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匮书后集卷第七　朱燮元列传石匮书后集卷第七

译又过了两年，升任四川右布政。当时朝廷因为修建三殿，在蜀地采伐木材，命右布政使负责督办。蜀地山势险峻幽深，大木集中产出的地方，平时砍伐后放在大山谷中，等候暴涨的水势将其冲出，往往必须经过五六年才能运到涪州；但若没有攀附权势，也不能被选中，许多无辜百姓因此受牵连，被掠夺、追捕和恐吓。燮元了解这件事，催促车驾赶到涪州，只按木材的上下等级加以排列并精选检验；五天之内就查出一千七百余件，最终全部免除牵连。于是对那些不够入选的木材，按商人议定的价格发给补偿，用来补助水衡署，百姓没有受到扰害。蜀地田地沿用永乐年间的旧册籍，其中很多被豪强隐匿；燮元全面丈量蜀地田亩，校正田界，每亩统一征收三厘，每年节省赋税七万五千有余。第二年，转任左布政。燮元已经感念首山老人的话，夜间观察参井星宿的分野，发现有大规模战争的气象；于是急忙商议筹措军需、招募有才能和勇力的人，很多人都笑他迂腐。到了秋天，蔺酋果然反叛。蔺酋是奢氏，属于猓猡族；洪武年间归附，朝廷任命其为宣抚司，世代守护当地土地。传了几代到奢从周时，他没有儿子，奢崇明凭借疏远的宗族关系得以继承。奢崇明性情阴险凶狠，假装恭敬顺从；凡是朝廷征调，没有不奉命的，人们渐渐轻视而亲近他。他的儿子奢寅已有叛逆的意图，背负[缺字]，招纳逃亡之人。听说匈奴大举入侵，便上疏请求率领三万军队前去援救；又派他的将领樊龙督率军队到渝城，把兵额增加了一倍。巡抚徐可求点验军队、发放军饷，但军饷接济不上，士兵鼓噪并袭杀，巡抚以下的属官没有一个幸免；于是重庆陷落。消息传到成都，全国惊慌恐惧。燮元以辑瑞的身份上路，蜀王亲自出城，与百姓一起拦留他；燮元慷慨地把讨伐贼寇作为自己的责任，众人大为欢喜。于是派使者调发石砫、罗网、龙安、松潘、威茂、建昌各地的土兵和汉兵，迅速进入蜀地防守。又重新核算粮饷，整顿兵器铠甲、火炮、灰炮、木石等器具，并捆扎柴薪、储积水，放置在城墙上。事情刚刚办妥，贼军果然长驱直入泸州、叙州，各郡县纷纷瓦解，稗木、龙泉等隘口全都失守。燮元于是急忙关闭四门，屯兵登上城墙防守。贼军逼近城下，牛马和旌旗遮蔽山野；燮元命土司坤汝常乘机攻击贼军，命指挥常恭等用火炮助战，贼军稍稍退却。这天斩杀贼军先锋一人，阵前斩杀的敌人无法计数。第二天，几千名贼兵用皮革包裹竹牌作掩护进攻，箭和石头无法靠近；燮元命人架设七星炮、发射火箭和火砖冲击他们，杀死数百人，贼军再次退却。到了傍晚，几千架钩梯攀登城墙，想要攻上来，形势十分危急；燮元一再告诫土兵，只管发炮、投掷礌石，不要喧哗。天将亮时，贼兵尸体堆满城下。当时正值冬天，护城壕的水干涸了，贼军统帅让投降的百姓拿着竹筐捆载柴草，装运壕土，堆得像山一样；上面架起蓬屋和荜篱，形状像可以移动的房屋，用来躲避锐利的石块。贼兵埋伏弩手仰射，城中便垂下帘子自行遮蔽；箭石一到，帘子就落下。燮元暗自想到竹木青润，竹筐虽然装着土，遇到火也会立即焦灼；于是夜里派士兵用绳子吊下城，带着柴草涂上油脂，杀掉守卫后纵火。大火猛烈燃烧，土山崩塌，贼军的气势大受阻滞。燮元又派人决开都江堰放水进入护城壕，壕沟灌满；贼军于是修桥，得以稍稍休息。于是把城中与贼军相通的奸细捕获，共二百人，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城墙上示众；贼军更加惊骇，于是在城池四面修筑望楼，高度与城墙相等；望楼靠近城墙时，形势[缺字]，贼军更加急迫。燮元说：“贼军设置瞭望楼，一定会向四处掠夺，营中必然空虚。”于是命五百名敢死之士突然冲出奔向贼营；贼军果然没有防备，斩杀其三名将领，烧毁望楼后返回。贼军围城八十多天，始终不能攻下。等到这一年将要结束，城中人连伏腊祭祀也不举行，元旦也不庆贺。贼军每天在城外挖掘各人的坟墓，城上望见的人都哭泣。燮元按剑向众人发誓说：“我和诸位已经决心死守到今天，从前的辛劳有什么可吝惜的！希望大家更加坚定意志，不要懈怠！”恰好有被贼军俘获后逃回的百姓，也说贼军早晚要向东进攻，只须用“旱船”决一胜负罢了。城中听说后，不知道旱船是什么东西。正月上元节，忽然从树林中喧闹着来到城下，大家看见有一种像船的东西，高出城墙一丈多，长五百尺；有好几层楼，左右设有簟茀，板屋像铺在平地上一样。一个披散头发、手持宝剑的人站在上面，载着两面旗子，一面写着“开基定鼎”，一面写着“安顺剿逆”；中间有数百人，各自携带机弩和毒箭。数百头牛运载着石毂前进；两旁设置两座云楼，像双翅一样展开，俯视城中。城中老幼妇女全都哭泣；燮元说：“这是吕公车，非用炮石不能击破。”炮石，就是以巨木作杆柱，把轴安装在柱子之间，用绳索拉动木杆，将千钧重的石头像弹丸一样发射出去，贼军的船于是不能靠近；但因为仰攻高处、居高临下，处境十分困苦。燮元又带领敢死之士，用大炮轰击牛群，击中处在轭下的牛；牛受惊后掉头逃跑，守军乘势出兵攻击，大获全胜。这时各路援兵相继到达，有的转战而来到城下，有的战败溃逃离去；但贼军也日益增多，在四面设置营屯，没有退兵的意思。城中渐渐困窘，裨将刘养鲲来报告说：“贼寇已经深入，难以凭武力争胜。有两个儒生范祖文、邹蔚然，被贼军胁迫留在营中，他们派孔之谭来，说贼将罗干象想要自行脱离贼营、前来效力，这是可以赶紧任用的人！”燮元派孔之谭再次前往。半夜，罗干象用绳子吊入城中；燮元正躺在戍楼里，叫他来吃饭。罗干象身穿铠甲、佩着刀，气势高昂，没有退缩。见面后，燮元身高九尺，腰围十围，饮酒可以喝下数斗，食物相当于几十人的分量；他同罗干象饮酒吃饭神态自若，只和他谈浙江西湖的山水景物，没有谈到军事。喝醉后，他登上床榻，叫罗干象一同睡下。罗干象盘腿坐在床榻旁，燮元鼾声如雷直到天亮，从未翻身。天快亮时，罗干象酒醒，在床榻前长跪说：“您真是天人，干象彻底心服了！我愿意为您效死。但请放我回去作内应，您一定能够擒获贼军。”燮元用手揉了揉眼睛，抬头答道：“你要走，就走吧！”罗干象于是被绳子吊出城去。后来贼营中的一举一动，没有一丝一毫不能侦知，大概就是因为得到了罗干象这个间谍。过了几天，又派牙将周斯盛假装投降贼军，答应作为内应，贼军用名马、美人赠送给他；于是命周斯盛秘密出营订盟，并以他的到来作为信号，设下埋伏等待。奢崇明果然亲自到来，刚把一个人吊上去，松潘的守兵不知道情况，大声喧闹起来；

