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4/6）

译正逢契丹李尽忠等人反叛，诏令起用身为白衣的王孝杰为清边道总管，率十八万军队讨伐。军队到达东硖石谷，与贼军接战。道路狭窄而敌众，王孝杰率精兵先行，出谷后整顿阵势，与贼军交战；后军总管苏宏晖却率军退却，援兵没有到达，王孝杰被敌军乘隙攻击，军队溃败，他坠入山谷而死，士兵互相践踏，几乎全部覆没。起初进军平州时，有白鼠白天进入营地并潜伏。众人都说：“老鼠是坎精，象征胡人；白色表示归顺，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的征兆。”等到交战，反而是王孝杰的军队覆没了。当时张说以管记身份回朝报告情况，武后问他，张说详细陈述：“王孝杰一心为国，敢于深入敌境，以少数兵力抵挡多数敌人；虽然失败，功劳仍然值得记录。”于是追赠夏官尚书、耿国公，任命他的儿子王无择为朝散大夫。派使者斩杀苏宏晖，但使者还未到，苏宏晖已经立功，于是赎免了他的罪。唐璿，字休璟，平时以字行世，是京兆始平人。他的曾祖父唐规，任后周骠骑大将军。休璟幼年丧父，向马嘉运学习《易》，向贾公彦学习《礼》，明经科考试名列前茅。任吴王府典签，改任营州户曹参军。正逢突厥诱使奚、契丹反叛，都督周道务把军队交给休璟，他在独护山击败叛军，斩获很多，升任朔州长史。永淳年间，突厥包围丰州，都督崔智辩战死，朝廷商议放弃丰州，保守灵州、夏州。休璟认为不可，上疏说：“丰州控制黄河、阻挡寇敌，号称边疆的要害，自秦、汉以来一直设置郡县。这里土地肥沃，适宜耕种和放牧。隋朝末年发生丧乱，不能坚守，才迁往宁州、庆州，使戎羯得以乘机反复侵扰，开始把灵州、夏州作为边境。唐初招募人口充实那里，西北一角才得以完整稳固。如今如果废弃丰州，那么黄河沿岸土地又会成为贼人所有，灵州、夏州也无法独自安定，这不是国家的利益。”高宗听从了他的意见。垂拱年间，升任安西副都护。正逢吐蕃攻破焉耆，安息道大总管韦待价等人战败，休璟收拢溃散士兵，安定西部地区，授任灵州都督。于是陈述方略，请求恢复四镇。武后派王孝杰攻取龟兹等城，恢复四镇就是从休璟倡议开始的。圣历年间，授任凉州都督、右肃政御史大夫、持节陇右诸军副大使。吐蕃大将曲莽布支率数万骑兵进犯凉州，进入洪源谷。休璟率数千士兵登高观察，见敌军旗帜铠甲鲜明，对部下说：“吐蕃自从钦陵死后，赞婆投降，莽布支刚刚开始领兵，想借此显示武力，而且他的部下都是贵臣、酋豪的子弟；骑兵虽然精锐，却不熟悉作战。我替诸位取胜。”于是披甲率先登上高处，连续六战都获胜，斩杀两名敌将，斩首二千五百人，筑造京观后返回。吐蕃前来请求讲和，宴会上，使者多次窥视休璟，后来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洪源之战，是这位将军杀了我们许多士卒，他的勇猛无人可比；如今只是想见见他。”武后惊叹称异，提拔休璟为右武威卫、右金吾卫两卫大将军。西突厥乌质勒使各蕃部失和，举兵相互攻打，安西道道路阻断。武后诏令休璟与宰相商议对策，他很快就画出应当实施的措施。不久边州建立屯田、设置军镇，全部按照休璟的策略执行。武后说：“遗憾任用你太晚。”升任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武后责备杨再思、李峤、姚元崇等人说：“休璟劝谏时知道边疆事务，你们十个人也抵不上他一个。”改任太子右庶子，仍参与处理政事。正逢契丹进入边塞，又以夏官尚书身份检校幽州、营州等州都督、安东都护。当时中宗还是皇太子，休璟将要出行，进言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受到的恩宠过分，屡次进入宫禁，这不是人臣所应有的行为，希望加强防范察看。”中宗复位后，召见他，授任辅国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酒泉郡公。对他说：“当初本想召你来商议政事，只是因为有北方狄族的忧患。你前天的直言，我至今没有忘记。”又加特进、尚书右仆射，赐食邑三百户，封宋国公。这一年发生大水，他上疏请求自我弹劾并免职，皇帝没有准许。多次升迁后任检校吏部尚书。景龙二年退休。不久又起用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景云初年，以特进身份任朔方行军大总管，防备突厥；停止原来的封爵，另赐食邑百户。第二年，再次请求因年老退休，朝廷发给一品官的全部俸禄。延和元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追赠荆州大都督，谥号忠。休璟以儒者身份而以懂得军事著称，从碣石到四镇，其间绵延近万里，山川地势平险、关塞要害，他都能说得清楚，所以领兵作战、判断敌情从未失败。起初受封时，他把数千匹赋税绢帛分给族人救济，又拿出数十万钱大规模修建坟墓，把五服以内的亲属全部安葬，当时人们都称赞他的厚重。只有在张仁愿建议修筑受降城时，休璟独自认为不可；最终受降城建成，漠南于是没有了敌患。他刚开始养老时已经超过八十岁，却还托靠权贵近臣请求重新被任用。当时贺娄尚宫正掌权，依附她的人往往显贵荣耀，休璟便为儿子娶了她的义女，因此又被起用为宰相，很受当时人的讥讽。他掌管国政时，也没有别的什么辅益。” 他的儿子先慎官至陈州刺史，先择任右金吾卫将军。张仁愿是华州下邽人。本名张仁亶，因为与睿宗的名讳读音相近而避讳改名。他有文武才干。武后时期，多次升任殿中侍御史。御史郭弘霸说武后就是弥勒佛转世；又有凤阁舍人张嘉福、王庆之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邀请张仁愿联名上疏，张仁愿严肃地拒绝了。后来王孝杰任吐蕃军总管，与吐蕃交战失利，张仁愿负责监军，于是入朝报告情况，王孝杰因而获罪免职，张仁愿被提拔为侍御史。万岁通天年间，监察御史孙承景监军清边军，作战回来后，自己绘制了身为先锋冒着箭石作战的情形。武后感叹说：“御史竟然能够这样吗！”提拔他为右肃政台中丞，诏令张仁愿立即评定并叙述他部下的功劳。张仁愿先询问孙承景击破敌人的详细经过，孙承景实际上没有参加战斗，被问到的事情一概答不上来。张仁愿于是弹劾上奏孙承景欺骗皇上，虚报斩获的敌人首级。孙承景被贬为崇仁县令，张仁愿代替他任中丞，检校幽州都督。默啜侵犯赵州、定州后退回塞外，张仁愿率兵拦击，贼军退走，他的箭射中张仁愿的手。武后派使者慰问，赐给药物敷治。升任并州都督长史。神龙年间，升任左屯卫大将军，兼任检校洛州长史。正逢谷价昂贵、盗贼很多，张仁愿一概捕获并杀死，尸体堆积在府门前，京畿地区受到震慑，没有人敢再犯。此前，贾敦颐曾任长史，很有政绩，当时人们因此说：“洛州有前贾后张，足以抵得上京兆三王。”

译景龙三年，朔方军总管沙吒忠义被突厥击败，诏令张仁愿代理御史大夫取代他。张仁愿到任时，贼军已经离去，他率兵尾随追击，夜间袭击敌营，将其击破。起初，朔方军与突厥以黄河为界，北岸有拂云祠。突厥每次侵犯边境，必先到祠中拜谒祈祷，然后整顿军队渡河向南。当时默啜率全部军队向西攻打突骑施，张仁愿请求趁虚夺取漠南土地，在黄河北岸修筑三座受降城，断绝敌人向南入侵的道路。唐休璟认为：“两汉以来都在黄河以北防守，如今把城筑在敌人腹地，最终必然会被敌人占有。”张仁愿坚决请求，中宗听从了他。张仁愿上表请求留用满期的士兵帮助筑城，咸阳来的二百名士兵逃回，张仁愿擒获他们，全部在城下斩首，军中人人战栗，服役者都尽力施工，六十天三座城便建成了。以拂云祠为中城，南面正对朔方；西城南面正对灵武；东城南面正对榆林；三座城彼此相距各四百多里，北面都是大沙漠，向北开拓土地三百里以远。又在牛头朝那山北面设置烽火候骑一千八百处。从此突厥不敢越过山岭放牧马匹，朔方更加没有寇患，每年节省费用以亿计，镇守军队也减少了数万人。最初修建三座城时，没有设置壅门、曲敌、战格等防御设施。有人说：“边城没有防守设施，行得通吗？”张仁愿说：“用兵贵在进攻夺取，轻视退守防御。敌人来了，就应当集中兵力出城抵抗；谁敢回头看城，就斩谁，何必设置防守设施，退缩而挫伤士气呢！”后来常元楷代替他任总管，才开始修筑壅门，议论者更加推重张仁愿而轻视常元楷。景龙二年，授任左卫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封韩国公。春天回朝，秋天又出督军队防守边疆，皇帝为他赋诗并设宴饯行，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升任镇军大将军。睿宗即位后，便退休。加授兵部尚书，享受全额俸禄。开元二年去世，追赠太子少保。张仁愿担任将领时，号令严明，将领和属吏都信服他；巡视边境、安抚军队时，赏罚一定根据功劳和罪过而定。后人思念他，在受降城为他建立祠堂，每次出兵都前去祭祀。当时兼具文武才干的宰相，人们称说有李靖、郭元振、唐休璟、张仁愿。在朔方时，他上奏任用御史张敬忠、何鸾、长安县尉寇泚、鄠县县尉王易从、始平县主簿刘体微分别总理军事，以太子文学柳彦昭任管记，义乌县尉晁良贞任随机，众人都很有名望，后来都做到高官，世人因此称赞张仁愿有识人之明。他的儿子张之辅，官至赵州刺史。张敬忠从监察御史逐步升任吏部郎中，开元七年授任平卢节度使。王晙是沧州景城人，后来迁居洛阳。他的父亲王行果任长安县尉，很有名声。王晙幼年丧父，喜好学习。他的祖父王有方认为他不同寻常，说：“这个孩子应当振兴我们家族。”王晙成年后豪放旷达，不喜欢做拘束琐碎的事情。考中明经科，开始调任清苑县尉，历任后授为殿中侍御史。正逢朔方元帅魏元忠讨贼失利，弹劾上奏副将韩思忠战败，按法律应当处死。王晙认为：“韩思忠只是偏将，权力不能由自己完全控制，而且此人勇敢有谋略，值得爱惜，不应单独处死。”他坚持争辩，韩思忠得以释放，王晙也被调出京城任渭南县令。景龙末年，授任桂州都督。桂州有军队，过去常常依靠衡州、永州供给粮饷。王晙开始修筑罗城，撤掉戍卒；在埭江修筑堤坝，开垦屯田数千顷，以减少转运漕粮，百姓都依赖这些措施获益。后来他请求回乡祭扫祖墓，桂州百姓到宫阙请求挽留。诏令说：“桂州过去遭受寇贼暴乱，户口凋残，应该立即留下，等到政绩完成。”他在桂州任职超过一年，百姓请求刻石颂扬他的恩德。起初，刘幽求被贬到封州，广州都督周利贞一定要杀死他；刘幽求路过王晙治所，王晙知道其中缘故，便把他留下没有交出去。周利贞发文书催促，刘幽求害怕地说：“形势恐怕难以保全，正担心连累您，怎么办？”王晙说：“您获罪，不是朋友就应当绝交的理由。我在这里，终究不忍心让您无罪而死。”不久崔湜等人被诛杀，刘幽求重新执掌政事，因此诏令刘幽求为王晙撰写刻石文辞。升任鸿胪少卿，充任朔方军副大总管、安北大都护，丰安、安远等城一并归他节制。升任太仆少卿、陇右群牧使。开元二年，吐蕃凭借十万精锐铠甲兵进犯临洮，驻扎在大来谷；其首领坌达延率军随后推进。王晙率所属两千人同临洮军会合，挑选七百名奇兵，换穿胡人服装，连夜袭击，距离敌军五里时下令：“前面就是敌寇，士兵大声呼喊，鼓角同时响应。”敌军惊恐，怀疑旁边有伏兵，自己相互斗杀，死亡以万计。不久薛讷到达武阶，距离大来谷二十里，敌军布阵在两军之间，双方相距一舍而稍近。王晙前往迎接薛讷，夜间派壮士衔枚突击，敌人惊骇退走，追到洮水又将其击败，俘获物资堆积如山。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清源县男，兼任原州都督；任命他的儿子王珽为朝散大夫。又升任并州都督长史。第二年，突厥默啜被拔曳固杀死，他的部下大多投降，朝廷把他们分置在河曲。不久小杀也相继投降，但投降者渐渐又反叛逃走。王晙上言说：突厥从前因为国家混乱，所以归附边塞；即使长期受到北方风俗影响，难道会忘记旧日的国家吗？如今把他们迁居河曲，使他们在内部窥伺边境的空隙，时间久了必然成为祸患。近来他们不接受约束，军队已经多次行动，擅自设置烽火区域，关闭关隘，阻断使者和行旅。假如敌人脱离控制向南放牧，投降的部落一定会与他们联合呼应，内外都有敌人，即使韩信、彭越、孙武、吴起这样的名将，也无法建立功业。请等到农闲时，命朔方军大规模陈兵，召集酋长豪杰，向他们说明祸福，用金帛诱导他们，并且告诉他们南方有麋鹿、鱼米等丰富物产；还可以把他们迁到淮河以北、河南的宽阔乡里，发给他们路上的粮食。虽然只是暂时的劳费，但不到二十年，他们就会逐渐服从华夏，把他们编入军队，便都能成为强劲的士卒。议论者如果说投降的狄人不能迁到南方居住，那么高丽旧日的俘虏都能安置在沙漠以西，城池旁也能让编户夷人居住在青州、徐州以西，为什么唯独投降的胡人不能迁徙呢？” 我又料想议论者一定会说：“按照旧例，把他们安置在河曲，以前已经安定，现在没有什么特别不同。”况且从前颉利可汗败亡，边境安定，所以投降的部户能够长久安居。如今敌人还没有消灭，这些投降者都是敌人的亲属，本来就和往年不同。我请求用三种策略来衡量：把他们的部落全部安置到内地，取得精兵的实际利益，杜绝狡猾敌人的祸患，这是上策；把他们安置在亭障之下，让蕃人和汉人杂居，扩大屯田戍守，作为防备，耗费很大，也劳民伤财，这是下策；把他们安置在胡人边塞，只会逐渐酿成祸根，这是无策。否则，等到前面的河水结冰，必然会发生变故。”

译奏书还没有得到答复，投降的胡人已经反叛，于是诏令王晙率并州军渡河讨伐。王晙秘密行军，卷起铠甲，舍弃营帐，奔走山谷；夜里遇到大雪，担心误期，便向神发誓说：“我侍奉君主如果不忠，不能讨伐有罪之人，上天要诛罚的，应当只惩罚我自己，士兵众人没有罪。如果我内心确实忠诚，而上天能够察知，就请停止下雪、转吹南风，以帮助我成功。”不久天气和暖放晴。叛乱的胡人分两路逃走，王晙从东路追上他们，斩获首级三千。因功升任左散骑常侍、朔方行军大总管，改任御史大夫。趯跌部以及仆固都督勺磨等人分散据守受降城郊外，暗中引诱突厥进入内地侵扰；王晙秘密上奏，全部诱捕并杀死了他们。授任兵部尚书，再任朔方军大总管。开元九年，兰池胡人康待宾占据长泉反叛，攻陷六州，诏令郭知运与王晙讨伐平定。封王晙为清源公，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玄宗把宫人赐给郭知运等人，王晙独自不敢接受，说：“臣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哪里有长期接近宫禁、围绕宫掖而臣子敢接受的道理？我宁死也要避免这种事。”皇帝听从了他。起初，王晙上奏说：“朔方兵力有余，希望罢免郭知运，只由我负责戍守。”奏书尚未得到答复，郭知运已经到达，因此双方不和。王晙招降归附的人，郭知运总是放纵部下攻击他们，贼人以为王晙出卖了自己，于是再次反叛。王晙因此获罪，贬为梓州刺史。改任太子詹事、中山郡公。升任吏部尚书、太原尹。代替张说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充任朔方军节度大使，河北、河西、陇右、河东的军队全部归他统属。这年冬天，皇帝亲自到郊外祭祀，召他回朝参加大礼；王晙以冰雪坚厚为由，请求留下率军守边，皇帝亲笔下诏慰劳勉励。正逢有人告发许州刺史王乔谋反，供词牵连王晙，诏令源乾曜、张说共同审讯，查无实据，王晙因与同党有关系被贬为蕲州刺史。调任定州。又以户部尚书身份任朔方军节度使。去世后追赠尚书左丞相，谥号忠烈。王晙气度相貌高大奇特，当时人说他有熊虎之相。他感慨仰慕节操义气，有古人的风范。他统率部下严肃整齐，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起初，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诬陷魏元忠时，只有王晙上疏为魏元忠申辩。宋璟说：“魏公已经保全了，你却再次触犯皇帝的威严，恐怕要遭殃了！”王晙说：“魏公因为忠诚获罪，如果能够为他辨明，即使死了我也不后悔。” 王晙去世后，信安王李祎在幽州讨伐奚族，接连获胜，并且说：“交战时，士兵们都看见王晙和部将高昭指挥军队奔赴敌阵。”天子感叹惊异。户部郎中阳伯成上疏，请求封护王晙的坟墓，以此表彰他的不同寻常，并优待他的子孙。皇帝于是派使者到王晙的庙中祭祀，提升他的几个儿子的官职。赞语说：“唐朝之所以能够威势震动边远夷荒、扩大疆域，也有勇猛的将臣为它充当爪牙。至于军队行进数千万里，深入远方讨伐，像猎取鹿猪一样攻取敌国，可以说是选拔任用了适合其才能的人吗？宰相代替上天治理万物，调和教化人神，只有有德之人才适合担任。如果让休璟、仁愿这样的将领担任辅弼，难道不是把非他们所擅长的事情强加给他们吗？若论他们所处的功名地位，也已经绰绰有余了。”

译列传第三十七：王义方、韩某、苏某、薛某、王某、柳某、冯某、蒋某。王义方是泗州涟水人，寄居在魏地。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侍奉母亲非常谨慎。长期钻研经学，性格正直刚强，自我期许很高。考中明经科后到京城，有个旅客在路上徒步劳累，自己说：“我的父亲在远方做官，病重将死，我想去探望，却困顿得无法前行。”王义方怜悯他，解下自己所骑的马送给他，没有告诉姓名便离开了，因此声誉一时大振。他不肯登门拜访权贵，太宗便让宰相听取他的议论。当时尚书外郎独孤悊以儒学显名，给事中许敬宗推重独孤悊的确切论断，王义方援引百家学说的异同，接连驳斥独孤悊，明显超过了他。身边的人替独孤悊不平，常常于是停止会谈。王义方补任晋王府参军，兼直弘文馆。魏征认为他不同寻常，想把夫人的侄女嫁给他，他推辞不接受。不久魏征去世，他才娶了她。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起初是不想依附宰相，如今是感念知己的缘故。” 王义方一向与张亮友善，张亮获罪后，王义方因此被贬为吉安丞。经过南海时，船夫拿酒肉来请求祈福，王义方舀水起誓说：“如果有像我这样因忠诚获罪、因孝道受到责难的人，愿四方扫除妖氛，千里水路平安。神明请听我说，不要让我使神明蒙羞。”当时正值盛夏，海涛和雾气蒸腾翻涌，祭祀完毕，天空云开雾散。人们赞叹他的诚心。吉安地处蛮夷之地，民风强悍不驯，王义方召集首领，逐渐挑选学生，为他们讲解经书，举行释奠礼，奏清歌、吹箫，进退跪立，人人都心悦诚服。过了很久，调任洹水丞。张亮的哥哥之子张皎从硃崖回来，投靠王义方。张皎将要去世时，把妻子儿女托付给王义方，希望把尸体运回安葬，王义方答应了。因为张皎的妻子年轻，所以王义方与她向神明发誓，让奴仆背着灵柩，停止骑马而让张皎的妻子乘马，自己步行跟随。安葬张皎于原武后，送他的妻子回到张家，并到张亮墓前告别才离去。升任云阳丞。显庆元年，提拔为侍御史。不到十天，正逢李义府放纵大理寺囚禁的妇女淳于，逼迫她的丈夫毕正义上吊自杀，却没有人敢揭露他的奸恶。王义方自认为是兴县属吏，不到三时便拜为御史，而且痛恨当时的人依附坏人来欺骗朝廷，于是内心决定弹劾上奏，料定一定会获罪，便向母亲请教。母亲说：“从前王母伏剑而死，成就了朋友之间的情谊。你若能尽忠，我愿意如此，即使死了也不遗憾。”王义方于是上奏说：“天子设置公卿、大夫、士，是想让水火相济、盐梅相调，不能只允许一个人说对，另一个人说错。过去尧因四凶而失误，汉高祖因陈豨而失误，光武帝因逄萌而失误，魏武帝因张邈而失误。他们都是圣明杰出的君主，却都先有失误而后才得到正确结果。如今陛下安抚并拥有天下，蛮夷地区和各族部落，犯罪都不能逃避惩罚，何况京城脚下竟有奸臣肆虐呢？杀人灭口，是掌握生杀的权力；如今这种权力不能由皇上亲自主宰，反而下移到奸佞之臣手中，这正像踩到薄霜便预示坚冰将至，事态更加不可放任。请交给有关部门共同审理毕正义死亡的情状。”王义方当即戴上法冠，面对皇帝伏地，斥责李义府退下，跪着宣读所奏。皇帝当时正安然信任李义府的狡猾奸佞，恨王义方以孤立的士人身份触犯宰相，贬他为莱州司户参军。年终也没有再调任，他前往昌乐寄居，聚集学生授业。母亲去世后，他隐居不再出仕。去世时五十五岁。王义方任御史时买了一所住宅，过了几天，喜爱庭院中的树，又召来主人说：“这是一棵好树，该不会少付了钱吧？”又给了主人一些钱。他清廉不贪，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起初魏征爱惜他的才干，只是常常嫌他过于正直；后来他终于因为嫉恶如仇而不被当时所容。去世后，门人张半千、何彦先为他办理丧事，在墓旁栽种松柏，三年后才离去。何彦先是齐州全节人。武后时期，官至天官侍郎。员半千，字荣期，是齐州全节人。他的先祖本来是彭城刘氏，十世祖刘凝之在宋朝任起部郎；齐朝接受禅让后，他逃奔北魏，因为以忠烈自比伍员，于是获赐姓员，最终官至镇西将军、平凉郡公。员半千起初名叫余庆，出生后便成了孤儿，由伯叔父抚养疼爱。［原文“鹴草”疑有讹误］，他通晓书史。他寄居晋州时，州里举荐他为童子，房玄龄认为他不寻常；奉诏应答时名列高等，当时已经能够讲解《易》和《老子》。长大后与何彦先一同侍奉王义方，因才华超群受到赏识。王义方常说：“五百年才出生一个贤人，你应当就是那个人。”于是替他改成现在的名字。他总共参加八科考试，全都考中。咸亨年间，上书自我陈述：“臣的家产不满一千钱，有田三十亩，粮食五十石。听说陛下要封禅神岳，选拔豪杰英才，所以卖掉财物来到京城。朝廷九品官员中没有我的亲属，臣已经三十岁，胸怀志向、品操高洁，却还没有得到一个官职，不能施展才能报答天子。陛下为什么吝惜玉阶前方寸之地，不让我披露肝胆呢？如果召集天下五千名英才，比较各人的长处，有一个人胜过他们，臣愿伏死于都市。”奏书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调任武陟县尉。当年发生旱灾，他劝县令殷子良发放粮食赈济百姓，殷子良不听。等殷子良到州里拜见时，员半千把粮食全部发放下去，百姓因此得以救济。刺史大怒，把员半千囚禁在狱中。正逢薛元超持节巡视河道，责备太守说：“您有百姓却不能救济，使恩惠出自一个县尉，难道还可以治他的罪吗？”于是释放了他。不久举行举荐岳牧的考试，高宗亲临武成殿，问道：“兵家有三种阵法，分别是什么？”众人没有回答，员半千上前说：“我听说古代以星宿的孤虚为天阵，以山川的向背为地阵，以军队编制中的偏伍配合为人阵。我认为不应当这样理解。军队以正义出征，像及时雨一样迅速，得到天时，这是天阵；粮食充足而节省费用，一边耕种一边作战，得到地利，这是地阵；把三军士兵当作子弟，使他们像子弟跟随父兄一样，得到人和，这是人阵。舍弃这些，还凭什么作战呢？”皇帝说：“说得好。”回答策问后，提拔为高等。历任华原县尉、武功县尉。他厌恶职位卑微而事务繁重，请求担任左卫胄曹参军。出使吐蕃将要启程时，武后说：“早就听说你的名声，还以为是古人，原来你在朝廷吗！境外之事不值得你去办理，应当留下来侍奉制诰。”随即下诏召入阁中供职。升任司宾寺主簿。不久与丘悦、王剧、石抱忠一同任弘文馆直学士，又与路敬淳轮流在显福门下待制。多次升迁至正谏大夫，兼任右控鹤内供奉。半千认为控鹤这一职务古代没有，而且授任的人都是轻浮狭隘的年轻人，并非朝廷慎重选拔的贤才，请求废除它，因此违逆旨意，降任水部郎中。适逢下诏选择州牧郡守，授任棣州刺史。又入弘文馆任学士。武三思掌权，因为嫉妒他的贤能，将他调出任豪州、蕲州刺史。半千不专门以吏事自任，常常用文雅之道加以教化修饰，所以所到之处礼教风化都大为推行。睿宗初年，召回任太子右谕德，仍保留学士职务。多次加封，成为平原郡公。上表请求退休，诏令准许他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半千侍奉五位君主，保持清白的操守，年老也没有衰退，喜爱山水，任意放情游览。开元九年，他游历尧山、沮水之间，喜爱那里的地方，于是决定定居。死时九十四岁，就安葬在那里。官吏百姓在野外哭送。

译石抱忠是长安人。〔原文作“名属文”，疑有缺误。〕右台初设时，他由清道率府长史任殿中侍御史，升任检校天官郎中，与侍郎刘奇、张询古共同掌管选官。他们廉洁的人很少，而刘奇号称清正公平；后来两人因綦连耀案获罪，被处死。丘悦是河南人，也擅长议论和撰述，官至岐王傅。韩思彦，字英远，邓州南阳人。游学太学，师事博士谷那律。谷那律被坏人侮辱，思彦想杀掉那人，谷那律不同意。万年令李乾祐认为他的才华非凡，举荐他参加“下笔成章、志烈秋霜”科，考中。授任监察御史，直言陈说当时政事的得失。高宗夜间召见他，加授二阶，令他在弘文馆待诏，并任内供奉。他巡察剑南时，益州有一对富有的兄弟互相诉讼，多年不能判决。思彦命厨师给他们饮乳。两人醒悟，咬着自己的肩膀哭道：“我们原来是夷獠，不懂孝义，您是要让兄弟共同饮乳而出生吗！”于是请求停止诉讼。到达西洱河时，他诱导叛乱的蛮人投降。适逢蜀地大饥荒，他打开仓库赈济百姓，然后才把事情上报，皇帝下玺书褒奖。出使并州时，正遇盗贼杀人，却没有查明主犯姓名；一个醉酒的胡人带着刀并身上沾有污迹，经过审讯拷问已经认罪。思彦对此感到怀疑，早晨召集几百名儿童，傍晚放他们出去，像这样做了三次。于是问：“孩子们出去时，也有人询问他们吗？”孩子们都说：“有。”他便按照形貌查找并审讯，终于擒获了真正的盗贼。后来太后白天召见皇帝，劝皇帝修养德行，以回应上天的谴责。皇帝责备中书令李义府说：“八品官都能谈论政事得失，而你却贪求富贵、蒙蔽隐瞒，你主持的是什么事情呢？”李义府谢罪。司农武惟良擅自挪用并州赋钱二百万缗，思彦弹劾他，判处死刑，武后替他求情，因而获免。李义府与诸武一起进谗诬陷思彦，把他调出任山阳丞。当初尉迟敬德的儿子尉迟姓一族被牵连为谋反大逆，思彦审理后洗清了他们的冤屈；到这时，他们赠送黄金和良马，思彦不肯接受。到任一个月，便自行辞职离去，放迹于江淮之间。过了很久，补任建州司户参军。皇帝召见并问道：“很久没见到你了，现在担任什么官呢？”思彦哭着说明了事情的缘由。皇帝对宰相说：“这也太委屈他了。”又召回任御史。不久出任江都主簿，又调任苏州录事参军。罢职后，寄居汴州。张僧彻守墓三十年，皇帝下诏表彰他的闾门，请思彦撰写颂文，送给他缣帛二百匹，思彦不接受。当时年成不好，家中非常贫困，张僧彻坚持请求，他才接受一匹，并对家人说：“这是孝子的缣帛，不可以轻易使用。”上元年间，皇帝又召见他。思彦离开朝廷已久，仪态规矩变得粗疏野放，拜见时忘了行趋拜舞蹈之礼，又指责外戚专擅权力，武后厌恶他。中书令李敬玄弹劾奏称思彦见天子不行舞蹈礼，意气用事、闷闷不平，不可任用。当时他已经被授为乾封丞，因此调任硃鸢丞。升任贺州司马，死在那里。当初思彦在蜀地任职时，引邓恽这个什邡令坐在自己的右边，说：“您将来一定显贵，希望把子孙托付给您。”等到思彦被贬斥时，邓恽已经任文昌左丞。他的儿子名叫琬。韩琬字茂贞，喜欢结交嗜酒之徒，失意落魄，缺少操守。他的姻亲劝他参加茂才举荐，名声震动乡里。刺史举行乡饮酒礼为他饯行，主人举起酒器说：“在家孝顺，在国尽忠，如今才开始充任贡士，请行无算爵之礼。”儒林都以此为荣。他考中进士，又被举荐为文艺优长、贤良方正，接连考中。授任监察御史。景云初年，他上书说：国家的安危在于政治。用法来治理，虽然暂时安定，最终必然危险；用德来治理，开始时似乎不方便，最终却能得到治理。法，是才智；德，是正道。才智只是权宜之计，正道却可以长久而宏大。所以用才智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才智而用正道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祉。贞观、永徽年间，不用劝农，耕种的人却很多；施行法令，触犯的人却很少；风俗不偷薄，器物不粗劣；贪污的官吏以与士人同列为耻，忠正清白的人比肩而立；刑罚虽轻却没有人触犯，赏赐虽薄却足以劝善；职位尊贵的人不傲慢，家境富裕的人不奢侈；学校不用督促，人们也勤学；道教、佛教不用惩罚，人们也能自我戒慎；土木器物质朴厚实，小商小贩也不以欺诈为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实行的是皇道。从那以后，任用机巧智谋之人，排斥直言敢谏之士；趋附权势的人得到进用，守持正道的人被斥退；阿谀附和的人没有被贬斥削夺的忧虑，正直的人却有怀才不遇的感叹；人人奔竞，家家争逐，风俗日益衰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实行的是霸道。贞观、永徽年间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淳厚与浮薄完全相反，是因为治理方法不同才这样。那些巧于钻营的人知道忠孝是立身的阶梯、仁义是各种行为的根本，便借此求取进身，口头上赞成而心里反对，言语相同而意图相违，陛下怎么能完全察觉呢！贪婪冒进的人被称为有才干，清廉坚贞的人被称为孤僻，随波沉浮的人被称为机灵，刚强正直的人被称为愚笨。职位低下却骄傲，家境贫寒却奢侈。年复一年受到浸染，如果不挽救这些弊病，怎么能使浮薄风俗重新变得淳厚呢？不致力于减少事务，却致力于拘捕控制。所谓拘捕控制，就是法令。法令一设便不断增繁，法令增繁，盗贼就多了。法令确实能使国家获益，设置它当然可以；但近来法令屡次更改，有的施行后还没见到好处，却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损害。譬如下棋时，认为一着棋很好，又把它推翻重下，反而越来越糟，所以说制定法令不如平息事情，事情平息了，巧诈之人就不会产生。圣人防患于未然，天下怎么会不能得到治理呢？永淳年间，雍丘令尹元贞因为让妇女修治道路而被免官；如今妇人和丈夫、女子服役，常常没有人感到奇怪。调露年间，河内县尉刘宪父亲去世，有人请求让他继任其职位，有关部门认为这不合名教而不予录用；如今却说这是见机行事。太宗在位时，司农因为购买木材时出价超过市价一倍而获罪，大理寺孙伏伽说：“官府购买木材价格高，所以百姓购买时价格低。我只见司农懂得大体，没听说他有什么过错。”太宗说：“好。”如今官府和市民交易，专门刻剥百姓，名义上说是公平交易，实际上是强行夺取。过去学生、佐史、里正每有一个职位空缺，拟任者有十人；如今到了选任之时，应该被选的人反而逃匿以求免除。过去选官部门从容而有礼，如今却像仇敌和商贩一样。过去官员将要交代替任时，会储备好各种物品等待接任者；如今交接完毕，双方拿着符券纷纷争执，核对物品有无。过去商人往来万里，如今连市井之民也到了失业的地步。过去家中收藏钱财、积储粮食，彼此帮助；如今却以隐藏财产、显示贫弱为高尚。过去夷狄前来叩关归附，如今军队驻屯多年。过去招募士卒，人们以勇敢为资本；如今强行差役，人们合族逃亡。过去仓储充盈有余，如今各处都空虚。那些流亡的人并不是喜欢羁旅在外、忘记故乡，而是由于赋税沉重、劳役频繁，家产已经耗尽，又被邻里编伍相互牵连，于是成了四处游荡的人。他们困窘而施行诈术，触犯禁令；为了求生而抵触刑法。已经打结的乱绳，越急着拉，越无法解开。如今刻薄的官吏是打结的人，检举弹劾官吏的人是拉绳的人，于是能够解开绳结的人反而见不到。希望选取才华奇异、品行卓越的人，量才授官。他又说：做官的道路太宽，所以人们抛弃农业和商业而争相奔赴仕途。一个男子耕田，一个女子养蚕，却要供养一百人，想要有余粮余财可以储蓄，怎么可能呢？奏书送入宫中，没有得到答复。

译出任河北军监军，兼任按察使。先天年间，征收绢帛不合时宜，于是粮价下跌，缣帛更加昂贵，每名丁男另加征收两匹缣帛，百姓多迁徙逃亡。韩琬说：“御史是皇帝的耳目官，知道却不说，还能依靠谁呢？”又上书说：“如果等到上报后才处理，弊病已经非常严重；应当立即移檄，停止催督，然后再上报。”诏令同意。开元年间，升任殿中侍御史，因事获罪被贬官，死去。苏安恒，冀州武邑人。博学多才，尤其精通《周官》和《春秋左氏》的学问。武后末年，太子虽然回到东宫，政事却一点也不能参与，大臣们害怕灾祸，没有人敢进言。苏安恒投入匦中上书说：“陛下承受先圣的托付，接受嗣子的揖让，顺应天意和人心，已经二十多年了，难道没有听说虞舜让位和周公复辟的事情吗？如今太子孝顺谨慎，年岁正当壮盛，让他统率并临御皇位，与陛下亲自统治天下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不把帝位传给东宫，使圣体得到安宁？自古以来，天下没有两个姓氏同时兴盛；况且梁王、河内王、建昌王等诸王，都是因亲属关系受封，恐怕陛下万年之后不能作出妥善安排，应当退处公侯之位，委以闲简之职。又陛下有二十个孙子，没有一尺土地的封爵，这不是长久之计，请把重要的都督府和州分封给他们为王。即使他们如今还年幼，也应当先选择师傅，培养成才，使他们成为屏藩皇室的力量。”奏书上达后，武后虽然猜忌刻薄，却不能不有所感动，于是召见他，赐给食物，厚加慰劳后送他离去。第二年，他又进谏说：“臣听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隋朝失去驾驭，群雄像受惊的鹿一样四处奔窜，唐家亲自从事军旅，才平定天下，并指着黄河发誓：不是李氏不得称王，不是功臣不得受封。陛下虽然处在正统地位，实际上承继的是唐朝旧有的根基。当日太子处于谅暗之中，相王又不是长子继承人，唐朝国运中途衰弱，所以陛下才因此登上帝位。如今太子年长德盛，您还贪恋拥有帝位，忘记母子恩情，遮蔽嫡长子而占据神器，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唐家宗庙和高祖、太宗的陵寝呢！臣认为天意人事，都应当重新归还李氏。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复归，器物装满就会倾覆；应当决断时不断然决断，将要承受由此而来的祸乱。如果真能恭敬地交还一切政务，使圣心得到安逸，史官会记载，乐府会歌唱，这就是盛大的功业。臣听说看见过错却不劝谏不叫忠，害怕死亡而不进言不叫勇。陛下如果认为臣忠诚，就选择正确的话加以采用；如果认为臣不忠，就斩下臣的头来向天下表明。”奏书送达后，没有得到答复。这时魏元忠被张易之的弟弟诬陷，案件正处于紧急关头，苏安恒独自为他申辩救援说：君王应有包容天下的气量，所以才能成就自己的德行；能够进用天下的善人，所以才能除去自己的恶行。否则，神鬼会愤怒，阴阳会紊乱。陛下当初改朝换代，勤勉掌握政权，广泛采纳谋略，天下人都认为您是明主。到了晚年却厌倦懈怠，进谗言、阿谀奉承的人盛行勾结，水火相互为灾，百姓不亲附，五品官不守职，天下人都认为您是昏君。邪恶和正直的人混杂进用，狱讼冤屈严重。为什么从前正确而现在错误呢？这是处于安定时忘记危险的过失。我私下看魏元忠以廉洁正直著名，身居宰相，奉行忠正之道，邪佞之徒嫉恨他如同仇敌。张易之兄弟没有功劳、没有德行，只因攀附权贵，不到几个时期，地位权势便达到极盛；他们指鹿为马、献媚取宠，首先伤害善良之人。自从元忠下狱，人人私下议论，说张易之兄弟交结作乱，而且将要牵连四方。壮士拍着大腿叹息，忠臣闭口不言，畏惧张易之的权势，害怕先行进谏而遭杀戮，白白死去而没有名声。何况盗贼和外敌正强盛，赋税征敛沉重，百姓困苦，而朝廷却放纵谗邪，动摇变乱远近地区。臣担心四夷低头窥伺，成为边境的祸患；百姓假借义举来清除君侧，争夺天下的人叩击关门而来，宫禁卫士和左右近臣从中响应，在朱雀门争斗，在大明宫问鼎，陛下将用什么向他们解释呢？臣现在的计策，没有比收回雷霆般的威势、解开宽大的法网、恢复他的爵位官职，使君臣关系如同从前更好的了，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陛下即使不能杀掉奸佞以满足人们的愿望，也应当削减夺去他们的荣宠，剪除他们的党羽，不要让他们骄横成为国家的忧患。奏疏上奏后，张易之等人大怒，派刺客拦截并刺杀他；幸亏凤阁舍人桓彦范等人竭力营救调解，他才得以免死。神龙初年，任习艺馆内教。节愍太子遭难时，有人诬陷安恒参与谋划，他死在狱中。睿宗即位后，知道他是冤枉的，下诏追赠谏议大夫。薛登，常州义兴人。他的父亲薛士通，曾任隋朝鹰扬郎将。江都发生动乱时，他与州中百姓闻人遂安占据城池抵抗盗贼。武德初年，带着所占之地归顺，授任东武州刺史。辅公祏反叛时，薛士通与叛军将领西门君仪交战，将其击败。叛乱平定后，封临汾侯。最终任泉州刺史。薛登贯通文史，擅长议论，考据根源周详审慎，与徐坚、刘子玄齐名。调任阆中主簿。天授年间，多次升任左补阙。当时选举极其泛滥，于是上疏说：近来观察举荐人才，大多不以才能为标准，只凭传播声名、借取虚誉，互相推举引荐，这不是所谓报效国家、寻求贤才的做法。古代选取士人，考察其平素品行的根源，询问乡里的声誉，崇尚礼让，彰明节义，以敦厚朴实为先，以雕琢文辞为后。所以人们崇尚劝善礼让，士人去除轻浮，把计贡贤愚看作州里的荣辱。从前李陵投降，陇西人因此追悔；段干木隐居，西河因此显得美好。名声胜过利益，偷懒争竞之风就会日益消退；利益胜过名声，贪婪暴虐就会日益滋长。大概是因为冀缺凭礼让得到提升，晋国人便懂得礼节；文翁用经学教育，蜀地士人便多成为儒者。没有上面喜好什么而下面不跟从的。汉代求取士人，必定观察他们的品行，所以士人自己修养品德，由乡里推举，然后府寺交相征召。魏朝选取放达之士，晋朝首先看重门阀，梁、陈举荐士人特别崇尚辞赋。隋文帝采纳李谔的意见，下诏禁止文章中的浮华言辞；当时泗州刺史司马幼之上表，因不合典实而获罪，于是风俗稍有改变。隋炀帝开始设置进士等科，后来年轻人又互相奔竞，追求迅速、迎合时尚，拼缀短小文章，名叫策学，不以指陈事实为根本，反而以浮华虚饰为贵。

译如今举荐士人，尤其违背了根本。明诏刚刚下达，他们就已经奔走于府寺的庭院，出入王公宅第，陈述文章以求恩宠，递送书信发誓报答。因此世俗把举人都称作“觅举”。“觅”就是自己求取，并不是由别人知晓并举荐其才的意思。因此耿介之士以自我求取出仕为羞，循常守旧的小人则舍弃疏远者而依附权贵。希望陛下降明制度，颁布严格的科条，拒绝没有实际内容的游说言论，搜求有实用价值的良策；文官考试其实际任事能力，武官考察其守御本领。从前吴起将要作战，左右进献宝剑，吴起推辞；诸葛亮临阵时，也不亲自穿戎装，这都是因为不以弓剑和外表为取用标准。汉武帝听到司马相如的文章，遗憾不能与他同时；等他到来后，最终也没有把他安排在公卿之位上，是因为那不是他的任用方向。汉代法律规定，举荐人的主官要终身为其担保。杨雄因田仪之事获罪，成子因举荐魏相而获赏；这样赏罚的法令得以实行，请托的念头就会断绝；退让的道义彰明，贪求争竞的道路就会消失。请放宽年限，以便容许考察和淘汰；举荐不实的免官，得到人才的加以奖赏，自然就会出现贤才而不隐没、求取俸禄而不专事钻营的局面。当时四夷的质子大多在京师，如论钦陵、阿史德元珍、孙万荣等，都因入朝侍奉而见到中原的法度，等回去以后，全都成为边境的祸害。薛登进谏说：臣听说戎狄和华夏不应混杂，这是古人所警戒的。所以将戎狄斥居塞外，只许他们有时入朝拜谒，事情办完就让他们回去，这是三王的法制。汉、魏以来，改变旧制，让他们穿汉人衣冠，在京师修建房屋，不让他们回国。比较其中利弊，三王的做法是对的，汉、魏的做法是错的；拒绝夷狄入居中原利在长远，接纳质子则弊在短期。过去晋朝郭钦、江统认为让夷狄居住中原必然会发生变乱，武帝没有采纳，最终发生了永嘉之乱。我看到突厥、吐蕃、契丹往往因入朝侍奉而受到奖赏优待，担任武官，进入太学，改穿中原衣服，学习中原语言，窥察图籍，了解成败，熟悉山川险易。国家虽然有使他们穿戴冠带的名义，但他们像狼崽一样忘恩负义，祸患必定留在后世。从前申公逃奔晋国，让他的儿子狐庸担任吴国行人，教吴国军队战阵，使吴国背叛楚国。汉朝把五部匈奴迁徙到汾水、晋水之间，最终导致刘渊、石勒起兵作乱。我私下考虑，秦统一天下后，等到刘邦、项羽用兵，士人凋零流散；冒顿强盛，乘中原空虚之机，使高祖在平城陷入困厄，但匈奴最终没有进入中原，是因为他们生长在沙漠，认为穹庐胜过城郭，毡罽胜过华美的章服，既然安于所习惯的生活，所以没有窥伺中原的心思，也不以汉地为乐。刘元海之所以能在五部匈奴散亡的余众中振兴自己，是因为他少居内地，熟悉汉法，鄙视单于的简陋，暗中窃取帝王的称号。假使他们不曾迁入内地，不过是劫掠边民的丝帛彩物、带着酒曲返回阴山罢了。如今皇帝的教化所及，所有有知觉的生灵都改变面貌，方才有由余效忠、金日磾尽节的事例。然而臣担心防备预先安排得不谨慎，那么夷狄发兵就不在边境之外，这不是为后世谋划的办法。臣认为，愿意充任侍子的应当一律禁止；已经在国内的，不要让他们返回藩国。这样夷人才能保持强盛，边境州邑也不会发生争战。武后没有采纳。过了很久，出任常州刺史。适逢宣州盗贼钟大眼作乱，百姓溃散震恐，薛登严厉督促守备，全境依赖他而得以安定。再次升任尚书左丞。景云年间，任御史大夫。僧人慧范倚仗太平公主的势力，夺取百姓的宅第和店铺，官府不能主持公道，薛登准备依法惩治他，有人劝他保全自己，他回答说：“御史台负责辨明是非，即使早晨上奏、晚上被贬，也就算了。”于是上疏弹劾，却反而被太平公主诬陷，调出任岐州刺史。升任太子宾客。开元初年，任东都留守，再任太子宾客。薛登原名谦光，因为与皇太子的名字相同，诏令赐予现在的名字。因儿子的牵连获罪，回到乡里，家中非常贫困，诏令发给他退休官员的俸禄。他死时七十三岁，追赠晋州刺史。王求礼，许州长社人。武后时期，任左拾遗、监察御史。武后正在营建明堂，雕刻装饰奇异怪诞，奢侈而不合礼法。王求礼认为：“铁制的鸑鷟、金制的龙，以及丹砂彩绘、珍珠美玉，不过是商代琼台、夏代瑶室之类的东西，不是古代所说的茅草屋顶、粗木椽子的建筑。自轩辕以来，人们用牛拉车、用马驾车，如今却用人来抬车，这是用人代替牲畜。”于是上书讥刺劝谏。很久没有得到答复。契丹叛乱，派孙万荣侵犯河北，诏令河内王武懿宗抵御。武懿宗怯懦扰攘，不敢前进，盗贼攻破数州后离去。武懿宗于是列举被盗贼牵连误陷的汉人几百族，请求诛杀他们。王求礼弹劾说：“这些被牵连误陷的人，是因为边境没有良吏教导训练，城池不坚固，又被敌人胁迫控制，难道他们本来就怀有叛乱之心吗？武懿宗拥兵数十万，听说敌人到来，逃跑退守城邑，如今却把祸害转嫁给无辜百姓，不是太过分了吗？请斩下武懿宗的首级，向河北谢罪。”武懿宗非常恐惧，武后后来把这些人全部赦免。当时契丹攻陷幽州，运输粮饷的财力物力都已枯竭，左相豆卢钦望请求停发九品以上京官两个月的俸禄，以资助军费。王求礼说：“您的俸禄有万钟，正可以停止发放；那些依靠俸禄生活的人又怎么办呢？”豆卢钦望拒绝回答。奏议上报后，王求礼沿着台阶上前说：“天子富有四海，为什么要等待九品官的俸禄，却让宰相剥夺它来补助军国费用呢？”姚▯说：“秦、汉都有税算来帮助军费，王求礼不懂大体。”王求礼回答：“秦、汉使天下空虚来应付边事，为什么要让陛下仿效它们呢？”武后说：“停止。” 久视二年三月，大雨夹雪，凤阁侍郎苏味道等认为这是祥瑞，率领群臣入朝祝贺。王求礼责备说：“宰相负责调和阴阳，而暮春下雨雪，正是灾害。果真认为这是祥瑞，那么冬天打雷，难道要叫作祥瑞之雷吗？”苏味道不听。祝贺的人进去后，王求礼立即严厉地说：“如今阳气奋然上升，阴寒之气激射，这是上天的灾害。君主荒怠、臣下奸佞，寒暑失去次序，戎狄扰乱华夏，盗贼大量兴起，正官少而伪官多，各部门不收贿赂就不办事；即使上天降下祥瑞，又是因什么感应而来呢？”群臣震惊恐惧，武后因此停止上朝。但王求礼也因刚正不阿而与人多有龃龉。神龙初年，最终任卫王府参军。柳泽，蒲州解县人。他的曾祖柳亨，字嘉礼，隋朝大业末年任王屋县令，陷入李密一方，后来归返京师。他姿貌魁伟奇异，高祖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外孙女嫁给他。三次升迁任左卫中郎将，封寿陵县男。因获罪贬为邛州刺史，后来升任散骑常侍。任期届满回京后，多年不能得到调任。他为兄长服丧，正要下葬时，恰逢太宗到南山，于是得以召见，太宗哀怜他。几天后，他入北门应对，被授为光禄少卿。柳亨射猎没有节制，皇帝对他说：“你和朕既是旧交又是亲属，但交游太多，从今以后应当稍加戒备。”柳亨因此痛切地整饬自己，谢绝宾客，生活安静朴素，努力办理政务。最终任检校岐州刺史，追赠礼部尚书、幽州都督，谥号恭。

译柳泽性情耿介，少言少笑，风度端正严肃。景云年间，任右率府铠曹参军，四年没有升迁。在此以前，中宗时期，长宁、宜城、定安等公主，以及武后的妹妹、昭容上官和她的母亲郑氏、尚宫柴氏、陇西夫人赵氏，以及姻亲相联的几十个家族，都能降下墨敕授官，号称“斜封官”。等到姚元崇、宋璟辅政，奏请废止斜封官数千人。姚元崇等罢职后，太平公主全部上奏请求恢复。柳泽到宫阙上疏说：臣听说，药物没有毒性就不能治病，言辞不切直就不能补救过失。所以习惯于甘美滋味，不是保养身体的方法；亲近阿谀奸佞之人，不是治理安定的办法。臣私下看到，神龙以来纲纪大坏，宫内宠臣专擅发号施令，外戚宠臣控制权力，凭借尊贵和势力，卖官鬻爵。妃嫔公主的门庭如同商贾市场，主持选官的部门如同集市；屠夫商贩通过邪门歪道玷辱官位，被废黜的人又因奸诈而冒进。天下混乱，几乎危及社稷，幸赖陛下聪明神武，拯救将溺之人，扶起将坠之国。亲眼亲耳所见的事情，难道可以忘记借鉴和警诫吗？况且斜封官都是仆妾私下请托，迷惑并错误地引导先帝，难道全是先帝的本意吗？陛下即位初年，采用姚元崇等人的计策，全部停废这些官职，如今又收回任用。如果斜封官不可抛弃，那么韦月将、燕钦融就不应当褒奖追赠，李多祚、郑克义也不应当宽赦洗雪。陛下为什么在这里不能忍耐，却能在那边忍耐，使善恶混杂并存，反复相互攻击，向人们宣示错误，诱导人们走上邪僻之路。如今天下都说太平公主和胡僧慧范因此误导陛下，所以有话说：“姚元崇、宋璟任宰相，邪道不如正道；太平公主掌权，正道不如邪道。”臣担心这种风气由近及远，由小积大，轻微之事最终变得严重。不要说这有什么伤害，它的祸患将会延长；不要说这有什么危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他又说：尚医奉御彭君庆凭借巫术这种小技，越级授予三品官，为什么要轻易使用官爵名器，把它加给不合适的人呢？臣听说，奖赏一个人而能使一千万人喜悦，就应当奖赏他；惩罚一个人而能使一千万人受到劝戒，就应当惩罚他。请陛下裁决明察。奏疏送入宫中，没有得到答复。柳泽入朝参加调选，恰逢诏令规定被选者可以谈论政事，于是上书说：近来韦氏蛊惑作乱，奸臣同恶相济，政事靠贿赂办成，官职靠宠幸升迁；说正直话的人获罪，行为与众不同的人受到怀疑，天下人寒心，人人都不能自保。陛下神圣勇智，在国家已经危急时安定宗社，拯救将要沉溺的百姓。如今免除烦扰、减少徭役，法令明晰，德政得到推行，万国和乐，家家欢庆。《诗经》说：“没有什么事不是有个开始，但很少有能坚持到底。”希望陛下慎重对待开端，修治并保持结局。《尚书》说：“德行没有小事，天下都会因此庆贺；没有德行也没有大事，却会使宗庙倾覆。”这实在值得恐惧。骄横奢侈从亲近显贵的人中兴起，纲纪从受宠幸的人那里败乱。在亲近显贵者那里加以禁止，天下人就会服从；在受宠幸者那里加以控制，天下人就会畏惧。亲近显贵者有所作为却不禁止，受宠幸者进行扰乱却不控制，所以政令不能持久，法令不能统一，于是奸诈兴起、暴乱发生；即使早晨施行法令、晚上便杀戮，法律也无法实行。陛下想要亲近爱护他们，不如使他们安定、使他们得福。宠禄过分，是走向罪过的阶梯，能说这是使他们安定吗？骄奢放纵，是走向危险的阶梯，能说这是给他们幸福吗？前事不忘，是后世的老师。陛下广泛求取俊杰贤哲，使他们早晚进献教诲。那些听来逆耳、心里认为不对的意见，不要急于惩罚，姑且探求其中的道理；那些听来顺耳、对自身有利的话，不要急于奖赏，姑且探求其中是否合乎正道。以淫巧为可耻并拒绝它，淫巧之风就会停止；进用忠诚正直的谏言并奖赏它，忠谠之言就会增多。臣听说，生长在富裕中的人容易骄纵，生长在尊贵中的人容易傲慢。《尚书》说：“不要放纵于安逸，不要沉溺于游乐。”如今储宫刚刚建立，王府又重新开设，希望选取温良、博闻、恭敬、节俭、忠诚耿直的人担任他们的僚友；还请在东宫设置拾遗、补阙，使他们早晚讲论学问，出入侍从，向他们传授训诰，彼此修正不足。臣又听说：“纵马驰骋、打猎，会使人发狂。”如今贵戚打球击鼓，放鹰驱犬，亲近结交小人，纵情游览沼泽山林。《尚书》说：“内则制造迷恋女色的荒乱，外则制造沉溺禽兽的荒乱。”希望陛下降下谋略训诫，劝导他们学习功业，以好恶向他们示范，以成败向他们陈说，这样就能长久享有福禄。臣听说：“富贵不与骄纵约定，骄纵却自行到来；骄纵不与罪过约定，罪过却自行到来；罪过不与死亡约定，死亡却自行到来。”近来韦庶人、安乐公主、武延秀等，可以说既尊贵又受宠，权力与君主相等，威势震动天下。然而他们倚仗奢侈而败坏德行，神明震怒、人民抛弃，难道不是因为爱护他们太过、给予他们财富太多吗？“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如今陛下应当劝导什么？应当以皇祖的谋略训诫为准则！陛下应当惩戒什么？应当以孝和皇帝宠任他们的过失为鉴戒！所以即使爱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恶；即使憎一个人，也要知道他的善。宠爱之心没有人能完全避免，只要去掉过分之处，用礼法加以限制，就可以了。诸王、公主、驸马，是陛下亲近宠爱的人，应当在最初就纠正过失、加以鉴戒，使他们身居宠爱而想到危险，看到过错而致力于行善。《尚书》说：“三种恶风、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族必然丧亡；国君身上有一种，国家就会灭亡。”希望陛下斥退奢侈、僭越、骄傲、懈怠，提倡朴素的品行，以此勉励他们改掉错误的心思。臣听说：“恒常保持德行，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德行不能恒常保持，九州天下就会因此灭亡。”希望陛下不做无益之事，不开启私门，不滥用刑罚，不任意赏赐，那么就会以德行为辅佐，得到人心，天赐的福禄也将长久不断。睿宗认为他说得好，授任他为监察御史。开元年间，调任殿中侍御史，监理岭南选官。当时市舶使、右威卫中郎将周庆立制造奇异器物进献，柳泽上书说：“‘不看见能引起欲望的东西，内心就不会扰乱’，由此可知看见可欲之物，内心就一定会扰乱。周庆立雕刻制作奇异物品，制造奇巧器具，把浮华技巧当作珍玩，把诡异怪诞当作奇宝，这是治理国家的大蛀虫，是明主应当严厉惩罚的人。过去汉文帝想建露台，因费用不多尚且不忍；商王使用象牙筷子，忠臣也为之愤怒叹息。周庆立求取媚悦圣意，动摇皇上的心。陛下如果相信他而命令他制作，这是向天下宣扬淫奢；如果是周庆立擅自伪作，这是禁令所不能赦免的。陛下刚刚即位，本应明显宣示俭朴，向四方广泛展示节俭，怎么可以用喜好怪异之物来向四方示范呢！”奏书上达后，玄宗称好。历次升迁至太子右庶子。任郑州刺史，尚未赴任便去世，追赠兵部侍郎。柳泽的堂祖父是柳范、柳奭。

译柳范，贞观年间任侍御史。当时吴王李恪喜欢打猎，柳范弹劾并依法处理他。太宗说：“权万纪不能辅导和劝止李恪，罪当处死。”柳范进言说：“房玄龄侍奉陛下，尚且不能劝止陛下打猎，难道应该只责罚权万纪吗？”皇帝大怒，拂袖而起。不久召见他说：“为什么在朝廷上当面折辱我？”柳范谢罪说：“君主圣明，臣下才敢直言；陛下仁慈明察，臣怎敢不竭尽愚诚？”皇帝于是消了气。高宗时，历任尚书右丞、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柳奭字子邵。因为父亲在隋朝出使高丽时死在那里，所以前往迎接遗体，号哭跳跃，竭尽哀痛，受到夷人的敬慕。贞观年间，多次升任中书舍人。他的外孙女成为皇后，于是升任中书侍郎，进而任中书令。皇后以媚道之术被发觉后，柳奭被罢为吏部尚书。皇后被废，他被贬为爱州刺史。许敬宗等人诬陷柳奭与宫中交通，谋划施行鸩毒，并与褚遂良结为朋党，犯有大逆之罪。朝廷派使者杀死他，没收他的家产，期服以上的亲属一并流放岭南，柳奭的家属房支被没入桂州，充作奴婢。神龙初年，柳奭恢复官爵，他的子孙亲属中因牵连获罪的人全部免罪。开元初年，柳泽的兄长柳涣任中书舍人，上言说：“臣的从伯祖柳奭，在显庆三年与褚遂良等五家一同受到谴责诛戮，虽然已经得到赦免昭雪，但子孙几乎灭尽，只有曾孙柳无忝寄籍龚州。陛下在先天年间颁下诏书，曾经任用宰相之家，并录用他们的后代。何况臣的伯祖无罪被杀，如今尸骨尚未归葬，后代寄居异乡，希望允许伯祖归葬，并让孤独的孙子北迁。”于是诏令柳无忝护送柳奭的棺柩归还乡里，官府供给丧事费用。柳无忝后来历任潭州都督。冯元常，相州安阳人，他的先祖大概是长乐、信都的著姓。曾祖冯子琮，任北齐右仆射。叔祖冯慈明有文才，隋朝时任内史舍人。奉诏讨伐李密时，被李密的将领捉住，身上多处受伤。李密厚礼相待，诚恳地对他说：“东都危急，我想率领四方贤才豪杰建立功业，希望您与我共同完成。”冯慈明说：“您家世代侍奉先帝，名列王室，却挟持杨玄感起兵，逃亡至今，又想图谋反噬，这是为什么呢？”李密把他囚禁起来。不久他被翟护杀死。武德初年，追赠吏部尚书，谥号壮武。冯元常考中明经科，调任浚仪县尉。高宗时，多次升任监察御史、剑南道巡察使，兴利除害，蜀地百姓顺从并依赖他。历任尚书左丞。他曾秘密劝谏皇帝说中宫权力过重，应当稍加抑制；皇帝虽然采纳了他的计策，心里却因此记恨他，于是被武后厌恶。冯元常任职时修举政务，见识清明深远，皇帝对他的信任和礼遇特别优厚。皇帝生病时，诏令他审议百官奏事。武后专擅朝政，嵩阳县令樊文进献祥瑞之石，武后把石头摆在朝堂上给百官看。冯元常奏称这块石头虚妄伪造，不可以拿给群臣看。武后大怒，将他调出任陇州刺史。适逢天下岳牧聚集乾陵，武后不想让冯元常参加，于是借道路调动的名义改任他为眉州刺史。剑南有盗贼夜间抢掠百姓、白天藏在山谷中。冯元常用恩德和信义晓谕他们，约定让他们悔过自新，盗贼相继脱下铠甲，面缚投降。盗贼平定后，调任广州都督，诏令他乘驿马迅速赴任。安南酋长李嗣仙杀死都护刘延祐，劫掠州县，诏令冯元常讨伐。冯元常率士卒渡海，先派檄文说明祸福，盗贼党羽大多投降；他放纵军队斩杀首恶后返回。虽然有功，仍因违逆旨意而被怨恨，功劳没有得到记录。总共三次调任，始终不能到京师，最后被酷吏周兴陷害，追召到京城，关入狱中死去。冯元常家内和睦，遵守礼法，即使是小功服丧期间也不进入内室休息。神龙年间，朝廷表彰他的家族，在门上大书“忠臣之门”。天下人推重他的节操，凡是名门望族都希望与他家通婚。冯元常的堂弟冯元淑，武后时期，历任清漳、浚仪、始平三县县令，善于任用善人、罢黜恶人，人们称他为神明。每天只与奴仆吃一顿饭，马每天只喂一次草料，所到之处不携带妻子儿女，把裁减下来的俸禄余钱用来救济贫穷者。有人讥讽他近于求取名声，冯元淑说：“这是我的本性，并不觉得辛苦。”中宗下玺书慰劳勉励，把他的事迹交给史官。冯元淑的操守比冯元常更加简约清白，但刚强正直不如他。最终任祠部郎中。蒋钦绪，莱州胶水人。很擅长文章，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太常博士。中宗开始亲自举行郊祀时，国子祭酒祝钦明提出建议，说皇后应当行亚献礼，想借此媚悦韦氏。天子对此疑惑，下诏让礼官讨论。众人都曲意逢迎，只有蒋钦绪坚决说不可以，儒者们都赞赏他的气节。历任吏部员外郎。当初韩琬任高邮主簿，出使京师，自负才华，在客舍题诗发出怀才不遇的感叹。后来有一天，蒋钦绪看见诗，笑着说：“这个人是在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吗？”过了很久，韩琬被举荐为贤良方正，蒋钦绪评定他的文章为异等，于是对他说：“朋友过去的过失可以免除了吗？”韩琬说：“今天才看见君子的心意。”蒋钦绪就是这样尽力推荐士人。蒋钦绪精通治理之道，驾驭官吏严整，即使罪过只有铢秒之微也不宽赦。出任华州长史。萧至忠从晋州被召回，经过蒋钦绪那里；蒋钦绪本是他的姻亲，于是告诫他说：“凭您的才华，不必担心不能得到任用，只怕超越本分而求取罢了。”萧至忠最终果然遭遇祸患。开元十三年，以御史中丞身份审录河南囚犯，宣抚百姓，赈济贫困。调任吏部侍郎，历任汴州、魏州刺史，去世。他性情孤高清廉，严守自身操守，只与贾曾、郭利贞交好。他的儿子蒋沇，也专心清廉、博学多闻，年轻时便有声名。因孝廉被授为洛阳尉，升任监察御史，与兄长蒋演、蒋溶、弟弟蒋清都成为有才能的官吏，在天宝年间很有名声。当初河南尹韩朝宗、裴迥曾经把审讯复核〔原文“覆检句”疑有OCR或脱误〕交给他，他处理事情公平，剖析裁断精确允当，同僚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乾元年间，历任陆浑、盩厔、咸阳、高陵四县县令，美好的政绩流传开来，地方长者为他作了记载。郭子仪军队经过他所辖县境，命令部下说：“蒋沇是贤能的县令，供应军需应当早有准备，给我们蔬菜饭食就足够了，不要扰乱他的清廉！”升任长安县令，以刑部郎中兼任侍御史，主管渭桥运输物资的出纳使。元载掌握政权时，守持正道的士人都得不到升迁，蒋沇因此长期停留在郎官职位上，不能调任。常衮接替宰相，听说士人们议论蒋沇受到委屈，因此提拔他为御史中丞、东都副留守。又升任大理卿，执法明察审慎，被称为称职。德宗出逃奉天时，蒋沇奔赴行在，被盗贼拘捕。盗贼想诱使他署名担任伪职，蒋沇绝食不接受命令，逃窜隐藏在乡里，不再露面。京师平定后，他才出来，升任右散骑常侍。死时七十四岁，追赠工部尚书。清考中明经科，名列优等，调任巩县县丞。东京留守李憕认为他贤能，上表推荐他任判官。他和李憕一同死于安禄山之乱，追赠礼部侍郎。敬宗时，录用他的孙子鄅为伊阙令。起初，清遭难时因官秩低，来不及赐谥号。太和初年，吏部郎中王高向朝廷称说此事，追谥为“忠”。

