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匮书后集卷第一
崇祯元年(戊辰)正月,命司礼监斥卖魏忠贤田宅,因以赐第请。上曰:『俟东西底定,留赐第以待功臣,榜曰「策勋府」。命内臣俱入直,非受命不许出禁门。翰林院编修倪元璐上「辩东林疏」,御史杨维垣疏驳之;元璐复反复辩论,上是之。时元璐屡言事,大学士来宗道尝曰:『渠何事多言?吾词林故事,惟烧香吃茶耳』。时谓宗道清客宰相。
二月,礼部请试天下举子,命辅臣施凤来、张瑞图为总裁。事竣,赐宴殿前,以二辅臣所馈魏忠贤金爵饮之;二臣归寓,即以病请,许之。谕戒廷臣,不得结交近侍。
三月,以侍读学士温体仁直经筵,以周延儒为礼部侍郎。
夏四月,御史袁弘勋劾大学士刘鸿训,御史高捷、史继之;鸿训罢归。
五月,上召廷臣于平台,谕辅臣曰:『票拟之事,宜悉心商榷』。谕吏部曰:『起废太多,会推宜慎』!责户部措办边饷无术,侍郎王家祯引罪。论边事,兵部尚书王在晋语未详,命中官给笔札录进。谕刑部曰:『天时亢旱,用法宜平允』!
六月,上召廷臣于平台,以插汉故,发帑十万给边吏。刑科给事中薜国观疏营伍之弊,令自宣读;至「关门虚冒」,上善之,复示诸臣。召提督京营保定侯梁世勋,戒以训练士卒。命翰林官:凡值召对,入侍记注。次日,复召廷臣于平台,以御史吴玉「钱粮积弊疏」宣示阁臣。问何不指名?玉对曰:『此夙弊,非一人事,无可指名』。出黄承昊「清饷足饷疏」,问户部侍郎王家祯,何滥增至此?曰:『皇祖入数多、出数少,故太仓粟红朽,内帑又无算。后边臣随请随给,出入不相准』。又读至盐法,阁臣请复祖制「开屯种引」;上然之。出宣府巡抚李养冲疏云:『旗尉往来如织,不赂之,恐毁言之日至;赂之,愁物力之难胜』。上不怿。兵部尚书王在晋曰:『大同焚掠,宜以按臣勘,不烦旗尉』。上曰:『疆场事,仗一喇嘛僧讲款,诸文武何为?卤不轻中国耶』!诸臣退。是大同以插汉讲款,不设备;故上责之。户科给事中韩一良上言:『皇上召对平台,有「文臣不爱钱」之语;然今之世,何处非用钱之地?何官非爱钱之人?向以钱进,安得不以钱偿?臣由县官居言路,以官言之,则县官行贿之首,而给事为纳贿之魁。今言蠹民者,俱咎守令之不廉。然守令亦安得廉?薪俸几何,上司督取,不日无碍官银、则曰未完抵赎;冲途过客,动有书仪;考满朝觐,不下三、四千金。夫此金非从天降、非从地出,而欲守令之廉得乎!科道号为「开市」,臣两月来辞金五百;臣寡交犹然,余可推矣!乞大为惩创,逮其已甚者。使诸臣视钱为污、惧钱为祸,庶几不爱钱之风可睹也』。上召廷臣于平台,命一良诵前奏。上嘉之,超擢右佥都御史。上谕阁臣:『内操军士俱魏忠贤招来,留居禁中,不测可虞;一朝解散,又恐激变。不如善遣之』。因传旨:『内操军士,劳苦特甚,着给假一月,归乡省亲;仍给月粮,从优犒赏』。众军欢悦。
秋七月,起在籍兵部右侍郎袁崇焕到京,晋尚书,为蓟辽总督。召对平台,上曰:『辽左跳梁十载,封疆沦陷,辽民涂炭。卿万里赴召,有何方略』?崇焕对曰:『臣受皇上特达之知,起臣于万里之外。倘皇上假臣便宜,五年而东事可平、全辽可复,以报皇上』。上曰:『五年灭卤,便是方略。朕不吝封侯之赏,卿其努力』!崇焕又奏:『以主持责阁臣,以用人责吏、兵二部,以钱粮责户部,以器械责工部』。上俱严谕,阁部诸臣皆凛凛应命。
八月,蓟辽总督袁崇焕至镇。上谕廷臣曰:『朕欲与大小臣工日筹庶务,而诸司各有职掌,恐不暇给。惟是辅臣左右弼予!自今非盛暑祁寒,朕当时御文华殿阅章奏』。凡御殿,翰林科道各二人备宣读、中书舍人二人侍班。
九月十四日,上召督师王象干至平台槛内,去御案咫尺;曰:『卿三朝元老,忠猷素着!见卿矍铄,知督师袁崇焕荐举不差。有何方略』?象干对曰:『三边之患,近因顺义王与卜、哈二酋不和,兵连祸结,两岁于兹。今日耍着,在连络哈慎及朵颜裔三十六家,安插蓟镇沿边住牧,为我藩篱,东拥关门,以断右臂。二酋既抚,则永无边患』。上曰:『观二酋意,似不肯受抚者』!象干对曰:『从容笼络,抚亦可成』。上曰:『御卤当恩威并济,不可专恃羁縻』!象干又奏曰:『臣统御插酋,二十一年矣。万历三十六年,虎酋聚兵十万欲犯蓟州,皇祖起臣总督蓟辽;臣至密云,遣官往谕,十万之师还解。天启元年,女直攻陷辽阳,熹宗召臣还部;后出镇山海者三年,略无风草之惊:皆调和之力也』。上喜,倾听久之;乃谕象干曰:『卿年虽逾八十,精力尚强,朕心喜悦!卿抚插酋于西、袁崇焕御敌于东,恢复功成,皆赖卿等之力也』!
译崇祯元年(戊辰)正月,命司礼监斥卖魏忠贤的田地、宅第,因而有人请求把宅第赐给功臣。皇帝说:“等东西两边平定以后,留下这所宅第赐给功臣,匾额题为‘策勋府’。”命令内臣全部入宫当值,没有奉命不许出禁门。翰林院编修倪元璐上《辨东林疏》,御史杨维垣上疏驳斥;倪元璐再次反复辩论,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倪元璐多次上疏议论政事,大学士来宗道曾说:“他有什么事要说这么多?我们翰林院的旧例,只是烧香、喝茶罢了。”当时人称来宗道为“清客宰相”。二月,礼部请求考试天下举子,命辅臣施凤来、张瑞图担任总裁。事情办完后,在殿前赐宴,皇帝拿两位辅臣送给魏忠贤的金爵饮酒;两人回到寓所,立即以生病为由请求辞职,皇帝准许了。下谕告诫朝廷大臣,不得与近侍结交。三月,任命侍读学士温体仁在经筵值班,任命周延儒为礼部侍郎。夏四月,御史袁弘勋弹劾大学士刘鸿训,御史高捷、史继之也参与弹劾;刘鸿训被罢职回乡。五月,皇帝在平台召见朝廷大臣,告谕辅臣说:“票拟之事,应当尽心商议。”又告谕吏部说:“起用废官太多,会推应当谨慎!”责备户部没有办法筹措边饷,侍郎王家祯引咎认罪。谈论边疆事务时,兵部尚书王在晋说得不详细,皇帝命宦官发给他纸笔,让他记录后进呈。皇帝告谕刑部说:“天时大旱,使用刑法应当公平允当!” 六月,皇帝在平台召见朝廷大臣,因为插汉的缘故,拨出国库十万两银子供给边疆官吏。刑科给事中薛国观上疏陈述军营的弊病,皇帝命他亲自宣读;读到“关门虚冒”时,皇帝认为说得好,又拿给诸臣看。召见提督京营保定侯梁世勋,告诫他要训练士卒。命翰林官员:凡是皇帝召见对答,都入内侍从并记录。第二天,皇帝再次在平台召见朝廷大臣,把御史吴玉的《钱粮积弊疏》宣示给阁臣。皇帝问为什么不指名道姓,吴玉回答:“这是长期积累的弊病,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没有可以指名的对象。”皇帝拿出黄承昊的《清饷足饷疏》,询问户部侍郎王家祯,为什么滥增到这个程度。王家祯说:“皇祖在位时收入多、支出少,所以太仓的粮食都红腐了,内库也有用不完的钱。后来边臣随时请求就随时发给,收支互不相准。”又读到盐法时,阁臣请求恢复祖制“开屯种引”,皇帝表示赞同。皇帝拿出宣府巡抚李养冲的奏疏,上面说:“旗尉往来频繁如织,不送礼给他们,恐怕毁谤的话一天天传来;送礼给他们,又担心财力难以承受。”皇帝很不高兴。兵部尚书王在晋说:“大同发生焚烧抢掠,应当由按臣查勘,不必劳烦旗尉。”皇帝说:“边疆战场上的事情,只凭一个喇嘛僧去讲和,诸位文武大臣是做什么的?” 难道卤不轻视中原吗!”众臣退下。这是因为大同与插汉议和,未作防备,所以皇帝责备他们。户科给事中韩一良上疏说:“皇上在平台召见群臣时,有‘文臣不爱钱’的话;然而如今的世道,哪里不是用钱的地方?哪个官员不是爱钱的人?过去靠钱财取得官位,怎么能不靠钱财偿还?臣由县官进入言官之列,若按做官的情况来说,那么县官是行贿的首要人物,而给事中是收贿的魁首。如今说到坑害百姓的人,都责怪守令不廉洁。然而守令又怎么能够廉洁?薪俸有多少?上司催逼索取,不是说没有妨碍公务的官银,就是说尚未完成赔偿;往来的要道上,过路宾客动不动就要书仪;考满、朝觐,少则三四千金。这些钱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却想让守令保持廉洁,怎么可能呢!科道官署号称‘开市’,臣这两个月来推辞的金钱就有五百;臣交往的人还少尚且如此,其余的情况可以推想了!请大加惩治,逮捕那些贪得太过的人。让诸臣把钱看作污秽物,害怕因钱获祸,也许就可以看见不爱钱的风气了。”皇帝在平台召见朝廷大臣,命韩一良诵读前面的奏疏。皇帝嘉奖他,越级提拔为右佥都御史。皇帝告谕阁臣说:“内操军士都是魏忠贤招来的,留居禁中,可能发生意外,令人担忧;一旦解散,又恐怕激起变乱。不如妥善遣散他们。”于是传旨说:“内操军士劳苦特别严重,命给假一个月,回乡探望亲人;仍然发给月粮,并从优犒赏。”众军都十分欢喜。一旦解散,又恐怕激起变乱。不如妥善遣散他们。”于是传旨说:“内操军士劳苦特别严重,命给假一个月,回乡探望亲人;仍然发给月粮,并从优犒赏。”众军都十分欢喜。秋七月,起用在籍的兵部右侍郎袁崇焕到京,晋升为尚书,任蓟辽总督。皇帝在平台召见他,说:“辽东左地的叛乱已经十年,边疆沦陷,辽民遭受涂炭。你从万里之外奉召而来,有什么方略?”袁崇焕回答:“臣受到皇上特别知遇,皇上从万里之外起用臣。如果皇上授予臣便宜行事的权力,五年之内东部事务可以平定,整个辽东可以收复,以此报答皇上。”皇帝说:“五年消灭卤寇,就是你的方略。朕不吝惜封侯的赏赐,你要努力!”袁崇焕又奏道:“应当以主持政务的责任要求阁臣,以任用人才的责任要求吏部、兵部,以钱粮的责任要求户部,以器械的责任要求工部。”皇帝都严厉下谕,阁部诸臣全都凛然接受命令。八月,蓟辽总督袁崇焕到达镇所。皇帝告谕朝廷大臣说:“朕想和大小臣工每天筹划政务,但各部门都有自己的职掌,恐怕没有时间应付。只是辅臣在朕左右辅佐朕!从今以后,除非盛暑严寒,朕将按时到文华殿阅览章奏。”凡皇帝到殿,翰林、科道各两人负责宣读,中书舍人两人侍班。九月十四日,皇帝召督师王象干到平台栏杆以内,离御案只有几尺,对他说:“你是历经三朝的元老,忠诚谋略一向显著!看你精神矍铄,就知道督师袁崇焕举荐得不错。你有什么方略?”王象干回答:“三边的祸患,近来因为顺义王与卜、哈二酋不和,战事相连、祸患交集,至今已有两年。如今最要紧的,是联络哈慎以及朵颜部后裔三十六家,让他们在蓟镇沿边安置居住、放牧,作为我们的藩篱,从东面据守关门,以截断敌人的右臂。两个酋长既然归顺,就永远不会有边患。”皇帝说:“看两个酋长的意图,似乎不肯接受安抚!”王象干回答:“从容地加以笼络,招抚也可以成功。”皇帝说:“对待卤寇,应当恩威并用,不可只依靠羁縻!”王象干又奏道:“臣统御插汉酋长,已经二十一年了。万历三十六年,虎酋聚集十万兵力想要侵犯蓟州,皇祖起用臣任蓟辽总督;臣到密云后,派官员前往晓谕,十万军队便退兵解散。天启元年,女直攻陷辽阳,熹宗召臣回部;后来出镇山海关三年,完全没有发生风吹草动般的惊扰:这些都是调和的力量。”皇帝很高兴,侧耳倾听了很久;于是告谕王象干说:“你虽然年过八十,精力还很强,朕心里很高兴!你在西面安抚插汉酋长,袁崇焕在东面抵御敌人,收复失地的功业能够成功,全都依靠你们的力量!”
十月,召廷臣于平台,以「锦州军哗,袁崇焕请饷疏」示阁臣,阁臣求允发。上责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侍郎周延儒曰:『关门昔防寇,今且防兵。前宁远哗,锦州尤而效之,未知其极』!上问延儒若何?对曰:『臣非阻发帑;虽予之,当益求经久之策』。上称善。又责科道官言事失实,即召对商榷,徒具文耳。诸臣俱媿谢。
十一月,召宁阳侯陈光裕、襄城伯李守锜、清平伯吴遵周、诚意伯刘孔昭于文华殿,问京营整理若何?各有所对。上以守锜总督京营。会推阁员吏部侍郎成基命、礼部侍郎钱谦益等,礼部尚书温体仁讦谦益天启辛酉主试浙江、贿中钱千秋,不宜枚卜。上召廷臣及体仁、谦益于文华殿,质辩良久。上曰:『体仁所参「神奸结党」,谁也』?曰:『谦益党与甚众,臣不敢尽言。即枚卜之典,俱谦益主持』。吏科给事中章允儒曰:『体仁资深望轻,如纠谦益,何不先于枚卜时』?体仁曰:『前犹冷局;今卜相事大,不得不为皇上慎用人耳』。允儒曰:『朋党之说,小人以陷君子,先朝可鉴』!上叱之,下锦衣卫狱、削籍。礼部以钱千秋试卷呈,上责谦益,引罪而出;旋回籍,除名为民。遂停枚卜。
十二月,大学士韩爌入朝。上下焚毁非刑诏曰:『非法非刑,惨毒异常,允非盛世所宜有。着遵高皇帝敕旨,概从焚毁』!
二年(己已)正月二十日,上幸太学,行释奠礼,命祭酒坐讲「尚书」「尧典」。召大学士韩爌、李标、钱龙锡、吏部尚书王永光、刑部尚书乔允升、左都御史曹于汴定逆案,谕以「首开谄附、倾陷、拥戴、颂美、建祠并虽未颂祠而阴行赞导者,据法依律,无枉无徇」。上又曰:『忠贤一人在内,苟非外廷逢迎,何遽至此!且内臣同恶,亦当入之』。阁臣以「外廷不知内事」对。上曰:『岂皆不知,特畏任怨耳』!次日,召阁臣,指黄袱所封章疏累累,曰:『此皆媚珰实迹也。宜一一按入之』。
二月,召廷臣于平台,问『张瑞图、来宗道何以不在逆案』?对曰:『二臣无实事』。上曰:『瑞图善书,为珰所爱。宗道祭崔呈秀母称「在天之灵」,其罪着矣』。问『贾继春何以不处』?阁臣言:『继春欲善待选侍,不失厚道;后虽反复,其持论间有可取』。上曰:『唯反复,故为小人;不可失入』!
三月,廷臣上「钦定逆案」,诏刊布中外。以七等定罪:魏忠贤、客氏磔死外,曰「首逆同谋」,崔呈秀等六人;「交结近侍」,刘志选等十九人;「交结近侍次等」,魏广微等十一人;「逆孽军犯」,魏志德等三十五人;「谄附拥戴内监」,李实等十五人;「结交内侍末等」——俱配赎,顾秉谦等百二十八人;「祠颂」——照不谨例冠带闲住,黄立极等四十四人。
夏四月,秦、晋饥,盗起,朝臣捐俸助饷。上曰:『诸臣兴利除害,国家受益多矣;何必言助』!
五月,蓟辽总督袁崇焕上疏,请巡视九边;上允之。是月晦,巡至镇江双岛,与毛文龙盘桓数日;于六月六日设账房于山上,犒军较射,遂缚文龙,数以十二大罪,出尚方剑斩之。疏闻,京师震骇。
六月,御史曹榖奏雪太监王安之冤。上悯之,着还原官,家产仍给与子侄。诏各处媚珰生祠尽行拆毁。给还万诬坐赃银三百两;谕曰:『万冤死堪怜,解到诬坐赃银,给还家属,以旌忠直』。
七月,以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东厂。
十一月,北兵入遵化,直抵京师。兵部尚书王洽以兵薄都城,依律处斩。总督袁崇焕与总兵祖大寿尾其后至城下,但对垒相持,不与战;上疏请入城养病,上不许。召崇焕陛见,劳以裘帽,即命归营。是日,鏖战城北,满桂兵大败。满桂缒城入见,遂言崇焕差喇嘛僧往清议和,杀毛文龙以为信;今勾引入犯,以城下之盟,了五年灭寇之局。上差中使二人召崇焕面议军务,崇焕欲勿行,而难于辞;乃言军中见疑,请以二中使为质。上即令二人留质。崇焕陛见,上命满桂与之面质;满桂尽发其奸状,崇焕免冠请死。上命锦衣卫堂上官拿送镇抚司,立命满桂往统其军。祖大寿引大队夺关而出,奔宁远。北兵攻城,急诏天下勤王。
译十月,皇帝在平台召见朝廷大臣,把“锦州军队哗变、袁崇焕请求军饷”的奏疏给阁臣看,阁臣请求准许发放军饷。皇帝责备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侍郎周延儒说:“关门过去是防备敌寇,如今还要防备军队。先前宁远发生哗变,锦州又仿效它,不知道将发展到什么地步!”皇帝问周延儒怎么办。周延儒回答:“臣并不是阻止发放国库银两;即使给了,也应当进一步寻求长久之策。”皇帝称善。皇帝又责备科道官员议论政事不合事实,随即召见他们当面商议,这些官员只是徒具文书罢了。众臣都惭愧谢罪。十一月,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宁阳侯陈光裕、襄城伯李守锜、清平伯吴遵周、诚意伯刘孔昭,询问整顿京营的情况,各人分别作了回答。皇帝任命李守锜总督京营。朝廷会同推举阁员时,吏部侍郎成基命、礼部侍郎钱谦益等人被列入人选;礼部尚书温体仁攻击钱谦益,说他在天启辛酉年主持浙江乡试,收受钱千秋的贿赂,使钱千秋中式,不适合参加枚卜。皇帝召朝廷大臣以及温体仁、钱谦益到文华殿,质问辩论了很久。皇帝说:“温体仁所弹劾的‘神奸结党’,指的是谁?”温体仁说:“钱谦益的党羽很多,臣不敢全部说出。就是枚卜这一典礼,也全由钱谦益主持。”吏科给事中章允儒说:“温体仁资历深而声望低,如果要纠劾钱谦益,为什么不在枚卜时先提出?”温体仁说:“先前还是冷清的局面;如今选拔宰相的事情重大,不得不替皇上慎重任用人才。”章允儒说:“朋党之说,是小人用来陷害君子的,前朝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皇帝斥责他,把他交给锦衣卫下狱,削除官籍。礼部把钱千秋的试卷呈上,皇帝责备钱谦益;钱谦益引罪离开,随即回到原籍,革除功名,成为平民。于是停止枚卜。十二月,大学士韩爌入朝。皇帝下令焚毁非法刑罚的诏书,说:“非法的刑罚,惨酷毒害异常,确实不是盛世所应有的。应当遵照高皇帝的敕旨,一概焚毁!” 崇祯二年(己巳)正月二十日,皇帝临幸太学,举行释奠礼,命祭酒坐着讲授《尚书·尧典》。召大学士韩爌、李标、钱龙锡、吏部尚书王永光、刑部尚书乔允升、左都御史曹于汴审定逆案,告谕他们:“对于首先谄媚依附、倾陷他人、拥戴魏忠贤、歌颂赞美、建立祠堂,以及虽未直接颂扬建祠却暗中进行赞助引导的人,都应当依据法律和律令办理,不得冤枉,也不得徇私。”皇帝又说:“魏忠贤一个人在内廷,如果不是外廷有人逢迎,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而且内臣中与他同恶的人,也应当列入逆案。”阁臣以“外廷不知道内廷的事情”回答。皇帝说:“难道全都不知道吗?只是害怕承担怨恨罢了!”第二天,皇帝召见阁臣,指着黄绫包裹封存的累累章疏说:“这些都是谄媚魏忠贤的真实证据。应当一一据此查办。” 二月,皇帝在平台召见朝廷大臣,问:“张瑞图、来宗道为什么不列入逆案?”大臣回答:“这两个人没有实际罪行。”皇帝说:“张瑞图擅长书法,受到魏忠贤宠爱。来宗道祭奠崔呈秀的母亲时,称说‘在天之灵’,他的罪行已经很明显了。”皇帝又问:“贾继春为什么不处置?”阁臣说:“贾继春想善待选侍,并没有失去厚道;后来虽然反复无常,但他的某些主张也有可取之处。”皇帝说:“正因为反复无常,所以是小人;不能漏掉他!” 三月,廷臣呈上《钦定逆案》,诏令刊刻公布于朝廷内外。按七等定罪:魏忠贤、客氏处以磔刑而死;列为“首逆同谋”的有崔呈秀等六人;列为“交结近侍”的有刘志选等十九人;列为“交结近侍次等”的有魏广微等十一人;列为“逆孽军犯”的有魏志德等三十五人;列为“谄附拥戴内监”的有李实等十五人;列为“结交内侍末等”的顾秉谦等一百二十八人,都发配并允许赎罪;列为“祠颂”的,照“不谨”例戴罪闲住,黄立极等四十四人。夏四月,秦、晋两地发生饥荒,盗贼兴起,朝臣捐出俸禄帮助军饷。皇上说:“诸位大臣兴利除害,国家得到的好处已经很多了,何必再说什么捐助!” 五月,蓟辽总督袁崇焕上疏,请求巡视九边,皇上批准了。这月月底,他巡视到镇江双岛,与毛文龙盘桓了几天;六月六日在山上搭设帐房,犒劳军队并校阅射箭,随即捆绑毛文龙,列举他的十二条大罪,拿出尚方剑将他斩杀。奏疏传到京城,京师震惊。六月,御史曹榖上奏为太监王安洗雪冤屈。皇上怜悯他,命令恢复原来的官职,家产仍交给他的子侄。下诏把各处为媚事太监而建的生祠全部拆毁。并把诬陷万而罚没的赃银三百两发还;谕令说:“万含冤而死,实在可怜;解送来的诬陷所得赃银,应发还给家属,以表彰他的忠直。” 七月,任命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东厂。十一月,北方军队进入遵化,直抵京师。兵部尚书王洽因敌兵逼近都城,按法律处斩。总督袁崇焕与总兵祖大寿随后赶到城下,只与敌军对垒相持,不出战;袁崇焕上疏请求入城养病,皇上不准。皇上召袁崇焕入朝见面,用皮衣和帽子慰劳他,随即命他回营。这天,双方在城北激战,满桂的军队大败。满桂从城上缒下入城进见,于是说袁崇焕派喇嘛僧到清朝议和,以杀毛文龙作为信物;如今又勾引敌军入侵,想凭城下之盟,完成五年消灭寇患的计划。皇上派两名中使召袁崇焕当面商议军务,袁崇焕想不去,却难以推辞,于是说军中有人怀疑他,请以两名中使作人质。皇上立即命令二人留下作质。袁崇焕入朝后,皇上命满桂与他当面对质;满桂把他的奸状全部揭发出来,袁崇焕摘下帽子请求处死。皇上命锦衣卫堂上官将他押送镇抚司,并立即命满桂去统领他的军队。祖大寿带领大部队夺关而出,逃往宁远。北方军队攻城,皇上紧急诏令天下起兵勤王。
十二月,山西巡抚都御史耿如杞同镇将张鸿功领兵入卫。至涿鹿,兵哗,大掠;如杞被逮下狱。兵叛散,与河南贼高如岳、李自成合,推高如岳为首,始称闯王;贼势遂盛。上召对阁部大臣,商榷大将,翰林院庶吉士刘之纶、金声特荐布衣申甫。上即召刘之纶、金声并召申甫,见于平台。之纶面陈城内保甲、城外列营,设奇应援,相机调度;大当圣意。甫亦自言深谙兵机,更精车战。上反复驳问,甫应对如流。上大悦,从之。授甫副总兵,理军事;声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参赞军务;之纶授协理兵部右侍郎,提督京营重城守御事宜。北兵围城四十余日始西向,分投由良、涿抵湾、由湾抵通,一路抢掠、放火烧舡,至香河扎营。申甫统兵追蹑,遇敌万余,束手无措;敌至叱之,甫与各兵皆自卸盔甲,跪而受戮。金声以阵后脱逃。之纶内不自安,疏请兵以防通、蓟;至遵化,力战死。以司礼监太监沈良佐、内官监太监吕直提督九门及皇城门,司礼太监李凤翔提督京营。进礼部侍郎周延儒为礼部尚书,入阁办事。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三年(庚午)正月,北兵饱扬出关,尸横遍野。前尚宝司卿原抱奇劾大学士韩爌致寇,爌致仕归。陕西盗王子顺等各路蜂起。先是,万历时朝廷念西军劳苦,预给三月粮;崇祯二年大旱,秦粟腾贵,军饷告匮。总督杨鹤、巡抚梅之焕分道勤王,其溃卒畏诛亡命,倡饥民为乱。时东事益急,廷议清核兵饷乘障,兵以减饷而哗。又以给事中刘懋裁定邮传,毋滥用县官钱,谓苏民力也;而河北游民,向藉食驿糈,岁不登,无所得食,溃兵煽之为盗:而全陕无宁土矣。
二月,复故大学士张居正荫。赐故都督戚继光表忠祠。
四月,磔袁崇焕于市,京师百姓争啖其肉,顷刻立尽。
六月,进礼部尚书温体仁东阁大学士。流贼王嘉胤等掠延安、庆阳,城堡多陷。总督杨鹤主抚,不以闻,与陕抚刘广生持牌招抚贼魁黄虎、小红狼、一丈青、龙江水、掠地虎、郝小泉等,俱给牒免死,安置延绥、河西;但不焚杀,其淫掠如故。有司莫敢告,而寇患成于此矣。
七月,左谕德文震孟上言:『吕纯如罗织诸贤,今藉奥援,思起用』;并及吏部尚书王永光。不问。
十月,耿如杞以兵无纪律,狱具弃市。府尹刘宗周与辅臣温体仁不合,三疏乞归;许之。
十一月,川贵总督朱元永宁奏捷,以奢崇明、安邦彦、歹费首级献俘京师。下辅臣钱龙锡于狱。
