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故事生母忌日,不得设祭服青。十五年六月,上以太后故,欲追宣宗以来生继七后,同建一庙,而祀太后于其末。乃御德政殿,召辅臣及礼部尚书林欲楫、侍郎蒋德景等议。上曰:“太庙制有九,皆一帝一后,祧庙亦然。今祧庙自德、懿、熙、仁四祖外,加以仁、宣、英、宪、孝五帝,凡九庙。而其庙已满,且其制一帝一后,其继后及生后七位仍不得入。即宫中奉先殿,亦一帝一后,虽嘉靖后有以继后及生后入者,而前此七位尚无祭也。”上意在太后而特未显言,德景曰:“奉先之后有奉慈殿,亦祀继后及生后者。今虽废,盍举行焉。”上曰:“孝宗皇帝建奉慈而世庙废之。然尚有弘孝、神霄、本恩诸殿,不止一奉慈也。”德景曰:“内廷规制,臣未之悉。但既有诸殿,则似随在可奉祀者。”上曰:“太庙之礼,一帝一后,朕岂敢轻易。惟是奉先地广,可以恢拓。朕欲将祧庙之主袷祀奉先,未审可否?”德景曰:“大袷之礼,在岁暮已行于太庙。今复欲以祧庙之主,并入奉先,终恐陋耳。”上曰:“奉先殿中,已现有继后及生后七位主矣。”德景曰:“此万历初始增入,非旧制也。”上曰:“然按故事,弘光初,别建奉慈以奉孝穆纪太后,而孝肃、孝惠亦并祀之。嘉靖中,迁三主礻付陵庙,罢奉慈之祭。至隆庆初,奉安、孝烈于景云殿,更其名曰奉孝,又奉孝恪于神霄殿。万历三年,即奉孝恪、孝烈于奉先,而弘孝神霄之祭又罢,此奉先附祀所由来也。然以朕思之,奉先之祀,既有定礼,则诸殿沿革,历世可验。似不若别建一殿,以祀七后为较便。”德景曰:“善。”于是辟殿祀太后,而七后共之。崇祯十七年都城戒严,文炳、文耀入卫帝。时李邦华请太子南迁不得。及事急,上召文炳及驸马都尉巩永固使护行。文炳叩头言:“外戚亲臣不藏甲,臣等徒手安能护皇上搏贼?”皆相向哭。既而城陷,文炳、文耀阖门死。李妃者,光宗选侍也。时宫中有两李选侍,无所别,因以所居东西宫别之。庄妃居东宫,称东李。此居西宫称西李,然西李最有宠。神宗初,以熹宗早失母,命西李母之,既而信王亦失母,仍以命西李。会西李生皇八女,遂改命东李母之。皇八女即后称皇八妹者也。光宗即位,妃与郑贵妃同住乾清宫。时上谕封郭元妃为皇后,王才人为贵妃。又谕封李选侍为皇贵妃。及上不豫,召大臣入乾清宫,上御暖阁,凭几谕曰:“李选侍夙保震器,抚育国本,宜速封。如是者再,署礼部事。”侍郎孙如游对曰:“今孝端、孝靖两太后及元妃、才人大典未竣,俟四大礼举后,行未晚也。既而上崩,选侍遂踞乾清宫。因挟制皇长子,邀封皇后。传言欲垂帘听政。于是大学士刘一▯景、吏部尚书周嘉谟、都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等力请移宫,而选侍始踉跄移仁寿殿去,于是移宫之案兴焉。熹宗即位,下诏曰:“朕昔幼冲,皇考选侍李氏,恃宠屡行,气殴圣母,以致崩逝,使朕抱终天之恨。朕虽幼,未尝忘也。皇考病笃,大臣进内问安,选侍威挟朕躬,使朕传封皇后。复用手推朕,向大臣▯颜口传。至今念及,尚合羞赧。朕因避李氏暂居慈庆宫。又令李进忠、刘逊等传言,每日章奏文书,先呈选侍,方付朕览,仍欲垂帘听政。且欲处分御史所言选侍,他日必有武氏之祸者。朕思祖宗家法甚严,从来有此规制否?朕今奉养李氏于哕鸾宫,俱遵皇考遗爱,有此体恤。外廷误听李党谣诼,实未识朕心之故也。其李进忠、田诏等,皆系盗库首恶,自干宪法。勿使渠魁贿嘱当事,播弄脱罪。卿可传示遵行,故谕。”十二月复下诏曰:“朕冲龄登极,仰庇祖宗眷佑,内外清平。以为大小臣工,开诚布公,定无异议。不意外廷近来乃妄生谤语,轻听伪传,诚有如科臣杨涟所奏者。朕不得不再伸谕避宫始末,以释群疑。九月初一日,皇考宾天,阁臣文武大臣科道等进宫,哭临毕,请朝见朕躬,李选侍阻朕于暖阁。当时司礼监等官,设法请朕出见群臣,选侍许而复悔。及朕出暖阁,又使李进忠等请回。如此者至再至三。朕至乾清宫,丹陛大臣扈从前导,选侍又使李进忠等持朕衣不释。若非司礼监奏请,朕前进不可,退又不能,此时颜面,存于何处。及至前宫门,选侍又差人数次著朕还宫,不令御文华殿。卿等亲见,当时景象,安乎?危乎?当避宫乎?不当避宫乎?诸宫欲行庇护之谋,先藉安选侍为题目,使是非混淆,朝政不宁。辅臣义在体国,为朕分忧,何不代朕传谕一言,屏息纷扰,君臣大义何在?