译列传第三十八　唐张徐 唐临，字本德，是京兆长安人，周朝内史唐瑾的孙子。他的祖先从北海迁入内地。武德初年，隐太子李建成征讨王世充，唐临以计策进言，太子引荐他在直典书坊任职，授任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太子被废后，唐临出任万泉县丞。当时有轻罪囚犯长期被关押，正值春天，农事兴起，唐临劝县令暂且放出囚犯，让他们去田间劳动。县令不答应。唐临说：“如果有什么疑虑，由县丞承担罪责。”县令于是称病，唐临便把囚犯全都放回去，和他们约定，囚犯按期返回。唐临两次升迁后任侍御史。御史大夫韦挺责备他任职时朝班不整肃。第二天，韦挺越过班次同江夏王李道宗交谈，唐临上前说：“王爷扰乱了朝班。”李道宗说：“我是在同大夫说话，何至于这样？”唐临说：“大夫也扰乱了朝班。”韦挺脸色顿变，众人都惊惧伏地。不久，唐临持节审理交州的案件，释放了三千名被冤枉关押的人。多次升迁后任大理卿。高宗曾审录囚犯，唐临回答询问没有不详尽的，皇帝高兴地说：“治理国家的要领在于使用法律，严酷了就会残害百姓，宽纵了就会放过有罪之人，只有做到适中，才符合我的心意。”后来有一天再次审讯囚犯，其余各司负责判决的人都纷纷不停地申诉，唯独唐临审讯的囚犯没有一句话。皇帝问其中缘故，回答说：“唐卿判决囚犯没有冤枉他们，所以他们没有可申诉的话。”皇帝感叹说：“负责审理案件的，本来就应当这样。”于是亲自评论他的考绩说：“形貌如同死灰，内心好像铁石。” 永徽元年，授任御史大夫。萧龄之曾任广州都督，因受贿应当处死，皇帝下诏让群臣议论，群臣请求依法论处，于是诏令在朝堂上杀戮。唐临进言说：“群臣不知道陛下让有关部门议论这件事的用意。法律中有八种情况可以议论减免：王族在隐蔽处行刑，是因为议亲；刑罚不加于大夫，是因为议贵。如今萧龄之贪赃横暴，死了还罪有余辜。陛下因为他不同于其他囚犯，所以让有关部门议论，又下令仍处死他。这不是尧、舜施用刑罚的方式，不能成为后世的法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萧龄之是齐高帝的五世孙，因此免于死刑。唐临多次升迁，任吏部尚书。起初，来济被贬为台州司马，李义府被贬为普州刺史，唐临上奏请求任许祎为江南巡察使、张伦为剑南巡察使。许祎同来济友善，而张伦同李义府有嫌隙。武后常常袒护李义府，查知此事后，认为唐临派遣自己亲信去督察李义府的过失，因此获罪被免官。后来起用为潮州刺史，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岁。唐临生活俭朴，欲望很少，不喜欢营造宅第。他性情宽厚通达，专心致力于替别人掩盖过错。见到妻子儿女时，一定要整理好衣冠。他的哥哥唐皎，武德初年任秦王府记室，跟随秦王征战，掌管文书檄令。贞观年间，任吏部侍郎。在此以前，官员选集按四季进行补授，没有规定期限。唐皎请求改为冬初开始选集，到次年春季末结束，后来遂成为制度。最终任益州长史，追赠太常卿。他的儿子唐之奇任给事中。因获罪于章怀太子，迁徙到边地。后来授任括苍令，和徐敬业起兵，被杀。唐临的孙子绍绍，神龙年间任太常博士。升任左台侍御史、度支员外郎，常兼任太常博士。韦庶人请求妃、公主以及命妇以上等级的人下葬时供给鼓吹，皇帝下诏批准。绍绍说：“鼓吹本来是军队的仪仗。黄帝在涿鹿作战时用它来警卫，所以曲调中有《灵夔吼》《雕鹗争》《石坠崖》《壮士怒》这一类。只有功臣奉诏下葬，才可以兼用鼓吹。男子有在四方建立功劳的事，所以可以加以宠荣。即使是郊祀天地，也不设置鼓吹，怎么能让它进入后宫内眷之中呢？按照法令，五品官员婚娶、下葬时不供给鼓吹；只有京官五品可以借用四品官的仪仗，大概是因为班秩可以比照丈夫或儿子。请废止以前的诏令，采用旧有典制。”皇帝没有采纳。中宗开始举行郊祀时，国子祭酒祝钦明等人知道韦后能够控制天子，想要迎合谄媚她，便奏请让皇后主持亚献，让安乐公主主持终献；又在四时祭祀以及历代皇帝生日时，派使者到陵墓，像对待活人一样举行礼仪。绍绍认为这不合礼制，引据正义坚决争论。皇帝又下诏，给武氏陵墓以及诸武氏墓都设置守墓户。绍绍说：“昊陵、顺陵的守墓户各五百人，和昭陵相同。按法令，前代帝王陵墓的守户只有二十人。如今即使尊崇供奉外戚，也应当依照通常典制。亲王墓的守户为十人，梁王、鲁王都是死后追赠的爵位，不可超过真正亲王的规格。表彰恩德而设置的卫卒，竟至于超过宗庙的规格，实在太明显不合适了，请求罢除。”他又说：“近来群臣都务求厚葬，用俑人和象征车马的器物炫耀攀比，下至百姓，也流行成风。希望依照法令严加敕令，裁减这些费用；凡是明器，不许陈列在道路上，只许在墓地安置。婚丧人家大肆设置障车，堵塞道路嬉戏作乐，借机索取财物，耗费动辄上万，严重损害教化、扰乱礼制，不能拿来给天下作示范。”事情虽然没有被采纳，议论者却赞美叹服。睿宗即位后，绍绍多次谈论政事的利弊，升任给事中，兼任太常少卿。先天二年，玄宗在骊山讲武，绍绍因主持典礼仪式时使军容有失，按罪应当斩首。皇帝非常愤怒，把他押到军旗之下，左右侍从还希望稍稍宽免他，金吾将军李邈却急忙传诏把他斩了。当时皇帝深深责怪李邈，自己也后悔了，不久下诏罢免李邈的官职，把他摒弃在家中至死。张文瓘，字稚圭，是贝州武城人。隋大业末年，把家迁到魏州昌乐。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敬爱兄长，以孝友闻名。贞观初年，考中明经科，补任并州参军。当时李勣任长史，曾感叹说：“稚圭，是当今的管仲、萧何，我都比不上他。”李勣入朝时，张文瓘和两名属官一同为他饯行。李勣赠给两人佩刀、玉带，却没有赠给张文瓘。张文瓘带着疑问请教，李勣说：“你不要因此介意。某人优柔寡断，所以赠给他刀，是希望他果断决断；某人放纵不羁而缺少检束，所以赠给他带子，是让他遵守约束。像你的才能，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哪里用得着赠物呢？”于是极力推荐提拔他。再次升迁后任水部员外郎。当时他的哥哥张文琮任户部侍郎，按照制度，兄弟不能同时任职于台阁，于是张文瓘出任云阳县令。多次授任东西台舍人，参与知掌政事。乾封二年，升任东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于是和李勣一同任宰相。不久又掌管左史事务。当时高宗营造蓬莱宫、上阳宫、合璧宫等宫殿，又征讨四方夷族，京师饲养的马匹有一万匹，国库逐渐空虚。张文瓘进谏说：“君王养育百姓，百姓安逸就会富足安康，劳苦就会怨恨而反叛。秦、汉广泛经营四夷、营造宫室，到了秦二世国家土崩瓦解，汉武帝末年户口减少了一半。应当在尚未混乱时制定治理之策，在尚未危亡时保全国家。人心没有恒常不变的归向，只会归附有仁德的人。臣希望陛下安抚百姓，不要使他们劳苦而产生怨恨。隋朝的教训离现在并不遥远，不可不察。”皇帝认为他说得好，赐给他缯锦一百段，并因此减少了几千匹厩马。

译改任黄门侍郎，兼任太子右庶子，又兼任大理卿。不到十天，就判决了四百起疑难案件，被判有罪的人没有怨言。张文瓘曾患小病，囚犯们相互斋戒祈祷，希望他赶快处理政事。当时人们把他同执法公平宽恕的戴胄相比。后来授任侍中，兼任太子宾客。各囚犯听说他升迁，都流泪不止，他就是这样深得人心。他性情严肃正直，从不曲意宽容。各部门上奏议事，他都尽心纠正驳斥，所以皇帝把重任交给他。有时他称病不入朝，其他宰相奏事时，皇帝一定问是否同张文瓘商议过。如果没有，便说：“去和他共同筹划。”有时回答说：“已经商议过了。”皇帝就全部批准。新罗叛乱，皇帝准备出兵讨伐。当时张文瓘病卧家中，仍勉强起身请求入见，说：“吐蕃侵犯边境，驻扎在边境的军队尚未撤解，新罗又叛乱，议论者想要出兵。如今同时应付两个敌人，臣担心百姓承受不起困弊。请停止用兵，修明德政，以此安抚异族。”皇帝下诏同意。起初，同僚认为堂食供应过于丰盛而有余，想稍微削减。张文瓘说：“这是天子用来重视枢要政务、优待贤才的。我们如果不能胜任职务，应当自行引退避让，不应节省削减，以此为自己博取名声。”众人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张文瓘去世时七十三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为“懿”。因为他曾侍奉孝敬皇帝，皇帝下诏让他陪葬恭陵。他有四个儿子：张潜，任魏州刺史；张沛，任同州刺史；张洽，任卫尉卿；张涉，任殿中监。父子都做到三品官，当时人称“万石张家”。韦温被诛杀时，张涉被乱兵杀死。张文琮喜欢亲手写字，笔不离手。子弟劝他停止，他说：“我喜欢这个，不会因此疲倦。”贞观年间，任治书侍御史，升任亳州刺史。永徽初年，进献《文皇帝颂》，皇帝下优诏加以褒美，授任户部侍郎。因房遗爱的姨表弟一案获罪，出任建州刺史。建州向来盛行淫祀，不设置社稷坛，张文琮下教令说：“春秋两次社祭本来是为了农业，如今本州废弃而不设置，还能有什么可观之处？近几年田地屡屡荒芜，难道有人没有想到这个原因吗？神灵在于虔敬，虔敬就可以求得福祉。”于是建州开始修建祭祀场所，百姓欣然听从。张文琮死于任上。他的儿子张锡，久视初年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代替他的外甥李峤任宰相。他请求迎还庐陵王，没有得到张易之的支持。他和郑杲一同掌管官员选授，因泄露宫禁中的话，又收受巨额贿赂而获罪；当时苏味道也因这件事获罪，两人一同被审讯，囚禁在凤阁，不久又迁到司刑三品院。张锡骑马按辔专道，神色气概不受震慑，每日膳食丰盛鲜美，没有因贬谪而减损。苏味道则徒步前往受捕，席地吃蔬菜。武后听说后，释放苏味道，准备斩杀张锡，后来改为流放循州。神龙年间，张锡多次升迁，任工部尚书，兼修国史、东都留守。韦后临朝听政时，下诏让他同中书门下三品，不到十天，又出任绛州刺史。多次进封为平原郡公，后来去世。张文琮的堂弟张文收，最终任太子率更令。他精通音律，著有《新乐书》十多篇。徐有功，名弘敏，为避孝敬皇帝的名讳，按字徐有功行世，是国子博士徐文远的孙子。他考中明经科，多次补任蒲州司法参军，承袭东莞县男的爵位。他治理政事仁厚，不忍心使用杖罚，百姓感服他的恩德，互相约定说：“谁要是受到徐参军的杖责，一定要斥责他。”直到任期结束，没有使一个人受辱。多次升迁后任司刑丞。当时武后僭越称帝，害怕唐朝大臣谋害自己。于是周兴、来俊臣、丘神绩、王弘义等人揣摩武后的意旨，设置总监牧院等监狱，逮捕将相，让他们互相牵连逮捕，秘密拘押押送，施以惨酷严刑。又诬陷牵连天下豪杰，派遣使者立即审问，一概按谋反论处。官吏争相用周密穷尽、极力诋毁来互相夸耀，武后总是用官职赏赐加以鼓励，于是以紧急变故相互告发的事情没有一天停止。朝廷内外震惊恐惧，没有人敢于直言，唯独徐有功多次冒犯皇帝威严，争辩案件的曲直。武后用严厉的话斥责压制他，徐有功却争辩得更加坚决。当时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向贵乡县征收息钱，派家奴督促收取；家奴和县尉颜余庆互相通报情况，家奴从集市买弓箭回来。适逢李冲因谋反获诛，魏州人告发颜余庆预先参与李冲的谋划，武后命来俊臣审讯治罪，来俊臣把反叛的证据上奏。有司议论说：“颜余庆后来遇到永昌赦令，依法应当流放。” 侍御史魏元忠说：“颜余庆替李冲督促偿还钱债、传递书信，共谋的事实非常明显，不能只说是支党，请处以死刑，并没收他的家产。”诏令批准了。徐有功说：“永昌赦令说：‘和虺贞同谋作恶，首领已经伏诛，尚未被发觉的支党一律赦免。’《尚书》说：‘消灭他们的首领。’法律以‘首先提出谋划的人为首犯’。考察赦令中‘首领已经伏诛’这句话，就是说首犯已经没有遗漏。颜余庆是在赦令以后被告发的，称作支党。如今却把支党当作首犯，是把活人送入死地。既然赦免又重新治罪，不如当初不要赦免；既然让人活下来又重新杀死，不如当初不要让他活。臣私下认为朝廷不应这样做。”武后怒道：“什么叫首犯？”徐有功回答：“魁，就是大帅；首，就是最初谋划的人。”武后说：“颜余庆怎么能不算首犯？”徐有功回答：“如果说首犯，虺贞就是首犯。既然虺贞已经伏诛，颜余庆现在才被论罪，不是支党是什么？”武后的怒意消解了，于是说：“你再考虑考虑。”这样便免除了颜余庆的死罪。当时左右侍从以及在朝廷台阶上的卫士有几百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喘气，而徐有功神色安定、言辞详明，坚定不屈。有个叫韩纪孝的人，接受徐敬业伪授的官职，先前已经去世。推事使顾仲琰登记没收了他的家产，诏令也已经批准。徐有功追究此事说：“法律规定，谋反的人处斩。本人已经死亡，就没有斩首的法律依据；没有斩首的法律依据，就不能牵连他人。作为牵连对象的人已经死亡，那么由此牵连的罪也应减轻。”诏令听从了他的意见，相关人员都因再次遇到赦令而获免，像这样得到宽宥的有几十到上百人。多次转任秋官郎中。凤阁侍郎任知古、冬官尚书裴行本等七人被诬陷应当处死，武后对宰相说：“古人用杀人来制止杀人，我如今想用恩德来制止杀人，向各位公卿请求释放任知古等人，赐给他们第二次生命，可以吗？”来俊臣、张知默坚持请求依法处置，武后不答应。来俊臣独自把裴行本提出来重新查验以前的罪行。徐有功上奏说：“来俊臣违背陛下赐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恩典，不能以此向天下显示朝廷守信。”于是七人全都免于死刑。道州刺史李仁褒兄弟被人诬陷构罪，徐有功争辩却未能救出他们。秋官侍郎周兴弹劾徐有功说：“汉朝法律规定，依附下属欺骗皇上的人处斩，当面欺骗皇帝的人也处斩。古代对于析言曲解、破坏法律的人也要杀掉。徐有功故意释放反叛囚犯，罪当处死，请审查治罪。”武后不答应，但仍让徐有功以史官身份获罪。

译不久，起用为左肃政台侍御史，徐有功推辞说：“臣听说鹿在山林中奔跑，而性命却系于厨师之手，这是形势所决定的自然结果。陛下任用臣为执掌法律的官员，臣若坚持正道、依法办事，必定会因此获罪而死。”武后仍坚持授任他。天下人听说徐有功再次得到任用，都欣然互相庆贺。当时有诏令说：“公罪应流放、私罪应徒刑以上的，遇赦免除；超过一百天不自首的，重新论罪。”徐有功上奏说：“陛下宽免应当处死的罪，已经被揭发的罪也赦免，这是为改过之心打开通道，为自新留下道路。所以法律规定，告发赦令以前的事情，仍按其罪论处。如果没有人告发，所犯之罪最终不会自行暴露；如果有人告发赦令以前的事情，就同法律相违背。如今赦令以前的罪过，凡不自行陈述的仍按法律论处，这样虽然恩德遍布天下，却有一种罪不能宽免，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武后于是改下诏令，准许五品以上官员议论是否可行。徐有功又上疏说：“天下官员名额有定数，而参加选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选官部门推诿请托之事公开进行，路上到处都是喧嚣诽谤。唐朝末年人们多有叛逆节操，案件审讯、结案判决时刑罚惨酷、狱法严苛；改朝换代已经多年，这种流弊仍未改变。事情本来在法令之外，却从中构造罪情；刻薄的官吏煽动助长奸邪。即使在朝堂进呈奏表，在匦箱中投递文书，向宫门呼冤也无人听，击鼓申诉也无人闻，使人申明冤情，反而更加增添冤屈。如果确实让天官铨选任用不公平、法司审理判决时玩弄法律并深文周纳、三司处理匦箱所受奏章而使申诉壅塞不能昭雪的事情，都允许臣审查验证并弹劾揭发；夺取俸禄、贬职劳役，不超过一个月或一季，就可以达到刑罚废止的境地。”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窦孝谌的妻子庞氏被自己的奴仆用妖祟之事恐吓，便教唆奴仆夜间解衣，并借机告发他厌胜诅咒。给事中薛季昶审讯此案，判定庞氏应当处死。她的儿子希瑊申诉冤屈，徐有功查明其中的冤枉。薛季昶弹劾徐有功包庇恶逆，应当弃市。徐有功正在处理政事，令史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他。徐有功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死，而其他人却长久不死吗？”于是从容离开。武后召见并责问他：“你近来判决案件，多有放纵罪犯的过失，为什么？”徐有功回答：“放纵罪犯，是臣的小过错；希望保全人的性命，是陛下的大德。”武后沉默不语。庞氏得以减免死罪，徐有功被免职成为平民。起用为左司郎中，转任司刑少卿。他和皇甫文备一同审理案件，皇甫文备诬陷他放纵叛逆党徒。过了很久，皇甫文备因其他事情获罪下狱，徐有功却把他释放出来。有人说：“他曾经陷害你，使你差点死去，如今你却让他活下来，这是为什么？”徐有功回答：“你说的是私人的怨愤，我所守的是公家的法律，不能因为私怨损害公法。” 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大理寺关系到人的性命，不可以迎合旨意、编造言辞，只求苟且免罪。”因此徐有功审理案件时，总是持守公平正直，依据事实驳正冤屈和诬陷；一共三次因大辟之罪获罪，面临死亡时，泰然自若而不忧虑，遇到赦免也不欣喜，武后因此更加器重他。他保全救活的人很多，酷吏的气焰稍有衰退，但酷吏却像仇敌一样憎恨他。改任司仆少卿。去世时六十八岁，追赠司刑卿。中宗即位后，加赠越州都督，派使者到他的宅第吊祭，赐物一百段，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开元初年，窦希瑊等人请求把自己的官职让给徐有功的儿子徐惀，以报答他从前的恩德，因此徐惀从大理司直升任恭陵令。会昌年间，追谥为“忠正”。起初，鹿城主簿潘好礼仰慕徐有功的为人，评论他说：“过去称赞张释之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冤枉的人；如今徐有功审理案件，也使天下没有冤枉的人。然而张释之处在汉文帝时代，朝廷内外没有事情，只要守法办事罢了。徐有功处在改朝换代之际，周兴、来俊臣等人掩盖正义、隐匿奸贼，极力粉饰恶毒言论，用来诬陷盛德之人；徐有功至死守护正道，几次身临危险，这一点明显比张释之贤能得多。”有人称徐有功的仁厚宽恕超过汉代的于定国、张释之。起居舍人卢若虚说：“徐公面对雷霆般的震怒，还能保全仁厚宽恕，即使千年之中也没有见过可以和他相比的人。”他的五世孙是徐商。赞语说：“徐有功没有因为唐、周两朝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只专一地遵守法律；亲自冒死来挽救别人免于死罪，所以能处在猜忌的武后和酷吏之间，以宽恕自持，从内部挫败暴虐的气焰，不让天下百姓像被烈火焚烧一样遭受残害，真可以称为仁人啊！议论者说他超过汉代的于定国、张释之，难道不对吗！” 徐商，字义声，有人称他的字为秋卿，客居新郑两代，于是成为新郑人。幼年隐居中条山。考中进士科。大中年间，多次升迁至尚书左丞。宣宗下诏任命他为巡边使，他出使有功，授任河中节度使。突厥残余部众据守特峨山，率一千帐渡河归附，皇帝下诏让徐商安抚安置。徐商上表请求把他们安置在山东宽乡，设置预备征发的军队，共一千人；他把纸层层叠成铠甲，强劲的箭也不能射穿。后来移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襄州多有山棚，成为剽掠的盗贼，徐商选取精干士卒任捕盗将，另设屯营；盗寇一出现，就跟踪追捕，捕捉必定成功，于是形成精锐部队。江西都将反叛，韦宙乘驿车到山南调兵，徐商命部将韩季友率捕盗营士兵前往。叛贼平定后，韦宙上表请求留下韩季友的部队作为纲纪军。咸通初年，以刑部尚书身份任诸道盐铁转运使，封东莞县子。咸通四年，晋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任荆南节度使。后来不断升迁至太子太保，去世。他的儿子徐彦若，侍奉僖宗时任中书舍人。昭宗即位后，再次任用他为御史中丞。张浚的军队在太原战败，任命徐彦若为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代替李茂贞任凤翔节度使，却不能进入凤翔，于是返回，改任御史大夫。乾宁初年，再次执掌国政，晋升太保，封齐国公。崔胤专权，因徐彦若的地位在自己之上而不高兴，便以平章事身份让他出任清海军节度使。徐彦若死于镇所，行军司马刘隐于是主持留后事务。当时天下多难，徐彦若最受皇帝信任，有人因事情来向皇帝自陈，皇帝就说：“你应当去问徐彦若。”皇帝对他的倚重任用就是这样。

译列传第三十九　崔徐苏豆卢 崔融，字安成，是齐州全节人。他在八科考试中名列高等。后来屡次补任宫门丞、崇文馆学士。中宗还是太子时，选他担任侍读，主管东宫的章疏。武后巡幸嵩高时，看见崔融撰写的《启母碣》碑文，赞叹称美。等到武后已经封禅完毕，便命他撰写《朝觐碑》碑文。崔融被授任著作佐郎，升任右史，又晋升为凤阁舍人。当时有关部门议论关市征税，连过往行人也一律征收。崔融上疏说：“《周官》所说的九种赋税，其中第七种叫作关市税。因为市场上有许多过分巧诈的商品，而关卡又使从事末业游荡的人相互往来，所以想要制止、抑制这种风气，才加收关市税罢了。然而只征收工商之税，并不涉及往来行人。如今一概征取，这就不合于古制了。况且四人异业的旧制度由来已久，怎么能再轻易变动而扰乱它呢？市场本来就是善恶兼收的地方。如果管得太严，平民就无处容身；平民无处容身，时间一久必然会造成动乱。天下的关卡一定设在险要道路上，市场一定设在渡口要津，豪强大族和恶少都聚集在那里；他们听说一旦变法，有的可能引发动乱，恐怕会向南逃到蛮地，向北逃到狄地。如今长江渡口、黄河岸边排列的商铺大多按规定征税，查验复核又拖延扣留，再加上主管官吏借机勒索、邀功乞求，商人就会败坏生业。魏、晋、齐、隋都没有实行这种做法，何况是陛下呢？如果像出兵那样兴办事务、费用浩大，那么即使把商旅的税额加倍、向齐地百姓增加征敛，也是可以的。” 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张易之兄弟很爱延请文学之士，崔融和李峤、苏味道、麟台少监王绍宗都降低节操，谄媚依附他们。张易之被诛杀后，崔融被贬为袁州刺史。召回后授任国子司业。他因参与修撰《武后实录》有功，封清河县子。崔融的文章华美婉转，当时没有人能和他匹敌。朝廷的大型文章，多由皇帝亲笔下诏委托他撰写；他的《洛出宝图颂》尤其精工。他撰写《武后哀册》最为高丽，写完最后一笔便去世了，当时人说是由于苦心构思，精神耗尽。享年五十四岁。追赠卫州刺史，谥号为“文”。膳部员外郎杜审言受到崔融的提携引荐，为他服缌麻丧服。他有六个儿子，其中著名的是禹锡、翘。禹锡，开元年间任中书舍人，追赠定州刺史，谥号为“贞”。翘任礼部尚书，追赠荆州大都督，谥号为“成”。他的孙子崔巨任右补阙，也有文才。他的曾孙崔从。从字子乂，幼年丧父而贫困，和哥哥崔能一起隐居太原山中。正逢年成歉收，他们拾橡实充饥，却没有荒废讲学。考中进士科。崔从在山南严震府任推官，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兄弟二人在墓旁结庐守丧，亲手栽种松柏。服丧期满后，不接受征召任命。过了很久，韦皋引荐他任西山运务使。上奏请求升任判官，代理镇守邛州。前任刺史曾把一个盗贼关进狱中，供词已经完备，崔从怀疑他是被冤枉的，便释放他而不再治罪，不久果然捕获了真正的盗贼。韦皋去世后，刘辟反叛，想要兼并东川。崔从写信劝说刘辟停止，刘辟大怒，于是崔从招募士兵环城防守。刘辟正集中全部兵力抵挡高崇文，交战失败，崔从保全邛州，依然自如。卢坦上表推荐他任宣州副使。入朝任殿中侍御史，升任吏部员外郎。过去，史官负责选官时把名册编成文牒，按先后顺序请求贿赂；崔从一次把一个任期的名册全部发出，后来遂成为制度。裴度任御史中丞时，上奏让崔从以右司郎中身份掌管杂务。裴度成为宰相后，崔从代替他任御史中丞。他弹劾惩治的人，没有向权贵宠臣屈服。事情牵涉台阁而交付禁军处理的，他一定请求交还有关部门。推荐任用御史，务必选取质朴稳重、廉洁退让的人。李翛凭宠幸任京兆尹，担任庄宪太后山陵桥道使，专门以减少末等徭役费用为功劳，甚至不修治运送棺柩的道路，导致灵车停留在渭桥，长期不能前进。崔从三次弹劾他，没有丝毫宽贷。不久授任陕虢观察使，升任尚书右丞。王承宗请求割让德州、棣州，并送儿子入朝侍奉，宪宗挑选能够出使的人，任命崔从前往。议论者认为王承宗凶狠狡诈，不是一个使者能够使他屈服的。崔从行军经过魏州时，田弘正请求率五百骑兵跟随，他辞谢了，只带十多个童骑，迅速赶往镇所。他召集军士到球场宣读诏书，陈说叛逆与顺服的大原则以及祸福的结果，声音言辞流畅严厉，士卒都受到感动，王承宗惊慌失措，神色更加恭敬，甚至流下眼泪，当即把两州的户口、符印交上。崔从回来后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皇帝想立即任命他为宰相，监军使揣知皇帝的意图，替当权者向他索要金钱，崔从不肯答应，因此不能任相。长庆初年，由尚书左丞出任鄜坊节度使。所属地区有很多神策军屯驻，屡次违法而骄横，官吏不能制服；崔从一律依法惩治，部下都因畏惧而谨慎行走。党项人用羊马互市，通常先赠送礼物给节度使，崔从独自不接受，却厚加慰问礼待，因此羌人不敢侵盗边境。宝历初年，任东都留守。按照旧例，留司官员进入宫城门，要列队参加晨衙拜见留守；这一制度因官吏放纵傲慢而长期废止，到这时才恢复。召回授任户部尚书。宰相李宗闵因为崔从同裴度、李德裕交好，内心不喜欢他。崔从请求退休，朝廷授任他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任期满一百天后，他便离去。于是众人哗然议论不平，李宗闵害怕了，又授任崔从检校尚书左仆射、淮南节度副大使，掌管节度使事务。扬州对交易财产、奴婢按贯征收率钱，对饲养的羊按头征算，又经营曲牟取利润，以补助开支；崔从把这些全部免除。官吏的俸禄和绢帛常常加倍发给，唯独节度使没有加倍，崔从也同样给予节度使。大和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部下有人割下大腿肉来祭祀他。追赠司空，谥号为“贞”。崔从为人严肃伟岸，立于朝廷上刚正有威望，不喜欢结交权势谋求利益，忠厚而谦让。按照他的品阶应当在宅门前设置门戟，但他始终不请求。任藩镇时，内宅没有歌妓声色供他娱乐玩赏。士大夫都称贤赞许他。崔能，字子才。朱泚叛乱时，浑瑊率朔方军在武功作战，招引他辅佐幕府。后来多次升任侍御史。河东的郑儋上表推荐他任判官。多次升迁后任黔中观察使，因受谗言获罪被贬。崔从任御史中丞时，上奏请求让崔能代替自己。崔能由将作监授任岭南节度使，和崔从都持节镇守藩镇，世人把这看作荣耀。去世时六十八岁，追赠礼部尚书。崔从的儿子是慎由、安潜。崔能的儿子是彦曾。慎由，字敬止。聪明机警，记忆力强，资质端正厚重，有父亲的风采。考中进士科后，又以贤良方正异等被提拔。郑滑节度使高铢征召他任府判官。入朝任右拾遗，升任翰林学士。授任湖南观察使。召回后，由刑部侍郎身份统领浙西。入朝升任户部侍郎，掌管户部。起初，慎由苦于眼疾，不能视物，医生为他治疗刮治眼疾，恰好痊愈，便遇到召任。不久升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和萧鄴有嫌隙，萧鄴辅政后，引荐刘▯彖，并让慎由出任东川节度使。起初，宣宗服食长生药，患口渴并且内热烦躁，而皇位继承人尚未确定。皇帝面对宰相想要大赦天下，却苦于没有合适的名义。慎由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如果立太子，大赦就有了名义。”皇帝厌恶他这句话，没有回答。萧鄴等人趁机进谗，使他被排挤离开，当时是大中十二年。

译咸通初年，调任华州刺史，改任河中节度使。以吏部尚书身份请求退休，授任太子太保，分司东都。去世后追赠司空，谥号为“贞”。他的儿子徐胤，另有传记。安潜，字进之。考中进士科。咸通年间，历任江西观察使、忠武节度使。乾符初年，王仙芝侵犯河南，安潜招募人员增筑城墙、修缮兵器，不向朝廷请求劳力和费用。他首先请求会合军队讨伐追捕，号令精明，贼人畏惧他，不敢侵犯陈州、许州境内。他派大将张自勉率兵七千援救宋州。当时宋威屯驻曹州，而官军屡次退却，贼军把宋州围得更加危急。张自勉收复南月城，斩杀贼军二千人，王仙芝连夜解围离去。宰相郑畋建议：“请把陈州、许州的三千士兵隶属宋威。”但宋威忌恨张自勉，请求把安潜的军队全部交给自己，使张自勉隶属自己的麾下。郑畋认为宋威心怀疑忌怨恨，一定会杀死张自勉，便上奏说：“如今把军队全部交给宋威，就是让张自勉因功劳反而受辱。安潜抗击贼军有功，却把精锐士兵交给宋威；以后如果有紧急情况，靠什么作战？这样会使有功劳的人得不到奖赏，无法向天下显示公正。”诏令只把四千士兵交给宋威，其余归还张自勉。不久代替高骈统领西川节度使。那些倚仗高骈而谋求奸利的官吏，安潜都杀掉了；多次更改革除错误的政令，于是盗贼势力衰弱，蜀地百姓得以安宁。宰相卢携平素同高骈交好，于是诬陷安潜有罪，罢免他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僖宗为躲避贼乱逃到剑南，召安潜任太子少师。王铎任都统时，上表任命安潜为自己的副职。王铎解除兵权后，安潜又任太子少师、东都留守。青州王敬武去世，皇帝下诏任安潜为平卢节度使，检校太师兼侍中。适逢王敬武的儿子王师范独占当地权力，安潜不能进入镇所，只得返回。后来升任太子太傅。去世后，追赠太子太师，谥号为“贞孝”。安潜尤其擅长处理官府事务，虽然身居将相之位，阅览已经具备完整供词的案件时，也从未不亲自审听。彦曾，咸通初年由太仆卿出任徐州观察使。他通晓法律条令，但性情急躁，处理政务刚强严猛。徐州军队一向骄横，而彦曾长于安抚百姓，短于治理军队，士卒大多怨恨他。起初，蛮族侵犯五管，攻陷交趾，诏令节度使孟球招募三千士兵前往驻守，并以八百人戍守桂林。旧制是三年轮换一次。到了轮换期限，戍卒请求替换，但彦曾的亲信属吏尹戡、徐行俭贪婪而不体恤士卒，于是商议说军饷赏赐不足，请求不要发兵，仍把戍卒留下再驻守一年。戍卒愤怒，杀死都将王仲甫，胁迫粮料判官庞勋担任首领，夺取仓库里的兵器，抢掠湘州、衡州，俘虏壮丁，聚集一千多人向北返回，从浙西趋向淮南，到达泗口。他们经过各地时，先派伶人表演木偶戏，窥探当地人情，以防备拦截阻击。彦曾命牙将田厚简前去慰劳，却让都虞候元密在任山馆埋伏甲士攻击贼军。庞勋派官吏欺骗说士卒想要回家，不敢阻拦，请求到府中解除武装后自行回归，彦曾杀了这个官吏。庞勋攻陷宿州，打开仓库的钱招募士兵，亡命之徒都像回家一样跟随叛乱；他们有一千艘船，骑兵夹在两岸，喧叫着前进。彦曾估计成年男子登城防守。有人劝他率众逃奔兖州，彦曾说：“我是方面主帅，奉命守在这里，只有死而已。”于是杀死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向众人示威。不久，庞勋逼近城池，城中大雾弥漫，仿佛从天降下。彦曾把贼军家属全部杀掉，庞勋的部众从四面越过城墙进入城中，把彦曾囚禁在大彭馆。有人叫曹君长，劝庞勋说：“尊贵的人不能同时共处。如今朝廷没有任命您为留后，大概正是因为还有观察使存在。” 庞勋于是把彦曾杀死在寝室里，从监军使到各级官属都被杀死。当初，彦曾在郑州营造宅第，引水灌入池沼，水流十步远忽然变成血。他设置张佛的筵席，用蜂蜜浇制成人形，一夜之间都被老鼠咬断了头。徐州有一座子亭，下面蓄水形成水道，彦曾引清河水灌入，在石头上雕刻龙首注水，又建屋遮蔽。徐州人说这是屋子覆盖龙，在文字上就是“庞”字；清河是崔望，寓意吞噬。追赠刑部尚书。乾符年间，录用他的儿子祐之为荥阳尉。徐州官吏中有个叫路审中的人，彦曾知道他的才能，很信任任用他。彦曾遇害后，路审中贿赂守卒，收敛藏匿他的尸体。张玄稔攻打徐州，路审中率领敢死之士响应官军，打开南白门，官军进入，因而得以击败庞勋。后来任岚州刺史。郑畋认为路审中的节义可以贯通神明，请求提拔他为右羽林将军，诏令批准。有个叫许鐸的人，被罢免武城县令后客居徐州。庞勋用官职胁迫他，他不肯服从。彦曾的属官被囚禁后，许鐸暗中送去钱粮；他们死后，许鐸替他们收尸安葬，藏匿使其子弟免遭杀害。贼军平定后，才把他们的遗体全部归还。诏令授许鐸为石首县令，赐银印绯服。属官焦璐、温廷皓、李棁、崔蕴、柳秦、卢崇嗣、韦廷范分别追赠官职，并录用他们的儿子授予官职。徐彦伯，是兖州瑕丘人，名洪，以字彦伯闻名。七岁就能写文章。后来在太行山下筑庐隐居。薛元超安抚河北时，上表称说他的贤能；徐彦伯对策考得高等。调任永寿县尉、蒲州司兵参军。当时司户韦皓擅长判词，司士李亘精于书法，而彦伯善于撰写文章，当时称为“河东三绝”。升任职方员外郎，奉迎中宗到房州，升任给事中。武后编撰《三教珠英》，选取天下文辞之士，都是各地推选的人才，而彦伯、李峤名列前茅。升任宗正卿，出任齐州刺史。中宗复位后，改任太常少卿。因修撰《武后实录》有功，封高平县子。任卫州刺史时，政绩优良，皇帝下玺书嘉奖慰劳。调任蒲州，因靠近京畿，适逢郊祀，进献《南郊赋》一篇，文辞华美。提拔为修文馆学士、工部侍郎。历任太子宾客。因疾病请求退休，获准。开元二年去世。彦伯谨慎地侍奉守寡的嫂子，抚养各个侄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他连续在多个朝代执笔作文，后来人都一致仰慕效法。晚年写文章稍显艰涩，但当时仍无人能及。当初，武后时期兴起大狱，王公卿士因言语被酷吏牵连，死去和流徙的人数也无法计算。彦伯撰写《枢机论》认为：“言语是道德的权柄、行为的主宰、志向的开端，也是身体的文饰。君子的言语行动，是一发动便会使万物响应，得失也由此显现。言语可以成就自身，也可以覆灭自身，成败、荣辱全都系于此。若能审慎思考后再应答，精心谋虑后再行动，选择交往对象之后再谈论，那么悔恨和过失从哪里产生？怨恨和憎恶从哪里到来？像这样才可以开口说话。”他把这些话作为警戒世人的准则。苏味道，是赵州栾城人。九岁就能撰写文章，和同乡李峤都因文章书法显名，当时称为“苏李”。到了成年，州里举荐他参加进士科考试，考中。多次调任咸阳县尉。吏部侍郎裴行俭认为他有才，适逢征讨突厥，便引荐他掌管书记。裴居道任左金吾卫将军时，请苏味道撰写奏章；苏味道拿起笔立即写成，文辞闲雅通畅、清新缜密，当时广为传诵。

译延载年间，以凤阁舍人身份检校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一年多后正式任职。证圣元年，他和张锡一同因犯法被关进司刑狱。张锡虽然身处下吏之中，神态仍和平常一样；苏味道却席地吃蔬菜，显得忧惧不安，令人怜悯。武后听说后，放逐张锡到岭南，只把苏味道降为集州刺史。召回任天官侍郎。圣历初年，又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苏味道改葬父母时，皇帝下诏让州县办理丧事。苏味道趁着役夫经过，侵占毁坏乡人的墓地田地，萧至忠弹劾他，于是被贬为坊州刺史。升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张易之败亡后，苏味道因党附获罪，被贬为眉州刺史。后来又回任益州长史，还未上路便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冀州刺史。味道熟悉台阁旧事，擅长起草奏章。但他担任宰相时，只是占着职位，从未提出什么创见，不过圆滑自保罢了。他常对人说：“处理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错了就会有后悔，模棱两可、两头都保留也就可以了。”所以世人称他为“摸棱手”。他性情友爱。他的弟弟味元曾请他托人办事而未能成功，便因此怠慢并折辱他，味道却神色安然，毫不在意。他所撰写的著作当时流传于世。豆卢钦望，是雍州万年县人。祖父豆卢宽是隋文帝的外孙，曾任梁泉县令。唐高祖平定关中时，豆卢宽与郡守萧瑀率领豪族前来归附。后来屡次升迁，任殿中监。他的儿子豆卢怀让娶万春公主为妻。诏令依照北魏孝明帝太和年间的诏令，豆卢宽去掉“豆”姓，只称“卢”。贞观年间，升任礼部尚书、左卫大将军，封芮国公。去世后，追赠特进、并州都督，陪葬昭陵，谥号定。后来恢复了豆卢氏旧姓。豆卢钦望历任越州都督、司宾卿。长寿二年，授任内史，封芮国公。李昭德获罪后，有关官员弹劾豆卢钦望，说他阿附顺从李昭德，不坚持正道，是附和臣下而欺罔君主，因此贬为赵州刺史。后来入朝任司府卿，升任秋官尚书。唐中宗回到东宫时，授任太子宫尹。升任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后来罢为太子宾客。中宗复位后，擢升为尚书左仆射、平章军国重事。豆卢钦望担任宰相十多年，面对张易之、武三思等人倚仗权势肆意妄为，窥伺并离间王室，杀害忠臣和皇亲，图谋非分之事，却不能加以裁制抑止，只是谨慎自守，反复小心地保全自己。升任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安国相王府长史。去世时八十岁，追赠司空、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谥号元。武后时期，宰相中还有史务滋、崔元综、周允元，略有可述之处，附列如下。史务滋，是宣州溧阳人。他因任职积累功劳，升任司宾卿，进而授任纳言。武后改朝称帝后，下诏命史务滋等十人分赴天下各地。雅州刺史刘行实兄弟被侍御史来子珣诬陷为谋反，武后诏令史务滋与来俊臣共同审理。来俊臣说史务滋与囚犯亲善，包庇其谋反实情，武后便命来俊臣一并审讯史务滋，史务滋于是自杀。崔元综，是郑州新郑人。祖父崔君肃，武德年间任黄门侍郎、鸿胪卿。天授初年，崔元综以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的身份任职。他性情谨慎恭敬，坐在政事堂时总是束好衣带，整天不躺不靠，尤其爱计较细小的节操表象。他外表谨慎厚道，内心却刻薄。每次奉诏审理案件，必定搜寻污垢、罗织瑕疵，不把人置于死地绝不停止，人人都畏惧并鄙视他。不久，他因获罪被流放到振州，士大夫都以此为庆。遇到赦令返回后，授任监察御史。升任蒲州刺史，后来退休。他善于保养身体，九十多岁去世。周允元，字汝良，是豫州安城人。他由右肃政御史中丞升任检校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宴请宰相时，下诏让他们陈述书传中的嘉言。周允元说：“应以自己的君主比不上尧、舜为耻。”武三思弹劾他，说这话是在指斥武后。武后说：“听到这样的话足以用来警诫自己，怎么能算过错呢？”周允元去世后，追赠贝州刺史。

译列传第四十　狄仁杰、郝处俊、硃敬则 狄仁杰，字怀英，是并州太原人。他小时候，门客中有人被害，官吏前来盘问，众人争相辩解回答，狄仁杰却只顾诵读书籍。官吏责备他，他回答说：“我正在黄卷书册中和圣贤相对，哪有空闲应付庸俗小吏的话呢？”考中明经科，调任汴州参军。后来被属吏诬告，黜陟使阎立本召见审问，认为他才华非凡，向他道歉说：“孔子说观察人的过错就能知道他的仁德，您真可以说是沧海遗珠啊！”于是推荐授任并州法曹参军。狄仁杰的母亲住在河阳，他登上太行山回头望去，看见一片白云独自飘飞，便对身边人说：“我的母亲住在那片白云下面。”他久久凝望，惆怅不已，直到白云飘走才离去。同府参军郑崇质的母亲年老而且有病，郑崇质将要奉命出使边远地区。狄仁杰对他说：“您难道能让母亲忧虑万里之外吗？”于是到长史兰仁基那里请求代替郑崇质出使。兰仁基赞赏他的情谊；当时兰仁基正与司马李孝廉不和，便相互告诫说：“我们真该稍感惭愧了！”从此两人又像从前一样相互对待，并常说：“狄公这样的贤人，整个北斗以南只有一个。” 不久升任大理丞，一年之内审断积压的长期案件一万七千人，当时人称赞他公平宽恕。左威卫大将军权善才、右监门中郎将范怀义因误砍昭陵的柏树获罪，按罪应当免职，高宗却下诏杀掉他们。狄仁杰上奏说他们不应处死，皇帝大怒说：“这是让朕成为不孝之子，一定要杀掉他们。”狄仁杰说：“汉朝有人盗取高祖庙中的玉环，汉文帝想按罪诛灭他的三族，张释之在朝廷上争辩说：‘假如有人取长陵一捧土，按什么法律加罪呢？’于是罪只判处弃市。陛下的法律明白写在象魏之上，本来就有不同等级。罪不至死却判处死刑，这是为什么？如今不过误砍一棵柏树，却杀掉两位大臣，后世会说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皇帝的怒意消解，于是免去他们死罪。几天后，狄仁杰授任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倚仗宠幸而放纵自己，狄仁杰弹劾他的罪恶，皇帝下诏赦免他。狄仁杰说：“朝廷并不缺少贤能，像王本立这样的人并不少。陛下怜惜有罪之人，损害已经确立的法律，这怎么可以？臣愿先被斥退，作为群臣的警戒。”王本立于是被依法治罪。从此朝廷肃然。狄仁杰出使岐州时，数百名逃亡士卒劫掠行人，道路因此不通。官府逮捕并拘押盗匪党羽，严加审讯，但其余官吏纷纷行动，仍不能制止。狄仁杰说：“这是他们的计策已经穷尽，恐怕还会成为祸患。” 于是公开说明可以自首免罪的法令，释放被拘押的人，供给他们粮食后放走，并让他们彼此说明情况，结果都自行捆绑回来。皇帝赞叹他通达权宜之计。升任度支郎中。皇帝巡幸汾阳宫时，狄仁杰任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因为道路经过▯石女祠，民间传说穿着盛装经过那里会导致风雷灾变，便又征发数万士卒改修驰道。狄仁杰说：“天子出行，风伯负责清扫尘土，雨师负责洒水清道，难道还要避开▯石女来躲避邪祟吗？”于是停止了这项劳役。皇帝认为他豪壮，说：“真是大丈夫啊！”出任宁州刺史，安抚协调戎族部落，得到他们的爱戴，郡中百姓刻碑颂扬他。入朝授任冬官侍郎、持节江南巡抚使。吴、楚一带民间多有淫祠，狄仁杰一律禁止，共毁掉一千七百所，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转任文昌右丞，出任豫州刺史。当时越王兵败，他的党羽余众二千人被判处死刑。狄仁杰解下他们的刑具，秘密上疏说：“臣想陈述此事，似乎是在替叛逆之人申辩；如果不说，又恐怕有损陛下爱惜怜悯百姓的本意。奏表写成后又毁掉，自己也不能决定。但这些人都不是本来就有罪恶，只是被牵连误陷到这个地步。”皇帝下诏将这些人全部贬谪戍守边疆。囚徒离开宁州时，父老前来迎接慰劳，说：“是狄使君救活了你们吗？”于是一起在碑下哭泣。囚徒斋戒三日才离去。到了流放地，也为狄仁杰立碑。当初，宰相张光辅讨伐越王，军中倚仗功劳，多方暴虐索取，狄仁杰拒绝供给。张光辅发怒说：“州将竟敢轻视元帅吗？”狄仁杰说：“扰乱河南的不过一个越王，您统率三十万士兵平定叛乱，却放纵他们横行，使无辜百姓全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样就是一个越王死了，却有一百个越王活着。而且王师到来时，百姓归顺的成千上万，从城上自行缒下，四面都形成了道路。为什么还要放纵那些邀功请赏的人杀害投降者来冒充功劳，使冤屈悲痛上达于天？如果能得到皇帝赐予的上方斩马剑来砍下您的头，即使死了我也不遗憾！”张光辅回朝后，上奏说狄仁杰不恭顺，狄仁杰被降任复州刺史。后来调任洛州司马。天授二年，以地官侍郎身份兼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对他说：“你在汝南有良好的政绩，但有人诬陷你，你想知道是谁吗？”狄仁杰谢绝说：“陛下认为那是过错，臣就应当改正；认为没有过错，就是臣的幸运。诬陷我的人是谁，臣不愿知道。”武后赞叹他是长者。当时太学生来请求告假，武后也批示准许。狄仁杰说：“君主只有生杀大权不能假手于人，至于文书、期限等事务，应当责成有关官员。尚书省处理政务，左、右丞不亲自执行杖刑，左、右丞相不亲自判处徒刑，何况天子呢？学生请假，本是丞、簿的职权；如果都要皇帝批示准许，那么几千名学生，得下多少诏令？只需制定法令告示他们就可以了。”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适逢被来俊臣诬陷，逮捕送入奉诏设置的监狱。当时审讯谋反者，只要一问便承认谋反，就可以听凭减免死罪。来俊臣提审狄仁杰，让他对质，狄仁杰回答说：“周朝取代唐朝，我本是唐朝臣子，谋反当然是事实。”来俊臣于是把他严密拘禁。他的属官王德寿以实情劝说道：“我想求得稍微升迁，请您替我牵连杨执柔为同党，您也可以免死。”狄仁杰叹息说：“皇天后土，难道要让我做这种事吗！”随即用头撞柱，鲜血流满脸面。王德寿害怕了，向他道歉。看守逐渐松懈后，狄仁杰请求笔墨写在绢帛上，藏在内衣中，假意对狱吏说：“现在天气正热，请把这件衣服交给家人拆去里面的棉絮。”狄仁杰的儿子光远得到书信，上报有人谋反。武后派使者查验。来俊臣命狄仁杰穿戴冠带去见使者，私下命王德寿写一篇谢死表，交给使者上报。武后于是召见狄仁杰，问：“你为什么承认谋反？”狄仁杰回答：“如果不承认谋反，就会死在鞭打拷掠之下。”武后把谢死表给他看，说：“没有这回事。”武后知道谢死表是代写的，便免去他的死罪。武承嗣多次请求杀掉狄仁杰，武后说：“诏命已经下达，不能反悔。”当时与狄仁杰一同被诬陷的凤阁侍郎任知古等七族，也都得到赦免。御史霍献可用头叩击殿阶，苦苦争辩，想一定杀掉狄仁杰等人，于是狄仁杰被贬为彭泽令，当地人为他设置生祠。万岁通天年间，契丹攻陷冀州，河北震动，狄仁杰被擢升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害怕贼兵到来，驱赶百姓入城守卫，修缮守城器具。狄仁杰到任后说：“贼兵还在远处，为什么要让百姓白白劳累？万一敌虏来了，我自会处理，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于是全部放百姓回田务农。敌虏听说后也撤退了，百姓爱戴仰慕他，又为他建立祠堂。不久调任幽州都督，赐给紫袍、龟带，武后亲自在袍上题写十二个金字，以表彰他的忠诚。召入朝授任鸾台侍郎，重新兼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征发军队戍守疏勒四镇，百姓怨恨困苦。狄仁杰进谏说：

译上天生下四方夷族，都在先王封域之外。东方有沧海相隔，西方有流沙阻隔，北方横亘大漠，南方阻隔五岭，这是上天用来限制中原与外部的屏障。从典籍记载、声教所及的范围来看，夏、商、周三代都不能到达的地方，国家如今已经兼并了。诗人曾夸赞周王在太原进行有限的征伐，使教化施行于江、汉之间；前代的远方后裔，如今都已成为我们的疆域，比夏、商时代远得多。现在却要在荒远境外动用武力，到绝域邀功，耗尽府库财物，争夺贫瘠不毛之地；得到那里的人，不足以增加赋税，取得那里的土地，也不能耕种纺织。如果只是追求让远方夷人穿戴冠带归化，却不致力于巩固根本、安定百姓，这正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实行的做法。古书说：“和翻倒的车子走在同一条车辙上的车，未曾有过安稳。” 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臣听说国家军队每年出征，调度军需的费用习惯性地逐渐增多；西边戍守四镇，东边屯兵安东，百姓织布纺纱的生计空虚匮乏，物资转运没有止境，服役时间长久，许多夫妻因此离散。上面如果不加以体恤，政令就不能施行；政令不能施行，灾害之气就会产生；灾害之气产生，蝗虫就会滋生，水旱灾害也会发生。如今关东接连饥荒，蜀汉地区百姓流亡，江、淮以南赋税征收不停。百姓不能回归本业，就会相互结伙为盗；国家根本一旦动摇，忧患就不浅了。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贪求境外功劳，耗尽中原的财力。过去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谋略而撤弃珠崖，汉宣帝采用魏相的策略而放弃车师屯田。贞观年间，平定九姓，册立李思摩为可汗，让他统领各部；夷狄叛乱就讨伐，投降就安抚，取得了使灭亡者延续、使存续者稳固的道理，没有长期戍边劳民的事情。如今阿史那斛瑟罗等人都是阴山的贵族后裔，世代雄据沙漠。如果把他们交付四镇统领各蕃，立为可汗，让他们抵御寇患，那么国家就有使断绝的统绪延续的美名，也没有转运军需的困苦。撤减四镇，可以使中原富足；停止安东，可以充实辽西；节省远方军费，把兵甲集中到要塞，恒州、代州的镇戍力量会增强，边州的防备也会充足。况且君王在外部安宁时，也可能有内部危机。陛下姑且命令边军谨慎守备，以逸待劳，这样战士的力量可以加倍；以主场防御客军，我们就占有便利；坚固营垒、清空野外，敌寇就无所得。这样自然会使敌军深入有倾覆跌倒的忧虑，浅入又没有掳掠的利益。不用几年，两个敌虏不用讨伐就会自行服从。他又请求废除安东都护府，恢复高姓之人为当地君长，节省江南转运粮饷以使百姓得到休息，但没有被采纳。张易之曾从容询问保全自身的办法，狄仁杰说：“只有劝说皇帝迎回庐陵王，才可以免除祸患。”适逢武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便拿这件事询问宰相，众人没有谁敢回答。狄仁杰说：“臣观察上天和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的德政。近来匈奴侵犯边境，陛下让梁王武三思在市场招募勇士，一个多月还不到一千人。庐陵王代替他招募，不到十天，就有五万人。如今想继承皇位，除了庐陵王没有别人可以。”武后发怒，停止了议论。过了很久，武后召见他说：“朕多次梦见下双陆棋而不能取胜，这是为什么？”当时狄仁杰与王方庆都在，两人共同回答说：“双陆棋不能取胜，是因为没有儿子。上天的意思，难道是要警戒陛下吗？况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危险了。文皇帝亲自冒着刀箭，辛劳建立天下，把它传给子孙。先帝病重时，下诏让陛下监国。陛下掩盖皇位神器而取代先帝，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又想立武三思为继承人。姑母和侄子、母亲和儿子，哪一种关系更亲呢？陛下立庐陵王，千秋万岁之后仍能享有宗庙祭祀；若立武三思，宗庙中连姑母也不能与他配享。”武后有所醒悟，当天就派徐彦伯到房州迎接庐陵王。庐陵王到后，武后把他藏在帐中，召见狄仁杰谈论庐陵王的事情。狄仁杰反复恳切地请求，眼泪不停流下。武后于是让庐陵王出来，说：“把你的太子身份还给你！”狄仁杰下拜叩头，说：“太子回来这件事，还没有人知道；流言纷纷，凭什么让人相信呢？”武后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改令太子住在龙门。准备礼仪迎接太子回来，朝廷内外都大为欢悦。当初，吉顼、李昭德多次请求迎回太子，但武后的心意始终不改；只有狄仁杰每次都以母子天性来劝说，武后虽然嫉妒残忍，也不能不有所感动，所以最终恢复了唐朝的继承人。不久授任纳言，兼任右肃政御史大夫。突厥入侵赵州、定州，杀害掳掠了很多人，诏令狄仁杰为河北道行军元帅，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突厥把掳获的男女数以万计全部杀死，从五回道撤走，狄仁杰追赶不上。又授任河北安抚大使。当时百姓中有许多人被贼军胁迫而从逆，贼军已经离去，他们害怕被诛杀，便逃亡隐藏。狄仁杰上疏说：“议论的人认为，敌虏入侵，正好可以分辨百姓是逆是顺；有的被迫胁从，有的自愿跟随，有的接受伪官，有的替贼军招抚百姓。实在是因为山东人看重气节，一旦决定跟随，至死也不后悔。近来由于战争兴起，征调频繁而沉重，百姓家产受损破败，只好拆屋卖田，却无人购买。又加上官吏侵夺，州县征发劳役，督促催逼，鞭打责罚，情势危急、事情逼迫，使人不能遵循礼义，只能投身于犬羊之中，以求暂且免死；这是君子感到羞愧的行为，却是小人的常态。百姓就像水，堵塞就会形成深潭，疏导就会成为河流，通塞随着水势变化，哪里有什么固定的本性？过去董卓作乱，皇位流离，董卓已经被诛杀擒获，部曲却没有得到赦免，结果事情穷迫而变乱产生，毒害流入京城。这是因为恩德没有普遍施行，错在没有预先把握时机。如今这些负罪之人潜逃山泽，赦免他们，他们就会出来；不赦免，他们就会变成狂乱之徒。山东群盗会因此聚集结党。所以臣认为，边境暂时发生警报不足以忧虑，中原不得安宁才值得忧虑。掌持大国，不可以用治理小国的办法；事情广泛，不可以用琐细办法分割处理。君主所应做的，不必拘泥于一成不变的常法。愿意对河北实行曲法赦免，一概不追究罪责。”皇帝下诏批准了。狄仁杰回朝后，任内史。武后巡幸三阳宫，王公大臣都随从，唯独赐给狄仁杰第一等宅第，恩宠礼遇特别优厚，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这时李楷固、骆务整讨伐契丹，获胜后献俘于含枢殿，武后十分高兴。这两人原是契丹李尽忠的部将，李尽忠入侵时，李楷固等曾多次挫败唐军；后来他们投降，有关官员请求依法论罪。狄仁杰称赞他们勇猛善战、可以任用，认为如果免去死罪，他们一定会感恩守节，可以责成他们立功。到这时他们凯旋，武后举杯劝饮并嘱咐狄仁杰，奖赏他知人善任。授李楷固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燕国公，赐姓武；授骆务整为右武威卫将军。武后将要建造佛塔和大佛像，估计费用数百万，官府无力供给，于是又下诏让天下僧人每天捐一文钱来资助。狄仁杰进谏说：“工程不役使鬼神，就必然要役使百姓；物资不会从天上降下，最终都要从土地上产生。不损害百姓，又将到哪里去求取呢？如今边境还没有安宁，应当放宽征发和镇守的徭役，节省不急迫的事务。即使雇人承办，也只是救济穷人；既然耽误农时，就是抛弃根本。而且没有官府资助，按道理工程也不能完成。既耗费官府钱财，又竭尽百姓人力，一旦一方有难，拿什么来救援呢？”武后因此停止了工程。圣历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狄仁杰所推荐提拔的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姚崇等人，都成为中兴时期的名臣。他起初居母丧时，曾有白鹊驯服亲近、栖息身旁的祥瑞。唐中宗即位后，追赠他为司空。唐睿宗又封他为梁国公。他有儿子光嗣、景晖。