译十二月,山西巡抚都御史耿如杞与镇将张鸿功率兵入卫。到涿鹿时,士兵哗变,大肆抢掠;耿如杞被逮捕下狱。叛兵逃散后,与河南贼人高如岳、李自成会合,推举高如岳为首领,从此开始称为“闯王”,贼势于是壮大。皇上召阁部大臣入对,商议大将人选,翰林院庶吉士刘之纶、金声特别推荐布衣申甫。皇上立即召见刘之纶、金声和申甫,在平台接见他们。刘之纶当面陈述城内编定保甲、城外排列营垒,设置奇兵接应,随机调度,这些意见很合皇上的心意。申甫也自称深知用兵机宜,更精通车战。皇上反复质问驳诘,申甫应答流畅。皇上非常高兴,采纳了他的意见。授申甫为副总兵,主管军务;授金声为山东道监察御史,参与赞理军务;授刘之纶为协理兵部右侍郎,提督京营重城守御事务。北方军队围城四十多天后才向西行进,分路从良乡、涿州到达湾子,又从湾子到通州,一路抢掠,放火焚烧船只,到了香河扎营。申甫率军追击,遇到一万多敌军,束手无策;敌军到来呵斥他,申甫和各营士兵都自行脱下盔甲,跪着接受杀戮。金声从阵后逃脱。刘之纶内心不安,上疏请求调兵防守通州、蓟州;到遵化后,奋力作战而死。任命司礼监太监沈良佐、内官监太监吕直提督九门及皇城各门,司礼太监李凤翔提督京营。晋升礼部侍郎周延儒为礼部尚书,入阁办事。在娟娟群松之下,有曲折的水流;晴日里白雪铺满水边。隔着溪水的渔舟令人喜爱,行人如玉;穿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远望,时而停步。空旷的碧色绵延不尽,神采出于古意,清淡得难以收束;如同月亮初升,如同秋日的清气。三年(庚午)正月,北方军队吃饱后扬长出关,尸体横陈遍野。前尚宝司卿原抱奇弹劾大学士韩爌招致敌寇,韩爌辞官回乡。陕西盗贼王子顺等各路蜂拥而起。此前,万历年间朝廷体恤西军劳苦,预先发给三个月粮饷;崇祯二年大旱,秦地粮价飞涨,军饷告罄。总督杨鹤、巡抚梅之焕分路前往勤王,他们的溃兵害怕获罪而逃亡,又煽动饥民作乱。当时东部战事更加紧急,朝廷商议清查核实兵饷、凭借险障防守,士兵因削减军饷而哗变。又因给事中刘懋裁定邮传制度,禁止滥用县官钱财,说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可是河北流民过去依靠领取驿站粮食为生,年成不好时无处获得食物,溃兵便煽动他们成为盗贼:于是整个陕西再没有安宁的土地了。二月,恢复已故大学士张居正的荫庇待遇;赐给已故都督戚继光一座名为“表忠祠”的祠庙。四月,袁崇焕被押到市集处以磔刑,京师百姓争相吃他的肉,顷刻之间就被吃光了。六月,晋升礼部尚书温体仁为东阁大学士。流贼王嘉胤等抢掠延安、庆阳,许多城堡陷落。总督杨鹤主张招抚,没有把实情上报,与陕西巡抚刘广生拿着牌子招抚贼首黄虎、小红狼、一丈青、龙江水、掠地虎、郝小泉等人,都发给牒文免除死罪,安置在延绥、河西;只是他们没有焚烧杀戮,但奸淫抢掠仍和从前一样。有关官员没有人敢上报,寇患从此形成。七月,左谕德文震孟上言:“吕纯如罗织陷害诸位贤臣,如今又凭借内廷的奥援,想要重新起用。”并牵涉到吏部尚书王永光。皇上没有追问。十月,耿如杞因军队没有纪律,案件审结后弃市。府尹刘宗周与辅臣温体仁不合,三次上疏请求归乡,皇上准许了。十一月,川贵总督朱元永宁奏报胜利,把奢崇明、安邦彦、歹费的首级和俘虏献到京师。将辅臣钱龙锡下狱。
四年(辛未)正月,刑科给事中吴执御上言:加派、捐助、搜括三者,不可行。上曰:『加派原不累贫,捐助听之好义;惟搜括滋奸,若得良有司奉行,亦岂至病民乎』?不听。上召廷臣及各省监司于平台,问浙江按察副使周汝弼「浙、闽相连,海寇备御之策」。对曰:『去秋,寇犯海上,五日即去』。问江西布政使何应瑞:『尔省宗禄何以不报』?应瑞曰:『江西山多田少,瘠而且贫;抚按查核,有司尚未报耳』。问湖广右布政使杜诗:『尔楚去秋民变树帜,何也』?诗曰:『树帜之后,地方仍安』。问福建布政使吴旸、陆之祺:『海寇备若何』?旸曰:『海寇与陆寇不同,故权抚之。但官军狃抚为安,贼又因抚益恣,故数年未息耳』。上问实计安在?祺曰:『海上官兵,肯出死力;有司练乡兵,筑城要地,多设火器,以战为守:此上策也』。问河南布政使杨公翰、贾鸿洙以「收税耗重,宜斥有司」。鸿洙曰:『近奉上命,已革去矣』。问广东布政使陈应元、焦元溥曰:『尔省所负宣、大兵饷数十万,何也』?应元曰:『近已解纳』。问其数;曰:『七千两』。上少之;曰:『宣、大重镇,急需,其毋玩』!问山西按察使杜乔林:『流氛若何』?对曰:『寇在平阳或河曲,须大创之;但兵寡饷乏耳』!上曰:『前言寇平,何尚阻也』?曰:『山、陕界河,倏去倏来,故河曲被困』。问「河曲之陷」?曰:『贼未尝攻,失于内应』。问:『导贼何人乎』?乔林曰:『大抵出于饥民』。问陕西参政刘嘉遇,对曰:『寇见官兵,即散;退,复啸聚』。上曰:『寇亦我赤子也,可抚抚之』!曰:『今方用抚』。上曰:『前王子顺既降,何又杀之』?曰:『彼抚仍掠,宜其僇也』。『近寇何如』?对曰:『一在延安,一在云岩、宜川』。问广东布政使陆问礼、按察使孙朝肃,时问礼已除南赣巡抚,上曰:『南赣多盗,若何』?对曰:『南赣在万山中,接壤四省。当行保甲、练兵伍,庶足弭贼』。上曰:『此须实效,空言何为』!问:『海寇若何』?曰:『广东海寇,俱至自福建;舟大而多火器,兵舡难近。但守海门,勿命登陆,则不为害』。问广西布政郑茂华、李守俊:『靖江王府争继,何也』?对曰:『宪定王二子,履祥、履佑。履祥早殁,王请立履佑为世子;而履祥有未奏选之妾生子,今已长矣,是以争』。问四川布政使华敦复:『乡绅挟御史,何也』?以「逋赋」对。上曰:『守臣何不弹压』?对曰:『远方有司多科贡,故不能耳』。时云南布政娄九德被劾,问贵州布政朱芹以安位事。对曰:『督、抚臣责安位以四事:一擒故杀王巡抚者,一献蔺部逋人,一贬爵不得称宣慰,一削地;故议未决』。对毕,召各官,谕之『正己率属,爱养百姓;用命有显擢,不则罚随之』。各退谢。召左都御史闵洪学、左副佥都御史张捷、高弘图,谕洪学曰:『巡按贤,则守臣皆贤;若巡按不肖,其误非小!屡饬回道严核,何近日不称职之多也』?又曰:『卿与吏部实心任事,天下不难为』。乃退。翰林院编修黄道周疏救钱龙锡,谪外。
夏四月,上念旱,释前工部尚书张凤翔、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御史李长春、给事中杜齐芳、都督李如桢于狱。释故大学士钱龙锡狱,戍定海卫。
八月,吴执御论周延儒揽权壅蔽;疏凡三上,俱留中。
秋九月,命太监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钱粮,唐文征提督京营戎政;王坤往宣府、刘文忠往大同、刘允中往山西,各监视兵饷。
十月,命太监监军王应朝往阙宁、张国元往蓟镇东协、王之心中协、邓希韶西协。
十一月,以太监李奇茂监视陕西茶马、吴直监视登岛兵饷。初,上既罢诸内臣,事委督、抚;然上英察,辄以法随其后,外臣多不称任使者。崇祯二年,京师戒严,乃复以内臣视行营。自是衔命四出,而群相壅蔽,国事日非矣。工部郎中孙肇兴监督盔甲厂,以帑绌疏劾张彝宪;上怒,落职。
十二月,考选科道后,更核在任征输;户部尚书毕自严下狱,熊开元、郑友玄俱谪。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上疏救,上切责之。礼部侍郎罗喻义直日讲,以「尚书」「商王布昭圣武」章送阁;温体仁裁其半,以所引京营大阅语也。喻义坚执不可,遂放归。
译四年(辛未)正月,刑科给事中吴执御上言:加派、捐助、搜括三件事,都不可实行。皇上说:“加派本来不会连累贫民,捐助听凭有好义之心的人去做;只有搜括会滋生奸弊,若能得到贤良的有司奉行,又怎么会达到使百姓困苦的地步呢?”但没有听从。皇上在平台召见廷臣和各省监司,询问浙江按察副使周汝弼“浙江、福建相连,应采取什么办法防御海寇”。他回答:“去年秋天,海寇侵犯海上,五天就离去了。”又问江西布政使何应瑞:“你省的宗禄为什么没有上报?”何应瑞说:“江西山多田少,土地贫瘠而且贫困;抚按正在查核,有司还没有上报罢了。”又问湖广右布政使杜诗:“你们楚地去年秋天百姓发生变乱、树立旗帜,是什么原因?”杜诗说:“树旗以后,地方仍然安定。”又问福建布政使吴旸、陆之祺:“海寇应如何防备?”吴旸说:“海寇与陆寇不同,所以暂且用招抚办法对待。但官军习惯以招抚为安定之策,贼人又因受到招抚而更加放纵,所以多年不能平息。”皇上问真正的办法在哪里?陆之祺说:“海上的官兵肯出死力;有司训练乡兵,在要地筑城,多设置火器,以进攻作为防守,这是上策。” 皇上以“收取税收时耗费太重,应斥责有关官员”为题询问河南布政使杨公翰、贾鸿洙。贾鸿洙说:“近来奉到皇上命令,已经革除了。”又问广东布政使陈应元、焦元溥:“你们省拖欠宣府、大同军饷数十万,是什么原因?”陈应元说:“近来已经解送缴纳。”问数目是多少,回答:“七千两。”皇上认为太少,说:“宣府、大同是重要军镇,急需军饷,不要把这事当儿戏!”问山西按察使杜乔林:“流寇的情况怎样?”回答:“贼人在平阳或河曲,必须给以重创;只是兵少饷缺罢了!”皇上说:“先前说寇患已经平定,为什么还这样阻碍不止?”回答:“山西、陕西以河为界,贼人忽来忽去,所以河曲被围困。”问:“河曲陷落的原因呢?”回答:“贼人未曾攻城,是失于内应。”又问:“给贼人引路的是什么人?”杜乔林说:“大多是饥民。”问陕西参政刘嘉遇,他回答:“贼人一见官兵就散去,官兵退后,他们又聚集起来。”皇上说:“贼人也是我的赤子,可以招抚就招抚他们!”回答:“如今正采用招抚办法。”皇上说:“先前王子顺既然投降了,为什么又杀了他?”回答:“他接受招抚后仍然抢掠,杀戮他也是应该的。” 又问:“附近的寇贼怎样?”回答:“一支在延安,一支在云岩、宜川。”皇上询问广东布政使陆问礼、按察使孙朝肃;当时陆问礼已经升任南赣巡抚。皇上说:“南赣盗贼很多,应该怎么办?”回答:“南赣处在群山之中,与四省接壤。应当实行保甲,训练兵伍,这样或许足以消除贼患。”皇上说:“这必须有实际成效,空话有什么用!”又问:“海寇怎样?”回答:“广东海寇都来自福建;船大而且火器多,官军船只难以靠近。只要守住海门,不让他们登陆,就不会造成危害。”又问广西布政郑茂华、李守俊:“靖江王府争夺继承权,是什么原因?”回答:“宪定王有两个儿子,叫履祥、履佑。履祥早死,王请求立履佑为世子;但履祥有一个尚未奏报选纳的妾所生的儿子,如今已经长大了,因此发生争执。”又问四川布政使华敦复:“乡绅挟制御史,是什么原因?”他以“拖欠赋税”回答。皇上说:“守臣为什么不加以弹压?”回答:“远方的有司大多以科举贡举为务,所以不能做到。”当时云南布政娄九德被弹劾,皇上询问贵州布政朱芹关于安位的事情。朱芹回答:“督、抚大臣要求安位办四件事:一是擒拿曾经杀害王巡抚的人,二是献出蔺部逃犯,三是降爵,不得再称宣慰,四是削减封地;因此议论尚未决定。”回答完毕后,皇上召见各官,谕告他们:“端正自己,率领属下,爱护养育百姓;听从命令就有显著升迁,否则惩罚也会随之而来。”各官退下谢恩。皇上召见左都御史闵洪学、左副佥都御史张捷、高弘图,谕告闵洪学说:“巡按贤能,守臣就都贤能;如果巡按不肖,造成的错误就不小!我屡次告诫巡按回道要严格考核,为什么近来不称职的人这样多?”又说:“你和吏部如果真心任事,天下的事情就没有难办的。”于是退朝。翰林院编修黄道周上疏营救钱龙锡,被贬到外地。夏四月,皇上因旱灾而忧虑,释放前工部尚书张凤翔、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御史李长春、给事中杜齐芳、都督李如桢出狱。释放故大学士钱龙锡出狱,戍守定海卫。八月,吴执御弹劾周延儒揽权蒙蔽上听;奏疏一共上了三次,都被留在宫中,没有发下。秋九月,命太监张彝宪总管户部、工部两部的钱粮,命唐文征提督京营军政;王坤前往宣府,刘文忠前往大同,刘允中前往山西,各自监督兵饷。十月,命太监监军:王应朝前往阙宁,张国元前往蓟镇东协,王之心前往中协,邓希韶前往西协。十一月,任命太监李奇茂监督陕西茶马事务,吴直监督登岛兵饷。起初,皇上已经罢免各地内臣,把事务交给督、抚;然而皇上明察,常常随后依法追究,因此外臣中有许多人不能胜任所任之事。崇祯二年,京师戒严,于是又恢复由内臣监督行营。从此内臣奉命四处出行,而群臣相互蒙蔽,国事一天比一天坏了。工部郎中孙肇兴监督盔甲厂,因为国库匮乏,上疏弹劾张彝宪;皇上震怒,罢免了他的官职。十二月,科道官考选之后,又核查在任官员征收输纳的情况;户部尚书毕自严下狱,熊开元、郑友玄都被贬谪。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上疏营救,皇上严厉斥责他。礼部侍郎罗喻义值日讲经,把“尚书”中“商王布昭圣武”一章送交内阁;温体仁删去其中一半,认为那是引用京营大阅的言语。罗喻义坚持认为不可以,于是被放归。
五年(壬申)正月,刑科给事中吴执御奏荐黄克缵、刘宗周等,御史吴彦芳奏荐李瑾、李邦华等。上以其朋比恶之,下彦芳、执御于理,坐上书不以实律,杖为城旦。
三月,工部右侍郎高弘图上言:『臣部有公署,中则尚书、旁列侍郎,礼也。内臣张彝宪奉总理二部之命,俨临其上。臣今日为侍郎,贰尚书、非贰内臣。国家大体,臣固不容不慎持。且总理公署,奉命别建;则在臣部者,宜还之臣部』。上以军兴饷事重,应到部验核,不听。弘图引疾求去,疏七上;竟削籍。
六月,兵部员外华允诚上言「三大可惜、四大可忧」,刺温体仁、闵洪学;上切责之。允诚回奏,又极言其失,谓私沈演、唐世济等;上怒,夺允诚俸。
七月,以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京营戎政,以司礼监右少监刘劳誉提督九门。令百官进马,三品以上各贡一匹,余合进,俱纳于御马监;实&909C&金贸之本监也,否则虽骏骥亦却之。川贵总督朱燮元平水西安位,以善后便宜九事奏闻;上可其奏,加燮元少师,&909C&金币,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
六年(癸酉)正月,大学士周延儒以宣府阅视太监王坤疏劾,乞罢;不允。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上言:王坤不宜侵辅臣。上召廷臣于平台,谓志道曰:『遣用内臣,原非得已;朕言甚明,何议论之多也?昨王坤之疏,朕已责其诬妄。乃廷臣举劾,莫不牵引内臣;岂处分各官,皆为内臣邪』!对曰:『王坤直劾辅臣,臣为纪纲法度惜,非为诸臣地也』。上曰:『廷臣不言国家大计,以内臣在镇不利奸弊,乃借王坤疏要挟朝廷,诚巧佞也』。因诘志道者再。周延儒曰:『志道非专论内臣,实责臣等溺职』。上色稍霁曰:『职掌不修,沽名立论,何堪宪纪』!立命志道退。
二月,谕吏部:『荐举潜修之士,科道不必端出考选,馆员须应先历知推。永着为令』。
三月,刑科都给事陈赞化劾大学士周延儒招权纳贿:『游客李元功借丛威人,延儒尝语去辅李标云:「上先允放,余封还原疏,上即改留」;颇有回天之力。今上羲皇上人也;此何语,岂徒小人之轻泄乎』?且引刑科给事中李世祺为证。世祺亦奏延儒实有此言;不问。户科给事中朱文焕亦劾延儒重荷国恩,毫无补救;亦不问。
五月,命司礼监太监张其鉴等赴各仓,同提督诸臣盘验收放。太监张应朝调南京,与胡承诏协同守备。谕兵部:『流寇蔓延,各路兵将功罪,应有监纪』。特命太监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为内中军,会各抚道分入曹文诏、左良玉诸营。寻复以阎思印同总兵张应昌合剿。
六月,命太监高起潜监视宁锦、张国元监视山西石塘等路,综核兵饷。大学士周延儒罢。始,延儒与温体仁深相结纳,力延之以进。至是,体仁将夺其位;太监王坤疏攻延儒,体仁无一语相助。凡与延儒为难者,必阴助之;而助延儒者,皆诎。延儒放归。
十月,论囚,上素服御建极殿,召阁臣商榷,温体仁一无所平反。陕西华亭知县徐兆麒赴任七日城陷,竟弃市;上心恻,体仁不为救,人皆冤之。
七年(甲戌)正月,总理太监张彝宪请入觐官役册以隆体统;许之。山西提学佥事袁继咸力争,上不听。
二月,监视登岛太监魏相以给事中庄鳌献上「太平十二策」内撤监视,因求罢;不允。贬鳌献于外。
三月,召大学士何如宠入朝;在道屡引疾,不许。刑科给事中黄绍杰上言:『从来君子、小人不能并立;如宠徘徊瞻顾,则次辅温体仁当知所自处』。上责其率妄,调外。考选推官鲁元宠等、知县胡世安等八人改授庶吉士,一体教习。秦、晋、楚、豫流贼蔓延,廷议以为各镇、抚事权不一,互相观望,宜以重臣开督府,统摄诸道兵讨贼。制曰:『可』。诏进延绥巡抚陈奇瑜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视贼所向,随方剿抚。山西自去秋至今不雨,大饥,人相食。
四月,发帑金五万,命御史梁炳赈饥。
五月,陕西按祭副使贺自镜奏监纪太监孙茂霖玩寇。宣府太监王坤奏:『监军纪功罪耳,追逐有将吏在。果如自镜言,则地方官罪不在茂霖下矣』。上不问。
六月,罢各道监视太监。谕曰:『朕御极之初,撤还内镇,举天下事悉以委之大小臣工。比者多营私,罔恤民艰;廉谨者,又迂疏无通论。己巳之冬,京都被兵,宗社震恐,此士大夫负国家也。朕不得已,用成祖监理之例,分遣各镇监视,添设两部总理虽一时权宜,亦欲诸臣自引罪。今经制粗立,兵饷稍清,诸臣应亦知省;其将总理、监视等官,尽行撤回,以信朕之初心。张彝宪俟漕竣,即回监供职』。惟关、宁密迩外境,高起潜兼监两镇暨内臣提督如故。
译五年(壬申)正月,刑科给事中吴执御上奏推荐黄克缵、刘宗周等人,御史吴彦芳上奏推荐李瑾、李邦华等人。皇上认为他们结党互相依附而厌恶此事,把吴彦芳、吴执御交给司法机关,按上书不实的法律定罪,杖责后充作城旦。三月,工部右侍郎高弘图上言:“臣部有公署,中间是尚书,旁边排列侍郎,这是礼制。内臣张彝宪奉命总理两部事务,却俨然位居我们之上。臣今天是侍郎,是辅佐尚书,不是辅佐内臣。国家的大体,臣实在不能不慎重坚持。况且总理公署既然奉命另行设置,那么设在臣部的这个机构,就应该归还臣部。”皇上认为军兴时期军饷事务重大,应当到部里查验核对,没有听从。高弘图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连续上疏七次,最终被削去名籍。六月,兵部员外华允诚上言“三大可惜、四大可忧”,讥刺温体仁、闵洪学;皇上严厉斥责他。华允诚回奏,又极力陈述他们的过失,说他们私下偏袒沈演、唐世济等人;皇上震怒,夺去华允诚的俸禄。七月,任命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京营戎政,任命司礼监右少监刘劳誉提督九门。命令百官进献马匹,三品以上各进献一匹,其余品级合计进献,全部交纳到御马监;实际上是把[&909C&]金贸给本监,否则即使是骏马也退回。川贵总督朱燮元平定水西安位,将善后处理可以便宜行事的九件事上奏,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加授朱燮元为少师,赐[&909C&]金币,荫封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六年(癸酉)正月,大学士周延儒被宣府阅视太监王坤上疏弹劾,请求罢免,皇上不准。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上言:王坤不应侵犯辅臣。皇上在平台召见廷臣,对王志道说:“派遣任用内臣,本来也是不得已;朕说得很明白,为什么议论这样多?昨天王坤的奏疏,朕已经斥责他诬陷妄言了。可是廷臣一举劾人,没有不牵扯内臣的;难道处分各位官员,都是为了内臣吗?”王志道回答:“王坤直接弹劾辅臣,臣是为了国家纪纲法度而痛惜,并不是为各位大臣谋求地位。”皇上说:“廷臣不谈国家大计,却说内臣驻守地方会不利于奸弊,竟借王坤的奏疏来要挟朝廷,实在是巧言谄佞。”于是又责问王志道。周延儒说:“王志道不只是专门议论内臣,实际上是在责备我们这些大臣失职。”皇上的脸色稍稍缓和,说:“不能修治职掌,却沽名钓誉发表议论,怎么配得上宪纲法纪!”立即命王志道退下。二月,谕告吏部:“推荐那些潜心修养的士人,科道官不必一定从考选人员中选出;馆员必须先任经历、知事、推官等职。永远以此作为法令。” 三月,刑科都给事中陈赞化弹劾大学士周延儒招揽权势、接受贿赂:“游客李元功借丛威人[原文如此],延儒曾对被罢去辅臣的李标说:‘皇上先前已经答应放免,其他的奏疏封还原处,皇上就会立即改为留任。’他很有扭转皇上意旨的力量。如今皇上是羲皇以上的人,这是什么话,难道只是小人轻率泄露的吗?”并且引用刑科给事中李世祺作为证人。李世祺也上奏说,周延儒确实说过这些话;皇上没有追问。户科给事中朱文焕也弹劾周延儒深受国恩,却一点补救都没有;皇上同样没有追问。五月,命司礼监太监张其鉴等前往各仓,与提督诸臣共同盘查核验粮物的收发。太监张应朝调往南京,与胡承诏共同负责守备。谕告兵部:“流寇蔓延,各路兵将的功过,应当有监军负责记录考察。”特命太监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为内中军,分别会同各抚、道官员进入曹文诏、左良玉等营。不久又命阎思印与总兵张应昌一同合力围剿。六月,命太监高起潜监督宁锦,张国元监督山西石塘等路,综合核查兵饷。大学士周延儒被罢免。起初,周延儒与温体仁深相结交,温体仁极力引荐他使其升进。到了这时,温体仁将要夺取他的职位;太监王坤上疏攻击周延儒,温体仁一句话也没有帮助他。凡是与周延儒为难的人,温体仁必定暗中帮助;而帮助周延儒的人,都受到压制。周延儒被放归。十月,审议囚犯时,皇上穿着素服到建极殿,召阁臣商议,温体仁一个也没有为之平反。陕西华亭知县徐兆麒赴任七天,城池就陷落了,最终被弃市;皇上内心悲悯,温体仁却不替他营救,人人都为他感到冤屈。七年(甲戌)正月,总理太监张彝宪请求把入朝觐见的官员和役夫名册列入,以尊崇体制,皇上准许了。山西提学佥事袁继咸极力争辩,皇上不听。二月,监视登岛太监魏相因给事中庄鳌献上《太平十二策》,其中有撤销监视太监一项,便请求罢免自己;皇帝不准。将庄鳌贬到外地。三月,召大学士何如宠入朝;何如宠在途中多次以生病为由推辞,皇帝不准。刑科给事中黄绍杰上奏说:“历来君子和小人不能并立;如果何如宠徘徊观望,那么次辅温体仁就应当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置。”皇帝责备他轻率妄言,将他调到外地。考选推官鲁元宠等、知县胡世安等八人改授庶吉士,一并教习。秦、晋、楚、豫各地的流贼蔓延,朝廷议论认为各镇、抚的事权不统一,彼此观望,应当任用重臣开设督府,统领各道军队讨贼。皇帝下制说:“可以。”下诏晋升延绥巡抚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的军务;根据流贼所向,随机剿灭或招抚。山西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没有下雨,发生大饥荒,人们互相残食。四月,拨出帑金五万,命御史梁炳赈济饥民。五月,陕西按察副使贺自镜上奏,称监纪太监孙茂霖纵容流寇。宣府太监王坤上奏说:“监军只负责记录功罪,追捕流寇自有将领和官吏承担。如果真如贺自镜所说,那么地方官的罪责也不在孙茂霖之下了。”皇帝不予追问。六月,罢免各道的监视太监。皇帝谕示说:“朕即位之初,撤回内镇太监,把天下事务全部交给大小臣工办理。近来他们大多营求私利,不顾百姓的艰难;廉洁谨慎的人,又迂腐疏阔,不能通晓全局。己巳年冬天,京都遭受兵乱,宗庙社稷震动恐惧,这是士大夫辜负国家所造成的。朕不得已,采用成祖朝监理事务的旧例,分别派遣太监到各镇监视,又增设两部总理官,虽然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也是希望诸臣能够自行引罪。如今制度大体建立,军饷也稍微清楚,诸臣应当也知道反省了;将总理、监视等官全部撤回,以表明朕当初的本意。张彝宪等漕运事务办完后,就回司礼监供职。”只有关、宁两镇靠近外境,仍由高起潜兼任两镇监视以及内臣提督,照旧不变。
七月,流贼至凤翔西关口,称奉督、抚檄,安插城内。守臣知其诈,绐以门不敢启,须缒上城;先登三十六人,尽杀之。总督陈奇瑜借辞地方官绅挠偾抚局,以激上怒;命缇骑逮宝鸡知县李嘉彦及凤翔乡绅孙鹏等五十余人,下刑部狱。
八月,召群臣于平台,问谁堪冢宰、总宪者?吏部左侍郎张捷曰:『臣之所举,与众不同』。上许之。勋戚在殿西室、文臣在殿东室,捷旁皇四顾,大学士王应熊目属之;诸臣觉其异。及问所荐,则前兵部吕纯如也。时诸臣或举郑三俊、或举唐世济,捷曰:『总宪世济可,冢宰非纯如不可』。俄入奏,力言纯如之长。诸臣以纯如列「逆案」不可,刑科给事中姜应甲言之尤力;捷失色。上问温体仁,对曰:『谢升可』。上是之。应熊故善周延儒,而纯如又与延儒相比,故体仁阴持之。给事中范淑泰、吴甘来交章劾王应熊、张捷同谋党附,计翻「逆案」。次日,召南京吏部尚书谢升为吏部尚书,以唐世济为左都御史。总督陈奇瑜报降贼一万三千有奇、斩渠十人,余俱延安民,并令还乡。按是贼为洪承畴所逐,窜汉中;川兵扼巴西诸险,贼饥无所得食,故乞降于奇瑜。奇瑜专事招抚,受其降;檄诸军按甲无动,遣官监护降者。诸盗本无降意,徒以饥疲困于险地不得逞,姑从款以纾我师。奇瑜檄所过郡邑,为具糗粻传送之。既度栈道,已出险数万众,渐不受绳束,仍事杀掠,所至罢市。贼遂尽杀监护官五十员,攻陷麟游、永寿,势不可复遏矣。
九月,诏免浙江崇祯三年以前织造。