译按照旧例,生母的忌日不得设祭,并且要穿青色服装。十五年六月,皇上因为太后的缘故,想追尊宣宗以来生母和继母的七位皇后,共同建一座庙,并把太后供奉在最后。于是皇上驾临德政殿,召集辅臣以及礼部尚书林欲楫、侍郎蒋德景等人商议。皇上说:“太庙的制度有九庙,都是一帝一后,祧庙也是如此。现在祧庙除德、懿、熙、仁四祖之外,又加上仁、宣、英、宪、孝五帝,共有九庙。但这些庙已经满了,而且制度是一帝一后,先帝的继后以及生母七位仍然不能入祀。即使是宫中的奉先殿,也是一帝一后;虽然嘉靖朝曾有把继后和生母入祀的情况,但此前的七位仍然没有祭祀。”皇上的心意在于太后,只是特意没有明说。德景说:“奉先殿之后还有奉慈殿,也祭祀继后和生母。现在虽然已经废止,为什么不重新举行呢?”皇上说:“孝宗皇帝建立奉慈殿,后来世宗废除了它。不过还有弘孝殿、神霄殿、本恩殿等,并不只是一个奉慈殿。”德景说:“内廷的规制,臣没有完全了解。但既然有这些殿宇,那么似乎可以根据所在之处供奉祭祀。”皇上说:“太庙的礼制是一帝一后,我哪里敢轻易改变。” 只是奉先殿的地方宽广,可以扩大拓展。我想把祧庙的神主合祭于奉先殿,不知是否可以?”德景说:“大袷祭的礼仪,年末已经在太庙举行。现在又想把祧庙的神主一并纳入奉先殿,终究恐怕显得简陋。”皇上说:“奉先殿中,现在已经有继后和生母七位的神主了。” 德景说:“这是万历初年才开始增入的,不是旧制。”皇上说:“但考察旧例,弘光初年,另建奉慈殿供奉孝穆纪太后,同时也祭祀孝肃、孝惠二位太后。嘉靖年间,把三位太后的神主迁入陵庙,停止奉慈殿的祭祀。到隆庆初年,又把奉安、孝烈二位安置在景云殿,改殿名为奉孝殿;又把孝恪安置在神霄殿。万历三年,把孝恪、孝烈二位供奉到奉先殿,弘孝殿、神霄殿的祭祀也再次停止,这就是奉先殿附带祭祀的由来。但按我的想法,奉先殿的祭祀既然已有固定礼制,那么各殿的沿革历代都可以考察。似乎不如另建一座殿,专门祭祀七位皇后更方便。”德景说:“好。”于是开辟殿宇祭祀太后,并让七位皇后共同供奉。崇祯十七年,都城戒严,文炳、文耀入城护卫皇帝。当时李邦华请求太子南迁,没有得到同意。事情危急后,皇上召文炳和驸马都尉巩永固,让他们护送皇帝出行。文炳叩头说:“外戚和亲近大臣不能私藏铠甲,我们徒手怎么能够保护皇上与贼兵搏斗?”众人相对哭泣。不久城池陷落,文炳、文耀关闭家门自尽。李妃是光宗的选侍。当时宫中有两位李选侍,无法区别,于是按照她们居住的东宫、西宫来区别。庄妃居住在东宫,称为东李;这一位居住在西宫,称为西李。不过西李最受宠爱。神宗初年,因为熹宗很早失去生母,神宗命西李抚养他;后来信王也失去生母,仍然命西李抚养。正好西李生下皇八女,于是改命东李抚养皇八女。皇八女就是后来称为皇八妹的人。光宗即位后,李妃与郑贵妃一同居住在乾清宫。当时皇上下谕,册封郭元妃为皇后,王才人为贵妃;又下谕册封李选侍为皇贵妃。等到皇上病重,召大臣进入乾清宫。皇上在暖阁中,倚着几案传谕说:“李选侍早年保育皇位继承人,抚养国本,应当赶快册封。”这样说了两遍,并命礼部事务的代理官员办理。侍郎孙如游回答说:“现在孝端、孝靖两位太后以及元妃、才人的大典尚未完成,等四项大礼举行完毕后再办也不迟。”不久皇上驾崩,李选侍于是占据乾清宫,借此挟制皇长子,要求册封为皇后。传言说她想垂帘听政。于是大学士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谟、都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等人极力请求迁移宫室,李选侍这才踉跄着迁往仁寿殿,于是“移宫”一案便由此兴起。熹宗即位后,下诏说:“朕从前年幼,皇考的选侍李氏仗恃宠爱,屡次妄行,气恼并殴打圣母,以致圣母去世,使朕抱有终身难以消除的遗恨。朕虽然年幼,却从未忘记此事。皇考病重时,大臣进入内宫问安,选侍以威势挟持朕本人,逼朕传谕册封她为皇后。她又用手推朕,面对大臣怒目而视,强令朕当面传话。直到现在想起来,仍然感到羞惭。朕因此暂时避居慈庆宫。她又让李进忠、刘逊等人传话,说每日的章奏文书必须先呈给选侍,再交给朕阅览,仍然想垂帘听政。她还想处分御史关于选侍的奏言,说将来一定会发生像武氏那样的祸乱。朕想祖宗的家法十分严明,历来有过这样的规制吗?朕现在把李氏供养在哕鸾宫,完全是遵从皇考遗留下来的恩意,对她加以体恤。外廷误听李党散布的谣言,实在不了解朕这样做的苦心。李进忠、田诏等人,都是盗窃府库的首恶,自然应当受到法律惩处。不要让他们这些首要罪犯向执掌事务的官员行贿请托,施展手段脱罪。你们可以传示并遵照执行,特此谕告。” 十二月又下诏说:“朕在幼年登上帝位,仰赖祖宗的庇护和眷佑,内外都还清平。本来以为大小臣工都能开诚布公,必定不会有异议。没想到近来外廷竟然凭空制造诽谤之语,轻信虚假传闻,确实如科臣杨涟所奏那样。朕不得不再次说明避宫事情的始末,以消除众人的疑惑。九月初一日,皇考驾崩,阁臣、文武大臣、科道官等进入宫中哭临完毕,请求朝见朕本人,李选侍却把朕阻在暖阁中。当时司礼监等官员设法请朕出来会见群臣,选侍先答应又反悔。等朕走出暖阁,她又派李进忠等人请朕回去。这样的情形一再发生。朕到了乾清宫,丹陛上的大臣跟随护卫并在前面引导,选侍又让李进忠等人拉住朕的衣服不放。若不是司礼监奏请,朕前进不能,后退也不行,这时的颜面还放在哪里?到了前宫门,选侍又几次派人叫朕回宫,不让朕到文华殿。你们都是亲眼看见的,当时的情景究竟是安稳还是危险?朕应当避宫还是不应当避宫?各宫想实行庇护选侍的谋划,先借安置选侍为名目,使是非混淆,朝政不得安宁。辅臣以体恤国事为义,应当替朕分忧,为什么不代朕传下一句话,平息纷扰?君臣的大义究竟在哪里?