译光嗣，圣历初年任司府丞。武后下诏让宰相各推荐一名尚书郎，狄仁杰推荐光嗣，因此授任地官员外郎，并以称职闻名。武后说：“祁奚推荐自己的亲属，果然得到了人才。”光嗣历任淄州、许州、贝州三州刺史。母亲去世后，朝廷夺情起用他为太府少卿，他坚决推辞，唐睿宗赞赏他的诚意，准许他服丧。后来屡次升迁为扬州长史，因获罪贬为歙州别驾，去世。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贪婪残暴，虐待百姓，百姓苦不堪言，于是共同毁掉狄仁杰的生祠，不再奉祀。到元和年间，田弘正镇守魏博，才上奏修葺这座祠堂，使血食祭祀不再断绝。族孙是兼谟。兼谟，字汝谐，考中进士。受聘进入襄阳使府，刚强正直，有祖父狄仁杰的遗风。令狐楚执掌政务时，推荐他授任左拾遗，他多次上书议论政事。历任刑部郎中、蕲州、邓州、郑州三州刺史。遇到旱灾和饥荒，他发放粮食赈济，百姓没有流离迁徙。改任苏州刺史，因治理成绩最好，擢升给事中。左藏史盗窃度支部门的缣帛，唐文宗因遇赦下诏不要追究，兼谟封还诏书。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掌管仓库的官吏犯了贪赃罪，不能免罪。”皇帝说：“朕已经赦免了他的长官，属吏也应宽宥；与其失信，不如放过罪人。”接着又说：“以后如果事情有不可行的，不要因为封还诏书而有所顾忌。”兼谟升任御史中丞。皇帝说：“御史台是朝廷的纲纪，御史台一旦端正，朝廷就能治理；朝廷端正，天下就能治理。如果畏惧顾忌、观望不决，职责就会废弛。你是梁公的后代，应当继承家族声誉，不能不谨慎。”兼谟叩头谢恩。江西观察使吴士矩给他的军队增加给养，擅自使用上供钱数十万。兼谟弹劾说：“观察使替陛下守护土地，宣布国家诏令；他知道临战时赏赐士卒，州中自有定额，但赏罚取舍却由自己决定，给一方留下弊害，使各道都失望。请交给有关官员治罪。” 吴士矩因此被贬为蔡州别驾。兼谟历任兵部侍郎、河东节度使。回朝任尚书左丞。武宗的儿子岘被封为益王，任命兼谟为傅。不久兼领天平节度使，他以疾病为由辞职，以秘书监身份回到洛阳，升任东都留守，去世。郝处俊，是安州安陆人。他的父亲郝相贵，因隋末战乱与岳父许绍占据峡州，归附唐朝后，授任滁州刺史，封甑山县公。郝处俊刚十岁便成了孤儿，父亲的旧属送来一千匹缣帛作为赗仪，他已经能够谦让而不接受。长大后，他喜欢学习，尤其爱读《汉书》，大略都能默诵。贞观年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授任著作佐郎，承袭父亲的爵位。兄弟之间友爱和睦，侍奉各位舅父非常恭谨。两次调任滕王友，他以担任王府属官为耻，弃官离去。过了很久，召入朝授任太子司议郎，多次升迁为吏部侍郎。高丽叛乱，诏令李勣为浿江道大总管，郝处俊任副职。军队进入敌境，还没有列阵，敌军突然到来，全军危险惊恐。郝处俊当时正坐在胡床上，身体肥胖，安然吃着干粮，毫不在意，暗中派精锐部队攻击敌军，敌军退却，众人赞叹他的谋略。入朝授任东台侍郎。当时僧人卢伽逸多炼制丹药，说：“可以延长寿命。”高宗想立即服用，郝处俊进谏说：“寿命长短本来由天命决定，异国的药剂，怎么能轻易服用呢？过去先帝曾下诏让僧人那罗迩娑寐考察方书，炼制秘药，取得灵异的怪石，经过多年才制成。先帝服食后，不久病情加重，御医也不知道如何救治。群臣请求公开处死那个人，议论者认为这样会被夷狄取笑，所以法律没有施行。前面的鉴戒并不遥远，希望陛下深思。”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只授卢伽逸多为怀化大将军，提升郝处俊为同东西台三品。咸亨初年，皇帝巡幸东都，皇太子监国，其他宰相都留在京城，只有郝处俊跟随。皇帝曾说：“君王没有外部界限，为什么还要守卫防御？设置重重门禁、夜间击柝，难道是专门等待意外吗？我曾怀疑秦朝的法律太宽松，荆轲不过是个匹夫，匕首突然袭击，群臣都拿着戟侍立，却没有人敢抵抗，难道不是因为平日习惯怠慢造成的吗？”郝处俊回答说：“这正是因为法律过于严急。秦法规定，擅自登殿的人要诛灭三族。人人都害怕牵连三族，哪里有人敢抵抗呢？魏国曹操制定法令说：‘京城发生变故，九卿各自守护自己的官府。’后来严才作乱，带着几十名同党攻打左掖门，曹操登上铜爵台观看，没有人敢前去救援。当时王脩任奉常，听到变故，召集车骑还没有赶到，便带领属官徒步走到宫门。曹操说：‘那个来的人，一定是王脩吧！’这是因为王脩察觉变故、看出时机，所以冒犯法令赴难；如果当时拘泥常法，祸乱就会酿成。所以君王制定法律不能过于严急，也不能过于宽慢。《诗经》说‘不懈于位，人之攸塈’，讲的是仁；又说‘式遏寇虐，无俾作慝’，讲的是刑。《尚书》说‘高明柔克，沈潜刚克’，讲的是中道。”皇帝说：“好。” 调任中书侍郎，监修国史。当初显庆年间，令狐德棻、刘胤之撰写国史，后来许敬宗又加以编次。皇帝恨许敬宗所记载的内容不合事实，重新命令宰相删改订正，并说：“朕过去随先帝巡幸未央宫，仪仗已经经过，有人手持横刀伏在草丛中，先帝收住马缰退后，对朕说：‘事情一旦发生，应当处死的会有几十人，你可以命令把那个人放出来。’史官只把这件事记载为事实。”郝处俊说：“先帝仁慈恩厚的事情，类似的并不止一件。臣的弟弟处杰被选为供奉官，当时有三卫卫士误碰了皇帝的衣服，十分害怕。先帝说：‘身边没有御史，我不治你的罪。’”皇帝说：“这件事史官应当记载。”郝处俊于是上表说左史李仁实想删去许敬宗编造的言辞，恰逢李仁实去世，此事才停止。上元初年，皇帝在翔鸾阁观看酺宴。当时赤县与太常的乐伎分为东西两队，皇帝诏令雍王贤主持东队，周王显主持西队，于是借此比赛胜负。郝处俊说：“礼制之所以用来教导儿童不要欺骗，是害怕他们产生欺诈之心。两位王年纪还小，心志尚未确定，却公开分朋结党，让他们彼此夸耀；那些俳优伶人言辞没有分寸，争论胜负，互相讥讽嘲笑，这不是用来引导仁义、显示和睦的办法。”皇帝立即停止此事，感叹说：“郝处俊见识深远，不是众臣所能赶上的。”升任中书令，兼任太子宾客，检校兵部尚书。

译皇帝多病，想把皇位让给武后。郝处俊进谏说：“天子治理阳道，皇后主持阴德，那么皇帝和皇后就如同太阳和月亮、阳和阴一样，各有主掌，不能互相取代。如果失去这种秩序，上天会降下谴责，下面会给人间带来灾祸。过去魏文帝制定法令，规定皇帝去世后，不许皇后临朝。如今陛下为什么要亲自把皇位传给天后呢？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天下，正应当谨慎守护宗庙，将它传给子孙，不应把国家交给别人，以致丧失自己的家业。”中书侍郎李义琰说：“郝处俊的话可以听从，只希望陛下不要疑虑。”此事于是被阻止。郝处俊又兼任太子左庶子，授任侍中，后来罢为太子少保。开耀元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皇帝哀痛叹息他的忠诚，在光顺门举哀，祭祀用少牢，赙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下诏让百官前往哭吊，并由官府置办丧葬事宜。他的儿子北叟坚决推辞，皇帝没有听从。裴炎向皇帝说明：“郝处俊临死时嘱托臣说：‘活着不能有益于国家，死了也不要烦劳国家耗费，凡是诏令赏赐，希望一概停止。’”皇帝听后感到悲伤，顺从了他的心意，只停止赙赠物品而已。郝处俊资质朴素，像土木一样质朴，但遇到事情敢于直言。他自从执掌政务后，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恳切反复，必定依据经义；凡是规劝进献，都符合大臣的体统。武后虽然忌恨他，但因为他的操守行为没有污点，不能加害于他。他与舅父许圉师住在同一个乡里，都仕途显达；乡人田氏、彭氏凭借巨额财产而显贵。因此江、淮之间有谚语说：“尊贵如郝、许，富有如田、彭。” 他的孙子象贤，垂拱年间任太子通事舍人。武后平素怀恨郝处俊，便借事诛杀了象贤。临刑时，象贤极力痛骂武后才死。武后发怒，下令把他的尸体分裂肢解，又砍平他祖父、父亲的棺材和坟墓。从此直到后世，将要处刑犯人时，都一定先用木丸堵住他的嘴，据说就是由此而来。硃敬则，字少连，是亳州永城人。因孝行义举世代受到表彰显扬，一家六座阙门相望。硃敬则志向高远，学识广博，喜好学习，重视节义和诺言，善于与人交往，别人有急难便救济他们，从不要求别人报答。与左史江融、左仆射魏元忠交好。咸亨年间，高宗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认为他非同寻常；但他被中书令李敬玄诋毁，所以只授任洹水尉。过了很久，授任右补阙。起初，武后临朝称制，天下颇有流言，于是打开告密和罗织罪名的途径，兴起大狱，诛杀将相大臣。到这时，武后已经改朝称帝，政局更加安定。硃敬则进谏说：臣听说李斯担任秦国宰相时，实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重视刑法名实，堵塞私门，增强公室；削减无用的费用，裁减不急需的官职；珍惜时间、重视功效，频繁作战、督促耕种。百姓增多而国家富足后，便消灭了诸侯。这是挽救弊病的办法。所以说：“刻薄的手段可以用来督促人进取，机变欺诈可以用于攻战。”天下已经平定，就应当改用宽大简约，以淳厚和善来滋润政治。秦国却不是这样，暴虐日益加重，走上错误道路后不能回头，最终导致土崩瓦解。这是不懂得因时变化的祸患。陆贾、叔孙通侍奉汉高祖时，正处在荥阳、成皋之间，粮饷困乏，智谋勇力都陷入困境，却从来不敢提出一个主张、献出一个奇策，只推荐豪强狡猾、贪婪暴虐的人。等到天下恰好平定，他们才陈述《诗经》《尚书》，讲说礼乐，开启王道。汉高帝愤怒地说：“我是凭借骑马打仗取得天下的，还要《诗经》《尚书》做什么？”陆贾回答：“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能在马上治理天下吗？”皇帝默然。于是陆贾撰写《新语》，叔孙通制定礼仪。这就是懂得因时变化的好处。假如当初高帝斥退这两个人，抛弃《诗经》《尚书》，重视攻战，尊崇斩获首级的军功，那么恐怕又会为了功劳争斗，拔剑击柱，连一时片刻都无法保全，哪里会有汉朝十二位皇帝、二百年的天下呢？所以说：仁义，是圣人的临时居所；礼，是先王留下的旧迹。祭祀祝告完毕，草扎的狗就被丢弃；精纯的酒浆流尽，糟粕就该抛弃。仁义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更轻微的东西呢？国家自文明年间以来，天地混沌未定，内部有流言，外部有构成的祸难。所以如果不设置钩距、侦察告密的手段，就无法使人顺服；不使用严厉刑罚，就无法平息暴乱。于是控制皇位神器，开启告密的端绪，因此能够不出宫闱，就使天下安宁而轻易地改换了君主。臣听说，急速奔跑的人不会留下好的足迹，催促琴柱的人不会奏出和谐的声音；救溺水者不能要求他按规矩行走，治饥饿者不能等到摆设鼎食。即使是当时的秘密策略，如今也已经像祭祀后的草狗一样应当抛弃。愿陛下鉴戒秦、汉的过失，考察时势的需要，毁掉临时居所，抛弃糟粕；颁布宽大法令，广施宽厚恩泽，去除罗织构陷的锋牙，收敛奸险之人的锋芒，堵塞罗织罪名的荒谬源头，扫除朋党争斗的危险迹象，使天下豁然重新开始，难道不是很值得欣慰吗！” 武后认为他说得好。升任正谏大夫，兼修国史。于是请求选拔高明的史官，以求得有名望和才干的人才。侍中韦安石曾读到他撰写的史稿，感叹说：“董狐也无法超过他！世人不知道史官的权力比宰相还重，宰相只能制约活人，史官还兼能决定死者的名声，这正是古代圣君贤臣所畏惧的。”当时赋税征收繁重，百姓多流离失所，武后多次召他入宫询问政治得失，升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诬陷魏元忠、张说，想杀掉他们，没有人敢说话。硃敬则独自上奏说：“魏元忠、张说内心忠贞专一，他们所获的罪名却没有根据，杀掉他们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于是二人得以不死。因年老多病而离开政事，随即改任成均祭酒、冬官侍郎。张易之等人召集名儒撰写《三教珠英》，又画了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十八人的画像编成图册，想把硃敬则也列入其中，他坚决推辞不参加，世人因此称许他的为人清白。出任郑州刺史，后来退休。侍御史冉祖雍诬奏他与王同皎交好，贬为涪州刺史。查明他并无罪后，改任庐州刺史。任期届满回朝时，没有带回淮南一件物品，所乘只有一匹马，儿子曹步跟随他回去。去世时七十五岁。硃敬则与三位堂兄弟共同居住了四十年，财产没有差别。他执掌政务后，总是把任用人才放在首位，不理会琐碎事务。岭南蛮族叛乱，因为裴怀古有文武才干，便任用他为桂州都督，蛮族佩服他的威势和恩德，相继投降。硃敬则推荐魏知古为凤阁舍人，张思敬为右史，两人都称职。当初，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权势宠幸正盛，硃敬则秘密对敬晖说：“您如果假借太子的命令，调动北军诛杀张易之兄弟，只要两名飞骑就够了。”敬晖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起初崔实、仲长统、王朗、曹冏讨论分封诸侯制度，都指出秦朝实行郡县制是错误；硃敬则认为秦、汉以来世道礼义衰落，不能再采用周制分封诸侯，于是撰写文章阐明这一点，儒者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译唐睿宗继承皇位后，曾说：“神龙以来，忠于本朝的人，李多祚、王同皎、韦月将、燕钦融都已经得到褒奖追复，还有遗漏的人吗？”刘幽求说：“硃敬则忠贞正直、义烈刚强，是天下人所推重的；过去被宗楚客、冉祖雍等人诬陷，贬去做刺史。长安年间，他曾对臣说：‘相王一定会承受天命，应当尽心侍奉他。’等到韦氏扰乱纲纪，臣于是见到危难便赴难。虽然这是上天诱发臣内心的忠诚，也是硃敬则启发了臣。”于是追赠硃敬则秘书监，谥号元。硃敬则的兄长仁轨，字德容，隐居奉养双亲。他常教诲子弟说：“一生都给别人让路，也不过多走一百步；一生都把田界让给别人，也不过少失一段地。”他居住的树上有赤乌、白鹊栖息，按察使赵承恩上表称颂这一奇异现象。他去世后，郭山恽、员半千、魏知古共同给他谥号孝友先生。赞曰：武后趁唐朝中途衰弱之时，掌握生杀大权，胁迫控制天下，夺取皇位神器。狄仁杰忍受耻辱而奋力尽忠，凭权宜之计谋划大事，援引张柬之等人，最终恢复唐室，功劳盖过一时，但世人未能知晓。因此唐朝的吕温赞颂他说：“从虞渊取回太阳，洗净咸池的光辉；暗中授命五龙，让它们夹护着飞翔。”世人认为这是名言。正当高宗准备把天下禅让给武后时，郝处俊坚决争辩，不让妻子取代丈夫、阴气反过来压倒阳气，直到奸人心怀怨恨，便以仇恨残害来逞意。这大概就是所谓情义显现于君主面前吧。硃敬则只进谏一次，罗织罪名的案件就衰减了，他难道是那个适逢时机而向武后进言的人吗！” 列传第四十一　王綝、王方庆、陆元方、李峤、李迥秀、杜审言 王綝，字方庆，以字闻名。他的先祖从丹杨迁徙到雍州咸阳。父亲王弘直，任汉王元昌的友。王元昌喜欢打猎游乐，王弘直上书恳切劝谏，王元昌稍稍收敛，但更加疏远排斥他。王弘直最终任荆王友。王方庆从越王府参军起家，向记室任希古学习《史记》和《汉书》两部史书；任希古调任别处后，他完成了学业。武后时期，屡次升迁为广州都督。南海每年都有昆仑船来交易外国珍宝，前任都督路元睿贪取船上的货物，船主忍无可忍，杀死了他。王方庆到任后，丝毫没有索取。起初，辖区内的首领贪污，百姓到府衙申诉，府中官吏素来互相馈赠酬谢，从不追究。王方庆约束属官，不许他们与这些人交往；违犯者严厉依法论处，境内清明，人人畏服。议论者说治理广州没有比王方庆更好的，称为第一，朝廷下诏赐瑞锦、杂彩，以表彰他的善政。调任洛州长史，封石泉县子。升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进为凤阁侍郎。神功初年，清边道大总管武攸宜击破契丹凯旋，并将献俘。内史王及善因为正值孝明帝的忌月，请求准备鼓吹乐队但不要奏乐。王方庆说：“晋穆帝迎娶皇后时，正值康帝的忌月，当时人们对此有所疑惑。荀询说《礼》只规定有忌日，没有忌月；如果由忌月推及忌时、忌年，就更加没有道理。世人采用了他的说法。臣认为军队正取得大胜，奏乐没有什么妨碍。”皇帝下诏批准。武后巡幸玉泉祠，因为山路险峻，想乘坐腰舆。王方庆上奏说：“过去张猛劝谏汉元帝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皇帝于是听从，改走桥。如今山谷陡峭险峻，登山道路弯曲狭窄，比楼船还危险，而且更加严重，陛下为什么要轻易踏上危险的道路呢？”武后因此停止前往。王方庆曾认为：“法令规定，遇到期服以及大功丧，尚未下葬，不许入朝庆贺；尚未除服，也不得参加宴享。近来群臣不遵守执行，使教化和情义衰败紊乱，不能长此下去。”朝廷下诏重申并责令执行，朝廷内外都畏惧遵守。后来武则天曾到王羲之求取书法作品，王方庆上奏说：“我的十世从祖王羲之的书法作品有四十多卷，太宗皇帝索求时，先臣已分批上送，如今只剩下一轴。我还一并上呈十一世祖王导、十世祖王洽、九世祖王珣、八世祖王昙首、七世祖王僧绰、六世祖王仲宝、五世祖王骞、高祖王规、曾祖王褒，以及九世从祖王献之等二十八人的书法作品，共十篇。”后来武则天在武成殿把这些作品遍示群臣，下诏命中书舍人

译崔融为它们撰写叙述王氏世代官爵的序文，题名为《宝章集》，又把它赐给王方庆，士人都羡慕他的恩宠。王方庆因年老请求退休，改任麟台监，修撰国史。唐中宗重新成为皇太子后，任命王方庆为检校左庶子。武则天原想在季冬举行讲武，有关官署未能及时准备，于是改用第二年孟春。王方庆说：“按《月令》记载：‘孟冬时，天子命令将帅讲习武事，练习射箭、驾车和角力。’这就是三季致力于农事、一季讲习武事，体现了安不忘危的道理。孟春不可以动用军队。军队属金，金能克木。正当春天木气旺盛时，却兴兵用金来伤害盛德，这是违逆生长之气。孟春实行冬季的政令，就会造成水涝为害，雪霜严重，第一批播种的谷物不能成熟。如今在孟春讲武，以阴寒之政侵犯阳气，伤害万物发生的德性，臣恐怕水涝会毁坏作物，霜雪会损伤庄稼，使夏麦不能成熟。希望陛下不要违背时令，提前到孟冬举行，以顺应天道。”武则天下手诏褒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一年，王方庆正式被任命为左庶子，晋封为公，俸禄按照同职事三品领取，兼任侍奉太子的官职；并把“弘”改为“崇”。沛王成为太子后，王方庆负责为他讲读，便上奏说，臣子对天子，从来没有直斥太子名讳的先例。晋代山涛在启事中称，皇太子不直呼其名；孝敬皇帝为太子时，也曾把“贤”改为“文”。如今东宫各门和殿宇的名称多有容易触犯名讳之处，请全部改换，以符合旧典。”诏令准许。长安二年去世，追赠兖州都督，谥号为“贞”。唐中宗复位后，因他是东宫旧臣，又追赠吏部尚书。王方庆博学，熟悉朝廷典章，著书二百多篇，尤其精通《三礼》。学者有疑问来请教，他回答得深远精到，因此门人编次成《杂礼答问》。王家收藏的书很多，不比秘府少，图画也都是珍异的版本。王方庆死后，几个儿子不能继承这项事业，藏书图画不久便都散失了。孙子王俌。六世孙王玙，另有传记。王玙的曾孙是王抟。赞曰：李德裕著书说：“王方庆任宰相时，他的儿子只是眉州司士参军。武则天说：‘你身居宰相之位，为什么让儿子在那么远的地方任职？’他回答说：‘卢陵王是陛下所宠爱的儿子，如今还在远方，臣的儿子哪里敢靠近他？’这是把他比作仓唐使魏文侯醒悟的故事。”唉，真是君子啊！即使在仓促之际，也没有忘记使君主觉悟于善道。等到他建议不要直斥太子名讳，以此警动群臣，显示中兴的开端，所谓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对王方庆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李德裕这样称赞他，确实不是虚妄之言。王俌，字灵龟。明经科及第，调任莫州参军，后被征召进入范阳节度使张守珪的幕府。当时契丹屈烈部的将领谋划入侵，河北一带骚动不安。王俌到达敌军中，陈说祸福利害，敌军于是没有入侵。安禄山叛乱后，任命他为博陵、常山二郡太守，兼任河北招讨副使。去世后，追赠太常卿。从王褒到王俌，六代都封爵为石泉公。王俌的孙子是王遂。王遂喜欢兴办有利可图的事务，管理下属严厉。他多次升迁，历任邓州刺史、太府卿、西北供军使。他因营田事务与度支潘孟阳争执，宪宗发怒，把王遂调出任柳州刺史。他的亲信属吏韦行素、柳季常应当征收两池课料，属吏见王遂斥责他们，便把这件事定为罪行。起初诏书下达后，左丞吕元膺弹劾说：‘王遂补任的属吏犯了贪赃罪，依法应当连坐，而诏书却称他“清廉能干，善于任职”。按王遂犯罪已有事实，不应说他清廉。况且柳州是大州，不可让他治理。’皇帝向他说明情况，才将王遂调下。恰逢军队驻扎淮西，急需财赋，又看中王遂办事干练强硬，便任命他为宣歙观察使。蔡州已经平定，军队向东讨伐李师道，召王遂任光禄卿、淄青行营粮料使。他辞去光禄卿，改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起初，每年调发军队粮食三百万，没过多久叛贼被诛，王遂登记多余财物一百万进献，皇帝赞赏他的才干。当时把齐州分为三镇，立即任命王遂为沂兖海观察使。

译王遂性情偏狭刻薄，所使用的杖打刑罚都超过制度规定。盛夏时，他修治官署的墙垣，督促工程十分严酷。将领和属吏一向强悍暴戾，王遂动辄骂道：“反贼、残暴的盗贼！”人人都感到羞辱和愤怒。副将王弁和役人在河中洗澡，说道：“天正要下雨，墙也将要毁坏，大家不过同样获罪罢了！”于是谋划作乱。第二天，王遂正在设宴，王弁率领党羽带着兵器闯入，王遂惊慌，躲藏在厕所下面。王弁把他抓住，数说他的罪过，将他杀死。他的副使张敦实、属官李矩甫也都被杀。王弁自知留下来会被追究。皇帝因为沂州、海州刚刚平定，担心青州、郓州也会动摇，于是任命王弁为开州刺史。王弁到徐州时，被戴上刑具送往京师，在东市斩首。监军把王遂制作的刑杖呈上，在朝廷公开展示，用来作为警戒。”},{ 抟字昭逸。考中进士后，被征召到王铎的滑州节度府任佐官，屡次升迁为苏州刺史。过了很久，以户部侍郎身份掌管户部事务。乾宁初年，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董昌被诛杀后，出任威胜节度使。尚未赴任，又加检校尚书右仆射、浙东西宣抚使。适逢钱寔兼领二浙，因此留下他，任命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判度支。昭宗册立嫡后时，抟请求趁大赦天下之机，尊重大后册立的礼仪。正式任右仆射，升任司空，封鲁国公。当初，宦官的权势很盛，皇帝想削弱压制他们。皇帝从石门回来后，政事全由宰相决断，群宦官心中不平，便勾结藩镇，在朝廷内部威胁天子。抟说：“君主应当致力于平心持守大体，驾驭万物；偏听偏信会产生祸乱，这是古人所告诫的。如今宦官窃取威权和福禄，逼迫控制君上，路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现在朝廷多难，还不能仓促除掉他们，应当慢慢设法除去。事情紧急，恐怕还会发生变故。”崔胤与抟同列宰相，平素嫉妒抟明达有谋略，立即弹劾抟，说他是宦官在外廷的内应。适逢崔胤被罢免宰相，他怀疑是抟排挤斥退自己，于是厚交朱全忠，推荐自己重新辅政，还诬陷抟与枢密使宋道弼、景务脩私下交往，图谋危害国家。朱全忠于是上表，特别揭发抟的罪状。光化三年，抟被罢为工部侍郎，贬为溪州刺史；又贬为崖州司户参军事，赐死于蓝田驿。韦思谦，名仁约，因为名字触犯武后的父亲名讳而有所避讳，于是便以字行世。他的祖先出自雍州杜陵，后来客居襄阳，又迁居成为郑州阳武人。八岁时母亲去世，他以孝顺闻名。考中进士后，多次调任应城县令，因考核列为下等，不能升官。吏部尚书高季辅说：“我起初好不容易得到这样一个人才，难道能因为小的瑕疵而抛弃大的德行吗？”于是提拔他为监察御史。他常说：“御史出使，不能撼动山岳、震慑州县，就是没有尽到职守。”中书令褚遂良买地时没有按实际价格支付，韦思谦弹劾他，褚遂良被罢为同州刺史。褚遂良重新做宰相后，把韦思谦调出京城任清水县令。有人来慰问他，他回答说：“我性情狷介刚直，遇到机会就发言，哪里有闲暇顾及自身？大丈夫应当处在敢于进言的位置，必须睁大眼睛、无所畏惧地报答天子，怎么能碌碌无为，只求保全妻子儿女呢？”沛王府长史皇甫公义把他征召为仓曹参军，对他说：“您不是池中之物，我暂且委屈您做我府中的客人几十天，用来增重我王府的声望。” 后来改任侍御史，高宗认为他贤能，经常召见他交谈；即使皇帝非常疲倦，已经在轩前栏杆旁来回走动，也还要谈上好一会儿才停止。遇到疑难案件和重大事务，常常让他参与裁决。武候将军田仁会诬告上奏御史张仁祎，皇帝当廷盘问，张仁祎懦弱，不能答辩。韦思谦替他申辩，趁机说田仁会营造罗织之说，使人陷入不可测的灾祸；言辞旨意详尽流畅，皇帝称善，张仁祎因此没有获罪。韦思谦多次升任右司郎中、尚书左丞，整顿彰明纲纪和职掌，朝廷上下肃然。升任御史大夫。他性情正直敢言，面色庄重，使人不敢冒犯。拜见王公时，从未屈身降低礼节。有人因此讥讽他，他回答说：“掌管耳目、监察百官的官员，本来就应当特立独行。雕、鹗、鹰、鹯，难道是普通禽鸟的同类吗？为什么要屈身与它们亲近呢？”皇帝去世时，韦思谦扶病入宫哭临，眼泪鼻涕冻结在胡须上，俯伏在地哭号，几乎气绝，皇帝下诏给他安排扶侍。后来转任司属卿，又任右肃政大夫。按照旧例，大夫与御史礼数相等，韦思谦却独自不向御史还礼。有人对此感到疑惑，韦思谦说：“班次位列本来就有差别，怎么能再姑息迁就呢？”垂拱初年，封博昌县男，加同凤阁鸾台三品。转任纳言，他以疾病辞职，武后不准，诏令他乘肩舆上朝，并允许子孙随侍。以太中大夫官职退休，去世后，追赠幽州都督。他的儿子有承庆、嗣立。承庆字延休。他性情谨慎畏惧，侍奉继母非常孝顺。考中进士后，补任雍王府参军，王府中的文章文书全都交给他处理。雍王成为太子后，承庆升任司议郎。仪凤年间，皇帝下诏让太子监国。太子渐渐喜好声色，兴建土木工程。承庆看到营造器物、玩赏物品浮华铺张，倡优和鼓吹喧闹，家奴小人都能亲近太子、承受太子的脸色，担心他们会因此作威作福，认为应当加以约束监察，于是上疏极力陈述这些事的危害，又进呈《谕善箴》，太子很是赞许并采纳了。承庆曾对人说，人之所以扰乱混浊、轻浮急躁，根源在于内心，于是撰写《灵台赋》，讥刺揣度当时的世事，也借此抒发自己的志向。太子被废后，承庆出任乌程县令。多次升迁为凤阁舍人，掌管天官选任事务。他撰写文章敏捷，从不留下草稿，即使是重大的诏令，也从未先写草稿。后来失去大臣的欢心，出任沂州刺史。明堂发生火灾，承庆上疏劝谏，说：“文明、垂拱以来，执政者任职还未满一年，往往便因罪被罢免，大体上都被说成恶逆不道。建造高楼大厦、渡过大河巨川，必定要选择纹理美好的梓木和坚固的艅艎船。如果急忙毁坏而使它们败坏，那就等于用朽木来遮蔽、乘坐用胶粘成的船。臣认为陛下求贤的心意很迫切，但选取人才的途径太宽，所以只因一句话合意，便把重大职任交给他。尧任用舜，尚且让他经历各种艰难来考验，何况才能平庸的人，怎么可以越级处在辅相之位，把百揆万机交给小人呢？”奏书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又任舍人，掌管选任事务。因病免职，改任太子谕德。历任豫州、虢州二州刺史，都有良好的政绩。转任天官侍郎，修撰国史。他总共三次掌管选任，铨选授官公平允当，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他公正。长安年间，承庆被任命为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易之被诛杀后，承庆因为平素曾依附他，摘下帽子等待治罪。当时朝廷议论起草赦令，众人都推举承庆，便召他来起草。他神色不变，措辞没有错误，提笔即成，众人都赞叹他的才干。然而他因过去的牵连，仍被流放岭南。一年多后，任辰州刺史，尚未赴任，又被召为秘书员外少监，兼修国史，封扶阳县子。皇帝下诏让他撰写《武后纪圣文》，中宗很赞赏。升任黄门侍郎，尚未正式授职便去世。皇帝哀悼他，召他的弟弟、相州刺史嗣立参加葬礼，趁机任命嗣立为黄门侍郎，接替承庆的职位。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温。

译嗣立字延构，与承庆是同父异母兄弟。他年少时友爱兄长、敬爱兄长；母亲对承庆很严厉，每次要鞭打承庆，他总是解开衣服请求代替受打。母亲不答应，他就让奴仆自己鞭打自己。母亲受到感动而醒悟，从此对兄弟二人同样疼爱。当时人们把他比作晋代的王览。考中进士后，多次调任双流县令，政绩在二川一带最为突出。承庆解除凤阁舍人职务时，武后召见嗣立，对他说：“你的父亲曾称赞你们兄弟忠诚而孝顺，能够侍奉我。如今你们兄弟都称职，正如你父亲所说。现在让你们兄弟互相接替职务。”随即任命嗣立为凤阁舍人。当时学校废弛，刑罚滥用，甚至牵连善良之人。嗣立于是上书极力陈述：“永淳以后，学校崩坏离散，贵族子弟教育衰败缺失，掌管儒学的官员地位低下，选取通晓章句的人才也松弛了。显贵门阀的后代凭借侥幸得以升迁，寒门平民出身的人则因学业荒废而离去。垂拱年间，仁慈之政越来越多，但公然行私、私下请托，选官补官更加泛滥；经学之术无人问津，凶猛暴虐却彼此夸耀。陛下如果确实下达明诏，重新召回三馆的生徒，敕令王公以下的子弟都必须入太学一次，尊重推崇师儒，发扬教化，进行劝勉奖赏，使天下都知道响应。然后审慎地把官职授予总领铨选者，并按照各人的才能分别任用。用这样的人来治理百姓，官职就不会空缺失职，百姓也会安于自己的事业了。” 他又说：“扬州、豫州以来，大的案件屡屡发生，穷追严查、牵连逮捕，数年都没有停止。大奸猾之徒窥伺机会，暗中互相勾结，编造似是而非的言辞，把无罪的人定为不可赦免的罪犯，肆意施加残酷刑罚，使他们大多自行诬认服罪；王公士人甚至被牵连着脖子一起受戮。道路上的人议论纷纷，都知道这些案子不实，但罗织构陷已经形成，无法翻案改变。小的遭到杀身之祸，大的则灭族，因相互牵连而一同获罪的人，哪里能说得尽呢？那些人不过是为了报仇、泄愤，苟且图谋功劳，求取官职赏赐罢了。臣希望陛下扩大天地般的施恩和雷雨般的仁慈，把垂拱以来无论罪行轻重而未被赦免的人，全部宽宥洗雪。死者恢复官爵，生者沾受恩泽，那么天下人就会明白，知道先前被陷害定罪，并不是陛下的本意。” 长安年间，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当时州县任用的官员不合适，武后以此为忧。李峤、唐休璟说：“如今朝廷重视内官，轻视外任官职，每次任命州牧郡守，他们都申诉不肯赴任，不是有过失牵累的人，便不能派遣。请选拔台阁中的贤能之士，分别掌管大州，从近臣开始。”武后说：“谁替朕前去任职？”嗣立说：“在朝廷内掌管机要，并不是臣所能胜任的，请先让我前往，以此给群臣作出示范。”武后很高兴，于是让他以本官身份检校汴州刺史。由此，左肃政大夫杨再思等十八人全都被补任为外官。不久，承庆掌管政事，嗣立以成均祭酒身份调任魏州、洛州二州，政绩没有其他特别之处。因与张易之、张昌宗交好获罪，被贬为饶州长史。后来由相州刺史入朝任黄门侍郎，转任太府卿、修文馆大学士。中宗景龙年间，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时大肆修饰寺观，开支名目繁多。又有许多受宠幸者获得食邑，封户总共涉及五十四州，全都占据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一项封爵分取数州的赋税，随着土地所宜而征取，牟取丰厚的收入。到了安乐公主、太平公主时，往往选取资财丰厚、丁口众多的人家，不再像对待平民那样有所减免，成为封户的人家被征发得比军队兴起还急迫。监察御史宋务光建议：“希望停止征收封户的赋税，一律附入租庸调中输送。”武后没有采纳。嗣立又进言：如今国家仓廪府库已经耗尽，没有一年的储备。假如遇到水灾旱灾，需要赈济百姓；不时发生军事行动，士卒需要准备资财装备，陛下将用什么来筹办呢？臣看到营建寺观，多年以来没有停止，规模宏大、奢侈华丽，竞相夸耀胜过别人，大体上耗费常常在千万以上。转运木石，既废弃劳力又妨害农事；挖掘地下土地，使蛰伏的虫类受到伤害而暴露出来。圣明而极其仁慈的上天，按理说必不会这样做。用道家佛家的道理来衡量，这是违背的；以生民的实际情况来考察，则是有害的。陛下难道不应当深思吗？” 此外，拥有食邑的家族一天比一天增多，若按户部所登记的丁口计算，共有六十万人；每个丁征收二匹绢，这本来就是一百二十万匹。臣看到太府每年征调的绢才一百万匹，少的时候只有其中的十分之二，又有借贷和免除，实际连一半都不到。与各封户相比，国家收入已经很少了。国家初建时的功臣，共同平定天下，享有食邑的不过三十家；如今横加恩赏，最多的一家竟有一百四十户以上。天下的租赋，公家不够用，而私人却有余。况且各封户征收赋税时，分别派遣奴仆皂隶，凌辱侵扰、横征暴取，百姓怨恨叹息。有的还借贸易之名截留盗取，诛罚追责纷纷不断，片刻也没有停息。下层百姓贫困不堪，怎么承受得了这种命运？臣希望把丁口的赋税全部送交太府，封户之家到左藏领取供给，禁止他们自行征收，以此停止对百姓的重重困扰。” 臣听说，设置官职、建立吏制，本来是为了治理百姓并使他们安定。明确官职而且任用得人，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古代选取士人，先看乡里的声誉，然后由州里征召；在州里考察合格后，再由五府征召；五府中声名显著，才升入朝廷。难道不能说那时选择周密、历练深厚吗？如今选取人才，未经考验便突然升迁，专门追求侥幸进取的人接踵而来。因此，文官治理政务，就出现邪曲贪赃；武官治理军队，就出现平庸懦弱。补授官职没有限制，又设置员外官，吏员疲于供给承办，官府耗尽资财俸禄。国家的大事，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 古代设置爵位，是用来礼遇士人的，有才干的人才能得到爵位。没有才干的人得到进用，有才干之人的仕进道路就会被堵塞。贤人占据正道，侥幸进取的门路就会远离；侥幸进取的门路一旦打开，贤人就会隐退。贤人隐退，百姓就不得安定；百姓不得安定，国家就将危险。刺史、县令是治理百姓的首要官员，近年来却不加以慎重选择。京官中因任职失误获罪、以及声名下等的人，竟然被派去主管州府；吏部中年纪大而不擅长文书的人，竟然被拟任县令。朝廷如此轻率地任用人才，凭什么治理国家？希望陛下下令有关部门，精心加以淘汰选择。凡各曹侍郎、两省、二台以及五品以上有清望的官员，应当优先选任刺史、县令，希望州郡长官和县令都能称职，以此兴起太平之治。皇帝没有听从。嗣立与韦后关系疏远，皇帝特地下诏把他附入亲属名籍，对他的顾念和待遇非常优厚。他在骊山鹦鹉谷营建别宅，皇帝亲临游幸，命随从官员赋诗，并亲自撰写序文置于诗篇之首，赏赐优厚完备，于是封嗣立为逍遥公，将他的居所命名为清虚原、幽栖谷。嗣立进献木杯、藤盘等几十件物品。唐隆初年，任中书令。韦后失败后，嗣立几乎死于乱军之中，宁王出手救免了他。出任许州刺史；因参与谋划拥立睿宗，赐封户一百户，调任汝州。入朝任国子祭酒、太子宾客。因宗楚客等削改遗诏之事获罪，嗣立没有依法执正，被贬为岳州别驾。再次调任陈州刺史。开元年间，河南道巡察使上表称赞他的廉洁，正想重新起用他，恰逢他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兵部尚书，谥号孝。当初，嗣立接替承庆任凤阁舍人、黄门侍郎；承庆也接替嗣立任天官侍郎和知政事。父子都做过宰相，世上很少有这样的先例。他有两个儿子，名叫恒、济，都很有名望。

译恒，开元初年任砀山县令，施政宽厚仁惠，官吏和百姓都爱戴他。天子东巡时，州县准备供应，其他地方都靠鞭打催逼来促成办理，恒不树立威严，也能把事情办妥。他的姑表兄弟御史中丞宇文融推荐恒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把自己的职位让给他，恒被提拔为殿中侍御史。多次转任给事中，任陇右、河西黜陟使。当时河西节度使盖嘉运倚仗身边近臣的援助，横行放纵、违法乱纪，妄自罗列功劳状。恒上奏弹劾他，别人都替恒感到害怕，于是恒被调出任陈留太守，后来去世。济，开元初年调任鄄城县令。有人说吏部选任的县令不称职，事情查实后，多数人都辞谢认罪。皇帝下诏询问安定百姓的方法，应答的总共有二百人，只有济名列第一；不能回答的人全都被免官。于是提拔济为醴泉县令，侍郎卢从愿、李朝隐都被贬为刺史。济四次升迁后任户部侍郎，继而任太原尹。他撰写《先德诗》四章，世人都佩服其典雅美善。天宝年间，授尚书左丞，这一职位前后三代都由他家担任。济文雅，很能修饰政事，所到之处都有善于治理的声誉。最终任冯翊太守。他的儿子奥任夏县令，也以善于治理政事闻名。嗣立的孙子弘景考中进士，多次在节度使府任佐官。以左补阙身份被召为翰林学士。苏光荣任泾原节度使时，弘景应当起草诏书，所写文辞不合皇帝旨意，于是被罢免翰林学士。多次升迁至度支郎中。张仲方因贬黜李进甫的谥号而获罪，宪宗认为弘景曾帮助张仲方，于是把他调出任绵州刺史。李夷简镇守淮南时，上奏请求让弘景担任自己的副职。召入朝廷后，弘景再次升任给事中。驸马都尉刘士泾贿赂权贵近臣，被提拔为太仆卿，弘景上奏退还诏书，穆宗派人解释说：“他的先人刘昌有功，朕因此念及功劳、亲睦亲属。”弘景仍坚持己见，皇帝发怒，派他出使安南慰问。由此获得声名。当时萧俯辅佐朝政，弘景的议论常常从旁帮助支持他。回朝后，再次升任吏部侍郎，综理铨选，秩序公平，权贵宠臣都畏惧他的严明，不敢因私事加以阻挠。历任陕虢观察使，召回朝廷任尚书左丞，驳正吏部铨选所授六十多名不应晋升资序的官员。因此郑絪、丁公著、杨嗣复都被扣除俸禄，郎官和吏员肃然，听到风声便整顿修治。吏部员外郎杨虞卿因多次获罪被交付司法官吏审理，皇帝下诏让弘景与御史详细审讯定案。杨虞卿私自登门拜访，弘景严厉地说：“既然有诏令查办您，难道还可以私下拜谒吗？”杨虞卿有许多朋党相助，自以为一定会被采纳；到了这里，却惶恐离去。升任礼部尚书、东都留守。去世时六十六岁，追赠尚书左仆射。弘景凭借正直的道路得到进用，议论政事持守正道而有原则，是当时风俗教化所依赖的人，成为长庆年间有名的卿大夫。陆元方字希仲，是苏州吴县人，陈朝给事黄门侍郎陆琛的曾孙。他的伯父陆柬之善于书法，是以书法闻名的一家，官至太子司议郎。元方起初学习明经，后来参加八科考试，全部考中。多次转任监察御史。武后时期，出使岭外，刚渡过海，风涛惊险猛烈，船夫十分害怕，元方说：“我奉命出使，并没有私心，神灵难道会害我吗？”催促船只渡海，风很快就停息了。出使回来后，授殿中侍御史，提拔为凤阁舍人、秋官侍郎。被来俊臣陷害，武后后来查明而不治罪。升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因附和李昭德获罪，贬为绥州刺史。提拔为天官侍郎，兼任司卫卿。有人说他推荐任用的都是亲属党羽，武后发怒，免去他的官职，命他以白衣身份领职。元方仍像从前一样推荐人才，武后召见他责备，他回答说：“推荐的是我所了解的人，哪里有空闲去询问他们是不是仇党。”又推荐他的朋友崔玄▯有宰相的才能。武后知道他没有其他问题，重新任命他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曾询问外间的事情，他回答说：“臣充任宰相，大事应当明白奏报；民间琐碎事务，不敢拿来上闻。”违逆了皇帝的旨意，被降为太子右庶子。升任文昌左丞，去世。元方一向清廉谨慎，再次执掌政事时，每当进退群臣，武后一定先向他询问，外界秘密都无法知道。临终时，他取出奏章草稿全部烧掉，说：“我暗中积累的德行在人们心中，后来应当会有兴盛的人。”又说：“我本来应当长寿，但长期掌管选官，耗损了我的精神。”有一个箱子，平生一直封锁上钥匙；他去世后，家人打开它，原来里面都是前后所受的诏令敕书。追赠越州都督。他的几个儿子都有出众的才华，其中象先、景倩、景融尤其闻名。陆象先器量见识深沉，参加制科考试得甲等，任扬州参军事。当时吉顼和陆元方同任吏部侍郎，吉顼提拔陆象先为洛阳县尉，陆元方不肯接受，吉顼说：“任用官员要选择人才，难道能因为他是吏部侍郎的儿子，就废弃最公正的原则吗？”最终还是任用了他。不久，陆象先升任监察御史，后来又多次升任中书侍郎。景云年间，进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监修国史。起初，太平公主打算推荐崔湜做宰相，崔湜说：“陆象先声望卓著，应当进入枢要近臣之列；如果不能这样，我崔湜就不敢接受。”太平公主不得已替他进言，于是陆象先和崔湜一同参与处理政事。但陆象先性情恬淡安静，欲望很少，议论高雅简约，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崔湜曾说：“陆公的品德才干高出常人一等。”太平公主掌握大权后，宰相们争相依附她，陆象先却从未去拜见她。到她谋反时，她召集宰相商议，说：“宁王年长，不应废掉嫡子而立庶子。”陆象先说：“皇帝能够即位，是什么原因？”太平公主说：“皇帝曾有一时的功劳，如今失德，怎么能不废掉？”陆象先回答：“因功劳而立，就必定要因罪过而废。如今没有听说天子有什么过失，怎么能废掉他？”太平公主大怒，转而和窦怀贞等人谋划，最终被诛杀。那时陆象先与萧至忠、岑羲等人因为是太平公主所推荐的，正要一同被诛杀，唐玄宗急忙召见并赦免了他们，说：“到了严寒时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因保护皇帝有功，陆象先被封为兖国公，赐给食邑二百户。起初，变乱发生时，唐睿宗登上承天楼，群臣逐渐聚集，唐睿宗挥手说：“帮助我的留下，不帮助我的离开！”于是有人投递姓名来表明身份、证明忠诚。事情平定后，唐玄宗得到那些投递的姓名，下诏让陆象先收集审查，陆象先把它们全部烧掉。唐玄宗大怒，想把他一并治罪，陆象先叩头谢罪说：“奔赴君主的危难，是忠诚。陛下正要用德政教化天下，怎么能杀害奉行义举的人？所以臣违抗诏命，是为了安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难道臣敢逃避死罪吗？”唐玄宗醒悟过来，认为他说得对。当时朝廷正在穷究萧至忠、岑羲等人的党羽，陆象先暗中为他们申辩求情，保全了很多人，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译后来被罢去宰相职务，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剑南按察使，处理政务崇尚仁慈宽恕。司马韦抱真劝谏说：“您应当严厉施行刑罚来显示威严，否则百姓会轻慢政令而且无所畏惧。”陆象先回答：“施政只在于治理百姓而已，难道一定要靠刑法来树立威严吗？”最终没有听从，蜀地于是受到教化。后来又多次调任蒲州刺史，兼任河东按察使。有个小吏犯罪，陆象先告诫后将他遣走；大吏上报争辩，认为可以杖打，陆象先说：“人情大体没有多大不同，难道他是不明白我的话吗？如果一定要责罚，就应当先从你开始。”大吏惭愧地退下了。他曾说：“天下本来没有什么事，只是庸人扰乱它，才使事情变得烦琐罢了。只要澄清源头，还担心政事不能简约吗？”所以他所到之处，百姓和官吏都怀念他。入朝任太子詹事，历任户部尚书，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起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升任太子少保。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尚书左丞相，谥号文贞。起初，陆象先名叫景初，唐睿宗说：“你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这就叫作像先人一样贤能。”于是赐给他“象先”这个名字。他的弟弟陆景倩任抚沟县丞。河南按察使毕构考察各州县官吏政绩的优劣，想一定查得实情。有个官吏说明情况说：“某人是勉强装作清廉，某人是欺诈伪装清廉，只有陆景倩是真正清廉。”陆景倩最终官至监察御史。陆景融身高七尺，姿态相貌俊美，内心宽厚而外表敦厚。他学识渊博，擅长书法文章。因祖上恩荫补任千牛，调任新郑县令，施政有良好声誉和政绩，后来多次升任工部尚书、东京留守。去世后追赠广陵郡都督。陆景融是陆象先同父异母的弟弟。陆象先被鞭打时，陆景融进谏，进谏没有被采纳，便自行受罚，使母亲因此减损威严，众人都称赞他们兄弟友爱。陆希声是他的四世孙。陆希声学识渊博，擅长撰写文章，通晓《易经》《春秋》和《老子》，著述很多。商州刺史郑愚上表推荐他任属官。后来离职，隐居义兴。过了很久，被召任右拾遗。当时奸邪腐败之人掌握权力，年成屡次歉收，梁、宋两地尤其严重。陆希声看到州县残破凋敝，上书说应当谨慎防备盗贼。第二年，王仙芝起兵反叛，祸乱蔓延到数十州，于是再也无法控制。陆希声多次升迁，任歙州刺史。唐昭宗听说他的名声，召任给事中，授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在任上没有什么作为，因而以太子少师的身份罢职。李茂贞等人的军队进犯京师，他乘车带病躲避灾难。去世后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文。陆元方是陆余庆的从父兄。陆余庆是陈朝右卫将军陆珣的孙子，仪态端正高雅，有祖父的遗风。成年后，名声还没有显达，哥哥陆玄表叹息说：“你的功名仕途还没有建立，怎么办呢？”陆余庆受到激励，闭门读书三年，因学识渊博而闻名。参加制策考试得甲科，补任萧县尉。后来多次升任阳城县尉。武则天封禅嵩山时，他因筹办供具劳苦有功，升任监察御史。圣历初年，灵州、胜州的党项人诱使北胡入侵边境，朝廷下诏让陆余庆前去招抚慰问，用恩德和信义晓谕他们，蕃族首领率众归附朝廷。升任殿中侍御史、凤阁舍人。武则天曾命他在殿上起草诏书，他因恐惧而一句话也写不出来，被降为左司郎中。过了很久，封为广平郡公、太子右庶子。陆余庆对于出身寒微而晚进仕途的人，总是竭尽全力加以推荐扶持。有人犯了过错，他总是当面斥责，退下后却不再说一句话。开元初年，他任河南、河北宣抚使，推荐富春人孙逖、京兆人韦述、吴兴人蒋冽、河南人达奚珣，后来这些人都成为知名士人。升任大理卿。最终任太子詹事，谥号庄。他一向与赵贞固、卢藏用、陈子昂、杜审言、宋之问、毕构、郭袭微、司马承祯、释怀一友善，当时号称“方外十友”。陆余庆的才华比不上陈子昂等人，但风度才情、机敏善辩却超过他们。起初，武则天时期，酷吏掌权；唐中宗时期，宠臣和贵族公主通过斜封任官的事情大为盛行，他们同那些贪图利益、吝惜性命的人相互勾结侵吞财物，这些人虽然很快显贵、突然得到任用，却紧接着就遭到杀戮。陆余庆按照正道立身行事，虽然做官并不显赫，但始终没有悔恨和过失。他的儿子陆璪，字仲采。考中明经科，补任长安县尉，以清廉能干著称。开元初年，朝廷规定大臣的子弟不得在京畿任职，于是改任新乡县令，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因按察使宇文融推荐，升任渑池县令。多次升任兵部郎中，任【柬躭骑使（原文疑有讹误）】。回朝后，授任洛阳县令。当时皇帝车驾在洛阳，他压制约束奸猾豪强，百姓无人敢犯法，受到中书令萧嵩的器重。萧嵩被罢职后，其他宰相让陆璪暗中查访萧嵩的短处，陆璪说：“和人交往，连他的过错都不应谈论，何况他根本没有过错呢？”因此触怒权贵近臣，被出任太原少尹。后来多次调任西河太守，封平恩县男。他所辖属县多有老虎，前任太守设置栅栏和陷阱，陆璪到任后将其撤除，老虎却没有再伤害百姓。王及善是洺州邯郸人。他的父亲王君愕有深沉的谋略。隋朝发生动乱时，并州人王君廓劫掠邯郸，王君愕前去劝说道：“隋氏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豪杰俊士都在共同救助这场乱局，应当安抚接纳流离百姓并保全他们，观察时局变化，等待真正的君主。您没有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能维持二十天的粮食，只是劫掠民众起兵，却任意残害抢夺，所到之处都使人失望，我私下替您感到羞耻。”王君廓道歉说：“计策从哪里出？”王君愕回答：“井陉的险要地势可以先行夺取。”王君廓听从了他的话，于是驻军井陉山。唐高祖入关时，王君廓和他一同前来，授王君愕为大将军，封新兴县公，多次升迁至左武卫将军。他跟随唐太宗征讨辽地，统领左屯营军队，在驻跸山与高丽交战时，战死阵中，追赠左卫大将军、幽州都督、邢国公，陪葬昭陵。王及善因父亲死于战事，授任朝散大夫，承袭邢国公的爵位。皇太子李弘即位后，提拔王及善为左奉裕率。太子在宫中宴饮，命宫臣表演掷倒，王及善辞谢说：“殿下自有优伶，臣如果勉强奉行命令，就不是辅佐太子的美德了。”太子向他道谢。唐高宗听说后，赏赐绢一百匹。授任右千牛卫将军，皇帝说：“因为你忠诚谨慎，所以提拔你担任三品的重要职务。群臣若不是经过搜辟，不得来到朕这里。你佩着大横刀在朕身旁，也应该知道这个官职尊贵吧？”王及善因病免职。召回任卫尉卿。垂拱年间，历任司属卿。山东发生饥荒，下诏任命他为巡抚赈给使。授春官尚书。出任秦州都督、益州长史，加授光禄大夫，因年老多病退休。神功元年，契丹侵扰山东，提拔王及善为魏州刺史，武后慰劳他说：“叛逆的胡虏侵盗边境，您虽然有病，也可以和妻子儿女一同出行，每天走三十里，替我卧病治理魏州，作为屏障。”于是又请他进来询问朝政的得失。王及善陈述了治理和乱局中应当采取的措施，武后高兴地说：“抵御外寇是末节，辅佐朝政才是根本，您不能前往。”于是留用他，授任内史。来俊臣被关进监狱，按罪应当处死，武后想释放他而不杀，王及善说：“来俊臣凶狠狡诈，行为不合道义，招引亡命之徒，污辱并杀戮善良之人，天下人都憎恨他。如果不铲除这个元凶，就会动摇并引发祸乱，忧患还没有结束。”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卢陵王返回时，王及善暗中赞助他的谋划。卢陵王成为皇太子后，王及善又请求把他送出外朝，以安定群臣。

译王及善不很有文才，但以清廉正直自持，遇到事情不能被动摇，具有大臣的节操。当时二张倚仗宠幸，每次陪侍宴饮，都没有人臣的礼节，王及善多次压制他们，武后不高兴地说：“你年纪大了，不适合陪我游乐宴饮，只管在阁中检校事务。”王及善于是称病一个多月，武后不再过问，感叹说：“中书令难道可以一天不见天子吗？”于是王及善请求告老还乡，武后仍不准许，改任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去世时八十二岁，追赠益州大都督，谥号贞，陪葬乾陵。李日知是郑州荥阳人。考中进士。天授年间，历任司刑丞。当时法令严酷，官吏争相施行严刑，李日知仍然持平宽缓，不罗织罪名。他曾使一名囚犯免于死刑，少卿胡元礼坚持认为不行，说：“我如果不离开这个衙门，囚犯就没有活命的道理。”李日知说：“我如果不离开这个衙门，囚犯就没有死罪的法理。”二人都把案情上报复审，武后采用了李日知的意见。神龙初年，任给事中。他的母亲年老多病，他请假调养侍奉母亲，几天之内头发和胡须就全白了。母亲还未来得及受封便去世了。正在下葬时，官吏才送来追赠的制书，李日知在路上昏厥过去，左右的人都为之哭泣，没有人忍心看他。巡察使路敬潜想上表称颂他的孝行，派人来索取事状，李日知推辞不肯答复。服丧期满后，多次升迁为黄门侍郎。景云初年，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转任御史大夫，仍主持政事。起初，安乐公主的宅第落成，中宗前去临幸，宴请随从官员并命他们作诗。李日知在诗的末章独自写下规劝告诫的话。睿宗后来对他说：“当时即使是我也不敢进谏，如果不是您刚正不阿，怎么能够这样做呢？”随即授任侍中。先天元年，罢任为刑部尚书。他多次请求告老还乡，皇帝答应了。李日知将要提出请求时，没有和家人商量，回家后才收拾行装，他的妻子惊讶地说：“家产空空如也，为什么辞官辞得这样急？”李日知说：“做官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超过我的本分了。人怎么会有满足的时候呢？如果内心贪求不止，就永远不会满足。”罢官以后，他不置办田园，只修饰楼台池苑，邀请宾客来游乐。开元三年去世。李日知显贵后，几个儿子才刚到总角年龄，他就都让他们与名门大族联姻，当时人讥笑他。后来他的小儿子李伊衡把妾扶为妻，卖掉田地住宅，以至于兄弟之间争讼不和，家法也就败坏了。杜景佺是冀州武邑人，性情严肃正直。考中明经科。多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出任益州录事参军。当时隆州司马房嗣业调任本州司马，诏令还没有下达，他就想立即到任办事，先笞打责罚属吏来显示威严。杜景佺对他说：“您虽然已经接受任命担任司马，但州里的任命还没有下达，何必急着多领几天俸禄呢？”房嗣业大怒，不听从。杜景佺说：“您拿着一尺见方的诏制，真伪还无法辨别，就想立即搅乱整个官府，敬业造成扬州的祸乱，难道不是这种人吗？”房嗣业呵斥身边人让杜景佺退下。后来杜景佺被授任荆州司马，官吏们歌唱道：“录事的心意，能与上天相通；州司马，折损了威风。”从此逐渐知名。入朝任司刑丞，和徐有功、来俊臣、侯思止专门审理诏令交办的案件，当时人称：“遇到除、杜二人审理就能活，遇到来、侯二人审理就会死。”改任秋官员外郎，与侍郎陆元方审查员外郎侯味虚的罪行，案情已经审定，却总是释放他。武后对此发怒，责怪他们不等候回复；陆元方非常害怕，只有景佺说：“陛下明令六品、七品官，文书辨析已经确定，官员在外等候命令。如今即使想治臣的罪，又能把明诏怎么办呢？”宰相说：“诏令是为司刑署设置的，和秋官有什么关系？”景佺说：“诏令一经颁布，就不应有台、寺之别。”武后认为他守法，提拔为凤阁舍人。又升任洛州司马。延载元年，检校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曾在晚秋出示梨树开花给宰相看，认为这是祥瑞，众人都祝贺说：“陛下的德泽遍及草木，所以秋天再次开花，这可以和周家仁德惠及《行苇》相比。”只有景佺说：“阴阳不能互相超越常序，扰乱它们就会成为灾祸。所以说：‘冬天没有反常的暖阳，夏天没有潜伏的阴寒，春天没有凄厉的风，秋天没有猛烈的雨。’如今草木已经黄落，树木却又开花，这是扰乱阴阳。我私下恐怕陛下施布德政、发布命令有所亏缺紊乱。臣身为宰相，辅佐上天治理万物，治理却不能调和，这是臣的罪过。”叩头请求治罪。武后说：“这才是真正的宰相！”适逢李昭德下狱，景佺竭力为他申辩营救，武后认为他当面欺骗自己，降为秦州刺史。入朝任司刑卿。圣历元年，再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契丹入侵，攻陷河北数州；敌军已经离去，武懿宗想把当地人全部按罪论处，景佺认为胁从者可以宽恕，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免去宰相职务，任秋官尚书。因泄露宫内言语获罪，降为司刑少卿。出任并州长史，途中因病去世，追赠相州刺史。起初名叫元方，垂拱年间改为现在的名字。李怀远，字广德，是邢州柏仁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喜爱学习。同族人想凭借族人的权势给他取得恩荫，怀远拒绝了，退下后说：“借助别人的势力来取得高位，是有志之士所耻。凭借恩荫做官，难道是我的志向吗？”考中四科，历次升任司礼少卿，出任本州刺史，改任冀州刺史，又升任扬州、益州二都督府长史，调任同州刺史。他治理政务崇尚清简。多次升任鸾台侍郎，进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封平乡县男。以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爵位为赵郡公，赐予实封三百户。因年老，获准退休。中宗返回京师，召他主管东都留守，又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怀远长期显贵，却更加俭朴，不置办住宅。他曾骑一匹劣马，仆射豆卢钦望对他说：“您如此显贵，难道还应当这样吗？”他回答：“我庆幸这匹马驯顺，不希望它骏健。”神龙二年去世，皇帝赐锦被为他入殓，亲自撰文祭奠，追赠侍中，谥号成。他的儿子景伯，景龙年间任谏议大夫。中宗宴请侍臣和朝集使。酒兴正浓时，各人都被命令创作《回波词》；有人用谄媚的话讨好皇帝，有人借机乞求不合常规的恩宠。轮到景伯时，只有他写规劝讽谏皇帝的话，皇帝很不高兴。中书令萧至忠说：“这才是真正的谏官。”景云年间，升任太子右庶子。当时有人建议设置都督府，认为这样不对，皇帝下诏让群臣普遍讨论。景伯和太子舍人卢俌议论说：“如今天下各州分属都督，专掌生杀刑赏。如果授予不是适当的人，权力过重就会产生祸患，这不符合强干弱枝、治理国家和整饬万物的道理。希望废除都督，保留御史，让他们按时巡察，官秩虽低而责任重大，用来制止奸邪盗贼，这样更方便。”因此停止设置都督。最终任右散骑常侍。