十月,上数御经筵,遇雪不辍,谕讲官尚书韩日缵、姜逢元等毋忌讳。少詹事文震孟讲「春秋」。上谕:『仲子归赗,此见当时朝政有关,所以当讲。自今进讲,当以此类推』。总理户、工二部司礼太监张彝宪改司礼提督。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尝谒大学士温体仁,体仁盛称主上神圣,臣下不宜异同;子壮曰:『世宗皇帝最英明,然大礼、大狱,臣工犹执持不已。皇上威严,有类世宗;公之恩遇,孰与张桂?但以将顺而废匡救,恐非善则归君之意』。体仁意沮。削总督陈奇瑜籍,听勘。
十二月,进洪承畴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保定、真定等处军务,其总督三边如故。总督两广熊文灿戴罪自效。先是,文灿令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木、张一杰往谢道山招降刘香老,既而被执。文灿奏「道、将信贼自陷」。上曰:『贼渠受抚,自当听其输诚,岂有登舟往抚之理?弛备长寇,尚称未知;督臣节制何事』?故令戴罪。
八年(乙亥)正月,贼陷颍州。知州尹梦鳌、通判赵士宽俱阖室死之。贼陷凤阳。凤阳无城郭,贼大至,官军无一人迎敌者,遂溃。贼焚皇陵,楼殿为烬,燔松三十万株,杀守陵太监六十余人,纵高墙罪宗百余人。留守朱国巷战,斩贼二十七人,力竭死。贼渠扫地王、太平王入府治,知府颜容暄囚服匿狱中;贼纵囚,获之。贼渠张盖鼓吹坐堂,杖容暄于堂下,杀之;推官万文英等六人、武官四十一人,俱被杀。士民杀死数万,剖孕妇,注婴儿于槊。燔公私邸舍二万二千六百五十余间,光烛百里。贼渠列帜,自称「古元真龙皇帝」;恣掠三日。太监卢九德、总兵杨御蕃以川兵三千救凤阳,南京兵亦至。贼奔,以筵篿卜于神祠,不利;刳神像而去。趋庐州,陷巢县。已攻舒城,知县章可试塞三门,开西门,诱贼入,陷于坑;奔溃,死千人。因掠霍山、合肥诸县,攻六合,聚稚子百十,环木焚之,听其哀号,以为笑乐。又裸妇人数千,詈于城下;少有媿沮即磔之。
二月,巡按凤阳御史吴振缨始以皇陵之变闻。是日,上御经筵,特传免;素服避殿,亲祭告太庙,命百官修省,俱素服从事。逮巡抚凤阳都御史杨一鹏并振缨下狱。一鹏论死,弃西市;振缨遣戍。命侍郎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同洪承畴协剿。候补给事中刘含辉乞蠲陕西八年以上逋租,不许。兵部职方主事贺王盛再劾温体仁庸奸误国,谪外。御史吴履中劾温体仁、王应熊并及监视内臣,上切责之。上以祖训凡郡王子孙有文武才能、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闻;朝廷考验,授以职,其迁除如常例。礼部右侍郎陈子壮上言:『宗秩改授,适开侥幸之门,隳藩规、溷铨政』。上以其沮诏、问亲,下于理。明年四月,始得释。已而莅官,多不法,公私苦之。
四月,予故辽东总兵宁远伯李成梁祭葬。福建游击郑芝龙合粤兵击刘香老于田尾远洋,香老胁兵备道洪云蒸出船止兵;云蒸大呼曰:『我矢死报国,亟击勿失』!遂遇害。香老势蹙,自焚溺死;康承祖、夏之木、张一杰脱归。
五月,谕户部:暂开捐纳,以济军需。
译七月,流贼来到凤翔西关口,声称奉了督、抚的檄文,要把他们安置进城。守城官员知道这是骗局,骗他们说城门不敢打开,必须用绳子吊上城来;先登城的三十六人被全部杀死。总督陈奇瑜借口说地方官绅扰乱、败坏招抚事务,以激怒皇帝;皇帝命缇骑逮捕宝鸡知县李嘉彦和凤翔乡绅孙鹏等五十多人,交刑部监狱审理。八月,皇帝在平台召集群臣,询问谁能担任冢宰、总宪。吏部左侍郎张捷说:“我所推荐的人,与众人不同。”皇帝答应了他。勋戚在殿西室,文臣在殿东室,张捷惶惑地四处张望,大学士王应熊向他使眼色示意;群臣察觉其中有异。等问到他所推荐的人,原来是前兵部尚书吕纯如。当时群臣有的推荐郑三俊,有的推荐唐世济,张捷说:“唐世济可以担任总宪,冢宰一职非吕纯如不可。”不久他入内奏事,竭力称赞吕纯如的长处。群臣认为吕纯如列在“逆案”之中,不可任用,刑科给事中姜应甲尤其极力进言;张捷因此脸色变了。皇帝询问温体仁,温体仁回答说:“谢升可以。”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王应熊过去与周延儒交好,而吕纯如又和周延儒相互亲近,因此温体仁暗中支持任用吕纯如。给事中范淑泰、吴甘来连续上章弹劾王应熊、张捷同谋结党依附,企图翻改“逆案”。第二天,召南京吏部尚书谢升为吏部尚书,任命唐世济为左都御史。总督陈奇瑜报告说,投降的流贼有一万三千多人,斩杀首领十人,其余都编入延安百姓,并命令他们返回故乡。考察这股流贼,是洪承畴追赶他们,使他们逃窜到汉中;川兵扼守巴西各处险要,流贼饥饿而找不到食物,所以向陈奇瑜请求投降。陈奇瑜专门办理招抚,接受了他们的投降;下檄文命各路军队按兵不动,并派官员监护投降者。这些盗贼本来没有投降的意思,只是因为饥饿疲惫,被困在险地而无法得逞,暂且接受招抚来使官军放松。陈奇瑜下令,凡是他们经过的郡县,都准备干粮和运输工具为他们供应。等他们越过栈道,已经有几万人出了险地,渐渐不再受约束,仍然杀人抢掠,所到之处都停市罢业。流贼于是把监护官五十人全部杀死,攻陷麟游、永寿,势头再也无法遏制了。九月,下诏免除浙江崇祯三年以前所欠的织造费用。十月,皇帝多次到经筵听讲,即使遇到下雪也没有停止,并谕告讲官尚书韩日缵、姜逢元等不要有所忌讳。少詹事文震孟讲解《春秋》。皇帝谕示说:“仲子归赗这件事,说明当时朝政与此有关,所以应当讲解。从今以后进讲,应当由此类推。”总理户、工二部事务的司礼太监张彝宪改任司礼监提督。礼部右侍郎陈子壮曾拜访大学士温体仁,温体仁极力称赞皇上神圣,认为臣下不应有不同意见。陈子壮说:“世宗皇帝最为英明,然而大礼、大狱之事,臣工仍然坚持己见,久久不肯停止。皇上的威严,与世宗相似;您的恩遇,哪里比得上张璁、桂萼?只是如果一味顺从而废弃匡正补救,恐怕并不是把善政归于君主的意思。”温体仁心中不悦。削夺总督陈奇瑜的官籍,听候审查。十二月,晋升洪承畴为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保定、真定等地军务,三边总督一职仍照旧担任。两广总督熊文灿戴罪图功。此前,熊文灿命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木、张一杰前往谢道山招降刘香老,后来这些人被刘香老擒获。熊文灿上奏说:“道员、将领轻信贼人,以致自陷。”皇帝说:“贼首接受招抚,本来就应当听取他们的投诚,哪里有登船前往招抚的道理?放松戒备,助长盗寇,还说不知道;督臣的节制职责究竟做了什么?”因此命熊文灿戴罪任事。八年(乙亥)正月,流贼攻陷颍州。知州尹梦鳌、通判赵士宽都全家殉死。流贼攻陷凤阳。凤阳没有城郭,流贼大批到来,官军没有一个人迎战,于是溃败。流贼焚烧皇陵,楼阁宫殿化为灰烬,烧毁松树三十万株,杀死守陵太监六十多人,放出高墙内的一百多名罪宗。留守朱国巷战,斩杀流贼二十七人,力竭而死。流贼首领扫地王、太平王进入府治,知府颜容暄穿着囚服藏在监狱里;流贼释放囚犯,把他搜了出来。流贼首领张盖击鼓吹奏,坐在大堂上,在堂下杖打颜容暄,将他杀死;推官万文英等六人、武官四十一人,也都被杀。士民被杀死数万人,剖开孕妇的腹部,把婴儿挑在长矛上。焚烧公私房屋二万二千六百五十多间,火光照亮百里。流贼首领竖起旗帜,自称“古元真龙皇帝”;肆意抢掠三天。太监卢九德、总兵杨御蕃率领川兵三千救援凤阳,南京军队也赶到。流贼逃走,曾在神祠中用筵篿占卜,结果不吉;于是剖开神像后离去。流向庐州,攻陷巢县。已经攻打舒城时,知县章可试堵住三座城门,打开西门,引诱流贼进入,使他们陷入坑中;流贼奔逃溃散,死亡一千人。随后抢掠霍山、合肥各县,进攻六合,聚集一百多个幼童,围在木头周围焚烧,听着他们的哀号取乐。又把几千名妇女剥光衣服,驱赶到城下辱骂;稍有羞愧或沮丧的,就把她们肢解。二月,巡按凤阳御史吴振缨才把皇陵发生变故的消息报告朝廷。这天,皇帝正在经筵听讲,特意传令免讲;穿素服,避居殿外,亲自到太庙祭告,命百官修身反省,都穿素服办事。逮捕凤阳巡抚都御史杨一鹏和吴振缨,交付监狱。杨一鹏被判死刑,弃尸西市;吴振缨被发配戍边。命侍郎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与洪承畴共同剿贼。候补给事中刘含辉请求免除陕西八年以上的拖欠租税,皇帝不准。兵部职方主事贺王盛再次弹劾温体仁庸碌奸邪、误国,被贬到外地。御史吴履中弹劾温体仁、王应熊,并牵连监视太监,皇帝严厉斥责他。皇帝依据祖训:凡郡王的子孙中有文武才能、能够任用的,由宗人府把姓名上报;朝廷考察后授予官职,升迁任免照通常规定办理。礼部右侍郎陈子壮上奏说:“改变宗室等级而授予官职,正好打开侥幸之门,破坏藩王制度,扰乱铨选政务。”皇帝认为他阻挠诏令,审问其亲属关系,将他交法司审理。第二年四月,才得到释放。后来他任官时,多有违法行为,公私各方都以他为苦。四月,赐故辽东总兵、宁远伯李成梁祭葬的礼仪。福建游击郑芝龙联合粤兵,在田尾远洋攻击刘香老,刘香老胁迫兵备道洪云蒸出船阻止官兵;洪云蒸大声呼喊:“我宁死也要报国,赶快进攻,不要错失机会!”于是遇害。刘香老的形势窘迫,焚烧自己并投水而死;康承祖、夏之木、张一杰逃回。五月,谕告户部:暂时开放捐纳,以补助军需。
六月,刑部主事胡江、给事中何楷、宋学显、御史张缵曾各劾温体仁,不听。总兵曹文诏至娑罗塞,寇大至;力竭,自刎。文诏敢斗,前后杀贼万计,为贼所畏。官军闻之夺气。
七月,进少詹事文震孟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震孟讲「春秋」称旨,既而以疾告,不许。温体仁语之曰:『行相君矣,何避也』!至是,出特简,入政府。召廷臣于中左门,试时政「边才论」。又出各疏,命翰林官拟上。
八月,命湖广巡抚卢象升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等处军务,统关、辽兵,赐尚方剑,便宜行事;洪承畴剿寇西北,象升剿寇东南。上谕:『致治安民,全在守令。命两京文职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各举堪任知府一人;在内翰林、科道,在外抚、按、司、道、知府,各举州县官一人。过期不举者,议处;失举,连坐』。
九月,枚卜,命吏部举在籍才堪辅弼者,以林焊、孙慎行、刘宗周名上;命即钦取来京。
十月,上罪己,避殿撤乐。下诏曰:『朕以凉德,缵承大统。不期倚任非人,边乃三入,寇则七年;师徒暴露,黎庶颠连。国帑匮诎,而征调未已;闾阎凋敝,而加派难停。中夜思维,不胜媿愤!今年正月流氛震惊皇陵,祖恫民仇,责实在朕。今调劲兵、留新饷,立救元元,务在此举。惟是行间文武吏士劳苦饥寒,深切朕念:念其风餐露宿,朕不忍安卧深宫;念其饮水食粗,朕不忍独享甘旨;念其披坚冒险,朕不忍独衣文绣!兹择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减膳撤乐;非典礼事,惟以青衣从事。与我行间文武吏士,甘苦共之,以寇平之日为止。文武官其各省愆淬厉,用回天心,以救民命』!
十一月,大学士何吾驺、文震孟罢。初,吾驺、震孟在直,以工科给事中许誉卿素着直声,欲补南京太常卿;温体仁难之。吏部尚书谢升遂疏纠誉卿,震孟票夺俸,体仁不肯;震孟作色掷笔。体仁夕揭上,而吾驺、震孟朝罢矣。震孟有时望,入相仅三月;而龃龉同官,不竟其用。逮庶吉士郑鄤。
十二月,城凤阳。初,颍州贼将趋凤阳,巡抚杨一鹏请移镇,大学士王应熊拟旨止之。贼陷凤阳、焚皇陵,幽宫不保,诸臣忌讳,不敢闻;寻以獾穴为解。至是,城始成。吏部尚书谢升奏起废张士范等一百六人,不果用。
九年(丙子)正月,林焊、刘宗周应召来京,上召对平台。上问:『方今流寇猖獗,粮饷不敷;又值人才匮乏,不称任使。奈何』?宗周对曰:『皇上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布令太烦,进退天下士太轻。所以有人无人之用,有将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杀贼。至于饷匮,由于兵增;若有将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杀贼,何取多兵!今不当议增兵,当议练兵。若流寇,本朝廷赤子;抚之有道,还为吾民。今日急务,尤以收人心为本』。上又问:『外裔如何处置』?宗周对曰:『御外裔亦以内治为本。帝舜之时,苗顽逆命,干羽舞两阶而有苗格』。上顾首辅温体仁曰:『先年敌薄都城,此时可说干羽两阶否』?上不怿而起。传旨:以林焊入阁办事、以刘宗周为工部右侍郎。淮安武举陈启新上言:『欲停科目、举孝廉、罢推知行取,专拜大将,举行登坛推毂之礼,使其节制有司』。上异其言,特授吏科给事中。启新本庸人,时政府觇知上意,必有辟门特达之典,故与曹化淳实左右之;立致省垣,将借以搏击善类。迨启新既得进,惟从事敝车羸马以逢抑上意,而政府有求皆不应:故政府深恨之。总理卢象升师次滁州,与贼战,败之;贼西,渡河。祭酒倪元璐以黄安县学生邹华妾行荐举,列及己名,惊异;纠参。上是之。
四月,武生李琎奏:致治在足国,请搜括巨室助饷。大学士钱士升极言其不可,温体仁从中构之。上切责士升,以密勿大臣欲要名誉。士升遂乞罢,许之。初,士升以助体仁,几见摈公论;至是,复为体仁所构去。御史詹尔选疏救钱士升,上召廷臣及尔选于武英殿,怒诘尔选,声色俱厉;尔选从容不为诎。问:『如何为苟且』?对曰:『即捐助一事,亦苟且也』;反复数百言。且曰:『臣死不足惜,皇上幸听臣,事尚可为即不听臣,亦可留为他日之思』。上怒,讼系直庐,下都察院论罪。关、宁太监高起潜请各捐俸市马,刘宗周疏止之;上不听。宗周寻罢归。令有司务修练储备,毋科扰。命乡、会试二三场兼武经、书算,发榜后骑射。刑部尚书冯英以藐玩,下法司拟罪。
五月,逮滋阳知县成德,下锦衣狱。德性刚激,入前大学士文震孟之门;至是,连章攻温体仁,凡十上,尽发其奸状。母张氏,伺体仁舆出,辄道诟之。德戍延绥。
六月,命司礼监太监曹化淳同法司录囚。
译六月,刑部主事胡江、给事中何楷、宋学显、御史张缵曾分别弹劾温体仁,皇帝都不听。总兵曹文诏来到娑罗塞,流寇大批到来;他力战至力竭,自刎而死。曹文诏勇于作战,前后杀死流贼数以万计,受到流贼畏惧。官军听说后士气尽失。七月,晋升少詹事文震孟为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文震孟讲解《春秋》符合皇帝心意,后来以有病为由请假,皇帝不准。温体仁对他说:“你就要成为宰相了,为什么还要躲避呢!”到这时,皇帝特别简拔他,进入内阁办事。召廷臣到中左门,考问时政,题目是“边才论”。又拿出各人的奏疏,命翰林官拟写批答。八月,命湖广巡抚卢象升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等地军务,统领关、辽军队,赐尚方剑,允许他便宜行事;洪承畴在西北剿贼,卢象升在东南剿贼。皇帝谕示说:“要使政治清明、百姓安定,全在于守令。命两京三品以下、五品以上的文职官员,各推荐一名能够担任知府的人;京内由翰林、科道官,京外由巡抚、巡按、布政司、按察司、道员、知府,各推荐一名州县官。超过期限不推荐的,议处;推荐失当的,连坐。” 九月,皇帝以枚卜法选拔阁臣,命吏部推荐在籍而才干足以辅佐朝政的人,吏部把林焊、孙慎行、刘宗周的姓名上报;命令立即用钦命征召他们来京。十月,皇帝责备自己,避居殿外,撤去音乐。下诏说:“朕凭借浅薄的德行,承继大统。没想到倚重任用的人不当,边患已经三次侵入,盗寇则延续七年;军队暴露在野外,百姓颠沛流离。国库空虚,却还没有停止征调;民间凋敝,却难以停止加派。朕半夜思考这些事,不胜惭愧和愤懑!今年正月流贼的气焰震惊了皇陵,使祖先悲痛、百姓仇恨,追究实际责任在朕。如今调集精锐军队,留出新的军饷,立即拯救百姓,务必要办成这件事。只是军中作战的文武官吏和士卒劳苦饥寒,朕深深挂念:想到他们餐风露宿,朕不忍独自在深宫安睡;想到他们饮水吃粗粮,朕不忍独享美味;想到他们身披坚甲、冒险作战,朕不忍独自穿着华美衣服!现在选定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除典礼事务外,都穿青衣办事。朕要与军中的文武官吏和士卒共同承担甘苦,直到流寇平定之日为止。文武官员各自反省过失,振作磨炼,以挽回上天的心意,拯救百姓的性命!” 十一月,大学士何吾驺、文震孟被罢免。起初,何吾驺、文震孟在内阁值班时,工科给事中许誉卿一向以正直闻名,他们想补任他为南京太常卿;温体仁对此表示反对。吏部尚书谢升于是上疏弹劾许誉卿,文震孟拟票建议夺去许誉卿的俸禄,温体仁不肯;文震孟变了脸色,把笔扔掉。温体仁当晚递上揭帖,而第二天早晨何吾驺、文震孟就被罢免了。文震孟当时有声望,入阁仅三个月;但他与同僚不和,最终没有得到任用。逮捕庶吉士郑鄤。十二月,修筑凤阳城。起初,颍州的流贼将要进趋凤阳,巡抚杨一鹏请求迁移镇守之地,大学士王应熊拟旨制止了他。流贼攻陷凤阳、焚烧皇陵,陵寝宫殿不能保全,群臣有所忌讳,不敢把实情报告上去;不久便以獾穴作为解释。到这时,城才修成。吏部尚书谢升上奏请求起用被废黜的张士范等一百零六人,最终没有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人〕 九年(丙子)正月,林焊、刘宗周奉诏来到京城,皇帝在平台召见并询问他们。皇帝问:“如今流寇猖獗,粮饷不足;又正逢人才匮乏,不能胜任任用,怎么办?”刘宗周回答说:“皇上求治太急,用法太严,发布命令太繁琐,对天下士人的进退取舍又太轻率。所以才会出现有人却不能任用,有将领却不能治兵,有军队却不能杀贼的局面。至于粮饷匮乏,是因为军队增加;如果有将领不能治兵、有军队不能杀贼,那么军队多了有什么用!如今不应当商议增加军队,而应当商议训练军队。至于流寇,本来是朝廷的赤子;如果用恰当的方法招抚他们,他们还会成为我们的百姓。今天最紧要的事情,尤其应当以收服人心为根本。”皇帝又问:“对外族应当怎样处置?”刘宗周回答说:“抵御外族也应当以治理内部为根本。帝舜时,三苗顽劣抗命,帝舜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三苗就来归服。”皇帝回头对首辅温体仁说:“前些年敌军逼近都城,现在还可以说在两阶之间舞干羽吗?”皇帝不高兴地起身离开。传旨:让林焊入阁办事,任命刘宗周为工部右侍郎。淮安武举陈启新上奏说:“想要停止科举,荐举孝廉,停止推选知县、知州入京考察,专门任命大将,举行登坛推毂的礼仪,使他们能够节制有关官员。” 皇帝认为他的言论奇异,特意授予他吏科给事中的官职。陈启新本是庸碌之人,当时内阁窥测皇帝的意图,认为一定会有破格任用、特别提拔的恩典,所以与曹化淳在旁协助他;很快就使他进入都察院,准备借助他攻击正直之士。等陈启新得到升进后,只是使用破旧的车、瘦弱的马来迎合皇帝抑制群臣的意图,而内阁有所请求他都不答应;因此内阁深深恨他。总理卢象升的军队驻扎在滁州,与流贼交战,击败了他们;流贼向西逃走,渡过黄河。祭酒倪元璐因为黄安县学生邹华纳妾之事而推荐他,奏疏中还列上自己的姓名,感到惊异;于是上疏纠劾参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四月,武生李琎上奏说:治理国家在于使国库充足,请搜括富室以资助军饷。大学士钱士升极力说明这样做不可,温体仁从中挑拨陷害他。皇帝严厉责备钱士升,认为他作为参与机密政务的大臣,却想求取名誉。钱士升于是请求罢职,皇帝准许了。起初,钱士升因为帮助温体仁,几乎被公论排斥;到这时,又被温体仁构陷而离职。御史詹尔选上疏为钱士升辩护,皇帝在武英殿召见廷臣和詹尔选,愤怒地质问詹尔选,声色都十分严厉;詹尔选从容应对,并不屈服。皇帝问:“怎样才算苟且?”詹尔选回答:“即使捐助这一件事,也是苟且。”他反复陈说数百字。又说:“臣死不足惜,皇上如果幸而听取臣的话,事情还可以挽救;即使不听臣的话,也可以把这些话留下,作为日后思考的依据。”皇帝发怒,把他关押在直庐,交都察院议罪。关、宁太监高起潜请求各自捐出俸禄买马,刘宗周上疏劝止;皇帝不听。刘宗周不久被罢职归乡。命有关部门务必修整训练、储备物资,不要摊派扰民。命乡试、会试的第二、三场兼考武经、书算,发榜后再考骑射。刑部尚书冯英因轻慢玩忽职守,被交法司拟定罪名。五月,逮捕滋阳知县成德,交锦衣卫监狱。成德性情刚烈激切,曾拜在前大学士文震孟门下;到这时,接连上章攻击温体仁,共十次,把温体仁的奸邪情状全部揭发出来。他的母亲张氏等候温体仁乘轿出行时,总是拦在道路上辱骂他。成德被发配延绥戍边。六月,命司礼监太监曹化淳会同法司录囚。
七月,居庸告急,遣内中军李国辅守紫荆关、许进忠守倒马关、张元亨守龙门关、崔良用守固关、勇卫营太监孙维武刘元斌防马水沿河、兵部尚书张凤翼督援兵出师。以监视关、宁太监高起潜为总监,南援霸州;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为提督,同山海总兵张时杰属起潜。以前司礼太监张云汉、韩赞周为副提督,巡城阅军;司礼太监魏国征守天寿山。寻以国征总督宣府昌平京营、御马太监邓良辅为分守、太监邓希诏监视中西二协、太监杜勋分守。以张元佐为兵部右侍郎,镇守昌平。时内臣提督天寿山者,皆即日往;上语阁臣曰:『内臣即日就道,而侍郎三日未出,何怪朕之用内臣邪』!以司礼太监卢维宁总督天津、通州、临清、德州,内中军太监孙茂霖分守。都城戒严,召廷臣于平台,问方略。时斗米三百钱,上忧之。户部尚书侯恂言禁市沽,左都御史唐世济言破格用人,刑部侍郎朱大启请列营城外为守御,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言收养京民细弱;上谕:『莫若蠲助为便』。
八月,以太监张彝宪言,命科道各官分地督运。河南道御史金光宸参督师张凤翼及镇守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维桢首叙内臣功为借援,又请罢内臣督兵。上怒甚,召廷臣及金光宸于平台。上叱之曰:『仇维桢方至通州,尔即借题沽名』!着锦衣卫褫冠服,下诏狱。适大风雷电,光绕御座;上凛天变,遽命释之,候旨议谪。诚意伯刘孔昭奏国子监祭酒倪元璐双妻并封,罢官回籍。陕西巡抚都御史孙传庭击贼于盩厔,大破之;擒贼首闯王高迎祥及刘哲等,献俘阙下,磔于市。命总理卢象升总督各镇兵进援京师。
九月,北骑从建昌冷口还,守将崔秉德请率兵遏归路。总监高起潜不敢进,扬言当半渡击之;侦北骑出口,起潜始进石门山,报斩三级。禁文武舆盖器饰之僭。起守制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命采平阳、凤翔诸矿,以储国用。
十一月,下左都御史唐世济于狱。世济以「边才」荐故兵部尚书霍惟华,上谓「惟华逆党,世济蒙蔽」;下刑部狱。叙京师城守功,太监张国元、曹化淳荫锦衣卫指挥佥事,各世袭。初,化淳为京营提督,收用降丁;及守昌平,俱散去,至有叩京师城下者,皆称京营兵,莫能辨。
十二月,蠲山东五年前逋租。命吏部指奏数年铨政大弊。吏部覆奏,上责之曰:『以尔部职专用人,推举不效;乃反称纲目太密,使中外束手!且平时升转,必优京卿、甲科;乃云京卿未必胜外官,甲榜未尝胜乙榜。如此游移,岂大臣实心体国之道』!尚书谢升罢。
十年(丁丑)正月,工部尚书刘遵宪因培筑京城,上「加派输纳事例」。分守津通临德太监杨显名参前巡盐御史张养、高钦舜各侵税额,诏逮之。时养先卒,下抚按籍其家。
二月,逮巡按山西御史张孙振。初,提学佥事袁继咸守官奉公,自书卷外,无长物;孙振贪秽不职,诬奏之。贡士卫周祚等诉其冤,命并孙振逮讯。左良玉大破贼于舒城、六安,应天巡抚张国维檄良玉入山搜捕,良玉新立功,骄蹇不奉调;国维三檄之,始自舒城进发,贼已饱掠出境矣。山西总兵王忠以兵援河南,称病数月不进,一军噪而西归;给事中凌义渠劾之,诏逮王忠入都。革良玉职,杀贼自赎。命陕西巡抚孙传庭兼总理河南。