如初一日,朕躬视皇考入殓,选侍又阻朕于阁中,不令出入。及翼日,恭送皇考梓宫于仁智殿,选侍必欲朕朝见彼后,方许回慈庆宫,明是威挟朕躬垂帘听政之意。朕蒙皇考命选侍任照管,亦不住彼宫,其饮膳衣服,皆系皇祖皇考所赐。选侍侮慢凌虐,朕昼涕泣。皇考自知其误,亲来劝朕,此其亲疏,自有分别。(原评曰:西晋后多此等文字。)诸所行事,朕曾密谕阁臣,不令传抄。若避宫不早,则爪牙成列,盈虚在手,朕亦不知何如矣。选侍因殴崩圣母,自知有罪,使宫眷王寿花等时来探视,不许朕与圣母下原任各宫娥说话,如有即捕去重处。朕之苦衷,外廷岂能尽知。今朕奉养选侍及皇八妹,俱从优厚,各官何以猜度过计,藉为口实。如异日选侍患病而逝,将用人以抵命乎?将归咎于朕乎?岂不闻圣母之崩,由选侍之殴,可不问乎?迩来各官,不为圣母,只为选侍,失其轻重,理法何在?前日刑部执奏父母之恩如天地。履后土则思母德,戴皇天则思父仁。仁人孝子之用心,固宜如此。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朕不加封选侍,以慰圣母在天之灵。奉养选侍,敬遵皇考之意。该部亦可仰体朕心矣。大小臣工,惟知私于李党,责备朕躬,不顾大义,姑不深究。卿等可传谕大小臣工,务令和衷,各供乃职。毋得植党背公,自生枝节,以取罪惩。故谕。”天启元年二月,上复谕曰:“贾继春暗揭流毒,造言诬人,若黑夜行刺,使人莫防,朕本不深究。然自继春出揭以来,引类弥天,争端大起。大臣求去,小臣纷嚣。威惧继春,莫敢直言其非,朕皆隐忍。今继春全不改省,乃昂然肆辨,目无君父。况选侍移宫以来,未尝见继春有疏,明其可否。却借密揭为撄鳞逆耳之说,箝制朕躬,要名减罪。姑着照原揭回话。”闰二月又谕曰:“朕以冲年,皇考见背,仰体在天之灵,敬礼选侍。其移宫一事,大小臣工,连章奏请。始末情节,举朝共知。独贾继春首倡邪说,捏造李选侍雉经皇八妹入井。播煽流言,诬诋朕躬。若不穷究分明,何以传信天下后世?乃继春奉旨回话,初则一揭朦胧,再则遮饰支吾。本欲逮讯,今自认风闻无影,显自明肆诬捏,姑从轻削籍,永不叙用。”当是时,上方厌选侍移宫一案,尚无畸见。独贾继春有侍选自经皇八妹投井之说,以为当安选侍,故有是谕。而其既客魏用事,而上意遂变。四年七月,诏封选妃为康妃。群小念移宫之名正,不足以杀诸贤。乃创为封疆一案,缇骑四出,大狱旁午。至五年九月,贾继春召至,忠贤遂矫诏谕群臣曰:“先帝升遐,朕躬嗣服,父子承继,正统相传,臣子何得居功。至杨涟左光斗等,妄希定策,串通王安,倡为移宫之事,捏造垂帘等语。王安奸恶异常,乘机报怨。内外交结,党众力强。不许康妃从容奉旨,而逼令琅▯出宫。先帝体尚未寒,言犹在耳。涟等即有权势,固亦人臣。乃弃礼忘君,犯上不道,至于如此。使非贾继春等明揭于前,天牖朕心补封于后,将终始蒙蔽,恩礼有亏。即寸斩杨涟、左光斗,何救于事。况与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深盟固结,招权纳贿。党护熊廷弼,夥坏封疆。铁案既定,犹贪其重赂,力为出脱。托汪文言内探消息,暗弄机关。遍树私人,布满津要。坏法乱纪,欺蔽朝廷。及汪文言事发,奸谋毕露。自知理屈,乃巧借他题,以掩其罪。信口装诬,毫无影响。肺肝如见,欲盖弥彰。朕言念及此,深切痛恨。已将熊廷弼处决,传首九边。杨涟等虽追赃身死,而顾大章系同恶之人,即送法司从重拟罪。爰书既成,将诸奸罪状,及守正诸臣向来疏揭,并近日屡次明旨,俱着史臣编辑成书,颁行天下。垂示将来,以昭朕孝思。据事直书,毋得回护。使善恶邪正,炳如日星。而党与不得借口文奸,饰非乱听。违者治以妖言惑众之罪,特谕。”由此当难大起,而国运随之,要其祸自移宫始。先是熹宗初立时,值九月早寒霜甫下,而宫中李花齐开。咸以为选侍当封,相顾贺。而其后闯亦李姓,识者谓此草妖云。
译就在初一那天,朕亲自看着皇考入殓,选侍又把朕阻在阁中,不让朕出入。第二天,朕恭送皇考的梓宫到仁智殿,选侍一定要朕先去朝见她,然后才允许朕回慈庆宫,显然是想以威势挟持朕,垂帘听政。朕承蒙皇考命选侍负责照管,也没有住在她的宫中;她的饮食、衣服,全都是皇祖、皇考所赏赐的。选侍却侮慢、凌虐朕,朕白天也流泪哭泣。皇考自己知道这件事处理错了,亲自来劝慰朕;其中的亲疏关系,自然有分别。(原评说:西晋以后,常有这类文字。)她所做的各种事情,朕曾秘密告诉阁臣,不让他们传抄。如果不及早避宫,那么她的爪牙一旦排列成势,朝廷内外的权力就会尽在她手中,朕也不知道将会怎样。选侍因为殴打圣母致使圣母去世,自知有罪,便让宫眷王寿花等人时常来窥探情况;她不许朕同圣母原来任职各宫的宫女说话,若发现有人交谈,就立即逮捕并严加处置。