译他的儿子彭年有才干，分析事理明白敏悟。历任中书舍人、吏部侍郎。他和李林甫友善，常常仰慕山东的名门大姓，便为婚姻关系牵线，使他们进入清贵的仕途。他主持选官七年，最终因贪赃败露，被长期流放到临贺郡。天宝十二载，提拔为济阴太守，调任冯翊太守。天子驾幸蜀地时，他陷入叛军之中，被威胁接受伪官，忧愤而死，追赠礼部尚书。列传第四十二　裴炎、刘祎之、魏玄同、李昭德、吉顼 裴炎，字子隆，是绛州闻喜人。他宽厚，少言少笑，有非凡的节操。补任弘文生。休假时，其他学生有的出游，裴炎仍不停地读书。有司想推荐他，因为学业尚未完成，他辞谢不参加科举；勤学十年，尤其通晓《左氏春秋》。考中明经科。补任濮州司仓参军，历任御史、起居舍人，逐渐升任黄门侍郎。调露二年，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进而拜为侍中。高宗驾幸东都，把皇太子留在京师，让裴炎调护辅导。皇帝身体不适，太子监国，下诏让裴炎和刘齐贤、郭正一在东宫共同处理政事；皇帝病危时，接受遗命辅佐太子，这就是中宗。改任中书令。按照旧例，宰相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长孙无忌以司空、房玄龄以仆射、魏徵以太子太师都主管门下省事务。到裴炎时，他以中书令执掌政事笔，所以把政事堂迁到中书省。中宗想任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侍中，并授予乳母的儿子五品官，裴炎坚持不肯同意。皇帝发怒说：“我的意思是把国家让给玄贞，难道不可以吗？何必吝惜一个侍中的职位？”裴炎害怕了，于是和武后谋划废黜皇帝。武后命裴炎和刘祎之率领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带兵进入宫中，宣布太后的命令，扶皇帝下殿。皇帝说：“我有什么罪？”武后说：“把天下给玄贞，怎么能没有罪？”于是废中宗为卢陵王，改立豫王为皇帝。因参与决定大计有功，封永清县男。武后已经掌握政权，逐渐放纵自己。武承嗣于是请求建立七庙，追尊他的祖先为王。裴炎进谏说：“太后是天下人的母亲，以盛大德行临朝理政，应当保持最公正的态度，不能追尊祖先为王而显示私心。况且难道没有看到吕氏的事情吗！”武后说：“吕氏封王，是把权力授予活着的人；如今追尊先世，和那件事的情形不同，怎么能相提并论？”裴炎说：“蔓延的野草难以图谋，事情一有苗头就不能让它发展。”武后不高兴，停止了这件事。武承嗣又暗示太后诛杀韩王元嘉、鲁王灵夔，以断绝宗室的希望；刘祎之、韦仁约畏惧而沉默不敢说话，只有裴炎坚持争辩，武后更加怀恨。不久，赐爵河东县侯。豫王虽然做了皇帝，却从未过问天下政事。裴炎谋划趁太后出游龙门时用兵擒住她，归还政权给皇帝。适逢连日下雨，太后没有出游，这件事便停止了。徐敬业起兵后，武后商议讨伐他，裴炎说：“天子已经年长，却不参与政事，所以小人有了借口。如今如果重新让太子正式主持朝政，贼兵不必讨伐就会自行解散。”御史崔詧说：“裴炎接受先帝托付，亲身总揽大权，听说叛乱却不讨伐，反而请求太后归政，这一定另有阴谋。”武后于是逮捕裴炎，送入诏狱，派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共同审讯。凤阁侍郎胡元范说：“裴炎是社稷之臣，对国家有功，尽心侍奉皇上，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臣明白他不会谋反。”纳言刘齐贤、左卫率蒋俨接着为他辩护。武后说：“裴炎谋反已有迹象，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元范、齐贤说：“如果裴炎谋反，我们这些人也就谋反了。”武后说：“朕知道裴炎谋反，但你们没有谋反。”于是把裴炎斩首于都亭驿。裴炎被弹劾时，有人劝他用谦逊的话谢罪，裴炎说：“宰相下狱，按道理不能保全。”最终不屈服。抄没他的家产时，连一石粮食的积蓄都没有。起初，裴炎见裴行俭攻破突厥立功，便压制贬低他，于是斩杀投降的阿史那伏念等五十多人。议论者痛恨他嫉妒刻薄，而且认为这使国家失信于四夷，造成了暗中的祸患。睿宗即位，追赠太尉、益州大都督，谥号忠。元范是申州义阳人。他耿介廉洁而有才干，因为裴炎的缘故，被流放并死于巂州。裴炎的堂侄裴伷先。裴伷先尚未成年，因推恩荫补任太仆丞。裴炎死后，他因受牵连被流放岭南。他上书请求当面陈述得失，武后召见他，盛怒相待，说：“裴炎谋反，按法律应当诛杀，还有什么可说的？”裴伷先回答：“陛下是唐家的媳妇，亲身接受先帝托付；如今虽临朝执政，也应当任用大臣，等东宫太子年长德成，再把政权还给太子正式主持。为什么突然封诸武为王，排斥宗室？裴炎是唐朝忠臣，您却连他的子孙也杀害，天下人都愤怒怨恨。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当把太子送回东宫，停止诸武掌权。不这样的话，豪杰乘机而动，不能不警惧！”武后发怒，命人把他拖出去，在朝堂杖打，长期流放瀼州。一年多后，他逃回京师，被官吏追捕，又流放北庭。他不再顾及名声操守，专门居中收受贿赂，五年间积累到数千万。他娶投降的胡人女子为妻，妻子拥有黄金、骏马、牛羊，他凭借财产自我炫耀。又豢养门客数百人。从北庭到京师，大多有他的门客；他们等候朝廷的事情，所听知的常有十之七八。当时补阙李秦授替武后谋划说：“谶语说‘代替武氏的是刘氏’，刘氏中没有强大的姓族，恐怕是指流放之人吧？如今被流放的大臣有数万家族，如果让他们联合起来作乱，是社稷的忧患。”武后认为有道理，连夜授李秦授为考功员外郎，分头派遣使者，赐下墨诏，慰问安抚流放者，实际上命令把他们杀掉。裴伷先事先知道了这件事，便用骆驼载着金钱财物，和宾客逃奔突厥。还没走远，都护派兵追赶，他们交战后被擒获。戴上刑具关进狱中，把情况上报。适逢武后估计流放者已经被杀，害怕天下人讥笑诽谤，于是又派使者安抚十道，用好听的话为自己解释说：“先前派使者慰问安抚有罪之人，使者却不明白朕的意思，擅自诛杀，残忍无道，朕深深自责。如今尚存的流放者一律放回。”因此裴伷先得以不死。中宗复位后，寻找裴炎的后人，授裴伷先为原太子詹事丞。升任秦、桂、广三州都督。因受牵连将被诛杀，幸亏宰相张说出面保护，免去官职。很久以后，提拔为范阳节度使、太原尹、京兆尹。因京师官员冗多，上奏请求裁撤畿县员外官和试官。升任工部尚书。八十六岁时，以东京留守的身份多次加封，封为翼城县公，死于任所。刘祎之，字希美，是常州晋陵人。他的父亲刘子翼，字小心，隋朝时任著作郎。性情严峻正直而有操守，曾当面指责同僚的过错，退下后不再有多余的非议。李伯药说：“子翼虽然骂人，人们都不怨恨他。”贞观初年，朝廷征召他，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诏令准许他终身奉养母亲。江南道巡察使李袭誉赞赏他的孝行，上表请求把他的居所命名为孝慈里。母亲去世后，朝廷征召他，授任吴王府功曹参军，最终任著作郎、弘文馆直学士。

译刘祎之年轻时和孟利贞、高智周、郭正一都以文章辞采著称，号称“刘孟高郭”，一同在昭文馆任职。不久升任右史、弘文馆直学士。上元年间，他和元万顷等人一同被召入宫禁，编次新书，共一千多篇。高宗又秘密让他参与谋划裁决时政，以分割宰相的权力，当时称为“北门学士”。他的哥哥刘懿之也任给事中，同时在中书、门下两省任职。此前，他的姐姐任宫官，武后派她到外家问病，刘祎之因贺兰敏之私自探望姐姐，因此获罪流放巂州。后来武后替他请求召回，授任中书舍人。仪凤年间，吐蕃侵犯边境，皇帝询问侍臣应当怎样安置、讨伐吐蕃，人人都有不同的谋划，只有刘祎之劝皇帝说：“夷狄如同禽兽，即使受到侵犯凌辱，也不值得较量，希望收敛威势，缓解百姓的急难。”皇帝在内心采纳了他的话。不久，授任相王府司马。检校中书侍郎，皇帝对他说：“你家世代忠孝，我的儿子要依靠你来学习礼法，希望他像蓬草生在麻中一样，不用扶持也能挺立。” 武后立豫王为皇帝后，因为刘祎之参与奉行重大决策，更加亲近他，提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赐爵临淮县男。当时诏令繁多，刘祎之思路华美敏捷，裁定后口授，很快就可以等待颁行。司门员外郎房先敏因受牵连被贬为卫州司马，向宰相府申诉。内史骞味道说：“这是太后的旨意。”刘祎之说：“这是皇上听从有司所奏而作出的决定。”武后听说后，认为骞味道把过错推给皇帝，贬他为青州刺史，加授刘祎之太中大夫，赐绢帛一百段。武后又说：“君主是头，臣子是四肢；如果手脚的疾病转移到腹背，还是一个整体吗？刘祎之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是忠臣。”纳言王德真顺势吹捧说：“戴至德没有特别的才能，只是能把功劳归给君主，因此受到当时人的佩服。”武后说：“好。”武后私下对凤阁舍人贾大隐说：“后来能够废昏君、立明君，为什么不把政权还给皇帝以安定天下？”贾大隐把这句话上表，武后发怒说：“刘祎之竟然背叛我！”垂拱年间，有人告发刘祎之收受归诚州都督孙万荣的金钱，并和许敬宗的妾私通。太后派肃州刺史王本立审讯治罪，把诏令拿给刘祎之看，刘祎之说：“不经过凤阁、鸾台，怎么能称作诏令！” 武后认为他抗拒制使，赐令他在家中自尽，时年五十七岁。起初，刘祎之获罪后，睿宗因为旧日属官的关系替他申辩，姻亲朋友都希望他获释。刘祎之说：“我死定了。太后掌握赏罚威福，皇帝来营救我，反而会加速我的灾祸！”他在狱中上疏陈述自己。临刑前，他洗浴沐身，神色自若。命他的儿子执笔代写表章，儿子因号哭哽咽不能书写，刘祎之便亲自拿笔，写成几张纸，言辞恳切哀痛，感动了所有人。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为他的文章惆怅叹息，武后憎恨他们，将郭翰贬为巫州司法参军，将周思钧贬为播州司仓参军。睿宗即位，追赠刘祎之为中书令。郭翰曾任御史，巡察陇右，弹劾查办了许多事情。他行经宁州时，狄仁杰正任刺史，百姓争相说他有非凡的政绩。郭翰到驿馆后，把笔和纸放在案上，对属官说：“进入一个地方，它的政绩便可以知道。我希望把使君的美德推荐给朝廷，不必久留。”随即命人驾车离开。他性情宽厚简朴，读《老子》读到“和其光，同其尘”时，感慨地说：“伟大的雅正君子，应当这样保全自身。”于是辞去御史职务，改任麟台郎。魏玄同，字和初，是定州鼓城人。祖父魏士廓，北齐时任轻车将军。魏玄同连续十次考中，调任长安县令。历任司列大夫等官。因和上官仪友善获罪，被流放岭外。获释后，他不再顾惜名声资历，于是奔走逐利谋生。上元初年，适逢大赦得以返回，工部尚书刘审礼上表称赞他的才能，授任岐州长史。又升任吏部侍郎。永淳元年，诏令他和中书、门下两省官员共同承受皇帝旨意，商议政事。封钜鹿男。他上疏说选举制度有弊病：如今百姓没有更加富裕，盗贼也没有减少，礼义日渐淡薄，是因为下级官吏不称职，众多官员没有相应才干，选取人才的方法还没有充分发挥。武德、贞观年间，政事刚刚创立，人才本来就少。上天保佑大圣之君，使国家长久存在，奇异杰出的人才不断出现。各种身份的人，每年以千计，官职有固定员额，选人的数量却没有定限，候选人聚集过多，十人中连一个也录取不了，取舍混乱失当。夏、商以前，制度多有缺漏。到了周代，制度焕然一新，值得观览。诸侯的臣属不全都由天子任命，王朝的众多官员也不专掌一项职务。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太仆正，告诫说：“谨慎地选择你的属官。”这就是让他自行选择下级官吏的意思。太仆正不过是中大夫，尚且把属官交给他选择，那么三公、九卿也应当如此。所以太宰、内史共同掌管爵禄和官职废置，司徒、司马分别掌管举荐贤能、发布政令等事务。这样是把职责分给各部门，再由几个职务总领；君王任命重要官员，而让他们自行选择下属官吏。汉代制度规定，诸侯可以自行设置四百石以下的属官；他们的傅、相等大臣，则由汉朝替他们设置。州郡的掾史、督邮、从事等官，全部由州牧、郡守任用。魏、晋以后，才把任用官吏的权力归给吏部，一直到今天。用刀笔考量才能，用文书考察品行，制度和世俗弊病相互适应，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一尺一丈的长度，需要用量具才能测量；钟、庾这样的容量器具，超过它们所能承受的范围就无法度量，超过容纳能力就无法装下，何况天下这样广大、士人这样众多，难道可以把他们交给几个人来选拔吗？而且掌管这一职务的人，有时并非合适人选，甚至替别人谋求官职、替自己谋求利益；落笔便牵涉亲疏关系，处理事务便观察权势要害。官场尘俗纷扰，奔走竞争由此而起，使各种品行因一面之词而被折损，使九种才能被几句话断定，这不是太困难了吗？况且臣听说，担任官职的人，不可以没有学问。

译《传》说：“应当凭借学习来从政，没听说凭借从政来进入学习。” 如今贵戚子弟全都很早做官，像弘文生、崇贤馆学生、千牛、辇脚一类的人，学习考核本来就浅薄，技能也不精，而门第一向高贵，资历声望自然很高。所谓贵族子弟，必须先在学校中裁成教育，年少时接受学业，长大后进入官府，然后把家事转为国事，这才叫以德行进身。年少就做官便不致力于学习，轻率地参加考试便没有才能。又如勋官、三卫、流外等人，不必经过州县举荐，只凭书判考试直接录取，这不符合先考察德行、后考察文辞的道理。臣听说，国家任用人才，就像人使用财物：贫穷时只能吃糟糠，富裕时便有余粮美肉。所以国家衰败困乏、缺少贤才时，就磨快迟钝的工具来驾驭局面；天下太平、人才众多时，就选拔杰出俊秀的人来任用。如今候选人过多，应当把精简训练作为当务之急。臣私下见到制书，三品到九品官都可以推荐十人，这确实有广泛访求人才的意思。但褒贬不明，所以上级不担心罢免惩罚，下级也不尽力搜求荐举人才；没有人慎重对待推荐，只是苟且应付诏命。况且只有贤者才能识别贤者，这是圣人的确论。皋陶被举用后，不仁之人就远去。如果自身只是滥进，怎么能希望他懂得识别人才？不选择严格考察举荐者，却责备被举荐者太多，这是办不到的。凭陛下的圣明和国家的德业，却不建立长久有效的策略，只顾眷恋魏、晋遗留下来的风气，臣私下对此疑惑。希望稍微遵循周、汉的制度，把选官权分给吏部以外的部门；这样任用的人会更详慎，错失的人就少了。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后来升任文昌左丞、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调任地官尚书，检校纳言。魏玄同和裴炎结交，能够始终保持友谊，因此号称“耐久朋”。此前，狄仁杰督运太原粮运，损失了一万斛米，将要获罪处死，魏玄同营救使他免死。但河阳县令周兴不知道这件事，多次在朝堂等候命令。魏玄同说：“明府可以走了，不要久留。”周兴以为他在阻挠自己，便怀恨在心。到这时，周兴诬告魏玄同说：“太后已经老了，应当重新立皇嗣。”武后没有查察，赐魏玄同在家自尽，时年七十三岁。起初，监察御史房济负责监刑，对他说：“您为什么不上书告变？希望能召见您，也许可以自行申辩。”魏玄同说：“被人杀死和被鬼杀死没有区别，我不能做告密的人！”魏玄同的儿子魏恬，字安礼，侍奉父母以孝闻名。考中进士，任御史主簿。开元年间，任颍王傅。李昭德，是雍州长安人。他的父亲李乾祐，贞观初年任殿中侍御史。鄃县令裴仁轨私自役使门卒，太宗想杀他，李乾祐说：“法令应当和天下共同遵守，不是陛下独有的。裴仁轨因轻罪而遭极刑，不是统一公正的制度。刑罚不适当，百姓就会不知如何行事。”皇帝的怒意因此消解，于是免去裴仁轨死罪。李乾祐升任侍御史。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背土筑坟。皇帝派使者前去吊唁，并在他的里门表彰此事。历任治书侍御史，以能干著名。永徽初年，提拔为御史大夫，被褚遂良厌恶，出任邢州、魏州刺史。李乾祐虽然刚强正直，却亲近小人。他曾写信给关系亲密的官吏，刺探朝廷事情，并用隐晦言辞掩饰，结果被官吏出卖；褚遂良把这件事报告朝廷，他因而被流放驩州。后来朝廷授任他为沧州刺史。入朝任司刑太常伯，举荐雍州司功参军崔擢为尚书郎，没有得到答复，便私下告诉崔擢原因。后来崔擢犯罪，为了自我赎罪，告发李乾祐泄露宫禁中的话，诏令免去李乾祐官职，他不久去世。李昭德刚强能干，有他父亲的风范。考中明经科，历任御史中丞等职。永昌初年，因事获罪，贬为振州陵水尉。后来召回任夏官侍郎。如意元年，授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武后营建神都时，李昭德规划修建文昌台以及定鼎门、上东门，建置高大华美。洛阳有两座桥，司农卿韦机把其中一座迁到夏门，百姓因此受益；另一座桥废弃后，省下了数万万钱。可是洛水每年冲刷侵蚀桥梁，维修者疲于奔命。李昭德开始用石块层层堆叠代替桥柱，并把桥头削尖，使水流被分开冲散，猛烈的水势无法发作，从此没有了忧患。不久检校内史。薛怀义讨伐突厥时，以李昭德为行军长史，未遇敌军便返回。武承嗣任文昌左相时，李昭德进谏说：“武承嗣已经封王，不应掌管机要权衡，以免使众人迷惑。况且父子之间尚且会相互篡夺，何况姑母和侄子呢？”武后惊悟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免去武承嗣的职务，改任太子少保。洛阳人王庆之率领数百名奸险谄佞之徒，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武后不答应；他们坚持请求，武后派李昭德责问原因。李昭德杖杀王庆之，其余党徒逃散。于是上奏说：“自古以来，有侄子做天子却让姑母为他立庙的吗？从亲亲的关系说，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应当把皇位传给子孙，为万世作打算。陛下接受天皇的托付而拥有天下，又要立武承嗣为继承人，臣看天皇将不会来享用祭祀了。”武后于是停止了此事。武承嗣怨恨他，诬陷诋毁他。武后说：“我任用李昭德，才能安稳睡觉；他替我操劳，不是你所能了解的。”有人得到洛水中的白石，上面有红色纹理，献到宫阙下说：“这块石头赤心，所以献上。”李昭德斥责说：“洛水中的石头难道都能变红吗？”当时来俊臣、侯思止玩弄法律条文，多次诬陷杀害大臣，人人都畏惧。李昭德每次上奏揭露他们诬陷妄为、残害无辜的情状，最终杖杀侯思止，他的党羽也逐渐受挫。然而李昭德颇为倚仗权势，受到众人的指责。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说：“臣听说，魏冉诛杀秦国的旁支宗族以安定秦国，这是忠；削弱诸侯以增强国家，这是功。然而他出入宫廷独断专行，任意击杀裁断，威势震慑君主；后来不再听说他被封王，张禄一句话使他最终忧惧而死。假如昭王没有立即觉察，秦国的霸业也许不能传给子孙。过去陛下在天授以前，独自裁决一切政务，公卿百官只需各司其职。自长寿以来，陛下厌倦怠慢细小政务，提拔并委任李昭德，让他总揽权纲；但他才小而任重，意气用事、强硬固执，使下民无从申诉，把同僚视为草芥，赏罚刻薄，许多事情任意矫饰，声威逼人，天下人都闭口不言。臣私下看到南台敕书的条目，群臣上奏请求，陛下已经下制说‘可以’，李昭德却提出不可，制令又听从了他。况且臣下参与机密政务，提出可行意见、纠正不可行意见；事情如果确实便利，不事先征询谋划，而在已经批准实行后才兴起反驳，这是公开显露擅自发号施令给人看；归功于君主、把过错归给自己，也不应是这样的情形。所有奏议判决，都承受他的意旨，暗中相互附和。臣观察他的胆量，竟比身躯还大，鼻息一冲，仿佛能触犯云汉。小户人家经营生计，有千百贯财产，托付给别人尚且担心交付不当，何况天下这样重大的权柄，怎能轻易委托给他呢？”

译“踩到薄霜就会想到坚冰将至，必须防患于事情的渐变。大权一旦失去，收回就很困难。希望陛下明察臣的话。”又果毅邓注写了几千字的《石论》，陈述李昭德专横放纵的情况，凤阁舍人逢弘敏把它报告给武后。武后因此厌恶李昭德，对姚▯说：“确实像所说的那样，李昭德实在辜负国家！”于是贬他为钦州南宾尉。不久又召回授任监察御史。万岁通天二年，来俊臣诬告李昭德谋反，后来来俊臣也下狱，两人在同一天被诛杀。当时下着大雨，百姓无不为李昭德感到冤屈，而为来俊臣被杀感到痛快。神龙二年，追赠左御史大夫。建中三年，加赠司空。吉顼，是洛州河南人。身高七尺，性情阴险刻薄，敢于议论政事。考中进士，调任明堂尉。他的父亲吉哲任易州刺史，因受贿获罪，应当处死。吉顼前去见武承嗣，自称有两个妹妹，请求让她们侍奉武承嗣，替他行巾栉盥洗之事。武承嗣很高兴，用犊车把她们接来。三天后仍没有说起父亲的事，武承嗣问原因，吉顼回答：“父亲犯法将死，所以忧虑。”武承嗣替他上表请求免除吉哲死罪，升任吉顼为龙门监。刘思礼谋反，吉顼上书告发变故。武后命武懿宗会同审讯，武懿宗便暗示囚犯招供牵连和近臣高门中一向有嫌隙的人，共三十六姓，逮捕关入诏狱，严刑拷打，制造成这桩案件，同日判处死刑，天下人都认为他们冤枉。吉顼升任右肃政台中丞。来俊臣下狱后，司刑署判定应当处死，但案状三天仍没有下达。吉顼跟随武后游苑，趁机委婉地说：“臣是陛下的耳目，知道来俊臣的案状送进去却没有发出，人们都对此疑惑。”武后说：“朕认为俊臣有功，正在慢慢考虑。”吉顼说：“于安远曾告发虺贞谋反，如今只是成州司马。来俊臣诬杀忠良，罪恶如山，是国家的蛀虫，还要吝惜什么？”于是武后斩杀来俊臣，召于安远任尚食奉御。突厥攻陷赵州、定州，授吉顼检校相州刺史，并且招募士兵，防止敌人向南进犯。吉顼推辞说自己不懂军事，武后说：“贼兵正逃走，只是借重您坐镇罢了。”起初，太原人温彬茂在高宗时去世，封好一匣书信，嘱咐妻子说：“我死后，等到垂拱年间把它献上。”垂拱初年，他的妻子献上书信，其中谈到武后改朝革命的事情，以及突厥到达赵州后离去的情况，所以武后知道敌军将要返回。吉顼到任后，招募士兵却无人响应。不久诏令以皇太子为元帅，应募者每天有几千人。吉顼回来报告情况，武后说：“人心竟然如此吗？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群臣。”吉顼在朝廷上复述这些话，诸武因此憎恨他。起初，吉顼和张易之、殿中少监田归道、凤阁舍人薛稷、正谏大夫员半千、夏官侍郎李迥秀友善，他们都任控鹤内供奉。吉顼又强干敏捷，所以武后把他当作心腹。圣历二年，升任天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他任刺史时，武懿宗讨伐契丹，退守相州。武后在殿中和他争功，武懿宗身材矮小，弯腰驼背，吉顼用严厉的话讥刺他，使他无从掩饰。武后发怒说：“有我在时，尚且可以借助诸武；将来怎么能保全自己？”因此怀恨在心。张易之兄弟因宠幸隆盛，想设法保全自己，便问吉顼有什么办法。吉顼说：“您家只是因受宠而升进，并没有对天下建立大功，形势必然危险。我有一条可以使家族不朽的计策，愿意献给您；不只是保全自身，还能世世代代不断享受封邑俸禄。”张易之流泪请求他说出办法。吉顼说：“天下人思念唐朝已经很久了！庐陵王被排斥在外，相王被幽禁。皇上年事已高，诸武亲王又不是天下人心所向。您为什么不从容请求释放相王和庐陵王，以符合人们的愿望？这样，坏事就会变成祝贺您的资本。”张易之、张昌宗趁机按照吉顼的教导行动，武后于是下定决心。后来她知道吉顼也参与谋划，召见他询问情况。吉顼回答：“庐陵王、相王都是陛下的儿子，先帝把他们托付给陛下，应当尽快有所安排。”于是武后恢复中宗的帝位。第二年，吉顼因弟弟冒充伪官获罪，被贬为琰川尉。临行辞别时，武后召见他，他哭着说：“臣离开国家后，再也不能拜见陛下，希望有话要说。但病情危急，请允许臣说片刻。”武后命他坐下。吉顼说：“水和土都装在一个盆中，会有争执吗？”武后说：“没有。”吉顼说：“把它们混合成泥，会有争执吗？”武后说：“没有。”吉顼说：“把泥塑成佛和道士，会有争执吗？”武后说：“有。”吉顼叩头说：“臣也认为会有。皇子和外戚之间，只要名分明确，双方都能安定。如今太子再次被立，而外戚诸王又同时受封，陛下用什么来调和他们？贵贱亲疏的名分不明，就是驱使他们必然争斗，臣知道双方都不得安宁了。”武后说：“朕知道这些，事情已经这样了，又能怎么办？”吉顼不久改任始丰尉，客居江都，后来去世。中宗即位，实际上是吉顼首先倡议促成的；他适逢获罪，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睿宗初年，有人揭示他的忠诚，于是下诏追赠御史大夫。赞曰：奇怪啊，裴炎对于事变的关键竟如此昏暗！他知道中宗不是合格的君主，却不知道武后窃取朝政；借助老虎的翅膀，却责怪老虎伤人，死了本来就是应当的！李昭德、吉顼进身不是走正道，这是君子所感到可耻的。然而，他们出于一片诚心，或许能够抑制武后、复兴唐朝；他们的辅助确有端绪，那么裴炎就远远比不上他们了。刘祎之、魏玄同因泄露言语而被诛杀，却没有失去侍奉君主应有的道义。

译列传第四十三　张廷珪、韦嗣立、韩休、宋璟、辛替否、李乂、李适之、裴耀卿 张廷珪，是河南济源人。意气慷慨，有志向和操守。考中进士，补任白水尉。参加制科考试，列为异等。多次升任监察御史，审查弹劾公平正直。武后向天下佛寺征收钱财，在白司马坂营建佛祠，制作大佛像。张廷珪进谏，认为：“耗尽四海的财富，用尽万民的力量，挖尽山中的木材建塔，搜尽冶炼的金属铸像，即使这样也还只是实行了造像之法，并不足以尊崇。填塞山涧洞穴，压死虫蚁，费用动辄以亿计。工匠贫困，驱使他们劳作，饥渴造成的疾病正在发生。僧尼靠乞讨自给，而州县催促输送，像星火一样急迫，只能卖掉财物来充数，这不是佛教所说的随喜。如今天下空虚枯竭，百姓困顿衰败，应当先经营边境，充实府库，养息民力。”武后认为他说得好，召他到长生殿见面，赏赐慰劳非常优厚，因此停止了工程。适逢诏令购买河南、河北的牛羊，以及荆州、益州的奴婢，设置登州、莱州监以扩大军用物资。张廷珪上书说：“如今河南发生牛疫，十头牛中存活不到一头；诏令虽说是公平买卖，实际上比强行夺取还严重。一起买卖会使价格难以确定，挑选牛只又会使官吏索取贿赂；这样牛疫再次发生，农民受到的伤害更重。高原耕地被夺去作为牧场，两州将不再有成年男子和耕田；牛羊践踏破坏，整个境内靠什么生活？荆州、益州的奴婢大多是国家户籍人口，被奸豪掠夺买卖，一旦进入官府，永远没有免除奴籍的期限。南北风土不同，运来后必然生病，这件事有害无益。臣又听说，君主所依靠的是百姓，百姓所依靠的是粮食，粮食所依靠的是耕作，耕作所依靠的是牛；牛废了，耕作就废；耕作废了，粮食就断；粮食断了，百姓就灭亡；百姓灭亡，君主还凭什么有所依靠？羊并非军国最急需之物，即使让它们繁殖，也不能用来谋利。”武后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张易之被诛杀后，朝廷商议要彻底追究他的党羽。张廷珪进言说：“自古改朝换代，务必要归拢人心，然后才用刑罚整治天下。如今唐朝的正统没有改变，天地重新有了主人，应当用仁德教化来荡涤罪过并予以宽赦。况且张易之势盛时，奔走依附他的人遍及半个天下，如果全部诛杀就过于暴虐，只惩罚一两个人又使法令不公平，应当一概洗除罪责，予以宽免。”中宗采纳了他的意见。神龙初年，诏令重新在白司马坂营建佛祠。张廷珪当时奉诏前往河北，路过那里，看见营建工程劳民急迫，心中不能忍受，便上书极力争辩，并说：“中兴之初，陛下下诏停止不急迫的事务，斥退少监杨务廉，以此向内外表明态度。如今土木工程又兴起，不符合先前的诏令；挖土伐木，逐渐损害生机。希望停止工程，以缓解穷困。”皇帝没有理会。不久任中书舍人。又升任礼部侍郎。玄宗开元初年，发生大旱，关中饥荒，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张廷珪上疏说：“古人说多难可以兴国，深重的忧患可以开启圣明，大概是事情危急时志向锐利，处境艰苦时思虑深远，所以能够转祸为福。景龙、先天年间，凶党制造叛乱，陛下以神武之威迅速扫除邪恶，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受恩泽的；光明的上帝本应赐予大福。然而近来阴阳失调、时令错乱，九种谷物没有丰收，关中尤其严重。臣思考上天的意思，恐怕是因为陛下正当盛年，不到一天便建立大功，轻视尧、舜而不效法，想以秦、汉自高，所以天上显示灾异，想让陛下一天比一天谨慎，永远保持大和。这说明上天对陛下的眷顾很深，陛下怎么能不奉行这种美意而敬畏呢！诚愿陛下收束心志，考察前代君王的典籍，敦厚质朴，任用正直之士，放逐谄佞之人，屏退后宫，减少外厩马匹；宫苑不再有蹴鞠游戏，郊野不再有随从打猎的乐趣；缩减远方边境，停止县级戍守；怜悯恩惠孤苦无依的人，减免轻薄的徭役赋税；去掉过度的工巧，舍弃珠玉宝璧，不让人看见可引起欲望的东西，使内心不被扰乱。有的人认为上天的警戒不足畏惧，等到上帝震怒，风雨错乱，荒年饥馑日益严重，就没有办法救济下民了；有的人认为百姓困穷不值得怜恤，等到亿万百姓离心离德、忧愁困苦、陷入昏乱，就没有办法奉养君上了。这正是安危所系、祸福的根源，为什么不加以察看？如今陛下刚开始接受天命，华夏和夷狄的百姓都洗耳恭听、拭目而待，希望听到并看到新的政令，为什么这么快就使他们失望呢？” 又升任黄门侍郎。监察御史蒋挺因犯法获罪，诏令在朝堂杖打。张廷珪执意上奏说：“御史有罪责，应当杀就杀，不可以侮辱他。”士大夫都佩服他懂得体制礼法。王琚持节巡察天兵诸军，正要返回时，又接到诏令到边塞以下地区出兵。议论者都说将要袭击回纥。张廷珪陈述五条不可行的理由，并且说：“中原步兵多而骑兵少，每个人携带一石粮食，背负一百斤铠甲，盛夏长途行军，昼夜不停，劳累和休息相差悬殊，势力上不能敌，这是第一条。出兵突袭敌人，没有数万兵力不能行动；这样会使农事荒废、粮饷扩大，遇到饥年无法支撑，这是第二条。千里之外远道袭击，谁能不知道？敌人有侦察骑兵，一定能够预先防备，这是第三条。狄人居住在沙漠之中，如同在石头地里耕作，即使攻克也没有补益，这是第四条。天下正值歉年，应当养息百姓、停止用兵，这是第五条。”又请求恢复十道按察使，巡行州县。皇帝认为有理并采纳了，于是下诏让陆象先等人分任十道使者。当时派使者携带缯锦到石国购买犬马，张廷珪说：“犬马如果不是当地本性所宜，就不应蓄养；珍禽异兽也不应在本国繁殖。不应劳烦远方的人运送异物，希望省去没有益处的事情，救济必然发生的急难，这是天下的幸运。” 因泄露宫禁之内的言语获罪，出任沔州刺史。后来多次调任苏、宋、魏三州。起初，景龙年间，宗楚客、纪处讷、武廷秀、韦温等人的封户大多在河南、河北，便劝说朝廷下诏，按照两道适宜养蚕的情况，即使遇到水旱灾害，也可以折算蚕税来抵租。韦廷珪说：“河南、河北两道依傍黄河，土地雄伟险要，是天下人才物资汇集之处，应当取得那里的民心，怎么可以不体恤他们的灾患，反而竭尽他们的力量呢？如果因为适宜种桑养蚕，就另加税收，那么陇右适宜的羊马、山南适宜的花椒漆、山中的铜锡铅锴、海中的蜃蛤鱼盐，遇到水旱灾害也都应当免税，难道只有河南、河北可以置于王法之外吗？希望依照贞观、永徽年间的旧例，准许按令折算免除。”皇帝下诏准许。他任职时有威严，施行政教有成。入朝任少府监，封范阳县男。以太子詹事身份退休。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谥号贞穆。韦廷珪仪表魁伟，擅长八分书，和李邕交情深厚。等到李邕仕途受挫时，他多次上表推荐他，时人称赞他正直耿介。韦凑，字彦宗，是京兆万年人。他的祖父韦叔谐，贞观年间任库部郎中，和弟弟吏部郎中韦叔谦、哥哥主爵郎中韦季武同在尚书省任职，当时号称“三列宿”。

译韦凑在永淳初年脱去布衣，任婺州参军事。调任资州司兵，观察使房昶认为他有才，便上表朝廷，韦凑升任扬州法曹。州人盂神爽被罢免仁寿县令后，豪横放纵，多次犯法，又和贵戚交往，属吏没有人敢依法制裁他。韦凑查办此事，杖杀了他，远近之人都称服。入朝任相王府属，当时姚崇兼任府长史，曾说：“韦先生见识深远，文章周详，我只恨太晚得到他。”六次升迁后任司农少卿。因触怒宗楚客，出任贝州刺史。唐睿宗即位，授任他为鸿胪少卿。调任太府少卿，兼任通事舍人。当时改葬故太子李重俊，诏令加谥，又下诏洗雪李多祚等人的罪名，并议定追赠官职。韦凑上言说：君王发布号令，一定要遵循大道，使善行得到彰显，使恶行受到明确惩罚。赏罚没有涉及的人，就考察其行为，制定谥号来表示褒贬。臣子议论君主，儿子议论父亲，称为“灵”、称为“厉”，都是不敢以私情扰乱公义。臣下看到，故太子和李多祚等拥领北军，侵犯宫禁，撞破门扉，斩断关门，兵锋直指皇帝的车驾，骑兵驰入紫微宫。中宗皇帝亲自到玄武门晓谕叛逆和顺从的道理，太子却据鞍神色自若，督率部众不肯停止。叛党后来悔悟，调转兵马捉拿反贼，李多祚伏法，太子于是逃走。第二天，皇帝召见群臣，眼泪流了好几行，说：‘我差一点就不能再和诸位相见了。’当时的危急，实在太严重了！按照臣子事奉君主的礼法，经过君主所在之处必须快步走过，甚至使御马受到惊扰、缺少草料，都要获罪。从前汉成帝还是太子时，行走都不敢横穿驰道。秦军经过周王朝北门时免去头盔，王孙满便推断秦军一定会失败。由此推论，太子在宫中起兵，悖逆已经到了极点。如果因为杀死武三思父子而嘉奖他，那么以兵力讨伐叛逆、使君父安定，尚且可以；如果是想自己即位，那就是叛逆，又怎么可以褒奖？当时韦氏的叛逆尚未明朗，君臣大义也没有断绝；对于太子的母亲，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若不是中宗下令废后，便又是劫持父亲、废黜母亲。况且君主即使有时不像君主，臣子怎么可以不守臣节？父亲即使有时不像父亲，儿子怎么可以不守子道？晋太子申生谥号为恭，汉太子刘据谥号为戾，如今太子却谥为节闵，这是臣下不能理解的。希望和议定谥号的人在御前质证；如果臣的话不对，甘愿受鼎镬之刑，以申明大义，昭示天下；如果臣的话正确，便请全部释疑，不再有异议。假如说事情并非如此，为什么要给后世的乱臣贼子提供借口呢？应当改换谥号，使之符合经典礼制；李多祚等人的罪名，应说‘免罪’，而不应说‘雪罪’。” 皇帝惊讶地把他引入内阁，慰劳他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韦凑回答：“太子确实叛逆，不能褒奖，请允许按照事实重新议定谥号，以此昭示天下。”当时大臣们也不愿大幅改动，于是只撤销了追赠李多祚等人的官职。景云初年，朝廷修建金仙观等道观，韦凑进谏说：“现在正是农忙月份，却兴起土木工程。虽然费用由公主出，但如果以高价雇人，农民就会放弃耕作去受雇，趋向末业而抛弃根本，恐怕天下会有因而挨饿的人。”皇帝不听，韦凑坚持争辩，说：“万物正在生长繁育，草木和昆虫遭受的伤害、砍伐已经太多，这不是仁圣之君的本意。”皇帝下诏让外朝详细议论。中书令崔湜、侍中岑羲说：“您竟敢这样说吗？”韦凑回答：“我享受厚禄，死都不敢顾惜，何况圣明时代一定不会让我死吗？”朝廷因此减少了数以万计的费用。出任陕、汝、岐三州刺史。开元初年，朝廷想在靖陵立碑，韦凑认为古代帝王园陵不立碑，又说当时干旱，不宜兴工，进谏后工程停止。升任将作大匠。皇帝下诏恢复孝敬皇帝的庙号为义宗，韦凑进谏说：“《左传》说：‘一定要先正名分。’礼制规定，祖是有功之人，宗是有德之人，他们的宗庙可以传百世而不毁。商朝有三位称宗的君主，周朝尊周武王为宗，汉文帝为太宗，汉武帝为世宗。历代称宗的君主，都是能够统制天下，德泽值得尊崇，列入宗庙昭穆之中，这才叫永不毁坏。孝敬皇帝从未南面为君，而且另立寝庙，没有称宗的道理。”于是停止恢复。升任右卫大将军，唐玄宗对他说：“按照旧例，各卫大将军与尚书轮流担任。近来这个职位权轻，所以任用您来提高这一官职的分量，您不要推辞！”不久调任河南尹，封彭城郡公。适逢洛阳主簿王钧因受贿而判处死刑，皇帝下诏说：“两台御史、河南尹放纵属吏侵夺百姓财物。《春秋》重在责罚主帅，现将韦凑调出任曹州刺史，侍御史张洽调任通州司马。”过了很久，升任太原尹，兼任北都军器监，边防装备整治完备，皇帝下诏赏赐时令服装，慰劳勉励他。等到他患病，皇帝派御医前往诊治。他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文。他的儿子是韦见素。韦见素的儿子韦会微，天性仁厚。考中进士后，授任相王府参军，承袭父亲的爵位，多次升迁至谏议大夫。天宝五载，任江西、山南、黔中、岭南道黜陟使，纠察吏治，所到之处官吏都震惊畏惧。升任文部侍郎，平时判决案件，口头诵说都很熟练；铨选叙用公平成允，官员有不当的请求，总是放下身段听取采纳，人们大多感念他的恩德。天宝十三载，唐玄宗因连日大雨水涝而忧苦，过了六十天，认为宰相不是合适的人选，罢免左相陈希烈，下诏让杨国忠审慎选择大臣。当时吉温受到宠幸，皇帝想任用他。吉温受到安禄山厚待，杨国忠害怕他得势，便阻止此事。他和中书舍人窦华、宋昱谋划，二人都认为韦见素平和安静、容易控制。杨国忠入朝禀告皇帝，皇帝也因为韦见素曾任相王府属官，对他有旧恩，于是任命他为武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院学士，主持门下省事务。第二年，安禄山上表请求用三十二名蕃将替代汉将，皇帝答应了。韦见素很不高兴，对杨国忠说：“安禄山的反叛迹象已经暴露于天下，如今又要用蕃将替代汉将，祸乱就很难避免了。”杨国忠没有回应。韦见素说：“明知祸乱的萌芽却不能防止，看到祸乱的形势却不能制止，还要这样的宰相做什么？明天我一定要恳切地论说此事。”入朝后，皇帝迎上来告诉他们：“你们是对安禄山有什么疑虑吗？”杨国忠和韦见素趋步下拜，流着眼泪详细陈述安禄山反叛的迹象非常明显。皇帝命他们回到原位，他们便把安禄山的表章放在皇帝面前后退出。皇帝让宦官袁思艺传话说：“这件事姑且忍耐，我会慢慢谋划。”因此二人奉诏不再争辩。然而他们每次进见，都没有不向皇帝谈及此事，皇帝始终不接受他们的意见。不久安禄山反叛，韦见素跟随皇帝进入蜀地。陈玄礼杀死杨国忠时，军士打伤了韦见素的头，众人传话说：“不要伤害韦公父子！”他因此得以免死。皇帝命寿王赐给他药物敷治伤口。到达巴西后，皇帝下诏让他兼任左相，封豳国公。

译唐肃宗即位后，韦见素与房琯、崔涣手持符节，奉送传国玺和册书，宣扬皇帝的制命。玄宗说：“太子仁慈孝顺，我在十三年前就已有传位给他的想法，只是当时正逢水旱灾害，左右近臣劝我姑且等到丰年。如今皇帝已经受命，我就像卸下了重担。辛苦你们远行，务必好好辅佐教导他。”韦见素流泪叩拜辞行，玄宗又命韦见素的儿子韦谔和中书舍人贾至担任册使判官，到顺化郡拜见肃宗。肃宗听说房琯有名望而且是旧交，便虚心礼待；因为韦见素曾依附杨国忠，对他的礼遇特别减少。这一年十月丙申日，有星侵犯昴宿，韦见素对玄宗说：“昴宿代表胡人。上天降下谴责而显现的征兆，所对应的事情在人间，安禄山将要死了。”玄宗说：“日月可以预知吗？”韦见素说：“福应验于德，祸应验于刑。昴宿属金，忌讳火；运行到火位，昴宿在黄昏时位于中天，就是应验之时。既然会死在这一月，也会死在这一天。明年正月申日或寅日，安禄山大概要死了吧！”玄宗说：“叛贼将怎样死？”韦见素回答：“按五行学说，子代表妻子所生的孩子。昴宿在丙申日受到侵犯。金是木的配偶，木是火的母亲；丙属火，火能克金，申也属金。两个金本来同类，后来却彼此不同，最终又相互克制，叛贼大概会被儿子和首先起兵的人互相残杀吧！”等到安禄山死去，日期和情形都得到应验。第二年三月到达凤翔，任尚书右仆射，停止主持政事。起初，行在经历丧乱之后，军队和官吏的三铨簿册散失焚毁，选部的文书又有伪造和滥发的情况。皇帝想广泛收拢士人的人心，来者一律补授官职，不再核查复验。韦见素上奏说应当明确法令纲纪，作为长久实行的依据，皇帝来不及听从。回到京城后，候选人拥挤聚集，官职补授无处安排，每天到朝廷申诉，于是皇帝才追行韦见素的建议。适逢郭子仪也任仆射，韦见素调任太子太师。皇帝下诏让他到蜀郡迎接太上皇。因功获得实封三百户。上元初年，他因病请求退休，皇帝准许，诏令初一、十五入朝。宝应元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司徒，谥号忠贞。他的儿子是韦谔。赞曰：杨国忠本来因为与安禄山争宠，所以逮捕吉温来激发安禄山的叛乱；又暗中在蜀地储存资财，等待天子出奔。后来他和韦见素流着眼泪争论安禄山反叛的情状，将要相信他们的话，以便延长自己的权势。韦见素能够说出安禄山必反，却不能说明他为什么反叛，这等于帮助杨国忠败坏王室；玄宗没有醒悟，仍然任命他为宰相。最终他被后来的皇帝轻视，但还能够保全头颈，已经是幸运了。说韦见素能够预先知晓一切，果然是不对的。韦谔历任京兆府司录参军。杨国忠死后，军队聚集不肯解散，陈玄礼请求杀死贵妃来安定众心，皇帝心中犹豫。韦谔进谏说：“臣听说，用谋略战胜美色的国家昌盛，用美色战胜谋略的国家灭亡。如今宗庙震动惊恐，陛下抛弃神器，逃奔草野，只有割舍恩情来安定国家。”于是叩头至流血。皇帝醒悟，赐杨贵妃死，军士才非常高兴。韦谔升任御史中丞，任置顿使。皇帝将要出行，有人说：“杨国忠已经死了，不可以前往蜀地，请到河东、陇右去。”有人请求前往太原、朔方、凉州，也有人说应当回京，众说纷纭，没有一致意见。皇帝心里想去蜀地，却不能明说。韦谔说：“如今兵力少，不能抵御叛贼，返回京城不是万全之计，不如到扶风，再慢慢决定去留。”皇帝向众人询问，众人都认为对，于是到了扶风，才决定向西前往蜀地。后来最终任给事中。韦顗，字周仁，是韦谔弟弟韦益之的儿子。幼年丧父，侍奉姐姐恭敬顺从。长大后，身上不穿丝绸。通晓阴阳、象纬之学，广泛了解山川地理和各地风俗，议论事情能旁征曲引。因门荫调补千牛备身。由鄠县尉判入等级，授任万年县尉。历任御史、补阙，与李约、李正辞轮番进谏，多次更改重大政事。裴垍、韦贯之、李绛、崔群、萧俯都与他是平民时的旧交，后来相继成为宰相，朝廷典章制度多有咨询于他，曾说：“我们五个人的智慧也比不上韦公一人。”长庆初年任大理少卿。多次升迁至给事中。敬宗即位，授任御史中丞，任户部侍郎，调任吏部侍郎。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他所著《易缊解》，推演事物的终始，见解深刻。他喜欢接待士人，后来出仕的人没有不上门拜访的。后来李逢吉正结党营私，专擅国政，韦顗也多附和迎合他，平素的声望因此衰落。不过，他始终以节俭自守，天下人仍推重他的崇尚节俭。韦知人，字行哲，是韦叔谦的儿子。年少时就喜爱古学。因国子监举荐，授任校书郎。高宗时，选拔八名州参军任中台郎，韦知人由荆府兵曹升任司库员外郎，兼任判司戎大夫事。不久去世。他的儿子是韦维、韦绳。韦维，字文纪。进士对策考取高等，提升为武功县主簿。督办乾陵工程时，正逢年成饥荒，他合理调配劳力，劝导民众完成工程，百姓感觉不到劳苦。因与徐敬业有亲属关系获罪，贬为五泉县主簿。调任内江县令，教导百姓耕田种桑，县里为他刻石颂德。升任户部郎中，善于裁决剖析事务。当时员外郎宋之问擅长诗歌，所以当时称他们为“户部二妙”。最终任太子右庶子。韦绳，擅长文章。抚养宗族中无父母的孤儿幼童，一视同仁。举孝廉后，因为母亲年老不肯出仕。过了二十多年，才历任长安县尉，威名在京师流行。升任监察御史，先后任泗、泾、鄜三州刺史。天宝初年，入朝任秘书少监。玄宗崇尚文章，把他的职位看得如同尚书省的丞、郎一样重要。韦绳删定这些图籍和简册，以尽职著称。最终任陈王傅。韦虚心，字无逸，是韦维的儿子。举孝廉。升任大理丞、侍御史。神龙年间审理重大案件时，仆射窦怀贞、侍中刘幽求对案情有所偏轻偏重，韦虚心据理坚持，不屈不挠。景龙年间，羌族叛乱，平定并捕获后，诏令全部处死；韦虚心只判处首领死刑，宽免其余人使他们活命。升任御史中丞。历任荆、潞、扬三大都督府长史。荆州有乡里豪强，凭借势力触犯法律，韦虚心登记其财产，没收入官。因庐江县盗贼很多，便把县治迁到舒城，盗贼因此减少。入朝任工部尚书、东京留守。多次加封至南皮郡子，去世后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正。他的弟弟韦虚舟历任洪州、魏州刺史，以治理有名。入朝任刑部侍郎。起初，韦维任郎官时，曾在庭院里种柳树。等到韦虚心兄弟任郎官，在尚书省面对这些柳树时，总是立即收敛容色。自韦叔谦以后，家族中做到郎中的有好几人，世人称为“郎官家”。韩思复，字绍出，是京兆长安人。祖父韩伦，贞观年间历任左卫率，封长山县男。韩思复幼年丧父，十岁时，母亲告诉他父亲去世的情形，他感动悲咽，几乎气绝，因此韩伦特别疼爱他，曾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光大我家宗族。”但他家境富裕，金玉、车马和玩赏之物从来没有缺少。韩思复专心好学，考取秀才高等，承袭祖父爵位。永淳年间，家境日益贫困，正逢饥荒，京兆人杜瑾送给韩思复一百匹绫绢；当时韩思复只能隔日进食，但绫绢仍原封不动，没有打开。

译调任梁府仓曹参军，正逢大旱，他便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州府弹劾责问他，他回答：“百姓穷困就会放纵违法，不如趁机救活他们，何必一定逼得他们成为盗贼呢？”州府无法使他屈服。转任汴州司户，仁慈宽恕，不实行鞭打刑罚。因父母丧事离职，靠卖柴自给。姚崇任夏官侍郎时，认识了他，提升为司礼博士。五次升迁至礼部郎中。建昌王武攸宁的母亲去世，武攸宁请求使用鼓吹仪仗，韩思复坚持认为不可，使事情停止。因被王同皎推荐获罪，贬为始州长史。调任滁州刺史。州中有铜矿官府，采掘极其艰苦，韩思复把矿石卖给其他地区，费用减少而收获增多。州署中有五株黄芝生长，百姓为此刻石颂扬祥瑞。调任襄州。入朝任给事中。皇帝修建景龙观，韩思复进谏说：“祸乱灾难刚刚平息，突然兴起土木工程，这不是当前最急迫的忧念百姓、体恤民物之事。”皇帝没有采纳。严善思因谯王李重福之事获罪，被捕送诏狱，有关部门弹劾严善思说：“他任汝州刺史时，和李重福交游；到了京师，不揭发李重福的谋划，只上奏说东都有兵气。他隐瞒谋反之事欺骗皇上，应当处死。”韩思复说：“过去韦氏专擅内政，谋划危害国家，严善思到宰相府，说明陛下必将即位。如今诏令追召严善思，诏书一经发出他就立即赶来，如果他有叛逆之心，难道肯这样迅速奉命吗？请召集百官议论。”议论多同意他的意见，严善思得以免死，流放静州。升任中书舍人，多次直言指出政事得失，颇多被采纳施行。开元初年，任谏议大夫。山东发生大蝗灾，宰相姚崇派使者分道捕捉并掩埋蝗虫。韩思复上言：“黄河两岸的州县，蝗虫飞到哪里，禾苗就全部被吃光；如今蝗虫已经飞到洛阳。使者往来，却不敢公开说明。况且天灾流行，怎么能够全部掩埋就解决呢？希望陛下反省过失，责备自己，减少不急迫的事务，任用最公正的人，以这种诚实态度来回应上天的谴责；捕蝗使者应当一律撤销。”玄宗认为他说得对，把奏疏交给姚崇。姚崇于是让韩思复出使山东，核查灾害损失。韩思复回来后，据实上报。姚崇又派监察御史刘沼复查，刘沼迎合宰相的意思，把原来的文书全部改写后上报，因此河南数州的赋税无法得到蠲免。姚崇厌恶这件事，便把刘沼调出任德州刺史。韩思复被授任黄门侍郎。皇帝北巡时，任他为行在巡问赈给大使。升任御史大夫；他性情恬淡，不喜欢从事纠察，又调任太子宾客，晋爵为伯。多次升任吏部侍郎。再次任襄州刺史，治理政绩闻名天下，任期届满回朝后，仍授任太子宾客。去世时七十四岁，谥号文。天子亲自题写墓碑：“有唐忠孝韩长山之墓。”故吏卢僎和乡人孟浩然在岘山为他立碑。起初，郑仁杰、李无为隐居在太白山，韩思复年轻时曾跟随二人交游，郑仁杰曾说：“这个孩子见识清明、仪貌古朴，可惜仕途不能做到宰相。”韩思复的儿子是韩朝宗。韩朝宗起初历任左拾遗。唐睿宗下诏演出乞寒胡戏，他进谏说：“从前辛有经过伊川，看见有人披散头发祭祀，便知道那里一定将成为戎狄之地。如今的乞寒胡戏，既不是古代礼制，又不合乎法度，恐怕会成为狄人的风俗吧？而且道路上众说纷纭，都说皇太子穿便服观看。况且匈奴使者住在馆舍，刺客突然发动袭击，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大祸；皇帝像白龙鱼服一样微服出行，实在令人深为畏惧。何况天象屡有变化，疫病接连发生，厌弃兵事而助长阴气，这叫作毫无益处。”皇帝称赞说好，特意赐给他中上考第。皇帝准备传位给太子，韩朝宗和将军庞承宗进谏说：“太子虽然聪慧圣明，也应当暂且培养成就盛大德行。”皇帝不听。多次升迁至荆州长史。开元二十二年，首次设置十道采访使，韩朝宗以襄州刺史兼任山南东道采访使。襄州南面的楚国旧城有昭王井，传说汲水的人会死，行人即使口渴困乏，也不敢看它。韩朝宗写信告谕井神，从此饮用井水的人都没有灾祸，人们改称它为韩公井。因所任用的官吏擅自征发赋役获罪，贬为洪州刺史。天宝初年，召入朝任京兆尹，他引渭水流入金光门，汇成水潭，以便把木材运到西市。出任高平太守。起初，开元末年，天下太平无事，却有谣言说战争将要兴起，士大夫暗中做避世的打算。韩朝宗在终南山结庐居住，被长安尉霍仙奇告发，玄宗发怒，派侍御史王讯审问他。贬为吴兴别驾，后来去世。韩朝宗喜欢识拔后进，曾向朝廷推荐崔宗之、严武，当时士人都归附并敬重他。韩朝宗的孙子韩佽，字相之，性情清廉简朴。元和初年考中进士。由山南东道使府入朝任殿中侍御史。多次升迁为桂管观察使，辖区有二十多个州，从参军到县令大约三百人，吏部补授的只有十一人，其余都由观察使考察才能后补授职位。韩佽到任后，众人都来拜见；有一名官吏拿着名册请求补充空缺，韩佽下教令说：“任官期间能够治理好政务的，我不夺去他的职位；不奉行法令的，不要指望我放纵宽免。职位有空缺时，必须按照名册选取能够胜任的人。”正逢春服使到来，乡里有豪强奸猾之人，向使者厚重行贿，求任县令。使者请韩佽答应，韩佽同意了。使者离开后，韩佽召来乡中豪强，责备他扰乱法令，杖打他的脊背，并把这件事告示辖区，从此豪强大族都畏惧收敛。当时诏令设置五管监兵，辖境内赋税不足以供给其费用，韩佽采取节俭约省的办法，后来成为定制，众人都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事。他去世后，追赠工部侍郎。宋务光，字子昂，另名宋烈，是汾州西河人。考中进士，调任洛阳尉。升任右卫骑曹参军。神龙元年，发生大水，皇帝下诏，九品以上文武官员都要直言极谏，宋务光上书说：后世君王乐于听取过失意见的，没有不兴盛的；拒绝劝谏的，没有不混乱的。乐于听取过失，臣下的实情就能上达；下情上通，政事就没有缺失，这就是国家兴盛的原因。拒绝劝谏，群臣的议论就会被堵塞；议论被堵塞，君主就会孤立，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臣曾观察天地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有感必有应，其中联系非常紧密，所以教化在这里有所失误，灾变就会在那里发生。《易经》说：‘上天垂示各种征象，显现吉凶，圣人便取法于它。’臣私下看到，自夏以来，水气暴烈，天下多遭受水灾，洛水暴涨，漂没损伤百姓。《左传》说：‘轻慢宗庙、废弃祭祀，水就不能润泽下行。’君王即位，必定郊祀天地，恭敬地配祭祖宗。自陛下登基以来，郊祀、宗庙以及山川的祭祀，没有按时举行。况且水属于阴类，是臣妾所代表的道路；阴气过盛，水泉便会泛滥。近来虹霓纷杂交错，暑季淫雨滞留不断，这是阴气胜盛造成的灾异。后宫和近侍中有人离开掌管内事的职责而干预外朝政务，希望陛下深思天象的变化，杜绝祸患的萌芽。

译又从春天到夏天，牛多病死，疫气逐渐蔓延。《左传》说：‘思虑不能明智，时令就会发生牛的灾祸。’想来各种政务，陛下是不是没有亲自处理呢？晁错说：‘五帝如果臣下的才能不及自己，就亲自处理政事。’如今朝廷贤能辅佐虽然很多，却没有人能够仰承陛下的清明光辉。希望陛下勤于思考宫中的政事，专心成就伟大的教化。把天下万方放在心上，不要把声色当作娱乐；把百姓的忧患当作忧患，不要把犬马当作快乐。臣听说三皇五帝那样的君主也不能完全避免过度放纵，关键只在于人能否预先防备。灾祸刚从细微处兴起时，安然处之而不以为怪；等到祸变已经形成，才惊慌谋划，就像洪水决堤后才修筑堤防、病重困顿后才求药，即使再勉强低头努力，又怎么能挽救呢？堵塞灾变、回应上天，实际上取决于人的作为。如今一下雨就关闭坊门，难道一个坊、一个市场就能感动并发动天道吗？必然不能。因此乡里人把关闭坊门称为宰相，认为它能调节风雨。把上天的工作交给人来代行，实在只是徒设。又过了几年来，公私财力都已枯竭，户口减少损耗，百姓家中没有接济新粮的储备，国家也没有等待荒年的积蓄。陛下近处观察朝廷和市场，便以为人口既多又富足；如果试着走遍乡间小路，就会看到百姓穿着牛马所穿的粗劣衣服，吃着狗猪所吃的食物，十户人家中有九户如此；壮丁全都耗费在边塞，寡妇孤儿辗转流落沟壑，凶暴的官吏施展毒害，急迫的政令耗尽财产。马困了就逃逸，人穷了就欺诈。百姓起而成为奸盗，官府又随即用刑法惩罚他们，实在可叹。如今人民贫困而奢侈风气不止，法律已经设立而伪诈仍不停止；长官贪污侵夺，选举任官徇私；务农的人少，经商旅行的人多。希望陛下坦然改变政治，以身作则。对于凋敝残破之后的百姓，减缓他们的劳役；对于长期积弊到了极点的地方，用敦厚朴实的教化训导他们。十年以后，人口繁衍、财富积聚才会逐渐充足。臣听说太子是君主的副贰，是国家的根本，负责守护神器、承继宗庙、养育百姓、辅佐君业。希望选择贤能之人，早日建立储君，以安定社稷，慰藉百姓。姻亲外戚之间，正是毁谤议论聚集的地方，疑虑积累就会成为祸患，依仗宠爱就会产生灾祸，对他们的宠爱反而会害了他们。像武三思等人，实在不应任用来掌握机要；国家的利器，怎么可以长久借给他人使用？秘书监郑普思、国子祭酒叶静能依仗小道浅术，列身朱紫贵官，取得金银财货，损害国家常法，违背上天之道。《尚书》说：‘要在没有混乱之前制定治理措施，要在没有危险之前保全国家。’这正是决定治乱安危的关键时刻。希望陛下远离奸佞之人，亲近有德之人；乳母、保母以及妃嫔、公主的家族，要按时召见，不要让他们过分亲昵而失去礼节。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采纳。不久，他以监察御史身份巡察河南道。当时滑州输纳丁税的人少，而封户很多，每次把百姓分配给封爵之家，百姓都逃亡失业。宋务光建议说：“通常大州大县不作为封户。如今封侯之家专门选择地势雄要的地方，滑州七县中有五县被分封；王府所得赋税还少于侯府的租税，进入私家的是交给国家的两倍。请把这些封户平均分配到其他州。又请求‘把食封的赋税附在租庸调中，每年送达；停止封使，减轻传驿的劳苦’。”没有被采纳。因考核成绩最好，升任殿中侍御史。调任右台。曾推荐汝州参军事李钦宪，李钦宪后来成为名臣。去世时四十二岁。当时又有清源尉吕元泰，也上书谈论时政：“国家是至公无私的神器，一旦端正就难以倾覆，一旦倾覆就难以恢复端正。如今正是国家中兴、政教重新开始的时期，处在细微关键之际，怎么可以不谨慎呢？近来修建寺院佛塔，给僧尼度牒，施舍不断，这不是所谓的当务之急。林胡多次叛乱，獯虏侵入内地，国库已经空虚，户口流亡失散。天下百姓失去职业，不能说是太平；边疆战事没有平息，不能说是无事；水旱成为灾害，不能说是年成丰收；仓廪没有充实，不能说是国家富裕。可是现在却驱使饥寒交迫的人，雕刻木石，营造不急需的建筑，劳力费用日益加重，恐怕不是陛下中兴国家的根本。近来看到坊市相继组成浑脱队，骑骏马，穿胡服，名叫‘苏莫遮’。旗帜和鼓声相对，这是军阵的形势；奔驰追逐、喧哗叫喊，这是战争的象征；夸耀竞比锦绣服饰，这是损害女工；督促搜刮贫弱百姓，这是伤害政体；穿胡服相互欢娱，不是雅正的乐舞；以浑脱为名，也不是美好的名称。怎么可以在讲礼义的朝廷，效法胡虏的风俗？《诗经》说：‘京城威仪整齐，四方都以此为法则。’如果不是用先王的礼乐给四方作示范，臣实在不能理解。《尚书》说：‘谋划政事，要合乎时令，寒暑就会顺适。’ 何必裸露身体，把水浇灌在道路上，击鼓起舞、跳跃来求取寒冷呢？”奏书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辛替否，字协时，是京兆万年人。景龙年间任左拾遗。当时设置公主府属官，而安乐公主府的补授尤其泛滥；武崇训死后，安乐公主抛弃旧宅，另建住宅，奢侈耗费过度；又大力兴建佛寺，公私财力都因此枯竭。辛替否上疏说：古代设置官职并不一定求全，九卿有职位空缺也不急于补选。所以赏赐不会过分，官职不会滥授；士人有完整的品行，家族有廉洁的节操；朝廷有多余的俸禄，百姓有多余的粮食；臣下忠于君上，君上礼待臣下；国家仓库不致有仓促危险，君主安坐无为也不会有颠沛流离的忧患。如今有些事情足以使人警惕耳目、震动心思，却不效法古代，而要在今天实行，臣不得不说出来。陛下的赏赐加倍于原有标准，官职增加到原来的十倍，金银多到连印绶都供给不足，束帛多到连赏赐都不够，您对那些无用的臣子、无能的士人还有什么惭愧的呢？古语说：‘福祉产生有根基，祸患产生有胚胎。’公主是陛下所爱的女儿，选贤良之人嫁给她，设置官属辅佐她，倾尽府库财物赏赐她，建造壮丽宅第供她居住，扩大池苑供她游乐，可以说是极其尊贵、极其怜爱了。然而任用不合古代义理，行为不合人心，就会使爱变成恨，使福转为祸。为什么呢？耗尽百姓的劳力，花费百姓的财物，夺取百姓的住宅，这就是怨恨。宠爱一个女儿，却在天下招来三方面的怨恨，使边疆士兵不能竭尽力量，使朝廷士人不能竭尽忠诚。人心已经离散，只顾坚持自己的宠爱，又凭借什么呢？假如当初鲁王的赏赐和其他女婿相同，就会有今天的福分，而没有从前的祸患。人们只看见他的祸患，却不知道祸患从哪里来；造成祸患的原因，就是宠爱过度。如今抛弃一座住宅，再建一座住宅，忘记从前的悔恨，忽视将来的灾祸，臣私下认为陛下其实是在憎恨公主，而不是爱她。臣听说君主以人民为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国家安宁，陛下的夫妻、母子才能长久相保。希望陛下向外与宰相谋划长久安定的办法，不要使奸臣贼子有机会窥伺。