译崇明惊慌逃走，伏兵起而出，抓获了他的几名随从，崇明仅凭自身逃脱，于是谋划远逃。燮元侦知此事，制造了几百面水牌，投入锦江顺流放下，并命有关官员沉船、砍断木筏、截断桥梁，严密部署军队等待。贼军半夜果然逃走，干象等人在内部发动变乱，贼营四面起火，崇明父子惊慌逃窜，干象等人都来归附，其余贼军奔逃溃散；成都被围共一百零二天才解围。邸报传来后，燮元被提升为都御史，巡抚蜀地，获得专门主持征伐的权力。贼军逃走后，沿江各郡县凡是得到水牌的，都预先做好防备，分头截击诛杀；贼军死者以万计，被捆绑押送的俘虏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贼军渡过泸水，我军因为军饷缺乏，来不及追击。当时水西宣慰安位、安邦彦也起兵侵犯黔地。奢酋归来，与他们缔结盟约，互相配合反叛；又逐渐招集各部族，猓部的势力再次逞强。燮元在三月大举出兵，收复江安。五月，收复建武、长宁、重庆，杀死樊龙。六月，收复泸州。七月，遵义再次失陷；燮元督率各将领和官吏分兵进讨，贼军也拼死作战，我军不能取胜。到第二年三月，燮元晋升为兵部左侍郎，总督三省军务。燮元说：“我长期不能战胜贼军的原因，是贼军能够合兵，而我们却分兵。” 于是列营驻扎在纳溪，表面上装作要进攻，暗中却命令大军在长宁会合。四月，我军驻扎在青山崖，乘着大雾夺取险要之地进入，与石砫军会师于永宁。五月攻破蔺州，烧毁贼军的九凤楼，扫荡其巢穴；两个贼首又狼狈逃走。我军利用这个机会，全部平定各部族的村落，对投降者加以抚慰安置。当时不断出兵追击，但贼军辗转进入深山密箐，不能立即捉到。不过永宁、蔺州已经平定，开拓疆土一千多里；各将领和官吏请求设置郡县，把那里作为封赏之地。燮元说：“不是这样。永宁、蔺州都是深山密箐，狐鼠自行鸣叫，不能用版图来划定。如果把外面四里的肥沃土地归入永宁卫，隶属于叙州；里面四里的深险贫瘠之地，分给投降的将领，让他们各自守护自己的土地：这是非常便利的办法。如果为了贪求功劳而在那里大量设置州县，用来欺蒙朝廷，那我怎么敢这样做！”这时黔地巡抚王三善刚在大方遭到军队覆没，奢寅乘势再次扰乱蔺州。燮元于是重金收买投降的部族首领阿友、阿引等人，授给他们计策，假装因获罪而叛逃，并悬赏捉拿他们；他们急忙投奔奢寅。奢寅鲁莽而没有怀疑，把他们全部安置在部下之中；阿友等人便暗中约集敢死之士，杀掉奢寅的亲信将领。贼军见羽翼凋零，怀疑其中有桑雍；于是拷打阿友，使他身受五种刑毒，用利刃刺穿他的右脚，持续了一昼夜。阿友直到死也不承认，于是贼军释放了他。奢寅更加心神不宁，整夜痛饮；阿引等人趁他醉酒，刺杀了他，拿着他的首级来献——这时是天启七年二月。此前，朝廷因黔地军情紧急，加授燮元为兵部尚书，赐给尚方剑，镇守贵州；到这时，奢寅被诛杀，燮元改为镇守渝川，随即因父亲去世回乡。

译第二年戊辰，毅宗即位，记载平定蔺州的功劳，荫封一个儿子世袭锦衣指挥使。九月，下诏起用燮元，仍总督贵、湖、云、川、广五省军务，巡抚贵州。十二月，燮元抵达黔地，筹划经营黔地事务。第二年六月，他传檄命滇军攻下乌撒、蜀军从永宁出兵，扼守各部族的要害；自己亲自移师驻扎六广，逼近大方。八月，奢崇明号称大梁王，安邦彦号称四裔大长老，歹费、小阿乌谜、阿鲊怯等人各自号称元帅，大举向永宁进军，先侵犯赤水。燮元侦知此事，授意守将许成名假装战败逃往永宁，引诱贼军深入；等到他们抵达永宁，便命林兆鼎从三岔进入、王国祯从六广进入、刘养鲲从遵义进入。安邦彦等人分头迎战四路军队，力量已经不能支撑；罗干象率奇兵绕到他们背后，贼军大败，奢崇明、安邦彦、歹费等人全都受伤，汉军斩下他们的首级献上。这时各部族无不畏惧降服，而安位的势力日益孤立，地盘日益缩小。燮元不想穷尽兵力，于是移送檄文给安氏，赦免以前的罪过，允许他们归附朝廷。安位是个小孩子，不能自行决定；他的部众首领又召集溃兵，追赶胁迫各小部族，号称二十万人，来抵抗王师。于是燮元召集各位将领，全面告诫他们说：“水西地区深远昏暗，多有山地险阻和茂密的竹林；蛮地烟雾弥漫、荆棘丛生，连早晚都难以分辨。林中多有蝮蛇猛兽，深入后难以出来，因此过去常常失败。一定要扼守要害，从四面轮番进攻，逐步扫荡清除；使贼军缺乏粮食，贼军必然自行灭亡。”各位将领接受命令。于是焚烧遮蔽道路的草木，搜剔岩穴，截断溪流；派遣精锐士卒奔驰一百多里，有时斩杀樵夫牧人，有时焚烧粮食积聚，傍晚返回营地，使敌人无法测知我军动向。一百多天中，获得贼军首级一万多颗，俘获人口数万人。每得到一个向导，就打开粮窖取粮供给他们；而贼军饥饿得厉害，一斗米要卖六千钱。刘养鲲派他的门客进入大方，烧毁那里的宫室，挂出榜文后离开。安位非常恐惧，请求投降；燮元没有答应，而是提出四项条件：第一，降黜爵位；第二，削去水西以外六目的土地，归还朝廷；第三，献出当初杀害王巡抚的首恶；第四，打通毕节等地的驿路。安位对这些条件都唯唯诺诺，于是率领部族首领献上降表。适逢黔地百姓每年领取楚地军饷一百万，不愿停止战争，杀死安位的使者，夺走他献上的马匹；燮元立即斩杀数人，这才平定下来。后来水西也厌恶战争，再次派使者请求投降；燮元替他们上奏请求，诏令准许。于是他分条陈述九项便利之策：“不设置郡县，而设置军卫；不改变当地风俗，使部族和汉人彼此相安：这是第一项便利。土地更加开垦，聚落日益繁盛；经略措施确立后，部族便不能以百姓没有耕种的土地为由逐渐侵占：这是第二项便利。黔地贫瘠，依赖外地供粮；如今让当地自食其土，可以省去转运粮食的劳苦：这是第三项便利。国家费用正困乏，即使从太府拿出金钱来奖赏各位将领，也仍然不足；用爵位来酬劳，爵位就会变得轻贱。不如用土地奖赏，对国家没有损失：这是第四项便利。既然允许他们世代守护自己的土地，他们各自建立家业，长久下去，永远可以成为抵御冲突的力量：这是第五项便利。大小彼此牵制，轻重互相制约；无事时容易安定，有事时容易驱使：这是第六项便利。春夏治理农业，秋冬治理军务；在河上耀武扬旗，显示威势，使贼军每天都防备我们：这是第七项便利。顺从兵民的便利，愿意耕种的人就把土地给他；一边耕种一边戍守，卫所自然充实，也没有勾取壮丁入伍的劳累：这是第八项便利。军队耕种来抵充军饷，百姓耕种来缴纳粮食。