朕的苦衷,外廷哪里能够全部知道?现在朕优厚供养选侍和皇八妹,各位官员为什么还要过分猜疑,借此作为攻击的口实?如果将来选侍患病去世,难道要找人抵命吗?难道要把罪责归到朕身上吗?难道没有听说圣母的去世是由于选侍殴打所致,这件事可以不追究吗?近来各位官员不是为了圣母,而只是为了选侍,颠倒了轻重,法理何在?前些日子刑部执奏说,父母的恩德如同天地;脚踏大地就应当想到母亲的恩德,头顶苍天就应当想到父亲的仁爱。仁人孝子的用心,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父母之仇是不共戴天的。朕不加封选侍,是为了慰藉圣母在天之灵;供养选侍,则是恭敬遵守皇考的意思。有关部门也可以体察朕的心意了。大小臣工只知道偏袒李党,责备朕本人,不顾大义,朕暂且不深究。你们可以向大小臣工传谕,务必同心协力,各自供职。不得结党营私、背弃公义,自找枝节,以招致罪罚。特此谕告。” 天启元年二月,皇上又传谕说:“贾继春暗中上密揭,散播毒害,编造言语诬陷他人,就像在黑夜中行刺,使人无法防备,朕本来不想深究。然而自从继春发出密揭以来,牵连的人越来越多,争端大起。大臣请求离职,小臣喧嚣不已。大家畏惧继春,没有人敢直接说他的不是,朕也都隐忍不发。如今继春完全不知悔改,竟昂然肆意辩解,眼中没有君父。况且自选侍移宫以来,从未见继春上过一份奏疏来说明是非,却借密揭来宣扬什么触犯龙颜、直言逆耳之说,箝制朕本人,以博取名声、减轻罪责。暂且命他按照原密揭作答。”闰二月又传谕说:“朕年幼即位,皇考去世,朕仰体在天之灵,恭敬礼待选侍。关于移宫一事,大小臣工接连上章奏请,事情的始末和情节,满朝都知道。唯独贾继春首先倡导邪说,捏造李选侍勒死皇八妹、把她投入井中的说法,传播煽动流言,诬蔑朕本人。如果不彻底查究清楚,凭什么取信于天下后世?等到继春奉旨答复,第一次上密揭含糊不清,第二次又遮掩推诿。本来想逮捕审讯,现在他自己承认只是听到传闻、毫无根据,明显是自行承认肆意诬捏,暂且从轻处理,削去籍贯,永远不再起用。”当时,皇上正对移宫一案感到厌烦,还没有产生偏见。只有贾继春提出选侍自缢、皇八妹投井的说法,认为因此应当安置选侍,所以才有这道谕旨。等到后来客氏、魏忠贤掌权,皇上的态度便改变了。天启四年七月,下诏封选妃为康妃。一群小人想到,移宫一事名义正当,不足以杀害那些贤臣,于是又制造了“封疆”一案,缇骑四处出动,大规模的狱讼接连不断。到天启五年九月,贾继春被召来,魏忠贤于是伪造诏旨向群臣传谕说:“先帝升遐,朕亲自继承帝位,这是父子相承、正统相传的事情,臣子怎么能够把它说成自己的功劳?至于杨涟、左光斗等人,妄想以拥立之功自居,串通王安,倡议制造移宫一事,捏造垂帘听政等说法。王安奸恶异常,乘机报复怨恨。他们内外勾结,党羽众多,势力强大。他们不许康妃从容奉旨,却逼迫她离开宫廷。先帝尸骨尚未寒,遗言仿佛还在耳边。杨涟等人即使拥有权势,终究也是人臣,却抛弃礼法、忘却君主,犯上不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假如不是贾继春等人先前公开揭发,后来上天启发朕心、补充封驳,朕将始终受到蒙蔽,朝廷对他们的恩礼也会有所亏欠。即使把杨涟、左光斗碎割处死,又哪里能挽救事情?况且他们与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深相结盟,招揽权势、接受贿赂;结党庇护熊廷弼,伙同破坏封疆大事。铁案已经定下,仍然贪图他的重贿,极力为他开脱。他们借汪文言暗中探听消息,秘密操弄机关;到处安插私人,布置在各处重要关口。破坏法令、扰乱纲纪,欺骗蒙蔽朝廷。等到汪文言的事情败露后,奸谋全部暴露。他们自知理亏,便巧借其他罪名来掩盖自己的罪过,随口捏造诬陷,毫无事实根据。内心的奸邪仿佛都已显露,反而越想掩盖越暴露。朕想到这些,深感痛恨。已经把熊廷弼处决,并把他的首级传示九边。杨涟等人虽然追赃后身死,但顾大章是同谋恶党,应当交付法司从重拟定罪名。判决文书写成后,把这些奸人的罪状,以及守正诸臣从前的奏疏揭帖,还有近来多次明确的圣旨,都交给史臣编纂成书,颁行天下,昭示后世,以彰明朕的孝思。应当根据事实直书,不得回护。要使善恶、邪正像日月星辰一样分明,使党羽不能借口文字奸巧,掩饰错误,扰乱视听。违犯的人,按以妖言惑众之罪论处。特此谕告。”由此大难开始兴起,国运也随之衰败;总的说来,这场祸乱是从移宫一事开始的。在这之前,熹宗刚即位时,正逢九月早寒,霜刚降下,宫中的李花却一齐盛开。众人都认为选侍应当受封,彼此相视庆贺。后来闯贼也姓李,有见识的人便说,这是草木妖异的预兆。