译如今边疆形势危急惊恐，仓廪空虚，士卒的供给不足，士兵的赏赐也不能兑现，却大规模修建寺院宫观，广泛建造住宅。砍伐树木，几乎使山中空尽，却仍不够作栋梁；搬运土石堵塞道路，却还不够筑墙。所谓佛，是清净慈悲、体察大道来救济万物的，不会谋求利益而损害他人，不会装饰自身而损害教义。如今在春、夏、秋三时的月份挖山穿地，是伤害生命；耗尽府库、使国库空虚，是损害人民；建造宽广宫殿和长廊，是装饰自身。伤害生命就不是慈悲，损害人民就不是爱护万物，装饰自身就不是清净，这难道符合佛的本心吗？从前夏朝做天子，传了二十多代而由商朝取代；商朝传了二十多代而由周朝取代；周朝传了三十多代而由汉朝取代；汉朝以后，各代情况也可以看到了。各朝都有行道而长久的，也有无道而短促的，难道是穷尽金玉来修塔建庙，就能享有长久国运吗？臣认为，减少雕琢的费用来补足不足，这是有佛的德行；停止挖掘穿凿的劳苦来保全昆虫，这是有佛的仁慈；停止营建的费用来供给边疆，这是有商汤、周武王的功业；把不急需的俸禄转来收用廉洁清正的人，这是有唐尧、虞舜的政治。陛下却缓办真正急迫的事，急办本来不急的事；亲近尚未到来的虚妄，疏远眼前存在的真实；舍弃真实而希望虚无，重视俗人所做的事，却轻视天子的事业，臣私下为此痛心。如今有人出钱依附权势，逃避差役而流亡，往往因此得到度牒，成为沙门；没有被度为僧人的，反而都是穷苦百姓和善良之人。拔擢亲属，树立亲信，难道能离开朋党吗？养妻育子，并不是没有私人的爱，却导致人们毁坏佛道；这不是扩大佛道，而是在向佛道索取人。陛下常想填平池塘沟堑，舍弃苑囿来赈济贫民。如今天下寺院无数，一座寺院就相当于陛下的一座宫殿，壮丽和耗费有时还超过宫殿。天下财物十分之中，佛教占了七八分，陛下还剩下什么呢？即使役使那些不吃饭的人、不给衣服的人，仍然供给不足，何况一定要等到天生地养、风吹雨润之后才会有收获吗？臣听说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就说不上是一个国家。如今计算仓廪，估量府库，供给百官，支用万事，臣恐怕连一年也维持不了。假如兵灾和旱灾接连而来，沙门不能披甲戴胄，寺院塔庙也不能用来消除饥荒。皇帝没有采纳。睿宗即位，罢免斜封官一千多人，不久又下诏恢复。正准备营建金仙观、玉真观，辛替否以左补阙身份上疏说：臣认为，古代因用度不合时宜、爵禄赏赐不当而导致国破家亡的事，口头听说不如亲身经历，耳朵听到不如亲眼看见。臣请根据有唐以来治国之道的得失，谈谈陛下亲眼见到的事情。太宗是陛下的祖父，平定乱世，建立最高秩序，掌握了至高治理的根本。裁减官员，澄清吏治，使天下各种职务没有虚授；使用天下财帛，没有无谓浪费；赏赐一定等待功劳，官职一定任用有才之人，所做的事没有不成功，所征讨的地方没有不服从。不增加寺观而福禄自然到来，不滥度僧尼而灾祸自然消除。阴阳运行没有失常，五谷于是成熟，粮食腐烂，丝帛朽坏。万里之外都来进贡，各少数民族都归附称臣。享有国祚长久，经历了许多年。陛下为什么害怕而不效法他呢？中宗是陛下的兄长，承继先帝的基业，却忽视先帝的教化，不听贤臣的劝谏，反而迎合子女的意愿。白白领取俸禄的有数千人，胡乱供养士人的有一百多户；修建寺院耗费财物数百亿，度人为僧而免除租税、徭役的有数十万人。因此，国家每天增加支出，每天减少收入，粮仓连半年储粮都没有，府库连片刻储帛也无。所厌恶的人便驱逐，驱逐的必定是忠良；所宠爱的人便赏赐，受赏的全是进谗邪恶之徒。朋党和佞臣喋喋不休，彼此交相倾轧煽动。夺取百姓的粮食来供养残暴凶恶之人，剥取万人的衣物来涂饰土木工程。于是人民怨恨，神明震怒，亲属愤懑，众人离心；水灾、旱灾、疾病、瘟疫接连发生，六年之间，三次出现灾祸。中宗享有国祚不能长久，最终死于凶恶妇人之手，成为万代讥笑的对象，遗笑于四方夷狄，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假如效法太宗治理国家，便可以达到泰山般安稳的境地；假如效法中宗治理国家，便也会陷入累卵般危险的境地。近来淫雨不止，谷物在田垄中荒坏，麦子在场上腐烂；进入秋季又遇到大旱，霜冻损害庄稼，害虫肆虐，草木枯黄，百姓叹息，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救济。然而修建寺院、营造道观，一天接着一天，道路上的传言说，计算费用有一百多万缗钱。陛下知道仓库有几年的储备吗？府库有几年的绢帛吗？百姓靠什么活命？三边靠什么输送军需？百姓流散、军队作乱，都是由此造成的。却拿百万钱建造无用的道观，承受天下的怨恨。陛下忍心抛弃太宗治理国家的根本，却不忍抛弃中宗造成祸乱的根由；忍心抛弃太宗长久安定的谋略，却不忍抛弃中宗短暂败亡的计策。这样凭什么继承祖宗、俯察万国呢？陛下在韦氏掌权时，曾对群凶咬牙切齿；如今贵为天子，却不改变他们的做法，恐怕将来也会有人对陛下咬牙切齿。从前陛下曾下明诏，一切依照贞观旧例。况且贞观年间有营建寺观、增加佛教和黄老之徒、增设无用官职、推行不急事务的事情吗？从前和帝怜悯悖逆之人，宗晋卿劝他修建住宅，赵履温劝他建造园亭；工匠劳作还没有停止，义军已经交战奔驰，亭子不能游赏，住宅不能安息；相信邪僻的说法，造成骨肉相残的刑祸，这些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修建这两座道观，难道没有宗晋卿之类的人暗中劝说，希望借此使骨肉亲属得到娱乐吗？不可不察。希望陛下停止修建两观，等待丰年，把所耗费的钱财用来救济贫穷、充实府库，那么公主的福分就无穷了。奏疏上呈后，皇帝不能采用他的意见，但赞赏他恳切正直。逐渐升任右台殿中侍御史。雍县令刘少微依仗权势贪污受贿，辛替否查办他，岑羲多次替刘少微求情。辛替否说：“我任宪官，难道因为畏惧权势而放纵罪行，就把王法置于何地？”刘少微因此获罪被处死。多次升迁至颍王府长史。去世时八十岁。李渤，字浚之，是魏国横野将军、申国公李发的后裔。父亲李钧任殿中侍御史，因为不能奉养母亲而在世上受到废弃。李渤以此为耻，不肯出仕，刻苦专心学习，和二哥李涉一起隐居庐山。他曾以为列御寇拒绝接受粮食，他的妻子发怒，说明列御寇不是好丈夫；乐羊子丢弃黄金，他的妻子责备他，说明乐羊子不是好丈夫。于是他搜集古代品德高尚、远离仕途的人，以楚国接舆、老莱子、黔娄先生、於陵子、王孺仲、梁鸿六人画像，并赞颂他们的品行，借此自我警戒。过了很久，又迁居少室山。元和初年，户部侍郎李巽、谏议大夫韦况联名上表推荐他，皇帝下诏以右拾遗职位召他入朝。于是河南少尹杜兼派官吏带着诏书和礼物到山中敦促他，李渤上书谢绝说：“从前屠羊说曾说：‘即使给我三旌之位、万钟俸禄，我也知道这比屠羊尊贵；然而不能让我的君主随意施舍。’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商贩，尚且能够忘记自己、爱护君主。我虽然想窃取荣宠来满足自己的愿望，难道不愧对屠羊说吗？”没有接受任命。洛阳县令韩愈写信给他说：

译朝廷下诏，敦促河南去请拾遗公。朝廷士人都伸长脖子向东张望，仿佛景星、凤鸟初次出现一样，争先观看，以此为快。如今圣明的天子仁厚，大小事务都由宰相办理，乐于听取善言，唯恐听不到。自即位以来，凡是发布施行的政令，没有不恰当的。勤俭的声誉、宽大的政令，深闺妇女和乡野小孩都听得太多，甚至厌烦谈论了。韩愈不通晓古道，请问先生：这难道不是太平盛世吗？又有不是人力所能造成而自行到来的祥瑞，年成屡屡丰熟，祥瑞征兆纷纷而至。干犯纲纪的奸人不经交战便被擒获拘押，强暴凶恶之徒销融战栗，迎着风便俯伏下来。其中若有一件事没有办好，便看作没有成人才。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人披甲执兵。正是这样的时代，拾遗公如果不赶快起来，和天下士人共同享受这些盛况，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时机了。从前孔子明知世道不可作为，仍不停地去做，足迹遍及诸侯之国。如今正是可以施展抱负的时候，您却深藏深山，紧闭关门坚决拒绝，这就和仁义之人的操守不同了。想来拾遗公已经整束冠带登车，欣然肯来，施展平日积蓄的才学，补缀盛德中的缺漏，使利益施加于当世，声名流传后世。我踊跃怀想仰望，片刻之间也在盼望。又切实听说朝廷正在商议，一定要起用拾遗公；使者前往，如果您不答应，河南一定还会接着派人去。如果征召拾遗公而他不来，朝廷还会给他加授更高的官秩。这样一来，辞去较少的官位而接受较多的官位，有伤廉洁，也有害于义理，拾遗公一定不会这样做。善人进用他们同类的人，大家都对您寄予希望。您若不肯出来，就会使天子不能完全得到良臣，君子不能完全得到显达的职位，百姓不能完全受到恩惠利益；这种危害并不小。您一定要仔细审察、认真思考，务必使自己的选择合乎孔子的道理，这才是好的。李渤认为这番话说得好，开始在东都出仕；每当朝廷有政事失误，便附在奏章中列举上奏。元和九年，朝廷讨伐淮西，李渤上奏平定叛贼的三种办法：第一是感化，第二是防守，第三是交战。感化不成功，仍可退守；防守不成功，仍可交战。又上呈《御戎新录》，于是朝廷以著作郎的身份征召他，李渤便出仕了。一年多后，升任右补阙；因为直言触犯皇帝旨意，降为丹王府谘议参军，分司东都。元和十三年，上书说：至德以来，天下都希望达到太平安治，直到今天仍未能实现，是因为人们疲倦而不知道改变。上天把变通时运交给陛下，陛下顺应时势而革新，国家就可以长久。应当乘平定蔡州的势头，用德行羁縻降服恒州、兖州，这样没有不能成功的，恩德和威势就能畅行了。从前舜、禹以平民身份拥有天下，他们的功业如此盛大；如今凭五位圣人的经营来实现太平，困难却到了这种地步。臣恐怕宰相和群臣把谋略深藏不说，辅佐启发还有未尽之处，使陛下高高思念文王、武王、禹、汤，却不能得到他们那样的辅佐。应当整顿六官，安排九畴，修明王制、月令，尊崇孝悌，厚待九族，拓宽进谏的道路，斥退不当的选举制度，重新起用俊秀人才，确定士、农、工、商四民的秩序，减少并抑制佛教、道教，明确刑法、施行政令，整治军队、抵御外敌。希望下诏让宰相、公卿、大夫商议，广泛征引天下名儒，大规模开设学馆，与群臣共同讲习，依据经书考察古制，采取合乎时势、便利民俗的办法，使众人反复切磋，制定制度，符合孔宣父所说继承周代制度的主张。谨上五件事：一是礼乐，二是食货，三是刑政，四是议都，五是辨雠。李渤虽然身在朝廷之外，但心中仍存有朝廷，前后共上表疏四十五次。后来升任库部员外郎。适逢皇甫镈辅政，专门搜刮百姓以补助财政；李渤奉诏前往吊祭郗士美的丧事，在路上上书说：“渭南县长源乡原有四百户，如今只剩四十户；阌乡原有三千户，如今只剩一千户。其他州县大多也与此相似。推究这种弊病的根源，始于把逃户的赋税摊派给留下的人。假如十户中逃走五户，就把赋税平均责令未逃的人承担，这就像把石头投入井中，不到泉底就不会停止，实在是由于聚敛之臣剥削百姓来向上媚好。希望下诏立即禁止这种做法，估计不到三年，百姓一定会归于务农。”他又说：“道路荒芜而不修治，驿站的马死了很多。”宪宗得到奏章，惊疑叹息，立即下诏从飞龙厩拨出数百匹马供京畿驿站使用。李渤既因峭直触犯权要大臣的心意，便托病辞官归去。穆宗即位，征召李渤，任命他为考功员外郎。年终时，应当考核官员。李渤从宰相以下评定官员的升降，向上奏说：“宰相俯、文昌、值，陛下即位后依靠他们来要求建立功业，国家的安危、政治的治乱都系于他们。陛下正敬重大臣，还没有亲近偏爱左右近臣而使他们骄纵的心意，却把天下事务全都交给他们；俯等不推行至公之道，不陈述先王的道德，也不振兴旧有典章，恢复百官司职的根本。政事的兴废取决于赏罚。俯等没有听说慰问、表彰一个忠公之人，使天下官吏有所劝勉；也没有贬退一个不称职的人，使尸位素餐者有所畏惧。士人的邪正混杂，没有章法。陛下近来临幸骊山，宰相、学士都是陛下的股肱心腹，本应都知道这件事，却不预先进谏，使君主陷于过错。俯和学士杜元颖等人，请求考定为中下。御史大夫李绛、左散骑常侍张惟素、右散骑常侍李益进谏不要临幸骊山，郑覃等进谏不要游猎，都懂得侍奉君主的礼义，请求考定为上下。崔元略应当考为上下；从前考核于翚不实，于翚因受贿而死，请降为中中。大理卿许季同，是任用于翚的人，按理应考为中下；但他近来陷害刘辟，后来弃家归附朝廷，应当用此弥补过失，考为中中。少府监裴通职事修明，按理应考为中上；” “却因为封赠母亲，舍弃嫡母而追封生母，请考为中下。”奏章递入后，皇帝没有答复。适逢李渤请假，冯宿主持考功事务，说：“《考课令》规定，依据一年中的善恶考定上下；郎中考核京官四品以下官员的升降，三品以上属于清望官，每年上报姓名，听候内廷考核，不是有关部门可以专擅的。李渤援引旧事加以褒贬，违背朝廷制度，请依照旧例办理。”李渤的考核建议于是被废止。适逢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上表推荐李渤为副职，元颖弹劾说：“李渤出卖正直以博取名声，凭借狂躁的性情，不停谋求进用；又在朝廷外结交藩镇，请求他们荐举，不宜留在朝廷。”李渤被外放为虔州刺史。他上奏请求把信州转运的税钱二百万退还，并免除赋米二万石，废除多余劳役一千六百人。观察使把情况上报。不到一年，他升任江州刺史。度支使张平叔征收天下拖欠的租税，李渤上书说：“度支所征收的是贞元二年流亡户的赋钱四百四十万。我州原有可耕田二千顷，如今因旱灾枯死的有一千九百顷。如果顺从度支所征的数额，臣担心天下人会说陛下在大旱之年责令百姓缴纳拖欠三十年的赋税。臣身为刺史，对上不能奉行诏令，对下又不忍看百姓穷困，进退无路，只能请求放归田里。”朝廷下诏免除这项追责。李渤又治理湖水，修筑七百步长的堤坝，使百姓不再苦于涉水。

译李渤入朝任职方郎中，升任谏议大夫。当时敬宗在紫宸殿临朝很晚，群臣进入阁门，皇帝久久不出来，群臣站在屏风外，甚至疲顿倒地。李渤见宰相说：“昨天议论晚朝之事，今天却更加迟晚，这是谏官不能改变君主的心意，请允许我出阁待罪。”适逢仪仗召集，事情才停止。退下后，他上疏说：“今天进入阁门，陛下不能按时接见群臣，群臣都散布在道路上跛足倚立。跛足倚立显露在外，忧虑思绪就郁结在内。忧劳疲倦积累已久，灾祸必然发生，小则成为旱灾、妖孽，大则成为战争、动乱。《礼记》说：‘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离去。’陛下刚即位，臣已经进谏三次，恐怕会危及社稷。”他又说：“左右常侍的职责是规劝讽谏，如今却因循沉默、无所作为；如果设置官职却不要求实际履职，不如罢免他们。”不久，李渤充任理匦使，提出建议：“事情重大的上报皇帝，次要的告诉宰相，再次的转给有关部门。有关部门处理不当，允许再次投进匦中。妄加诉讼的人，按所犯罪行加重一等，以杜绝越级冒进。”诏令准许。当时政权转移到皇帝身边的宠臣手中，法纪完全荡然无存。李渤刚劲正直，不顾祸患，章章上奏，封还诏书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天子虽然年幼昏昧，也受到感动而醒悟，升任李渤为给事中，赐给金紫官服。五坊的士卒夜间斗殴，打伤了县民。鄠县令崔发大怒，命令官吏逮捕捆绑他们，其中一人是宦官，便把他释放了。皇帝大怒，将崔发送交御史台狱。适逢大赦、改元，崔发因囚禁之罪被锁在鸡竿下，不久几十名宦官拿着棍棒乱打他，打得他面目破裂、牙齿折断，几乎死去，官吏怜悯他，请求后才停止。后来囚犯都被释放，崔发却没有得到赦免。李渤上疏说：“县令拖曳侮辱宦官，宦官殴打御史台的囚犯，罪过是一样的。然而县令犯罪在赦免以前，宦官犯罪在赦免以后，却不把他依法治罪，臣恐怕四方夷狄听说后，会产生轻慢背叛之心。”李渤又直言：“先前神策军驻在幔城，侵夺京兆府进献的食物和牙盘，却没有及时治罪，致使宦官更加横暴。”皇帝问左右近臣，他们都说：“没有这回事。”皇帝认为李渤有朋党，外放他为桂管观察使。后来一天，宰相李逢吉等见皇帝说：“崔发暴打宦官，确实不恭敬；但他的母亲是前宰相韦贯之的姐姐，已经八十岁，因为忧虑崔发而得病。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应当稍稍宽延对他的处分。”皇帝悲悯地说：“近来谏官只说崔发冤枉，从未说到这件事。”立即派使者送崔发回家，并且慰问安抚他的母亲。韦氏接到诏书，哭着对使者说，用杖打崔发四十下。崔发仍被夺去官职。到了文宗时，才任用崔发为怀州长史。桂州有漓水，发源于海阳山。世人相传，秦朝命史禄攻伐南越，开凿漓水作为漕运水道；马援讨伐征侧时，又重新治理它以运输军粮。后来江水冲决毁坏，水渠逐渐废弃淤浅，每次转运粮饷，都要征发几十户人家才能渡过一船。李渤疏通旧有水道，修筑堤坝、排泄洪水都很适宜，船只航行因此便利。过了一年，李渤因病回到洛阳。大和年间，朝廷征召他，任太子宾客。去世时五十九岁，追赠礼部尚书。李渤独自守持操行，不肯苟且迎合世俗，人们都说他是在沽名激进。他多次因直言被斥退，但刚强正直之气一点没有衰减，守节之士都很推重他。裴潾，本是河东闻喜人。专心好学，擅长隶书。凭借父祖恩荫出仕。元和初年，多次升任左补阙。当时两河用兵，宪宗任用宦官担任馆驿使，负责检查稽核出纳。有个叫曹进玉的宦官，尤其倚仗恩宠，傲慢无礼，使者经过时，甚至加以揪打侮辱，宰相李吉甫上奏罢免了他。适逢讨伐蔡州，又任用宦官主持此职。裴潾进谏说：“各地驿站都有专官负责，京畿以内由京兆尹负责，道路沿线有观察使、刺史互相监督，御史台又派御史担任使者，察看过失。即使仍有不称职的，也应明确条令督促责罚，这样谁敢不警惕害怕？如果再让宫中臣属来主管它，就会使内廷之人插手外廷事务，职权界限就乱了。事情做得不好，应在开始时告诫；制度有不合适之处，也不必等到问题很大。如今正要开创太平，整治根本、端正末节，应当堵塞侵夺官权的源头，防止越职的逐渐发展。”皇帝虽然没有采纳，却嘉奖他的忠诚，升任起居舍人。皇帝喜欢方士，柳泌替皇帝炼制丹药，谋求延长寿命。皇帝服用丹药后，患上燥热烦渴之病。裴潾进谏说：能够为天下除去祸害的人，通常会得到天下的利益；能与天下人共同享乐的人，通常会享有天下的福祉。所以从黄帝、颛顼、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来，都凭功业使百姓得以生存，上天也都以长寿回报他们，使荣誉流传无穷。陛下以孝道安定宗庙，以仁德治理百姓，驱除▯袄凶邪，重新张扬太平，礼敬贤能俊才，始终如一地对待他们。这样的神功圣德，是古人所不能及的。陛下亲自实行这些事情，天地和宗庙一定会帮助陛下享有亿万年的长久福寿。如今方士韦山甫、柳泌等人把炼丹术说得神乎其神，互相引荐吹捧，欺骗陛下说可以延年益寿。臣认为，有道术的人都隐姓埋名、销声匿迹，对世俗没有所求，哪里肯主动拜谒权贵近臣，出卖自己的技艺呢？如今来的人，不是说真正懂道，都是求利而来。他们自称飞炼成神，借此诱骗权势和财物；骗局败露、实情查明，便不以逃亡为耻。这样的术法和药物哪里可以相信、服用呢？臣听说，人是靠饮食五味、辨别声音、接触外界色彩而生存的。味道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意志。水、火、盐、梅用来烹调鱼肉，厨师调和它们，使味道协调，君子食用后可以平和心情。三牲五谷禀受五行而生，表现为五种滋味。天地生养它们，是用来供养人的；圣人节制调和它们，使人达到健康强壮。至于药剂，是用来抵御疾病的，难道是可以经常服食的饵食吗？何况金石药物性质猛烈，经过多年烧炼，包藏炎热并产生毒性，很难控制。秦、汉的君主也相信方士，如卢生、徐福、栾大、李少君，后来都以欺诈诡谲告终，没有取得成功。这些事情已经在前代史册中暴露，都可以拿来验证。《礼记》说：‘君主的药，臣子要先尝；父亲的药，儿子要先尝。’臣子和儿子的道理相同，希望把所炼制的药剂让炼药的人服用，整整观察一年以考察真假，这样就没有不能验证的了。皇帝发怒，将裴潾贬为江陵令。穆宗即位，柳泌等人被诛杀，召回裴潾；他两次升迁，任刑部郎中。从前率府仓曹参军曲元衡用杖责打百姓柏公成的母亲，导致她死亡。有关部门认为死者属于不应由元衡负责的范围，便推说元衡可以凭父亲的恩荫用钱赎罪；柏公成接受仇家的贿赂而不申诉，也因赦令免罪。裴潾议论说：“杖责这种刑罚，官员只能施用于自己管辖的人；若不是自己管辖的人，即使有罪，也必须请示有关部门，这明确说明不可擅自施刑。曲元衡当时不在任官，柏公成的母亲也不属他的管辖，不能凭恩荫免罪。柏公成收受仇家的贿赂，以母亲之死获利，违背人的天性，应当处死。”诏令决定流放曲元衡，判柏公成死刑。很久以后，裴潾由给事中任汝州刺史，越过法令擅自杖打人，动辄将人打死；又以太子左庶子的身份分司东都。升任左散骑常侍、集贤殿学士。改任刑部侍郎，出任华州刺史。召回任兵部侍郎，外放为河南尹，后来又恢复原官。去世后追赠户部尚书，谥号“敬”。

译裴潾以弘道自任，尽心侍奉皇上，厌恶朋党依附，不受权贵近臣控制。他曾收集古今文章，续写梁昭明太子的《文选》，自称《大和通选》，进献给皇帝。当时的文士若不是与他交游的人，他一概不收录，世人都为他的狭隘而遗憾。宪宗最终因服药而丧失天下，世人更加认为裴潾的话说得正确。穆宗虽然诛杀了柳泌等人，但后来逐渐又被方士迷惑。有个平民张皋上疏说：“精神思虑清淡，血气就和顺；嗜好欲望胜过理智，疾病就会发生。古代圣贤致力于自我保养，不让外物扰乱耳目，不让声色败坏情性，因此自然达到和平，福庆也由此昌盛。《易经》说：‘没有妄为而得的疾病，不要用药，会有喜庆。’《诗经》说：‘康宁从天而降，福气大量降临。’这就是天人相应。因此，药是用来攻治疾病的，没有疾病就不应服药。高宗时，处士孙思邈通晓养生，他说：‘人没有缘故，不应服食药物。药物有所偏重助长，就会使脏腑之气不平衡。’推究这番话，可以说是通达而合乎至理。寒暑是侵害人的因素，调养失度，即使需要医治，也还应当格外慎重。所以《礼记》说：‘不是传承三代以上的医生，不服用他的药。’普通士人尚且如此，何况天子呢？先帝晚年喜爱方士，屡次导致危重疾病，这是陛下亲自知道的，不可重蹈前车之覆，又迎来后来的祸患。如今人人私下议论，只是害怕违背圣旨，没有人敢说。臣如蓬蒿一样卑微，并不是想以此邀宠；只是认为忠义之事可以做，听见了却默不作声，心中便不安，希望陛下不要忽视。”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下诏访求张皋，却没有找到。李中敏，字藏之，祖籍出自陇西。元和年间，考中进士。性情刚强峻厉，与杜牧、李甘友善，文章、气节大体不相上下。沈传师任江西观察使时，征召他为判官。入朝任侍御史。郑注诬陷并驱逐宰相宋申锡，天下人都对郑注侧目。大和六年发生大旱，文宗内心忧虑，下诏询问导致不下雨的原因。当时李中敏任司门员外郎，上书说：“雨水不能按时降下，夏日阳气过盛，禾苗将要枯死；陛下忧劳勤政，发布仁德诏令，让臣下能够尽情进言。臣听说从前东海误杀一名孝妇，因而大旱三年。臣近来任御史台推囚，华封儒杀死三个良家子弟，陛下赦免华封儒的死罪。然而这三个人也是陛下的赤子。神策军士李秀杀害平民，按法律应当处死，却因为属于禁卫军，刑罚只降为流放。宋申锡身为宰相，平生接受馈赠，没有一次收受；他的操守刚正，奸人嫉恨他，陷害他犯下不可测的罪行，案件没有经过参验，他含恨而死，天下士人都指责郑注。臣知道这些冤魂必定向上帝申诉，天降灾害，大概是有原因的。汉武帝时国用空竭，桑弘羊创行盐铁专卖来增加利益，但卜式还请求烹杀桑弘羊以求降雨。何况宋申锡的冤屈天下皆知，为什么吝惜斩杀一个郑注来使忠臣的魂魄快意呢？这样上天就会下雨了。”皇帝没有醒悟。李中敏因病请假期满，回到颍阳。郑注被诛后，朝廷以司勋员外郎的身份召回他。李中敏多次升任谏议大夫，充任理匦使，提出建议：“上书的人准备把奏章投进匦中，有关部门先审查副本，认为有不当之处，便随即拒收。臣认为，匦从宫禁中设置，晚上收入，是为臣下开辟一条必能上达的道路，用来扩大听闻、辨明冤屈。如果由有关部门先裁定可否，恐怕事情不能保密，反而使困厄阻塞的人无法申诉。请把所有奏章都直接裁定上报。”诏令准许。升任给事中。仇士良想凭开府的官阶和恩荫为儿子取得官职，李中敏说：“内谒者监怎么会有儿子？”仇士良既惭愧又恼怒。李中敏因此再次辞官离去。开成末年，任婺州、杭州二州刺史，死于任所。李中敏所友善的李款，字言源。长庆初年考中进士，任侍御史。郑注从邠宁入朝时，李款伏在阁门下弹劾说：“郑注在内勾结宦官使者，在外结交朝廷大臣，往来于内外两地，暗中谋求财物和贿赂。”皇帝没有理会。后来郑注逐渐掌权，李款被斥退离职。郑注死后，李款由仓部员外郎多次升迁，任江西观察使。最终官至澶王傅。李甘，字和鼎。长庆末年考中进士，又被举为贤良方正异等。多次升任侍御史。郑注在宫禁中担任侍讲，谋求做宰相，朝廷哗然传言将任用他，李甘公开首先说道：“宰相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人，应当先看德行声望，后看文章才艺。郑注是什么人，竟想得到宰相职位？任命宰相的白麻诏书一出来，我一定把它撕毁。”后来白麻诏书发布，原来是任命赵儋为鄜坊节度使；李甘因轻率放肆获罪，被贬为封州司马。而李训在内心也厌恶郑注，因此郑注最终没有做成宰相。李甘最终死在贬所。起初，河南人杨牢，字松年，具有极高的德行。李甘当时还未显达，写信向河南尹推荐他说：“您所管辖地区有个孝子杨牢。他的父亲杨茂卿在田氏府中任职，赵军叛乱，杀死田氏，杨茂卿也死了。杨牢的哥哥杨蜀曾三次前往寻找父亲的尸体，担心送命，最终没有到达。杨牢却从洛阳徒步奔走到常山，行程二千里，号哭着伏在叛军营垒，披散头发，形体瘦弱憔悴，令人怜悯；叛军被他的复仇心感动而消解敌意，把尸体还给了他。他穿着单层丧服，在冬月往来太行山间，冻裂皮肤，生满冻疮，含着悲哀，眼泪仿佛流血。路上人多为杨牢哭泣，回去后责备自己的儿子，要以杨牢来勉励他们。杨牢作为一个孩子，能够做到如此操守；我没有听说您到他家慰问，并上书彰显他的事迹，难道这是树立风教、扶助教化的本意吗？况且乡里有人能够为亲人咬破毒疮、剖取脓血，急切救治亲人的疾病，不过是一时决定的事情，尚且能够得到表彰其闾门、免除徭役，朝廷有大礼时还差人慰问，赐给粮食布帛。如今河北骄横叛乱，万名军队都不能将其驱除，而杨牢徒步从仇人手中索取父亲尸体；和那些含忍腐烂、忍受创伤的人相比，哪一个更难呢？杨牢断奶后就能作诗，洛阳少年中那些比杨牢强壮的人，全都不如他。听说杨牢赎回父亲尸体时，潞州主帅补偿了他的费用；安葬时，滑州主帅又赠送助丧财物。这本来都是您的职责，却已经被别人抢先做了。即使有人把杨牢推荐给皇上，您事后能不遗憾吗？” 李甘就是这样激昂奋发、以身任事。杨牢后来也考中进士。赞曰：以下位批评上位，是士人最担忧的事情；然而这样最容易取得名声。因此上位失德，就会同下位争夺名声，后来便有诛杀、流放、斥退、放逐等事情。不过，有的人依托古道任意直言，言论高远而难以实行，以此向君主索取把正直卖成资本；反对他们似乎有伤道义，实行他们的主张又不切合时势，这是议论政事者常有的弊病。像廷珪等几个人，能够从容周旋、弥补调和，所说的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并不是所谓借正直自我荣耀的人。至于李渤争论晚朝，裴潾进谏方士，李甘斥责郑注不可任宰相，排斥宠臣、挽救危局，实在是不得不这样做，贤明啊！

译列传第四十四　武平一、李乂、贾曾、白居易 武平一，名甄，以字平一行世，是颍川郡王武载德的儿子。学识广博，通晓《春秋》，擅长文章。武后时，他害怕祸患，不敢参与政事，隐居嵩山修习佛法，多次下诏征召都不应命。中宗复位后，武平一正在服母丧，朝廷急切征召他为起居舍人；他请求服满丧制，未被允许。景龙二年，兼任修文馆直学士。当时天子昏暗柔弱，不能主持政事，韦后淫乱，外戚势力强盛。武平一重重斥责此事，便主动请求抑制母族亲党，上书说：“去年荧惑星进入羽林，太白星两次经过天空，太阳亏蚀，月亮侵犯大角星。臣听说灾异不会无故发生，上天的显现和下界的应验，确实如同影子和回声。《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谨慎，明白地侍奉上帝，于是得到许多福祉。’陛下天性孝顺慈爱，对外戚亲属恩泽深厚。臣这一族，凭借恩宠升了三等，家中有数人封侯，朱轮华毂，远远超过许、史、梁、邓诸家。恩宠越隆厚，议论越积聚；地位越显贵，祸衅越快到来。所以月亮满了必然亏缺，太阳到了正中便会西移；时机不会再来，荣华难以长久凭借。从前永淳以后，王室多有灾难，先圣顺势权宜，所以臣家凭宗室子弟的身份窃取俸禄，疏远封爵。如今圣上复辟，正应退守园庐，反而再次借取光荣恩宠，爵位封赏恢复如初，班位高、地位厚，于是超过了限度。” 因此阴气凌驾阳气，黄河、洛水泛滥。从前王族骄傲自满，梅福上书进谏；窦氏专横放纵，丁鸿进言劝谏。况且后妃之家恩宠过重，一旦覆灭，便会没有一个活口。希望陛下思考主动减损恩宠的适宜办法和长远策略，推远他们当前的权势，以保全亲亲之恩。”皇帝安慰勉励他，没有答应。升任考功员外郎。当时太平公主、安乐公主各自建立党羽，互相攻击诋毁，亲贵之间离心争斗。皇帝对此忧虑，想让她们敦厚和睦，便向武平一询问。武平一于是上书说：“疾病发生在四肢，症状显露，容易追查治疗；疾病藏在心腹，征兆突然出现，便难以医治。刑法政令失常，是四肢的疾病；亲属和权力相互猜疑离间，是心腹的祸患。《尚书》说：‘能够彰明俊美的德行，以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了，就能辨明百官。’《诗经》说：‘协和亲近邻里，婚姻关系十分和美。’由此可知，亲族以和睦为要义。近来权贵相互猜疑防范，表面和好、内心离散，怨恨结于姻亲之间，疑忌产生于骨肉之中。追求荣宠的人，虚假地献上忠诚；花言巧语之徒，苟且进献谗言计策。在贵族宅第中，他们胁肩谄笑；在老妇、宦官身旁，他们闭口不言。因此交往断绝，猜嫌构成，亲爱乖离，党羽滋生。霜积累会结成冰，祸患将无穷无尽。希望把近亲贵人全都召来，在内殿会宴，告诫他们和睦相处，申明恩德勤劳，斥退奸人，堵塞进谗言的道路。如果仍不能停止，那么就舍弃眼前而谋求长远，收敛慈爱而显示严肃，一切听凭陛下裁决。”皇帝赞美他的忠诚恳切，最终却没有采用。起初，崔日用自称通晓《左氏春秋》中诸侯的官制和族系。一天，学士们聚集，崔日用折难武平一说：“您的文章固然可以流传久远；若论经学，您就要失败了。”当时崔湜、张说一向知道武平一博学，于是劝他回答，武平一便请崔日用提出疑问。崔日用说：“鲁国三桓、郑国七穆，究竟是怎么回事？”武平一回答：“庆父、叔牙、季友，是鲁桓公的三个儿子。孟孙氏到彘，共传九世；叔孙氏舒、季孙氏肥，共传八世。郑穆公有十一个儿子，子然以及子孔的两个儿子，三族都灭亡；子羽没有做卿，所以称为七穆，即子罕、子驷、子良、子国、子游、子印、子丰。”满座都惊叹佩服。武平一又问崔日用：“您说齐桓公、楚庄王时，诸侯归附齐国、楚国的各有多少？晋平公、楚灵王时，诸侯归附晋国、楚国的各有多少？晋国六卿、齐国和楚国的执政大臣分别有多少人？”崔日用推辞说：“我不知道，您能知道吗？”武平一逐条列举始末，没有一句遗漏。崔日用说：“我请求面向北方拜您为师。”满座都大笑。后来在两仪殿宴饮，皇帝命皇后的哥哥光禄少卿婴监掌酒宴。婴诙谐机敏，皇帝下诏让学士们戏弄他，婴却能抵挡数人的嘲弄。酒兴正浓时，胡人袜子、何懿等演唱“合生”，歌词浅薄淫秽，乘势傲慢放肆，想夺取司农少卿宋廷瑜所赐的鱼符。武平一上书进谏说：“音乐，是上天的和谐；礼，是大地的秩序。礼配合大地，音乐应合上天。所以声音先在心中发动，然后表现为外物；内心有悲哀或欢乐，就会感动外物而产生变化。音乐端正，风俗教化就端正；音乐邪僻，政事教化就邪僻，这是先王用来通晓国家兴废的道理。臣看到胡乐施用于声律，本来只是用来充数于四夷，近来却日益放纵流荡，异曲新声，充满哀思和淫靡。起初从王公开始，渐渐传播到街巷；妖艳伎人、胡人、街头儿童、市场小民，有的谈论妃主的情貌，有的列举王公的姓名和品行，边歌边舞，号称‘合生’。从前齐国衰败时有《行伴侣》，陈国灭亡时有《玉树后庭花》，节奏急促、惊骇放荡、怪僻邪异，都是亡国之音。礼如果过于简略而不充实，就会消亡；音乐如果流荡而不回返，就会放纵。臣希望屏除流荡邪僻的音乐，崇尚庄重和谐；凡是胡乐，除了作为四夷之乐备用之外，一概罢除遣散。何况两仪殿、承庆殿，是陛下接受朝见、听取诉讼的地方，接待大臣举行大宴，更不容许用倡优的轻薄戏狎来损害污辱国家典制。” “如果在听政之余，姑且用来娱乐耳目，自然应当在后宫演奏，不可以拿到这里来。”皇帝没有采纳。玄宗即位，武平一被贬为苏州参军，调任金坛令。武平一在中宗时受到宠信，当时虽然参加宴饮娱乐，却常常借诗歌颂扬来规劝告诫；然而他不能果断地自行引退，所以受到贬谪。被贬以后，他的声名仍未衰落。开元末年去世。他的孙子武元衡、武儒衡另有传记。李乂，字尚真，赵州房子人。幼年丧父。十二岁时便擅长写文章，中书令薛元超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天下性的声名。”李乂考中进士，又在茂才异等科中选，多次调任万年县尉。长安三年，朝廷下诏让雍州长史薛季昶选拔部属中才干足以担任御史的人，薛季昶把李乂上报，李乂被提升为监察御史，弹劾上奏从不回避。景龙初年，叶静能倚仗权势，李乂分条揭发他的奸恶，中宗没有采纳。升任中书舍人、修文馆学士。皇帝派使者到江南，从当地府库拨钱赎买生物放生，李乂上疏认为：“江南鱼鳖之类的水产，是百姓衣食的资粮。江湖中的生物没有穷尽，府库的钱财却有限；与其救物，不如忧虑百姓。况且捕捞出售者只看重利益，钱财一天天到手，网具年年扩大；朝廷一旦施行放生，他们便会用百倍的经营来弥补损失。如果把赎生的钱财收回，用来减免正处于困苦中的百姓的徭役，那么恩泽就会遍及乡里。”

译韦氏之乱时，诏令严厉急迫，多由李乂起草拟定。升任吏部侍郎，仍掌管制诰。与宋璟等共同主持选官事务，托请说情的人无法办成，时人因此说：“李乂门下没有可供请托的路径。”改任黄门侍郎，封中山郡公。诏制敕令有不便之处，他便驳正。贵臣宠臣中有人请求授官，睿宗说：“朕并不是吝惜官位，只是李乂不会答应！”他进谏罢免金仙、玉真二观，皇帝虽然没有听从，却优厚宽容他。太平公主干预政事，想拉拢李乂使他依附自己，李乂坚决拒绝。开元初年，姚崇任紫微令，推荐李乂为侍郎，表面上像是引荐重用，实际上是要夺去他的纠察驳正权，因为害怕李乂明白切直。不久，李乂任刑部尚书。去世时六十八岁，追赠黄门监，谥号“贞”。遗命要求薄葬，不要把灵柩送回乡里。李乂沉着正直、端方高雅，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时人称说他有宰相的才器。安葬那天，苏颋、毕构、马怀素前往祭奠，哭着说：“如果不为您悲痛，又该为谁悲痛呢！”李乂侍奉兄长尚一、尚贞，非常孝顺谨慎；兄弟三人又都凭文章自负声名，兄弟共同编成一集，号为《李氏花萼集》。李乂著作很多。尚一最终任清源尉，尚贞任博州刺史。贾曾，河南洛阳人。父亲贾言忠，身材魁梧，以孝顺母亲闻名，补任万年县主簿。负责守护修建蓬莱宫的劳役，有人诋毁他苛刻；高宗在朝廷诘问他，他辩解陈述详细周密，皇帝很惊异，提升他为监察御史。当时正经营辽东事务，他奉使领取军饷，回来后上奏山川道路和里程，并陈述高丽可以攻破的形势。皇帝问：“诸位将领的才能如何？”他回答：“李勣是旧臣，陛下自己最清楚。庞同善虽然不是善于冲锋的将领，但治军严整。薛仁贵勇猛剽悍，冠绝全军；高偘忠诚果断而有谋略；契苾何力性情沉毅，虽然嫉妒胜过自己的人，却有统率驾驭的才能。然而能够早晚小心谨慎、忘却自身、忧劳国家，没有人比得上李勣。”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众人也认为他的话明智。贾言忠多次转任吏部员外郎。李敬玄兼任吏部尚书，贾言忠意气强盛；等到主持选官，不能屈居人下，于是被贬为邵州司马。又失去武懿宗的心意，被下狱，几乎丧命；降为建州司户参军，后来去世。贾曾年轻时就有声名，景云年间任吏部员外郎。玄宗还是太子时，选拔宫廷属官，任命贾曾为舍人。太子多次派使者采选女乐，到率更寺学习排练，贾曾进谏说：“创作音乐是为了崇尚德行，使人与神和谐。《韶》《夏》具有庄容，《咸》《英》具有节度，女乐却不在其中。从前鲁国任用孔子，几乎成为霸主；戎国有由余，国家便强盛；齐国、秦国却送去女乐，所以孔子离去，由余出奔。确实是因为妖冶的容貌和淫靡的声音迷惑人心、丧失志向，圣贤对此最为厌恶。殿下渴求贤才的美名尚未显著，喜好伎乐的声名却先传出去，这不是追随启、诵，继承尧、舜功业的办法。偶尔私下宴饮，后宫演奏伎乐，古代也有这种事，尚且应当秘密隐藏，不让别人看见；何况还在主管此事的机构中观看，明白地展示给群臣呢？希望下令屏除倡优女子，所有派人采选征召的事情一概停止。”太子亲自下令嘉奖答复。不久，贾曾升任中书舍人，因为父亲名字中有与他同音的字而没有接受任命，调任谏议大夫，掌管制诰。天子亲自举行郊祀，有关部门商议不设置皇地祇的神位，贾曾请求依照古制合祭天地，并让配享、从祀者同列一席。睿宗下诏让宰相和礼官商议，结果都依从贾曾的请求。开元初年，又任命他为中书舍人，贾曾坚决推辞。议论者认为中书只是一个机构，不是官职的正式称号；礼制上对嫌名并不避讳，于是他接受职务。与苏晋共同掌管制诰，两人都以文辞著称，当时号称“苏贾”。后来因事获罪，贬为洋州刺史。历任虔州、郑州等州刺史，升任礼部侍郎，去世。儿子贾至。贾至，字幼邻，考中明经科，脱去布衣后任单父县尉。跟随玄宗幸蜀，任起居舍人，掌管制诰。皇帝传位时，贾至负责撰写册文；稿子进呈后，皇帝说：“从前先天年间的诰命，是你的父亲替朕撰写的；如今这次传位册文，又是你撰写的。两朝盛典都出自你们父子之手，可以说是前后相继、光耀相承了。”贾至叩头，哽咽流泪。历任中书舍人。至德年间，将军王去荣杀死富平县令杜徽。肃宗刚得到陕州，又爱惜王去荣的才能，下诏免除死罪，改为流放，让他以流放人的身份自我效力。贾至进谏说：“圣人诛讨乱臣，必先彰明法令，崇尚礼义。汉高祖刚进入关中时，约法三章，其中杀人者死，是不可改变的法令。按王去荣以朔方偏将率领几千士卒，不能整顿队列，却挟带私怨杀死县令，这是犯上的叛逆。有人说王去荣善于守城，陕州刚刚平定，没有王去荣就无法守住；臣认为并非如此。李光弼守太原，程千里守上党，许叔冀守灵昌，鲁炅守南阳，贾贲守雍丘，张巡守睢阳，起初都没有王去荣，却没有听说贼军能够攻下这些地方。只因一个才能便免除死罪，那么那些箭术无双、剑术无敌的人，倚仗才能犯上，又用什么来制止他们呢？如果宽赦王去荣而诛杀后来的人，就是法令不一致，反而招致罪人。爱惜一个王去荣，却会杀掉十个像王去荣这样的才干之人，所造成的损害反而更多。那些叛乱的人，难道会在这里叛逆而到那里就顺服吗？会在富平作乱而在陕州安治吗？敢于违抗县令，难道就不会违抗君主吗？律令是太宗制定的律令，陛下不能因为一个士卒的小才能，就废弃祖宗的大法。”皇帝下诏让群臣议论，太子太师韦见素、文部郎中崔器等都认为：“法，是天地间的大典，君王也不敢专擅。” “君王不能擅自杀人，而小人却能够擅自杀人，这是因为小人的权力超过了君主。开元以前，没有人敢专擅杀人，是因为尊重朝廷；如今出现这种情况，是国家衰弱的表现。太宗平定天下，陛下恢复宏大基业，那么王去荣就不是至德年间的罪人，而是贞观年间的罪人。他的罪过是祖宗都不会赦免的，陛下难道可以改变吗？”皇帝下诏准许。蒲州刺史因为河东濒临贼境，拆除传舍、城墙和民舍五千室，不让贼军得到据守聚集的地方，百姓因此大为骚扰。朝廷下诏派贾至前去慰问安抚，并由官府帮助修建完毕，蒲州百姓才安定下来。贾至因触犯小法，被贬为岳州司马。宝应初年，朝廷召回他，恢复原官，升任尚书左丞。杨绾建议请求依照古制，由县令在刺史那里举荐孝廉，再由刺史提升到天子主持的礼部。诏令有关部门参与议论，多数采纳杨绾的意见。贾至议论说：“自晋代以后，士大夫迁徙流动，许多人寄居异地，凭借官职和宗族关系，在各地登记户籍。如今从乡里举荐取士仍不周全，请扩大各地学校，增加国子博士名额，十道的大州都可以设置大学馆，诏令博士主持，招收安置学生。使留居故乡的人由乡里举荐；寄居外地的人由学校推举。”议论者转而多附和贾至的主张。调任礼部侍郎，待制集贤院。大历初年，调任兵部。多次封爵，至信都县伯，升任京兆尹。大历七年，以右散骑常侍之职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

译白居易，字乐天，他的祖先大概是太原人。北齐五兵尚书白建当时有功，获赐韩城田地，子孙便在那里定居。后来又迁到下邽。父亲白季庚任彭城县令，李正己叛乱时，他劝说刺史李洧归顺朝廷，因此多次升任襄州别驾。白居易聪敏颖悟，远超常人，擅长文章。还未成年时，拜见顾况。顾况是吴地人，倚仗才华，很少推许别人；看了白居易的文章后，惊讶地说：“我以为这种文章已经绝迹了，如今又得到你这样的人！”贞元年间，白居易考中进士和拔萃科，补任校书郎。元和元年，在制策考试中列乙等，调任盩厔县尉，任集贤校理；当月中旬，召入翰林院任学士。升任左拾遗。元和四年，天子因旱灾十分严重，下诏减免赋税、推迟借贷偿还，以赈济灾害。白居易见诏令中减免的具体条款不够明确，便上书建议全部免除江淮两税，以救济流离贫瘠的百姓，并且多放出宫女。宪宗很是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于頔入朝，把所有歌舞伎人都送入宫禁，有人说是普宁公主取来进献的，其实都是于頔所宠爱的人。白居易认为不如把她们送还，不要让于頔借此归曲天子。李师道进献私钱六百万，为魏徵的孙子赎回旧宅，白居易进言说：“魏徵任宰相时，太宗采用宫殿的材料为他建成正寝；后来他的后代不能守住这所宅第，陛下还应当让贤者的子孙赎回并赐给他们。师道是臣下，不应掠取这份美名。”皇帝听从了。河东王锷将要被授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白居易认为：“宰相是天下人共同瞻仰的人，没有重大的声望和显著的功劳，不能担任。考察王锷，他用各种办法搜刮钱财，不顾百姓困苦，把所得财物称作‘羡余’来进献。如今若把名位器物授给他，四方听说后，都会说陛下得到了他的进献，并把他任为宰相。各地节度使私下会盘算：‘谁不如王锷？’于是争相剥削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任用他，纲纪就会大坏；不任用他，又会造成恩宠厚薄不均，事情一旦失误便无法挽回。”当时，孙▯因为在禁军中的功劳，被提升为凤翔节度使。张奉国平定徐州、平定李▯有功，升任金吾将军。白居易对皇帝说：“应当罢免李▯，提升张奉国，以此振奋天下忠臣的心。”度支部门有囚犯关押在閺乡狱中，经历三次赦免仍不得宽宥。白居易又上奏说：“父亲死了，却捆绑他的儿子；丈夫长期被拘禁，妻子便改嫁；债务没有偿还期限，禁锢也没有休止之日，请把这些一概免除。”这样的奏疏共上了十多次，因此更加知名。适逢王承宗叛乱，皇帝下诏命吐突承璀率军出征讨伐。白居易进谏说：“唐家的制度是，每逢征伐，专门委任将帅，责成他们建立功绩；近年才开始让宦官担任都监。韩全义讨伐淮西时，由贾良国监督；高崇文讨伐蜀地时，由刘贞亮监督。况且发动天下军队，从来没有让宦官专门统领的先例。神策军既没有设置行营节度使，吐突承璀既任制将，又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这实际上就是都统。恐怕四方听到此事，一定会轻视朝廷。后世还会传说宦官担任制将是从陛下开始的，陛下忍心承受这样的名声吗？况且刘济等人以及诸将一定以接受吐突承璀的节制为耻，心中不乐意，也就无法建立功劳。这是在助长王承宗的奸谋，挫伤诸将的锐气。”皇帝不听。不久，军队疲惫而战事没有决断，白居易又上奏说：“陛下这次讨伐，本来委任吐突承璀，外面还有卢攸史、范希朝、张茂昭。如今吐突承璀进军却不决战，已经丧失大将的作用；范希朝、张茂昭过了几个月才进入叛军境内。观察他们的形势，似乎暗中互相配合谋划，只是白白得到一个县，便驻营不再前进，按道理不可能成功。如果不赶快罢免他们，还会有四种祸害。拿府库的金帛和百姓的膏血去资助河北诸侯，使他们更加富强，这是第一种。” 河北诸将听说吴少阳接受任命，将要请求洗雪王承宗的罪名；奏章上了一次又一次，无不获得允许，那么河北诸道就会合纵联合，形势更加牢固。恩宠和惩罚、信任和夺取，都不出于朝廷，这是第二种。如今暑热潮湿，暴露在野外，军中疫气蒸腾，即使不顾死亡，又有谁能忍受这样的苦难？况且神策军中混杂着招募来的市民，他们不习惯服役；一旦逃跑互相影响，各军必然动摇，这是第三种。回鹘、吐蕃常常派出游动侦察人员，听说讨伐王承宗历经三时仍无功而返，那么军队的强弱、费用的多少，他们都会知道；趁虚入侵，哪里能够救得了首尾两面？兵事相连，祸患发生，怎么会少呢？这是第四种。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才停止，就会损害威势、丧失权柄，只能预先防备，不能事后追悔。”又恰逢王承宗请求认罪，军队于是停止了行动。后来白居易在殿中回答皇帝的询问，议论时坚持己见而刚直，皇帝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便径直说：“陛下错了。”皇帝变了脸色，退朝后对李绛说：“这个人是我亲自提拔的，竟敢这样对我，我实在不能忍受，一定要斥退他！”李绛说：“陛下开通了言论的道路，所以群臣才敢议论政事的得失。如果贬黜他，就是堵住他们的嘴，使他们各自只为自己谋划，这不是发扬盛德的做法。”皇帝醒悟，仍像以前一样对待白居易。任期满了应当升迁，皇帝认为他的资历浅，而且家中一向贫困，允许他自己选择官职。白居易请求像姜公辅那样，以学士兼任京兆户曹参军，便于奉养母亲，诏令准许。第二年，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回来后授任左赞善大夫。当时盗贼杀死武元衡，京城震动骚乱。白居易第一个上疏，请求赶快逮捕盗贼，洗刷朝廷的耻辱，并以一定捕获为期限。宰相嫌他越出职权，不高兴。不久有人说：“白居易的母亲掉进井里死了，可白居易却作《新井篇》，言辞浮华，没有实际操守，不可任用。”于是出任州刺史。中书舍人王涯上奏说他不宜治理郡务，朝廷追改为贬任江州司马。他失意以后，能够顺应处境、安然自适，寄托于佛教关于生死的说法，仿佛忘掉了形体和生命。过了很久，调任忠州刺史。入朝任司门员外郎，以主客郎中身份掌管诏令起草。穆宗喜欢打猎游玩，白居易进献《续虞人箴》来讽谏，文中说：唐朝承受上天的命运，共有十二位圣明君主。他们小心谨慎、勤勉劳作，都勤于处理政务。鸟生长在深林，野兽生活在茂盛的草地。春天巡视，冬天狩猎，取用它们都合乎法度。鸟、兽、虫、鱼，各自顺遂地生长；百姓在野外，君主在朝廷，也都能够因此安宁。从前玄祖的教训十分明白：“纵马驰骋、沉迷狩猎，会使心志发狂。”用什么来证明呢？羿和康就是例子。他们竟然不接受这个告诫，最终覆亡。高祖正在打猎时，苏长进言说：“不到十天半月，还不足以成为欢乐。”皇上的心意已经醒悟，于是停止了狩猎。到了宋璟任职时，他也劝谏玄宗。玄宗和颜悦色地听取采纳，接受劝善拒恶都很从容。宋璟快步走出宫门时，那只鹞子已经死在他的手里。唉！在野外追逐野兽，在道路上纵马奔驰，难道不痛快吗？但马勒、马嚼子断裂仍然可怕。仔细考察其中的安危，只有圣明君主才会思虑。

译不久，白居易改任中书舍人。田布被任命为魏博节度使，朝廷命白居易持节前往宣读诏谕，田布赠给他五百匹缣，诏令让他接受，他辞谢说：“田布父亲的仇恨和国家的耻辱还没有洗雪，别人应当用财物帮助他，我却拿取他的财物，在情义上不能忍心。何况现在正在往来宣谕慰问，如果所有人都来赠送财物，那么叛贼还没有消灭，田布的资财就耗尽了。”诏令听任他辞去馈赠。当时河朔再次发生叛乱，朝廷联合各道军队出兵讨伐，却拖延时日没有功效。叛军攻取弓高，截断粮道，深州的包围更加紧急。白居易上奏说：“军队太多就难以使用，将领太多就不能统一。应当下诏给魏博、泽潞、定、沧四位节度使，命令他们各自守住本境，以节省度支的资财和粮饷。每道各出精锐士兵三千人，交给李光颜统领。李光颜原有凤翔、徐、滑、河阳、陈许等军，约有四万人，可以直接逼近叛军，打通弓高的粮道，会合下博，解除深州之围，并与牛元翼会合。恢复裴度招讨使的职务，使他率太原全部军队从西面压迫叛军边境，见到有利形势就乘机夹击；暗中派人前去招抚晓谕，以动摇叛军之心。即使来不及全部诛灭，他们也必然自行发生变故。况且李光颜长期统兵，有威名；裴度为人忠诚勇敢，可以独当一面，像他们这样的没有第二人。”然而这时天子荒淫放纵，宰相才干低下，赏罚失当，只能坐看叛贼而无能为力。白居易虽然进献忠言，却没有被听从，于是请求调到外地。出任杭州刺史，开始修筑堤坝防御钱塘湖，用闸门蓄泄湖水，灌溉田地千顷。又疏浚李泌所开的六口井，百姓依靠它们取水。过了很久，以太子左庶子的身份分司东都。又授任苏州刺史，因病免职。文宗即位，以秘书监召回，升任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太和初年，二李党争之事兴起，险恶而投机的人趁机利用局势，彼此争夺调动官职，升降进退、毁谤赞誉，变化就像早晚一样迅速。杨虞卿与白居易是姻亲，又亲善李宗闵；白居易厌恶因牵连党人而遭斥退，于是借口有病回到东都。授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过了一年，授任河南尹，又以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开成初年，起用为同州刺史，他不接受任命，改授太子少傅，进封冯翊县侯。会昌初年，以刑部尚书身份退休。会昌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尚书右仆射，宣宗作诗悼念他。遗命要求薄葬，不要请求赐谥。白居易在宪宗时期受到知遇，凡是政事无不直言，反复洗刷、剔除、抉发和磨治，多被皇帝听从认可；然而他被当权者忌恨，终于遭到排斥，胸中所积蓄的抱负不能施展，于是纵情于文章和饮酒。后来重新被任用，但所事奉的又都是年幼的君主，处境更加偃蹇不合；任官时总是因病离去，最终没有建立功名的心思。他与弟弟白行简、堂弟白敏中相亲相爱。住在东都履道里时，疏通水道、下诏种树，修筑石楼于香山，开凿八节滩，自号“醉吟先生”，并为此作传。晚年尤其沉迷佛教，到有时连续一个月不吃荤食，自称“香山居士”。他曾与胡杲、吉日攵、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卢贞聚会宴饮，这些人都是年高而不任事的老人，人们仰慕他们，把他们绘成《九老图》。白居易的文章精确切实，但最擅长的是诗。起初，他很能通过诗文规劝讽刺时政得失；后来作品多了，越发迎合世俗的爱好，达到几千篇，当时士人争相传诵。鸡林的商人把他的诗卖给本国宰相，通常每篇可以换一两黄金；即使是很伪劣的诗，宰相也能辨认出来。起初，他与元稹相互唱和，因此并称“元白”；元稹死后，他又与刘禹锡齐名，并称“刘白”。他出生后七个月就能打开书本，乳母指着“之”“无”两个字教他，即使试验一百多次也不会认错；九岁时便能暗自熟记声律。他对才华文章的专心，大概是天生如此。白敏中任宰相时，请求为他赐谥，有关官员议定谥号为“文”。后来履道里的宅第成为佛寺。东都和江州人为他建立了祠堂。赞曰：白居易在元和、长庆年间，与元稹都很有名，最擅长的是诗，其他文章不能与诗相称；作品多达几千篇，是唐代以来前所未有的。他在自叙中说：“涉及褒贬讽刺的，称作讽谕诗；吟咏性情的，称作闲适诗；触及事物而有感发的，称作感伤诗；其余的称作杂律诗。”他又讥讽说：“世人所喜爱的只有杂律诗，他们所看重的，正是我所轻视的。至于讽谕诗，意旨激切而语言质朴；闲适诗，思想淡泊而文辞迂缓。以质朴配合迂缓，难怪人们不喜爱。”现在看他的文章，确实如此。然而杜牧说：“纤细艳丽而不加节制，不是庄重之士、雅正之人所应作的。流传到民间后，父子、男女互相传授，淫秽亵慢的言语深入人的肌骨，无法除去。”这是为了挽救他的过失，不得不这样说。考察白居易起初凭借正直之道奋发，在天子面前争论国家的安危，希望借此建立功业；虽然中途遭到斥退，晚年志向更加没有衰减。在李宗闵掌权、声势显赫时，他始终不依附他以谋求进取，保全节操而自我尊重。元稹却中途靠投机取巧而得到宰相之位，名望顿时衰落。唉，白居易真是贤者啊！白行简，字知退，考中进士，被卢坦征召到剑南东川府任职。任期结束后，与白居易从忠州入朝，被授任左拾遗。多次升迁为主客员外郎，代替韦词判度支按察事务，升任郎中。长庆年间，振武营田使贺拔志年终核定屯田成绩为最优，诏令白行简核查实情；白行简揭发其中的虚妄，贺拔志害怕，自刺但没有立即死去。白行简机敏而善于言辞，后来求学的人都仰慕推重他。宝历二年去世。白敏中，字用晦，幼年丧父，跟随几位兄长接受学业。长庆初年考中进士，被义成节度使李听征召到府中，李听一见他，就断定他将来会有远大成就。升任右拾遗，改任殿中侍御史，任符澈的邠宁副使；符澈去世后，因善于治理政事而闻名。御史中丞高元裕推荐他任侍御史，又转任左司员外郎。武宗一向听闻白居易的名声，想召用他。当时白居易因足疾而不能任职，宰相李德裕说他衰弱疲惫，不能任事，便推荐白敏中，说他的文辞与兄长相同而且有才器见识。当天就让他掌管诏令起草，召入翰林院任学士。升任承旨。宣宗即位，以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中书侍郎，兼任刑部尚书。李德裕被贬后，白敏中极力攻击他，议论者因此诋毁白敏中。李德裕著书也说“只把怨恨报答恩德，是不可测度的”，大概就是斥责白敏中。历任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封太原郡公。从员外郎起算，共五年间升迁十三次。

