子慈烺,十六岁。甲申三月十九日,逆贼李自成袭击攻破京师,烈帝、烈后以身殉社稷;太子被俘。贼军押他去见李自成,李自成命他跪下;太子骂道:“我难道会向你们这些人屈服吗!”不肯跪下。贼军问:“你父亲去了哪里?”回答说:“死在寿宁宫了!”贼军又问:“你们家为什么失去天下?”回答说:“因为误用了周延儒等奸臣。”贼军说:“你倒明白。”太子伸长脖子向前说:“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贼军说:“你没有罪,我不胡乱杀人。”太子说:“既然这样,就应当听我一句话:第一,不可惊扰我祖宗的陵寝;第二,要赶快按礼制安葬我的父皇母后;第三,不可杀戮我的百姓。”太子又说:“那班文武官吏,都是不忠不义的人;明天来朝时,应当全部杀掉!”贼军都唯唯应承。于是把他留在营中。四月初三日,先帝的梓宫出发下葬,贼军还命太子出来送葬。十三日,贼军与吴三桂交战失败,向西奔逃,太子得以脱身。后来被俘,替人打马草达两个月,没有人知道他是太子;他逃脱后,被民家收养。后来听说三位宫主受伤但没有死,便命周奎收养她们,又命人为她们择婿婚配。太子到了周奎家,询问他的妹妹。兄妹相见,立即抱头痛哭;街市上一片喧闹。周奎不敢隐瞒,把太子捆起来送出,献给摄政王,摄政王命都督谢弘仪收管。百姓听说先帝的太子还活着,送来牲畜、祭品和礼物的人很多。摄政王担心发生其他变故,命原来的讲官谢升辨认。谢升奉旨后,竭力说不是。又命宫主辨认,宫主见到太子,流下眼泪;周奎打她的脸,宫主受惊逃走,也说不是。于是发交刑部拟定罪名;主事钱凤览力争说太子是真的,被收押后立即审讯。执法官说:“改口就活,不改口就死!”钱凤览说:“太子是真的,绝对不能改口。”最终被定罪诛杀。太子也随即遇害。几天以后,谢升在白天看见钱凤览,倒地咬舌而死。《石匮书》说:祖宗朝让太子在留都监国,不只是因为太子可以在潜邸亲自处理政务,认为这样可以熟悉民间疾苦;实在是因为南北疆域辽阔,太子可以巡行地方、经营土地,万一皇帝的车驾出了差错,六朝留下的基业还可以凭借黄河据守。毅宗如果早听从李邦华的计策,让太子到江南抚军,那么就像黾池奋翼一样,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又何至于狼狈到这种地步呢!何况我们的太子见到贼军也不屈服,本来足以和北地争相彰显忠烈!却竟然使一个年幼的子婴,口衔玉璧站在道路旁投降;这样岂不是说昭烈帝的后代全都是刘禅吗!纤秀的群松之下有水波荡漾,晴日里白雪铺满水边;隔着溪流停着渔舟,美好的人儿如玉一般,踏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抬头远望,时而停步不前。空旷的碧色悠然无尽,神韵出自古意而奇异,淡远得难以收尽;如同清晨的月色,如同秋日的气息。《石匮书后集》卷第四 烈二王世家 烈二王世家 永王慈照,是烈帝的次子;定王慈炯,是烈帝的三子;崇祯十年受封,尚未前往封国。甲申国难时,闯贼进入城中,在宫里俘获二王,二王还没有改换服装。贼军命他们行君臣之礼,二王直立不跪,只相对作了一揖;贼军把他们交给伪将刘国能抚养。四月二十三日,贼军与吴三桂交战失败,仓皇向西逃走,有人看见他们挟持太子和二王一同离去;又听说他们藏匿在民间,没有确切消息。弘光帝追谥永王为永悼王,定王为定哀王。此前在甲申年冬天,有个男子剃发为僧,法号大悲,自称是先帝的儿子定王;他到南都水西门小民主持二家,盘腿坐下,命王二迅速报告兵马司,整肃仪仗前来迎接。事情传入宫中,皇帝下诏命都督蔡忠前往查勘。男子见到蔡忠,言辞更加傲慢,说:“凡是有官员来,都应当以礼相见!”蔡忠只好屈膝,委婉地说明诏旨。男子骑马进入;又有诏旨说:“由戎政赵子龙、锦衣卫掌堂官冯可宗与蔡忠在中军都督府会同审讯。”男子傲慢地说:“皇帝很难做,不是我所想要的。如今想要中兴,却任用庸碌之人,不能胜任。”并公开列举弘光帝忌讳的数件事加以斥责。又说:“现在是什么时候,竟想靠荒淫来坐享太平吗?我听说潞王贤明,人心都依附向往他,诸位大臣应当奖掖他、成全他的德行。否则,恐怕不能长久坐在这个位子上。”又牵连钱谦益、王铎两位大臣,责备他们参与此事。审讯者把他的供词上报,弘光帝又命九卿、科道官在都城隍庙会同审讯,结果查明事情并不是真的。有人说,这是有人感慨时政、因激愤失常而做出的事。不久,便在市集上依法处死。丁亥年,又出现了一个所谓的定王,他逃到浙江于潜县癸未年进士俞文渊家中。俞文渊把他深藏起来,并号召山林水泽间的残余部众起兵,说:“这才是真正的先帝遗体,先前有百万人想为他战死都求之不得。如今竟然当面失去了他!”于是夸说定王有龙凤般的姿态以及种种神异祥瑞的表现,远近许多人都很想为他舍生取义;但他的仇人告发了这件事,地方官四处搜捕。所谓定王,当天在姚志卓营中幸免于难;俞文渊兄弟、子侄共九人,却在一天之内遇害。辛卯年十一月,又有奸人出面告发,说定王在南直隶某寺中出家为僧,是甲戌年进士路迈把他藏匿起来的。定王出来会见清朝官员,面向南席地而坐,说:“我高皇帝俘获元太孙买的里八剌时,都还把他当作不死之人看待。如今大局已经完全安定,我的心已经灰冷,只愿出世为僧;清朝君主难道反而没有容纳我的道理吗?”他的语气慷慨激昂。地方官把他押送到京城,并逮捕路迈,抄没洗劫了他的家。传闻定王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遇害。又有人说,定王到了山东,途中有十八名壮士骑马冲破囚车,扶定王上马,奔驰逃走,不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