东李妃,亦光宗选侍也。以别西李妃故曰东李。性简重,寡言笑。名位素居西李前,而宠不能及。尝奉光宗旨抚视皇五子,皇五子成立,入继大统,选侍功居多。天启元年二月,册封庄妃。客魏用事,妃持正抵牾。凡宫中礼数,多被裁抑,妃不平。会忠贤同官徐应元为承奉正,当谒妃。傲慢不以礼,尝在妃前笞宫使,鸱肆无忌。妃以负气死。(原评曰:此时宫闱极饶气节,如庄妃、裕妃、成妃辈比比皆是,岂亦东林过激耶。)先是皇五子在宫,每日起,拜天毕,退而谒母,选侍亦爱之。尝梦黑龙蟠殿柱以告选侍,选侍私自喜,嘱勿言。又所居东宫,后有井二,皇五子随选侍过之,戏汲井,得金鱼。汲次井,亦如之。至是泣曰,吾不能奉侍王矣。崇祯初,上念鞠育劳,加上妃封号。与其弟李成栋官,给四千顷。而应元以忠贤败,发南京赐死。选侍赵氏者,未有封号,与忠贤客氏不合。熹宗即位后,矫旨赐死。选侍闻命,出光宗所赐物列案上。沐浴,西向礼佛毕,痛哭自缢。客氏复矫旨用宫人礼葬,而斥其答应王亮等发凤阳陵园。〖熹宗朝 天启〗懿安皇后,祥符人,张姓,太康伯张国纪女。天启元年四月,册为皇后。后性严正,数于上前以颠倒旧章为言,盖指客魏也。客氏横肆宫闱,后召至,欲绳以法。客魏大恨,遂于宫中播流言,谓后本孙二女,犯辟以女托之生员张国纪,张国纪女之,非己女也。罔上大不道,上亦疑之,幸其说不根,无左验,乃已。三年后有身,客魏尽逐宫人之异己者,而以其私人承应。后胁痛,假按摩阴伤之,竟损元子焉。时有匿名帖榜于宫门,列忠贤逆状并及忠贤党七十余人。忠贤怒,疑出国纪并被逐诸人所为。而逆党邵辅忠、孙杰等欲因此兴大狱,尽杀诸门户。而借国纪以动摇中宫,事成则立魏良卿女为后。刘知选侦知之,首上疏参国纪,梁梦环继之,祸且叵测,赖阁臣力救得免。熹宗大渐,后折逆奄谋,力与大臣传遗命,定迎立事。愍帝立,上尊号曰懿安,居慈宁宫。时奄方叵测,左右窥伺者皆其党。后豫戒信王勿食宫中食。及即位,犹从戚畹家取椟食进。至是,上见后,感激尽臣子之敬,乃召还戚臣张国纪于河北慰之。而论知选、梦环以谋危先帝中宫之罪。崇祯十四年,刑科给事中胡周鼎请上后徽号。时国用日匮,上恐举大典多费,叹曰:“吾之不能尽孝事,贫也!”或言周鼎有所授,已下理而顿释之曰:“恐伤后心”后尝语周后曰:“吾南中尝有家可居。”又曰:“延儒误皇叔。”因历言延儒罔上事,周后间以闻。上怒诘周后所从来,周后以后对,遽已。十七年三月,都城陷。贼渠李岩者,中州人,知后贤,特觅后宫中护卫之,后自缢死。裕妃张氏,有严性,不为客魏用,客魏恶之。会妃已有身,铺宫膺册妃礼毕,而迟久不乳。遂诬其有后言,矫旨闭禳道中。尽逐其内官及宫婢等,绝其饮食。经数日,天雨,妃力疾匍匐啖檐溜死。乃复矫旨革妃封,如宫人例,焚其尸。愍帝嗣,始复妃位号,改葬如礼。李成妃,顺天人。天启四年二月,生皇二女,封成妃。是日地大震,宫瓦皆堕。既而皇二女薨,妃失宠。会张皇后病,皇贵妃任氏以孕皇三子临月,成妃仍当夕,上慰之。先是范氏慧妃者颇见幸,生悼怀太子,封皇贵妃,以忤客氏意被斥。妃与慧妃好,每见慧妃辄怅惋。至是侍上寝,从容为慧妃乞怜。(原评曰:事甚可感,此一段亦殊胜褚先生文。)客氏闻大怒曰:“彼欲树兵向我耶。”遂矫旨革封,幽妃别宫,而逐内库管理李谦于海子杀之。幸妃故鉴裕妃事,预蓄乾食藏瓴甓间,半月得不死,后乃斥为宫人而迁之乾西。崇祯元年,诏复妃封号并膳礼,且请居慈庆后宫,置供奉焉。熹宗六妃,惟王良妃,段纯妃居东西两宫。任容妃即皇贵妃,生怀献太子,不受▯祸。张裕妃以幽死。李成妃、范慧妃俱被斥。又有定嫔、襄嫔、恪嫔,皆禁居乾西。崇祯初,复加封,册使宫中供养如法。他有冯贵人,恶忠贤擅,尝劝上罢内操。忠贤怒,矫旨谓贵人诽谤,赐死。胡贵人甫为上所幸,以非忠贤党,恐见宠,乘上出郊日掩杀之。而报以贵人暴卒,上不问。〖愍皇帝朝 崇祯〗庄烈皇后周姓,其先苏州人,徙居大兴。父奎以医名,娶继妻丁氏,生后。家贫能操作,顾性贞静,居平不见齿。天启中,选信王邸妃以后进。故事宫中凡选婚,每选一,必以二副者陪,升即中选,皇太后幕以青纱帕取金玉跳脱系其臂。不中则以年月帖子纳淑女袖,而侑以银币遣还。时神宗刘昭妃,摄太后宝。而中宫之政,悉禀成于熹宗懿安后。懿安后疑后弱小,将及其次,昭妃力赞之曰:“今虽弱小,他日不长大耶。”因册为信王妃。