译崔铉辅佐朝政，想独揽任用权，忧虑白敏中的地位在自己之上。适逢党项多次侵犯边境，崔铉说应当派大臣去镇守安抚，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因此白敏中以司空、平章事兼任邠宁节度、招抚、制置使。起初，皇帝宠爱万寿公主，想把她嫁给士人。当时郑颢考中进士，家世显赫，白敏中便选他作为驸马。郑颢已经同卢氏订婚，将要迎娶时事情作罢，因此怀恨白敏中。白敏中自认为身在外地，害怕郑颢进谗言，便向皇帝申诉。皇帝说：“朕早就知道了。如果采用郑颢的话，难道还会任用这样的庸相吗？”又回头命左右取来一函书信，打开一看，都是郑颢上奏的内容，白敏中这才安心。临行时，皇帝亲临安福楼为他饯行，颁发玺书慰劳，赐给通天带，派神策军护卫，允许他开府征辟士人，礼遇如同裴度讨伐淮西时。到达宁州时，诸将已经击破羌族叛军，白敏中便对他们进行招抚晓谕，众人都愿意放下武器改业。于是他从南山沿河巡视、整顿堡垒和营寨，迂回绵延千里。又规划萧关通往灵威的道路，使那里具备耕种和作战的条件。过了一年，检校司徒，调任剑南西川，增设骡军，修复关塞营壁。在蜀地治理五年，有功劳，加兼太子太师，调任荆南。懿宗即位，召回白敏中，授任司徒、门下侍郎，恢复平章事职务。几个月后，他因足疾不能入朝拜见，坚决请求退职，皇帝不准，派宦官慰问，让他在别殿答对，不必行拜礼。右补阙王谱上奏说：“白敏中患病已经四个月，陛下临朝时，同其他宰相交谈不到三刻钟，哪里有闲暇讨论天下大事？希望听从他的请求，不要让人有他倚仗宠幸、空占尊贵职位的讥讽。”奏书传到皇帝那里，皇帝发怒，把王谱斥为阳翟令。给事中郑公舆申辩救援，也没有被听从。王谱是侍中王珪的远代后裔。不久，加授白敏中中书令。自从裴度凭功勋德望居于此位以来，白敏中却是凭皇帝的恩泽而进用。咸通二年，南蛮扰乱边境，召白敏中入朝商议，允许他扶持着登殿。他坚决请求免职，于是出任凤翔节度使。他三次上奏希望回乡守护祖坟，朝廷授任他东都留守，他不敢接受，皇帝允许他以太傅身份退休。诏书还没有送到，他就去世了，册赠太尉。博士曹鄴责备他病中没有坚决退职，而且驱逐进谏的臣子，列举他倚仗威势、肆意行事的罪状，谥号为“丑”。

译列传第四十五　五王 桓彦范，字士则，润州丹阳人。凭借门荫被调任右翊卫，升任司卫主簿。狄仁杰说：“凭你的才干，应当自己发扬光大，不要忧虑起初职位低微。”并以厚礼相待。不久升任监察御史，多次升迁至御史中丞。长安年间，任司刑少卿。张昌宗引荐妖人作法占卜，说有图谋不轨的计划。宋璟请求彻底查究他的奸谋，武后因为张昌宗曾经自行归罪，不准许。桓彦范进谏说：“张昌宗错误地承受过分恩宠，包藏祸心，窥测天命，致使皇天神灵降怒，自己暴露了罪过。推究他的真实情形，大概是想在事情暴露之日抢先自首以免罪；如果事情没有败露，就等待时机作乱。这是凶险诡诈的臣子，正在经营迷惑圣心。既然已经自首并暴露罪行，却还同妖人祈求福佑、禳除灾祸，可见他决心一定要成事，起初并没有悔意。如今宽宥他，我实在担心张昌宗自以为顺应天命，天下人会浩荡地跟随他。父亲在世，儿子却自称尊贵，是逆子；君主在位，臣子却图谋君位，是逆臣。犯上作乱而不诛杀，社稷就会担心灭亡。请把他交给三司审查治罪。”武后不采纳。当时内史李峤等多次上奏说：“过去被酷吏牵连而破家的人，请全部宽宥并洗雪。”武后犹豫不决，没有听从。桓彦范又上奏说：“自文明年以后获罪的人，只有扬州、豫州、博州三州没有免除，其他地方可以全部赦免。”奏疏上了十次，最终被听从。他曾说：“大理寺掌管的是关系人命的案件，不能随便用诡辩迎合来为自己免罪。” 张柬之准备诛杀武三思、武崇训等人，召集他们共同谋划定策。于是，任命桓彦范、敬晖为左、右羽林将军，把禁军交给他们统领。当时唐中宗常常到北门起居，于是他们得以拜见中宗，陈述秘密计划。神龙元年正月，桓彦范、敬晖率领羽林军，和将军李湛、李多祚、杨元琰、薛思行等千骑五百人讨伐叛贼。命令李湛、李多祚到东宫迎接中宗，把他带到玄武门；桓彦范等人砍断门闩闯入，士卒全都击鼓呐喊。当时武后在迎仙宫的集仙殿，桓彦范等人在廊下斩杀了武三思、武崇训等人。武后听到变故后起身，看见中宗，说：“原来是你吗？那些小子已经被杀了，你可以回宫了。”桓彦范进言说：“太子如今不能回宫！过去天皇舍弃群臣，把爱子托付给陛下。如今太子久居东宫，群臣思念天皇的恩德，不动用兵刃就平定了宫廷内乱，这是天意和人心都归向李氏。我们谨遵天意，只希望陛下传位给太子，使李唐万世不断绝，这是天下的幸事。”武后于是躺下，不再说话。第二天，中宗复位，任命桓彦范为侍中，封为谯郡公，赐给实封五百户。桓彦范上书告诫皇帝说：《诗经》以《关雎》作为开篇，说后妃关系是人伦的根本，也是国家治乱的起点。所以舜的兴起有赖于娥皇、女英，周朝的兴起有赖于太任、太姒。夏桀逃奔南巢，祸乱的根源在末嬉；鲁桓公使国家灭亡，迷惑他的开端在齐姜。我看到陛下临朝处理政务时，皇后一定在殿上设置帷帐，参与听闻政事。臣愚昧地认为，古代君王把谋划政事涉及妇人，都导致国家破亡、自身丧命，倾覆的车子接连不断。况且以阴乘阳，是违背天道；以妇人凌驾丈夫，是违背人伦。违背天道就不吉祥，违背人伦就是不义。所以《尚书》说：“母鸡在清晨啼鸣，家族就会衰败。”《易经》说：“没有所成就的事情，只应当在家中主持饮食。”这是说妇人不得参与外朝政事。伏望陛下把社稷看得重要，令皇后不要居于正殿，不要干预外朝政务，而应深居宫中内室，修习妇德，以辅佐天子。而且道路上的议论纷纷，都说胡僧慧范借助佛法，诡诈地迷惑后妃，出入宫禁深处，亵渎扰乱朝政。陛下曾经轻装骑马、改换服装，多次到他的住处去，上下都受到污辱轻慢，君臣关系也因此败坏。臣认为，兴教化、致太平、使国家安康，靠的是进用善人、抛弃恶人。孔子说：“执持旁门左道来扰乱政事的人应当杀，假借鬼神来危害人的人应当杀。”如今慧范正是扰乱政事、危害百姓的人。不赶快诛杀他，将会发生变乱。铲除恶人必须从根本做起，希望早日裁决他。皇帝懦弱昏庸，习惯听信身边的人，不能有所反省和采纳。不久，皇帝用亲笔墨敕任命方士郑普思为秘书监、叶静能为国子祭酒。桓彦范坚持认为不可，皇帝说：“诏令已经任用了他们，不能停止。”桓彦范说：“陛下刚刚复位时下制诏说：‘军国事务都采用贞观年间的旧例。’贞观年间，任命魏徵、虞世南、颜师古为秘书监，任命孔颖达为国子祭酒；像郑普思等人这样卑下的方术之士，哪里足以继承前代贤臣的事业？臣恐怕舆论会说陛下任官不选择人才，却把天子的官秩加给私爱之人。”皇帝不听。当时武三思因迁徙太后而怨恨，担心这对武氏诸人不利；韦后平日受皇帝宠爱，又畏惧武三思，而且武三思与她有淫乱关系，因此他们结党进谗，往往能够奇袭奏效。不久，朝廷罢免桓彦范等人的政务职权。五月，加授桓彦范特进，封扶阳郡王，赐姓韦，与皇后的亲属列入同一宗籍，赐给金银、锦绣，并都用铁券保证可以免死十次，命令他们每月初一、十五入朝。不久又出任洺州刺史，改任濠州刺史。王同皎谋划诛杀武三思，事情泄露，武三思诬陷桓彦范等人与他同谋叛逆，暗中命许州司功参军郑愔上报变乱。于是贬桓彦范为泷州司马，敬晖为崖州司马，袁恕己为窦州司马，崔玄▯为白州司马，张柬之为新州司马，全部夺去功勋和封爵。武三思又把韦后的隐私丑事写成奏疏，张榜于道路，请求废黜韦后。皇帝震怒，武三思卑劣地说：“这大概是桓彦范等人干的。”皇帝命御史大夫李承嘉审问情况，并查找相关人员。李承嘉随即上奏说：“桓彦范、敬晖、张柬之、袁恕己、崔玄▯公然讥讪、图谋变乱，表面上借废后为托词，实际上是危害君主。臣下不应有图谋君位的心，当处死。”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议定罪名。大理丞李朝隐坚持上奏说：“桓彦范等人未经审讯就诛杀，恐怕会成为仇家诬陷污蔑的结果，请派御史查明实情。”大理卿裴谈请求立即斩杀他们，并籍没其家产。皇帝过去曾答应让他们不死，于是把他们流放到瀼州，终身禁锢；子弟年满十六岁以上的，都谪徙到岭外。朝廷提升李承嘉为金紫光禄大夫、襄武郡公，后来又赐给彩帛五百段、锦被一床。提升裴谈为刑部尚书，贬黜李朝隐。武三思又暗示节愍太子，请求把桓彦范等人的三族全部诛灭，皇帝没有答应。武三思担心五人将来还会被重新任用，于是采纳崔湜的计策，派周利贞假传诏令杀死他们。周利贞到达贵州，遇见桓彦范，立即把他捆绑起来拖到竹筏上，直到皮肉磨尽，又用杖打死他，享年五十四岁。睿宗即位后，桓彦范等人都被追复官爵，赐实封二百户，召还他们的子孙，谥号为“忠烈”。开元六年，下诏说桓彦范、敬晖、崔玄▯、张柬之、袁恕己为王室勤劳，都配享中宗庙庭。建中三年，再追赠桓彦范为司徒，敬晖为太尉，崔玄▯为太子太师，张柬之为司徒，袁恕己为太子太傅。桓彦范擅长撰写文章，但不太喜欢读书，心中所存的只是忠孝的大略。他平居时好像不善言辞，等到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即使受到诘问责让，也能言辞安定、神色镇定，辨析得越发恳切。

译诛杀张易之、张昌宗二人时，张柬之在景运门整顿军队，将要把武氏诸人一并诛灭。洛州长史薛季昶劝他说：“两个凶徒虽然已经诛杀，武三思、武攸暨还在，请把他们也除掉。”适逢天色已晚，事情又紧急，桓彦范不想扩大杀戮，便说：“武三思不过是砧板上的肉罢了，留下他给天子亲手处理。”薛季昶叹息说：“我没有可以死的地方了！”不久武三思偷偷进入宫中，借韦后之力反过来盗取朝廷权柄。与他们共同立功的人叹息说：“害死我的人，是桓君啊。”桓彦范也说：“皇上过去还是英王，所以我留下武氏，让他们自己诛灭、平定。如今大事已经失去，难道不是天意吗！”起初将要发动事变时，他把事情告诉母亲。母亲说：“忠和孝不能同时保全，先以国家大义为重就可以了。” 御史李福业曾经参与桓彦范的谋划，等到桓彦范被杀，李福业也被流放到番禺。后来他逃亡，藏在吉州参军敬元礼家中；官吏捕获他后，敬元礼也因连坐被判死。李福业将要受刑时，向敬元礼道谢说：“你有亲人，我使你遭此牵连，实在惭愧悔恨。”敬元礼说：“您困厄无处可去而投奔我，我难道能够不收留您吗？”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为之悲伤。当时监察御史卢袭秀也因与桓彦范、敬晖交好而获罪，被冉祖雍审问，但不屈服。有人报告说：“南方使者到了，桓彦范、敬晖已经死了。”卢袭秀流下眼泪。冉祖雍发怒说：“桓彦范等人辜负国家，你竟然为他们流泪。而且你下了狱，几个弟弟却都纵情饮酒，毫无忧愁之色，这是为什么？”卢袭秀回答：“我有什么辜负国家的地方？只是因为同桓彦范交好而获罪罢了。如今如果把我的几个弟弟全杀了，那就算了；如果只杀我卢袭秀，恐怕您不能安稳地睡觉、闭眼！”冉祖雍脸色改变，握着他的手说：“我应当让你活下来。”于是卢袭秀没有被连坐。卢袭秀的祖父卢方庆，武德年间任察非掾，秦王很器重他。秦王曾召他参与商议太子李建成之事，卢方庆辞谢说：“我的母亲年老了，请允许我辞身回去奉养她。”秦王没有逼迫他。贞观年间，任稿城令。桓彦范的弟弟玄范，官至常州刺史；臣范，官至工部侍郎。薛季昶是绛州龙门人。武后时期，他上书言事，从平民被提升为监察御史；后来因多次升降而被贬为平遥县尉，又重新授任御史。他多次按照皇帝旨意审理案件，升为给事中。夏官郎中侯味虚率军讨伐契丹，失利后妄称“叛贼行军有蛇虎引导”。武后厌恶他的诡诈，便任命薛季昶为河北道按察使。薛季昶飞驰到军中，斩杀侯味虚并上报，威名震动北方。稿城县尉吴泽射杀驿站使者，又剃去百姓女子的头发做假发，州府不能弹劾他，薛季昶用杖将他打死。然后广布恩信，甄别表彰善良的人。有人传说薛季昶过去曾被侯味虚鞭打羞辱，所以故意深文周纳来报仇。任给事中几个月后，他升任御史中丞，因事获罪而被贬。很久以后入朝任雍州长史，升任文昌左卫，又任洛州长史。因参与诛杀张易之等人的功劳，升任户部侍郎。五王失去权柄后，朝廷把薛季昶调出任荆州长史，贬为儋州司马。起初，薛季昶与昭州首领周庆立、广州事马光楚客不和，害怕受到这两人的怨恨，不敢前往。他叹息说：“我竟到了这个地步吗！”随即准备棺材，沐浴后仰头服毒而死。葬在昭州。睿宗即位，下诏追赠他为左御史大夫，并像桓彦范等人一样，赐他的一个儿子官职。薛季昶刚强壮烈，却喜欢先听信传言，把传言当作事实；后来即使有人辨明事理，也不能改变他的判断。但他厚待爱护旧交，对有声望的士人以礼相待，这些长处大概可以掩盖他的缺点。杨元琰，字温，虢州閺乡人，是汉代太尉杨震的第十八代孙。出生几岁还不会说话，相面的人看了他说：“说话迟缓，是精神安定的表现，将来一定成为国家重器。”长大后，他眉毛秀美，胡须漂亮，肩膀高耸，面颊宽阔。他居父丧时，七天不吃饭。服丧期满，补任梓州参军、平棘令，考课为第一，御史府上表称赞他的政绩，皇帝下玺书褒奖勉励。再次升任永宁军副使，因触犯当权者而被免职。载初年间，任安南副都护，三次调任为荆府长史，五次升任州刺史，都有良好的政绩和声誉。起初，张柬之代任荆州长史时，曾与杨元琰一同乘船在江中，私下谈论外戚变革之事；杨元琰悲伤流泪而又慷慨激昂，立志效忠王室。张柬之执掌政权后，特意引荐他为右羽林将军，说：“江上的话，你不能忘记，如今可以努力了！”于是他与李多祚等人谋定计划，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升任云麾将军，封弘农郡公，赐实封五百户，并赐铁券，保证免死十次。敬晖等人被武三思构陷，杨元琰知道祸患不会停止，便设法请求剃发出家、侍奉佛教，并把全部官职和封爵归还。中宗不准许。敬晖听说后还戏笑说：“胡人的头应该剃发。”这是因为杨元琰胡须很多，像胡人。杨元琰说：“功成后不退隐，恐怕会灭亡。我不是说空话。”敬晖受到感动，但已经来不及实行这个计划。敬晖等人死去，只有杨元琰保全了性命。杨元琰又升任卫尉卿，并再次上表归还官职和封爵，希望追赠恩宠给自己的亲属；皇帝怜悯他，追赠其父为越州都督长史。李多祚在太子之乱中死去，杨元琰因与他交情深厚而获罪，被关进狱中，萧至忠为他求情，得以免罪。睿宗即位后，他多次上书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不准许。四次升迁后任刑部尚书，封魏国公。调任太子宾客，诏令在东宫为他设置座位，太子向他行拜礼。不久退休。开元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谥号为“忠”。他一生没有积蓄，朝廷内外依靠他家供养的常有几十人。临终时，嘱咐几个儿子从简办理丧葬。他的儿子杨仲昌，字蔓。因通晓经学成为修文馆学生。多次调任，职位并不显赫。以河阳县尉身份参加对策考试，玄宗擢为第一，授任蒲州法曹参军，判定成绩列入优等，升任监察御史。因牵连获罪，任孝义令。鸾鸟降落在庭院的树上，太守萧恕上表称赞他的政绩，于是调任下邽令。最终官至吏部郎中。杨仲昌天资长于吏治，常常分出父亲封邑的租税来赈济宗族亲党。他约束自身，善于同人交往，士人都乐于跟随他交游。敬晖，字仲晔，绛州平阳人。二十岁时考取明经。圣历初年，任卫州刺史。当时河北一带遭到突厥骚扰，正值秋收时节却要修筑城墙，敬晖说：“坚固的城池没有粮食就守不住，哪里能放弃农田，专门修治城池壕沟呢？”于是放百姓回去收获，整个州都因此安定。升任夏官侍郎，出任太州刺史，改任洛阳长史。武后巡幸长安时，他任副留守，因治理干练而闻名，皇帝下玺书慰劳，赏赐了许多段彩帛。长安二年，授任中台右丞。因诛杀张易之、张昌宗的功劳，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任侍中，封平阳郡公，赐实封五百户，进封齐国公。敬晖上表请求武氏诸王都应全部降爵，因此他们都改封为公爵。武三思对此愤怒。不久敬晖封平阳郡王，加授特进，罢免政务职权。起初，张易之已经被诛杀，薛季昶请求收捕武氏诸人，敬晖也苦苦进谏，皇帝不听。武三思扰乱朝政，敬晖常常捶胸顿足、坐立不安而怅恨，甚至弹指至流血。不久他也被贬，又流放到琼州，被周利贞杀害。睿宗时期，追复他的官爵，又追赠秦州都督，谥号为“肃愍”。

译崔玄▯是博陵安平人，本名崔毕，武后时期因有所避讳而改名。年轻时以学问和品行著称，叔父秘书少监崔行功很器重他。考取明经，任高陵主簿。居父丧时完全按照礼制办理。草庐中有燕子筑巢，燕子共同哺育幼雏。母亲卢氏有贤德操守，常告诫崔玄▯说：“我听姨兄辛玄驭说：‘子孙做官，如果有人说他贫穷困乏、不能自立，这是好事；如果财货充盈多余，就是坏事。’我认为这确实是正确的议论。近来我见到亲戚中做官的人，务求积聚很多财物来奉养父母，而父母却不追问财物的来源。如果一定是官禄所得，那当然好；如果不是这样，和盗窃有什么区别？你今后如果做官，不能忠诚清廉，就没有脸面顶天立地。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因此崔玄▯所奉行的以清白著名。母亲去世后，他悲痛憔悴，庭院树上降下甘露。后来他凭库部员外郎的身份多次升迁为凤阁舍人。长安元年，任天官侍郎，公正耿介，不接受私下请托；执政者忌恨他，改任文昌左丞。不到一个月，武后说：“你先前改任官职，竟听说令史设斋庆贺，这是想放纵他们的贪欲罢了。你替朕恢复原来的官职。”于是重新授任天官侍郎，并厚赐彩帛财物。长安三年，授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任太子左庶子。四年，升任凤阁侍郎。在此以前，酷吏诬陷登记了数百家，崔玄▯揭露并陈述其中的冤枉，武后醒悟，全部为他们平反洗雪。宋璟弹劾张昌宗图谋不轨，崔玄▯很是帮助宋璟。等到有关官员审定张昌宗的罪行时，崔玄▯的弟弟崔昇任司刑少卿，坚持主张判处死刑。兄弟二人守持正道就是如此。武后长期患病，宰相几个月都没有被召见。病情稍有缓解时，崔玄▯上奏说：“皇太子、相王都仁慈明达、孝顺友爱，应当侍奉医药，不应让异姓之人出入宫禁。”武后安慰并采纳了他。因诛杀张易之等人的功劳，任中书令，封博陵郡公。武后迁往上阳宫时，回头对崔玄▯说：“各位臣子进用都凭借他人，却有人说崔玄▯是我亲自提拔的，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崔玄▯回答：“这正是我报答陛下的方式。”不久封博陵郡王，罢免政务职权，册封他的妻子为妃，赐实封五百户，检校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掌管都督府事务。适逢被贬，又流放古州。在途中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谥号为“文献”。崔玄▯三代不分家居住，家人和睦愉快。家中贫困，寄居在郊外别墅，众位同族子弟都从远方来会餐，不另起炉灶；他与弟弟崔昇尤其友爱。族中贫穷孤弱的人，他都抚养、教育并勉励。后来即使掌握权力，也不让子弟做官升迁超过通常的资历，当时人们很称道尊重他。他年轻时颇能写文章，晚年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长处，便不再构思写作，专心研究经学。他的儿子崔璩也有文才。开元二年诏令说：“崔玄▯、张柬之在神龙初年保卫安定王室，被奸臣忌恨，贬斥后死于荒远海边，流落迁徙，因忠义而感愤。应当任命崔玄▯的儿子崔璩、张柬之的孙子张毖，都为朝散大夫。”崔璩最终官至礼部侍郎。崔璩的儿子是崔涣。崔涣博览通晓经术，长于议论。他十岁时居父丧，悲痛毁损身体，礼制之外又加以哀伤，陆元方认为他非同寻常。起初任亳州司功参军，后调任。此后参加入判考试的人有一千多人，吏部侍郎严挺之特意设置坐榻考他《彝尊铭》，对他说：“你是宗庙中可用的礼器，所以用这篇文章来命你作答。”多次升迁为司门员外郎。杨国忠憎恶他不依附自己，便出任巴西太守。玄宗向西巡幸时，他在道路上迎接拜谒。皇帝见到他的奏章，认为他明白治国的体要，遗憾发现他太晚；房琯也推荐他，于是当天授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肃宗即位后，崔涣与韦见素等人一同赶赴行在。当时京城还没有收复，举荐选拔的人才不能到达，诏令崔涣任江淮宣谕选补使。他搜罗选用遗逸人才，不因亲旧关系而有所顾忌。常说：“仰仗人才又担心遭人诽谤，我不忍心这样做。”然而他听取任用意见不够精审，因不称职被罢为左散骑常侍，兼任余杭太守、江东采访防御使。入朝后升任吏部侍郎、集贤院待制。他以简朴淡泊自处，当时声望尤其受到推重。升任御史大夫。元载辅政时，与宦官董秀槃结交，牢牢维持宠幸。崔涣对此痛恨，便借进见的机会，慷慨激昂地议论元载的奸邪。代宗说：“元载虽然不是特别谨慎，但能协调内外而没有隔阂，是有才能的臣子。”崔涣回答：“和谐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有礼制节度；不用礼制节制，怎么能得到和谐？如今战乱刚刚平定，万物都希望得到治理。元载身为宰相，本应明确制度，改变天下人的视听；可是他倚仗权力、培植党羽，破坏法度来求取交结，出卖恩典来装作宽恕，依附下属、苟且取容，这正是使国家幽暗、使君主卑弱的办法，臣实在不能理解。”皇帝默然。适逢崔涣兼任征收地税、青苗钱物使，他把钱发给百官，但官吏把下等俸禄作为使者费用，把上等俸禄作为百司费用。元载暗示皇城副留守张清揭发其中的过失，皇帝下诏命尚书左丞蒋涣查究实情；又因为元载厌恶崔涣，于是崔涣被贬为道州刺史。去世后，追赠太子太傅，谥号为“元”。儿子是崔纵。崔纵由协律郎升迁三次，任监察御史。适逢诏令选拔县令、县长，授任蓝田令，德化大为推行，县中百姓立碑颂扬他的恩德。父亲崔涣被贬后，崔纵辞去金部员外郎的职务前去奉养父亲。后来任汴西水陆运、两税、盐铁等使。朝廷军队包围田悦时，军中缺粮，诏令崔纵给四位节度使运送粮食，军队没有缺乏。德宗逃出奉天时，各镇军队尚未到达。崔纵劝李怀光赶快奔赴救援，并把所有军用财物都按李怀光所需交给他。李怀光的军队长期作战而疲惫，驻扎在河中，拖延不肯前进。崔纵先用金帛渡过黄河，说：“渡河的人立即赏赐。”众人争相趋利向西，于是赶到奉天。升任京兆尹。他上奏说：“李怀光反复无常、没有真情，应当防备他。”等到皇帝迁往梁州时，崔纵没有及时赶上护驾，左右近臣诋毁他说素来与李怀光交好，恐怕不会前来。皇帝说：“了解崔纵的人是朕，不是你们所能比的。”几天后崔纵果然到达，被授任御史大夫。他处理政事把握大体，不急于纠缠细小事务，案件诉讼只交给属官办理而已。自从战乱兴起，朝廷内外官员冗余充斥，当时有人议论合并裁省。崔纵上奏说：“战争尚未平息，做官进身的人，其仕途次序是：在任官职便可逐级升迁，有功劳便应褒奖，不可以废弃。近来选官集议，只根据职位空缺留用人员，怨恨不满日益积聚。朝廷频繁下诏记录功劳，而各道叙功优待的范围一天比一天扩大。如果停止或减少官员，不仅承受优待的人将没有官职可以叙用，也恐怕按次序晋升的人没有途径胜任安排的职位了。”贞元元年，皇帝到郊外举行祭祀，崔纵任大礼使。这年发生旱灾，财用困乏，崔纵裁减仪仗器物，做到节俭而不简陋。后来授任吏部侍郎，不久任河南尹。当时战争虽已平定，百姓却凋敝耗损，崔纵施政简明易行，免除并略去琐细苛刻的规定。此前戍守边疆的军队经过洛阳，军粮马料都向百姓征取。崔纵开始命令由官府办理，并让五家互相担保，自己登记征发和收取，以杜绝胥吏的私弊。他又引伊水、洛水灌溉地势高亢的田地，疏通水利使乡里便利，百姓非常称道他。入朝任太常卿，封常山县公。去世时六十二岁，追赠吏部尚书，谥号忠。

译当初，崔涣被元载压制，崔纵直到元载在世时，都不求声名显达。崔涣有一个宠妾，崔纵把她像母亲一样侍奉。这个妾性情刚烈狠毒，即使崔纵已身居显官，也多次鞭打辱骂他；然而崔纵总是带着妻子儿女等候她的脸色，侍奉供养从不懈怠，当时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孙子是崔碣。崔碣，字东标，考中进士后，升任右拾遗。武宗正讨伐泽潞，崔碣建议接受刘稹投降，违背圣旨，被贬为邓城令。逐渐调任商州刺史。擢升为河南尹、右散骑常侍，又任河南尹。城中有大商人王可久，在长江、湖泊一带转运货物。正值庞勋叛乱，大概丧失了全部财产，不能回家。他的妻子到卜者杨乾夫那里询问他的生死下落。杨乾夫以善于占卜闻名，内心又爱慕王妻的美色，并贪图她的财富。占卜以后，他假装惊讶说：“你的丈夫恐怕回不来了！”随即暗中用百金酬谢媒人，诱骗她来聘嫁，王妻于是嫁给杨乾夫，杨乾夫便成为富人。后来徐州平定，王可久十分困顿，乞讨衣食回到乡里，前去见妻子。杨乾夫大怒，辱骂并驱逐他。王妻到官府自诉，杨乾夫重金行贿，王可久反而获罪。王可久再次申诉，又被判为诬告。王可久怨恨叹息，终于双目失明。崔碣到任后，王可久陈述冤情，崔碣查明了实情，立即命令官吏捉拿杨乾夫，并把此前办理此案的狱吏也下狱，全部揭发他们受贿作奸的罪行，一天之内将他们杀掉，把王妻送还王可久。当时大雨成灾，案件判决后天便放晴，城中百姓相互传说，在道路上唱歌跳舞。后来调任陕虢观察使。军队发生叛乱，被贬为怀州司马，死在那里。张柬之，字孟将，是襄州襄阳人。年轻时涉猎经史，补任太学生。国子祭酒令狐德棻认为他的才华非凡，便期望他成为辅佐君王的人才。考中进士后，起初调任清源丞。永昌元年，以贤良科被征召，当时已经七十多岁。参加对策的有一千多人，张柬之名列第一。授任监察御史，升任凤阁舍人。当时突厥默啜有女儿请求和亲，武后想让武延秀娶她。张柬之上奏说：“古代没有天子娶夷狄女子的先例。”违背武后的旨意，被调出任合州、蜀州刺史。按照旧例，每年派五百名士兵戍守姚州。那里地势险恶、瘴气严重，士兵一到驻地就死去。张柬之论述其中弊端说：臣考察姚州，是古代的哀牢国，疆域处在荒远之外，山岭阻隔，河水深险。汉代时它还没有同中原相通，唐蒙开通夜郎、滇笮，而哀牢仍不归附。东汉光武帝末年，哀牢才请求归属内地，于是设置永昌郡统辖它。征收那里的盐、布、毡、罽，以利于中原。哀牢国西边是大秦，南边是交趾，奇珍异宝的贡品从未断绝。刘备占据蜀地时，武器军队不足，诸葛亮五月渡过泸水，收取当地物产收入来补益军队，又让张伯岐选取精锐士兵，以增加军备。因此《蜀志》说，诸葛亮南征以后，国家因而富足。前代设置郡县，正是因为要利用这些利益。如今盐布税收不能供给，珍奇贡品不能输入，戈戟等军用品不能充实军队，宝货财资不能输送给大国，却白白耗竭府库，驱使征发普通百姓，让他们在蛮夷之地服役，肝脑涂地。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痛惜。从前汉朝经过博南山，渡过兰仓水，又设置博南、哀牢二县。蜀人愁苦不堪，行路的人作歌说：“经过博南，越过兰津，渡过兰仓水，都是为了别人。”这是讥讽汉朝贪图珍奇物产的利益，却让蛮夷驱使役使蜀人。汉朝获得了利益，百姓尚且怨恨作歌。如今耗损国家储备，运输调发的费用日益增加，使陛下的赤子百姓身体暴露在野草之间，尸骨不能回归故乡，老母幼子在千里之外哀号，盼望祭奠。朝廷没有得到丝毫利益，百姓却遭受终身的惨酷，臣私下替国家感到痛心。从前诸葛亮攻破南中后，就任用当地渠帅统治那里，不设置汉官，也不留下戍守军队。他说，设置官员、留下军队有三件难以办到的事：设置官员必然使夷人和汉人杂居，猜疑嫌隙将会产生；留下军队就要转运粮食，祸患会更加严重；以后如果突然反叛，劳民伤财必定更大。所以只粗略建立纲纪，自然能够长久安定。臣认为，诸葛亮的策略确实完全掌握了羁縻蛮夷的要领。如今姚州的官属，既没有巩固边防、压制寇敌的心思，也没有诸葛亮时而放纵、时而擒拿的谋略，只有使用诡诈计谋，任意剥削；煽动各部酋渠，派遣成朋常：折腰献媚，向蛮夷取宠，跪拜匍匐，再也不以此为耻；带领子弟，呼啸招引凶恶愚昧之徒，聚集赌博，一掷便耗费数万。凡是逃亡在姚州的亡命之徒，户数超过二千，专门从事抢劫掠夺。而且姚州本是龙朔年间武陵主簿石子仁上奏设置的，后来长史李孝让、辛文协死于群蛮之手，朝廷下诏派郎将赵武贵讨伐，军队全军覆没；又派将军李义总继续前往，郎将刘惠基战死，姚州于是废弃。臣私下认为，诸葛亮所说的三件难事，后来终于都应验了。垂拱年间，蛮人郎将王善宝、昆州刺史爨乾福又请求设置姚州，说赋税可以由当地自行供给，不从蜀地另行征取。设置州以后，州掾李棱被蛮人杀死。延载年间，司马成琛重新设置泸南七镇，用蜀兵戍守，蜀地从此开始受到骚扰。而且姚府总管所辖五十七州之间，到处都是巨猾之徒和游荡之人。国家设置官员，本来是为了整治风俗、防止奸邪，可是无耻的官吏竟败坏荒谬到这种地步。如今抢劫祸害还没有停止，恐怕惊扰百姓的灾祸会日益滋长。应当废除姚州，隶属于巂府，每年按时朝觐，如同蕃国一样；废除泸南各镇，在泸水北面设置关卡，不是奉命出使，不许往来；增加巂府的屯兵，选择清廉贤良的官吏统领他们。臣愚昧地认为这样最为便利。奏疏上奏后没有被采纳。不久，张柬之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长安年间，武后对狄仁杰说：“怎样才能得到一个奇才来任用呢？”狄仁杰说：“陛下如果求的是文章和资历，如今的宰相李峤、苏味道就足够了。难道文士都器量狭小，不能同他们成就天下大事吗？”武后说：“是这样。”狄仁杰说：“荆州长史张柬之虽然年老，却是宰相之才，任用他一定会竭尽忠节于国家。”武后立即召张柬之任洛州司马。后来有一天武后又寻求人才，狄仁杰说：“臣曾经推荐张柬之，还没有得到任用。”武后说：“已经升迁他了。”狄仁杰说：“臣推荐的是宰相，授予司马，并不算任用。”于是授张柬之司刑少卿，升任秋官侍郎。后来姚崇任灵武军使将要出发，武后下诏让他举荐外司中可以任宰相的人，姚崇说：“张柬之沉稳厚重而有谋略，能够决断大事；他年纪老了，只应赶快任用他。”当天召见张柬之，授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升任凤阁侍郎。

译诛杀张易之、张昌宗二人时，张柬之首先提出了这个谋划。因功擢升为天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汉阳郡公，实封五百户。不到半年，又加封汉阳郡王、特进，罢免政事职务。张柬之失去权力后，希望回襄州养病，于是授任襄州刺史。中宗为他作诗设宴饯行，又下诏让群臣在定鼎门外为他送行。到任后，他依法治理下属，即使亲旧也没有宽纵赦免；适逢汉水上涨，冲毁城郭，张柬之便依城修筑堤坝，阻挡汹涌的水势，全境都依赖它。后来他又请求辞去王爵，皇帝不许。不久赶上贬谪，又流放到泷州，因忧愤而死，终年八十二岁。景云元年，追赠中书令，谥号文贞，授予一个儿子官职。张柬之刚正不阿，不依附逢迎，但学问深厚，论定编次著书数十篇。他的儿子是张愿、张漪。张愿仕至襄州刺史。张漪以著作佐郎身份在襄阳侍奉父亲，倚仗家族建立的功劳，简慢接待乡人，乡人都怨恨他。当初，张易之等人被诛杀后，中宗仍以监国身份到武氏宗庙报告，但天空长久阴沉不放晴。侍御史崔浑上奏说：“陛下恢复国家，应当端正唐家的名位称号，以符合天下人的心愿。为什么还要到武氏宗庙祭告？请毁掉武氏宗庙，恢复唐朝宗庙。”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这一天诏书下达，阴云雾气澄清散开，人们都认为这是上天和人事相应的征兆。袁恕己是沧州东光人。历任官职至司刑少卿，兼知相王府司马。参与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又跟随相王统领南衙军队，防备非常变故。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南阳郡公，实封五百户。将作少匠杨务廉凭借工艺技巧得到进用。袁恕己担心他再次开启游乐享受、奢侈华丽的风气，便对中宗说：“杨务廉身居九卿之位，却听不到忠言嘉谋，只专门营造建筑来向皇上献媚；如果不斥退他，就无法彰明德政。”于是授杨务廉为陵州刺史。不久，袁恕己被授为中书令、特进、南阳郡王，罢免政事职务。按照惯例受到贬谪，又流放到环州，被周利贞逼迫。袁恕己平素服食黄金，到这时饮下数升野葛汁，竟没有死；他愤懑不平，抓土来吃，指甲都脱落了，仍不能自尽，于是击打并杀死自己。谥号贞烈。孙子是袁高。袁高，字公颐。年轻时慷慨有气节。考中进士。代宗时，屡次升迁为给事中。建中年间，授任京畿观察使，因受牵连被贬为韶州长史，后来又任给事中。德宗将要起用卢杞为饶州刺史，袁高负责起草诏书，拜见宰相卢翰、刘从一，说：“卢杞当宰相时，三年之间，结交下属、欺罔皇上，迫使陛下流落草野，群臣恨不得吃他的肉还不能解恨。按照汉朝法律，日月星辰失常、雨旱不按时到来，都由宰相请求治罪，小罪免官，大罪诛杀。卢杞的罪过应当万死，陛下赦免不杀，只贬到新州，不久又调回内地，如今又授予刺史，天下人将怎样看待呢？”卢翰等人不高兴，命令舍人起草诏书。诏书发出后，袁高拿住不肯下发，上奏说：“陛下任用卢杞为宰相，他出入朝廷三年，依附下属、欺骗皇上，使陛下流落草野，群臣即使愿意吃他的肉也不厌倦。卢杞罪该万死，陛下赦免他不杀，只贬到新州，不久又调回内地，如今再次授为刺史，实在辜负天下人的希望。”皇帝说：“卢杞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是我的过错。我已经两次赦免他了。”袁高回答：“卢杞天性诡诈险恶，并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他本来就只剩这些过错。赦免，只是赦免他的罪，不应授予刺史。希望陛下询问外朝，并命宦官到民间听取意见。” “如果亿万百姓都不同意臣的意见，臣请求当面死去。”谏官也在皇帝面前极力争辩。皇帝说：“给他一个上佐的职位，可以吗？”群臣奉诏办理。第二天，皇帝派使者慰问袁高说：“朕认为你的言论恳切深至，已经照你的奏章办理了。”太子少保韦伦说：“袁高的言论刚劲挺拔，这正是陛下的一位良臣，应当加以优厚礼遇。” 贞元二年，皇帝因大盗之后关辅地区百姓贫困、田地多荒芜，下诏命各道进献耕牛，交给京兆府劝导督促耕作。按照田地数量分给耕牛，不满五十亩的不发给。袁高认为圣上的忧虑正在于百姓贫困，于是说：“如今田地不到五十亩的就是穷人，请两户共同得到一头牛。”皇帝采纳了。袁高去世，终年六十岁，朝廷内外都惋惜。宪宗时，李吉甫称赞他的忠诚正直，特意追赠礼部尚书。文宗开成三年，又下诏任玄▯的曾孙郢为监察御史，任晖的曾孙元膺为河南丞，任张柬之的四世孙憬为寿安尉，任袁恕己的曾孙德文为校书郎。当初，皇帝询问御史中丞狄兼暮，狄兼暮以狄仁杰的功劳，并且提到五王遗留下来的功业，于是寻访他们的后代，授予官职。只是彦范的后代没有听说有谁显达。赞曰：五王统领禁卫军，诛杀宠臣，使唐朝复兴，不过片刻之间，天下安定，他们的谋略深远啊！至于把中宗称为英王，却没有把武氏诸人全部诛杀，反而让天子借此树立威势，这是多么浅薄啊！祸乱的苗头一经开启，便被艳后和宦官小儿利用，遭到劫持、杀戮和羞辱，就像放走猪一样，这是为什么呢？莫非是神明夺去了他的明智，使他深受韦氏毒害，以至于促成了先天年间的事业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安定李唐的功劳，就远远超过汉代的平勃二人了！

译列传第四十六　刘幽求、钟绍京、崔日用、王琚、王毛仲 刘幽求，是冀州武强人。圣历年间，参加制科考试中第。调任阆中尉，刺史对他无礼，他弃官离去。过了很久，授任朝邑尉。桓彦范等人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却没有杀武三思，刘幽求对桓彦范说：“你们将来连埋葬的地方都没有了。不早作打算，日后将后悔莫及。”桓彦范等不听从。后来，五王都被武三思构陷而死。临淄王李隆基进入宫中诛杀韦庶人，刘幽求参与谋划大事，当夜发布的号令、诏敕全都出自他的手。因功授中书舍人，参与机密政务，爵位为中山县男，实封二百户，授予他的两个儿子五品官，第二代都追赠刺史。睿宗即位，升任尚书右丞、徐国公，增加封户至五百户，赐绢帛一千段、奴婢二十人、住宅一所、良田一千亩，以及相当数量的金银杂物。景云二年，刘幽求以户部尚书身份罢免政事职务。不到一个月，调任吏部，授侍中。玺书诏令说：“近来王室遭遇灾祸，中宗去世，外戚和孽臣专权作乱，将要使国家灭亡，朕和王公都几乎陷入危难。刘幽求身处危难而奋发，辅佐圣明的太子，协调义士，震慑消灭首恶。国家能够恢复，全赖刘幽求，他的功劳很大，朕因此嘉奖他。虽然已经把土地封给他，但赋税收入还不丰厚。从前西汉实行封爵时，重新选择增加户数；东汉定赏时，又增加大的封邑。应当再赐实封二百户，子子孙孙世代传承，永不断绝，特别免除十次死罪，把这些写在铁券上，以传扬他的功劳。”先天元年，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刘幽求自认为对国家有功，在群臣之上，心中的愿望没有满足；窦怀贞任左仆射，崔湜任中书令，他对此很不平，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不久，崔湜等人依附太平公主，图谋叛逆。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定下计策，让张▯劝玄宗说：“崔湜等人都是太平公主的党羽，日夜暗中谋划，如果不及早图谋，必将酿成大祸，太上皇也不能高枕无忧了。臣请求督率羽林军除掉他们。”皇帝答应了。事情尚未发动，张▯却把计划泄露给侍御史邓光宾，皇帝害怕了，立即列举他们的罪状。睿宗把刘幽求等交给司法官审理，弹劾说他们以疏远亲属的罪名离间亲人，应当处死。玄宗暗中为刘幽求等辩护，于是刘幽求被流放封州，张▯流放峰州，邓光宾流放绣州。第二年，太平公主被诛杀，当天召回刘幽求，恢复原官，令他掌管军国大事，恢复封户，赐锦衣一袭。开元初年，升任尚书左丞相，兼黄门监，不久以太子少保身份罢职。姚崇一向嫉恨他，上奏说刘幽求因职务闲散而郁郁不乐，并有怨言。皇帝下诏让有关官署审讯，宰相卢怀慎等上奏说：“刘幽求轻率放纵而不恭敬，失去大臣的礼法，违背上下尊卑的节操。”第二天，刘幽求被贬为睦州刺史，削减实封六百户。又调任杭州、郴州刺史，怀着愤恨死在途中，终年六十一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献。开元六年，下诏让他和苏瑰配享睿宗庙廷。建中年间，追赠司徒。钟绍京，是虔州赣人。起初任司农录事，因为擅长书法而供职于凤阁。武后时，各宫殿、明堂以及九鼎上的铭文，都出自他的笔下。景龙年间，任苑总监，适逢讨伐韦氏之乱，钟绍京率领家奴和壮丁跟随出征。事情平定后，当夜授任中书侍郎，参与机密政务。第二天，升任中书令、越国公，实封五百户，赏赐与刘幽求等相同。掌权以后，任意行使赏罚，当时人都厌恶他。于是上疏请求辞让官职，睿宗采用薛稷的谋划，升他为户部尚书，调出任彭州刺史。玄宗即位后，又任命他为户部尚书，增加他的实封，改任太子詹事。他不受姚崇喜爱，和刘幽求一起因心怀怨望而获罪，被贬为果州刺史，赐给封邑百户。后来又因其他事情获罪，被贬为怀恩县尉，官阶和封爵全部被剥夺；再迁任温州别驾。开元十五年入朝，见到皇帝时哭着说：“陛下忘了往日的事情吗？怎么忍心让我弃置在草野之中！况且当时一同立功的人，如今尸骨已经腐朽，唯独我还活着，陛下难道不怜悯我吗？”皇帝感到悲悯，当天就授予他太子右谕德。过了很久，升任少詹事。他年过八十，以任官的身份寿终而死。绍京喜爱书画，像王羲之、王献之、褚遂良的真迹，家中收藏的多达十百卷。建中年间，追赠太子太傅。崔日用，是滑州灵昌人。考中进士后，任芮城尉。大足元年，武后巡幸长安，陕州刺史宗楚客把停顿供应和储备的事务交给他办理，馈赠物品丰盛甘美，超过接待宾客使者的标准。宗楚客感叹他的才能，立即推荐他，擢升为新丰尉，调任监察御史。他暗中依附安乐公主，逐渐得到升迁。神龙年间，郑普思把女儿送入后宫，崔日用弹劾上奏，中宗起初没有理会，他在朝廷上争辩得十分急切，郑普思因此获罪。当时武氏诸人，如武三思、武延秀以及宗楚客等权势和宠幸互相煽动，崔日用多方结交他们，很快被授为兵部侍郎。在内殿宴饮，酒兴正浓时，他起身跳《回波舞》，请求学士职位，于是皇帝下诏让他兼任修文馆学士。皇帝去世，韦后专权，崔日用害怕祸患波及自身，便又通过僧人普润、道士王晔私下拜见临淄王以求依托，并暗中赞助大计。临淄王说：“这个谋划不是为了保全自己，只是要解除亲人的危难罢了。”崔日用说：“至孝可以感动上天，举事没有不成功的。但有利于先发制人，否则以后会有忧患。”韦氏之乱平定后，夜间下诏让他暂代雍州长史，因功授黄门侍郎，参与机密政务，封齐国公，赐实封二百户。后来因与薛稷争斗，罢免政事职务，任婺州长史。历任扬州、汴州、允州刺史。崔日用由荆州长史入朝奏报政务，趁机说：“太平公主的叛逆迹象已经萌发，陛下过去曾凭借宫府力量讨伐有罪者，臣子在形势上必须把谋略和力量结合起来；如今她占据大位，只需下一道制书就可以决定了。”皇帝说：“恐怕会使太上皇受惊，怎么办？”崔日用说：“平民的孝，是顺承父母的脸色；天子的孝，只在于使国家安定、社稷稳固。如果让奸邪盗贼暗中发动，以至于丧失大业，这能叫孝吗？请先安定北军，然后捕捉叛逆党羽，这对太上皇本来不会有什么惊扰。”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讨伐叛逆时，下诏让他暂代检校雍州长史，因功增加封户二百户，升任吏部尚书。适逢皇帝诞日，崔日用选取《诗经》中的《大雅》《小雅》诗二十篇以及司马相如的《封禅书》献上，借此进行讽谏劝诫，并劝皇帝完成封禅大事。皇帝下诏赐给他衣服一套、物帛五十段，用来表示有言必酬的意思。

译过了很久，崔日用因兄长受牵连，出任常州刺史。后来按照惯例削减封户三百，调任汝州。开元七年，皇帝下诏说：“在唐朝恢复之际，崔日用确实赞助了重大谋划，功劳很多，不应削减封爵，恢复给他食邑二百户。”调任并州长史，去世时五十岁。并州人感念他的恩惠，官吏百姓几百人都穿着白色丧服送葬。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昭。再次追赠荆州大都督。崔日用才思和辩才超过常人，而且办事敏捷，能够乘机转祸为福，取得富贵。先天年间以后，他请求恢复宰相职位，但没有成功。他曾对人说：“我一生所做的事，都是顺应时势、随机应变，并不是专门预先谋划的。然而每当回头反省，总觉得如同芒刺扎在背上。” 他的儿子崔宗之，承袭爵位。崔宗之也爱好学问，宽厚博学而有风度操守，是同李白、杜甫以文章相知的人。崔日用的堂兄崔日知，字子骏，年少时父亲去世而孤贫，努力求学，凭明经科入仕，升至兵部员外郎。他与张说同任魏元忠的朔方判官，以精干能干著称。升任洛州司马，适逢谯王重福叛乱，官府人员逃散，只有崔日知率领吏卒帮助屯营攻打叛军，因功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殿中少监，他建议说：“马厩中的马太多，请分到陇右放牧，以节省关畿地区征调的草料。”授任荆州长史，四次升迁为京兆尹，封安平县侯。因贪赃获罪，被御史李如璧弹劾，贬为歙县丞。后来历任殿中监，进封中山郡公。张说执政时，推荐他任御史大夫，皇帝不答应，于是任命他为左羽林大将军，而任用崔隐甫。崔隐甫因此怨恨张说。崔日知不久授任太常卿。他自认为在朝廷任职很久，每次入朝谒见，必定与尚书并列，时人称他为“尚书里行”。最终任潞州长史，谥号襄。王琚，是怀州河内人。年少时父亲去世，聪敏有悟性而有才略，精通天文星象。因为堂叔王隐客曾任凤阁侍郎，所以多次同贵族近臣交往。当时他刚满二十岁，拜见驸马都尉王同皎，王同皎很器重他。适逢王同皎谋划刺杀武三思，王琚认为这是义举，于是与周璟、张仲之等共同谋划。事情泄露后逃亡，在扬州一家富商家中做雇工；富商看出他不是平庸之人，便把女儿嫁给他，厚厚地资助财物，王琚也依靠这得以渡过难关。睿宗即位，王琚说明事情始末，主人给他丰厚资助，让他回到长安。玄宗为太子时，偶尔在韦、杜一带游猎，疲倦后在树下休息，王琚穿着儒服拜见，并请求到他家中一过，太子答应了。到了他的住处，只见房屋简陋贫寒。坐了很久，王琚杀牛进酒，饭食酒水十分丰厚，太子惊异。从此每次到韦、杜一带，总要停留在他的住处。当初，太子在潞州时，襄城人张▯任铜鞮令，性情豪放而善于经营产业，喜欢宾客、射猎等事，厚礼供奉太子，多次邀请太子到自己家中。山东的歌伎赵元礼有个女儿，擅长歌舞，得到太子宠幸，住在张▯家中，后来生下李瑛。太子平定宫廷内乱后，召见张▯，授任宫门郎；姜皎、崔涤、李令问、王守一、薛伯阳等也一同在太子身边侍奉。李令问屡次升任殿中少监，王守一任太仆少卿。这几个人因为在东宫，都成为天下权势很重的人。王琚当时刚补任诸暨县主簿，经过东宫前来致谢，到了宫廷中，慢慢行走，抬眼直视。侍卫呵止他说：“太子在里面！”王琚愤怒地说：“我在外面只听说有太平公主，没听说有太子。太子本来对社稷有功，对君亲孝顺，怎么会有这种说法？”太子立即召见他。王琚说：“韦氏亲自实行弑逆，天下动荡，人心思念李唐，所以殿下取得天下很容易。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太平公主一心想建立功劳，身边的大臣多被她所用；天子因为她是同母妹妹，能够容忍她的过错，臣私下替殿下寒心。”太子命他坐下，并且哭着说：“谋划应当怎样才好？”王琚说：“从前汉代盖长公主供养昭帝，后来却和上官桀谋划杀霍光，没有涉及天子，但昭帝仍然依据大义除掉了她。如今太子功业已经安定天下，公主竟敢妄图作乱，大臣结党营私，已有废立皇帝的意图。太子如果确实召张说、刘幽求、郭元振等人共同谋划，忧患就可以解除。”太子说：“先生为什么隐姓埋名，却每天同我交游？”王琚说：“臣擅长炼丹，也精通诙谐隐语，愿意比作优伶。”太子很高兴，遗憾彼此相知太晚。第二天授任詹事府司直、内供奉，兼崇文学士。王琚每天与诸王以及姜皎等人入宫侍奉，唯独他经常参与秘密谋划。不到一个月，升任太子舍人，兼谏议大夫。太子接受皇帝禅让后，擢升王琚为中书侍郎。太平公主的谋划更加紧迫，刘幽求、张▯谋划在事情发生前诛杀她；侍御史邓光宾泄露了谋划，事情没有成功，众人都获罪。过了很久，王琚见形势危急，请求皇帝作出决断。先天二年七月，他与岐王、薛王、姜皎、李令问、王毛仲、王守一带领铁骑来到承天门。太上皇听见外面喧哗，召郭元振登上承天楼，关闭关门拒守；不久侍御史任知古在朝堂招募了几百人，也没能进入。片刻之后，王琚跟随皇帝来到楼下，诛杀萧至忠、岑义、窦怀贞，在北阙下斩杀常元楷、李慈，在内客省斩杀贾膺福、李猷。事情平定后，王琚升为户部尚书，封赵国公；姜皎任工部尚书，封楚国公；王毛仲任辅国大将军，封霍国公；王守一任太常卿，封晋国公；各自享有实封五百户。李令问任殿中监，封宋国公，实封三百户。王琚、姜皎、李令问辞让这些职位没有接受，只按旧官职增加封户二百户。于是皇帝召他们在内殿宴饮，赐金银杂器一床、帛二千匹、住宅一所。皇帝对王琚的宠爱和委任格外不同，让他参与大政，当时号称“内宰相”。每次在宫中相见，常常直到太阳西斜才让他出来。逢到休假日，使者也到住宅召他入宫，皇后还派尚宫慰问王琚的母亲，赏赐接连不断，群臣不能不心生羡慕。有人劝皇帝说：“王琚、麻嗣宗都诡诈善变、纵横任性，可以同他们共度危难，却不能同他们共享安定。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应当更多寻找质朴而精通经术的人来辅佐自己。”皇帝醒悟，逐渐疏远王琚。不久授王琚御史大夫，持节巡察天兵以北的各军。改任紫微侍郎，尚未到任，又授泽州刺史，削减封户一百。历任九州刺史，又恢复封户。后来又调任六州、二郡。

译王琚自认为建立了功勋，到天宝年间已是旧臣，性情豪放奢侈。他任方面长官时，辞去旧职、接受新职，收受馈赠多达数百万，侍女几十人，珍宝帐幔一应俱全，全家有三百口人。失意以后，渐渐放纵自己，不能遵守法度。在州任上，他和属官、小吏、酋豪饮酒嬉戏，玩摴博、藏钩取乐。每次调任，车马绵延数里不断。他带着宾客、歌女骑马射猎，前后共四十年。李邕过去同王琚友善，两人都已头发花白而被调往外地，书信往来，把遭贬谪、漂泊失意当作共同的遗憾。右相李林甫恨王琚倚仗功劳、任性使气，想除掉他，便派人弹劾揭发王琚过去的赃罪，削夺他的封爵和品阶，贬为江华员外司马。又派罗希奭深入追究他的罪行，王琚害怕，服毒自杀，尚未死去，罗希奭便把他勒死。当时人们哀悼他无罪。起初王琚任中书侍郎时，他的母亲住在洛阳，来到京师，责备王琚说：“你家祖上世代都只是州县官，如今你没有攻城野战的功劳，却靠谄媚取悦取得容身之地，天下人都咬牙切齿，我恐怕你家祖坟将来没有人再为你清扫了。”王琚最终没有逃脱这个结局。宝应元年，追赠太子少保。太平公主被诛杀后，张▯被召回任大理卿，封邓国公，实封三百户，升任京兆尹，入宫侍奉宴饮娱乐，出宫主持京城政务，当时人认为这是宠遇；但他自认为以善于治理著称。屡次升任太子詹事，兼判尚书左右丞事务；两次任羽林大将军，三次任左金吾大将军，因年高加授特进。他的儿子张履冰、张季良，弟弟张晤，仕途都在清要近侍之职。张▯曾回乡上坟，皇帝赐诗以及锦袍、缯彩。他乘驿马上路，子弟的车马连绵不绝。使者赏赐物品，皇帝命州县供给安排，居处尊贵显赫。天宝五载去世，终年九十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张履冰历任金吾将军，张季良任殿中监，两人都排列棨戟以显示仪仗。王毛仲，是高丽人。他的父亲因犯罪被没入官府，成为官奴，王毛仲出生后，便长期侍奉临淄王。临淄王离开潞州时，有个叫李守德的人，是别人家的奴仆，擅长骑马射箭，临淄王买下他，也让他侍奉左右；王毛仲则聪明敏悟。景龙年间，临淄王回到长安，两人常常背负房{▯服}跟随。临淄王多次召集万骑军的将领和豪杰，赐给他们饮食、金帛，以取得他们的欢心。王毛仲懂得临淄王的心意，也以诚心结交他们，临淄王很赞许他。韦后临朝称制，命韦播、高嵩任羽林将军，统领万骑军，用严苛峻刻树立威势。果毅都尉葛福顺、陈玄礼向临淄王申诉。临淄王正与刘幽求、薛宗简以及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划举事，刘幽求暗中劝说他，众人都愿意效死，于是进入宫中讨伐韦氏。李守德跟随皇帝留在苑中，王毛仲却藏起来没有出来，事情平定几天后才回来，临淄王没有责罚他，按例擢升为将军。临淄王成为皇太子后，让王毛仲管理东宫的马、骆驼、鹰、狗等坊。不到十年，升至大将军，品阶为三品。他参与诛杀萧至忠等人，因功升为辅国大将军，检校内外闲厩，主管监牧使事务，进封霍国公，实封五百户。他与诸王以及姜皎等人在宫禁中侍奉皇帝，甚至连床而坐。皇帝暂时见不到他，便怅惘若有所失；见到他就释然。开元九年，下诏让他持节任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与左领军大总管王晙、天兵军节度使张说、幽州节度使裴伷先等人共同谋划军政事务。毛仲起初因表现出色而被破格提拔，很能执法，认为不避让权贵是值得称道的事情。两营万骑以及闲厩的官吏都畏惧他，没有人敢违法；即使是官田中的荒草，也不敢欺瞒侵占。他尤其尽力于牧马之事，马匹繁殖增长得无法估量。起初监管的马有二十四万匹，后来竟达到四十三万匹，牛羊的数量也都增加了数倍。他种植茼麦、苜蓿一千九百顷，用来抵御冬季。买卖死亡的牲畜，换得绢八万匹。招募严道的僰族童仆千口，负责放牧和饲养牲畜。检查管理牧草和豆类饲料，没有遗漏隐瞒，每年盈余数万石。跟随皇帝到泰山举行封禅，取出数万匹牧马，每种毛色编成一队，彼此间隔排列，像锦绣一样，天子认为他很有才能。回来后，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开元以来，只有王仁皎、姚崇、宋璟和毛仲得到过这一官号。然而他资助小人，志得意满后不能不骄傲，于是请求任兵部尚书，皇帝不高兴，王毛仲闷闷不乐。后来他与葛福顺结为姻亲，李守德以及左监门将军卢龙子、唐地文，左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等几十人，都互相倚仗王毛仲的势力作奸犯科。王毛仲倚仗旧日恩宠，最为不守法。宫中使者到他家宣读诏书，王毛仲很不恭敬；地位低的人来见，他有时竟坐着接见；稍不合意就辱骂斥责，以气势凌驾于他们之上，简直站到了皇帝之上。高力士、杨思勖等人因此怀恨他。王毛仲有两个妻子，其中一个是皇帝赐给他的，两人都有倾国美色。王毛仲曾生下儿子，皇帝命高力士前去赏赐，并授给这个儿子五品官。高力士回来，皇帝问：“王毛仲高兴吗？”高力士上奏说：“王毛仲盯着臣说：‘这个孩子又有什么资格辱没三品官？’”皇帝大怒说：“以前王毛仲辜负我，我还没有放在心上，如今竟对一个婴儿说这样的话。”高力士等知道皇帝发怒，后来从容进言说：“北门的奴官都是王毛仲所提拔的，如果不除掉他，必定会酿成大祸。”后来王毛仲发文书到太原索取铠甲兵器，少尹严挺之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担心王毛仲就此作乱，便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开元十九年，下诏将王毛仲贬到瀼州，葛福顺贬到壁州，李守德贬到严州，卢龙子、唐地文贬到振州，王景耀贬到党州，高广济贬到道州，都以别驾员外置的身份安置。王毛仲的四个儿子全部被夺去官职，贬到恶劣偏远的地方，受牵连的有几十人。皇帝下诏在零陵勒死王毛仲。李守德原名宜得，建立功劳后才改成现在的名字，官至武卫将军。他曾在道路上遇见旧主人，旧主人转身躲避，李守德命左右把他迎到住宅，亲自给他送上食物和酒，旧主人流汗，不敢承受。几天后，李守德入朝上奏说：“臣蒙受国家恩宠太过，而旧主人却没有一点俸禄，请解除臣的官职授给他。”皇帝赞许他的心意，擢升旧主人为郎将。陈玄礼长期宿卫宫禁，以淳厚谨慎自我约束。皇帝曾想临幸虢国夫人的住宅，陈玄礼进谏说：“没有宣布诏令，不可轻易离宫出行。”皇帝因此停止了。后来在华清宫，正月十五夜，皇帝将要出游，他又进谏说：“宫外旷野没有防备，陛下如果一定要出游，希望回到城中宫阙。”皇帝不能改变他的意见。安禄山反叛后，陈玄礼谋划在宫阙下诛杀杨国忠，没有成功；到了马嵬，终于诛杀杨国忠。跟随皇帝进入蜀地。回来后，封祭国公。李辅国把皇帝迁到西内时，陈玄礼因年老去世。赞曰：刘幽求的谋略、钟绍京的果断、崔日用的智慧、王琚的辩才，都足以救济危难、解除祸患；在多事之时，国家必定要依靠他们来成就功业。雄伟豪迈的人才，如果不能施展奇谋，就会郁郁不满，确实不能同他们共同治理太平吗？姚崇劝说不要任用功臣，是适宜的。然而这样对待刘幽求等人，实在太刻薄了。王毛仲是小人，志得意满便骄傲，不值得再评论了。