用屯田考核耕作，不拘泥于原有户籍；用耕作聚集人员，不让兵伍世袭，使各人都乐于从事自己的事业：这是第九项便利。”皇帝采纳了他的奏议。七年，评定诛杀安邦彦的功劳，加授少师，荫封一个儿子世袭锦衣指挥佥事。八年，一品官员再次考核期满，加授左柱国。九年，出兵诛讨摆金、两江、巴香、狼坝、火烘五洞的叛苗，全部平定；水西的势力更加孤立。又打通上下六卫以及清平、偏镇四卫的道路，共一千六百多里，设置亭障，安排巡逻人员；商旅可以露宿，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滇中沐氏的土舍普名声作乱，朝廷命令讨伐他，普名声伏法。十年，安位去世，没有子嗣，族人争相拥立；朝廷又商议出兵，把他的土地设置为郡县。燮元上书极力争辩；于是向各部族首领传达檄文，宣扬皇帝的威势和恩德，晓谕他们出而投降。各部族感念燮元诚信，争相献出土地，献上贵重器物。燮元分割土地，分别建立各部族，使他们的势力变小、力量分散，这样就容易控制——各人都想保住土地、传给子孙，就不敢反叛。燮元上奏说：“臣考察西南边境，都是荒远未开化之地；杨氏反叛播州，奢氏反叛蔺州，安氏反叛水西。而滇地的定番只是弹丸小州，设置长官司的有十七个；二三百年来，从未听说有反叛的。并不是其他酋长喜欢叛逆而定番忠顺，大概是土地广大，便成为跋扈的资本；而势力弱小，则是保全世代地位的办法。如今臣把水西的土地分给各位酋长和有功的汉人，都让他们世代守护。凡是部族习俗中的暴政苛征，一律废除，使他们参照采用汉法，可以成为长久之计。” 诏令说：“可以。”西南地区于是平定。十一年，燮元在黔地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从黔地、蜀地直到四裔，百姓全都停止营业，穿丧服，为他建立祠庙。死讯传到朝廷，天子震动哀悼，赐祭九坛，派官员察看安葬事宜。燮元生性极其俭朴，穿衣一定是布衣素服，洗过两次也不更换。他一生没有姬妾、歌伎，也没有记室、校书；章奏、书檄全都亲手书写。官署中只有一两个老仆人，桌上只有几册破书以及笔、砚、隃麋墨而已。官署开门后每天送进柴薪和饮水，除此之外，他从未携带一匹缣帛、一文钱进入官署。他在黔、蜀二十年，公费中用于赎锾的数十万钱全部登记交给朝廷，自己丝毫没有染指。内江有个姓康的武官，是一名隐士；在战乱发生以前，他曾对人说：“蜀地将要发生变乱，平定它的人是朱公。”等到战乱发生，多次召请他都不来；凡有军事事务，燮元都秘密向他咨询，没有一次不是奇异地切中要害。燮元在黔地时，仍然常常给他写信，请他谋划策略。黔地事务平定后，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有人在秦、蜀之间见到过他。这也属于首山老人一类的人，难道就是所谓暗中辅佐的人吗！

译《石匮书》说：蔺州酋长暗中发动叛乱，假如让他攻破成都、占据蜀地作为巢穴；顺流而下，难道祸患只会波及黔、楚吗！朱少师已经因为辑瑞一事上路，有人斥责他驾车离去；于是他调转车头接受任命，死守睢阳，不仅保全了城池，又能歼灭贼军首领。这就像刺猬把自身当作肉，进入虎口反过来吞食老虎一样。他在蜀地的功劳，自伏波将军、武侯以后，有了朱公就可列为第三人。可是天启末年，政权掌握在妇人和宦官手中；少师宁可失去侯爵封赏，也决不把功劳归于权臣的帷幄。这种孤忠大节，难道不是更加压倒当时的人吗！秀美的群松之下有曲折的水流，晴日的积雪铺满水边；隔着溪水有渔舟，舟中人可亲如玉。穿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仰望，时而停步；空旷的碧色绵延不尽，精神显现出古朴奇异之趣，淡远得无法收尽。像月亮初升时的清晓，又像秋日的气息。《石匮书后集》卷第八：孙承宗（鹿善继）、贺逢圣、吕维祺、姜曰广列传。孙承宗是北直隶高阳人；万历甲辰年进士，廷试考取第二名。孙承宗铁面剑眉，胡须张如戟；声音像鼓和钟一样洪亮，震动墙壁。他性情严正果断坚毅，像断裂的山峰一样高峻；待人坦诚，谈笑风生：只要看他的气度，就知道他是伟人杰士。三十多岁时，他还是举子，带剑游历塞下，走遍亭障和险要关塞，访问退役的老将和士卒，通晓边疆事务的要害。凡是身为史官、在禁宫近旁任职的人，都柔媚文弱，弯腰低声说话，涵养观察，被称为“女儿官”；唯独承宗不是这样，在讲筵上进言规谏，务求激切恺直，以此震动君主。讲筵结束后，如果有军国大事，宦官大珰传话来询问，阁臣彼此对视而面色失常；承宗却拂衣振袖，昂首厉声，指明事情的是非和可否。宦官各自有所倚仗，无法压倒他。天启二年，孙承宗入阁办事。当时广宁失陷，熹宗手握首辅的衣袖哭泣；于是派大司马王在晋巡视边境。王在晋主张在八里铺修筑一百里的墙，以隔绝华、彝；而宁前道高出上疏请求把山海关迁到永平，放弃山海关以外的地方，全部送给敌人。朝廷大臣恐惧惊慌，束手无策。御史方震孺独自上疏，请求由阁臣兼摄枢部事务，皇帝特意选派孙承宗代理。承宗说：“守卫宁远，是为了守住关门；退守关内，那么永平就会震动；永平震动，那么京城就会动摇。八里铺距离关门不到一舍，因此这是把山海关当作孤注一掷，万万不可！”朝廷舆论赞赏他的意见。承宗请求出巡边境，天子亲临宫门为他饯行；诏书郑重其事，把他比作汉代诸葛亮、唐代裴度。他出镇之初，关门三十里以外连侦察哨都没有设置；经营四年，开拓土地四百里，迁移营垒七百多里，楼船、铁骑向东巡视至医无闾山。正准备大举兴兵，攻取妈牙的日期已经确定；逆宦魏忠贤窃取权柄，忌惮承宗在外统率重兵，裁减他的兵力和将领，事事加以牵制。从辛酉到甲子，各将校和边哨所斩获敌人零散首级，共一千八百五十多颗；承宗把各位将领召来训诫说：“凡是我们恢复的地方，计算一下这算是斩获了多少敌人，只登记汇总上报，不要写成自己的功劳。”按照旧例：边地官吏斩获零散首级满二百五十颗，便可以算作一次大捷，于是就能获得恩荫。承宗不夸耀功劳就是这样。三年之间，边外侦探报告说老憨被杀的事情共有三次，各位将校又催促承宗代为叙功。承宗说：“难道没有看见狄青没有上报侬智高的功劳吗？”等到承宗被谗言排挤离职，不到一年，魏忠贤才因为老憨被杀而封人伯爵；由此可见承宗的老练持重和大臣风度，是无人能够相比的。承宗接受三方布置的任命，甲子年冬天，单骑到通州，上疏请求面见皇帝，陈述军中的机密事务。