译东李妃,也是光宗的选侍。因为另有西李妃,所以称为东李。她性情简朴稳重,少言少笑。名分地位一向在西李之前,但所受宠爱比不上她。她曾奉光宗旨意抚养照看皇五子,皇五子长大后入继大统,选侍的功劳居多。天启元年二月,册封为庄妃。客氏、魏忠贤掌权时,庄妃坚持正道,与他们相抵触。宫中的各种礼数,大多受到裁削压制,庄妃对此愤愤不平。恰逢忠贤的同党徐应元任承奉正,按规矩应当拜见庄妃;他却傲慢无礼,曾在庄妃面前鞭打宫中使者,像鸱鸟一样肆无忌惮。庄妃因愤懑而死。(原评说:当时宫闱中很有气节的人极多,像庄妃、裕妃、成妃这一类比比皆是,难道也都是东林党过于激烈吗?)此前皇五子在宫中时,每天起床拜天完毕,退下来便去拜见母亲,选侍也很疼爱他。她曾梦见黑龙盘绕殿柱,把梦告诉选侍,选侍暗自高兴,嘱咐她不要说出去。又因她所住的东宫后面有两口井,皇五子跟随选侍经过那里,戏着汲水,捞到一条金鱼;再汲第二口井,也得到一条。到了这时,皇五子哭着说:“我不能再侍奉母亲了。”崇祯初年,愍帝念及选侍抚养皇五子的劳苦,加封她的妃号,并授予她的弟弟李成栋官职,赐给四千顷田地。徐应元则在魏忠贤败亡后,被发往南京赐死。选侍赵氏没有封号,且与魏忠贤、客氏不合。熹宗即位后,客氏、魏忠贤假传圣旨赐她自尽。选侍听到命令后,拿出光宗所赐的物品陈列在案上,沐浴后面向西礼佛完毕,痛哭着上吊自尽。客氏又假传圣旨,按照宫人的礼制安葬她,并斥退她的答应王亮等人,发往凤阳陵园。〖熹宗朝 天启〗懿安皇后是祥符人,姓张,太康伯张国纪的女儿。天启元年四月,册立为皇后。皇后性情严正,多次在熹宗面前说不应颠倒旧有章法,实际上指的是客氏、魏忠贤。客氏在宫中横行肆虐,皇后召她来,想依法惩治她。客氏、魏忠贤十分痛恨,于是在宫中散布流言,说皇后本来是孙二的女儿,因触犯死罪,才把她托给生员张国纪,张国纪只是认她为女儿,并非亲生。这样就是欺骗皇上、大逆不道。熹宗也对此产生怀疑,幸而这种说法没有根据,也没有旁证,于是作罢。过了三年,皇后怀孕。客氏、魏忠贤把所有与自己不合的宫人全部逐出,换成自己的亲信来侍奉。皇后腹部疼痛,客氏假借按摩之名暗中伤害她,最终使皇长子受损。那时有人把匿名揭帖张贴在宫门上,列举魏忠贤的叛逆罪状,并牵连魏忠贤党羽七十多人。魏忠贤大怒,怀疑是张国纪和那些被逐出的人所为。然而逆党邵辅忠、孙杰等想借此兴起大狱,把这些门户全部杀掉;同时借张国纪之事动摇中宫,事情成功后便立魏良卿的女儿为皇后。刘知选侦知此事,首先上疏弹劾张国纪,梁梦环接着附和,灾祸几乎不可预测,幸赖阁臣竭力营救,张国纪才得以免罪。熹宗病危时,皇后挫败了逆党宦官的阴谋,竭力与大臣共同传达遗命,确定迎立新君之事。愍帝即位后,尊皇后徽号为懿安,居住在慈宁宫。当时宦官的势力正不可测,身边窥伺的人都是他们的党羽。皇后预先告诫信王不要吃宫中的食物。到信王即位后,他仍然从外戚家中取来食盒进献食物。此时皇上见到皇后,感动而感激,充分尽到对臣子的敬意,于是召回在河北的外戚张国纪加以慰问。又追究刘知选、梁梦环图谋危害先帝中宫的罪行。崇祯十四年,刑科给事中胡周鼎请求为皇上加上皇后徽号。当时国库日益匮乏,皇上担心举行大典耗费太多,叹息说:“我不能完全尽到孝道,是因为贫困啊!”有人说胡周鼎是受人指使,皇上已经把他交给有关部门审理,却很快释放他,说:“恐怕伤了皇后的心。”皇后曾对周后说:“我在南方还有一处家宅可以居住。”又说:“延儒耽误了皇叔。”于是详细说起周延儒欺瞒皇上的事情,周后间接把这些话告诉了皇上。皇上发怒,追问周后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周后以皇后的话作答,事情便立即停止。十七年三月,都城陷落。贼军首领李岩是中州人,知道皇后贤德,特意到后宫保护她,皇后于是上吊而死。裕妃张氏性情严正,不肯受客氏、魏忠贤驱使,因此被他们憎恨。恰逢裕妃已经怀孕,举行了铺宫、接受册封妃子的礼仪后,却过了很久仍未生育。于是他们诬陷她在背后说了不该说的话,假传圣旨把她关闭在禳道中,赶走她所有的内官和宫女等人,断绝她的饮食。过了几天,天下起雨来,裕妃强忍病痛爬到屋檐下,吃檐头流下的雨水,最终因而死亡。客氏、魏忠贤又假传圣旨革去她的妃号,按宫人的例子处理,并焚烧她的尸体。愍帝即位后,才恢复她的妃位和封号,按礼改葬。李成妃是顺天人。天启四年二月,生下皇二女,册封为成妃。这一天发生大地震,宫殿的瓦片全都坠落。不久皇二女去世,成妃失宠。恰逢张皇后生病,皇贵妃任氏怀着皇三子,临近分娩,成妃仍然应当值夜侍奉皇上,皇上便安慰她。此前有一位范氏慧妃,颇受宠爱,生下悼怀太子,封为皇贵妃,因为违背客氏的意愿而被斥退。成妃与慧妃交好,每次见到慧妃,总是惆怅叹惋。到这时她侍奉皇上就寝,从容地替慧妃求情。(原评说:这件事非常令人感动,这一段也远胜褚先生的文章。)客氏听说后大怒,说:“她是想树立党羽来对付我吗?”于是又假传圣旨革去成妃封号,把她幽禁在别宫,并把管理内库的李谦逐到海子杀死。幸亏成妃鉴于裕妃的遭遇,预先储藏了干粮,藏在砖瓦之间,半个月没有死去;后来又被斥为宫人,迁居乾西。