译列传第四十七　魏元忠、韦安石、郭元振 魏元忠，是宋州宋城人。任太学生时，性情放纵不拘小节，长期得不到调任。盩厔人江融懂得兵法，魏元忠跟随他交游，把他的学问全部学到手。仪凤年间，吐蕃多次侵扰边境，魏元忠在洛阳宫上密封奏事，谈论任命将领、使用军队的要领说：天下的权柄有两种，不过是文职和武职罢了；至于制胜和驾驭人，其原则却是一样的。如今谈论武事的人首先讲骑马射箭，却不考察权谋策略；谈论文事的人首先讲文章辞藻，却不取其经国治世的才能。臣观察魏、晋、齐、梁时期，人才本来并不少，然而对治理乱世有什么益处呢？养由基射箭能够穿透铠甲，却不能阻止鄢陵之战的败退；陆机才识足以辨析亡国原因，却不能挽救河桥之战的失败；这已经可以明确看出来了。人才生于世间，而世间确实需要人才。哪个时代不产生人才？人才又有哪个不为时代所用？所以，世间有某种事物不被寻求，却从没有没有事物的年份；士人有不被任用，却从没有没有士人的时代。志士无论处于富贵还是贫贱，都想着建立功名流传后世，然而知己难遇、知遇者稀少。士人怀抱美玉般的才德去蒙受尘垢，抱着栋梁之才困顿于沟壑之间，悠悠众人只看见这个士人的贫贱，哪里知道他的谋略呢？所以汉朝任用韩信时，全军都惊讶讥笑；蜀汉任用魏延时，群臣都失望。这说明富贵之人容易施展善行，贫贱之人难以建立功业。从前汉文帝不知道魏尚贤能而把他囚禁，知道李广有才却不任用，才感叹他们生不逢时。凭李广的才干，天下无双，当时正值年年抵御匈奴之际，却始终没有任用他。所以近处不知道魏尚、李广的贤能，反而远远追思廉颇、李牧，冯唐因此知道有贤才却不能任用。身为当时的君主所知，却不能使他们充分施展才干。晋朝羊祜谋划攻取吴国，贾充、荀勖阻止了他，羊祜叹息说：“天下的事情，不如意的常常十件中有七八件。”由于这两个人反对，最终没有大举进攻。这是已经处在建立功业的有利位置，却不能施展志向。平民之士怀抱奇才和谋略，却希望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见，哪里容易得到呢？臣希望逐一访察文武五品以上的官员，难道没有才智如羊祜、武略如李广，却不能施展才干的人吗？应让他们各自陈说志向，不要让他们长期失职。他又说：人没有固定不变的风俗，政事有治有乱；军队没有常胜不败的，将领有能干和无能之分。用兵是君王的大事，国家的存亡系于此。将领如果不称职，就会残害人民、败坏国家。齐国段孝玄曾说：“统率大军就像托举一盘水，稍有一步跌失，想要让它停住还办得到吗？”周亚夫坚守营垒来挫败吴、楚，司马懿闭营坚守来困住诸葛亮，这些都是保全军队、取得胜利，不交战就使敌人退却。因此可知，大将面临战争，首先要依靠智慧。如今任用将领，大多依靠将门子弟，或者死于国事者的孤儿；他们晋用并非凭借才干谋略，即使竭尽力量、尽心尽诚，也难免倾覆失败，这样的人怎么能任用呢？况且建立功业的人，应当说他取得了什么，不应说他的出身；应当说他有什么才能，不应说他凭借什么。像陈汤、吕蒙、马隆、孟观，都出身贫贱而功勋极高，却没有听说他们出自将帅世家。所以阴阳失调时，便拔擢士人做宰相；蛮夷不来朝廷时，便提升校尉做将领。如今天下这样广大，亿万民众这样多，难道没有卓越的人才吗？臣恐怕只是没有认真思考吧！奖赏是礼制的基础，惩罚是刑法的根本。礼制得到尊崇，谋臣就会竭尽才能；奖赏优厚，义士就会轻视死亡；刑法公正，所以君子会勉励自己的心志；惩罚严厉，小人就会戒惧自己的过错。奖赏和惩罚，是军国的纲纪，也是政教的药石。吐蕃本来不是强敌，但薛仁贵、郭待封却到了丢弃铠甲、丧失军队、逃身免死的地步。国家施政宽松，罪责只到削职除名，法网宽疏得连大鱼也能漏掉，还有什么比这更过分呢？即使陛下想顾念他们、收取日后的功效，然而朝廷缺少的难道只是这一两个人吗？奖赏不能劝善，叫作止息善行；惩罚不能惩恶，叫作放纵恶行。臣确实身份疏远卑贱，越职议论不该管的事，难道是想离间陛下和群臣、使他们产生厚薄之分吗？只是因为刑罚和奖赏一旦有所亏失，百年也难以恢复。所以国家如果没有奖赏和惩罚，即使尧、舜也无法治理。如今惩罚既不施行，奖赏又难以取信，因此议论者都说，近来出征时只是虚设奖赏标准，却没有兑现。大概是那些忘记国家大体的臣子害怕赏赐功勋会耗尽府库，只顾吝惜细小财物，以为这样有益于国家，这正是所谓吝惜毫厘却损失千里。况且百姓虽然地位卑微，也不可以欺骗，哪里有发布不守信用的命令、设立虚假的奖赏标准的道理？自从苏定方平定辽东、李勣攻破平壤以来，奖赏既不实行，功勋也被搁置废弃，年月混乱，真假相互混杂。臣认为，官吏不奉行法令，从京师开始就怠慢放纵，伪造功勋的根源，是主管官员的过错；前车之鉴并不遥远，就在尚书省之中。然而没有听说斩杀一名台郎、杀掉一名令史，使天下人知道这件事。陛下为什么明察远处却不明察近处呢？神州是教化的首要之地，文昌是政务的根本，国家的治乱都系于此，所以臣冒死进言。明镜是用来照见形貌的，往事是用来认识今日的。臣请求借近事来说明：贞观年间，万年县尉司马玄景玩弄文书、卖弄聪明，以求侵吞财物，太宗把他弃置于都市处死；后来征讨高丽，总管张君乂不进攻敌人，便在军旗下将他斩首。臣认为，伪造功勋的罪过比司马玄景更大；薛仁贵等人战败，罪责比张君乂更重。假使早早诛杀他们，各位将领哪里还敢背负罪责呢？慈爱的父亲往往养出败家子，严厉的家庭没有不成器的奴仆。况且君主的毛病在于不够宽广，臣子的毛病在于不能节俭。臣恐怕陛下的毛病在于不够宽广，过错在于像慈父一样宽纵，这就如同日月出现一次蚀缺。再说如今将领和官吏贪婪暴虐，所致力的只是口马、财利，臣恐怕平定戎狄还不能指望在早晚之间。凡是见识不能深远的人，都说吐蕃作战时，前队全都战死，后队才前进；铠甲坚固，骑兵众多，而山中有瘴气，官军长途深入，前面又没有物资收获，不积蓄数百万斛粮食，就没有大举进攻的资本。臣认为，吐蕃仰望中国，就像孤星面对太阳，有自然形成的大小之别和毫无疑问的明暗之分。夷狄虽然如同禽兽，也知道爱惜自己的性命，难道肯让前队全部战死后，后队才前进吗？这是因为残酷逼迫那些人，并不是下层将士所愿意的。即使他们作战时不顾死亡，按照兵法，也应承认敌人能够战斗，当用智慧谋略取胜，何必担忧不能取胜呢？假如将领能够杀敌，尸体横陈、遮蔽原野，收集敌人的首级筑成京观，那么这些敌人听到官军的钟鼓声、看到尘土，便会望风退走，哪里还会有前队全部战死的事呢？自从薛仁贵等人覆军丧气，所以敌人才得以在山谷间猖獗。军队出征必定要依靠马力，马匹不到数十万，就不足以同敌人争战。臣请求天下从王公到登记在册的齐民百姓，每人征税一百钱；同时放宽天下的马禁，使百姓可以骑乘大马，不设数量限制，由官府登记马匹总数，不许隐瞒。不到三年，民间蓄养的马可以达到五十万匹；到那时就下诏让州县用征收的人口税钱买马，等到王师大举出征，一旦下令就可以使用。而且敌人凭借骑兵强盛，如果一律让百姓骑马，就可以买取其中的良马来增加中国的马匹，使敌人骑兵的优势逐渐消耗，这也是国家的利益。

译高宗认为他说得对，授任他为秘书省正字，入值中书省，并在仗内供奉。升任监察御史。皇帝曾从容地问他说：“在外面，人们把我看作怎样的君主？”他回答说：“像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一样。”皇帝又问：“那么还有遗憾吗？”他说：“有。王义方是一代豪杰英才，却死在民间。议论的人说陛下不能任用贤才。”皇帝说：“我正要任用他，听到他死去的消息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元忠说：“刘藏器的品行超过他的才干，是陛下所知道的，如今已经七十岁了还只是尚书郎。陛下只是感叹王义方，却又舍弃了刘藏器。”皇帝默然，感到惭愧。升任殿中侍御史。徐敬业起兵，皇帝下诏让元忠监领李孝逸的军队。军队到达临淮时，偏将雷仁智被叛军击败，李孝逸害怕敌军锋芒，按兵不动，不敢前进。元忠说：“您以宗室身份担任将领，天下的安危都系于您一身。天下太平已久，听说狂妄狡诈之徒偷偷发动叛乱，所有人都侧耳翘首等待他们被诛灭。如今军队不前进，使远近之人失去信心；万一朝廷有一天用别的将领代替您，您将用什么话推辞？”李孝逸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部署军队进攻。当时徐敬业据守下阿，他的弟弟徐敬猷屯兵淮阴，众人都请求说：“先攻下阿，下阿失败，淮阴自然会被攻破。如今淮阴危急，徐敬业一定会来救援，这样敌人就处在腹背受敌的位置。”元忠说：“不是这样。叛军的精锐全都守在下阿，利在决战；如果失败，大事就完了。徐敬业只是个赌博之徒，不懂得作战，而且他的兵力少，容易动摇。大军压境，按形势应当可以取胜。徐敬业害怕我们直捣江都，一定会在中途拦截我们。我们现在乘胜前进，又以逸待劳，必定能击破他。这就像追逐野兽，先捕捉弱小的。如今舍弃必能擒获的弱敌，反而去进攻难以抵挡的强敌，不是好计策。”李孝逸于是率军攻打淮阴，徐敬猷逃脱，随后进攻徐敬业，将其平定。军队返回后，授任元忠为司刑正。升任洛阳县令。因被牵连进周兴的案件，本应处死；由于有平定扬州、楚州的功劳，得以改判流放。一年多后，任御史中丞，又被来俊臣构陷。将要受刑时，他神色不变；此前被处死的宗室子弟三十多人，尸体交叠横陈在面前，元忠回头说：“大丈夫的事业走到这里了。”不久，凤阁舍人王隐客奉敕骑马飞驰而来，免除他的死罪；传令声传到市中，众囚徒欢呼，只有元忠仍端坐不动。身边人叫他起身，元忠说：“还不知道是真是假。”不久王隐客到达，宣读诏令完毕，他才慢慢道谢，神色也没有改变。流放费州。后来又任御史中丞。一年多后，又被牵连进侯思止案件，仍然流放岭南。酷吏被诛杀后，许多人为元忠申诉，于是召回，恢复原职。一次陪侍宴饮，武后问：“你屡次遭受诽谤和毁谤，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臣就像一头鹿，罗织罪名的官吏就像猎人，只要需要臣的肉来做羹汤罢了。他们要杀臣来求取升进，臣又有什么罪过呢？” 圣历二年，任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不久检校并州长史、天兵军大总管，以防备突厥。升任左肃政台御史大夫，兼任检校洛州长史，治理以威严清明著称。张易之的家奴暴虐百姓，横行无忌，元忠把他鞭打至死，权贵豪强因此畏惧服从。不久任陇右诸军大使，讨伐吐蕃；又任灵武道行军大总管，抵御突厥。元忠统率军队慎重稳健，虽然没有显赫的功劳，却也从未失败。中宗在东宫时，元忠任检校左庶子。当时二张的势力压倒朝廷，元忠曾上奏说：“臣承受先帝的顾念，又蒙受陛下的厚恩，却不能奉行忠诚，使小人处在君主身边，这是臣的罪过。”张易之等人对此怨恨恼怒。适逢武后身体不适，他们便共同诬陷元忠和司礼丞高戬谋划挟持太子，结为长久朋党，于是把他们交付制狱审讯。皇帝下诏让皇太子、相王和宰相带元忠等人在朝廷上辨明此事，却不能判决。张昌宗于是引张说作证。张说起初假意答应，到了这时被逼迫说明情况，他不肯；后来他们又催促他，张说说：“臣没有听说过。”张易之等人立即说：“张说与他们同谋叛逆。张说过去曾把元忠比作伊尹、周公。伊尹放逐太甲，周公摄行政权，这就是谋反的明证。”张说说：“张易之、张昌宗哪里知道伊尹、周公，臣才知道他们。伊尹、周公历来被认为是忠臣，陛下如果不让人学习伊尹、周公，又要效法什么呢？”张说又说：“臣知道依附张易之，早晚可以做宰相；依从元忠，却会遭到灭族。如今不敢当面欺骗陛下，是害怕元忠蒙受冤屈。”武后后来明白这是诬陷，但又不愿严重违背张易之等人，所以贬元忠为高要尉。中宗复位，召元忠任卫尉卿、同中书门下三品。不到十天，升任兵部尚书，进而任侍中。武后去世，皇帝服丧，军国大事都交给元忠裁决批准，任命他为中书令，封齐国公。神龙二年，任尚书右仆射，掌管兵部尚书事务，在朝廷主持政事，群臣没有人敢与他抗衡。他请假回乡上坟，皇帝下诏让宰相和各司长官到上东门为他饯行，赐给锦袍，配给四名骑兵和一千名骑士护送，并赐银一千两。元忠到家后，对亲戚却没有任何赈济施舍。等他回来，皇帝亲临白马寺迎接慰劳。安乐公主私下请求废掉太子，要求立自己为皇太女，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元忠。元忠说：“公主做了皇太女，驸马都尉应当称作什么？”公主恼怒地说：“山东来的木强之人，哪里懂礼？阿母子尚且做了天子，我有什么可嫌弃的？”宫中把武后称为“阿母子”，所以公主这样称呼她。元忠坚持说不可以，公主从此无言以对。武三思掌握政权时，京兆万年人韦月将、渤海人高轸上书揭露他的罪恶，皇帝将韦月将拷打处死，此后再没有人敢进言。王同皎谋划诛杀武三思，未能成功，反而遭到灭族。元忠处在这两件事之间，态度模棱两可，没有提出明确主张。当初元忠辅佐武后时，有清正的名声；到了这时辅政，天下人都寄予厚望，希望他干预匡正王室，但他渐渐畏惧权贵宠臣，不能奖善罚恶，声誉大为下降。陈郡男子袁楚客写信规劝他说：如今皇帝刚刚承继先帝的德业，任用官员只看贤能才干，身边辅佐也只用合适的人，借此广施教化，充实古代的义理，使天下归于正道。君侯怎么能一味因循沉默呢？只要有利于社稷，完全可以专断而行。安定天下，首先要端正根本；根本端正，天下就稳固，国家的兴亡也系于此。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就像一棵大树；没有根，枝叶就会凋零憔悴。国家没有太子，朝廷内外都不得安宁。储君有继承皇位的次序和势力，所以由师保教导他治理人民的道理，用来积蓄、增厚他的德行，这是为了重视天下。如今皇子已经长大，却没有确定嫡嗣，这就是天下没有根本。天下没有根本，就像树木失去了根，枝叶凭什么保存呢？希望君侯在清闲宴饮之时向皇帝进言，选择贤者立为太子，这是安定天下的办法。长期空缺而不设置，是朝廷的第一项过失。

译女子有内职，男子有外傅，怎么能混淆呢？开府是男子的职分。如今公主也开府设置属官，让女子担任男子的职务，这就是所谓阴气增长而压抑阳气，却希望阴阳不失常、风雨按时而来，能办得到吗？这是朝廷的第二项过失。如今度人数量已经很多，穿僧衣的人几乎遍布道路，他们不以修行本业为根本，专门拿贵重财物依附权门，而且都有固定的价钱。从前卖官，钱进入公府；如今卖度牒，钱进入私人之家。用这种方式出家，只是白白成为游荡求食的人。这是朝廷的第三项过失。只有名位和器物，不可以假借给别人。所以说：“上天的职事，人怎么能代替它呢？”代替上天任职，不是有才干的人不可以。让不合适的人代任，必定违背上天的意旨；违背上天意旨而没有灾祸，从来没有这种事。如今倡优一类的人，凭借君主耳目的喜好，就被授予官职，这不是轻视朝廷、扰乱正法吗？君主不应有私心，私人的愤怒会伤害事物，私人的赏赐会耗费财物，更何况把官职私授给人呢？这是朝廷的第四项过失。贤人是国家的光彩，任用他们可以达到大治，抛弃他们就会产生祸乱。近来下诏广泛寻求人才，虽然有喜爱贤才的名声，却没有得到贤才的实际结果。大概主管官员选士，不是收受贿赂，就是看重权势；上面失去上天的心意，下面违背众人的希望，不是为官府选择官吏，而是为私人选择官职。葛洪说过：“举荐秀才，却不知道书；考察孝廉，品行污浊如泥；高第贤良……如……”这是朝廷的第五项过失。宦官本来只是负责宫中洒扫等事务，古代把他们当作奴隶蓄养。中古以来，大道败坏，疏远贤哲，亲近佞幸，于是把事务交给宦官，把权力授给他们。所以竖刁扰乱齐国，伊戾败坏宋国。君主身边的人，是众人所畏惧的，正像鹰头上的苍蝇、宗庙墙上的老鼠。后汉时任用宦官尤其严重，到了晚期终于扰乱天下。如今大君中兴，唯独宦官安坐着升迁官阶；既没有正式官缺，便大多授予员外之职，人数竟达到一千多人，佩绶带、穿紫服，耗费府库。前事的验证，就是后事的借鉴。这是朝廷的第六项过失。古代用茅草盖屋顶、用未经加工的木材做椽子，把俭约留给子孙，是为了爱惜民力。如今公主赏赐一次就耗空府库，建造的东西全由官府供应；她疏浚修筑台池，建造高大的楼观廊庑，山中没有现成石料，近处没有木材，修造一年到头，劳役和功用没有止息。君主之所以养育人民，不是为了损害人民。如今外戚不帮助养育人民，反而损害人民，这是使君主遭受天下的诽谤。这是朝廷的第七项过失。设置官职是为了安定人民，不是为了伤害人民。先王想让人民得到治理，就必须选择人才；想让人民安宁，就必须减少事务，这确实是与天下共同分担忧患。人民有快乐，君主与他们共同享有；君主有快乐，人民为他庆贺，这才叫共同享乐。这样一来，上下之间没有隔阂，就如同一体。如今天下困苦贫穷，州牧、县令不是通过选拔任用，而是剥削百姓、谋求私利，人民无法生活，这是下面有忧患而上面不加体恤。现在又设置员外官，不是帮助桀王吗？人的常情是，员外官怕下面的人不畏惧自己，就一定用严法使他们害怕；怕财物不能供奉自己，就一定歪曲正道去掠夺。想不发生混乱，办得到吗？古语说，十只羊有九个牧人；羊不能得到食物，人也不得安息。《尚书》说：“官职不必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这句话说的是正式官员尚且难以配备合适的人，何况正式官员之外的员外官呢？这是朝廷的第八项过失。政令出自多个门户，是大乱逐渐形成的征兆。近来册封几位夫人，她们都是先帝的宫嫔。如果是为了充任内职，就不应让她们知晓外朝事务；如果不是充任内职，那么自然可以安置在外朝。如今却让她们出入禁宫，使宫内的话一定传到外面，外面的消息一定传入宫内，本来就会玩弄君主的法度；纵容而不禁止，这不是用来尊重宗庙、巩固国家的办法。孔子说：“那些妇人的言语，可以使人出走；那些妇人的请托，可以使人死亡败亡。”这是朝廷的第九项过失。不以正道侍奉君主，是危害天下的行为。危害天下的臣子不可不驱逐，安定天下的臣子不可不任用。如今有人假托鬼神、执持邪道来迷惑君主，以鬼神之事难以查知为借口，因而施行欺诈，占据自己才干不够的职位，享受自己德行不配的俸禄，这是国家的盗贼。《左传》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听从民众；国家将要灭亡，就听从鬼神。”如今几乎要听从鬼神了吗？这是朝廷的第十项过失。君侯自己不加以匡正，还有谁来匡正它呢？元忠收到信后更加惭愧。因为武三思专权，他想办法诛杀武三思。适逢节愍太子起兵，元忠参与听闻了他的谋划。太子已经杀死武三思后，带兵逃到宫阙之下；元忠的儿子、太仆少卿韦升在永安门遇到太子，太子胁迫他随军作战，不久韦升被杀。议论此事的人还没有分清谁是叛逆、谁是正义，元忠便公开说道：“既然已经诛杀贼人，以此向天下谢罪，即使死在鼎镬之中，我也甘心。只是遗憾皇太子已经死了。”皇帝因为元忠过去曾有功劳，而且他一向受到高宗、武后的礼遇，便搁置此事不予追究。宗楚客、纪处讷大怒，坚持请求诛灭元忠全族，皇帝没有听从。元忠内心不安，上表请求交还政事和国封，皇帝下诏授予他特进、齐国公，让他退休，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入朝。宗楚客等人引荐右卫郎将姚廷筠担任御史中丞，姚廷筠公开上奏元忠谋反的罪状，因此元忠被贬为渠州司马。杨再思、李峤都迎合宗楚客，罗织元忠的罪名，只有萧至忠认为应当为他申明宽宥。宗楚客又派杨再思和冉祖雍上奏，说元忠因为参与叛逆，不宜安置在内地；监察御史袁守一坚决请求执行诛杀，于是元忠被贬为务川尉。袁守一又弹劾说：“天后曾经身体不适，狄仁杰请求陛下监国，元忠却阻止了他，这说明他的叛逆之心很早就萌发了。”皇帝对杨再思说：“袁守一说得不对。侍奉君主的人，内心应当专一，哪里有君上稍有疾病就立即提出不同意见的道理呢？朕没有看出元忠有什么过错。” 元忠到了涪陵，去世，享年七十多岁。景龙四年，追赠尚书左仆射、齐国公、本州刺史。睿宗下诏让他陪葬定陵，并把实封一百五十户赐给他的儿子韦晃。开元六年，赐谥号为“贞”。元忠起初名叫真宰，以诸生身份拜见高宗。高宗慰问并打发他离开，他还不知道谢恩就出去了，仪态举止却很安详自如。皇帝目送他，对薛元超说：“这个年轻人还没有熟悉朝廷礼仪，但他的名声并非虚传，确实是个真正的宰相之才。”因避武后的母亲名讳，改成现在的名字。韦安石是京兆万年人。曾祖父韦孝宽，任北周大司空，封郧国公。祖父韦津，隋朝大业末年任民部侍郎，与元文都等人留守洛阳，抵抗李密，在上东门交战时被李密擒获。后来王世充杀死元文都，唯独韦津免于一死；李密失败后，韦津又回到洛阳。王世充被平定后，高祖一向与韦津友善，授他谏议大夫，检校黄门侍郎、陵州刺史，后来去世。父亲韦琬，任官做到成州刺史。

译韦安石考中明经科，调任乾封县尉，雍州长史苏良嗣很器重他。永昌元年，升任雍州司兵参军。苏良嗣掌握国政时，对安石说：“有大才的人应当得到重用，难道能白白劳苦于州县之间吗？”于是把他推荐给武后，安石被提拔为膳部员外郎，升任并州司马，施行政绩优良；武后亲自下制书慰劳问候他，升任德州、郑州两州刺史。安石性情端方庄重，不轻易说笑；他治理政事崇尚清明严肃，官吏百姓都尊敬而畏惧他。久视年间，安石升任文昌右丞，以鸾台侍郎身份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任太子左庶子，仍充任太子侍读，不久又掌管纳言事务。当时二张和武三思受到宠信而骄横专权，安石多次折辱他们。一次适逢在殿中侍宴，张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人在武后面前赌博，安石跪奏说：“这些商人是卑贱之类，不应当在殿上嬉戏。”他回头命左右将他们带出去，在座的人都大惊失色；武后认为安石言辞正直，便改变态度加以慰勉。凤阁侍郎陆元方自认为不如安石，退朝后告诉别人说：“韦公真是宰相。”武后曾经临幸兴泰宫，商议从险急的小道行进，安石说：“这条道路是用土木修筑而成，并非天然坚固。千金之子尚且告诫不要靠近危墙，何况万乘之尊怎么可以轻率地乘行于危险之处呢？”武后于是让车驾返回。长安二年，任同凤阁鸾台三品，不久又掌管纳言事务，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神龙元年，罢免政事职务，不久又任同三品，升任中书令，兼任相王府长史，封郧国公，赐实封三百户，加授特进，任侍中。中宗与韦后在正月十五夜晚到他的宅第，赏赐多得无法计算。皇帝曾到安乐公主的池苑，公主请求乘御船，安石说：“乘坐轻小船只，可能遭遇不测，不是帝王应做的事。” 于是皇帝停止了这件事。睿宗即位，授安石太子少保，改封郇国公，又任侍中、中书令，进位开府仪同三司。太平公主另有谋划，想拉拢安石，多次借她的女婿唐晙邀请安石，安石拒绝前往。一天，皇帝召见安石说：“朝廷都倾向于东宫，你为什么没有察觉呢？”安石回答说：“太子仁慈孝顺，这是天下人都称道的，而且立有大功。陛下如今怎么能说出亡国之君才会说的话呢？这一定是太平公主的计谋。”皇帝惊醒般说道：“你不要再说了，朕知道了。”太平公主暗中听说此事，便捏造诬陷性的变故，想审讯安石，幸亏郭元振保护，安石才得以免罪。安石升任尚书右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三品，不久罢免政事职务，留守东都。适逢他的妻子薛氏因怨恨女婿家的婢女，将婢女鞭打致死，被御史中丞杨茂谦弹劾，安石因此降任蒲州刺史，后调往青州。安石在蒲州时，太常卿姜皎有事相求，安石拒绝了他。姜皎的弟弟姜晦任御史中丞，便以安石过去辅佐中宗、接受遗制，而宗楚客、韦温擅自删去遗制中“相王辅政”的话，安石却没有提出纠正为由，暗示侍御史洪子舆弹劾安石；洪子舆因为遇到更赦而没有执行。监察御史郭震上奏此事，皇帝下诏将安石与韦嗣立、赵彦昭等人一同贬谪，安石任沔州别驾。姜皎又上奏说安石负责修建定陵时有所盗没，皇帝下诏登记追查他的赃物。安石叹息说：“只要我死了，他们才会罢休。”他愤懑成疾而死，享年六十四岁。开元十七年，追赠蒲州刺史。天宝初年，加赠左仆射、郇国公，谥号为“文贞”。有两个儿子：韦陟、韦斌。韦陟字殷卿，与弟弟韦斌都聪秀敏慧，远非常童。安石晚年才有儿子，很疼爱他们。神龙元年，安石任中书令时，韦陟刚满十岁，授温王府东阁祭酒、朝散大夫。他风度品格端正严肃，擅长文章辞藻，书法有楷书法度，当时知名人士都与他交游。开元年间，韦陟居父丧，因为父亲不得志而死，便和韦斌闭门不出八年。亲友轮流前往劝导晓谕，他们才勉强出仕，韦陟任洛阳县令。宋璟见到韦陟，感叹说：“盛大的德行和遗留下来的典范，全都在这里了。”韦陟多次升任，做到吏部郎中；中书令张九龄荐举他为中书舍人，与孙逖、梁涉一同掌管诏令文书，当时人称赞这是任用了合适的人才。韦陟升任礼部侍郎。他尤其擅长鉴别和裁定人才。按照旧例，选取人才以一天的考试成绩来判定高下。韦陟允许应试者说明自己擅长的方面，先按他们的专长进行考试，然后再按程序考核，因此没有遗漏人才。后来升任吏部侍郎，应选人员中有很多人用伪造的身份混入，与正式调任者相冒充；韦陟有威仪风采，经他查究辨别，没有不服罪的，于是黜退正式选任的官员数百人，铨选事务被称为公平。然而他任事威严，有时甚至辱骂诘问别人，议论者责怪他过于严峻。他又自认为凭门第品级可以安坐而登三公之位，平日里简傲尊贵，看不起同僚党友；但凡是因道义相合的人，即使是后辈平民，他也同样以礼相待。李林甫憎恨韦陟名声太高，担心他威胁自己，便把他调出京城任襄阳太守，又调任河南采访使。韦陟任用判官员锡，认为他善于审讯复核；又任用支使韦元甫，认为他擅长书写奏章，当时人称为“员推韦状”，韦陟都倚重任用他们。不久，韦陟承袭郇国公爵位；后来因事获罪，贬为钟离、义阳太守，之后又任河东太守。因为失职，他内心怏怏不乐，于是毁弃廉正自守的操行，常常向权贵宠臣馈赠财物，想同他们结交。天宝十二载，韦陟入朝在华清宫接受考核，杨国忠嫉妒他的才能，对拾遗吴豸之说：“你能揭发韦陟的罪过吗？我会安排你任御史。”吴豸之于是弹劾韦陟馈赠财物之事，杨国忠又让外甥女婿韦元志从旁作伪证。韦陟惊恐不安，便用财物贿赂吉温请求救助，因此两人都获罪；韦陟被贬为桂岭尉，因没有赴任，又被迁往平乐。适逢安禄山攻陷洛阳，弟弟韦斌陷入贼军，杨国忠想构陷韦陟与贼人勾结，暗中告知守吏，命令他们威胁韦陟，使他忧惧而死。州中豪杰共同劝说道：“过去张说被放逐，藏在陈氏家中才得以免祸。如今如果诏书下达，谁敢庇护您？希望您乘一叶小舟逃走，事情平定后再出来，这不是很好吗？”韦陟慨然说：“如果命运注定如此，我怎敢逃避刑罚？”于是辞谢遣散他们，坚定地卧床不出。一年多后，肃宗即位，起用韦陟任吴郡太守。使者催促追赶，他还没有到任，适逢永王起兵，朝廷委派韦陟前去招抚晓谕，于是授任他为御史大夫、江东节度使。韦陟与高适、来瑱在安州会合，韦陟说：“如今中原尚未平定，江淮地区骚乱离散；如果不举行斋戒盟誓、交换信物，向四方表明我们同心协力、竭尽力量，那么就无法成功。”于是推举来瑱作为地主，起草盟书；登坛说道：“淮西节度使来瑱、江东节度使韦陟、淮南节度使高适，承受国家威严和使命，联合三方势力，剪除凶恶之人，爱憎取舍保持一致，不得有异心。如果违背这次盟约，就会丧失性命、灭亡家族，不能生育后代。皇天后土、祖宗明神，实在鉴察我们所说的话。”誓词慷慨激昂，士卒们都感动得流泪。

译永王失败后，皇帝催促韦陟赶赴凤翔。当初季广琛跟随永王作乱，并不是他的本意，韦陟上表推荐季广琛任历阳太守，以此安慰他。到了这时，韦陟担心季广琛日后再次发生变故，便骑马急赴其处，向他宣谕诏书中的恩赦，消除他的疑虑，然后才接受皇帝催召。皇帝一向听闻韦陟的名声，想依靠他担任宰相；到了此时他却迟迟不赴，皇帝怀疑他有观望之意，只授予御史大夫之职。适逢杜甫议论房琯，言辞和意思迂曲傲慢，皇帝命韦陟与崔光远、颜真卿审查此事。韦陟上奏说：“杜甫的话虽然狂放，却没有失去谏臣应有的体统。”皇帝因此疏远了他。富平人、将军王去荣杀死县令，皇帝准备宽赦他；韦陟说：“从前汉高帝约定法令，杀人者处死。如今陛下却让杀人者活着，恐怕不合适。”当时朝廷刚刚恢复，群臣在殿中列班，有人彼此吊慰哭泣，皇帝认为韦陟不能胜任职务，便让颜真卿代替他，又改任韦陟为吏部尚书。过了很久，韦陟因宗族之人砍伐墓地柏树，却没有相互教诫而获罪，被贬为绛州刺史。后来召回授任太常卿；吕諲入朝辅政后，推荐他任礼部尚书、东京留守。史思明逼近伊水、洛水地区，李光弼商议据守河阳，韦陟率领东都属下人员入关躲避，皇帝下诏授他吏部尚书，命令他前往保卫永乐，以图谋收复失地。韦陟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追赠荆州大都督。韦陟很早就有名声，却被李林甫、杨国忠排斥废弃。等到肃宗选择宰相时，他自认为一定会被任用，后来却最终没有被任用。主持政务的都是新近进用的人，他们都望风畏惧韦陟，许多人说他骄傲傲慢。韦陟入关后，皇帝又不允许他到京师去。他郁郁不得志，因而成病，临死时叹息说：“我的政治理想难道就困顿到这里了吗？”他生性奢侈放纵，喜欢装饰服饰和马匹，侍妾、宦官、童仆排列在左右，常有数十人，等同于王宫、公主府第。他极力讲究膳食，选择肥沃的土地种植谷麦，还用鸟羽挑选米粒；每次进食都要查看厨房丢弃的东西，那些东西的价值仍不少于万钱。他到公侯家赴宴，即使水陆珍馐极其丰富，也从来不下筷子。他常用五彩纸笺写信，让侍妾主管其事，替他裁定答复；韦陟只接受对方的意思而已。侍妾们写出的字都有楷书法度，韦陟只在末尾署名，自称自己所写的“陟”字像五朵云，当时人仰慕这种字体，称为“郇公五云体”。然而他的家法整肃严明，告诫儿子韦允去求学，夜半还去查看；见他勤奋，第二天早晨问安时，脸色一定喜悦；如果稍有懈怠，就让他站在堂下，不跟他说话。虽然家中有几十名仆僮，但凡有宾客来拜访，一定让韦允负责接待。永泰元年，追赠尚书左仆射。太常博士程皓议定谥号为“忠孝”，颜真卿认为忠于国事与奉养亲人不能同时做到，不应把这两个行为合在一起作为谥号；主客员外郎归崇敬也驳正了这一意见。右仆射郭英乂没有学问，最终仍采用了太常的议定，说法就是这样。韦斌在父亲任宰相时，被授为太子通事舍人。他年少时端正严肃，喜爱文学技艺，仪容举止严峻，有大臣的气度，与韦陟齐名。开元年间，薛王李业把女儿嫁给他，韦斌升任秘书丞。天宝年间，任中书舍人，兼集贤院学士，改任太常少卿。李林甫构陷韦坚一案，韦斌因宗族牵连，被贬为巴陵太守，后调往临汝。过了很久，授银青光禄大夫，列入五品官。当时韦陟任河东太守，堂兄韦由任右金吾卫将军，韦绦任太子少师，四座宅第同时列有戟，家族显贵同时达到这种程度的十分少见。安禄山攻陷洛阳，韦斌被叛军擒获，叛军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他忧愤而死。乾元元年，追赠秘书监。韦斌天性淳厚，每逢朝会，都不敢离开站立的位置谈笑。曾有一次下大雪，在朝廷上的人都提起衣襟、移动脚步来躲避，韦斌却一步不移；雪下得很大，几乎没到他的靴子，他也没有失去恭敬的仪态。韦斌的儿子韦况，年轻时隐居王屋山，受到孔述睿称赞。后来孔述睿以谏议大夫身份被召入朝，推荐韦况任右拾遗，韦况没有接受。没过多久，朝廷又以起居郎之职召他，任职半年，他便放弃官职离去，把家迁到龙门。朝廷授他司封员外郎，他称病坚决推辞。元和初年，授任谏议大夫，朝廷勉励晓谕他到职；几个月后，他请求辞官归养，以太子左庶子身份退休，后来去世。韦况虽然世代显贵，但志向淡泊高远，不被声誉和利益所改变，当时人们很看重他的品行操守。韦叔夏是韦安石的哥哥，通晓家传的礼学。他的叔父、太子詹事韦琨曾说：“你能够继承汉代丞相的事业了。”韦叔夏考中明经科，历任太常博士。高宗去世后，丧礼制度有所缺失，韦叔夏与中书舍人贾大隐、博士裴守真共同斟酌制定丧礼制度，因此升任春官员外郎。武后临朝处理政务、在明堂举行祭祀时，凡是礼制中沿袭或更改的事项，都是韦叔夏、祝钦明、郭山恽等人审议裁定的。每当提出一项意见，众人都咨询并信服他。韦叔夏多次升迁，任成均司业。后来武后又下诏说：“五礼的仪式和器物，司礼博士如有修订改革，必须先由韦叔夏、祝钦明等人评议裁定，然后上报。”韦叔夏升任春官侍郎。中宗复位后，转任太常少卿，担任营建宗庙社稷的使者，进位银青光禄大夫，屡次加封为沛郡公，任国子祭酒。去世后，追赠兖州都督、修文馆学士，谥号为“文”。他的儿子是韦縚。韦縚，开元年间历任集贤修撰、光禄卿，后来升任太常。唐朝兴起后，礼仪文制虽然完备，但制度时常有错乱、缺失和不合规制的地方。到显庆年间，许敬宗建议说：“笾、豆这些祭器以数量多为贵，宗庙祭祀还要向上天举旂，请规定大祀用十二笾豆，中祀用十笾豆，小祀用八笾豆。大祀、中祀所用的簠、簋、[▯]、俎各一件，小祀不用[▯]。”皇帝下诏准许。开元二十三年，赦令说，用笾豆进献祭品，尚且不能把器物备齐，应当下诏让礼官、学士共同议论后上报。韦縚请求：“宗庙祭祀所用的笾豆都增加到十二件。”又说：“郊祀祭奠时，爵只能容纳一合，容量太小就显得简陋，应当把它增大。” 兵部侍郎张均、职方郎中韦述议论说：“《礼》说：‘天所生长的、地所养育的，只要可以拿来进献，就没有不全部列入祭品的。’圣人知道孝子的感情深厚，而物类没有穷尽，所以为此制定节度，使物品有等级，器物有定数，贵贱有差等，不得互相逾越。周代制度规定：天子饮食用六谷，膳食用六牲，饮料用六清，供膳的美味有一百二十品，珍贵食物用八类，酱用一百二十瓮，而祭祀只用四笾、四豆。这说明祭祀和宴请宾客，丰盛或节省不能相同，已经由来已久。况且个人嗜好的宴饮私食，会随着时代而改变，所以圣人一概用礼来约束。即使是平生所喜爱的食物，不合礼制就不进献；即使是平生所厌恶的食物，只要合乎礼制也不撤去。屈建命令撤去祥祭中的菱角，说：‘祭祀典礼已有规定，不进献珍异之物，不陈列众多奢侈之物。’这说明礼制以外的食物，古代从来不用于祭祀。如今如果想把甘美、肥厚、浓郁的食物都充作祭品，只要超过旧制，它哪里会有止境呢？即使增加笾豆，也仍然不能备齐。如果说要把当今的珍奇之物、活着时所嗜爱的食物都拿来祭祀，借此没有一定方式地求神，那么簠、簋就可以撤去，而盘、盂、杯、案都应当摆上了；韶、瑀之类的雅乐可以弃置，而箜篌、笙、笛反倒应当演奏了。况且自汉代以来，陵墓都有寝宫，每逢四时节令、每月初一和十五，都用日常膳食进献，本来就可以充分表达孝子的心意。

译至于宗庙依法举行的祭享，不可以改变古制而顺从俗情。有关官署所承用的制度是：爵容纳一升，散容纳五升。《礼》说：凡是宗庙祭祀，身份尊贵的人用爵，身份卑贱的人用散；这是贵者器小、贱者器大的安排，用来表示节俭。请仍按旧制执行。” 太子宾客崔沔说：“古时候，凡有饮食，都一定先郑重献上；还没有把火烧熟时，就用带毛带血的牲肉荐祭；还没有制成曲蘖时，就用玄酒（清水）奠祭。到了后世的君王，制作酒醴、使用牺牲，于是有三牲、八簋、五齐、九献。然而神灵崇尚玄妙，只能存其敬意而不能测知；祭祀以恭敬为主，只能尽力备办而不能废弃。大概祭品贵在新鲜，滋味不崇尚亵渎；虽然说要备齐各种物品，仍然有节制存在其中。铏、俎、笾、豆、簠、簋、尊、罍，是周人按时供奉的食物和器具，它们也通用于宴饮、享宾，周公于是把它们同毛血、玄酒一起荐祭。晋代中郎卢谌家祭时，都是按照晋代日常的饮食来供献；那么当时的食物，祭祀时就不可缺少了。唐家清庙按时举行祭享，礼仪规定的祭馔全都进献，这是周代的制度；在园寝中进献食物，按时陈设膳食，这是汉代的制度。职贡用来帮助祭祀，是为了送来远方的物产；有了新收获就先荐祭，是为了顺应时令。在苑囿中亲自耕作所得的收获，亲自搜田射猎射中的禽兽，都依照时宜用来荐祭，荐祭之后才食用。这样，肥浓、肥美、鲜美的食物就全都包括了。又曾敕令有关部门把这些写入法令，不必增加笾豆的数目。大体说来，祭器要看所盛之物是否相宜。所以，大羹是古代的食物，盛在▯中；▯是古代的器物。和羹是当时的食物，盛在铏中；铏是当时的器物。” 有古代的食物而使用当时器物的，例如把毛血盛在盘中，把玄酒盛在尊中；却没有进献当时食物而使用古代器物的，因为古代质朴而今天文饰，彼此不相称。即使增加笾豆到十二，也不足以穷尽天下的美味；把这些陈列在宗庙中，只会接近奢侈而受到讥毁。我听说墨家这一流派出自清庙，正是因为宗庙祭祀贵在俭约而不崇尚奢侈。”礼部员外郎杨仲昌、户部郎中阳伯成、左卫兵曹参军刘秩等人请求仍按旧制为宜。宰相把意见上奏，玄宗说：“朕承受祖宗美好的德行，祭祀时供奉的黍稷等祭品，确实贵在丰盛洁净。即使有不合礼法的地方，也不敢使用。”于是下诏给太常寺，选择可以增加的品类和滋味，稍微增加一些。縚又请求在每室增加笾、豆各六件，每个四时都用新鲜果品和珍美食物充实。制令说：“可以。”又下诏说：“献酒爵的大小，要按照药升所能容纳的容量来定，以符合古制。” 开元二十三年，诏令说服丧制度中尚未通行的事项，命礼官和学士详细议论。縚上奏说：“《礼记·丧服》规定：舅父服缌麻三个月；从母服小功五个月。《传》说：‘为什么服小功？因为称谓上有所加重。’可是堂姨、舅母，恩情却没有涉及。外祖父母服小功五个月，《传》说：‘为什么服小功？因为尊亲关系有所加重。’舅父服缌麻三个月，这些都是感情亲近而亲属关系较疏远的情况。外祖父母是正尊，服制却同从母；姨母、舅父亲疏相等，服制却有轻重；堂姨、堂舅亲情尚未疏远，却不为他们服丧；亲舅母反而不如同灶共食者。这恐怕也是古代礼意尚未完全通畅之处。况且外祖父母服小功，这是正尊，请求提升到大功；姨母、舅父亲等关系相同，服制应当相等，请求把舅父提升到小功；堂姨、堂舅因关系较疏，应比亲舅、从母降一等；亲舅母古代没有服制，请按袒免办理。” 于是韦述议论说：“从高祖到玄孙，再加上自身，称为九族。按照亲近到疏远的次序区别轻重，于是形成五服。《传》说：‘外亲的服制都为缌麻。’郑玄说：‘外亲属于异姓，正服不过缌麻。’外祖父母服小功，是因尊亲而加重；从母服小功，是因称谓而加重；舅父、外甥、外孙、内外兄弟，都服缌麻。若按配偶关系来说，外祖父母就是祖父母，舅父就是伯父、叔父；父母的恩情没有不同，而唯独对外亲减轻服制，是有道理的。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未开化的人把父母看得同等；城邑中的士人知道尊敬父亲，卿大夫知道尊敬祖父，诸侯尊敬太祖，天子尊敬始祖。圣人推究天道，厚待祖先和父亲，联系姓族，亲爱子孙，那么母亲一方同本族不同，显然得很。一个家族不能有两个尊长，服丧不能有两种斩衰，人所奉行的原则不能有二。为别人后嗣的人，要降低为亲生父母服丧的等级；女子出嫁，要减轻为本家服丧的等级。保留下来的是远亲，压抑的是私亲，这是因为公义所决定的。若给外祖父母、舅父加重一等，而又给堂舅、堂姨制定服制，那么内亲、外亲的区别还剩多少？况且五服有‘上杀’的原则：伯叔父母服大功，从父昆弟也服大功，因为他们都出自祖父，服制不能超过祖父。从祖祖父母、从祖父母、从祖昆弟都服小功，因为他们出自曾祖，服制不能超过曾祖。族祖祖父母、族祖父母、族昆弟都服缌麻，因为他们出自高祖，服制不能超过高祖。堂姨、堂舅出自外曾祖，若为他们服丧，那么外曾祖父母、外伯叔祖父母也都可以制定服制了。若把外祖父母提升到大功，那么外曾祖父母就应为小功，外高祖父母就应为缌麻。这样推而广之，就与本族没有区别了。抛弃亲近的亲属而记录疏远的亲属，不能说是顺理。况且服丧都有相报的原则，那么堂甥、外曾孙、侄女之子都应当服丧。圣人难道会薄待骨肉亲情吗？只是凡事以公义为根本，涉及私亲时就有所止断，不能不这样。假如可以加重，也就可以减轻；如果这样没有一定，礼制就会毁坏。请按古制为宜。”杨仲昌又说：“舅父服小功，魏徵曾经已经请求提升了。如今所请求的，正与魏徵的议论相同。堂舅、堂姨、舅母都提升为袒免，那么外祖父母提升到大功，难道不也要让外孙以大功相报吗？外孙以大功相报，那么本宗的庶孙又应当服什么等级呢？” 皇帝亲自下敕说：“朕认为，亲姨母、舅父服小功，那么舅母对舅父有三年的丧服，不应完全比舅父降等，应该服缌麻。堂姨、堂舅古代没有服制，朕考虑到和睦厚待九族，应该服袒免。古代对同灶共食者尚且服缌麻，如果把堂姨、堂舅比作同灶共食者，难道还不够厚待吗？《传》说：‘外亲的服制都为缌麻。’这也没有排斥堂姨、堂舅。若说服制不能超过本族，而又为外曾祖父母、外伯叔父母制定服制，那又有什么妨害？这都是亲爱亲属、敦厚根本的意思。”

译侍中裴耀卿、中书令张九龄、礼部尚书李林甫上奏说：“外亲的服制没有降等，外甥为舅母服丧，舅母也以服丧相报。丈夫的外甥既然相报，那么丈夫的姨母、舅父也应当服丧，恐怕所涉及的亲属会越来越疏远。臣等愚昧，都没有考虑到这些。”诏令说：“从服有六种，这是其中一种。关于降等减杀，礼文没有明文规定，都是根据自身亲属关系来确定数量。姨母、舅父关系较近，按亲属关系来说，也相当于姑母、伯父叔父，怎么能说所涉及的亲属疏远呢？妇人跟从丈夫，丈夫既然为姨母、舅父服丧，妻子跟从丈夫服丧，这叫作和睦亲属。你们应当仔细考虑。”裴耀卿等上奏说：“舅母服缌麻，堂姨、堂舅服袒免。请依照圣旨，把我们所定的作为古制，停止诸儒的议论。”制令说：“可以。” 起初，皇帝诏令每年率领公卿到东郊迎接时气；到了三个时令，常常在正寝殿于每季首月诵读《时令》。开元二十六年，诏令縚每月奏报《月令》一篇，在初一于宣政殿旁设置坐榻，面向东方放置案几，縚坐在那里诵读，诸司的官长都登殿坐着听。一年多以后，停止了这项制度。高宗上元三年，将要举行袷享。议论者依据《礼纬》所说三年举行袷祭、五年举行禘祭，又依据《公羊》一派所说五年举行两次大祭。两家的说法互相矛盾，诸儒无法裁定。太学博士史玄议论说：“《春秋》记载：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去世。文公二年八月丁卯日举行大享。《公羊传》说：‘这是袷祭。’那么三年丧期结束后，新君即位第二年应当举行袷祭，次年应当对群庙举行禘祭。又如宣公八年举行禘祭祭祀僖公。宣公八年有禘祭，那么后一次禘祭距前一次禘祭五年。这说明新君即位第二年举行袷祭、第三年举行禘祭。此后五年再举行一次大祭，那么第六年应当袷祭，第八年应当禘祭。昭公十年，齐归去世；十三年丧期结束，本应举行袷祭，但当时正逢平丘之会。冬天，昭公前往晋国，到十四年举行袷祭，十五年举行禘祭。《传》说‘在武宫举行祭祀’，就是这个意思。到十八年举行袷祭，二十年举行禘祭；二十三年举行袷祭，二十五年举行禘祭。昭公二十五年‘在襄宫举行祭祀’，就是这个意思。这样，禘祭后三年举行袷祭，再过两年举行禘祭，符合礼制。”议论于是定下来了。后来睿宗丧期结束，在宗庙举行袷祭。到开元二十七年，已经举行禘祭五次、袷祭七次。这一年，縚上奏说：“四月已经举行过禘祭，初冬又举行袷祭，祭祀礼仪过于频繁，请把夏季禘祭作为大祭的根本。”从此沿用这一做法，五年举行两次大祭。縚最终官至太子少师。抗，是安石的堂兄弟之子。二十岁时考中明经科，历任官职至吏部郎中。景云初年，任永昌令。永昌地处京城附近，事务繁重紧要，抗不依靠威刑而把地方治理好，前任县令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后来升任右御史台中丞，县民到宫阙请求挽留，皇帝没有听从，于是立碑记载他的恩惠。开元三年，由太子左庶子出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授黄门侍郎。河曲胡人康待宾反叛，诏令他持节前去慰问安抚。抗不擅长武略，借口有病拖延滞留，未能追上叛贼便返回。不久代替王晙任御史大夫，兼任按察京畿。弟弟拯当时任万年令，兄弟二人共同管理京畿本部，当时人以此为荣耀。后来因举荐的御史不称职获罪，授安州都督，改任薄州刺史。入朝任大理卿，升任刑部尚书，分掌吏部选官事务，去世。抗历任官职都清廉俭约，不置办产业，到死时没有钱安葬，玄宗听说后，特意供给棺车。追赠太子少傅，谥号贞。”},{ 他所表荐的奉天尉梁升卿、新丰尉王倕、华原尉王焘担任属官，后来都成了显赫人物。梁升卿博涉学问，擅长书法，尤其精于八分书；历任广州都督，书写《东封朝觐碑》，被当时称为绝笔。王倕屡次升迁为河西节度使，天宝年间，在边疆立功而闻名。他所征召举荐的其他人，如王缙、崔殷等，也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郭震，字元振，是魏州贵乡人，凭借字元振而闻名。他身高七尺，须髯俊美，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十六岁时，他与薛稷、赵彦昭一同成为太学生。家中曾送来资财四十万钱，恰逢有一名服丧的人叩门，自称：“我家五代以来的尸骸尚未安葬，希望借这些钱来办理丧事。”元振全数给了他，没有丝毫吝惜，也没有询问姓名。薛稷等人对此又惊叹又震骇。十八岁时考中进士，任通泉尉。他任性使气，轻视小节，曾私铸钱币，又掠夺贩卖辖区内一千多人，把所得用来馈赠宾客，百姓对此深感厌恶和痛苦。武后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召他来准备诘问；同他交谈后，却认为他非同寻常，索要他所写的文章。元振献上《宝剑篇》，武后读后赞赏感叹，下诏给学士李峤等人传看，随即授他为右武卫铠曹参军，升任奉宸监丞。适逢吐蕃请求讲和，其大将论钦陵请求撤去四镇的军队，并分割十姓的土地，于是朝廷任命元振充任使者，借机侦察吐蕃的情况。他回来后，上疏说：利益有时会产生祸害，祸害也可能产生利益。国家所忧虑的，只有吐蕃和默啜；如今他们都表示和好归附，这将是对中原极大的利益。但如果谋划处置不周全，祸害也会随之而来。论钦陵想要分割十姓的土地，撤去四镇的军队，这是关系到局势变化的关键，不能轻视。如果直接阻止他的意图，恐怕边境祸患一定会比从前更加严重；应当用计策缓和此事，使他求和的愿望不至于断绝，同时又不让他的恶意滋长，确实应当慎重权衡取舍。外部的祸患，在十姓和四镇；内部的祸患，在甘、凉、瓜、肃四州。关陇地区驻军戍守，将近三十年，兵力和财用都已困竭；假如甘、凉有一天发生警报，哪里承受得起大规模征发调动呢？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先要估量内部情况来抵御外敌，不能贪图外部利益而危害内部，这样才能保全安定太平。论钦陵因为四镇靠近自己，害怕我军侵扰掠夺，这是吐蕃所看重的；然而青海、吐浑又紧邻兰州、鄯州，容易成为我方的祸患，这也是国家所看重的。如今应当答复论钦陵说：“四镇本来是为了扼守各蕃部往来聚集的通道，以分散他们的力量，使他们不能合兵向东侵犯。现在如果把四镇交给你们，吐蕃的力量就会更加强大，容易发动骚扰；要保证以后不再有向东进攻的意图，应当让吐浑诸部和青海旧地归还给我方；这样，俟斤部落就可以返回吐蕃了。”这样足以堵住论钦陵的口，而和议也没有断绝。况且四镇长期归附唐朝，它们依靠国家的心意，难道能和吐蕃相同吗？如今还没有弄清利害的实际情况就把它们分割出去，恐怕会伤害各国的心，这不是驾驭控制的策略。武后采纳了他的意见。元振又说：“吐蕃长期疲于徭役和戍守，早已都希望解除兵事、讲和；只是因为论钦陵想要分割四镇，独自专擅控制国政，所以吐蕃还没有归顺纳款。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每年派遣和亲使者，而论钦陵总是拒不接受，那么他的部下必定会怨恨他；即使他想大举兴兵，也一定做不到，这就是离间逐渐形成的开始。”武后认为他的计策正确。此后数年，吐蕃君臣互相猜疑离心，最终诛杀了论钦陵；他的弟弟赞婆等人前来投降，于是武后下诏让元振与河源军大使夫蒙令卿率领骑兵前去迎接。授任元振为主客郎中。