三月,陆文声陈风俗之弊皆原于士子,太仓庶吉士张溥、前临川知县张采倡复社以乱天下;命南直提学御史倪元珙核奏。元珙极言文声之妄,上责其蒙饰,降光录寺录事。溥、采为古学以相砥砺,天下向风;然不为政府所悦。时苏州府推官周之夔亦讦奏溥、采等树党挟持。
四月,命南京守备太监孙象贤、张云汉同兵部尚书范景文清核兵马、器械。总监太监高起潜行部,永平道刘景耀、关内道杨于国俱耻行属礼,上疏求免;上谓总监原以总督体统行事,罢于国、降景耀二级。时监视之设,只多一扣饷之人。监视满,则督、抚、镇、道皆恃以饰功掩过,故边吏皆乐有监视;而上方倚任中官,不察也。谕百官求直言,刑科给事中李如灿上言时事,归咎辅臣;上怒,下汝灿于狱。左谕德黄道周上言:『陛下下诏求直言,清刑狱。然方求言而建言者辄斥,方清狱而下狱者旋闻。非所以开言路、信诏旨』!上切责之。新安所千户杨光先劾吏科给事中陈启新及元辅温体仁,舁棺自随;上怒,廷杖、戍辽西。
六月,大学士温体仁引疾免。初,体仁以摘发钱谦益受主知,遂入相。时上英明,廷臣苞苴亡状,体仁以残刻辅之,圜扉之内累累趾相属。初藉周延儒入,旋以权相轧,周去而温独存。自佐政以来,边徼潢池之警,漫无经画;惟斤斤自守,不殖货贿,故上始终敬信之。
七月,以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庐、池,太等处军务。时以寇患,故创设。
八月,上登正阳门阅城。以薛国观为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译七月,居庸关告急,派内中军李国辅守紫荆关,许进忠守倒马关,张元亨守龙门关,崔良用守固关;勇卫营太监孙维武、刘元斌在马水沿河防守;兵部尚书张凤翼督率援兵出师。任命监视关、宁两镇的太监高起潜为总监,向南援救霸州;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为提督,与山海总兵张时杰一起隶属于高起潜。任命前司礼太监张云汉、韩赞周为副提督,巡查城防、检阅军队;司礼太监魏国征守卫天寿山。不久又任命魏国征总督宣府、昌平和京营,御马太监邓良辅负责分守,太监邓希诏监视中协、西协,太监杜勋负责分守。任命张元佐为兵部右侍郎,镇守昌平。当时负责提督天寿山的内臣,都在当天出发;皇帝对内阁大臣说:“内臣当天就上路,而侍郎三天还没有出发,怪不得朕要任用内臣了!”任命司礼太监卢维宁总督天津、通州、临清、德州,内中军太监孙茂霖负责分守。都城戒严,召廷臣到平台,询问防守方略。当时一斗米要三百钱,皇帝为此忧虑。户部尚书侯恂主张禁止市场卖酒,左都御史唐世济主张破格任用人才,刑部侍郎朱大启请求在城外列营防守,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主张收养京城百姓中的老弱;皇帝谕示说:“不如实行免除和捐助,这是最方便的办法。” 八月,因太监张彝宪的建议,命令科道各官分赴各地督运粮饷。河南道御史金光宸弹劾督师张凤翼和镇守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维桢,首先称述内臣的功劳是为了借此援引,又请求罢免内臣督兵之权。皇帝非常愤怒,把廷臣和金光宸召到平台,斥责金光宸说:“仇维桢刚到通州,你就借题发挥来沽名钓誉!”命锦衣卫剥去他的冠帽官服,押入诏狱。正好发生大风雷电,光芒环绕御座;皇帝畏惧天变,立即命令释放金光宸,等候旨意议定贬谪。诚意伯刘孔昭上奏说,国子监祭酒倪元璐的两位妻子应一并封赠,请求罢官回籍。陕西巡抚都御史孙传庭在盩厔攻击贼军,将其大败;擒获贼首闯王高迎祥以及刘哲等人,献俘于宫阙之下,在市中处以磔刑。命总理卢象升总督各镇军队进援京师。九月,北方骑兵从建昌冷口撤回,守将崔秉德请求率兵截击其归路。总监高起潜不敢进兵,却扬言要在敌军渡河过半时攻击;等侦察得知北骑已经出境,高起潜才进至石门山,报称斩获三级。禁止文武官员在车舆、伞盖和器物装饰方面僭越等级。起复守制中的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命令采掘平阳、凤翔等地的矿产,以储备国用。十一月,将左都御史唐世济下狱。唐世济因为“边才”而推荐原兵部尚书霍惟华,皇帝说:“霍惟华是逆党,唐世济受到蒙蔽。”于是把唐世济下刑部狱。叙定京师守城的功劳,太监张国元、曹化淳各荫授锦衣卫指挥佥事,世代承袭。当初,曹化淳任京营提督时,收纳任用投降的兵丁;后来守卫昌平,这些人全都逃散,甚至有人来到京师城下,都自称是京营兵,无法辨认。十二月,免除山东五年前拖欠的租税。命吏部指陈并奏报数年来铨选政务的重大弊端。吏部复奏后,皇帝责备说:“你们吏部专掌任用官员,推举人才却没有成效;反而说法令纲目过于严密,使内外官员束手无策!而且平时官员升迁转调,必定优先京卿、甲科出身的人;如今却说京卿未必胜过外官,甲榜也未曾胜过乙榜。这样反复推诿,难道是大臣真心体恤国家的做法吗!”尚书谢升被罢免。十年(丁丑)正月,工部尚书刘遵宪因为修筑京城,上奏请求实行“加派输纳事例”。分守天津、通州、临清、德州的太监杨显名弹劾前巡盐御史张养、高钦舜分别侵吞税额,皇帝下诏逮捕他们。当时张养已经先死,便命抚按官查抄他的家产。二月,逮捕巡按山西御史张孙振。当初,提学佥事袁继咸任职守法、奉公办事,除书卷之外没有多余财物;张孙振贪污卑劣、不能胜任职务,反而诬告上奏他。贡士卫周祚等人为袁继咸申诉冤情,命令连同张孙振一起逮捕审讯。左良玉在舒城、六安大败贼军,应天巡抚张国维发檄文命左良玉入山搜捕,左良玉刚刚立功,便骄傲怠慢,不奉调令;张国维连续发出三道檄文,他才从舒城出发,但贼军已经抢掠饱足,出境而去了。山西总兵王忠率兵援助河南,称病数月不肯前进,全军喧闹着向西返回;给事中凌义渠弹劾他,皇帝下诏逮捕王忠押送京师。革除左良玉的官职,命他杀贼赎罪。命陕西巡抚孙传庭兼任总理河南。三月,陆文声陈述风俗的弊病都源于士子,认为太仓庶吉士张溥、前临川知县张采倡导复社,扰乱天下;命南直隶提学御史倪元珙核查并上奏。倪元珙极力说明陆文声所言荒谬,皇帝责备陆文声蒙蔽粉饰,降为光禄寺录事。张溥、张采研究古学,彼此砥砺,天下士人纷纷仿效;但不为政府所喜欢。当时苏州府推官周之夔也上奏攻击张溥、张采等人结党并相互挟持。四月,命南京守备太监孙象贤、张云汉会同兵部尚书范景文清查核实兵马和器械。总监太监高起潜巡视各部,永平道刘景耀、关内道杨于国都以行属官礼为耻,上疏请求免行。皇帝说总监本来就是按照总督的体制办事,于是罢免杨于国,降刘景耀两级。当时设置监视,只不过多了一个扣发军饷的人。监视官一到任,督、抚、镇、道各级官员都依仗他们来粉饰功劳、掩盖过失,所以边地官员都乐于有监视官;而皇帝正倚重宦官,没有察觉这一点。皇帝下谕让百官直言,刑科给事中李如灿上言时事,把责任归咎于辅臣;皇帝发怒,将李如灿下狱。左谕德黄道周上言:“陛下下诏求取直言,清理刑狱。然而正当求取言论时,进言的人却动辄被斥责;正当清理监狱时,被下狱的人却接连出现。这不是用来开通言路、使诏旨取信于人的办法!”皇帝严厉责备他。新安所千户杨光先弹劾吏科给事中陈启新和元辅温体仁,随身抬着棺材;皇帝发怒,对他廷杖,发配辽西。六月,大学士温体仁以患病为由请求免职。当初,温体仁因为揭发钱谦益而受到皇帝知遇,于是入阁为相。当时皇帝英明,廷臣贿赂成风、丑态百出,温体仁以残酷刻薄的手段辅佐皇帝,监狱之中囚犯接连不断。当初他借周延儒的援引进入内阁,不久又因权力与周延儒相互倾轧,周延儒离去而温体仁独自留任。自从辅佐政务以来,边疆和盗贼方面的警报接连不断,却完全没有筹划治理;他只是谨慎自守,不经营货贿,因此皇帝始终敬重信任他。七月,任命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庐、池、太等处军务。当时因为盗寇祸患,所以特意创设这一职位。八月,皇帝登上正阳门巡视城防。任命薛国观为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十一月,以司礼太监曹化淳、杜勋等提督京营,孙茂霖守蓟镇中西三协,郑良辅总理京城巡捕。
十一年(戊寅)正月,裁南京冗官八十九员。任丘、清苑、徕水、迁安、大城、定兴、通州各有司不法,上内访逮入;责抚、按不先劾为溺职:『近畿如此,远地可知』。命部院申饬。
二月,城芦沟,名拱极城;太监督役,掠涂人受工,民力为惫。巡按江南御史张任学改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河南。任学觊得巡抚,且欲荐故丹徒知县张放,因极诋诸总兵不足恃;盛称文吏有奇才,可御寇。上竟以总兵授之,意大沮悔;寻被逮。上御经筵毕,召詹事府、翰林院诸臣顾锡畴等二十余人,问『保举、考选,孰为得人』?少詹事黄道周对曰:『树人如树木,须养之数十年。近来人才远不及古,况摧残之后,必深加培养』。庶子黄景昉请宥郑三俊;上曰:『三俟蒙徇,虽清何济』!又命诸臣各陈所见。上曰:『言须可行,如故讲官姚希孟欲折漕一年,误矣』!编修杨廷麟曰:『自温体仁荐唐世济、王应熊荐王继章,今二臣皆败,而荐者无恙。是连坐之法先不行于大臣,而欲收保举之效得乎』?上默然。命诸臣出,宴午门之庑。道周等退,各补奏。会南京应天府丞徐石麒亦上言郑三俊清节,得释。三俊为司寇,敝衣一箧,爨烟不给,以拟狱轻得罪。上亦素知之,故得放还。
三月,上御左顺门,召考选诸臣,五人为班递进。问兵食计,知县曾就义曰:『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俱廉,即稍从加派以济军需,未为不可』。上拔第一。未几,即有剿饷、练饷之加。
四月己酉丑刻,荧惑去月仅七、八寸;至晓,逆行,尾八度掩于月。
五月丁卯夜,荧惑退至尾初度,渐入心宿。兵部尚书杨嗣昌借月食火星,以为可化灾为祥,冀以动上意;工科都给事中何楷驳正之。
六月,兵部尚书杨嗣昌改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署兵部事。时嗣昌母服才五月,工科给事中何楷劾嗣昌忘亲;上切责之。先是,吏部会推阁员,上不允,命并及在籍守制者;盖嗣昌为陈新甲地也。已而特召新甲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大。侍讲学士黄道周上言:『朝廷即乏人,岂无一定策效谋者?而必破非常之格,以奉不祥之人』!上不怿。召廷臣于平台,问道周曰:『朕闻无所为而为之谓天理,有所为而为之谓人欲。尔前疏适当枚卜不用之时,果无所为乎』?道周对曰:『天人止是义利,臣心为国家、不为功名,自信其无所为』。上曰:『前月推陈新甲,何不言』?对曰:『时御史林兰友、给事中何楷皆有疏,二人臣同乡,恐涉嫌疑耳』。上曰:『今遂无嫌乎』?曰:『天下纲常、边疆大计,失今不言,后将无及?臣所惜者,纲常名教;非私也』。上曰:『清虽美德,不可傲物遂非。唯伯夷为圣之清;若小廉曲谨,是廉非清也』。道周曰:『伯夷忠孝,故孔子许其仁』。上怒其强说。道周又极诋杨嗣昌,嗣昌出奏曰:『臣不生于空桑,岂遂不知父母!臣尝再辞,而明旨迫切!道周学行人宗,臣实企仰;今谓不如郑鄤,臣始太息绝望!鄤杖母,行同枭獍;道周又不如鄤,何言纲常也』!道周曰:『臣言文章不如郑鄤』。上责其朋比。道周曰:『众恶必察,何敢为比』!上曰:『少正卯亦称闻人;惟行僻而坚、言伪而辨,不免孔子之诛』!道周曰:『少正卯欺世盗名,臣无其心。臣今日不尽言,则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则陛下负臣』!上曰:『尔读书有年,只成佞耳』!叱去。道周叩头起,复奏曰:『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辨。夫臣在君父之前,独立敢言为佞;岂在君父之前,谗谄面谀者为忠乎?忠佞不分,则邪正混淆,何以致治』!上怒甚,嗣昌乞优容之。上曰:『朕亦优容多矣』!诸臣退。上召回,谕曰:『今内寇外裔、天灾地震,皆朕不才,不能感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不智,不能辨别是非邪正;不文,不能宣布德化;不武,不能削平祸乱:此皆朕之寡昧,即朕之愆尤!正赖卿等匡救不逮。乃有一等机械在心,专于党同伐异、假公济私;朝廷纔用一大臣,百般诋毁。律以祖宗之法,当何如处?看来这裔、寇却还易治,衣冠之盗却是难除。以后再敢如此,立置重典。朕劝诸臣各修职业,共享太平之福』!诸臣叩头出。明日,降道周为江西布政司都事。翰林院修撰刘同升、编修赵士春、都给事何楷、试御史林兰友各疏救道周、劾嗣昌,俱谪调有差。
译十一月,任命司礼太监曹化淳、杜勋等提督京营,任命孙茂霖守卫蓟镇中、西三协,任命郑良辅总理京城巡捕事务。十一年(戊寅)正月,裁撤南京冗余官员八十九员。任丘、清苑、徕水、迁安、大城、定兴、通州各地有关官员有违法行为,皇帝暗中查访后将他们逮捕;责备巡抚、巡按没有事先弹劾,是玩忽职守,说:“京畿附近尚且如此,远方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命令各部院申明告诫。二月,修筑芦沟城,命名为拱极城;太监监督工程,掠夺过路人并强收工钱,民力因此疲惫不堪。将巡按江南御史张任学改任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河南。张任学觊觎巡抚之职,又想推荐旧日丹徒知县张放,于是极力诋毁各总兵,说他们不足依靠;大力称赞文官有奇才,可以抵御寇患。皇帝竟然把总兵官授给他,他大失所望并感到后悔,不久便被逮捕。皇帝举行经筵结束后,召詹事府、翰林院顾锡畴等二十多人,询问:“保举和考选,哪一种能够得到真正合适的人才?”少詹事黄道周回答:“培养人才如同栽培树木,必须养育数十年。近来人才远不如古代,何况经过摧残之后,更必须加以深厚培养。”庶子黄景昉请求宽免郑三俊。皇帝说:“郑三俊等待蒙受徇私宽免,即使清廉又有什么用!”又命各位大臣分别陈述见解。皇帝说:“言论必须能够实行,像从前讲官姚希孟想减免一年漕粮,就是错误的!”编修杨廷麟说:“自从温体仁推荐唐世济、王应熊推荐王继章以来,如今这两位大臣都失败了,而推荐者却安然无恙。连坐的法律先不施行于大臣,想取得保举的成效,难道可能吗?”皇帝默然不语。命令各位大臣退下,在午门廊下设宴。黄道周等人退下后,各自补充上奏。正好南京应天府丞徐石麒也上奏称赞郑三俊的清廉节操,郑三俊因此获得释放。郑三俊任司寇时,穿着破衣,只有一只箱子,连做饭的炊烟都难以维持;他因为拟定狱案时量刑过轻而获罪。皇帝平素也知道他的情况,所以得以释放还乡。三月,皇帝驾临左顺门,召见参加考选的诸臣,五人按班次依次进见。皇帝询问兵员和军饷的筹划,知县曾就义说:“百姓的困苦,都是由于官吏不廉洁造成的。假使各地守令都廉洁,即使稍微实行加派来补助军需,也未尝不可。”皇帝选他为第一名。不久,就有剿饷、练饷的加派。四月己酉日丑时,荧惑星距离月亮仅七、八寸;到天亮时,荧惑星逆行,尾宿八度被月亮遮掩。五月丁卯日夜间,荧惑星退行到尾宿初度,逐渐进入心宿。兵部尚书杨嗣昌借月食和火星之事,认为可以把灾祸化为祥瑞,希望借此打动皇帝;工科都给事中何楷加以驳正。六月,兵部尚书杨嗣昌改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掌理兵部事务。当时杨嗣昌的母亲去世才五个月,工科给事中何楷弹劾杨嗣昌忘却亲人;皇帝严厉斥责何楷。此前,吏部会同推举内阁成员,皇帝不准,命令把正在籍守制的人也一并列入;这大概是为陈新甲铺路。不久,皇帝特召陈新甲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府、大同。侍讲学士黄道周上言:“朝廷即使缺少人才,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制定一定策略、效力谋划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破坏不同寻常的规制,来任用这个不祥之人!”皇帝不高兴。皇帝在平台召见廷臣,问黄道周:“我听说无所作为而去做事叫作天理,有所企图而去做事叫作人欲。你先前的奏疏正好写在推举阁臣而未被采用的时候,果真是无所企图吗?”黄道周回答:“天理和人欲只在义与利之间分别,臣心中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功名,自信并无所企图。”皇帝说:“上月推举陈新甲时,你为什么不说?”黄道周回答:“当时御史林兰友、给事中何楷都有奏疏;他们二人与臣同乡,臣恐怕引起嫌疑。”皇帝说:“如今就没有嫌疑了吗?”黄道周回答:“天下纲常和边疆大计,如果现在不说,后来将来不及了。” 臣所珍惜的是纲常名教,并不是为了私利。”皇帝说:“清廉虽然是美德,却不能因此傲视他人、坚持错误。只有伯夷才是圣人中的清者;如果只是小廉曲谨,那是廉洁而不是清正。”黄道周说:“伯夷忠孝,所以孔子称许他的仁。”皇帝因他强行辩说而发怒。黄道周又极力诋毁杨嗣昌,杨嗣昌出列上奏说:“臣难道不是生于空桑,便不知道父母是谁吗!臣曾两次辞职,但圣旨迫切催逼。黄道周的学问品行是士人所宗仰的,臣实在敬仰他;如今他说臣不如郑鄤,臣才真正长叹失望!郑鄤杖打母亲,行为如同枭獍;黄道周又说臣不如郑鄤,哪里还有资格谈论纲常!”黄道周说:“臣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皇帝责备他结党。黄道周说:“众人厌恶的事情必须加以察辨,我哪里敢结党!”皇帝说:“少正卯也被称为博闻之人;只是因为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论虚伪而善于辩说,才没有逃过孔子的诛杀!”黄道周说:“少正卯欺世盗名,臣没有那种心思。臣今天不把话说尽,就是辜负陛下;陛下今天杀臣,就是陛下辜负臣!”皇帝说:“你读了多年书,只学成了佞臣罢了!”斥令他退下。黄道周叩头起身,又上奏说:“忠、佞这两个字,臣不敢不加以辨明。臣子在君父面前,独立敢于进言就被说成佞臣;难道在君父面前进谗言、阿谀奉承、当面奉承的人反而是忠臣吗?忠佞不分,邪正就会混淆,凭什么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皇帝非常愤怒,杨嗣昌请求宽容他。皇帝说:“朕已经宽容得很多了!”诸臣退下。皇帝又召回他们,告谕说:“如今内有盗寇、外有夷族,又有天灾地震,都是因为朕没有才能,不能感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没有智慧,不能辨别是非邪正;没有文德,不能宣扬德化;没有武略,不能削平祸乱:这些都是朕的浅陋昏昧,也就是朕的过错!正要依靠你们匡正补救朕的不足。可是有一类人心怀机诈,专门结党同伐异、假公济私;朝廷刚任用一位大臣,就百般加以诋毁。按照祖宗的法律,应当怎样处置?看来这些夷族、盗寇还容易治理,衣冠中的盗贼却难以铲除。今后再敢这样,立即施以重刑。朕劝各位大臣各自修治职务,共同享受太平的福泽!”诸臣叩头退下。第二天,降黄道周为江西布政司都事。翰林院修撰刘同升、编修赵士春、都给事中何楷、试御史林兰友分别上疏营救黄道周、弹劾杨嗣昌,都被贬谪调任,情形各不相同。
八月,南京户科给事中张焜芳论前巡盐两淮御史史【范土】侵帑三十余万,命逮【范土】下刑部狱。【范土】奏辩,又发焜芳朋党状;焜芳夺官。
十月,以御史马太清分守蓟镇西协。北骑进喜峰口,直至徐州,破济南府,德藩被害。京师戒严,召孙传庭于陕西、召洪承畴于三边;于是承畴、传庭率诸将合兵五万,先后出潼关入援。以宣大总督卢象升加兵部尚书,赐尚方剑,总督天下援兵;至贾庄遇敌陷陈,死之。
十一月,括废铜铸钱。
十二月,改洪承畴蓟辽总督、孙传庭保定总督;传庭以失聪辞,不许。寻逮传庭系狱。
十二年(己卯)二月,贵州道御史王聚奎劾刑科右给事中陈启新缄默溺职;谪聚奎,并罢右佥都御史李先春,夺吏部左侍郎董羽宸俸二月。以司礼太监崔琳清理两浙盐课、赋税。
三月,召参议郑二阳于平台,问练兵措饷之计。对曰:『大抵额兵之设,原有额饷;但求实练,则兵不虚冒、饷自足用,是核兵即足饷也。若兵不实练,虽措饷何益』!上问「措饷」。曰:『诸臣条奏尽收矣,在得其人。得人,则利归公家;否则,在私室』。上曰:『各处灾伤,奈何』。曰:『裁不急之官,亦可省费』;又曰:『臣见州县残破,急宜下宽大之诏,收拾人上』!上称善,擢二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四月,免高淳去年旱蝗田租,谕释轻系。时上颇于内庭建设斋醮,礼科给事中姜采上言:『宗社之安危,必非佛氏之祸福』;上不听。京城浚濠,广五丈、深三丈;给事中夏尚絅切谏,不听。
五月,出帑金三十万济饷,后偿之。山西按察副使魏士章请遣京官搜括天下钱粮充饷;从之。
六月,礼部尚书林欲揖请核僧道赡地、毁淫祠,括绝田助饷。
七月,戒午门、端门诸内臣延接朝士。
八月,故庶吉士郑鄤磔于市。鄤初选庶吉士,有直谏声,文震孟、黄道周皆与之游。当时欲借鄤以倾震孟、道周,谳驳逾重;而鄤居乡多不法,遂罹惨祸。降贼张献忠复叛于榖城,罗汝才九营并起应之;左良玉大败,失其符印。事闻,革总理熊文灿任,仍视事;降良玉职,戴罪杀贼。初,文灿与杨嗣昌深相结纳;嗣昌冀文灿成功,以结上知。文灿既偾,嗣昌内不自安,请督师南讨;上以隆礼劳遣之。
九月,免河南州县田租有差。时中外交讧,上念穷民罹灾,己卯、庚辰之间蠲贷屡下;而有司骫法,侵蠹如故。以内官监太监杜秩亨提督九门。
十月,彗星见,谕停刑。杨嗣昌至襄阳,入熊文灿军中;诏逮文灿入京论死,弃西市。嗣昌表左良玉为平贼将军。良玉所部多降将,嗣昌谓可倚以办贼,为请于上;故有是命。
十一月,流贼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玉、南营四股合二万人,分屯英、霍、潜、太诸山寨,突犯安庆、桐城诸路;辽将黄得功、川将杜先春屡战却贼,贼每避两军。贼多购蕲、黄人为间,或携药囊蓍蔡为医卜、或谈青鸟姑布星家言、或缁流黄冠、或为乞丐戏术,分布江、皖诸境觇虚实,时时突出焚掠;相持逾年,毒流四境。
十二月,北兵薄山海关,总督洪承畴出战,报军覆身没。上为辍朝恸哭,赠少保,予谥,荫一子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加祭九坛;造祠关门,春秋致祭。
十三年(庚辰)正月,逮湖广巡抚方孔昭,命宋一鹤代之。
闰正月,督师杨嗣昌奏辟永州推官万元吉为军前监纪,从之。纪录卓异诸臣。苏州知府陈洪谧多逋赋,不预——寻削籍;松江知府方岳贡亦以逋赋,夺官。命巡城御史煮粥赈饥。发帑金八千赈真定。谕户部以保定、永清等郡县刍粮给畿南饥民,抵秋以偿。发帑金六千赈山东。
二月,风霾亢旱,下诏求直言。平贼将军左良玉大破张献忠于太平县之玛瑙山,献忠精锐俱尽,止骁骑千余自随,遁走兴、归山中;寻自盐井、兴、房界上。左良玉屯兴安、平利诸山,连营百里;诸军惮山险,围而不攻。献忠得以休息,养疮痍、收散亡,兵复振;遂与罗汝才、过天星等七股入蜀。
三月,分赈畿南二万金。是月雨,免两河积逋;其灾甚者,缓征之,免八年、九年十之三。宿州、沭阳、通州等县灾,免逋赋有差。策贡士于建极殿,赐魏藻德第一。先是,上召贡士四十八人于文华殿,上问边隅多警,何以报仇雪耻?藻德对曰:『使大小诸臣皆知所耻,则功业自建』;娓娓数百言。藻德,通州人,更自言戊寅守城功;上心识之,得拔第一。诏撤各镇内监还京。督师杨嗣昌次荆门,立大剿营、上将营。