崇祯元年,下诏恢复她的妃号和膳食礼遇,并请她居住在慈庆宫后宫,设置供奉。熹宗的六妃中,只有王良妃、段纯妃居住在东西两宫。任容妃就是皇贵妃,生下怀献太子,没有受到▯祸。张裕妃被幽禁而死。李成妃、范慧妃都被斥退。另有定嫔、襄嫔、恪嫔,都被禁居在乾西。崇祯初年,重新加以册封,派册使,按规定在宫中供养。另有冯贵人,憎恨魏忠贤专擅,曾劝皇上停止内操。魏忠贤大怒,假传圣旨说冯贵人诽谤,赐她死。胡贵人刚刚受到皇上宠幸,因为不是魏忠贤的党羽,担心她受到宠爱,便趁皇上出郊的日子把她秘密杀害,并报告说贵人突然死亡,皇上没有追问。〖愍皇帝朝 崇祯〗庄烈皇后姓周,她的祖先是苏州人,后来迁居大兴。父亲周奎以医术闻名,娶继妻丁氏,生下皇后。家境贫寒却能劳动持家,但性情贞静,平日不露齿而笑。天启年间,选入信王府,作为王妃的继妃。按照旧例,宫中选婚时,每选一人,必定另选两名陪选;若升入内廷即中选,皇太后便隔着青纱帕把金玉跳脱系在她的手臂上。若不中选,就把写有年月的帖子放入淑女袖中,并以银钱相助,遣送回家。当时神宗的刘昭妃代理太后宝印,而中宫的事务,全都听命于熹宗的懿安皇后办理。懿安皇后认为周后年幼柔弱,想选别人作为第二人,刘昭妃极力赞成她,说:“现在虽然年幼柔弱,日后难道不会长大吗?”于是册立她为信王妃。
上即位,立为皇后。以后父奎,为南城兵马副指挥,进都督同知,既而封奎嘉定伯。后家本节啬,而入典宫政,务减俭,裁宫中縻费,不为外家乞恩泽。即岁时大臣,命妇入朝贺,亦赏赉必以礼。时天下饥馑,府库虚。上忧劳议节用,而后所行合上意,上甚敬之。初神庙以孝养故,设两宫百戏,自宫中旧戏以及民间爨弄,无不备。至是悉裁革,而独留旧戏承应。如所称过锦戏者,仿佛古优伶供养,取时事谐谑,以备规讽。时旱蝗,中州贼大起,戏者作驱蝗及避贼状。后见之,徐谓上曰:“有此耶。”因掩面泣,上亦泣,是日遂罢戏。(原评曰:后语只三字,而仁心、静质、减言、啬事种种圣德无一不见。)上薄于声色,宫中不兼宠,惟田贵妃者颇爱之。妃见后稍倨,后每抑之以礼。会岁旦朝正妃当诣坤宁宫朝,适天寒雨雪,翟车止门外不即入,又不令传免。久之,袁淑妃车至,时淑妃亦进为贵妃,即传入相见,且故为好语谢之去。于是始传妃车入,坐朝之,朝已遽下,无他言。妃大恨,面上泣诉。妃父教之上书,阳引愆而别为微词挑之。上在交泰殿与后语不合,上推后仆地。后愤不食,欲自戕。上寻悔,遣中使持貂ブ赐后,且问后起居,后勉为一餐。上传旨令贵妃省愆,退居启祥宫,三月不召。既而后在永和门看花,请召妃,上不应。后遽令以车迎之,乃相见如初。后严正自处,而性最仁。母丁太夫人,入宫必先朝后,始行家人礼。后见母之朝己也,而泣欲太子为谢,左右力言不可,乃止。后闻寇渐棘,微言曰:“吾南中尚有一家居,盖意在南迁也。”上问何从知之,后不语。后凡有所言,不欲尽,且不欲言,外多类此。先是宣懿康昭刘妃者,神宗妃也。万历六年立中宫时,随册为昭妃,于嫔嫱中最贤而有年。崇祯改元,上使之居慈宁宫,掌太后印,称太妃。周后之选,昭妃赞成之以是也。至是岁节,上必朝太妃,朝毕,坐而飨以茶。上甫就坐,忽欠申徐闻,太妃戒勿惊。命尚衣者覆以帔,左右皆植立,屏息以俟。有顷,上竟摄衣起,谢曰:“圣祖时,天下少事,宫中皆晏安,太妃所亲见也。至儿子苦多著,(北人呼多为多著)实难枝梧。两夜省文书,自谓年甫逾壮,尚可磨耗。不谓早困劣,在太妃前,昏然不自持一至此。”太妃泣,上归,为后言,后亦泣。时上念寇衤固,茹蔬断庖割,后见上体瘁,具酒肴为上解菜。上接瀛国夫人奏。瀛国夫人者,孝纯太后母也。瀛国夜梦孝纯归,语上瘁而哭,言动举止如平时。又云翼日有为解菜者,上勿却也。上持奏入宫,见后解菜惊询曰:“汝何以为此,岂亦有所闻耶?”曰:“无有。”“外人有导之者耶?”曰:“无有。”因念先后慈,在冥冥尚保惜至此,后亦贤能感先后意,乃出奏示后再拜,举箸相向哭,泪溢盘▯。后生皇长子及长平、昭仁二公主。皇长子已册立出阁读书,昭仁主六岁未封,以居昭仁宫,故名。故事太子既出阁,非上命不朝后。偶上坐便殿,皇长子以后故来请朝,时案有急奏,则寇破河南报也。上叹曰:“儿见母有几而关我耶?今后竟入朝,勿问也。”十七年三月十七日,都城陷,上至宫曰:“事急矣。”后即于上前再拜,自经死。大兵定京师。