当时魏广微急忙翻转局势，听到这件事大为惊骇；他制造危言耸动魏忠贤说：“孙阁部带着三万人马，想要扫除君主身边的人，他的意图应当在您这位上公身上。”逆宦魏忠贤吓破了胆，半夜打开宫门，召大司马急赴宫中，又派八名校尉胁迫职方郎，说：“过了时限还不返回关外，就把督师和兵曹一并斩杀！”魏广微又大肆说道：“如果世宗有这样的强悍臣子，砍掉他的首级还用等到今天吗！我的衙门里也只是和少司马互相作奸而已。”承宗叹息说：“老臣想请求面见皇帝，剖析辨明忠贞与奸邪，也许还不至于让毒害流布天下。一旦离开巡视军队，君门就远隔万里了，怎么办呢！”崔呈秀弹劾他，李蕃又弹劾他；把承宗比作李怀光、王敦率兵逼近宫阙，明明白白说他是叛逆。熹宗在宫中独自挂念孙先生，口中不停提起他；所以即使有人以糜费军饷为罪名陷害他、想要毁掉他的家产，熹宗对他的眷顾仍未减退，只命令他退休。承宗回到故乡后，怜悯众多贤臣接连被杀，写作《三十五忠传》寄托感慨。崇祯己巳年冬十月，东兵逼近蓟门，京畿戒严；朝廷仍命承宗统领兵马，率领十八路援兵进军保卫通州。承宗接到命令立即出发，抵达危关，收服悍将，收复遵化、永平四城。他调度各位将领追击，迅速扫荡敌军，敌人的营帐远远逃走；关门一带声势雄壮，巍然如万里长城。然而那些嫉妒功劳、憎恨贤能的人百般阻挠，于是又把军队撤回；最终使东兵大举进入，遍掠京畿以南地区。戊寅年冬天，高阳失守，孙承宗进入城南老营，铺苇席在地上，面向宫阙叩头。他斥责拿着绳套的人赶快把自己勒死，于是自缢而死；他的子孙十九人，也都奋力作战，跟随他死去。事情传到朝廷，先帝震惊哀悼；薛国观却吝惜给他的抚恤典礼，不肯施行。过了很久，依据弘光年间的诏书，追赠他为太傅，定谥号为“文正”。他先后出镇的事迹，详细记载在定兴人鹿善继的《两督师记略》中。承宗生长在北方，曾到京城游学；承受崆峒山、戴斗山一带的气概，具有燕赵悲歌的节操。他写文章时，展开纸张提笔落墨，犹如蛟龙盘曲，又如江河争相奔流。奏疏、书信、檄文，挥笔便写下数千言，浩大绵延；幕府中的书记大多是博学的名士和杰出人才，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文章境界。文集共有一百卷，战火之后，苕上人茅元仪前往凭吊，在颓垣败屋中得到这部文集；南司马范景文在金陵刻印。雕版刚刚完成，就在乙酉年的战乱中毁掉了。

译鹿善继是保定定兴人。万历癸丑年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善继依据便宜之权扣留金花银，用来充作辽东军饷；神宗大怒，命令他限期补还。善继坚持认为不可，因此得到诏令降职调任。泰昌初年，恢复他的官职，改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天启二年，孙阁部在关外督师，善继请求跟随。孙阁部镇守关外四年，常常依靠他作为左右手。他历任武选郎中，告假回乡。崇祯年间，起用为尚宝司卿，升任太常寺少卿。不久又告假回乡。丙子年秋天，北方军队攻打定兴。善继当时住在郊外，因为他的家乡处于涿州、保定之间，背后屏障着京城，担心孤城不能支撑，敌人的势力就会更加壮大；于是进入城中督率军队帮助守城。不久城池陷落，善继为城而死；比阁部孙承宗早两年。事情传到朝廷，追赠他为大理寺卿，抚恤礼典特别优厚。甲申年，追谥为“忠节”。秀美的群松之下有曲折的水流，晴日的积雪铺满水边；隔着溪水有渔舟，舟中人可亲如玉。穿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仰望，时而停步；空旷的碧色绵延不尽，精神显现出古朴奇异之趣，淡远得无法收尽。像月亮初升时的清晓，又像秋日的气息。贺逢圣，号对扬，湖广江夏人；万历癸卯年举人。多次参加春官考试而未中，调任应城儒学教谕。丙辰年考中进士，廷试考取第二名；授任编修，升任国子监司业、洗马。天启甲子年，逆贼宦官魏忠贤掌权，湖广为他修建生祠，嘱托逢圣撰写上梁文；逢圣却严肃地拒绝说：“我现在是天子的讲官，不敢与近侍交结。”魏忠贤因此记恨他。丁卯年，逢圣被削去名籍，回到故里。居家期间，他避开踪迹，不与当权者往来；不因私事求托于人，别人也不敢以私事求托于他。他与乡人相处，总喜欢用道德教化他们。有一次偶然遇到盗贼，他用好言劝导，那人最终改过自新；很有王彦方的风范。逢圣一向与熊廷弼不和，东边战事失败后，朝廷议论尤其把罪责归于经略；同乡的荐绅为熊廷弼申诉冤屈，逢圣提笔起草文书，并不因为过去的嫌隙而废弃公正的议论。崇祯初年，逢圣补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升为少詹。甲戌年，以侍读学士身份教习庶吉士。逢圣为人刚正清廉，言语行动都足以作为榜样。这一科的状元刘理顺也在馆中教习，与逢圣志趣相投，同辈称他们为“一圣一贤”。不久，逢圣升任礼部侍郎，进为尚书。丙子年，兼任东阁大学士。戊寅年，辞官归乡。第二年，天子派官员前去慰问。庚辰年，逢圣再次被召入朝，却与首辅不合；壬午年，请求告假归乡。癸未年，闯贼、献贼两个贼寇相继窥伺江、汉一带，武昌商议招募士兵守城，但府库空虚困乏；楚王拥有积金百万，三司长官多次请求拨出数十万金来供给军士，楚王不答应。逢圣倡议捐出资财招募士兵，众人都认为应当招募壮士；恰逢承天、德安的溃兵一同南下，楚王把他们全部招募为军队的前锋，任命长史徐学颜统领，号称“楚府兵”。张献忠沿江而上，率全部军队攻破汉阳，逼近江边准备渡江；总兵武大震主张撤走江上的军队，依靠城池防守。参将崔文荣说：“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汉。磨盘、煤炭等州，水深还不到马腹，放任贼军就能飞快渡过；如果依靠城池坐困其中，并不是办法。”议论此事的人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贼军果然从煤炭州渡江，直接逼近城下。崔文荣抵御他们，略有斩获；贼军攻打武胜，因为文荣率领各军抵抗，贼军死伤很多。过了几天，楚府新招募的士兵做了贼军的内应，打开城门迎接贼军；文荣跃马持矛大声呼喊，杀死三个贼兵，贼兵聚集长矛刺向他，刺穿腋下而死。