译八月,南京户科给事中张焜芳论劾前巡盐两淮御史史【范土】侵吞国库三十余万,命令逮捕史【范土】,下刑部狱。史【范土】上奏辩解,又揭发张焜芳结党的情状;张焜芳被夺官。十月,任命御史马太清分守蓟镇西协。北方骑兵进入喜峰口,一直抵达徐州,攻破济南府,德藩遇害。京师戒严,召孙传庭从陕西入援,召洪承畴从三边入援;于是洪承畴、孙传庭率各将领合兵五万,先后出潼关入援。给宣大总督卢象升加授兵部尚书,赐尚方剑,总督天下援兵;卢象升到贾庄时遭遇敌军,陷入敌阵而死。十一月,收集废铜铸钱。十二月,改任洪承畴为蓟辽总督,孙传庭为保定总督;孙传庭因失聪请求辞职,皇帝不准。不久,逮捕孙传庭,将他拘押入狱。十二年(己卯)二月,贵州道御史王聚奎弹劾刑科右给事中陈启新缄默不言、玩忽职守;王聚奎被贬,另罢免右佥都御史李先春,夺去吏部左侍郎董羽宸两个月的俸禄。任命司礼太监崔琳清理两浙盐课和赋税。三月,皇帝在平台召见参议郑二阳,询问练兵和筹措军饷的办法。郑二阳回答:“大体说来,设置额定兵员,原本就有额定军饷;只要务求实际操练,士兵就不会虚冒名额,军饷自然足够使用,这就是核实兵员也就足以核定军饷。如果士兵没有实际操练,即使筹措军饷又有什么好处!”皇帝问“筹措军饷”的办法。郑二阳回答:“各位大臣条列奏报的办法都已经收集了,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利益就归于公家;否则就会流入私人家中。”皇帝说:“各地发生灾荒,怎么办?”郑二阳回答:“裁减不急需的官员,也可以节省费用。”又说:“臣看见州县残破,急需下达宽大的诏令,收拾人心!”皇帝称赞说好,提拔郑二阳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四月,免除高淳县去年因旱灾、蝗灾造成的田租,命令释放被轻罪拘押的人。当时皇帝在内廷频繁举行斋醮,礼科给事中姜采上言:“宗庙社稷的安危,必定不是佛氏所说的祸福所能决定的。”皇帝不听。京城疏浚护城河,拓宽五丈,挖深三丈;给事中夏尚絅极力劝谏,皇帝不听。五月,拨出国库银三十万救济军饷,日后再偿还。山西按察副使魏士章请求派京官搜括天下钱粮来充作军饷,皇帝听从了。六月,礼部尚书林欲揖请求核查僧道的赡养田地、毁掉淫祠,并收括无主荒田以资助军饷。七月,告诫午门、端门等处的内臣,不得延揽接待朝廷士大夫。八月,原庶吉士郑鄤在市中被处以磔刑。郑鄤当初选为庶吉士时,以直言进谏闻名,文震孟、黄道周都同他交游。当时有人想借郑鄤来扳倒文震孟、黄道周,审讯定案时反复驳议,刑罚越来越重;而郑鄤在乡里又有许多违法行为,于是遭受惨祸。投降贼军的张献忠在榖城再次反叛,罗汝才的九营一同起兵响应;左良玉大败,丢失了兵符印信。事情传到朝廷后,革除总理熊文灿的职务,但仍让他办理事务;降左良玉的官职,令其戴罪杀贼。当初,熊文灿与杨嗣昌深相结纳;杨嗣昌希望熊文灿成功,以此取得皇帝的知遇。熊文灿失败后,杨嗣昌内心不安,请求督师南征;皇帝以隆重礼节慰劳并遣送他出发。九月,分别免除河南各州县的田租。当时朝廷内外交相困扰,皇帝想到贫苦百姓遭受灾害,在己卯、庚辰之间多次下令蠲免和赈贷;但有关官员违法行事,侵吞损害仍旧如故。任命内官监太监杜秩亨提督九门。十月,彗星出现,下令停止刑罚。杨嗣昌到达襄阳,进入熊文灿的军营;下诏逮捕熊文灿押送京师,判处死刑,在西市弃市。杨嗣昌上表推荐左良玉为平贼将军。左良玉部下有很多降将,杨嗣昌认为可以依靠他们办理剿贼之事,便替他向皇帝请求;因此有了这项任命。十一月,流贼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玉、南营四股合计二万人,分别驻扎在英、霍、潜、太各山寨,突然进犯安庆、桐城等道路;辽将黄得功、川将杜先春多次交战击退贼军,贼军每每避开这两支军队。贼军大量收买蕲州、黄州人充当间谍,有的携带药囊和蓍草,冒充医者、卜者;有的谈论青鸟、姑布等星命家的说法;有的装成僧人、道士;有的充当乞丐和卖艺者,分散在江、皖各地侦察虚实,时时突然出现焚烧抢掠;双方相持超过一年,毒害蔓延到四方。十二月,北方军队逼近山海关,总督洪承畴出战,报告说军队覆没,自己也战死。皇帝为此停止临朝,痛哭哀悼,追赠少保,赐予谥号,荫封一个儿子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加祭九坛;在关门建祠,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十三年(庚辰)正月,逮捕湖广巡抚方孔昭,命宋一鹤代任。闰正月,督师杨嗣昌上奏征召永州推官万元吉担任军前监纪,皇帝同意。记录表彰政绩卓异的各位大臣。苏州知府陈洪谧拖欠赋税很多,没有参加——不久被削除名籍;松江知府方岳贡也因为拖欠赋税,被夺去官职。命巡城御史煮粥赈济饥民。拨出国库银八千赈济真定。告谕户部,用保定、永清等郡县的刍粮供应京畿南部的饥民,等到秋收时偿还。拨出国库银六千赈济山东。二月,风尘和雾霾严重,久旱不雨,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平贼将军左良玉在太平县的玛瑙山大败张献忠,献忠的精锐部队全部丧失,只剩一千多名骁骑随从,逃往兴、归一带的山中;不久又从盐井、兴、房交界处出现。左良玉驻军于兴安、平利等山,连营百里;各军畏惧山势险峻,只包围而不进攻。张献忠因此得以休整,养治创伤,收拢逃散士卒,兵力又重新振作起来;于是便和罗汝才、过天星等七股部众进入四川。三月,拨出二万金赈济京畿以南地区。这个月下了雨,免除两河地区积欠的赋税;灾情特别严重的地方,缓期征收,并免除八年、九年赋税的十分之三。宿州、沭阳、通州等县遭灾,免除积欠赋税各有不同。皇帝在建极殿策试贡士,赐魏藻德为第一名。此前,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四十八名贡士,问道:边疆屡有警报,应当怎样报仇雪耻?魏藻德回答说:“假使大小臣子都知道羞耻,那么功业自然可以建立。”他连续说了数百句话。魏藻德是通州人,又特别说到自己戊寅年守城的功劳;皇帝记住了他,于是擢拔为第一名。下诏撤回各镇的内监,令其返回京城。督师杨嗣昌驻军荆门,设立大剿营和上将营。
四月,罢郧抚王鳌永,以袁继咸代之。命考选大典须科贡兼取,以收人才之用;已而以吏部考选不列举贡,遂命贡士并岁贡士二百六十三人俱补部寺司属、推官、知县,不为例。江西巡抚都御史解学龙荐举布政司都事黄道周,上以道周党邪乱政、学龙徇私滥举,俱逮下理,廷杖论戍;户部主事叶廷秀请宽之,并杖削籍。监生涂仲吉发愤上书,上怒,下狱杖戍。
五月,上以两京及山东西、河南、陕西各处告饥,命地方有司设法赈济,招徕流徙;抚按躬行州县,定殿最以闻。召九卿科道于平台,问守边、救荒、安民三事。通政使徐石麒以「守边在农战互用,救荒在劝民输粟,安民在省官用贤」对;上是之。
六月,大学士薛国观罢。初,国观以温体仁援,得入阁;同官六人皆罢,独国观秉政至首辅,上颇向用之。至是,因拟谕失旨议处,致仕。刑科给事中袁恺劾国观纳贿有据,并及吏部尚书傅永淳、待郎蔡奕琛等,遂下镇抚司讯。初,上召国观,语及朝士婪贿;对曰:『使厂卫得人,朝士何敢黩货』!东厂太监王化民在侧,汗出浃背;于是专侦其阴事,以及于败。下左副都御史叶有声于狱,以通贿国观也;时株连颇众。
七月,发帑金三万赈顺天、保定。张献忠既西,罗汝才屡为官军所败势孤,率党走合于献忠,共谋渡川西。诸将贺人龙、李国奇、张应元、汪云凤、张奏凯等会师击之,应元、云凤营于夔之土地岭待人龙兵,三檄不至。初,督师嗣昌以左良玉跋扈难制,而人龙屡破贼有功,请以人龙代良玉,佩将印。既而以良玉玛瑙山捷,度未可动,复奏留良玉佩印如故;别加人龙总镇衔,须后命。人龙初闻大将之拜,踊跃动三军;既报寝,乃怏怏。良玉知其故,意深恨之。故当献忠之遁归,千余残寇可尽,乃良玉以夺印怀惭、人龙复以归印觖望,遂逡循不复深入,致献忠复炽;皆嗣昌失两帅之心,玩寇故也。
八月,发仓粟赈河东饥民,帑金三万赈真定、山东、河南饥民。
九月,谕灾荒停刑;又恐人心肆玩,其事关封疆及钱粮、剿寇者,限刑部五月具狱。御史魏景琦论囚西市,御史高钦舜、工部郎中胡琏等十五人已论辟;忽内臣本清衔命驰免,因释十一人。明日,景琦回奏被责,下锦衣狱;盖上以囚或有声冤者,停刑请旨,景琦仓卒不辨也。
十月,出帑金万两,市旧棉衣二万给京师贫民。
十一月,流贼张献忠、罗汝才破剑州,渡绵河而西;督师监军万元吉以总兵猛如虎为正总统、张应元为副总统,屯兵安岳城下,以遏贼归路。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十二月,贼走攻泸州,城陷。泸州三隅皆陡绝临江,止立石站一路可北走;贼既走绝地,元吉谋以大兵自南捣其老营,伏兵旁塞险要,蹙贼北窜永州,逆而击之。兵至,贼营先移渡南溪;官军隔水,追之不及。
十四年(辛巳)正月,故大学士薛国观奏辩袁恺诬奏出于礼部主事吴昌时主使,上不听。流贼李自成破河南府,焚福王宫殿;福王及世子俱缒城走。次日,自成迹福王所在,执之,并执前兵部尚书吕维祺。维祺遇王于西关,谓王曰:『名义甚重,毋自辱』!王见自成,色怖,泥首乞命;自成责数其失,遂遇害。贼置酒大会,以王为,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维祺骂贼,不屈死。世子逸走,遇乱兵劫之,裸而奔于怀庆。是时群盗辐辏,自成自称闯王,雄诸贼。变闻,上震怒,逮总兵王绍禹磔之,籍其家。
二月,张献忠、罗汝才走宣城,侦襄阳无备,简二十骑持符伪为官兵,夜至城下。守者验符信,启关。贼既入,挥刀大呼,杀门者。城中先伏贼百余,俱起应之;城中大乱,门洞开,贼大队驰至。知府王承曾突围走,兵备副使张克俭、推官郦曰广死之。贼焚襄王府,执襄王;献忠据坐王宫,坐王堂下,劝之以卮酒曰:『吾欲断杨嗣昌头,而嗣昌远在蜀;今当借王头,使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其努力,尽此一杯酒』!因缚王杀之,投尸火中。福清王常澄逃免;潜遣人索王尸,已烬,仅拾颅骨数寸以归。贼杀宫眷并贵阳王常法,尽掠宫女,发银十五万以赈饥民。襄阳守兵数千、军资器械山积,尽为贼有。平贼将军左良玉、郧抚袁继咸发兵驰援,贼渡江而走。
三月,督师大学士杨嗣昌自缢于军。嗣昌以连失二郡、丧两亲藩,度不免,遂自尽。监军万元吉自署行营,命猛如虎驻蕲、黄,防献忠东逞。上以襄阳失陷,左良玉违制避贼,削职、戴罪剿寇;逮郧抚袁继咸入京。进陕西总督丁启睿兵部尚书,代杨嗣昌督师讨贼;启睿督秦师至潼关。
译四月,罢免郧抚王鳌永,改由袁继咸代任。下令考选大典必须兼取科举出身和贡士,以便收罗人才任用;不久因吏部考选时没有列入举贡人员,于是命令贡士和岁贡士共二百六十三人,一律补授部、寺、司属官、推官、知县等职,不作为定例。江西巡抚都御史解学龙举荐布政司都事黄道周,皇帝认为黄道周结党邪曲、扰乱政事,解学龙徇私滥举,便将二人一并逮捕交付审理,廷杖后判处戍边;户部主事叶廷秀请求宽免,也遭杖责并削除名籍。监生涂仲吉激愤上书,皇帝震怒,将他下狱杖责并发配戍边。五月,皇帝因两京以及山东西部、河南、陕西各地报告饥荒,命地方有司设法赈济,招来安置流亡迁徙的百姓;抚按亲自巡视州县,评定官员政绩优劣后上报。召九卿、科道官到平台,询问守边、救荒、安民三件事。通政使徐石麒回答说:“守边在于农战相结合,救荒在于劝导百姓输送粮食,安民在于裁省官员、任用贤能。”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六月,大学士薛国观被罢免。起初,薛国观得到温体仁援引,得以入阁;同僚六人都被罢免,只有薛国观掌握政务直到成为首辅,皇帝很是信任任用他。到这时,因为拟写谕旨违背皇帝旨意而被议处,薛国观退休。刑科给事中袁恺弹劾薛国观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并牵连到吏部尚书傅永淳、待郎蔡奕琛等人,于是下镇抚司审讯。起初,皇帝召见薛国观,谈到朝廷官员贪婪受贿;薛国观回答说:“假使厂卫任用得人,朝廷官员哪里敢贪赃受贿!”东厂太监王化民正在旁边,吓得汗流浃背;从此便专门侦查薛国观的隐秘罪行,终于导致薛国观败亡。又将左副都御史叶有声下狱,认为他曾向薛国观行贿;当时受牵连的人很多。七月,拨出国库金三万赈济顺天、保定。张献忠西进以后,罗汝才屡次被官军击败,势力孤弱,便率领部众投奔张献忠,共同谋划渡过四川西部。诸将贺人龙、李国奇、张应元、汪云凤、张奏凯等会师进攻他们,张应元、汪云凤驻营于夔州的土地岭,等待贺人龙的军队,却三次发檄召请仍未到达。起初,督师杨嗣昌认为左良玉骄横难以控制,而贺人龙屡次击败贼军有功,便请求以贺人龙代替左良玉,佩带将印。不久因为左良玉取得玛瑙山大捷,估计还不能调动他,便又上奏让左良玉照旧佩印;另加给贺人龙总镇的名号,等待后续命令。贺人龙起初听说自己被任命为大将,兴奋得使全军震动;后来听说任命被搁置,便闷闷不乐。左良玉知道其中缘故,心里深深怨恨他。所以当张献忠逃回时,本来可以把一千多名残余贼兵全部消灭,但左良玉因为被夺去将印而心怀惭愧,贺人龙又因归还将印而失望,于是迟疑不前,不再深入追击,导致张献忠的势力重新壮大;这都是杨嗣昌失去两位统帅的支持、故意纵容贼寇造成的。八月,发放仓储粮食赈济河东饥民,又拨出国库金三万赈济真定、山东、河南的饥民。九月,下令灾荒期间停止用刑;又担心人心因此放纵懈怠,凡是涉及边疆、钱粮和剿寇的案件,限定刑部在五月内审结上报。御史魏景琦在西市审判囚犯,御史高钦舜、工部郎中胡琏等十五人已经判处死刑;忽然内臣本清奉命骑马赶来赦免,于是释放了其中十一人。第二天,魏景琦回奏此事,受到责罚,被下锦衣卫狱;原来皇帝认为这些囚犯中或许有人含冤,应当停止行刑请旨,魏景琦仓促之间未能说明。十月,拨出国库银一万两,购买旧棉衣二万件,发给京师贫民。十一月,流贼张献忠、罗汝才攻破剑州,渡过绵河向西;督师监军万元吉任命总兵猛如虎为正总统、张应元为副总统,驻兵安岳城下,以阻截贼军返回的道路。松树群下,清流微漾;晴日里白雪似的水光铺满沙洲。隔着溪水的渔舟令人喜爱,美人如玉;穿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瞻望,时而停步。空旷的碧色悠远绵长,神韵出于古意而奇异,淡泊得难以收束;如同月亮初升,又如秋日的清气。十二月,贼军转而进攻泸州,泸州城陷。泸州三面都是陡峭绝壁,临近江边,只有一条立着石站的道路可以向北通行;贼军既然进入绝地,万元吉便谋划让大军从南面捣击其老营,并在旁边埋伏军队堵塞险要之处,逼迫贼军向北逃往永州,再迎头攻击。官军到达时,贼营已经迁移,渡过南溪;官军隔着水追赶不上。十四年(辛巳)正月,已故大学士薛国观上奏申辩,称袁恺诬陷他的奏疏是礼部主事吴昌时指使的,皇帝不予采纳。流贼李自成攻破河南府,焚烧福王宫殿;福王和世子都用绳索从城上坠下逃走。第二天,李自成追查福王所在,将他抓住,同时抓获前兵部尚书吕维祺。吕维祺在西关遇见福王,对他说:“名分和大义十分重大,不要自取羞辱!”福王见到李自成,面色恐惧,叩头求生;李自成责数他的罪失,随即将他杀害。贼军设酒大宴,把福王剖割后与鹿肉混在一起食用,称为“福禄酒”。吕维祺痛骂贼军,至死不屈。世子逃走后,遇到乱兵,被劫持,赤身逃往怀庆。当时各路盗贼纷纷聚集,李自成自称闯王,成为各贼之中的首领。事变传到京城,皇帝震怒,逮捕总兵王绍禹,将他处以磔刑,并抄没其家。二月,张献忠、罗汝才逃到宣城,侦知襄阳没有防备,挑选二十名骑兵,拿着符信冒充官兵,夜间来到城下。守军验看符信后,打开城门。贼军进入后,挥刀大喊,杀死守门人。城中预先埋伏的一百多名贼兵一齐起兵响应;城中大乱,城门大开,贼军大队骑兵驰入。知府王承曾冲出重围逃走,兵备副使张克俭、推官郦曰广战死。贼军焚烧襄王府,抓获襄王;张献忠占据王宫,坐在王座上,让襄王坐在堂下,拿一卮酒劝他说:“我想砍下杨嗣昌的头,但嗣昌远在四川;现在应当借用你的头,使嗣昌因藩王陷落而伏法。大王还是努力把这杯酒喝完吧!”于是将襄王捆绑杀死,把尸体扔进火中。福清王常澄逃脱;他暗中派人寻找襄王尸体,但尸体已经烧尽,只捡回几寸长的头骨。贼军杀死宫中眷属和贵阳王常法,抢走全部宫女,发放白银十五万赈济饥民。襄阳数千守兵以及堆积如山的军需物资和器械,全都落入贼军手中。平贼将军左良玉、郧抚袁继咸发兵急赴救援,贼军渡江逃走。三月,督师大学士杨嗣昌在军中自缢。杨嗣昌因接连丢失两郡、丧失两位亲藩,估计自己难以免罪,于是自尽。监军万元吉自行署理行营事务,命猛如虎驻守蕲州、黄州,防备张献忠向东扩张。皇帝因襄阳失陷,认为左良玉违抗军令、躲避贼军,削去他的职务,令其戴罪剿寇;又逮捕郧抚袁继咸押送入京。晋升陕西总督丁启睿为兵部尚书,代替杨嗣昌督师讨贼;丁启睿统率秦地军队到达潼关。
四月,召前大学士周延儒、张至发、贺逢圣入朝。至发辞不出,逢圣不久以病归。初,延儒既罢,丹阳监生贺顺、虞城侯氏共敛金属太监曹化淳等营复相。至是,得召用;主事吴昌时之力居多,延儒德之。左良玉自襄阳进击李自成至南阳,自成北出,屯于卢氏。贡士牛金星向有罪,当戍边,降于贼,自成以其女为妻;金星荐卜者宋献策善河洛数。献策长不满三尺,见自成,献图谶云:「十八孩儿,当主神器」。自成大喜,拜军师。
五月,赦兵部尚书傅宗龙出之狱,以右侍郎都御史督陕西兵讨贼。
六月,故刑部右侍郎蔡奕琛狱中上言:『去夏六月,同邑诸生倪襄——为庶吉士张溥门人,归语知县丁煌,夸溥大力,可立致人祸福,因言及臣旦夕必逮;未几而王升彦果劾臣矣。一里居庶常,结党招权,阴握黜陟之柄,从所未闻』。上令丁煌指证,下倪襄于狱。
八月,左良玉大破张献忠于信阳,斩其首将沙贼,夺其马万余,降众数万;献忠负重创,易服夜遁:良玉军声大振。故大学士薛国观有罪,赐死。国观性褊刻,自佥宪骤登政府,温体仁实荐之。上常忧用匮,国观对以「外则乡绅,臣等任之;内则戚畹,非出自独断不可」。因以李武清为言;遂密旨借四十万金。李氏尽鬻其所有,追比未已。戚畹人人自危,因皇子病,倡为九连菩萨之言云:『上薄待外戚,行夭折且尽』!上大惧。国观又忤太监王化民,遂败。辛酉,上幸太学——以重修告成也,正一真人张应京请扈从临雍;先期,司礼监太监王德化奉命率群臣习仪于太学:时比之唐鱼朝恩讲经、元李邦宁释奠事。
九月,陕督傅宗龙率兵四万次新蔡,与闯贼遇;裨将贺人龙、虎大威皆战败,走陈州。宗龙穿堑筑壕以拒,贼亦穿壕二重以困之。宗龙兵食尽,徒步率散卒走;至项城,贼追之,被执。至城下,勒宗龙呼门。宗龙骂曰:『我大臣也,杀则杀耳,岂能为贼诈城以缓死』!贼劈其脑,死城下。事闻,诏复兵部尚书、太子太保。
十月,特设裕国足民奇谋异勇科,「咨访征辟,称朕破格旁求之意」。太监刘元斌、卢九德率京营兵与总兵周遇吉、黄得功合追贼于凤阳,及之。元斌留四十日不进,城门昼闭,纵诸军大掠,杀樵汲者以冒功;已而欲攻城,索赂乃免。
十一月,禁朝臣私探内阁、通内侍;于是待漏俱露立,毋敢入直舍。陕西巡抚都御史汪乔年率马步三万,总兵郑家栋、牛成虎、贺人龙将之,趋河南。先是,乔年于陕西发李自成祖冢,得小蛇,即斩蛇以徇;誓师,兼程进兵,以轻骑万余抵郏县。时襄城新破,乔年迟疑不敢进;襄城贡士张永祺率邑人出迎,官军屯于城下。自成闻之,解郾城之围,来迎战。乔年安营未定,有二将先逃,官军大溃;贼乘之,一军尽覆,乔年以百人入城居守。五日,襄城复陷,乔年自刎未殊,被执见杀。自成深恨诸生,遂劓刖百九十人;又购永祺,匿免,屠其族人九家。自成乘胜破南阳,总兵猛如虎死之,唐王遇害;杨文岳屯杞县,丁启睿屯汝宁。太监刘元斌率京军救河南,闻南阳陷,乃拥妇女北去;俄上命御史清军,元斌仓皇悉沈之于河。
十二月,戍黄道周、解学龙。谕停内操,随罢提督京营内臣。李自成连陷淆州、许州、长葛、鄢陵;鄢陵知县刘振之自刭死之。自成、汝才合兵陷禹州,徽王遇害。复图开封,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等竭力守御。周王贮库金于城头,禽一贼者予百金、斩一首者五十金、战殁者恤其家五十金、伤者以轻重为差,杀贼甚众;永福射中自成左目。自成屯朱仙镇,邓州知州刘世振死之。
十五年(壬午)正月朔,上朝毕,召大学士周延儒、贺逢圣、谢升入殿;曰:『古圣帝明王,皆崇师道。卿等,朕之师也;宗社奠安,惟诸先生是赖』!命东向立,上降座西向揖之;各媿谢。上从御史杨仁愿言,谕东厂所缉止谋逆、乱伦,其作奸犯科,自有司存;并戒锦衣校尉奉使需扰。李自成攻开封益急,起孙传庭兵部侍郎,总督陕西兵剿寇。
二月,发帑金二万赈山东,免直省十二年以前税粮,有司混征者罪;百姓欢呼称庆。
三月,李自成合群盗八十万围陈州,兵备副使关永杰率士民死守。贼周围四十里,更番进攻;永杰力竭城陷,战死城上。乡绅崔泌之、举人王受爵等咸手刃数贼,被执,骂贼死。贼怒,屠陈州。上命成国公朱纯臣同浙江提学副使王应华修孝陵及泗州、凤阳祖陵;三百年枯木大至数十围者,发掘殆尽。
译四月,召前大学士周延儒、张至发、贺逢圣入朝。张至发推辞不出,贺逢圣不久也因病回去。起初,周延儒被罢免后,丹阳监生贺顺和虞城侯氏共同筹集金钱,联络太监曹化淳等人,谋求使周延儒复出。到这时,周延儒得以被召回任用,其中吴昌时出力最多,周延儒因此感激他。左良玉从襄阳进攻李自成,追到南阳;李自成向北出走,驻军卢氏。贡士牛金星过去曾获罪,应当发配边地,后来投降贼军,李自成便把女儿嫁给他;牛金星推荐善于推算河洛数的卜者宋献策。宋献策身高不足三尺,见到李自成后,献上图谶说:“十八孩儿,应当主持神器。”李自成大喜,任命他为军师。五月,赦免兵部尚书傅宗龙,令其出狱,以右侍郎、都御史的身份督率陕西军队讨伐贼军。六月,已故刑部右侍郎蔡奕琛在狱中上书说:“去年六月,同乡诸生倪襄——他是庶吉士张溥的门人——回去后告诉知县丁煌,夸称张溥势力很大,可以立即使人得祸得福,于是又说到我早晚一定会被逮捕;不久王升彦果然弹劾我。一名居乡的庶常,结党营私、招权纳贿,暗中掌握官员升降的权柄,这种事从来没有听说过。”皇帝命令丁煌指证,将倪襄下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八月,左良玉在信阳大败张献忠,斩杀他的首将沙贼,夺取战马一万多匹,招降数万部众;张献忠遭受重创,换上衣服连夜逃走,左良玉军威大振。已故大学士薛国观获罪,被赐死。薛国观性情偏狭刻薄,从佥都御史突然升入政府,实际上是温体仁推荐的。皇帝常常忧虑国用匮乏,薛国观回答说:“外则乡绅,由我们负责;内则外戚,非出自皇帝独断不可。”于是以李武清为例提出此事,皇帝便秘密下旨借取四十万金。李氏把所有财产都卖掉,追征仍未停止。外戚人人自危,恰逢皇子生病,便编造“九连菩萨”的说法,说:“皇帝薄待外戚,皇子将夭折,外戚也将全部灭绝!”皇帝大为恐惧。薛国观又得罪太监王化民,于是败亡。辛酉年,皇帝临幸太学——因为太学重修完工;正一真人张应京请求随从皇帝到太学行临雍礼。临行前,司礼监太监王德化奉命率领群臣在太学演习礼仪,当时人们把这件事比作唐代鱼朝恩讲经、元代李邦宁释奠的旧事。九月,陕西总督傅宗龙率兵四万驻扎新蔡,与闯贼相遇;副将贺人龙、虎大威都战败,逃往陈州。傅宗龙挖掘壕沟、修筑战壕以抵御贼军,贼军也挖了两重壕沟将他困住。傅宗龙的军队粮食用尽,只得徒步率领散兵逃走;到达项城时,贼军追上他,将他擒获。贼军押着傅宗龙到城下,命令他呼叫城门开门。傅宗龙骂道:“我是大臣,要杀就杀,难道能替贼军诈开城门来苟延性命吗!”贼军劈开他的脑袋,他死在城下。事情传到朝廷后,下诏恢复他的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官衔。十月,特设“裕国足民奇谋异勇科”,以“访求征召人才,体现朕破格广泛求取人才的心意”。太监刘元斌、卢九德率京营兵,与总兵周遇吉、黄得功会合,在凤阳追击贼军,追上了他们。刘元斌停留四十天不前进,白天关闭城门,放纵各军大肆抢掠,还杀死砍柴取水的人来冒充战功;后来想要攻城,索取贿赂后才罢休。十一月,禁止朝臣私下探访内阁、与内侍交往;从此群臣等待早朝时都站在露天,不敢进入值班房。陕西巡抚都御史汪乔年率领马步兵三万,由总兵郑家栋、牛成虎、贺人龙统率,赶赴河南。此前,汪乔年在陕西发掘李自成祖先的坟墓,发现一条小蛇,立即斩蛇示众;他誓师后兼程进兵,率一万多轻骑抵达郏县。当时襄城刚刚被攻破,汪乔年迟疑不敢前进;襄城贡士张永祺率乡人出城迎接,官军驻扎在城下。李自成听说后,解除了对郾城的围困,前来迎战。汪乔年尚未安营完毕,已有两名将领先逃,官军大败溃散;贼军乘势追击,全军覆没,汪乔年带一百人入城据守。五天后,襄城再次陷落,汪乔年自刎未死,被擒后杀害。李自成十分痛恨诸生,于是割去一百九十人的鼻子和脚;又悬赏捉拿张永祺,张永祺藏匿而得以逃脱,李自成便屠杀他的族人九家。李自成乘胜攻破南阳,总兵猛如虎战死,唐王遇害;杨文岳驻守杞县,丁启睿驻守汝宁。太监刘元斌率京军救援河南,听说南阳陷落,便带着妇女向北逃走;不久皇帝命御史清查军队,刘元斌仓皇之下把她们全部沉入河中。十二月,黄道周、解学龙被发配戍边。下令停止内操,随即罢免提督京营的内臣。李自成接连攻陷淆州、许州、长葛、鄢陵;鄢陵知县刘振之自刎而死。李自成与罗汝才合兵攻陷禹州,徽王遇害。李自成又图谋攻打开封,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等竭力守御。周王把仓库里的金钱搬到城头,规定擒获一名贼兵赏百金,斩获一颗首级赏五十金,战死者抚恤其家五十金,受伤者按伤势轻重分别赏赐,因此杀死了很多贼兵;陈永福射中李自成的左眼。李自成驻军朱仙镇,邓州知州刘世振战死。十五年(壬午)正月初一,皇帝朝见群臣完毕,召大学士周延儒、贺逢圣、谢升入殿,说:“古代圣帝明王,都尊崇师道。你们是朕的老师;国家和宗社能够安定,全要依赖诸位先生!”命他们面向东站立,皇帝下座面向西向他们作揖;三人各自惭愧道谢。皇帝听从御史杨仁愿的意见,传谕东厂所侦缉的只限于谋反、乱伦之事;其他作奸犯科的行为,自有主管官署办理;同时告诫锦衣卫校尉奉命办事时不得需索骚扰。李自成攻打开封更加紧急,起用孙传庭为兵部侍郎,总督陕西军队剿寇。二月,拨出国库金二万赈济山东,免除直省十二年以前的税粮;有司混杂征收的治罪。百姓欢呼庆贺。三月,李自成联合各路盗贼八十万人包围陈州,兵备副使关永杰率领军民拼死守城。贼军包围四十里,轮番进攻;关永杰力竭,城池陷落,战死在城上。乡绅崔泌之、举人王受爵等都亲手杀死几名贼兵,后来被擒,辱骂贼军而死。贼军震怒,屠杀陈州。皇帝命成国公朱纯臣会同浙江提学副使王应华修缮孝陵以及泗州、凤阳祖陵;三百年的枯木中,大的多达数十围,也几乎全被挖掘殆尽。