译皇上即位后,立她为皇后。因皇后的父亲周奎,任命他为南城兵马副指挥,晋升为都督同知,后来又封周奎为嘉定伯。皇后家本来节俭吝啬,进入宫中主持政务后,更致力于节省,裁减宫中的靡费,从不替外戚请求恩泽。即使每逢年节大臣、命妇入朝祝贺,也一定按礼赏赐。当时天下饥荒,府库空虚。皇上忧劳,商议节省费用;皇后的做法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非常敬重她。起初神宗因为奉养孝亲的缘故,设置两宫百戏,从宫中旧戏直到民间杂耍,没有不具备的。到这时全都裁撤,只留下旧戏供奉演出。所谓过锦戏,大概仿效古代优伶供养,以时事编成诙谐戏谑,用来规劝讽刺。当时发生旱灾和蝗灾,中州的贼寇大举兴起,演戏的人便表演驱赶蝗虫和躲避贼寇的情状。皇后见了,慢慢对皇上说:“还有这样的事吗?”于是掩面哭泣,皇上也哭了,这天便停止演戏。(原评说:皇后的话只有三个字,却把仁慈之心、沉静品性、少言寡语、节俭办事等各种圣德全都表现出来了。)皇上不太沉溺声色,宫中也没有同时宠幸多人,只有田贵妃颇受宠爱。田贵妃见到皇后时态度稍显傲慢,皇后总是用礼法压制她。正逢元旦朝正,贵妃应当到坤宁宫朝见,恰好天气寒冷、下着雨雪,贵妃乘坐的翟车停在门外却不立即进来,皇后也不传令免除朝见。过了很久,袁淑妃的车驾到了。当时淑妃也已经晋升为贵妃,皇后便传令让她进来相见,还故意说好话向她道歉,然后才离去。于是皇后才传令让田贵妃的车驾进来,让她坐下朝见,朝见完毕便立即退下,没有再说别的话。田贵妃非常怨恨,当面哭诉。田贵妃的父亲教她上书,表面上引用自己的过错谢罪,实际上另用隐晦的言辞挑衅。皇上在交泰殿与皇后说话时发生争执,皇上把皇后推倒在地。皇后愤怒而绝食,想要自杀。皇上不久后悔,派中使拿着貂ブ赐给皇后,并询问皇后的起居,皇后勉强吃了一顿饭。皇上下旨让贵妃反省过错,退居启祥宫,三个月内不得召见。后来皇后在永和门赏花,请求召见贵妃,皇上没有答应。皇后立即命人用车把贵妃接来,于是两人像从前一样相见。皇后自守严正,性情却最为仁慈。她的母亲丁太夫人入宫时,必先朝见皇后,然后才行家人之间的礼节。皇后看到母亲朝拜自己,便哭泣,想让太子替母亲答礼,左右侍从竭力说不可以,她才作罢。皇后听说寇患渐趋严重,含蓄地说:“我在南方还有一所家宅可以居住。”大臣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些,她不回答。皇后凡是有所言说,总不愿把话说尽,也不愿明说,宫外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此前有宣懿康昭刘妃,是神宗的妃子。万历六年册立中宫时,随同册封为昭妃,在嫔妃中最为贤德而且年长。崇祯改元后,皇上让她居住在慈宁宫,掌管太后印玺,称为太妃。周后的选立,是因为昭妃赞成此事。此后每逢岁时节日,皇上一定朝见太妃,朝见完毕便坐下来请她饮茶。皇上刚坐下,忽然听见太妃缓慢地打呵欠伸懒腰,太妃告诫左右不要惊扰皇上。又命尚衣局的人拿披帔给皇上盖上,左右侍从都直立不动,屏住呼吸等待。过了一会儿,皇上竟然提衣起身,道歉说:“圣祖在位时,天下少有事情,宫中都安宁太平,这些太妃亲眼见过。到了我这个儿子这里,苦难实在太多(北方人把‘多’说成‘多著’),确实难以支撑。两个晚上批阅文书,我还以为自己年纪刚过壮年,尚且可以磨炼消耗。不料很早就困顿衰弱,在太妃面前,昏沉得不能自持,竟到了这种地步。”太妃哭泣起来,皇上回宫后把这件事告诉皇后,皇后也哭了。当时皇上忧念寇患,吃蔬食、停止烹饪,皇后见皇上身体憔悴,便准备酒菜让皇上解除蔬食。皇上接到瀛国夫人的奏章。瀛国夫人是孝纯太后的母亲。瀛国夫人夜里梦见孝纯太后回来,对她说皇上身体憔悴并哭泣,言语举止和往常一样。又说第二天有人会为皇上准备酒菜,皇上不要拒绝。皇上拿着奏章入宫,见皇后正在为自己准备酒菜,惊讶地问:“你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也听到了什么吗?”皇后说:“没有。”“难道有宫外的人指点你吗?” 皇后说:“没有。”于是皇上想到先皇后慈爱,即使在冥冥之中仍然这样保佑爱护自己;皇后也贤良,竟能感应先皇后的心意。皇上便拿出奏章给皇后看,两人相对作揖,举箸进食而哭泣,眼泪流满了盘▯。皇后生下皇长子以及长平、昭仁两位公主。皇长子已经册立为太子,出阁读书;昭仁公主六岁还没有册封,因为居住在昭仁宫,所以取名昭仁。按照旧例,太子出阁后,除非皇上召见,否则不能朝见皇后。一次皇上坐在便殿,皇长子因为皇后而来请求朝见,当时案上正有紧急奏报,是寇贼攻破河南的消息。皇上叹息说:“孩子见母亲的机会有多少,怎么还要阻拦我呢?今后他尽管进来朝见,不必过问。”十七年三月十七日,都城陷落。皇上来到宫中说:“事情危急了。”皇后立即在皇上面前拜了两拜,上吊而死。大兵平定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