逢圣与文荣一同守卫武胜门；城陷后，逢圣骑马回去，穿戴衣冠面向北方拜了两拜，用大船载着家属驶出墩子湖，到了湖中凿穿船只，全家溺死的有十二人。逢圣的尸体沉在水中一百七十天而没有腐坏。十一月壬子日，才浮出水面；乡人按礼安葬了他。事情上报后，皇帝震惊悲悼，命礼部议定抚恤；但因国事变乱而没有办成。弘光帝追赠他为宫保，谥号“文忠”。吕维祺，江南新安人。万历癸丑年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尚书。他任官时必定尽到自己的职责；尤其喜欢讲学，所到之处都把教导他人作为要务。他上疏谈论“三不负”，说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中不辜负知己，对下不辜负所学。崇祯辛巳年，流寇攻打雒阳；吕维祺分守北城，拿出家产供给军队。形势十分危急，他以“与城共存亡”的道义告诫子弟和门人。众人劝阻他；他说：“我是我国的大臣，蒙受的恩德深厚，怎么可以不死！况且我平生所学是为了什么？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不要再多说！”不久，众军溃败，城池被攻破，身边的人劝他换衣服，用绳子吊下城墙躲到百姓家里；他不听，只是呼天大哭，发誓至死不改。贼军到来，把他挟持带走。经过福王身边时，他呼喊说：“纲常名义，希望大王不要向贼军屈服！”到了贼军营中，他厉声说：“我任官做到大司马，只恨居家时不能带兵杀贼，到今天只有一死罢了。我死后不愧对天地、不辱没君父，还有什么遗憾呢！”贼军胁迫他下跪，他不屈服；面向北方拜说：“圣上的恩德尚未报答，臣的力量已经用尽了！”又向西方拜了拜。随后，他伸长脖子接受刀刃。贼军都啧啧称叹，称他为忠臣。姜曰广，字居之，号燕及；南昌新建人。万历己未年进士，改任庶吉士。邹忠介因为推荐李三才，受到朝廷议论的指责；姜曰广出面上奏揭帖为他直言辩护。甲子年，授官编修。奉命出使朝鲜时，不带中国的一件东西前往，也不拿朝鲜一文钱回来；奉旨巡视岛帅毛文龙后返回。乙丑年，分任礼闱考试考官。权势宦官魏忠贤掌权，命他的外甥傅应星与姜曰广结交，姜曰广严厉拒绝；魏忠贤又命他的孙子魏抚民前来拜访，姜曰广也不接见。姜曰广因门户之争获罪，被罢职为民。丁卯年冬，姜曰广被起用，恢复原官。第二年，升任中允。己巳年，东边的军队大举入侵，皇帝特别选任马世龙为武经略；马世龙拥兵不战，姜曰广极力向朝廷陈说，朝廷罢免了他。庚午年，补任讲官，在讲解经书义理时劝谏皇帝“不要任用牲，不要任用身边的小人”。这一年秋天，他主持应天乡试，录取人才最为兴盛。历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少詹事、掌翰林院印并教习馆员、南京吏部右恃郎，后改任北职。丁丑年，因事降职。壬午年，补任南京尚宝卿，升任詹事。在此以前，姜曰广任讲官时，见时事日益恶化，进谏十分恳切；皇帝曾对阁臣说：“姜曰广的言辞激烈恳切，很为不平之事鸣不平。我了解这个人，所以总是优厚宽待他。”

译甲申年三月，先帝去世，姜曰广与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尚未确定拥立哪位君主，各路将帅接受太监卢九德的指示，护送福世子来到江边。于是南京的文武大臣一起聚集在内官宅第；韩赞周拿出簿册，让各人签名。姜曰广说：“不能这样草率行事，给史册留下羞辱；必须第二天写文祭告奉先殿，然后才能举行。”第二天，众人到奉先殿，几个勋臣出言侵犯史可法，姜曰广厉声呵斥他们；从此，朝廷内外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弘光帝即位后，任命姜曰广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姜曰广推辞；改任礼部左侍郎，入内值班。刘孔昭在朝廷上攻击吏部尚书张慎言，上疏请求罢免他；皇帝不准。马士英推荐阮大铖，使他得到召见，姜曰广争辩反对而没有成功，再次请求罢官；皇帝仍不准。于是他上疏说：“以前看到文武大臣相互争斗，已经惭愧自己没有办法调和；近来又看到逆案重新翻案，更惭愧自己不能把它彻底平息！于是使先帝十七年坚持下来的力量，一下子付诸逝去的流水；皇上几天前的明诏，竟然同反悔的诏令一样。灵柩还没有冷却，就增加了皇帝驾崩的凄凉；诏书的墨迹还没有干，就震惊了四方的视听。我担心天下的忠臣义士听到这件事，一定会闭口不言、裹足不前。况且众臣都起来责备我，说我遭逢圣明之主，充任政务之地的官员，却不能扶持危局、挽救颠覆；我将拿什么话来辩解？那时才请求罢官斥退，也已经晚了！我说这些话，诸位大臣一定会说我照应门户、摧折人才；如果我有这种心思，天地鬼神一定会杀死我！我所珍惜的只是朝廷的典章制度；我所畏惧的只是千秋万代的公正舆论罢了。恭敬地希望皇上慎重任用和授予官爵，谨慎遵守纲纪。并且斥退我，让我回乡，使我能够有脸面到先臣的坟墓上；我死也不朽！”他又说：“祖宗通过众臣会推选任用的典制，是要万世实行的。昨天翻案的举动，出自内廷传旨。斜封墨敕等种种覆辙，史册上都清楚可见。我看先帝的善政虽然很多，但以坚持逆案为第一；先帝的弊政也偶尔有一些，但以屡次发出中旨为祸乱的开端：任用部臣，是内传；任用部臣、勋臣，是内传；任用大将、任用言官，也都是内传。说到其中最严重的，所得到的阁臣，是淫荡贪婪、奸诈险恶、刻薄狠毒的某某；所得到的部臣，是阴险邪恶、贪婪狡猾的某某；所得到的勋臣，是幼稚狂妄的某某；所得到的大将，是纨绔子弟般、才能支离的某某；所得到的言官，是贪婪刻毒、无赖的某某。凡是这些人，都是竭力排斥众议、由内廷直接选定的；他们造成的结果也已经看得见了。况且皇上也知道内传的缘故吗？总是因为那些热衷于求取仕进的鄙夫，一旦被公论排斥，就到内廷乞求哀怜。宫禁之中，哪里能详知外朝的事情！只听到甜言蜜语、悲声哀词的请求，内心不能不有所动摇。而外廷主持清议的人，也有贪婪败类的事情；给了他们攻击的口实，双方反唇相讥；内廷于是认为攻击他们的人全都是这样的人，便答应了他们。间或把事情秘密报告给皇上，得到皇上的旨意后，又转而授予他们。于是创出一种新办法，只求当面考试。至于平台召对，不过是演习旧日的传闻，每句话都正中要害；嘴唇涂满膏油、说话滑溜，每句话都迎合皇帝心意：站着交谈片刻就取得官职，下殿等待旨意。