四月,礼科给事中倪仁祯上言:『臣等初拜官,例候阁臣谢升;言及兵饷事,忽曰:「皇上自用聪明,察察为务,天下俱坏」。升位极人臣,敢归罪天子如此』!上怒,命削升籍。周延儒奏词臣一员佐兵部;从之,着为令。免四川贡扇三年。宥马士英,起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凤阳。士英初抚宣、大,以总监王坤论罪;故太常少卿阮大铖为营救,得起用。陕督孙传庭檄召诸将于西安,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援剿总兵贺人龙各以兵来会。传庭大集诸将,缚人龙坐之旗下而数之曰:『尔奉命入川讨寇开县,噪归。猛帅以孤军失利,献贼出柙,职尔之由。尔为大帅,遇寇先溃,致秦督、秦抚委命贼手,一死不足塞责也』!遂命斩之,诸将莫不动色。因以人龙兵分隶诸将,刻期进讨。人龙,米脂人,初以诸生效用,佐督、抚讨贼,屡杀贼有功;总全陕兵;叛将剧贼多归之,人龙推诚以待,往往得其死力。襄城之役,朝廷疑人龙与贼通,密敕传庭杀之。贼闻人龙死,酌酒相庆曰:『贺风子死,关中落吾手矣』!张献忠陷舒城,时舒城无令,参将孔庭训以兵千人同编修胡守恒率民共守;七阅月,廷训降于贼,勾贼攻城。守恒倡舒人死守,贼以洞车穴城,穿者数处,守恒督军民补塞之。贼射书胁降,守恒燔其书于城上。越三日,城陷;贼执守恒,刃其腹,被数十创以死。献忠屯舒城,改曰「得胜州」。
六月,免开封、河南、归德、汝州去年田租。谕各省直停刑三年。进蒋德璟、黄景昉、吴甡东阁大学士,且责吏部:『会推大典,自当矢公矢慎!今称诩徇情,如房可壮、张三谟、宋玫并与推举,此岂大臣之道』!次日,召廷臣于中左门赐馔,上青袍,皇太子、定王、永王绯衣侍。上诘吏部尚书李日宣曰:『朕屡谕「诸臣有宁背君父,不背私交;宁隳职业,不破情面」两语。昨枚卜犹滥举如此,况其他乎』!日宣奏辩。上又责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张&9195&。阁臣力为救解,不听。明日,下日宣等六人于理;日宣等戍边,可壮等削籍。命侯恂以兵部侍郎总督援剿官兵讨贼,与孙传庭协力援开封。
七月,以司礼太监齐本正提督东厂、王承恩提督勇卫营。贼围开封,守臣告急;诏援剿总兵许定国以山西兵渡河援之,定国兵溃于覃怀。时督师丁启睿、保督杨文岳合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诸军次于开封朱仙镇,启睿督诸军进战。良玉曰:『贼锋方锐,未可击也』!启睿曰:『汴围甚急,岂能持久;必击之』。诸军不听。左良玉以其兵南走襄阳,诸军相次而走。督师营乱,启睿、文岳俱奔汝宁。贼渡河逐之,追奔四百里,丧马骡七千;兵数万俱降贼,启睿敕书、印剑俱失。事闻,诏逮启睿下狱、文岳革职听勘。
八月,刑部尚书郑三俊改吏部尚书、范景文改刑部尚书,进刘宗周左都御史。刑科右给事中陈启新匿丧被劾,下抚按讯之;寻遁。召还黄道周,仍任少詹事。时周延儒承上眷最深,凡上怒莫能回,延儒能片言解纷。先是,道周在狱,人谓必不可救;延儒以微词解之,得减放。至是,见上,偶言及『岳飞自是名将;然其破金人事,史或多溢辞。即如黄道周之为人,传之史册,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甫还宫,即传旨复官。
九月,开封困久,城守不支。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以开封北枕黄河,恃引河水环濠,用以自固。更见贼垒卑下,思决堤;势如山岳,自北门入,穿东南门出,水骤高三丈,士民溺死数十万。巡抚高名衡、陈永福咸乘小舟至城头,周王府第已没,从后山逸出西城楼,率宫眷及诸王露栖城上,雨中七日。督师侯恂以舟迎王,总兵卜从善以舟师至城上;推官黄澍从王乘城,夜渡达达堤口,诸军列营朱家寨。贼乘高据筏,以矢石击汴人之北渡者。城中遗民尚余数万,贼浮舟入城,尽虏以去;河北诸军,以大炮击沈其前锋,夺回子女五千人。旧河故道,清浅不盈尺,归德隔断在河北,邳、亳以下皆被其灾。开封一城屋庐宫殿,尽属波臣;断垣矗水上,数堞隐见而已。黄澍以守御功,诏授御史。孙传庭率兵至南阳,李自成逆之,传庭设三伏以待。贼溃东走,诸将追之,斩首千余级;贼尽弃甲仗军资于地,官军争取之,无复步伍;贼反兵乘之,官军大败,丧材官将校七十有八人,贼倍获其所弃辎乘。传庭以兵败,上书自劾;诏传庭图功自赎。是月,诛兵部尚书陈新甲。初,周延儒为营解甚力,因奏国法「大司马,兵不临城不斩」。上曰:『僇辱亲藩七,不甚于薄城乎』?不听。
十月,诛司礼太监刘元斌。赐京师贫民米布。
十一月,周延儒荐大学士王应熊自代。已而延儒败,上知其非,入朝陛见请老,许之。发帑金十万资饷。
译四月,礼科给事中倪仁祯上书说:“我们刚刚任官时,按惯例应当等候阁臣谢升来道谢;谈到军饷之事时,他忽然说:‘皇上自作聪明,把明察细察当作要务,天下都因此败坏。’谢升身居人臣最高职位,竟敢这样把罪责归到天子身上!”皇帝震怒,下令削除谢升的名籍。周延儒上奏请求让一名词臣协助兵部,皇帝同意,并把这定为法令。免除四川进贡团扇三年。宽赦马士英,起用他为兵部左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提督凤阳。马士英起初巡抚宣府、大同,因为总监王坤的弹劾而获罪;已故太常少卿阮大铖为他营救,于是得到起用。陕西总督孙传庭发檄文召集诸将到西安,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援剿总兵贺人龙各自率兵前来会合。孙传庭大规模集结诸将,把贺人龙捆起来让他坐在军旗下,责备他说:“你奉命入川到开县讨贼,却喧嚷着返回。猛帅率孤军失利,张献忠从牢笼中逃出,都是你的责任。你作为大帅,遇到贼军便先行溃败,以致秦地的总督、巡抚都死在贼军手中,单死一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于是命令斩杀贺人龙,诸将无不变色。又把贺人龙的军队分配给各将领,限定日期进军讨贼。贺人龙是米脂人,起初以诸生身份效力,协助督、抚讨贼,多次杀贼立功。他统辖陕西全境的军队;许多叛将和凶恶贼寇归附于他,贺人龙以诚心相待,往往能得到他们拼死效力。襄城战役中,朝廷怀疑贺人龙与贼军勾结,秘密命令孙传庭杀掉他。贼军听说贺人龙死了,举杯相庆说:“贺疯子死了,关中已经落入我的手中了!”张献忠攻陷舒城。当时舒城没有知县,参将孔庭训率一千名士兵,与编修胡守恒带领百姓共同守城;守了七个月,孔庭训向贼军投降,并引导贼军攻城。胡守恒号召舒城人拼死守城,贼军用洞车挖掘城墙,挖穿了几处,胡守恒督促军民修补堵塞。贼军射书威胁投降,胡守恒把信在城上烧掉。过了三天,城池陷落;贼军抓住胡守恒,剖开他的腹部,他身中数十处创伤而死。张献忠驻军舒城,将其改名为“得胜州”。六月,免除开封、河南、归德、汝州各地去年田租。下令各省、直隶停止刑杀三年。晋升蒋德璟、黄景昉、吴甡为东阁大学士,并责问吏部说:“会推大典,本应发誓秉公、谨慎办理!如今竟称许徇私,像房可壮、张三谟、宋玫都参与推举,这难道是大臣应有的操守吗!”第二天,召集廷臣到中左门赐宴,皇帝穿青袍,皇太子、定王、永王穿绯衣陪侍。皇帝责问吏部尚书李日宣说:“朕多次告诫说:‘诸臣宁可背弃君父,也不可背弃私交;宁可毁掉职守,也不可顾全情面。’昨天选拔大臣仍然如此滥举,何况其他事情呢!”李日宣上奏辩解。皇帝又责备吏科都给事中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张&9195&。阁臣极力替他们解脱,皇帝不听。第二天,将李日宣等六人交司法机关审理;李日宣等人发配边地,房可壮等被削除名籍。命侯恂以兵部侍郎身份总督援剿官兵讨伐贼军,与孙传庭合力援救开封。七月,任命司礼太监齐本正提督东厂,王承恩提督勇卫营。贼军包围开封,守臣告急;诏令援剿总兵许定国率山西军渡河救援,许定国的军队在覃怀溃败。当时督师丁启睿、保督杨文岳率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等军驻扎在开封朱仙镇,丁启睿督率各军进攻。左良玉说:“贼军锋芒正盛,不可出击!”丁启睿说:“汴京被围十分危急,哪里能够长期坚持?必须出击。”各军不听。左良玉率军向南逃往襄阳,各军相继逃走。督师营中大乱,丁启睿、杨文岳都逃往汝宁。贼军渡河追赶,追击四百里,损失马骡七千匹;数万士兵都投降了贼军,丁启睿的敕书、印信和佩剑也全部丢失。事情传到朝廷,诏令逮捕丁启睿下狱,杨文岳革职听候审查。八月,刑部尚书郑三俊改任吏部尚书,范景文改任刑部尚书,晋升刘宗周为左都御史。刑科右给事中陈启新隐瞒丧事,被弹劾,交给抚按审讯;不久逃走。召回黄道周,仍任少詹事。当时周延儒最受皇帝宠信,凡是皇帝发怒,没有人能够挽回,周延儒却只用几句话就能化解纷争。此前,黄道周在狱中,人们都说一定无法获救;周延儒用含蓄的话替他解脱,使他得以减罪释放。到这时,周延儒见到皇帝,偶然谈到:“岳飞本来就是名将;然而关于他击破金人的事情,史书有时多有夸饰。就像黄道周的为人,记载在史册中,也免不了说:‘他没有得到任用,天下人都为此惋惜。’”皇帝默然不语。刚回到宫中,皇帝便传旨恢复黄道周的官职。九月,开封被困日久,城防难以支撑。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因为开封北面靠着黄河,依仗引河水环绕城濠来固守。又看到贼军营垒地势低洼,便想决堤放水;水势如山,从北门流入,穿过东南门流出,水位突然上涨三丈,士民淹死数十万人。巡抚高名衡、陈永福都乘小船来到城头,周王府第已经被水淹没,他们从后山逃到西城楼,带着宫中眷属和诸王露宿城上,在雨中住了七天。督师侯恂乘船迎接周王,总兵卜从善率水师来到城上;推官黄澍跟随周王登城,夜间渡到达达堤口,各军列营于朱家寨。贼军占据高处,乘筏用弓箭、石块攻击汴地向北渡河的人。城中幸存的百姓还剩数万人,贼军驾船进入城中,将他们全部掳走;河北各军用大炮击沉贼军前锋,夺回子女五千人。原来的河道水已清浅,不满一尺,归德被隔绝在黄河以北,邳、亳以下各地都遭受了这场灾害。开封一城的房屋、宫殿全都成了水中之物;只有断墙高耸在水面上,隐约可见几处城垛而已。黄澍因为守城有功,诏授御史。孙传庭率军到达南阳,李自成迎面阻击他,孙传庭设下三重伏兵等待。贼军向东逃散,各将领追击,斩首一千多级;贼军把铠甲、兵器和军用物资全都丢在地上,官军争相抢取,队伍不再成行列;贼军反过来出兵乘机攻击,官军大败,损失材官、将校七十八人,贼军加倍夺取了官军丢弃的辎重车辆。孙传庭因军队战败,上书自我弹劾;皇帝下诏令孙传庭设法立功自我赎罪。这一月,诛杀兵部尚书陈新甲。当初,周延儒极力替他营救,因而上奏说:“大司马统率的军队,尚未逼近城池,不应斩杀。”皇帝说:“侮辱七个亲藩,难道不比轻视城防更严重吗?”没有听从。十月,诛杀司礼太监刘元斌。赐给京城贫民米和布。十一月,周延儒推荐大学士王应熊代替自己。不久周延儒失势,皇帝知道他不行;周延儒入朝觐见,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拨出内帑十万金作为军饷。
闰十一月,诏曰:『比者灾害频仍,干戈扰攘,宵旰靡宁;皆朕不德所致也!自今日始,朕敬于宫中默告上帝,戴罪视事,以赎罪戾』。下礼科给事中姜采于理。先是,上戒谕言官,又时有匿名书「二十四气」之说,隐诋朝士。采言:『诽语腾谤,必大奸巨憝恶言官而思中之;谓不重其罪,不能激皇上之怒、箝言官之口。后将争效寒蝉,壅闭天听,谁向皇上言之哉』?上怒,立置之狱。上召廷臣于中左门,问御敌及用督、抚之宜。左都御史刘宗周曰:『使贪使诈,此最误事;为督、抚者须先极廉』。上曰:『亦须论才』。宗周退。御史杨若桥举西洋人汤若望演习火器。刘宗周进曰:『唐、宋以前,用兵未闻火器。自有火器,辄依为劲,误专在此』。上色不怿曰:『火器,终为中国长技』。命宗周退。群臣以次对,上色解。宗周又进,请释姜采、熊开元;云厂卫不可轻信,是朝廷有私刑也。上遽怒,仰视屋梁曰:『东厂锦衣卫俱为朝廷,何公何私』?宗周抗论不屈。左副都御史金光宸言宗周无他意;上益怒责。宗周免冠谢,徐起退。先是,行人右司副熊开元求独对,召入德政殿。开元所奏,大抵摘周延儒之失;上怒,下镇抚司诘主使。延儒引退,手敕慰留。初,开元出朝,礼部仪制司主事吴昌时力沮之,虽补牍未敢尽;在狱列款具奏,镇抚司格不以闻。寻廷杖姜采、熊开元,仍下镇抚司;刘宗周削籍,金光宸降调。吏部尚书郑三俊、刑部尚书徐石麒各疏救,不听。贡士祝渊奏宽刘宗周,下渊于刑部狱。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等疏救采、开元,不听。徐石麒罢;以采、开元竟具狱,不廷讯也。开元至十七年始释狱,采戍边。李自成围汝宁,城陷,执总督杨文岳、分巡佥事王世琮于城头。文岳、世琮厉声骂贼,贼怒,缚文岳、世琮等以大炮击之,洞胸糜骨以死。世琮初授河南推官,屡却贼,射矢贯耳不动,号王铁耳。贼屠士民数万,燔烧邸舍无遗,掠崇王由樻及世子诸王妃嫔以行。
十二月,贼逼荆州;偏沅巡抚陈睿谟弃荆州,奉惠王走湘潭。先是,北骑进口破蓟州至山东,连破济南、兖州诸府,德王、鲁王俱遇害。总督赵光抃与敌战于罗山,大败,折兵二万;周延儒抑不以闻。敌势猖獗,延儒自请行边视师,上饯之午门。是时京师戒严,数百里无行踪。起祁彪佳为河南道御史,单骑至京陛见;上慰劳之。彪佳疏救刘宗周;上怒甚,责彪佳回奏。彪佳复奏释圣怒以开言路;上意解,不之罪。起倪元璐为兵部右侍郎,兼程至京,即日召对。元璐面奏守边事宜,上褒美之。上以首辅陈演荐,升元璐为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南人无为户部者,上破格用之;再辞,不允。
十六年(癸未)正月,李自成围承天,知府开门迎贼。巡抚宋一鹤时守城,下城巷战,手刃贼数人,死;钟祥知县萧汉自经死。改承天府曰「扬武州」。发显陵;大声起山榖,若雷震,贼惧而止。自成攻郏县,知县李贞婴城死守。及破,纵兵大杀;李贞大声叱贼曰:『驱百姓死守,知县也;妄杀何为』!骂贼不已。自成怒,碎磔之。诏停会试,期以本年十月举行。
二月,督师阁部周延儒至关门,敌饱扬去,陆续出口,畏不能堵截;受经略范志完贿,尾其后,放空炮数声。北兵于沿途驿步、城墙大书「官兵范免送」!天下笑之。
三月,免直隶、山东残破州县去年田租。改礼部仪制司主事吴昌时为吏部文选司主事,署郎中事。昌时好结纳,通司礼太监王化民等,欲转铨司;吏部尚书郑三俊尝以问乡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荐于上。盖石麒畏昌时机深,故誉之;而三俊不知也。
四月,京师解严。始举计典,至二十八日大察,二十九日挂榜;例转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尽等六人。故事:例转一科二道;吴昌时特广其数,意胁台省,为驱除地也。河南道御史祁彪佳刻吴昌时紊制弄权,山东道御史徐殿臣、贺登选各疏参之。
五月,吏部尚书郑三俊以荐吴昌时,引咎罢。大学士周延儒放归。给事中郝絅复劾『吏部郎中吴昌时、礼部郎中周仲琏窃权附势,纳贿行私;内阁票拟机密,每事先知。总之,延儒天下之罪人,而昌时、仲琏又延儒之罪人』。御史蒋拱宸、何纶交劾之。进修撰魏藻德为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阅京营刀甲车矛于观德殿,命勋武臣子弟骑射。以内官监太监王之俊提督京城巡捕练兵。上召保定巡抚徐标入对。标曰:『臣自江淮来,数千里见城陷处,固荡然一空;即有完城,仅余四壁。蓬蒿满路,鸡犬无声,曾未遇一耕者。土地人民,如今有几!皇上亦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标又言屯田及车战诸策,上善之。是月,给事中吴甘来上言:诸抚臣借名「护藩」,实弃城走;乞敕谕各藩并核王永祚等弃城之罪。上不问。
译闰十一月,诏书说:“近来灾害频繁发生,战争纷扰不安,朕日夜不得安宁;这都是朕德行不足造成的。从今天开始,朕将在宫中恭敬地默祷上帝,戴罪办事,以赎自己的罪过。”将礼科给事中姜采交司法机关审理。此前,皇帝告诫言官,又有人散发匿名书信,提出“二十四气”的说法,暗中诋毁朝廷官员。姜采说:“诽谤的话四处传播,必定是大奸大恶之人憎恨言官,想设法陷害他们;他们认为如果不加重罪责,就不能激起皇上的怒火、堵住言官的嘴。以后言官将争相效法寒蝉,堵塞皇上的听闻,谁还向皇上进言呢?”皇帝大怒,立即把姜采投入狱中。皇帝召集廷臣到中左门,询问抵御敌军以及任用督抚的适宜办法。左都御史刘宗周说:“任用贪婪、奸诈的人,这是最误事的;担任督抚的人必须首先极其廉洁。”皇帝说:“也必须考察才能。”刘宗周退下。御史杨若桥举荐西洋人汤若望演习火器。刘宗周进言说:“唐、宋以前,用兵还没有听说使用火器。自从有了火器,动辄依靠它来逞强,错误全在这里。”皇帝脸色不悦,说:“火器终究是中国的长处。”命刘宗周退下。群臣依次回答,皇帝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刘宗周又进言,请求释放姜采、熊开元;他说厂卫不可轻信,否则就是朝廷设有私刑。皇帝突然发怒,抬头看着屋梁说:“东厂、锦衣卫都是朝廷的机构,哪里有什么公私之分?”刘宗周据理力争,毫不屈服。左副都御史金光宸说刘宗周没有别的意思;皇帝更加愤怒,责备金光宸。刘宗周摘下官帽谢罪,慢慢起身退下。此前,行人右司副熊开元请求单独觐见,皇帝召他进入德政殿。熊开元所奏,大多是指责周延儒的过失;皇帝发怒,将他交给镇抚司审问幕后主使。周延儒请求退职,皇帝亲自下敕挽留。起初,熊开元出朝时,礼部仪制司主事吴昌时极力阻止他,虽然补写了奏牍,却不敢全部写出;熊开元在狱中列举罪状上奏,镇抚司把奏章扣下,没有上报。不久,廷杖姜采、熊开元,仍将他们交给镇抚司;刘宗周被削除名籍,金光宸降职调任。吏部尚书郑三俊、刑部尚书徐石麒分别上疏营救,皇帝不听。贡士祝渊上奏请求宽免刘宗周,皇帝将祝渊下到刑部狱中。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等人上疏营救姜采、熊开元,皇帝不听。徐石麒被罢职;因为姜采、熊开元最终已经形成狱案,便不再进行廷讯。熊开元直到十七年才获释出狱,姜采被发配边地。李自成包围汝宁,城池陷落,在城头擒获总督杨文岳、分巡佥事王世琮。杨文岳、王世琮厉声痛骂贼军,贼军发怒,把杨文岳、王世琮等人捆起来,用大炮轰击他们,炮弹穿胸、骨骼粉碎而死。王世琮起初被授任河南推官,多次击退贼军,箭矢射穿耳朵仍不动,因此号称“王铁耳”。贼军屠杀士民数万人,把官邸、住宅烧得一处不剩,掳走崇王由樻以及世子、诸王、妃嫔等人。十二月,贼军逼近荆州;偏沅巡抚陈睿谟放弃荆州,奉惠王逃往湘潭。此前,北方骑兵从关口进入,攻破蓟州直到山东,接连攻破济南、兖州等府,德王、鲁王都遇害。总督赵光抃在罗山与敌军交战,大败,损失士兵二万人;周延儒压下此事没有上报。敌军势力猖獗,周延儒主动请求前往边地视察军队,皇帝在午门为他饯行。当时京城戒严,数百里内没有行旅踪迹。起用祁彪佳为河南道御史,他单骑来到京城觐见,皇帝慰劳他。祁彪佳上疏营救刘宗周;皇帝非常愤怒,责令祁彪佳回奏。祁彪佳再次上奏,请求平息皇帝的怒气以便畅通言路;皇帝的心意缓和下来,没有治他的罪。起用倪元璐为兵部右侍郎,他兼程赶到京城,当天便被召见问对。倪元璐当面奏陈守卫边地的事宜,皇帝称赞嘉奖他。皇帝因为首辅陈演的推荐,升倪元璐为户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南方人从来没有担任户部尚书的,皇帝破格任用他;倪元璐再次辞谢,皇帝不准许。十六年(癸未)正月,李自成包围承天,知府打开城门迎接贼军。当时巡抚宋一鹤守城,下城进行巷战,亲手杀死数名贼军,战死;钟祥知县萧汉自缢而死。将承天府改名为“扬武州”。打开显陵时,山谷间响起巨大声音,如同雷震,贼军害怕而停止行动。李自成攻打郏县,知县李贞登城坚守。城池被攻破后,李自成纵兵大肆杀戮;李贞大声斥责贼军说:“驱赶百姓拼死守城,这才是知县的职责;胡乱杀人是为了什么!”不停地辱骂贼军。李自成发怒,将他碎尸磔裂。诏令停止会试,定于本年十月举行。二月,督师、阁部周延儒到达关门时,敌军已经满载而去,陆续出关,因畏惧敌军而不能拦截;他接受经略范志完的贿赂,跟在敌军后面,只放了几声空炮。北方士兵沿途在驿站、步道和城墙上大书“官兵范免送”!天下人都嘲笑他们。三月,免除直隶、山东遭受战乱的州县去年田租。将礼部仪制司主事吴昌时改任吏部文选司主事,代理郎中事务。吴昌时喜好结交权贵,与司礼太监王化民等人相互勾连,想调任铨司;吏部尚书郑三俊曾拿这件事询问同乡徐石麒,徐石麒回答说:“是君子。”郑三俊于是向皇帝推荐徐石麒。原来徐石麒害怕吴昌时心机深沉,所以称赞他;郑三俊却不知道这一点。四月,京城解除戒严。开始举行计典,到了二十八日进行大察,二十九日张榜;按惯例升转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尽等六人。旧例是每次升转一名给事中、两名道员;吴昌时特意扩大人数,意在胁迫台省官员,为清除异己制造条件。河南道御史祁彪佳严厉指责吴昌时扰乱制度、玩弄权力,山东道御史徐殿臣、贺登选也分别上疏弹劾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千里〕
六月,进孙传庭兵部尚书,总制应、凤、江、皖、豫、楚、川、黔剿寇军务,仍总制三边,铸督师七省之印。诏除河南五年被陷地方税粮;其省直残破州县自十六年为始,一切三饷杂赋俱蠲免。召山东武德道兵备佥事雷演祚入朝。先是,总督范志完在山东纵兵淫掠,演祚面奏之;上命逮讯。
七月,召演祚及志完,面质于中左门。问志完兵淫掠,又金银数千两、鞍马百匹行贿京师状,演祚历历有指。因召问演祚云:『尔所言称功诵德、遍于班联者,谁也』?曰:『周延儒招权纳贿,如起废、清狱、蠲租,自以为功。考选科道,尽收门下。凡求总兵、巡抚,必先通贿幕客董廷献,然后得之』。上怒,即命逮廷献。又问志完:『鞍马何所馈』?志完谢无有;且曰:『是日臣在大王庄,副总兵贾芳名等御敌,乘大风却之』。上斥其妄。问御史吴履中:『尔在天津,察志完云何』?履中对如演祚言。寻诛志完。以史可法为南京兵部尚书。出千金资太医院疗疫。时京师自春徂秋,大疫,死亡略尽;又出金二万,下巡城御史收殡。上自讯吴昌时于中左门,极刑梭夹,至折胫乃止;遣缇骑,征周延儒至京听勘。
八月,以司礼太监王承恩督察京营戎政、韩赞周守备南京。
九月,擢山东漕储副使方岳贡为左副都御史,寻进东阁大学士。督师孙传庭军乏饷,兵噪于汝州。贼率精骑大至,传庭问计于诸将。高杰请战;白广恩曰:『我师困,宜驻师分据要害,步步为营以薄贼易耳』。传庭恐贼遁,曰:『将军何怯,独不如高将军邪』?广恩不怿,引所部八千人去。贼前锋名三堵墙——一红、一白、一黑,各七千二百人来薄;官军接战,陷贼伏中。贼乘之,官军大败,陷泥淖,死者数千人。高杰立岭上望曰:『不可支矣』!麾众退,诸军尽西走。贼驱大队疾追,一日驰四百里至孟津;官军死亡四万余人,尽丧其军资数万。传庭与杰收散亡数千骑,走河北。初,贼驱难民诱官兵,斩获皆良民也;传庭不知其诈,奏『贼闻臣名,皆惊溃。臣誓肃清楚、豫,不以一贼遗君父』。识者忧之。至是,果败。传庭回军潼关,众尚四万;自成袭之,传庭没于阵中。渭南知县杨暄被执,不屈死。陷商州,商雒道黄世清不屈死。陷临潼,陕西巡抚冯师孔陷阵死。陷西安,察使黄絅自尽死,长安知县吴崇义、指挥崔尔达俱投井死,秦府长史章世炯自经死,乡绅右都御史三原焦源溥骂贼磔死,副使祝万龄自经死,礼部主事南居业骂贼死,宣抚焦源清、参政田时震俱不受伪职死,御史王道纯大骂贼、不屈死,解元席增光、举人朱谊泉俱投井死,山东佥事王征七日不食死,都司吏丘从周骂贼死。
十月,上自用铜锡木器,屏金银;命文武诸臣各崇省约,士庶不得衣锦绣珠玉。会试天下学子,以陈名夏为会试第一人。
十一月,殿试,赐杨廷鉴状元及第。以罗山事,逮兵部尚书张国维至京,下狱论死。李自成发金数万招榆林诸将,以大队继之。兵备副使都任及故总兵王世显、侯世禄、侯拱极、尤世威、惠显等,敛各堡精锐入镇城,大集将士问之曰:『若等守乎、降乎』?各言:『效死无二』!遂推世威为长,婴城死守。贼围数重,逾旬不克。贼以冲车穴之,城崩数十丈,贼拥入;副使都任阖室自经死。总兵尤世威纵火焚其家百口,挥刀突战死。诸将各率所部巷战,杀贼千计。贼大至,杀伤殆尽,无一降者;阖城妇女俱自尽,诸将死事者数百人。贼屠榆林,遂捣宁夏;宁夏总兵官抚民迎降。三边俱没,贼无后顾,长驱而东矣。凤阳陵有声如雷者数月;又陵上松柏生虫大二寸许,食其叶立尽,远望一片枯黄之色。
十二月,前大学士周延儒赐死,吏郡文选司郎中吴昌时伏诛。延儒当中外交讧,竟无能为上画一策。其罢内监、撤厂卫,内臣恨之,乘间媒&8E91&;上俱不信。迨延儒视师,诸珰尽发其蒙蔽状,上始信之。吴昌时事发,圣怒益不可回。逮至,羁郊外僧寺,赐绳,勒令自尽;三日后,始许收殓。李自成陷甘州。先是,凤翔、兰州开门迎贼;贼渡河,庄浪、凉州二卫俱降,遂围甘州。乘夜雪登城,巡抚甘肃都御史林日瑞、总兵郭天吉、同知蓝台等并死之,杀居民四万七千余人。大内有密室,刘诚意留秘记,鐍键甚固,诫非大变不启。是年秋,女直兵围城;上启视,室中惟一匮。发之,得画三迭:一画文武百官数百,手执朝服,披发乱走。上问内臣,答曰:『或恐官多法乱』。一画兵将倒戈弃甲,穷民襁负子女逃窜状。上又问内官,答曰:『想是军民背叛』。上色变。展第三图,一帝者像,酷肖圣容,跣足被发,悬梁作自经状。上不怿,亟命毁之。
译六月,晋升孙传庭为兵部尚书,总制应、凤、江、皖、豫、楚、川、黔各地剿寇军务,仍总制三边,铸造“督师七省”印。诏令免除河南五年间被攻陷地区的税粮;该省和直隶遭受战乱的州县,从十六年起,一切三饷及杂赋全部免除。召山东武德道兵备佥事雷演祚入朝。此前,总督范志完在山东纵容军队奸淫掳掠,雷演祚当面上奏揭发;皇帝命令逮捕范志完审讯。七月,召雷演祚和范志完到中左门当面对质。皇帝询问范志完纵容军队奸淫掳掠,以及用数千两金银、百匹鞍马向京城行贿的情况,雷演祚逐项指明。皇帝于是召来询问雷演祚:“你所说在朝班中称功颂德、到处受到称赞的人是谁?”雷演祚回答:“周延儒招揽权力、收受贿赂,像起用废官、清理狱案、免除租税等事,都把功劳归于自己。考选科道官员时,把他们全都收为门下。凡是想求任总兵、巡抚的,必须先向他的幕客董廷献行贿,然后才能得到职位。”皇帝大怒,立即命令逮捕董廷献。又问范志完:“鞍马送给了谁?”范志完否认有此事,并且说:“那天臣在大王庄,副总兵贾芳名等人抵御敌军,乘着大风将他们击退。”皇帝斥责他胡说。又问御史吴履中:“你在天津时,查访范志完的情况怎样?”吴履中回答与雷演祚所说相同。不久,诛杀范志完。任命史可法为南京兵部尚书。拨出千金给太医院治疗疫病。当时京城从春天到秋天发生大疫,死亡几乎遍尽;又拨出两万金,交给巡城御史收殓安葬尸体。皇帝亲自在中左门审讯吴昌时,施以极刑,用梭夹夹击,直到折断小腿才停止;派遣缇骑,征召周延儒到京听候审查。八月,任命司礼太监王承恩督察京营戎政,韩赞周守备南京。九月,提拔山东漕储副使方岳贡为左副都御史,不久又晋升东阁大学士。督师孙传庭的军队缺少军饷,士兵在汝州喧闹。贼军率领精锐骑兵大举到来,孙传庭向各将领询问计策。高杰请求出战;白广恩说:“我军困乏,应当驻军分据要害,步步设营,逐渐逼近贼军,这就容易了。”孙传庭担心贼军逃走,说:“将军为什么胆怯,难道偏偏不如高将军吗?”白广恩不高兴,率领所属八千人离去。贼军前锋号称“三堵墙”——一支红军、一支白军、一支黑军,每支七千二百人,前来逼近;官军接战,陷入贼军伏兵之中。贼军乘势攻击,官军大败,陷入泥沼,死者数千人。高杰站在山岭上观望,说:“已经支撑不住了!”于是挥军后退,各军全部向西逃走。贼军驱赶大队人马急速追击,一天奔驰四百里到达孟津;官军死亡四万多人,数万军用物资全部丧失。孙传庭与高杰收集数千名失散骑兵,逃往河北。起初,贼军驱赶难民诱骗官兵,官军斩获的全是百姓;孙传庭不知道这是诈术,上奏说:“贼军听到我的名声,全都惊慌溃败。我发誓肃清楚、豫,不留一个贼军给君父。”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忧虑。到这里,果然战败。孙传庭退回潼关,军队还剩四万人;李自成袭击他,孙传庭战死阵中。渭南知县杨暄被擒,不屈服而死。商州陷落,商雒道黄世清不屈而死。临潼陷落,陕西巡抚冯师孔战死阵中。西安陷落,察使黄絅自尽而死,长安知县吴崇义、指挥崔尔达都投井而死,秦府长史章世炯自缢而死,乡绅、右都御史、三原人焦源溥痛骂贼军,被磔裂而死,副使祝万龄自缢而死,礼部主事南居业痛骂贼军而死,宣抚焦源清、参政田时震都不接受伪职而死,御史王道纯大骂贼军、不屈而死,解元席增光、举人朱谊泉都投井而死,山东佥事王征七天不进食而死,都司吏丘从周痛骂贼军而死。十月,皇帝亲自使用铜、锡、木制器物,摒弃金银器物;命令文武百官都崇尚节省俭约,士人和百姓不得穿戴锦绣、珠玉。会试天下学子,以陈名夏为会试第一人。十一月,举行殿试,赐杨廷鉴状元及第。因为罗山之事,逮捕兵部尚书张国维到京城,投入狱中论死。李自成拿出数万金招降榆林各将领,随后大军接连而来。兵备副使都任以及原总兵王世显、侯世禄、侯拱极、尤世威、惠显等人,收集各堡精锐进入镇城,召集将士询问说:“你们是守城,还是投降?”众人都说:“至死不改!”于是推举尤世威为首,登城拼死守卫。贼军重重包围,十多天不能攻克。贼军用冲车挖穿城墙,城墙塌陷数十丈,贼军拥挤而入;副使都任全家自缢而死。总兵尤世威放火焚烧自己家中一百口人,挥刀冲杀,战死。各将领分别率领所属部队巷战,杀死贼军上千人。贼军大批赶到,守军几乎全部战死或受伤,没有一人投降;全城妇女都自尽,诸将中死于战事的有数百人。贼军屠杀榆林,随后进攻宁夏;宁夏总兵官安抚百姓,迎接贼军投降。三边全部陷落,贼军没有后顾之忧,长驱向东而去。凤阳陵墓中发出像雷一样的声响,持续了几个月;陵墓上的松柏又生出约二寸大的虫子,把树叶很快吃得精光,远远望去,只有一片枯黄。十二月,前大学士周延儒被赐死,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也伏法诛死。周延儒面对中外相互争斗,最终竟不能为皇上谋划一条计策。他罢免内监、撤除厂卫,内臣都恨他,便乘机进谗诬陷;皇上全都不相信。等到周延儒巡视军队时,诸宦官把他蒙蔽皇上的情况全部揭发出来,皇上这才相信。吴昌时的事情败露后,皇上的怒气更加不可挽回。吴昌时被逮捕后,关押在城郊的僧寺里,皇上赐给他绳子,勒令他自尽;三天以后,才允许收殓。李自成攻陷甘州。此前,凤翔、兰州开城迎接贼军;贼军渡过黄河,庄浪、凉州二卫都投降了,于是包围甘州。贼军乘着夜间下雪登城,巡抚甘肃都御史林日瑞、总兵郭天吉、同知蓝台等人一同战死,杀死居民四万七千多人。大内有一间密室,刘诚意留下秘记,锁钥十分牢固,告诫说不是发生重大变故不得开启。这年秋天,女直兵围城;皇上打开密室查看,室中只有一个柜子。打开柜子,得到三幅图:第一幅画着文武百官数百人,手里拿着朝服,披头散发地乱跑。皇上问内臣,内臣回答说:『恐怕是官员太多而法令混乱。』第二幅画着兵将倒戈、丢弃铠甲,穷苦百姓背着子女逃窜的情状。皇上又问内官,内官回答说:『想来是军民背叛了。』皇上的脸色变了。展开第三幅图,只见画着一位帝王,容貌极像皇上,光着脚、披散着头发,悬挂在房梁上,作出自缢的样子。皇上很不高兴,立即命人毁掉它。
十七年(甲申)正月朔,大风霾;占曰:「风从干起,主暴兵城破」。凤阳地震。李自成称王于西安,僭国号曰「顺」,改元「永昌」。贼掠河东、河津、稷山、荣河、绛州,一路俱陷。自成伪牒兵部约战,言三月十日至。兵部执牒者,则京师人,自涿州还,值逆旅客,予十金代投;以为诈,斩之。上忧寇,临朝而叹曰:『卿等能无分忧哉』!大学士李建泰进曰:『主忧如此,臣敢不竭力!臣晋人,颇知寇中事;臣愿以家财佐军,可资数月粮,愿提兵西行』。又曰:『进士石愿单骑走陕北,连甘肃、宁夏之兵,外连羌部,召募忠勇,劝输义饷,剿寇立功。否,亦内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贼不得东渡』。上悦,曰:『卿若行,朕当仿古推毂』。上欲用石,建泰曰:『候臣西行,酌而用之』。癸丑夜,星入月中,占为「国破君亡」。大学士李建泰出师,上临轩授建泰节敕;上亲赐卮酒曰:『先生之去,如朕亲行』!建泰顿首起行,上目送之,良久返驾。是日大风扬沙,建泰御肩舆,不数武,杆折;识者忧之。授进士凌駉职方司主事,随辅臣监军;赦李政修罪,亦军前效用。进士程源私谓监军凌駉曰:『此行兼程抵太原,收拾三晋,犹可济也。若三晋失守,无能为矣』!建泰道闻山西烽火急,因迟行。行至广宗,绅衿城守不纳;攻三日破之,杀乡绅王佐、笞知县张弘基。
译十七年(甲申)正月初一,大风夹着雾霾;占卜说:『风从乾方刮起,主有暴兵攻城破城。』凤阳发生地震。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僭越自立国号为『顺』,改年号为『永昌』。贼军劫掠河东、河津、稷山、荣河、绛州,一路都被攻陷。李自成伪造文书送给兵部约定交战日期,说三月十日到达。兵部抓住送文书的人,原来是京师人,从涿州回来,途中遇到客商,客商给他十金让他代为投递;兵部认为这是欺诈,便把他斩了。皇上忧虑贼寇,临朝时叹息说:『卿等难道不能替朕分担忧虑吗?』大学士李建泰进言说:『君主忧虑到这种地步,臣怎敢不竭尽全力!臣是晋地人,很了解贼寇中的事情;臣愿意拿家财资助军队,可以供给数月粮食,愿意率兵向西进发。』又说:『进士石愿意单骑前往陕北,联合甘肃、宁夏的军队,对外联络羌部,招募忠勇之士,劝导输送义饷,剿灭贼寇建立功勋。即使不能如此,也可以在国内守住西河,扼守延安的要害,使贼军不能向东渡河。』皇上很高兴,说:『卿如果出发,朕应当仿效古代为将军推车送行。』皇上想起用石,李建泰说:『等臣向西出发后,再斟酌使用他。』癸丑夜间,有星进入月中,占卜认为这是『国破君亡』的征兆。大学士李建泰出兵时,皇上亲临轩前授予李建泰节和敕书;皇上亲自赐给他一杯酒,说:『先生此去,就如同朕亲自出征!』李建泰叩头后起身出发,皇上目送他很久,才回驾。当天大风扬起沙尘,李建泰乘坐肩舆,走了没几步,轿杆就折断了;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授进士凌駉为职方司主事,随辅臣担任监军;赦免李政修的罪,也让他在军前效力。进士程源私下对监军凌駉说:『这次如果兼程赶到太原,收拾三晋局势,还可以挽救。如果三晋失守,就无能为力了!』李建泰在路上听说山西烽火紧急,因而放慢了行程。走到广宗时,士绅和生员守城,不肯接纳他;攻打三天后攻破城池,杀死乡绅王佐,鞭打知县张弘基。
二月朔,上视朝,忽得伪封;启之,其词甚悖,末云『限三月望日,至顺天会同馆暂缴』。一时相顾失色;朝罢,遂不复言。李自成陷蒲州及汾州。怀庆不保,福世子出奔至卫辉,依潞王。自成至太原,太原无重兵为守;山西巡抚蔡懋德遣牙将牛勇、朱孔训出战,孔训、牛勇陷阵死,一军皆殁。蔡懋德知事必不支,策马赴敌死;藩、臬、府、县各官四十六员咸死之。贼至忻州,官民迎降;遂攻代州,总兵周遇吉出奇奋击,连战十余日,杀贼万余。贼合诸路贼进攻,遇吉兵少食尽,退守宁武关。贼陷怀、抵固关,分趋真定、保定。上至是,始闻山西全陷,命迹访诸王。遣内官监制各镇;兵部言:『各处物力不继而事权纷拿,反使督、抚借口』。上不听。真定兵叛降贼,知府丘茂华闻警,先遣家人出城,总督徐标执茂华下狱。标中军伺标登城画守御,劫标城外,杀之;出茂华,茂华遂檄属县叛降贼。诏征天下兵勤王,命府部大臣各条战守事宜。上候于文华殿,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庶子李明睿各言南迁及东宫监抚南京。上骤览之,怒甚;曰:『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国家至此,无一忠臣义士为朝廷分忧,而谋乃若此!夫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复多言』!大学士陈演乞休,许之。始上忧秦寇,演谓无足虑;至是不自安,求去。寇薄宁武关,传檄五日不下,且屠;总兵周遇吉悉力拒守,战三日,力尽死之;遂屠宁武。贼犯大同,兵民皆欲降,命城守不应;总兵宋三乐自刎,巡抚卫景瑷、督理粮储户部郎中徐有声、朱家仕俱死之,文学李若蔡合家九人自缢——先题曰「一门完节」。李自成入大同六日,杀代府宗室殆尽,留伪将张天琳守之。天琳杀戮凶暴;阅两月,阳和军民约镇城军民内应,杀天琳。召兵部尚书张国维、庶吉士史可程、进士朱长治、陈川、诸生张于中左门;言三策,首请太子监国南京,择耆臣辅之。以张国维为募兵督饷兵部尚书,至浙江练兵催饷赴援京师。宣府告急,召文武大臣科道于中极殿,问今日方略?奏对三十余人,有言守门乏员,当考选科道;余皆练兵加饷,习闻常语也。命襄城伯李国祯提督城守,守西直门;各门勋臣一、卿亚二。初议敛民兵,魏藻德曰:『民畏贼,如一人走,大事去矣』!上然之。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请先奉太子抚军江南,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声曰:『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复问战守之策,众臣默然。上叹曰:『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尔』!遂拂袖起。钦天监奏帝星下移。诏封总兵吴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宁南伯、唐通定西伯、黄得功靖南伯,给敕印。前吴麟征有弃宁远之议,今事势危急,始从之;征吴三桂、王永吉率兵人卫。又召唐通;通以八千人入卫,即同太监杜之秩守居庸。贼犯保定,大学士李建泰已病,中军郭中杰缒城降贼,兵溃。贼入保定,建泰降;与李自成通谱,自认为侄。御史金毓峒守西门,贼执之,毓峒奋拳殴贼帅仆之,跃入井中死;妻王氏自经,子罂、妇陈氏皆投井死。初七日,李自成宿阳和,遂长驱向宣府。巡抚朱之冯悬赏劳军守城,无一应者;三命之,咸叩头曰:『愿中丞听军民纳款』!之冯乃夺士卒刀自刎,乡绅张罗彦自杀。八日,大风霾,昼晦。十二日,上召对,惟问兵饷;以举朝无人,常泣下。廷臣长策,惟闭门止出入,余无一筹。十四日壬寅,日色两旬无光,是夜风色阴惨,沙尘刮天。南京孝陵夜哭。上下罪己诏,诏曰:『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灾害频仍,流氛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残。赦之益骄,抚而辄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顿忘敌忾者。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蹈水火,殣量以壑、骸积成丘者,皆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909C&;加赋多无艺之征,预征有称贷之苦者,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磬,田率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者,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洊至,师旅所处、疫厉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者,又朕之过也!
译二月初一,皇上临朝视事,忽然得到一封伪造的封书;打开后,言辞十分悖逆,末尾写道:『限三月十五日,到顺天会同馆暂时缴纳。』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退朝以后,便不再谈论此事。李自成攻陷蒲州和汾州。怀庆守不住,福世子出逃到卫辉,依附潞王。李自成到达太原,太原没有重兵防守;山西巡抚蔡懋德派牙将牛勇、朱孔训出战,朱孔训、牛勇陷入敌阵战死,全军也都覆没。蔡懋德知道事情必定不能支撑下去,策马奔向敌军而死;藩、臬、府、县各级官员共四十六人也都战死。贼军到达忻州,官民迎接投降;于是进攻代州,总兵周遇吉出奇兵奋力攻击,连续作战十多天,杀死贼军一万多人。贼军会合各路兵力进攻,周遇吉兵少粮尽,退守宁武关。贼军攻陷怀州,抵达固关,分兵奔向真定、保定。皇上到这时才听说山西全部陷落,命人查访诸王的下落。派内官监督各镇;兵部说:『各处物力接济不上,而事权又相互分散,反而使督抚有了借口。』皇上不听。真定的军队叛变投降贼军,知府丘茂华听到警报,先派家人出城,总督徐标把丘茂华逮捕下狱。徐标的中军乘徐标登城部署防守时,在城外劫杀了他;又把丘茂华放出来,丘茂华于是发檄文命属县叛变投降贼军。皇上下诏征调天下军队勤王,命府部大臣分别陈述作战和防守的办法。皇上在文华殿等候,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庶子李明睿各自提出南迁以及让东宫到南京监国、监抚的建议。皇上匆匆看过奏疏,十分愤怒,说:『诸位大臣平日所说的又是什么?如今国家到了这种地步,竟没有一个忠臣义士替朝廷分忧,所谋划的却是这样!国君应当死于社稷,这是古今的正理;朕的心意已经决定,不要再多说了!』大学士陈演请求退休,皇上准许了。起初皇上担忧秦地的贼寇,陈演说不值得忧虑;到了这时,陈演自己也不安,请求离职。贼军逼近宁武关,传檄要求五日内投降,否则就屠城;总兵周遇吉竭尽全力拒守,激战三天,力尽而死;贼军于是屠杀宁武。贼军进犯大同,军民都想投降,命令守城也无人响应;总兵宋三乐自刎,巡抚卫景瑷、督理粮储户部郎中徐有声、朱家仕都战死,文学李若蔡全家九人上吊自杀——此前题写道『一门完节』。李自成进入大同六天后,把代府宗室几乎杀尽,留下伪将张天琳守城。张天琳杀戮凶暴;过了两个月,阳和的军民约定与镇城军民里应外合,杀死张天琳。召兵部尚书张国维、庶吉士史可程、进士朱长治、陈川、诸生张于中到左门;他们提出三条策略,首先请求让太子到南京监国,选择年高有德的大臣辅佐他。任命张国维为负责募兵催饷的兵部尚书,让他到浙江练兵、催促军饷,赶赴京师援救。宣府告急,召集文武大臣和科道官员到中极殿,询问当前的方略。三十多人奏对,有人说守门缺少人员,应当考选科道官;其余人都说练兵、增加军饷,这些只是平常听惯的说法。命襄城伯李国祯提督城防,守卫西直门;各城门配置勋臣一人、卿贰二人。起初商议征集民兵,魏藻德说:『百姓害怕贼军,如果有一个人逃跑,大事就完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请求先护送太子到江南主持军务,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声说:『护送太子向南走,诸位大臣想要干什么?难道想重演唐肃宗到灵武的故事吗?』范景文等人于是再也不敢说话。皇上又问作战和防守的策略,群臣都沉默不语。皇上叹息说:『朕不是亡国之君,诸位大臣全都是亡国之臣啊!』 于是皇上拂袖而起。钦天监奏报帝星下移。下诏封总兵吴三桂为平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唐通为定西伯、黄得功为靖南伯,并赐给他们敕书和印信。此前吴麟征曾提出放弃宁远的建议,如今形势危急,皇上才听从了他的意见;征召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卫。又召唐通;唐通率八千人入卫,随即和太监杜之秩一起守卫居庸关。贼军进犯保定,大学士李建泰已经生病,中军郭中杰从城上用绳子缒下投降贼军,军队溃散。贼军进入保定,李建泰投降;他与李自成结谱认亲,自称是李自成的侄子。御史金毓峒守西门,贼军抓住他,金毓峒挥拳把贼帅打倒,跳入井中而死;他的妻子王氏上吊,儿子罂和儿媳陈氏也都投井而死。初七日,李自成在阳和住宿,随即长驱直向宣府。巡抚朱之冯悬赏慰劳军队、鼓励守城,没有一个人响应;他三次命令,众人都叩头说:『愿中丞允许军民接受贼军的投降条件!』朱之冯于是夺过士卒的刀自刎,乡绅张罗彦自杀。初八日,大风夹着雾霾,白天昏暗。十二日,皇上召见群臣询问,只问军饷;因为满朝没有人可用,常常流下眼泪。朝廷大臣提出的长远计策,只有闭门阻止人员出入,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办法。十四日壬寅,连续二十天日光都没有光彩;这天夜里风色阴惨,沙尘刮得遮天蔽日。南京孝陵夜间传出哭声。皇上下达罪己诏,诏书说:『朕继承并守护先帝的大业已经十七年,深切想到上帝降临和离去的威严、祖宗托付江山的重大责任,早晚都战战兢兢,不敢懈怠荒废。然而近来灾害接连发生,流寇的气焰日益炽盛;他们忘却历代的豢养之恩,放肆地施行了二十年的凶残。赦免他们,他们反而更加骄横;安抚他们,他们却动辄叛乱;甚至有人受到他们煽动迷惑,顿时忘了同仇敌忾。朕作为百姓的父母,却不能保护养育他们;百姓作为朕的赤子,朕却不能安抚保全他们。竟使秦地、豫地成为废墟,江地、楚地充满血腥;如果罪责不在朕自身,又由谁来承担!使百姓遭受刀兵、陷入水火,尸体填满沟壑,骸骨堆积成丘,这都是朕的过错!使百姓输送饲草、搬运粮食,居家时运送、出行时跟随;加派赋税时有许多没有定额的征收,预先征收时又有借贷求告的困苦,这也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着磬一样空,田地大多荒芜;看见炊烟却无门可入,面对寒风呼号而丧命,这也是朕的过错!使百姓一年四季都遭遇灾荒,旱灾和水灾接连发生;军队驻扎之处,疫病成为灾祸;向上触犯天地的和气,向下聚集家家户户的怨恨,这也是朕的过错!