尤其可恨的是，暗中掌握会推选官的权柄，表面上却回避中旨的名义。国家纲纪扫地，彻底突破廉耻的大防；靠利嘴颠覆国家，助长谄媚奸佞的恶习：天下的事情从此就无法办理了！我过去对这件事痛心，也曾在讲义中陈述；还没有来得及畅所欲言，至今仍留下隐痛。先帝已经错过一次，皇上难道能再错一次吗？我希望皇上在深宫闲暇时，取《大学衍义》《资治通鉴》，对于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反复阅览；一定能够启发圣上的天性聪明，在事先觉察中识破邪恶的谋划；国家的耻辱可以洗雪，中兴也可以期待了。”姜曰广三次上疏请求罢职，皇帝下温和的诏旨安慰挽留他。但四镇联名上疏诋毁他，宗室镇国中尉朱统上奏说：“姜曰广在确定拥立君主时怀有异心。”姜曰广请求离去更加坚决。因为皇太后来到京城，加授太子太保；不久辞官。第二年，南京陷落，姜曰广隐居乡里两年。适逢大帅起兵，他极力赞成。洪都被围时，姜曰广先自行上吊，因而死去。《石匮书》说：思宗末年，天下大臣很多；但辞官在籍而能够捐弃身躯报效国家、为流贼的灾难殉死的人，除了四位君子之外，很少有这样的人。如果这样说，那么身居高位、年高德重，做到首揆、八座，却不肯去死，这天下就没有可以死节的人了。我见到家乡的两位大臣向贝勒叩拜，伏在地上不起，恭敬到了极点；他们还自以为可以保全百年。没想到不到两个月，我的寿命就突然结束了。苟且偷生片刻，做出这样的丑态；死后如果有知觉，心中的悔恨又哪里有尽头呢！在娟娟群松之下，有水波荡漾的溪流；晴日里白雪似的水光铺满沙洲，隔着溪流停着渔舟。可爱的人儿如美玉一般，迈步寻找幽静之处，时而远望，时而停留。空旷的碧色绵延不尽，神采出于古意而奇异，淡远得难以收束；如同月亮初升时的清光，如同秋日的清气。《石匮书后集》卷第九：文震孟、姚希孟列传。文震孟，直隶长洲人，字文起，号湛持；是宋代文丞相的后裔。曾祖父是文征明，祖父是文彭。文震孟生来就聪颖奇异，脸长一尺有余，剑眉直插鬓角。二十一岁时，在乡试中考中。起初名叫从鼎；有个哥哥叫从龙，喜欢任侠仗义，因盗窃犯罪败露；文震孟为救哥哥想尽办法，几乎因此被连累削去仕籍；于是改用现在的名字。他考中贤书后三十年，家中空无一物，闭门读书。年轻时擅长临池书法，求他写字的人接连不断地来。

译天启壬戌年，文震孟才考中礼部试，在廷对中取得第一名，授官修撰。这年十月，他看到宦官和女官掌权，权柄下移，于是伏在宫阙前上疏说：“国势极其艰难，圣上的心意应当受到启发；我恭敬地陈述勤政讲学的实际办法，以补益治理的根本、杜绝祸乱的源头。我听说古语有这样的话：把火放在柴薪堆下却以为安全，是值得痛哭的！如今的形势，哪里只是把火放在柴薪下，几乎已经要燎原了。边塞的凶险气氛正盛，朝廷隐藏的祸患正在加深。徐、淮一旦震动，江北、江南将成为遭受蹂躏的地方；黔、滇如果不能守住，东楚、西楚也将忧虑受到惊扰。土地日益丧失、军队不断败亡，没有一年不是如此；军队失败、将领被杀，各处都能听到。如今确实是大小臣工卧薪尝胆的日子，但大家却因循守旧、拘泥成规，用虚假的文章粉饰太平。即使皇上具备成为尧、舜的资质，也没有看到有人启发圣心、滋养圣心的帮助。这样下去，祖宗金瓯无缺的天下将日渐消损，势必瓦解；东边支撑不住、西边溃败，又会像河堤决口一样。这些都是群臣误国造成的。今天如果不是皇上独自振作精神、英明果断，大破常规，以此鼓舞豪杰之心、激发忠义之气，天下的事情确实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因为常人的性情，受到震动激发之后；富贵之人都可以被功名引导，安于颓靡；即使有道德的人，也难免流于腐朽。皇上每天黎明处理朝政，严寒酷暑都不停止，在政务上不能说不勤勉；但勤政的实际效果却没有见到。鸿胪官引导臣下上奏，跪拜起立，只像傀儡登场一样，完全没有生气；这样皇上的聪明才智又从哪里得到开启和舒展呢？我认为祖宗的制度是：唱名六科，六科就应当依次陈述事情；唱名西台，西台就应当依次陈述事情；奉旨说“某部知道”，某部的正卿、亚卿也必须依次陈述事情。负责纠弹的就纠弹，负责条奏的就条奏：剖析机宜，提出赞成或反对的意见。皇上据此听取意见，再与辅弼大臣当面商议裁决；像雷霆一样迅速执行，决不超过片刻。不仅圣上的智慧会一天比一天明敏、熟练、通达，在朝诸臣也可以由此考察他们的气节，可以检验他们在仓促情况下的应变能力。任事的人每天都会在职守范围内精心思考，不会有越职的念头；任事以外的人也会因新气象而受到激励，各自振奋精神。如果只是递上一张揭帖，长跪着答应一声、面向北方作一个揖，来回周旋，不过完成朝会礼仪；那么要这些身穿鸳行豸绣、腰横玉带金鱼袋的人做什么呢！经筵日讲，临朝御政都有固定日期，在学习方面不能说没有讲授；但讲学的实际效果却没有见到。史官进讲，只是铺陈文辞，像蒙师诵读讲说一样，丝毫没有启发领悟；这样皇上的睿智又从哪里得到周全通达呢？我听说祖宗时期，君臣相对如同一家人和父子；军国大事、民间隐微之情，没有不咨询的，没有不洞察的。所以即使深居九重，也能完全了解各方面情况。如果只是尊严得像神明一样，上下拱手相对，精神不振、提醒不灵：恭敬沉默的样子，时间久了或许会产生倦意；疲惫倚立的众臣，也会懈怠而想休息。皇上的神情既然与群臣不能相互融洽；那么退回内廷后，耳目所接触、德性所受到熏陶的，自然不会超出中涓、常侍的言谈。至于大君临照天下的体制、帝王宏远的规模，又哪里是这些人所能理解的呢！于是无名无故地滥加恩赐，藩王封地超过规定数额，屡次烦劳中旨传宣。而一个藩王越礼，就使满朝都发出“吁咈”之声；以致各藩停止封授，恩泽长期阻塞。国家典章、皇室家法，全都被蔑视为老朽陈腐：这是什么礼法！有罪的人不诛，已经形成失误的成案，又引来众人的纷纷议论。任意罗织罪名的人，既牵引绳索而追究根本；保护善类的人，又沿着枝条而怜惜叶子。国家的宪法刑章，全都被交付给纠缠不清的葛藤：这是什么法度！形势危急如山海压顶，阁臣一出，大家共同苟且偷安于无事，完全放弃朝廷的谋划；凭什么张扬讨伐的威势！战事惨烈如黔地被围，巡抚却坐视不理，最终严厉谴责也无法施行，遇事总是优柔寡断；凭什么形成如臂使指的局势！近来朝廷中的举动，则更有令人诧异之处：使国家空虚来庇护私党，几乎像把浊流投入清水；辱骂道学来驱逐名贤，比唐、宋所谓“伪学”之禁还要严重。唐、宋末年，可以作为永远的鉴戒！离去的人反而获得荣耀，任职的人就不再尊贵。我是史官，本来没有进谏职责。但想到世代承受国恩，又蒙受破格拔擢，亲眼看到时事危险、人心玩忽懈怠，每当进食便长叹，半夜常常流泪；所以不避责罚呵斥，详细陈述时弊。如果蒙皇上明察，稍微加以施行，即使我因此获妄言生事之罪，我也甘心了！”十八日，这份奏疏送入，恰逢有皇女出生的喜庆，没有送到御前阅览；而群小都对他侧目切齿。二十五日，宫中举行喜宴，演了偶人的戏。宴会结束后，魏忠贤进言说：“此前新状元文书中所说的傀儡，就是这种偶人；拿它来比拟万岁，实在不可赦免！” 皇上问：“为什么要拿它来比我？”魏忠贤回答说：“他看见万岁的身材矮小，奴才们早晚扶持您登上金台，于是拿来相比。不杀他，就无法向天下显示威严！”二十八日，讲筵结束后，魏忠贤传达皇上的话：“新进士文震孟越出职位妄言，蔑视朕躬，杖责八十！”辅臣韩爌回答说：“皇上首先选取文震孟为众进士之冠，天下正庆贺得到人才；怎么能突然加以摧折？”魏忠贤说：“既然是皇上首先选中的人才，就应当竭尽忠诚；怎么能这样放肆？”韩爌说：“新进的书生不懂事体，只是把这样做当作尽忠罢了。”魏忠贤说：“把至尊比作傀儡，可以说是忠吗？”韩爌说：“奏疏中的语意自然明白，怎么敢指称、比拟皇上！”魏忠贤的声色更加严厉。韩爌说：“这是大事，请各位讲官都来讲一句。”讲官郑以伟上前说：“文震孟世代忠孝，是宋代文丞相的后裔；哪里敢指称、比拟皇上？”魏忠贤说：“谁是文丞相？不就是如今三忠祠里的神吗？”众人说：“是。”讲官盛以弘慷慨地说：“近来实行的新政，只有首先选取文震孟为状元，稍微使人感到快意。如今一定要处置他，即使对朝廷来说也不是吉祥的好事；

译我们这些人还应当当面上奏，竭力请求。”魏忠贤说：“如果再当面上奏，就让锦衣卫把你们拿下！”等皇帝再次出来，众人于是都不敢说话，退了出去。奏疏送到内阁，票拟只写“罚俸一年”；中旨却改批为“严加责斥”！于是震孟被罢职回籍。魏忠贤一直怀恨在心，必想杀掉他。丙演三月，逮捕周顺昌时，发生了缇骑被击杀的事。审问时改换端由，追究主使者，内阁票拟写“巨魁”，其实明指震孟；他侥幸逃过一劫。到了冬天，又发生顾同寅的案件；马牛不及，&9194&炼成狱，牵连到震孟的姓名。已经传旨逮捕审问，又侥幸中止，只给予削职夺禄。群小仍指称震孟的名字，对魏忠贤说：“这个人不能留！”魏忠贤于是把他的名字大大写出，张贴在座屏上。丁卯六月，魏忠贤想兴起大狱，把天下名流五十多人列入籍册，勒令他们自尽；震孟名列第一。事情还没有发作，恰好有人传说震孟已经削发出家，不知去向；魏忠贤于是派两名骑兵到苏州侦察他的踪迹。但朝廷的形势已经变化，震孟才得以安然无事。第二年戊辰，崇祯改元；震孟以左谕德兼侍讲的身份，充任经筵讲官。震孟在经筵讲论时，反复陈述，内容都切合时事。旧例认为《春秋》多有忌讳，放置不讲。皇帝特意命令进讲，震孟凭借专门研究《春秋》而入选；每次进讲，常常符合皇帝的心意。等到任史局官时，他曾校对《光宗实录》，上疏说：“‘册立’、‘梃击’、‘红丸’三案，都是承袭邪说；请予以改定。”于是皇帝下旨申斥前案。震孟长期受到皇帝的眷顾和关注，于是以少詹的身份越级授任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这大概是皇帝特意选拔的。宣布任命的那天，朝廷内外都庆贺，人人都以司马君实来期望他。几十年来，阁臣大多有内应外援；震孟自认为受到皇帝知遇，什么都不顾。可是首辅温体仁一向不能容人，当时正好撤除镇守中官、停止内操，外廷大多把功劳归于震孟；于是有人诬陷他“新参居功”，这话传到了皇帝面前。不久，首辅票拟政务，同僚都不认为妥当；震孟的话略带讥讽，温体仁便用深文周纳的办法陷害他，结果他与次辅何吾驺同日被罢免。震孟在政府任职只有两个月，还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天下人都为他惋惜。他回到家乡，过了半年便去世了；科道官为他请求恤典、请求谥号，几年之中仍相互阻挠，未能办成。弘光朝，才追谥为“文肃”。震孟姐姐的儿子、詹事姚希孟，与震孟同学、同官，和他的舅舅极为相像。震孟曾说：“我和外甥舅甥二人，就像桧树和柏树叶子回旋一样没有不同，只不过共同经受霜雪罢了。” 姚希孟，字孟长，号现闻；长洲人。他出生还不到一周岁，赠公颖庵就去世了；母亲文太君当时才二十二岁，身处父母丧事之中，只能把乳汁混在食物里喂养他。当时又因征役赋税的拖累，父亲的弟弟借来幼鸟，暂时放下担子；祖母施太孺人还在世，抱着希孟登上公堂对簿。那天正是希孟一周岁，他坐在堂上，玩弄糖食，笑着看着太孺人。太孺人回来后，哭着告诉文太君；文太君于是哭得更加悲伤，但心里却高兴，认为这个孩子有福，是个将来能登堂入室的人。三岁时，他突然患病，几乎夭折，各位祖母围在身边保护他。忽然听见庭院中传来轰然声，像大鸟振翅飞去。天刚亮，他的病就痊愈了。从此他聪慧早熟，善于应对。外祖父文卫辉公非常器重他，曾说：“我的外孙和我的儿子，将来应当在朝廷中并列显达。”于是他与舅父文震孟一同求学。震孟于万历甲午年考中贤书，却困顿于南宫十九年；而壬子年希孟乡试中举，又过了七年，到己未年希孟考中进士。又过三年，到壬戌年，舅父震孟才成为廷对第一名，和希孟一同任职翰林。当时给谏杨涟、御史左光斗与希孟志同道合，互相勉励，常说：“世间即使有缺陷，唯独这方寸之心不能有缺陷。” 庚申年以后，发生了“停封”“红丸”“移宫”等秘密事件，杨涟、左光斗先后上疏，都是依据希孟所质疑的义理，希孟也直言匡正，毫不推辞。他由庶常授任简讨，成为史官，修撰两朝《实录》。当时著名贤臣全都从民间被起用，叶文忠主持国政，邹忠介、赵忠毅、王庄毅、冯恭定、高忠宪都在九卿之列；震孟凭借鼎甲出身和卓著声望，与希孟在其中并肩活动。同乡周忠介、嘉善人魏忠节又日夜在善首堂讲论剖析，商讨古今，娓娓道来而不知疲倦。不久，震孟因建言获罪回乡，王庄毅、冯恭定也先后离开朝廷；希孟同样请假告归。在乡里居住了两年，杨忠烈上疏讨伐逆党，万工部被殴打致死；而逆党宦官得意，希孟和震孟日夜悲叹。周中丞起元引用贾彪的故事，劝希孟北上；希孟说：“我不做范滂也就罢了！