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鼠而议不清,武将骄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抚驭失道,诚感未孚。中夜以思,局蹐无地!朕自今痛加创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材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确核推用。草泽豪杰之士,有恢复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即陷没胁从之流,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许赦罪立功;能擒斩闯、献,仍予通侯之赏。于戏!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历告朕意』。起复太监曹化淳守城,又命收葬魏忠贤骸骨。十五日,大风,日色益晦,正阳门外关神庙旗杆劈开。贼自柳沟抵居庸关——柳沟天堑,百人可守,竟不设备;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降。抚臣何谦伪死,私遁;总兵马岱自杀。时京师以西诸郡县望风瓦解,将吏或降或遁。伪权将军移檄至京师云:『十八日,至幽州会同馆暂缴』;京师大震。十六日,贼陷昌平州,诸军皆降;总兵李守鑅骂贼不屈,手格杀数人,拔刀自刎。贼焚十二陵享殿。贼骑过昌平,太监高起潜弃关走西山,贼分兵掠通州粮储。上方御殿,召考选诸臣,间裕饷安人;滋阳知县黄国琦对中旨,授给事中。余以次对;未及半,秘封入。上览之色变,即起入,诸臣立候;移刻,始知为昌平失守也。贼自破中原,旋收秦、晋,久窥畿辅空虚,遣其党辇金钱、毡罽饰为大贾,列肆于市;更遣奸党挟赀充衙门掾史,专刺阴事,纤悉必知。都中日遣拨马探之,贼党即指示告贼;贼掠之入营,厚贿结之。拨马多降贼,无一骑还者。有数百骑至齐化门,迤平则而西;列卒诘之,曰:『阳和兵之勤王者』,实皆贼候骑也。十七午时,有五、六十骑弯弓贯矢,大呼开门;守卒发炮,击退之。须臾,贼大至,环攻平则、彰义二门;城外三营皆溃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皆为贼有。贼反炮攻城,轰声震地。诸臣方侍班,襄城伯李国祯匹马驰阙下,汗浃沾衣,内侍呵止之;国祯曰:『此何时也,君臣求相见不可得』!上召入,因命内臣俱守城。哗曰:『诸文武何为?且言官止内操,我甲械俱无,奈何』!或曰:『我辈月食五十万,效死固当』!乃请如己巳岁所派数,俱乘城,凡数千人。上括中外库金二十万犒军。是日,细民有痛哭输金者,或三百、或四百,各授锦衣卫千户。十八日,黄沙障天,忽而凄风苦雨;良久,冰雹雷电交至。贼攻城,炮声不绝,流矢雨集;仰语守兵曰:『亟开门,否且屠矣』!守者惧,空炮向外。贼驱居民负木石填濠,急攻;我发万人敌大炮,炮反后坐炸裂;守者惊散,尽传城陷,阖城号哭奔窜。贼驾飞梯,攻西直、平则、德化三门,势甚危急。太常少卿吴麟征单骑驰入,欲见上;至午门,遇大学士魏藻德止之曰:『兵部调度,兵饷已足,公何事张皇邪?藻德且出阁,上方休,公安从入』!麟征流涕固请,得以非时见;藻德挽之出。是日,封刘泽清东平伯。时左谕德杨士聪、卫胤文入直,语阁臣:『左良玉、吴三桂俱封而遗刘泽清,且临清地近,可虞也』!阁揭上,得封。李自成对彰义门设坐,晋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监杜勋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勋也。可缒一人下以语』!守者曰:『留一人下为质,请公上』!勋曰:『我杜勋无所畏,何质为』!提督太监王承恩缒之上,同入见大内,盛称『贼势重,皇上可自为计』!守陵太监申芝秀自昌平降贼,亦缒上入见;备述贼犯上不道语,请逊位。上怒,内臣请留勋;勋曰:『有秦、晋二王为质;不反,则二王不兔矣』!乃纵之出,仍缒下叱之。诸;勋语守珰王则尧、褚宪章辈曰:『吾党富贵自在也』!初,闻勋殉难,赠司礼监太监,荫锦衣卫指挥佥事,立祠;至是,方知勋固从贼为逆也。勋出,攻益急。上下诏亲征,召驸马都尉巩永固,谋以家丁护太子南行;对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乃罢。申刻,彰义门启;盖太监曹化淳献城开门也。是夕,上不能寝。内城陷,一阉奔告;上曰:『大营兵安在?李国祯何往』?答曰:『大营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应。上即同内官监太监王之俊幸南宫,登万岁山,望烽火烛天。
译至于任用大臣却使他们不守法,任用小臣却使他们不廉洁;言官首鼠两端,议论不能明确,武将骄横懦弱,功劳不能奏报:这些都由于朕抚御失去方法,真诚的感化还没有取得信任。半夜思考这些事情,局促惭愧得无地自容!朕从今以后要痛切地吸取教训,深刻反省过去的过失:关键在于珍惜人才以培养元气,遵守旧有制度以平息烦扰;施行不忍心加害百姓的政治来收拢人心,免除额外科派来保养民力。至于那些因罪罢废的大臣,其中有公正忠诚、正直廉洁、具有办事才能而仍可任用的,不论文臣武将,都由吏部、兵部认真核查后推荐任用。民间的豪杰之士,如果能收复一个郡或一个县,就分别授予官职并允许世袭,功劳等同于开拓疆土。即使是陷落地区中被胁迫从贼的人,只要能够舍弃叛逆、归于正道,率众归顺,就允许赦免罪过、建立功劳;如果能够擒获或斩杀闯王、献王,仍然给予通侯的赏赐。唉!忠于君主、爱护国家,人人都有同样的心;洗雪耻辱、铲除凶贼,谁没有共同的愤怒!希望大家还记得祖宗深厚的恩泽,帮助成就平定天下的大功!愿意考虑如何改正这些过错,逐条明白地告诉朕的心意。』起用太监曹化淳守城,又命令收葬魏忠贤的遗骸。十五日,大风,日光更加昏暗,正阳门外关神庙的旗杆被劈裂。贼军从柳沟抵达居庸关——柳沟是天然险要,一百人就可以守住,竟然没有设防;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接贼军投降。巡抚何谦假装战死,私自逃走;总兵马岱自杀。当时京师以西各郡县听到风声便纷纷瓦解,将领和官吏有的投降,有的逃走。伪权将军发檄文到京师说:『十八日,到幽州会同馆暂时缴纳。』京师大为震动。十六日,贼军攻陷昌平州,各路军队都投降;总兵李守鑅痛骂贼军,坚决不屈,亲手格杀数人,拔刀自刎。贼军焚烧十二陵的享殿。贼军骑兵经过昌平,太监高起潜放弃关隘逃往西山,贼军分兵劫掠通州的粮储。皇上正在殿上,召见考选的各位臣子,间或询问充裕军饷、安抚百姓的事情;滋阳知县黄国琦回答符合皇上的旨意,被授为给事中。其余人依次应对;还没进行到一半,一封秘密奏疏送入。皇上看后脸色大变,立即起身入内,群臣站着等候;过了一会儿,才知道是昌平失守了。贼军自从攻破中原后,很快收取秦、晋,长期窥伺京畿空虚,于是派同党带着金钱、毛毡等物,伪装成大商人,在市场上开店;又派奸党带着钱财充任衙门的掾史,专门刺探秘密事情,大小细节全都要知道。京城每天派拨马侦察他们,贼党就立即指认并报告给贼军;贼军把这些拨马劫入营中,用厚重的贿赂收买拉拢他们。拨马大多投降贼军,没有一骑返回。有数百名骑兵来到齐化门,沿着平则门一带向西行进;列队的士卒盘问他们,他们说:『这是阳和来勤王的军队。』实际上全都是贼军的侦察骑兵。十七日午时,有五六十名骑兵弯弓搭箭,大声呼喊开门;守城士卒开炮,把他们击退。不久,贼军大举到来,包围进攻平则门、彰义门;城外三座营寨全部溃败投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等军械全被贼军得到。贼军调转火炮攻城,炮声震动大地。群臣正在侍班,襄城伯李国祯单骑奔驰到宫阙之下,汗水浸透衣服,内侍呵斥阻止他;李国祯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君臣想相见都做不到!』皇上召他入内,于是命内臣都守城。内臣喧哗说:『那些文武官员要做什么?况且言官只负责内操,我们连铠甲兵器都没有,怎么办?』有人说:『我们每月领取五十万俸禄,理应效死!』于是请求按照己巳年所派的数额,都登城防守,共有几千人。皇上搜括内外府库的金钱二十万犒赏军队。这天,平民中有人痛哭着献出金钱,有的三百,有的四百,各自被授予锦衣卫千户。十八日,黄沙遮天,忽然刮起凄冷的风,下起苦雨;过了很久,冰雹、雷电一同到来。贼军攻城,炮声不断,流箭像雨一样密集;守城士兵仰头对守军说:『赶快开门,否则就要屠城了!』守军害怕,只把空炮朝外放。贼军驱赶居民背负木石填塞护城河,急速攻城;我军发射万人敌大炮,火炮却因后坐而炸裂;守军惊慌逃散,到处传说城池已经陷落,全城号哭奔逃。贼军架起飞梯,进攻西直门、平则门、德化门,形势十分危急。太常少卿吴麟征单骑驰入,想求见皇上;到了午门,遇到大学士魏藻德阻止他说:『兵部的调度已经安排妥当,军饷也已经充足,您为什么要这样惊慌?况且藻德正要出阁,皇上正在休息,您怎么能进去?』吴麟征流泪坚决请求,才得以在非规定时间求见;魏藻德拉着他出来。这天,封刘泽清为东平伯。当时左谕德杨士聪、卫胤文入宫值班,对阁臣说:『左良玉、吴三桂都已受封,却遗漏了刘泽清,而且临清距离很近,可能会有忧患!』内阁把奏议上呈,皇上于是也封了刘泽清。李自成在彰义门设置座位,晋王、代王分坐在左右的地上;太监杜勋侍立在他们下面,向城上喊道:『不要放箭!我是杜勋。可以用绳子缒下一个人来交谈。』守军说:『留下一个人作人质,请您上来!』杜勋说:『我杜勋没有什么可怕的,哪里需要人质!』 提督太监王承恩用绳子把杜勋缒上城,杜勋一同进入大内,极力称说:『贼军势力强大,皇上可以自行考虑对策。』守陵太监申芝秀从昌平投降贼军后,也被缒上城入见;详细叙说贼军进犯、对皇上不守道义的话,请求皇上逊位。皇上大怒,内臣请求把杜勋留下;杜勋说:『有秦王、晋王二人作人质;如果我不回去,二王就不能获免了!』于是放他出去,仍用绳子把他缒下,并斥责他。诸[此处文字疑有脱误];杜勋对守城宦官王则尧、褚宪章等人说:『我们这一党人的富贵自然可以保住了。』起初听说杜勋殉难,朝廷追赠他为司礼监太监,荫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并为他建立祠堂;到了这时,才知道杜勋原来确实跟随贼军作乱。杜勋出去后,贼军攻势更加急迫。皇上下诏亲自出征,召驸马都尉巩永固来商议想用家丁护送太子南行;巩永固回答说:『臣等哪里敢私自蓄养家丁!』于是作罢。申时,彰义门打开;原来是太监曹化淳献出城池并开门。这天晚上,皇上不能入睡。内城陷落后,一个宦官奔来报告;皇上说:『大营的军队在哪里?李国祯到哪里去了?』回答说:『大营的军队已经散了,皇上应当赶快逃走!』那个人随即出去,皇上呼喊他也没有回应。皇上立即和内官监太监王之俊一起前往南宫,登上万岁山,望见烽火照亮了天空。
徘徊踰时,回干清宫。朱书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内臣持至阁。因命进酒,连进数觥,叹曰:『苦我民尔』!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语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宫人环泣,上麾去,令各为计。皇后拊太子、二王恸甚,遣之出;后自经。上召公主至——年十五,叹曰:『尔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挥刀;断左臂,未殊死,手栗而止。命袁贵妃自经,系绝;久之苏,上拔剑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嫔数人。召王之俊,对饮。少顷,易靴出中南门,手持三眼鎗;杂内竖数十人,皆骑而持斧。出东华门,内监守城,疑有内变,矢石相向。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因至其第,阍人辞焉;上太息而去。走安定门,门坚不可启,天且曙矣。上御前殿,鸣钟集百官,无一至者;仍回南宫,登万岁山之寿皇亭,自经。太监王之俊跪帝膝前,引带扼脰同死。上披发,御蓝衣,跣左足,右朱履;衣前书曰:『朕自登极十七年,上邀天罪,致卤薄城三次,逆贼直逼京师;是皆诸臣误朕也。朕无颜见祖宗于地下,将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可将文武尽皆杀死,勿坏陵寝,毋伤我百姓一人』!又书一行:「百官俱赴东宫行在」!犹谓阁臣已得朱谕也。十九日昧爽,天忽雨,俄微雪;须臾,城陷。贼先入东直门,杀守门御史王章,守卒蚁坠。兵部侍郎张伯鲸走匿民舍,贼骑塞巷,大呼民间速献骡马。贼经象房,群象哀鸣,泪下如雨。兵部侍郎王家彦自经于民舍。贼千骑入正阳门,投矢令人持归闭门,得免死;于是,俱门书「顺民」。上之出南宫也,使人诣懿安皇后所,劝后自裁;仓卒不得达。宫人号泣出走,宫中大乱;懿安皇后青衣蒙头,徒步走入成国公第。午刻,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牛金星宋企郊等五骑从之,从西长安门入;弯弓仰天大笑,手发一矢,中坊之南偏。至承天门,顾盼自得,复弯弓指门榜,语诸贼曰:『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统』!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牛金星趋而进曰:『中其下,当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笑。自成入宫,问帝所在,大索宫中不得;牛金星进曰:『此必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乃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族。自成登皇极殿,据黼座。牛金星檄召百官,期二十一日俱集于朝,禁民间讳「自成」等字。自成同刘宗敏等数十骑入大内,太监杜之秩、曹化淳等前导;自成责其背主,当斩。秩等叩头曰:『识天命,故至此』!自成叱去之。内臣献太子,自成留之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为屈。二十三日,改殡先帝后。同时殉节死者,则有大学士范景文、中允刘理顺、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驸马都尉巩永固、户郡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刑部侍郎孟兆祥、子进士孟章明、右谕德马世奇、简讨汪伟、右庶子周凤翔、大理少卿凌义渠、太常少卿吴麟征、太仆寺丞申佳胤、户科给事中吴甘来、御史王章、陈良谟、陈纯德、吏部员外许直、兵部员外金铉。李贼舁先帝后梓宫于东华门外,兵部郎中成德以鸡酒哭奠梓宫前,归即自杀。襄城伯李国祯泥首去帻,奔赴号哭。贼执国祯见自成,以头触柱,血流被面;自成以好语诱国祯使降,国祯曰:『有三事从我即降:一祖宗陵寝不可发,一葬先帝以天子礼,一太子、二王不害』。自成悉诺之。三日后,贼以天子礼葬先帝;国祯斩衰送至陵,掩圹后,遂自缢死之。弘光元年,福王践祚南都,上尊谥曰「烈皇帝」、庙号曰「思宗」。
译徘徊了一个多时辰,回到干清宫。用朱笔写诏谕给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各项军事,辅佐东宫;由内臣送到内阁。于是命人进酒,接连喝了几杯,叹道:“苦了我的百姓啊!”把太子、永王、定王分别送到外戚周、田两家;对皇后说:“大事已经完了!”众人都哭了起来。宫人围在四周哭泣,皇帝挥手让她们退下,命各自设法。皇后抚着太子和二王,悲痛大哭,送他们出去;随后自缢。皇帝召公主来到面前——她当时十五岁,叹道:“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用左袖遮住脸,右手挥刀砍去;砍断了她的左臂,但没有立即死去,皇帝手发颤而停下。命袁贵妃自缢,绳子断了;过了很久她苏醒,皇帝拔剑刺伤她的肩膀,又刺伤了所宠爱的妃嫔数人。召王之俊来,和他对饮。过了一会儿,换上靴子走出中南门,手持三眼铳;还有几十名宦官跟随,都是骑马拿斧。出了东华门,守城的内监怀疑发生了宫内变故,便互相用箭石攻击。当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皇帝于是到了他的宅第,守门人却推辞不让进;皇帝长叹离去。奔向安定门,城门坚固无法打开,天也快亮了。皇帝来到前殿,敲钟召集百官,却没有一人到来;于是又回到南宫,登上万岁山的寿皇亭,自缢。太监王之俊跪在皇帝膝前,牵着衣带勒住脖子,与皇帝一同死去。皇帝披散着头发,穿蓝衣,左脚赤裸,右脚穿朱色鞋;衣服前面写着:“朕自登基以来十七年,上天降罪于朕,以致敌军三次逼近城下,逆贼一直逼近京师;这都是群臣误了朕。朕没有脸面到地下去见祖宗,只好披发遮住脸,任贼人把朕的尸体分裂;可以把文武百官全都杀掉,不要毁坏陵寝,不要伤害我百姓中的任何一人!”又写了一行:“百官都到东宫行在去!”仍以为内阁大臣已经收到朱笔诏谕。十九日黎明,天忽然下雨,不久又下起小雪;片刻之间,城陷落了。贼军先从东直门进入,杀死守门御史王章,守门士卒纷纷逃散。兵部侍郎张伯鲸逃到民舍藏匿,贼骑堵塞街巷,大声呼喊民间赶快献出骡马。贼军经过象房时,群象悲鸣,眼泪下得像雨一样。兵部侍郎王家彦在民舍自缢。贼军有一千骑进入正阳门,投掷箭矢,命人拿回去关闭城门,因此得以免死;于是,城门上都写着“顺民”。皇帝从南宫出来时,派人到懿安皇后那里,劝她自裁;仓促之间没有送到。宫人哭喊着逃出,宫中大乱;懿安皇后穿着青衣蒙住头,徒步走进成国公府第。午时,李自成戴毡笠、穿浅色衣服,骑着黑白杂色马,牛金星、宋企郊等五名骑兵跟随,从西长安门进入;他弯弓仰天大笑,亲手射出一箭,射中坊门南边的偏处。到了承天门,他顾盼自得,又弯弓指着门上的匾额,对众贼说:“我一箭射中其中的‘中’字,一定能统一天下!”射出后没有射中,只射在“天”字下面,自成惊愕不已;牛金星快步上前说:“射中它的下面,正好象征天下将被中分。”自成大喜,扔下弓大笑。自成进入宫中,询问皇帝在哪里,搜遍宫中也没有找到;牛金星进言说:“这一定是藏在民间,不重赏并严厉诛罚,是找不到的。”于是下令,献出皇帝的人赏黄金万两,封为伯爵;藏匿皇帝的人灭族。自成登上皇极殿,坐在皇帝的御座上。牛金星发布檄文召集百官,约定二十一日全都到朝廷集合,并禁止民间避讳“自成”等字。自成和刘宗敏等几十名骑兵进入内宫,太监杜之秩、曹化淳等在前面引路;自成责骂他们背叛主人,应当斩首。杜之秩等叩头说:“我们认识天命,所以才来到这里!”自成呵斥他们退下。内臣献上太子,自成把太子留在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肯屈服。二十三日,改葬先帝和皇后。与此同时殉节而死的,有大学士范景文、中允刘理顺、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驸马都尉巩永固、户郡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刑部侍郎孟兆祥、他的儿子进士孟章明、右谕德马世奇、简讨汪伟、右庶子周凤翔、大理少卿凌义渠、太常少卿吴麟征、太仆寺丞申佳胤、户科给事中吴甘来、御史王章、陈良谟、陈纯德、吏部员外许直、兵部员外金铉。李贼把先帝和皇后的梓宫抬到东华门外,兵部郎中成德带着鸡和酒在梓宫前哭泣祭奠,回去后立即自杀。襄城伯李国祯叩头伏地,摘下帽子,奔去号哭。贼军把李国祯押去见自成,他用头撞柱,鲜血流满面孔;自成用好话诱使李国祯投降,李国祯说:“有三件事答应我,我就投降:第一,不能挖掘祖宗陵寝;第二,要用天子礼安葬先帝;第三,不能伤害太子和二王。”自成全部答应了。三天以后,贼军按照天子礼安葬先帝;李国祯穿着斩衰服送到陵墓,封土掩埋墓穴后,便自缢而死。弘光元年,福王在南都即位,追尊庙谥为“烈皇帝”,庙号为“思宗”。
石匮书曰:古来亡国之君不一,有以酒亡者、以色亡者、以暴虐亡者、以奢侈亡者、以穷兵黩武亡者。嗟我先帝,焦心求治,旰食宵衣;恭俭辛勤,万几无旷!即古之中兴令主,无以过之!乃竟以萑苻剧贼,遂至殒身!凡我士民,思及甲申三月之事,未有不痛心呕血,思与我先帝同日死之之为愈也。盖我先帝惟务节省,布衣蔬食,下同监门。遂以宫中内帑,视为千年必不可拔之基;祖宗所贻,不可分毫取用。致使九边军士数年无饷,体无完衣;其何以羁縻天下哉!臣尝谓:中兴之主与创业无异,捐金百万,全不介怀;如我光宗皇帝,一月之内,发帑金三百余万。神宗皇帝四十八年之郁积,正欲得一豁达大度之主以疏壅滞,以救败亡;可惜吾光宗皇帝之受祚不长也!陶朱公之救中男,不遗长子而遗少子;亦正是此意也。先帝起信邸,知民间疾苦,不肯轻用一钱。故省织造、省燕会、省驿递,使天下无所不节省;而又日贷之勋臣、日贷之戚畹、日贷之内珰,天下视之,真谓帑藏如洗矣。而逆闯破城,内帑所出不知几千百万;而先帝何苦日事居积、日事节省、日事加派、日事借贷!京师一失,无不尽出以资盗粮,岂不重可惜哉!故为天下求一拨乱反正之主必如秦皇、汉武之倜傥轻财,方克有济;使斤斤自守如汉之文帝、唐之德宗,又何足以拯溺救焚,再造斯世也哉!嗟乎!痛定思痛,不得不重为吾先帝一下轮台之悔也!
又曰:先帝焦于求治,刻于理财;渴于用人,骤于行法:以致十七年之天下,三翻四覆,夕改朝更。耳目之前,觉有一番变革;向后思之,讫无一用:不亦枉却此十七年之精励哉!即如用人一节,黑白屡变,捷如弈棋:求之老成而不得,则用新进;求之科目而不得,则用荐举;求之词林而不得,则用外任;求之朝宁而不得,则用山林;求之荐绅而不得,则用妇寺;求之民俊而不得,则用宗室;求之资格而不得,则用特用;求之文科而不得,则用武举:愈出愈奇,愈趋愈下。荐举,盛典也;倪文正,贤者也。其所举用者,当不啻如何郑重;乃登之荐剡者,则一顽钝不灵之内弟。其他不肖之人,更可知已。以先帝一片苦心,仅足为在廷诸臣行私示恩之地,真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矣!及至流贼临城,先帝日日召对,诸臣林立。言某事当做,则群应之;以某事当不做,毫无筹划,但有伊阿!先帝见之,每日必哭泣而起,掩袂进宫。有君如此,乃忍负之;在廷诸臣,亦可谓忍心害理之极矣!揆厥所由,只因先帝用人太骤、杀人太骤:一言合,则欲加诸膝;一言不合,则欲堕诸渊。以故侍从之臣,止有唯唯、否否,如鹦鹉学语,随声附和已耳。则是光帝立贤无方,天下之人无所不用;及至危急存亡之秋,并无一人为之分忧宣力。从来孤立无助之主,又莫我先帝若矣!「诸臣误朕」一语,伤心之言。后人闻之,真如望帝化鹃,鲜血在口;千秋万世,决不能干也!呜呼痛哉!呜呼痛哉!
娟娟羣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屧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澹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石匮书后集卷第二
烈皇后本纪
烈皇后周氏,顺天籍,南直人。天启四年,册为信王妃。七年,信王嗣统,后正位宫中。后与烈皇帝同起藩邸,一反熹宗所为:宫中常服布衣、茹蔬食,与先帝同尚节俭;一切女红纺织,皆身自为之。
崇祯甲申,闯贼薄都城,帝率亲军四百余骑,抵前门。门者疑内变,欲反炮拒击。乃从白家胡衕遶出城上,见守备单弱,亟诣成国公朱纯臣等问计;而阍人坚拒,帝浩叹而去。语周后曰:『大事去矣』!泣数行下。宫人环泣,帝挥去,令各自为计。皇后顿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听一语,至有今日』!皇后抚太子、二王恸哭,遣之出,分送外戚周、田二家;后自经。帝召公主至——年十五,叹曰:『尔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挥刀断其左臂,未殊死;手栗而止。命袁贵妃自经,系绝;久之苏,帝拔剑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嫔数人。急走后宰门,望贼势甚盛。帝仍回南宫,登万岁山,乘龙遽去。后贼从襄城伯李国祯言,以天子礼葬烈帝、烈后于天寿山田妃之陵。
译《石匮书》说:自古以来亡国的君主各不相同,有因嗜酒亡国的,有因女色亡国的,有因暴虐亡国的,有因奢侈亡国的,有因穷兵黩武亡国的。可叹我先帝,苦心焦虑地寻求治理天下,晚餐吃得很晚,早晨穿衣很早;恭敬节俭,辛勤操劳,万般政务没有一件荒废!即使是古代中兴的贤明君主,也没有超过他的!可是最终竟因萑苻一般的剧贼而丧命!凡是我朝士民,想到甲申三月的事情,没有不痛心呕血,恨不得与我先帝在同一天死去才觉得痛快。大概我先帝只是一心节省,穿布衣、吃粗食,和守门小吏一样。因此把宫中的内帑看作千年不可动摇的根基,认为祖宗留下的财物一分一毫也不能取用。结果使九边军士几年没有军饷,身体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这样又凭什么羁縻天下呢!我曾说:中兴之主与开国创业没有区别,捐出百万金钱,完全不会放在心上;比如我光宗皇帝,一个月之内就从内帑拨出三百多万。神宗皇帝四十八年积压的财富,正需要一位豁达大度的君主来疏通壅塞、挽救败亡;可惜我光宗皇帝在位时间不长啊!陶朱公救助中子,不舍弃长子而舍弃小儿子,也正是这个道理。先帝从信王府起家,知道民间疾苦,不肯轻易花费一文钱。因此减少织造、减少宴会、减少驿递,使天下没有什么不节省的;同时又每天向勋臣借钱,向外戚借钱,向宦官借钱,天下人看在眼里,真以为国库已经空空如也了。可是逆闯攻破城池时,宫中内帑拿出来的钱不知有几千万几百万;那么先帝何苦每天积蓄、每天节省、每天加派、每天借贷呢!京师一旦失守,钱财无不全部拿出来资助盗贼和粮饷,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所以要为天下寻求一位拨乱反正的君主,必须像秦皇、汉武那样豪迈而轻视钱财,才能有所成就;如果像汉文帝、唐德宗那样斤斤计较、只知自守,又哪里足以拯救危难、重建这个天下呢!唉!痛苦平息后再回想痛苦,不得不再次替我们的先帝写下一个“轮台之悔”了!又说:先帝急切地求治,刻意地处理财政;渴望任用人才,仓促地施行法令:以致十七年的天下局势反复无常,早晚更改。眼前看去,似乎有一番变革;回头想来,最终没有一件真正有用:这不也白白浪费了这十七年的精力和励精图治吗!就拿任用人才这一件事说,黑白标准屡次改变,快得像下棋:寻求老成持重的人而找不到,就任用新进之士;寻求科举出身的人而找不到,就任用荐举的人;寻求词林之士而找不到,就任用外任官;寻求朝廷中的人而找不到,就任用山林隐士;寻求荐绅而找不到,就任用妇人和宦官;寻求民间俊杰而找不到,就任用宗室;寻求符合资历的人而找不到,就特别破格任用;寻求文科出身的人而找不到,就任用武举出身的人:越到后来越奇怪,越走越低下。荐举是盛大的典礼,倪文正又是贤者。他所荐举任用的人,本来应当极其慎重;可是列在荐剡名单上的,竟是一个愚钝而不通事理的内弟。其他不肖之人,也就可想而知了。先帝一片苦心,竟只够成为在朝群臣营私和显示恩宠的场所,真是值得痛哭流涕、长声叹息啊!等到流贼逼近城下,先帝天天召见群臣对答,群臣像树林一样站满朝堂。他说某件事应当做,群臣就一齐应和;他说某件事不应当做,却完全没有谋划,只会说“是啊,是啊”!先帝见到这种情形,每天都哭泣着起身,掩着衣袖进入宫中。有这样的君主,他们竟忍心辜负他;在朝群臣,也可以说是忍心害理到了极点!推究其中的缘由,只因为先帝用人太仓促,杀人也太仓促:一句话合意,就想把人捧到膝下;一句话不合意,就想把人推入深渊。因此侍从之臣只有唯唯诺诺或连声否定,像鹦鹉学舌一样随声附和罢了。于是光帝选立贤才没有方法,天下人没有不被任用的;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为他分忧出力。从来孤立无援的君主,也没有像我先帝这样的!“诸臣误朕”这句话,是令人伤心的话。后人听到它,真如同望帝化为杜鹃,口中带着鲜血;千秋万世,也绝不能使人忘怀!呜呼,痛哉!呜呼,痛哉!纤秀的群松之下有水波荡漾,晴日里白雪铺满水边;隔着溪流停着渔舟,美好的人儿如玉一般,踏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抬头远望,时而停步不前。空旷的碧色悠然无尽,神韵出自古意而奇异,淡远得难以收尽;如同清晨的月色,如同秋日的气息。《石匮书后集》卷第二 烈皇后本纪 烈皇后周氏,籍贯属顺天,来自南直。天启四年,被册立为信王妃。天启七年,信王继承帝位,皇后在宫中正位。皇后与烈皇帝同从藩王府起家,一反熹宗的做法:宫中常穿布衣,吃蔬食,和先帝一同崇尚节俭;一切女红纺织,都亲自做。崇祯甲申年,闯贼逼近都城,皇帝率领亲军四百多骑抵达前门。守门人怀疑发生宫内变乱,想调转炮口拒击。皇帝于是从白家胡衕绕到城上,看见守备力量薄弱,急忙到成国公朱纯臣等人那里询问计策;但守门人坚决拒绝,皇帝长叹离去。对周皇后说:“大事已经完了!”眼泪流下数行。宫人围在四周哭泣,皇帝挥手让她们退下,命她们各自设法。皇后叩头说:“妾身侍奉陛下十八年,最终却一句话也不听,才有今天!”皇后抚着太子和二王痛哭,送他们出去,分别送到外戚周、田两家;随后自缢。皇帝召公主来到面前——她当时十五岁,叹道:“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用左袖遮住脸,右手挥刀砍断她的左臂,但她没有立即死去;皇帝手发颤而停下。命袁贵妃自缢,绳子断了;过了很久她苏醒,皇帝拔剑刺伤她的肩膀,又刺伤了所宠爱的妃嫔数人。急忙奔向后宰门,望见贼军势力非常强盛。皇帝仍回到南宫,登上万岁山,乘龙辇匆忙离去。后来贼军听从襄城伯李国祯的话,按照天子礼把烈帝、烈后安葬在天寿山田妃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