到了黄河却又返回，这算是什么人呢！”他进内询问文太君，太君欣然说：“你去吧。我看你的志向和操守沉着笃定，祸患一定不会牵连到你。”于是奉着太夫人抵达京畿，而杨涟、左光斗一同被剥夺官职，赵忠毅、高忠宪同日被解职；整个朝廷人心浮动，却正在歌颂玉玺出土、黄河澄清，致力于奉行符命。乙丑二月，希孟勉强出任房考官，录取者大多是天下名士。此前，党祸已经发生，诸位君子被投入狱中，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人幸免。希孟出来面对朋友时，眼泪凝聚在眼眶；回去侍奉太君，仍像平常一样和颜悦色地服侍汤药。太君也稍微听到外间有异常，病情日益加重，终于不起。希孟三天不进水浆，扶送灵柩出京城，徒步哭泣，脚趾流血，双目肿胀。船行至淮上，得到削职夺禄的命令，便快马加鞭赶回。就在金泾阡旁砍除茅草搭庐守墓，不再进入城市。当时缇骑四处出动，戴银铛的差役彼此相望；希孟想到袁夏甫身在土穴中，凿穿墓壁来观看母亲，而自己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极为悲痛，祈求一死。丙寅三月，缇骑到吴门逮捕周忠介，数万百姓为他呼喊冤屈，揪住旗尉将其杀死。当权者恼怒，想把祸事转嫁给震孟和希孟；但朝廷议论又害怕吴地百姓，担心东南于是发生不可测的变故，只杀了五个人，其余置之不问。希孟这才放浪于湖山之间，放声长啸，深入探访林屋，自号“闰生道人”；自称这是在本来应死之外获得了余生。丁卯年秋，熹宗病重，逆党宦官谋划把天下清流五十多人全部列入籍册，勒令自尽；震孟列第一，希孟列第二。事情还没有发作，新皇帝便登极，天下都庆幸重新获得生机。

译第二年戊辰，崇祯改元；朝廷以太子赞善的职位征召他，越级提升三阶，以右庶子充任经筵日讲。希孟在经筵讲论时，本着程颐、胡宏的思想，竭尽诚意启发皇帝。他又善于措辞，熟悉威仪，文辞和仪表都很好；每次出班，皇帝御座前的屏风必因他而改变神色。此时，各奸人又急于谋划翻案，内阁中的老臣相继因罪离职，群小商议先除掉希孟，再牵连震孟。庚午年秋，希孟主持北闱考试，冒籍的祸端于是暴露了。掌握权柄的人还认为仅凭冒籍不足以陷害希孟，于是把冒籍一事移作诛杀文人的罪名，下令将两名武生投入狱中。过了很久，他们又讥刺皇帝，希孟因宫詹之职被降职。忌恨他的人仍担心希孟凭借文章和品行被皇帝知晓，于是暗中摘取讲章中的话，深文周纳地陷害他；于是他被废置，不再起用。丙子五月，他显出轻微病症，端坐着去世；震孟确实记载了这件事。过了十二天，震孟也去世了；人们更加觉得奇异。弘光朝，追谥为“文毅”。希孟气度宏大，才识通达敏捷。他看到了万历以来几十年间邪正势力消长的趋势，想用宽厚持守局面，曾以裴中立、韩稚圭自比。他对于世间事务，凡是人才、兵农、河渠、漕运屯田等事情，没有不加以研究的。他曾对当权的诸位君子说：“应当先做实际事务，后追求虚名声誉。”所以人们都把他看作“救时宰相”。但他没有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世人都为此惋惜。《石匮书》说：逆党宦官想在两位太史身上泄尽愤恨，大概没有片刻忘记过。后来还要借卢杞大狱，把他们一网打尽；而缇骑先到吴门，不正是向马之事的先声吗？于是万民愤怒呼喊，吴地几乎被祸乱吞没。在这种情况下，缇骑虽然凶猛如虎，也不敢轻易离开巢穴了。所以，被杀的五个人，对于周吏部来说是焦头烂额之祸，对于两位太史来说却是预先防患、迁移烟囱的举动。人害怕老虎，老虎也害怕人；石头压住竹笋，竹笋仍能斜着长出来：他们又能把人怎么样呢！秀美的松树下，有潺潺水流；晴日里积雪铺满水边。隔着溪水的渔舟，惹人喜爱，洁白如玉。穿着木屐寻访幽境，时而仰望，时而停步；空旷的碧色悠悠无尽，神采显出古朴奇异，清淡得难以收束。仿佛清晨的月亮，又仿佛秋日的气息。《石匮书后集》卷第十 毛文龙列传 毛文龙，浙江钱唐人。年轻时游手好闲，能说会道，学习从事姑布术；摆摊在岳相门前给人看相，收取费用，杭州人叫他“呆”。他从杭州到京城，奔走求进却一无所遇；后来奔赴边塞，在潦倒的军伍中度过了二十多年。天启改元后，他遇到丹阳人诸葛云程，两人畅谈边疆事务，诸葛云程于是知道他有才能；便向辽东巡抚王化贞推荐他，王化贞委任他办理事务，授予标下游击之职。五月十一日，派他前往河东侦察、招抚难民；到达三岔河后，乘船前往猪岛、鹿岛、禽岛，安抚了几个地方。有个辽东的廪生王一宁前来会合，自称辽城陷落后，曾到朝鲜借兵报仇，朝鲜礼遇极为优厚。文龙当即订立盟约，前往联络朝鲜；进军驻扎到弥串堡，商议袭击镇江，于是约定镇江中军陈良策在内部接应。鸡鸣时，军队迫近城下。攻破城池后进行安抚，不拿民间一草一木，百姓非常感动喜悦；方圆数百里内，听到消息前来归附的人不断。后来见兵力单薄，朝鲜请求出兵却没有得到回应，人心于是涣散。朝廷议定授王绍勋镇江副总兵、毛文龙参将，驻守镇江，联合南卫、东江，伺机进取。女直乘其不备，率四万骑兵袭击，镇江再次陷落；文龙逃奔朝鲜。壬戌三月，兵部议论说：“毛文龙寄身海岛，如果能够得到接应，就可以出其不意，暗中出兵攻打敌人的空虚之处。既然有这样可以使用的兵众，却不设法接济，难道不会使忠臣义士寒心吗？应当赶快发给衣粮，使他的军队粮食不缺。应当授予文龙总兵的职衔，让他与王绍勋等同心协力，共同谋划征讨剿灭。”皇帝下制说：“可以。”八月，文龙开始任事，派部将陈忠等在撄桃、涡汤站等地斩获敌人首级，数量各有不同。随后上疏《制敌灭敌》说：“想要羁縻西部敌人、联络朝鲜，应当从三方面部署，以守卫广宁为正兵，以登津之战为奇兵。并且从各岛进入金、复、海、盖等地，彼此出兵呼应，使军队形成像率然一样的态势。”皇帝准许实行。癸亥十月，文龙报告凉马大捷、牛毛再次取胜；甲子四月，又报告斩杀敌将金重德等人，又报告在高岭、松沙牌击败女直军队，擒获头目太奈等，献俘报捷；加授左都督，仍赏赐大红蟒衣一袭。户科给事中杨文岳上奏说“在海外献俘，途中却更换了俘虏”；巡抚李嵩弹劾说“文龙驻扎在须弥岛，距离女直二千余里；女直进犯宁远三个月，文龙茫然不知，这哪里谈得上牵制呢？”皇帝对此都不追问；认为文龙在海外统率军队、联络往来，可以作为关门的后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