译过了很久，突厥和吐蕃联合出兵侵犯凉州。当时武后正在洛城门设宴抵御敌军，边境的紧急军情传来，于是停止奏乐，任命元振为凉州都督，立即派他前往。起初，凉州境内周围方圆才四百里，敌军来时必定逼近城下。元振开始在南硖口设置和戎城，在北部沙漠设置白亭军，控制扼守交通要道，于是拓展疆境一千五百里，从此凉州不再有敌患。又派甘州刺史李汉通开辟屯田，充分利用水陆条件，稻谷收成丰盛。过去凉州的粟米一斛卖到数千钱，到这时年年丰收，甚至一匹缣帛可以换得几十斛粮食，粮仓储备足够支用十年，牛羊遍布原野。他治理凉州五年，善于安抚和防御，夷人和汉人都敬畏爱戴他；政令得到执行，禁令无人违犯，路上遗失的东西也没有人拾取。河西各郡都为他建立生祠，树立碑刻颂扬他的功德。神龙年间，升任左骁卫将军、安西大都护。西突厥酋长乌质勒的部落强盛，前来叩塞请求和好，元振就在乌质勒的牙帐中同他商议事务。恰逢大雨雪，元振站立不动，直到傍晚已冻得寒冷刺骨；乌质勒年事已高，多次下拜伏地，无法忍受严寒，宴会结束后便去世了。他的儿子娑葛认为元振的计策害死了父亲，便谋划聚集军队袭击元振。副使解琬得知此事，劝元振连夜逃走；元振不听，坚定地躺在营帐中，装作毫无疑心。第二天，他穿着素服前往吊丧，途中遇到娑葛的军队。敌人没有料到元振会来，于是不敢逼近，反而声称是来迎接护卫他的。元振到了娑葛的帐中，整治吊丧和赠礼之事，哭得十分悲哀，并留下数十天帮助办理丧事。娑葛被他的义举感动，另派使者献上马五千匹、骆驼二百峰、牛羊十多万头。朝廷下诏任命元振为金山道行军大总管。乌质勒的部将阙啜忠节与娑葛结有怨仇，屡次互相侵扰，但阙啜兵力弱小，不能抵挡。元振上奏请求召阙啜入朝担任宿卫，并迁移他的部落，安置在瓜州、沙州之间。诏令同意了此事。阙啜于是启程。到达播仙城时，遇到经略使周以悌。周以悌劝他说：“国家用优厚的俸禄待遇您，是因为您的部落拥有军队。如今您独自入朝，不过是一个带着少数胡人的孤旅，凭什么保全自己呢？”于是教他用重金财宝贿赂宰相，不要入朝，请求发兵安西，引导吐蕃军队进攻娑葛；再请求立阿史那献为可汗，以招抚十姓；请求郭虔瓘派使者到拔汗那搜取铠甲战马来帮助军队。这样既可以报仇，部落也能保存。阙啜认为他说得对，立即整顿军队攻打于阗的坎城，并攻下了它。于是利用所获得的财物，派人从隐秘道路携带黄金，分别赠送给宗楚客、纪处讷，让他们按照这个计谋行事。元振得知后，上疏说：过去国家之所以不与吐蕃争夺十姓、四镇，而吐蕃也没有侵扰边境，大概是因为吐蕃的各个豪强，如泥婆罗等属国各自心怀二意；所以赞普南征时，死在敌境，国内发生大乱，嫡子与庶子争相即位，将相争夺权力，彼此残杀，士卒和牲畜都疲惫染病，财力也困乏穷竭。只是由于人事和天时都不相合，所以才不得不向汉朝屈意求和，并不是真的忘记了十姓、四镇。一旦他们力量恢复，今后必定还会争夺这些地方。如今忠节竟然无视国家大计，想替吐蕃做向导和主人，四镇的危机恐怕就要由此开始。吐蕃一旦得志，忠节也应当落入贼人掌握之中；如果这样，他还能重新得到吐蕃的信任、侍奉我们吗？过去吐蕃对本国并没有什么恩惠和助力，尚且还想争夺十姓、四镇；如今如果帮助吐蕃建立功劳、施加恩惠，那么它请求分割于阗、疏勒时，我们凭什么理由压制它呢？况且吐蕃国内的各蛮部和婆罗门正在自行猜疑阻隔，即使他们借机请求我国帮助讨伐，我们又凭什么拒绝呢？因此，古代贤人不愿接受夷狄无端施予的恩惠，并不是不想利用他们的力量，而是担心他们日后的要求没有止境，反而会使中原的事务更加滋生祸患。臣愚昧地认为，应该利用吐蕃的力量，却不要让它的使者参与其中。至于又请求立阿史那献为可汗，难道不是因为可汗的子孙能够招抚十姓吗？况且斛瑟罗、怀道，以及阿史那献的父亲元庆、叔父仆罗、兄长俀子，都是可汗的子孙。过去四镇因他匐十姓叛乱，请元庆担任可汗，最终也不能招来十姓归附，元庆反而死在贼人手中，四镇陷落。忠节也曾请求立斛瑟罗和怀道为可汗，结果十姓尚未归附，碎叶几乎就陷入危境。吐蕃也曾经立俀子、仆罗以及拔布为可汗，同样不能得到十姓，最后这些人都自行灭亡。这并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可汗的子孙没有施惠于下属的才能，平素又早已断绝恩义。这样看来，他们不但不能招抚十姓，反而还会成为四镇的祸患；册立可汗子孙的效果，事实已经试验过了。阿史那献又远不如他的父兄，人心怎么会立即归附他？如果兵力足以夺取十姓，也未必一定需要可汗的子孙。又请求让郭虔瓘到拔汗那搜取兵器、征收马匹。过去郭虔瓘曾经和忠节擅自进入拔汗那国，臣当时正在疏勒，没有听说他们得到一件铠甲或一匹马；反而使拔汗那怀着愤恨前来侵扰，并在南面引导吐蕃军队，带着俀子来骚扰四镇。况且郭虔瓘过去到达拔汗那国时，四面没有援助，仿佛进入空虚的城邑，尚且还要借助俀子才免于失败。何况如今北面有娑葛，他知道郭虔瓘向西进军后，必定会引兵前来援助；拔汗那凭借坚固城池在内部抵抗，突厥又在外部截击窥伺，郭虔瓘等人哪里还能像往年那样幸运地安然轻易取胜呢？这份奏疏上报后，没有得到采纳。楚客等于是建议派遣摄御史中丞冯嘉宾持节去安抚阙啜，派御史吕守素负责处置四镇，任命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代替元振统领甘州、凉州的军队，召集吐蕃军队合力攻打娑葛。娑葛的使者娑腊得知楚客的谋划后，骑马急驰报告娑葛。娑葛大怒，立即发兵，从安西、拨换、焉耆、疏勒各出五千骑。此时阙啜正在计舒河与冯嘉宾会面，娑葛的军队突然到达，擒获阙啜，杀死冯嘉宾；又在僻城杀死吕守素，在火烧城杀死牛师奖，于是攻陷安西，通往四镇的道路全部断绝。元振驻扎在疏勒水边，不敢行动。楚客又上表请求让周以悌代替元振，并任命阿史那献为十姓可汗，在焉耆设置军队以夺取娑葛。娑葛送信给元振，并说：“我同唐朝没有仇，而楚客等人接受了阙啜的金钱，想要发兵攻打并消灭我，所以我害怕被杀才起兵抵抗。还请斩杀楚客。”元振上奏报告了这些情况。楚客大怒，诬陷元振另有图谋，召他回来治罪。元振让儿子元鸿从偏僻小路上奏，请求留在西部平定当地，不敢回京城。周以悌于是获罪，被流放到白州，而娑葛得到赦免。睿宗即位后，召元振入朝任太仆卿。他将要启程时，安西的酋长有人割面哭泣为他送行；他的旌节经过玉门关时，距离凉州还有八百里，城中百姓争相准备酒浆前来欢迎。都督为此感叹，并把情况上报朝廷。景云二年，升任同中书门下三品，改任吏部尚书，封馆陶县男。先天元年，任朔方军大总管，修筑丰安城、定远城，使军队能够得到保障和驻屯。第二年，以兵部尚书身份再次任同中书门下三品。

译玄宗诛杀太平公主时，睿宗登临承天门，众宰相奔走躲避到外省，只有元振统领军队护卫皇帝。事情平定后，在中书省值宿的官员连续十四夜才休息。元振进封代国公，实封食邑四百户，赐给他一个儿子官职，并赏赐缣帛一千段。不久又兼任御史大夫，再任朔方大总管，以防备突厥。还没有出发，适逢玄宗在骊山讲习武事。军队已经三次发令，皇帝亲自击鼓，元振突然上奏认为礼仪应当停止。皇帝恼怒，认为军容不整，把他带到军旗之下，准备斩杀他。刘幽求、张说勒住马进谏说：“元振有大功，即使获罪，也应当宽宥。”于是免去死罪，流放到新州。开元元年，皇帝念及他过去的功劳，起用他为饶州司马；他闷闷不乐，志向不得施展，途中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开元十年，追赠太子少保。元振年轻时虽然雄健豪迈，显贵以后，生活起居却十分俭朴，手中从不放置书籍，也没有人见过他显露喜怒。他在宣阳里修建住宅，却从未到过各个院落和马厩。每天退朝回家，面对亲人时和乐欣喜；回到内室后，便又庄严肃穆。自开国以来，做官做到宰相而父母都健在的，只有元振一人。赞曰：魏、韦二人都慷慨激愤而奋发有为，元振似乎也可以同他们相比。等到身处君主身旁、位列近臣之间，面对机会，却不曾伸手刺杀奸邪的谋略，实在可鄙。到了武后以宠幸之人和淫乱谗言动摇宗庙社稷时，他也不肯依从。古人所谓的‘具臣’，大概就是这样吧！元振功业显著，节操完备；一次失势之后便再未恢复，世人都遗憾他过早去世。列传第四十八　李萧卢韦赵和 李峤，字巨山，是赵州赞皇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小时候曾梦见有人送给他两支笔，从此便有了文才。十五岁通晓《五经》，薛元超称赞他。二十岁考中进士，开始调任安定尉。参加制策考试，列甲科，升任长安尉。当时京畿县尉中以文章著名的有骆宾王、刘光业，李峤年纪最小，却能与他们并列。授任监察御史。高宗攻打邕州、岩州反叛的獠人，诏令他监督军队。李峤进入洞中劝说，最终使他们投降，因此停止了用兵。逐渐升任给事中。适逢来俊臣构陷狄仁杰、李嗣真、裴宣礼等人入狱，准备判处死刑，敕令李峤与大理少卿张德裕、侍御史刘宪复查验证。张德裕等人心里知道他们受了冤屈，却不敢提出异议。李峤说：‘明知他们受冤却不为之申辩，这就叫见到正义却不去做。’最终他和另外两人列举事实说明他们的冤屈，违背了武后的旨意，被外放为润州司马。很久以后召回任凤阁舍人，重要文书和重大号令大多由他主持起草。起初设置右御史台，考察州县官吏的善恶以及风俗的得失，李峤上疏说：‘禁令和法网应当简约；简约，法令就容易施行而不繁杂；疏阔，所罗织的范围就广而不苛细。我看到垂拱年间，各道巡察使所定的条目有四十四条，另外的敕令又有三十条。巡察使三月出发，到十一月才奏报事务；每道所考察的官吏，多的有二千人，少的也以千人计算，关键在于品评考核他们的才能和行为，然后加以褒贬。如今期限紧迫，奔走追逐尚且来不及，想要详细考察各人的才能，难道不艰难吗？这不是他们怠忽职守，而是才能有限、力量达不到。我希望按照工作量制定限制，使器物的功能足以适用，人的力量能够适应时势，然后才能精确考核得失。’他又说：‘如今考察按察的事项，按照汉代六条推广开来，就已经无所不包了，何必再罗列许多事项？况且朝廷事务万端，并不是没有事情可办，而机要事务的变动常常发生在四方，所以出使官员的车马相望。如今既然设置了巡察使，外州事务都可以由他们专门处理，传递驿报也可以减少。请每十州设置一名御史，以一年为期限，让他能够亲自到属县，经过闾里，监督察访奸邪欺诈，访察风俗，然后才可以考核他的功绩。况且御史出入宫禁，更能自我激励修养自己，比其他官吏相差百倍。’ 查究弹劾庸劣官吏，纠察揭发隐瞒欺诈，比其他官吏相差十倍。陛下如果确实采用臣的意见，精心选择有才能的人委任他们，没有谁不尽力效死的。”武后认为他说得好，下制把天下划分为二十道，选择适合出使的人。后来被众人的议论阻止而作罢。不久兼知天官侍郎事务，升任麟台少监、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调任鸾台侍郎。适逢张锡辅政，李峤因张锡外放，自己也被罢为成均祭酒。不久检校文昌左丞，留守东都。长安三年，以原官重新任平章事，主管纳言事务。升任内史，李峤推辞政务繁重，又任成均祭酒、平章事。武后准备在白司马坂修建大佛像，李峤劝谏说：‘造像虽然让僧人出钱，但如果没有州县承办就不能完成，所以名义上虽不是征税，实际上却是在征税。臣估计天下编入户籍的人中，贫弱者很多，有卖掉房屋、典卖田地来供给王事的。如今造像的钱积累到十七万缗，如果把它颁给穷人，每家给一千钱，就可以缓解十七万户的饥寒之苦，恩德将无穷无尽。’武后没有采纳。张易之失败后，李峤因依附迎合而获罪，被贬为豫州刺史；尚未出发，又改任通州刺史。几个月后，以吏部侍郎身份被召回，不久升为尚书。神龙二年，代替韦安石任中书令。李峤任吏部官员时，暗中想借助当时的声望重新取得宰相职位，于是上奏请求设置数千名员外官。后来官吏人数过多，府库虚耗，他便上书把责任归于时势，借机掩盖先前的错误，说：君主尊贵，居处有重重宫门和击柝警卫，出行有清道、警戒和道路禁制，都是为了防备非常事件、平息非分企图，实在不能轻率行动而怠慢防范。陛下厌恶居处深邃，轻视尊严，穿着便服暗中出游，察看店铺、经过市场；道路上的人私下议论，朝廷惊惧，好像祸患突然从意外中产生。陛下纵然不爱惜自己，又把宗庙和百姓怎么办呢？又，分设职掌、建立官署，不可以滥设。

译古书说：‘官职不一定要全部设置，关键在于任用合适的人。’ 自从帝室中兴以来，把不慎重爵位赏赐当作施恩，越级超阶，早晨升迁晚上改任，正常的官缺不够，就再增加员外官。对内使府库耗尽，对外使百姓受害，这不是求取贤才、辅助治理的办法。希望爱惜官阶班次和荣誉，停止不合礼法的议论。如今文官武将六十岁以上的，承蒙天子宽容，都加以怜恤；年老有病者已经解除职务又重新授官，员外官已经遣返又留任。恐怕这不是消除弊病、挽救时局的办法。请敕令有关部门考量他们是否可用，可用的晋用，不可用的退黜。还有远方夷人不能胜任治理事务，国家近来致力于安抚招纳而授给他们官职；他们并非立功的酋长，大多只是白白耗费俸禄。希望斟酌其中不重要的，一律放还。” 《易经》又说：‘怎样守住职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如今百姓贫困，不能安居，就无法守住职位。仓储耗尽，财力倾竭，不足以聚集人民。山东苦于水涝，江左困于运输。国家上面匮乏，百姓下面穷困。假如边境稍有空虚，恐怕逃亡的人就会更多，盗贼成群出行；用什么财物招募军队？用什么兵力从容遏制他们呢？又大规模兴建寺观，工程费用浩大。如今山东连年饥荒，连糟糠都吃不饱；却在艰难困苦之际，收取一半的庸调，用百姓叹息所得的钱财来装饰土木建筑，恐怕会使天地神灵怨恨，天下人都加以诽谤。又近来因为征发戍守，百姓百般巧诈，破坏徭役制度、隐匿身份，谋求逃脱租税。如今私自出家的道人将近几十万人，其中有很多是高户人家的男丁、狡黠的商人和大贾，他们伪造台省符牒，混入假度牒的名册。况且国家的财政和军队防务，都依靠男丁；如今男丁全都出家，士兵全部进入道门，征发、出征和租赋又靠什么来完成呢？” 又有人重金贿赂权贵近臣，补任府官或佐史，调换、没收户籍和财产，把州县上等户改列为下等户。各道的城镇，甚至到了没有人负责捕盗、传递驿务的地步；徭役一旦征及弱小人家，就会使他们家破人亡。希望允许十道使者访察并括取这些人，使奸猾之徒不能隐匿。又太常寺的乐户已经很多了，还要再访求散乐；仅仅掌拿大鼓的人就已经有两万名。希望酌量留下其中一部分，其余命令还归原籍，以杜绝无谓的耗费。中宗因为李峤本人就是宰相，他竟然自己陈述治理失误，请求罢官，又没有指责推卸给别人，于是亲自下诏责问。李峤惶恐不安，只得重新处理政务。开元三年，加任修文馆大学士，封赵国公，以特进身份任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即位，罢免政务职务，降授怀州刺史，退休。起初，中宗去世时，李峤曾秘密请求相王的几个儿子不宜留在京师。等到玄宗继位，宫中发现了他的奏表，有人请求杀掉他。张说说：‘李峤确实不明白逆顺，但他是为当时的局势谋划，像狗对着自己的主人吠叫，不应追究治罪。’天子又想到已经多次赦免，于是免死，贬为滁州别驾，允许随同任虔州刺史的儿子李畅赴任。后来改任庐州别驾，去世，终年七十岁。李峤才思丰富，写成的文章很多，人们大多传诵讽读。武后时，汜水获得瑞石，李峤任御史，献上《皇符》一篇，被当时世人讥笑鄙薄。然而他早年做官时曾与王勃、杨盈川交往，中年与崔融、苏味道齐名；晚年其他人都已去世，他成为文章宿老，一时的学者都取法于他。萧至忠，是沂州丞人。祖父德言，任秘书少监。至忠年轻时曾和朋友约定同行，恰逢雨雪，别人都劝他避开，至忠说：‘难道与人约定了就可以失信吗？’直到朋友到来他才离开，众人都赞叹佩服。入仕任伊阙尉、洛阳尉。升任监察御史，弹劾奏报凤阁侍郎苏味道贪赃，越级授任吏部员外郎。至忠刚强果断，声誉闻名于当时。中宗神龙初年，任御史中丞。起初，至忠任御史时，李承嘉任御史大夫，曾责备诸御史说：‘弹劾奏事有不先咨询大夫的，可以吗？’众人不敢回答，只有至忠说：‘按照旧例，御史台没有长官。御史是天子的耳目，所要奏报的事情应当专门直接上达；如果要等大夫同意后才议论，那么弹劾大夫的人又由谁来申诉呢？’李承嘉感到惭愧。到这时，李承嘉任户部尚书，至忠弹劾祝钦明、窦希玠、李承嘉等人的罪行，百官震惊恐惧。升任吏部侍郎，仍兼任御史中丞。节愍太子起兵诛杀武三思而失败，宗楚客等人指使侍御史冉祖雍上报变乱，声称相王与太子谋划此事。皇帝想要查办，至忠哭着说：‘从前天后想让相王做太子，相王几天不吃饭，只请求迎接陛下，他谦让的德行天下没有人不知道。陛下贵为天子，却不能容纳一个弟弟，难道要接受别人罗织的罪名吗？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查办。不久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上疏陈述时政说：求得天下大治的办法，首先在于任用贤能。如果任用的人不是有才之人，官职就会空缺；官职空缺，事务就会荒废；事务荒废，人民就会受害。历代衰败的原因，就是这个。如今授予官职、任用人才，多是因为权贵要人的缘故来粉饰，上下互相蒙蔽，只要能够取得职位便认为是对的。官爵是公家的器物，恩宠和幸遇是私人的恩惠。君王只可以用金帛使他们富足，用美味肉食供养他们，以此保存私人的恩泽。如果把公器用于私用，那么公义不能施行，百姓劳苦而离心；私人请托之门打开，正直言论就会堵塞。这样日减月削，最终必然显现凋敝。如今官位已经很多，冗员又增加一倍。陛下不断降下不合礼制的恩泽，近亲贵戚提出无止境的请求，台阁之内朱紫官服充满，官职品秩更加轻贱，恩赏反而越来越频繁。有才能的人得不到任用，被任用的人没有才能，因此人们不肯效力；官职没有授给合适的人，想求得治理当然困难了。又宰相要职的子弟，大多占据优厚的爵位，往往缺乏才艺，却还互相推托请托。《诗经》说：‘私家子弟，百官都来试用；有人只因为他能饮酒，而不管他能不能饮浆；身上佩着美玉，却不看他的长处。’这是说王政不公平，众官废弃职守，私家子弟排列在荣显的班位中，只是徒然增长佩玉罢了。臣希望陛下爱惜爵位赏赐，官职不要虚授；让有大雅之才的人进入枢近之位，使小人退处闲散之地；使政令统一，私情不损害公义，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况且贞观年间的旧例，宰相子弟大多任外职，这不只是为了抑制强宗，也是为了选择贤才。请从宰相以及各部门长官的子弟开始，一律授予外官，使内外相辅、共同安定百姓。” 皇帝没有采纳。不久任侍中、中书令。当时宗楚客心怀奸邪、培植党羽，而韦巨源、杨再思、李峤只求自保，没有匡正辅弼，至忠处在他们中间，独不随波曲从，当时的声望一致归重于他。皇帝也说：‘宰相之中，至忠最怜惜我。’韦后曾替她的弟弟韦洵与至忠早夭的女儿举行冥婚。至忠又把女儿嫁给韦后的舅舅崔从礼的儿子无诐。两家按照礼仪结合，皇帝主持萧家的婚事，皇后主持崔家的婚事，当时人称为‘天子嫁女，皇后娶妇’。”

译唐隆元年，至忠因属于韦后党羽而应当获罪，由于太平公主替他说情，外放为晋州刺史，治理有名声。默啜派大臣来朝见，见到至忠的风采，迟疑畏惧，低头对人说：‘这样的人应当做天子的宰相，为什么竟然处在外地呢？’太平公主逐渐掌握权势，至忠于是主动依附她，并请求回朝。公主认为至忠的儿子曾任千牛，在韦氏之乱中死亡，心中怨望，容易被动员，可以帮助自己，便向皇帝请求。至忠被授任刑部尚书，再任中书令，封酂国公，于是参与太平公主的叛逆谋划。先天二年，太平公主失败，至忠逃入南山。几天后被捕杀，家产也被籍没。至忠起初在朝廷时，有声望和风采，仪容举止闲雅敏捷，被推许为名臣。他对外表面正直，纠察揭发违法之事；内心却没有操守，观察时势的轻重来决定自己的进退。起初任御史时，桓彦范等人很是引重他。五王失势后，他转而借武三思的力量任御史中丞，依附安乐公主而做了宰相。韦氏失败后，他立即挖开韦洵的坟墓，扶持其女的灵柩归来。后来依附太平公主，又掌握国政。他曾从公主府出来，遇到宋璟，宋璟戏谑他说：‘这不是我对萧傅所期望的样子。’至忠说：‘宋先生的话说得好。’然而他不能自我改正。他的妻妹嫁给蒋钦绪，蒋钦绪常常劝诫他，至忠不听。蒋钦绪叹息说：‘九代公卿之家，竟然一次行动就把它毁灭了，实在可悲！’至忠不喜欢接待宾客，以简朴节俭自负，所以平生接受的赏赐没有拿来赠送施舍；等到家产被籍没时，珍宝多得无法计算。然而玄宗认为他的为人还有可取之处，后来得到源乾曜，立即重用他，对高力士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任用乾曜吗？我是因为他的容貌言语像萧至忠。’高力士说：‘他不是曾经辜负过陛下吗？’皇帝说：‘至忠确实是国家的栋梁，只是晚年错误罢了；难道他早先不算贤能吗？’ 他的弟弟元嘉，任工部侍郎；广微，任工部员外郎。卢藏用，字子潜，是幽州范阳人。父亲璥，任魏州长史，号称有才干的官吏。卢藏用能写文章，考中进士，却没有得到授官调任。他和哥哥徵明一起隐居在终南山、少室山，学习炼气，实行辟谷；又登临衡山、庐山，在岷山、峨眉山间游荡。他与陈子昂、赵贞固交情友善。长安年间，召入朝廷授任左拾遗。武后在万安山修建兴泰宫，姚崇上疏劝谏说：“陛下的离宫别馆本来就很多了，又要耗尽民力兴建土木工程，臣担心议论的人会认为陛下不爱护百姓，只奉养自己。况且近几年粮食虽有些丰收，百姓却还没有储粮。陛下巡幸各地，几乎没有停息；砍伐营造的劳役，年年月月不断。若不趁此时施行恩德、推行教化，反而扩大宫苑，臣担心下面的百姓难以承受。如今左右近臣把迎合您的心意当作忠诚，把触犯忤逆当作祸患，以至于陛下不知道百姓已经失业，百姓也不知道左右近臣正在损害陛下的仁德。忠臣不躲避诛杀和震怒，以使君主归于仁政；明主不厌恶尖锐的指责，以成就后世的声名。陛下如果确实能发布明确的制度，以劳民为理由停止营造，那么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爱惜民力、宁肯使自己劳苦。否则，请把臣这篇奏章交给主管此事的人共同议论。”武后没有采纳。姚元崇持节经过灵武道时，上奏任命他为管记。回来后应县令考试，被列为甲科，任济阳县令。神龙年间，多次升任中书舍人，屡次纠正驳斥伪造的官职。历任吏部侍郎、黄门侍郎、修文馆学士。因受亲属牵累，降为工部侍郎。后来升任尚书右丞。他依附太平公主，太平公主被诛杀后，玄宗想捕杀他，但想到他还没有执掌政事，怒意便消解了，于是把他流放到新州。有人告发他谋反，审查后没有罪状，便又流放到驩州。恰逢交趾叛乱，他有防守抵御的功劳，改任昭州司户参军，升为黔州长史，代理都督府事务，死于始兴。藏用精通蓍草、龟甲占卜和九宫术，擅长草书、隶书、大篆、小篆、八分书，善于弹琴、下棋；思想精深高远，士人以他的多才多艺为贵。他曾认为世俗拘泥于阴阳术数而畏惧忌讳，违背最高的道理，拘泥于变化而不知通达，这不是治理国家的人所应专门依靠的。他说：“天道是顺从人的。古代治理政事的人，刑狱不滥用，人民就长寿；赋税徭役减少，人民就富裕；法令有常规，国家就安宁；赏罚适中，军队就强大。礼是士人归附的原因，赏赐是士人拼死效命的原因；礼遇和赏赐不断，士人就会争先效力；否则，即使选择时机施行刑罚，选定吉日发布号令，也不会成功。所以，任用贤能，不必择定时日就能获利；明确法律、审慎发布命令，不必占卜就能得吉；养护劳苦之人、尊重有功之人，不必祈祷祭祀就能获得福佑。”于是写成《折滞论》，阐明自己的主张，世人称为“知言”。子昂、贞固先去世，藏用抚养他们的遗孤，对他们很有恩德，人们称赞他善于始终如一地交友。他最初隐居山中时，有意于当世政事，人们称他为“随驾隐士”。晚年却趋附权势和利益，专门骄横放纵，平素的操守完全丧失了。司马承祯曾被召到朝廷，准备回山时，藏用指着终南山说：“这里面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承祯慢慢说道：“在我看来，这只是做官的捷径罢了。”藏用感到惭愧。没有儿子。他的弟弟若虚，才智多、见闻广博。陇西人辛怡谏任职方官时，有人捕获一只奇异的老鼠，豹头、虎胸，大小如拳头。辛怡谏称它为鼮鼠，并为它作赋。若虚说：“不对，这正是许慎所说的鼨鼠，身上有豹纹，形体很小。”在座的人都惊叹佩服。最后任起居郎、集贤院学士。韦巨源，与韦安石同族，是后周京兆尹韦总的曾孙。祖父韦贞伯，承袭郧国公爵位，入隋后改封舒国公。韦巨源有治理政务的才能，武后时期多次升任夏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他处理政务琐碎而没有大体，逐项查核省中遗漏隐蔽的事项，下达符令征收苛刻，几乎没有减免；虽然取得了利益，却使下面的人怨恨困苦。因受李昭德牵累，贬为鄜州刺史。后来多次升任地官尚书。神龙初年，凭吏部尚书身份兼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当时重要官职空缺，执政者按次序任用自己的亲属。韦巨源执笔拟授官职，应当任命十人，杨再思得到其中一个名额，试着询问其余授官的人选，发现全是各位宰相的近亲。杨再思叹息说：“我们确实辜负了天下。”韦巨源说：“时势本来就是这样。”当时即使贤能有德的人，也始终不能得到进用，士大夫无不离心离德。恰逢韦安石任中书令，为避亲属关系而停止执政。不久升任侍中，封舒国公。韦后同他叙为兄弟，把他附入亲属名册。武三思的封户在贝州，遇到大水灾，刺史宋璟建议免除他的租税，韦巨源认为蚕桑可以交纳租税，因此河朔地区许多人流离迁徙。景龙二年，韦后自己说衣箱里出现了五色云，韦巨源带头宣称这是祥瑞，劝中宗向天下宣布，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因此实行大赦。韦巨源见皇帝昏乱迷惑，便与宗楚客、郑愔、赵延禧等推断和安排祥瑞、妖异之事，暗中引导韦氏仿效武后的旧事。不久升任尚书左仆射，仍掌管政事。皇帝将要到南郊祭天，韦巨源请韦后担任亚献，自己担任终献。临淄王李隆基平定韦氏时，家人请他躲避，韦巨源说：“我是大臣，不能见到国家有难却不前往。”他走出都城街道，遭乱兵杀害，时年八十岁。

译睿宗即位，追赠特进、荆州大都督。博士李处直请求赐谥号为“昭”，户部员外郎李邕认为韦巨源依附武三思而做宰相，又托附于韦后的亲属关系，谥号“昭”不恰当。李处直坚持不改，李邕列举陈述韦巨源的罪恶，意见没有被采纳，但世人都认为李邕正确。韦氏一族从韦安石以及武后时期的宰相韦待价、韦巨源，都是近亲；他们族中做到高官的，又有几十人。赵彦昭，字奂然，是甘州张掖人。父亲赵武孟，年轻时喜欢游猎，把猎获的东西送给母亲，母亲哭着说：“你不好好读书，却放纵游荡，我还能指望你什么呢？”不肯吃他送来的东西。赵武孟受到感动激励，于是努力学习，广泛通晓经书和史籍。由长安县丞升任右台侍御史，著有《河西人物志》十篇。赵彦昭年轻时豪迈不羁，风度骨相秀美爽朗。考中进士后，调任南部尉。与郭元振、薛稷、萧至忠友善。由新丰县丞升任左台监察御史。景龙年间，多次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金城公主嫁给吐蕃时，起初任命纪处讷为使者，纪处讷推辞，于是改授赵彦昭。赵彦昭想到自己被安排在外面，担心权势宠爱被转移，心中不高兴。司农卿赵履温说：“您是宰相，却去做一个使者，不也太卑微了吗？”赵彦昭问有什么办法，赵履温便替他请求安乐公主把他留下，于是改由将军杨矩代替。睿宗即位，出任宋州刺史，因受牵累贬为归州刺史。不久授任凉州都督，处理政事严厉，属下都战战兢兢。入朝任吏部侍郎，持节巡察边境。升任御史大夫。萧至忠等被诛杀后，郭元振、张说说赵彦昭曾参与秘密谋划，于是改任刑部尚书，封耿国公，实封一百户。赵彦昭本来是凭借权贵宠幸而得到升进的。中宗时期，有个巫师赵某借助鬼神之术出入宫禁，赵彦昭把姑母的事情托付给他办理。他曾穿着妇女服装，乘车和妻子一起去拜见这个巫师；自己能够得到宰相之位，是巫师出力的结果。于是殿中侍御史郭震弹劾揭露他的旧日恶行。恰逢姚崇执政，厌恶他的为人，便把他贬为江州别驾，后来死去。和逢尧，是岐州岐山人。武后时期，他背着鼎到朝廷上书，自称愿意帮助天子调和烹饪各种政务。有司责备他说：“从前夏桀无道，伊尹才背着鼎去见商汤；如今天子圣明，各部门都协调办理政务，还需要调和什么呢？”和逢尧不能回答，被流放到庄州。十多年后，才考中进士高等，多次升任监察御史。突厥默啜请求娶公主，和逢尧以御史中丞代理鸿胪卿，前往答复并同意此事。默啜派亲近贵臣颉利来，说：“诏书送来的金镂鞍具其实是涂金的，不是天子的本意。使者不可信，即使得到公主，也仍然不是诚实的和亲，请停止和亲。”他想骑马离去，身边的人脸色都变了，和逢尧呼喊说：“我是大国使者，你没有听到我的话，怎么可以擅自离开？”于是拉住那人，对他说：“汉朝的法令重视女婿，送鞍具是希望关系安定长久，并不是把黄金看得贵重。可汗难道只贪图黄金，却不看重信用吗？”默啜听到后说：“汉朝使者到我国的很多了，只有这个人像吃铁石一样刚硬，不可轻易改变。”于是准备礼仪接见他。和逢尧劝说道：“天子过去曾任单于都护，想同可汗恢复旧日友好关系。可汗应当仰慕汉朝风化、倾心仁义，采用汉族冠冕服饰，从而在各部落中取得尊重。”默啜相信了他，便束发穿紫衣，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自称臣子，并派儿子入朝。和逢尧因为出使符合旨意，升任户部侍郎。因与太平公主交好获罪，被贬为朗州司马，最终任柘州刺史。和逢尧诙谐诡诈，遇到大事敢于侥幸求福，所以最终因依附权势而被废弃；然而唐朝兴盛以来，出使外国的人仍以和逢尧最为著称。赞曰：奇怪啊，玄宗把萧至忠看作可器重的人，难道不是糊涂吗！萧至忠本来不是贤才，却把贤能之名寄托在奸邪逐利之上；一旦失去贤能之名，便以追逐利益来葬送贤才。他依附艳丽的皇后，挟持受宠的公主，取得宰相之位，图谋离间王室，结果自身被诛、家族破败，留下无穷的恶名。可是皇帝却认为姚乾曜像他，立即让姚乾曜主持国政。这说明皇帝既不知道萧至忠不可任用，也不知道姚乾曜有什么可用之处。有人称赞皇帝不因罪过掩盖才干，这就更加令人惊怪叹息了。唉！高力士实在是个腐朽无能的庸人，不能揭破天子的迷误。假如他说：“萧至忠起初贤能，本来不能说他末年也没有过错；既然末年确实错了，也不能说他起初就不贤。请陛下好好考虑。”这样，皇帝还可以觉悟过去的过失，精心吸取后世鉴戒。后来宰相李林甫、将领安禄山的任用，也都建立在这种不明辨是非之上；皇帝自身流播到岷山边远地区，确实是自取其祸吗？”

译列传第四十九　姚崇、宋璟 姚崇，字元之，陕州硖石人。父亲姚懿，字善懿，贞观年间任巂州都督，追赠幽州大都督，谥号文献。姚崇年轻时洒脱不羁，崇尚气节，长大后才喜爱学习。入仕任孝敬皇帝挽郎，参加“下笔成章”科，授任濮州司仓参军，五次升迁为夏官郎中。契丹侵扰河北，军中文书纷纷送来，姚崇上奏处理如流水般迅速，武后认为他贤能，立即授任侍郎。武后曾对身边人说：“过去周兴、来俊臣等人多次审理诏狱，朝廷大臣相互牵连指证，全都承认谋反。我本来认为其中有冤屈，又害怕近臣亲自审问，结果他们都拿出亲笔供状，说自己并不冤枉，我便没有疑虑，批准了他们的奏报。自从来俊臣等被诛杀后，便再没有谋反者，那么以前被判死罪的人难道没有冤枉的吗？”姚崇说：“自垂拱年间以后，被告发的人大多是自己诬陷自己。当时把告发别人当作功劳，所以天下称为‘罗织’，比汉朝的钩党还要严重。即使陛下派近臣复审讯问，他们尚且不能保全自己，哪里敢稍有动摇来违背酷吏的意图呢！而且被审问时如果不承认，就会再次遭受惨祸，张虔勖、李安静等人都是这样。如今依靠上天的神灵，使陛下觉悟，凶恶的奸臣已经消灭，朝廷安定，臣愿以全家百口担保，朝廷内外的官员不再有谋反者。陛下把告发文书搁置而不追究，今后如果再出现谋反的迹象，臣愿因明知而不告发获罪。”武后高兴地说：“前任宰相一味追求顺从可意，使我陷入滥施刑罚、成为酷刑主人的境地；听到您的话，才真正说中了我的心意。” 赐银一千两。圣历三年，升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升为凤阁侍郎，不久兼任相王府长史；因母亲年老，便上表辞去政务回家侍奉母亲，于是诏令他以相王府长史的身份侍奉母亲治病。一个多月后，又兼任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姚崇进言：“臣侍奉相王，而夏官掌管军队，臣并非吝惜性命，只是担心这对相王没有益处。”于是诏令改任春官。张易之私下向姚崇提出请求，姚崇没有接受，张易之便向武后进谗言，姚崇被降为司仆卿，但仍任同凤阁鸾台三品。出任灵武道大总管。张柬之等人谋划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时，姚崇恰好从驻屯地回来，于是参与谋划。因功封梁县侯，实封二百户。武后迁居上阳宫，中宗率领百官前去问安，王公们相互庆贺，只有姚崇流泪。张柬之等说：“现在难道是哭泣的时候吗？恐怕您的祸患会由此开始。”姚崇说：“近来参与讨伐逆贼，功劳不值得一提；但我侍奉天后很久，如今违背旧主而哭泣，这是做臣子最后的气节。即使因此获罪，我也心甘情愿。”不久任亳州刺史。后来五王遭杀害，唯独姚崇免于祸患。历任宋、常、越、许四州刺史。睿宗即位，授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升任中书令。玄宗当时在东宫，太平公主干预政事，宋王成器等人分别掌管闲厩和禁军。姚崇与宋璟共同建议让太平公主前往东都，派诸王出任刺史，以统一人心。玄宗把这件事告诉太平公主，公主大怒。太子害怕，上疏说姚崇等人挑拨离间王室，请求加罪，姚崇被贬为申州刺史。后来调任徐州、潞州二州，升任扬州长史。他处理政事简明严肃，百姓为他立碑记载恩德。调任同州刺史。先天二年，玄宗在新丰讲习武事。按照旧例，天子出行时，距离行在三百里以内的州牧、郡守可以到行在朝见。当时皇帝也秘密召见姚崇，姚崇到达时，皇帝正在渭水边打猎，立即召见他。皇帝说：“您懂得打猎吗？”姚崇回答：“年轻时稍有练习。臣二十岁时住在广成泽，曾以呼鹰逐兽为乐。张憬藏对臣说，您将来应当成为辅佐君王的人，不要自行放弃，所以臣改变志向读书，后来才得以忝居将相之位。不过臣年轻时做过猎师，年老了仍然会打猎。”皇帝很高兴，和他一起纵马追逐，快慢都依照皇帝的旨意，皇帝十分欢悦。打猎结束后，皇帝便询问天下大事，姚崇滔滔不绝，毫不疲倦。皇帝说：“您应当继续做宰相辅佐我。”姚崇知道皇帝气度宏大、急于治理国家，于是先提出一些事情来坚定皇帝的意志，却故意装作不道谢，皇帝感到奇怪。姚崇趁机跪下奏道：“臣愿意把十件事告诉陛下，如果陛下认为不能实行，臣就敢辞职。”皇帝说：“试着替我说说。”姚崇说：“垂拱以来，用严酷的法律约束臣民；臣希望施政首先做到仁慈宽恕，可以吗？朝廷在青海覆没军队，却没有吸取牵连追究的悔悟；臣希望不要侥幸贪求边疆战功，可以吗？近来奸佞之人冒犯法网，却都能凭借宠幸自行解脱；臣希望法律从皇帝身边的人开始执行，可以吗？皇后临朝时，传达诏令的职权出自宦官之口；臣希望宦官不得参与政事，可以吗？外戚亲族进献财物以讨好皇上，公卿和方镇也逐渐这样做；臣希望除正常租税赋役外一律禁止，可以吗？外戚和受宠的公主交替掌权，官员的品秩次序混乱；臣请求外戚亲属不得任职于台省，可以吗？先朝轻慢亲近大臣，损害君臣之间的严肃关系；臣希望陛下以礼相待，可以吗？燕钦融、韦月将因为忠言获罪，从此诤臣受到打击；臣希望群臣都能批评皇帝、触犯忌讳，可以吗？武后营造福先寺，太上皇营造金仙观、玉真观，耗费数百万；臣请求停止道教、佛教方面的营造，可以吗？汉朝因为宠信禄、莽、阎、梁而使天下乱亡，本朝所受的祸害更大；臣希望把这些作为鉴戒，推行万代不变的法则，可以吗？”皇帝说：“我能实行。”姚崇于是叩头谢恩。第二天，授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封梁国公。升任紫微令。他坚决推辞实封，于是停止原来的食封，赐给新的食封一百户。中宗时期，近亲权贵上奏请求剃度僧尼，许多温饱户和强壮男丁借此逃避赋税徭役。到这时，姚崇进言：“佛并不在外界，而是要从内心觉悟。实行有利于众人的事情，使百姓安定，这就是佛理。哪里需要借助奸人为害真正的佛教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下诏天下淘汰虚假、滥度的僧尼，查出后还俗务农的有一万二千多人。姚崇曾在皇帝面前安排郎官、属吏的任次，皇帝只是左右张望，不表态支持他的话。姚崇害怕了，再三进言，皇帝最终没有回答，姚崇快步退出。内侍高力士说：“陛下刚即位，应当和大臣共同裁决是非。如今姚崇急切进言，陛下却不回应，这不是虚心接受劝诫的态度。”皇帝说：“我把政事任给姚崇处理，大事我当然应当同他决定；至于任用郎官属吏，难道姚崇自己不能决定，还要多次烦劳我吗？”姚崇听说后才安心。从此进用贤才、罢黜不肖，天下得到治理。

译开元四年，山东发生严重蝗灾，百姓祭祀下拜，眼看着蝗虫吃掉禾苗却不敢捕杀。姚崇上奏：“《诗经》说：‘拿起那些害虫，把它们交给烈火焚烧。’汉光武帝的诏书说：‘努力顺应时令施政，劝导督促农桑。除去螟虫，直到蝗虫。’这就是除蝗的道理。况且蝗虫害怕人，容易驱赶；田地都有主人，让他们自行救护自己的田地，一定不会不尽力。请在夜间设置火堆，在火旁挖坑，一面焚烧一面掩埋，这样蝗虫就可以消灭。古代有讨伐清除害虫却不能胜任的情况，只是人们没有尽力罢了。”于是派出御史担任捕蝗使，分道捕杀蝗虫。汴州刺史倪若水上言：“消除天灾应当依靠德政，从前刘聪除蝗不能成功，灾害反而更加严重。”拒绝接受御史的命令。姚崇写信责备他说：“刘聪是伪主，德行不能胜过妖灾；如今应当使妖灾不能胜过德政。古代贤能的地方长官任内，蝗虫会避开他的辖境；如果说修德就可以免除蝗灾，那么蝗虫进入他的辖境，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德行吗？如今坐看蝗虫吃掉禾苗，忍心不去救助，因而使百姓没有收成，刺史对此该怎么说？”倪若水害怕了，才放开手让人捕杀，捕得蝗虫十四万石。当时议论此事的人喧嚣不止，皇帝也产生怀疑，又拿这件事询问姚崇。姚崇回答：“庸俗的儒生拘泥于文字，不懂得变通。事情本来就有违背经典却合乎道理、违背常道却适合权宜的情况。从前魏朝时山东发生蝗灾，稍稍忍耐而不除，最后发展到人吃人的地步；后来上奏说蝗虫遍地，草木全被吃光，牛马甚至互相啃食身上的毛。如今飞蝗所到之处都充满了，又不断繁殖增加；况且河南、河北各家都没有隔夜储粮，如果不能捕杀，百姓就会流离失所，国家的安危也系于此事。况且讨伐蝗虫即使不能全部消灭，难道不也胜过放任它们繁殖而留下后患吗？”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黄门监卢怀慎说：“凡是天灾，怎么可以用人的力量制服呢！况且杀虫太多，必然会损伤天地的和气。希望您再考虑。”姚崇说：“从前楚王吞下水蛭，疾病因此痊愈；孙叔敖斩蛇，福气于是降临。如今蝗虫幸好还可以驱赶，如果放任不管，粮食将要被吃光，那百姓怎么办？杀虫来救人，祸患归我姚崇承担，不会推给您！”蝗灾终于平息。这时，皇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早晚都询问处理情况；其他宰相都畏惧皇帝的威势和决断，谦逊退让，只有姚崇辅佐皇帝裁决，因此得以专任。姚崇的住宅偏僻狭小，便在附近租住客舍。恰逢卢怀慎去世，姚崇患病〔病字有疑，原文作“病{疒占}”〕，请假休养；凡有重大政事，皇帝一定让源乾曜前往向他咨询。源乾曜奏议得当，皇帝就说：“这一定是姚崇谋划的。”有不合意的，就说：“为什么不去问姚崇？”源乾曜为自己没有询问而谢罪，皇帝才作罢。皇帝想让姚崇住得离自己近些，下诏把他迁到四方馆居住，每天派人询问饮食起居，高明的医士和尚食局人员接连前往。姚崇认为四方馆房舍华丽宽大，不敢居住。皇帝派人告诉他说：“我只遗憾不能让你住在宫禁之中，这里有什么可躲避的？”过了很久，紫微史赵诲接受夷人的贿赂，按罪应当处死。姚崇平素亲近并倚重他，便署名上奏设法减轻他的罪责，皇帝很不高兴。当时京师正实行曲赦，只有赵诲没有得到宽赦。姚崇惊惶恐惧，归还宰相职权，请宋璟代替自己，于是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停止执政。皇帝将要前往东都时，太庙的屋宇自行倒塌。皇帝询问宰相，宋璟、苏颋一同回答：“三年丧期还没有结束，不可以出巡。屋宇倒塌的变故，是上天用来显示教诫的，陛下应当停止东巡，修养德行来回应上天的严重谴责。”皇帝又询问姚崇，姚崇回答：“臣听说隋朝取苻坚旧殿的木材营建太庙，唐朝又沿用了它。山体有腐朽才会崩塌，何况木材年久，自然应当蛀坏。但太庙倒塌恰好与出行相遇，并不是因为出行才倒塌。况且陛下因为关中没有收成，转运粮饷已经疲困，所以才准备前往东都，这是为了百姓而不是为了自己。各部门已经戒备，供给和准备也已经齐备，请陛下按原定日期出行。旧太庙难以恢复完整，不如把神主全部供奉到太极殿；另建新庙，表达诚心奉祀之意，这是大孝的德行。”皇帝说：“您的话正合我的心意。”赐给姚崇绢二百匹，下诏有关部门依照姚崇的话办理，天子于是向东出行。又下诏每五日入朝参见一次，入阁供奉。开元八年，授任太子少保，因病没有就任。第二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献。开元十七年，追赠太子太保。姚崇分割家产，让几个儿子各自有固定的份额。他制定遗令说：我近来见到显贵官员的后代大多贫困，甚至为一铢一尺的财物争执，根本不论是非曲直，彼此都受到伤害和诋毁。田地、住宅、水碾既然是共同所有，甚至互相推诿倚赖，最终废弃不用。陆贾、石苞都是古代显达的人，也预先分定家产，以断绝后代争夺。从前杨震、赵明、卢植、张奂都实行薄葬，知道真正值得认识的是身外之物应当舍弃，贵在迅速腐朽。那些厚葬的人家流于世俗，把奢侈浪费当作孝道，结果使死者尸体遭到戮辱、暴露骸骨，难道不可悲痛吗！死者如果没有知觉，与粪土没有区别，哪里需要烦劳奢侈安葬；如果死者有知，神魂又不在棺材里，何必破费财产去追求奢侈呢？我死后，用平常衣服收殓，四季衣服各一套。我的本性不喜欢戴冠穿华服，不要让这些东西随我入墓。紫衣玉带，只要身体穿戴合适就可以。如今的佛经，是鸠摩罗什翻译的，姚兴与他对照翻译；可是姚兴的寿命并没有延长，国家也随之灭亡。梁武帝亲身做寺院的奴仆，齐国胡太后把后宫六宫的人都送去出家，结果都亡国破家。近来孝和皇帝派使者赎买生物放生，太平公主、武三思等人剃度百姓、营造寺院，自己却遭受杀戮，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五帝时代，父亲不会失去儿子，兄长不会哭泣弟弟，因而达到仁厚长寿，没有凶灾夭折。下至三王，国运延续长久，他们的大臣如彭祖、老聃也都享有长寿；那时还没有佛，难道是抄经铸像的力量吗？因亲人死亡而制作经书、佛像，认为这样可以追求福报。人的死亡是生命的正常归宿，自古无人能够避免，那些经书和佛像又能起什么作用？你们这些年轻人务必谨慎，不得做这种事！姚崇尤其精通吏治，处理决断从不拖延思考。他三次担任宰相，常兼任兵部尚书，所以对驻军、戍守、侦察、士卒、马匹和军械储备，没有不了解和记得的。玄宗初年，礼敬大臣和前朝元老，特别尊重姚崇；每次在便殿见他，必定起身相迎，离开时还常到轩前送行，其他宰相没有这样的待遇。当时正处在权贵外戚干预政事之后，纲纪极其败坏；先天末年，宰相多达十七人，台省的重要职位多得数不清。姚崇常常先让有关部门裁撤冗余官职，整顿制度，选择官员使其各自胜任，并请求不要扩大佛道事务，不要频繁调动官吏。因此，天子把责任交给下面的官员，而权力归于皇帝之上。

译然而他凭借权术和机变行事。当初他任同州刺史时，张说因为平素的怨恨，暗示赵彦昭弹劾姚崇。等到姚崇掌管国政，张说害怕了，暗中到岐王那里申述亲近之意。一天姚崇上朝，众人都快步出宫，姚崇却拖着脚步，装作患病。皇帝召见询问，他回答：“臣的脚受伤了。”皇帝说：“很疼吗？”姚崇说：“臣心中有忧虑，疼痛不在脚上。”皇帝问原因，他说：“岐王是陛下所宠爱的弟弟，张说是辅政大臣，却秘密乘车出入岐王府，我担心岐王被他误导，所以忧虑。”于是把张说调出任相州刺史。魏知古是姚崇所提拔的人，后来与姚崇同列时，渐渐轻视姚崇，被调出代理吏部尚书，主持东都选官，魏知古对此心怀怨恨。当时姚崇的两个儿子在洛阳，交结宾客，接受馈赠，凭借旧日关系请托。魏知古回朝后，把这些事全部报告给皇帝。一天，皇帝召见姚崇说：“您的儿子有才能吗？他们都在哪里？”姚崇揣测出皇帝的意图，说：“臣的两个儿子分别在东都任职，他们为人欲望多而谨慎少，一定曾经因为事情去求过魏知古。”皇帝起初认为姚崇偏袒自己的儿子，或许替他们隐瞒，便用话语稍稍试探他。听到姚崇这样说，皇帝大喜，问：“您是怎么知道的？”姚崇回答：“魏知古是臣推荐的，臣的儿子一定认为他会感念臣的恩德，所以去求他。”皇帝因此更加喜爱姚崇不偏私，而鄙薄魏知古，想斥退他。姚崇说：“臣的儿子行为不端，扰乱陛下的法令；如果因此驱逐魏知古，外面一定会说陛下偏袒臣。”皇帝于是停止了这个打算，但最终仍罢免魏知古，改任工部尚书。姚崇起初名叫元崇，因为与突厥人叱剌同名，武后时期改用他的字元之行世；到了开元年间，为避讳皇帝的名号，又改用现在的名字。三个儿子是彝、异、弈，都做到卿或刺史。姚弈年轻时修养谨慎。当初，姚崇想让他不越过官阶次序而熟悉吏治，所以他从右千牛逐级升到太子舍人，都是平调升迁。开元年间，因五陵有事务，有司带着鹰犬随行，姚弈说：“这不合礼制。”上奏请求停止。后来请求治理繁剧之地，任睢阳太守，召回授任太仆卿。后来任尚书右丞。他的儿子姚闳，身在右相牛仙客的幕府。牛仙客病重，姚闳强迫他推荐姚弈和卢奂为宰相；牛仙客的妻子把这件事报告了皇帝，姚闳因此获罪被处死，姚弈被贬为永阳太守，后来去世。曾孙姚合、姚勖。姚合在元和年间考中进士，调任武功县尉，擅长写诗，世人称他为“姚武功”。升任监察御史，多次转任给事中。奉先、冯翊二县百姓控告牛羊使夺占他们的田地，皇帝下诏让美原主簿朱俦复查审理，朱俦却胡乱把田地判归牛羊使。姚合弹劾揭露朱俦的私弊，把土地归还百姓。历任陕虢观察使，最终任秘书监。姚勖，字斯勤。长庆初年考中进士，多次被各使府上表征辟，升任监察御史，辅佐盐铁使办理事务。多次升任谏议大夫，先后任湖州、常州刺史。他与宰相李德裕交情深厚。等到李德裕被令狐綯等人诬陷排挤，朝廷搜捕追查他的党羽，没有人敢与他通消息慰问；李德裕流落海上以后，家中没有财物，生病也没有汤药，姚勖多次送去粮饷并前往问候，不因时势变化而改变厚薄。最终任夔王傅。他在万安山南原姚崇墓地旁为自己建造寿藏，题写墓穴为“寂居穴”，坟墓为“复真堂”，中间〔原文“叕刂土”疑为挖土等字，文字有误〕凿土作床，称为“化台”，并刻石告知后世。宋璟，邢州南和人。他的七世祖宋弁任北魏吏部尚书。宋璟耿直正派，有高尚气节，喜爱学习，擅长文章辞令，考中进士。调任上党县尉，任监察御史，升为凤阁舍人。他任官刚直，武后很看重他的才干。张易之诬陷御史大夫魏元忠说过不臣之言，牵连张说作证，准备当廷辩论。张说惊慌失措，宋璟对他说：“名分和大义极其重要，不能为了苟且免罪而陷害正直的人。即使因此获罪被贬，也足以留下美名。如果发生意外，我将叩击宫门设法营救你，与你一起死。”张说受到这番话的感动，便据实回答，魏元忠免于死罪。后来宋璟升任左台御史中丞。恰逢有人投匿名文书告发张昌宗引荐相士观察吉凶，宋璟请求彻底查办。武后说：“张易之等已经亲口向我说明了。”宋璟说：“谋反之罪不能因为自首就赦免，请交给司法官审理，以彰明国法。张易之等地位尊贵而受宠，臣说这些话也会招来祸患，但臣是被大义激励，即使死也不后悔。”武后不高兴，姚崇急忙传诏让他出去。宋璟说：“如今是我亲自听到圣上的旨意，不劳宰相擅自宣布君王的命令。”武后的怒意消解，答应逮捕张易之等交付狱官。不久又下诏赦免他们，命令张易之兄弟到宋璟那里道谢，宋璟不肯接见，说：“公事就按公事来谈；如果私下相见，法律就没有私情了。”他回头对左右叹息说：“我后悔没有先打碎这两个小人的脑袋，竟让他们扰乱国家法纪。”一次在朝堂宴饮，张易之兄弟列于三品卿官之位，宋璟官阶六品，坐在下位。张易之谄媚地侍奉宋璟，空出座位作揖说：“您是第一等人物，为什么坐在下位？”宋璟说：“才干低劣、品级卑下，您说的第一等是什么意思？”当时朝廷因为张易之等人是宫内宠臣，不称呼他们的官职，而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郑善果对宋璟说：“您怎么称五郎为‘卿’？”宋璟说：“按官职本来就应当称‘卿’。您又不是他家的奴仆，为什么称什么‘郎’呢？” 恰逢宋璟家中有丧事，服丧期满后入朝，公卿依次前来拜访，互通礼意。张易之等人最后才到，快步走到前面，宋璟举笏退让作揖，只答应着应酬。因此张易之等积下怨恨，常想陷害他；武后知道此事，宋璟才得以免祸。然而因为多次违背旨意，武后下诏让他到扬州审理案件，宋璟上奏：“巡按州县，本来只是监察御史的职责。”又下诏让他到幽州审查都督屈突仲翔，宋璟推辞说：“御史中丞不是大事不会出使。屈突仲翔的罪过只是贪赃，如今派臣前往，必定有人想使臣遭受危险。”不久又下诏让他作为李峤的副使出使陇、蜀，宋璟再次说：“陇右没有变故，臣以御史中丞身份作为李峤的副使，不合朝廷旧例。”最终推辞不去。张易之起初希望宋璟一旦出京，便弹劾上奏诛杀他，计划没有实现，于是窥伺宋璟家中婚礼，准备派刺客杀他。有人把这件事告知宋璟，宋璟乘坐矮小的车到别处居住，刺客无法下手。不久张易之兄弟被杀，宋璟才免于祸患。

译神龙初年，任吏部侍郎。中宗赞赏他的正直，令他兼任谏议大夫、内供奉，在朝廷仪仗退下后参与议论政事得失。升任黄门侍郎。武三思倚仗皇帝的宠爱，多次向宋璟提出请求。宋璟严厉地回答：“如今已经恢复太子、明确君位，您应当以侯爵身份回到府第，怎么还能干预朝政？难道没有看见韦产、韦禄的下场吗？”后来韦月将告发武三思扰乱宫禁，武三思暗示有司把韦月将定为大逆不道之罪，皇帝下诏处死。宋璟请求交付狱官审查罪行，皇帝大怒，掀起头巾从侧门出去，对宋璟说：“我以为已经把他杀了，你还请求什么？”宋璟说：“有人说皇后私通武三思，陛下不加审问就杀掉他，臣担心会有私下议论的人，所以请求审查后再处刑。”皇帝更加愤怒。宋璟说：“请先杀臣，否则臣始终不奉诏。”皇帝于是把韦月将流放到岭南。恰逢宋璟回到京师，诏令他代理检校并州长史，尚未出发，又改任检校贝州刺史。当时河北发大水，年成大荒，武三思派人征收封户租税，宋璟拒绝交纳，因此被武三思排挤。历任杭、相二州刺史，政事清明果断，官吏和下属没有敢触犯他的。升任洛州长史。睿宗即位，宋璟以吏部尚书身份兼任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在东宫时，他兼任右庶子。在此以前，崔湜、郑愔主持选官，权贵亲戚干预夺取职位，以至于连两年以前空缺的职位都无法补足，又设置冬季选官，人员品流混乱。宋璟与侍郎李乂、卢从愿加以清理改革，选官总的来说公平允当。太平公主对东宫不利，曾在光范门停下车驾，等候执政大臣，想暗中施加影响。宋璟说：“太子有大功，是宗庙和国家的主人，怎么能提出异议？”于是与姚崇上奏，请求把太平公主和诸王派到外地，皇帝没有采纳。宋璟被贬为楚州刺史，历任兖、冀、魏三州刺史和河北按察使，升任幽州都督；以国子祭酒身份留守东都，升任雍州长史。玄宗开元初年，把雍州改为京兆府，宋璟再次任京兆尹。升任御史大夫，因小的牵累任睦州刺史，调任广州都督。广州人多用竹子和茅草盖屋，容易发生火灾。宋璟教他们烧制瓦片、修筑墙垣，排列建设住宅和店铺，越地风俗从此知道房屋建筑的好处，也免受火灾之患。召回授任刑部尚书。开元四年，升任吏部尚书兼侍中。皇帝前往东都，驻在崤谷，驰道狭窄，车辆和骑兵停滞拥挤，皇帝下令罢免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等人的官职。宋璟说：“陛下正当盛年，如今才开始巡守，却因为道路没有修治而处罚两位大臣，这会使彼此推诿责任，以后还会有人受到他们蒙蔽。”皇帝立即命令免除处罚。宋璟谢恩说：“陛下刚才因愤怒责罚他们，现在因臣的话而赦免他们，这样过错归于皇上而恩惠落在臣下。姑且让他们在朝廷待罪，然后再下诏恢复他们的官职，这样进退才都恰当。”皇帝认为他说得好。多次晋封为广平郡公。广州人为宋璟立下遗爱颂，宋璟上言：“颂是用来流传德行、记载功劳的。臣的治理不足以记载，广州人因为臣曾主持国政，所以写了夸大的言辞，只会成为谄媚之作。想要纠正这件事，请从臣开始。”皇帝下诏同意停止立颂。皇帝曾命令宋璟和苏颋拟定皇子的名字和公主的封号，于是依次确定他们的封爵，并且下诏另外选择一个美好的称号和一处佳美的封邑上报。宋璟上奏说：“七个儿子一律平等抚养，这是《诗经》所称道的。如今如果同样的身份却分别加以封赏，可能会因母亲受宠、儿子受爱而有所不同，恐怕损害鸠鸟养育子女的公平。过去袁盎引导汉文帝让慎夫人退到下席，文帝采纳了，慎夫人也没有因此怨恨，因为这样考虑的是长久之计。臣不敢区别封赏。”皇帝感叹并更加敬重他的贤德。皇后的父亲王仁籞去世，将要安葬时，皇帝想依照昭成皇后家族窦孝谌的旧例，把坟墓修到五丈一尺高。宋璟等请求按照现行法令办理，皇帝已经答应；第二天，却又下诏要依照窦孝谌的规格。宋璟退还诏书说：“节俭，是德行中的恭敬；奢侈，是罪恶中最大的。僭越礼制而厚葬，是前代所警诫的，所以古代有的墓地只有墓穴而不起坟。子女在哀痛迷乱时，来不及用礼制约束自己，因此圣人制定了齐衰、斩衰、缌麻、免冠等丧服制度，衣服、被衾、棺材、外椁各有规定的尺寸数量。即使是贤人，也要截断自己的私情。众人都一味追求奢侈，唯独能够节俭，这就是所说的最高德行和重要原则。中宫如果认为窦孝谌逾越制度，当初就不应没有异议；一概执行他的规格，本来就不足以作为法令。贞观年间嫁长乐公主时，魏徵说不应超过长公主的礼制，太宗欣然接受，文德皇后还派使者重重道谢。韦庶人追封她的父亲为王，擅自营造酆陵，灾祸很快就降临。国家知道人的欲望没有穷尽，所以制定制度；不能因某个人而动摇制度，也不能因喜爱或憎恶而改变法令。近来民间竞相追求奢靡安葬，如今皇后的父亲是重要亲戚，不担心缺少资用，坟冢高大、寝殿宏伟，不担心没有人手，各项物资由官府供给，一天就可以完成；反复听到这些琐碎请求，不过是想成全朝廷的政令和中宫的美名罢了。倘若中宫的心意实在不能改变，请按照一品官陪葬皇陵的标准办理，坟高四丈，这才比较合适。” 皇帝说：“我常想端正自身、整顿天下纲纪，难道对皇后也能容许私情吗？只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只有你们能够说出来。”于是批准了他的奏章。又派使者赐给他彩绢四百匹。恰逢发生日食，皇帝穿素服等待灾变，审查囚犯，许多得到减免释放；又赈济抚恤灾民，停止不急迫的事务。宋璟说：“陛下降下有德的诏令，体恤百姓的隐忧，最后只宽赦轻罪囚犯，流放和死刑没有免除，这正是古代慎重赦免的做法。恐怕议论的人只会说月食时整治刑罚、日食时修养德行，或者说这是分野地区的灾变，希望牵强附会。臣认为君子的道德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禁止女宠干政，放逐进谗言的人，这才叫修德；监狱不受扰乱，兵器不被轻易动用，官吏不苛刻治民，军队不轻率进攻，这才叫修刑。陛下平时常常这样自我警惕，即使出现日食，也会转化为福，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况且君子以言语超过行动为耻，希望陛下用真诚感动上天，不要只做空洞的文章。”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话。后来以开府仪同三司身份停止执政。京兆人权梁山谋反，皇帝下令河南尹王怡骑马传令前往审理。监狱和刑具都挤满了人，案件长期没有判决，于是命令宋璟任京城留守，复查此案。起初，权梁山假称举办婚礼，借贷了许多财物，官吏想把出借财物的人一并治罪。宋璟说：“婚礼中借贷、索取财物是常见之事，而权梁山的狂妄谋反是突然发生的，并不是人们能够预先防备、料想到的。假如出借者知道他谋反还借给他，就是参与谋反；出借者并不知道，谈什么罪过呢？”于是平反释放了几百人。

译开元十二年，玄宗东巡泰山，宋璟再次担任留守。皇帝将要出发时，对他说：“您是国家的元老，离开朝廷已经很久了，应当有好的谋略留下来告诫我。”宋璟于是逐条直言极谏。皇帝亲自写诏答复说：“您进献的意见，我应当把它写在座位右侧，出入时都加以省察，用来终身警戒自己。”皇帝给他的赏赐优厚，并让他兼任吏部尚书。开元十七年，任尚书右丞相；张说任左丞相，源乾曜任太子少傅，三人同日受任。皇帝下诏让太官署设置宴席，太常寺奏乐，在尚书省东堂会见百官。皇帝作《三杰诗》，亲自书写后赐给他们。开元二十年，宋璟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仍赐给他全额俸禄。他退居洛阳。皇帝东巡乘舆经过时，宋璟在道路旁拜见。皇帝下诏让荣王前去慰问，又另派使者赐给他药物和食物。开元二十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尉，谥号文贞。宋璟的风度沉着高远，没有人能测知他的器量。起初，他从广州入朝，皇帝派内侍杨思勖骑驿马迎接他。两人从未交谈一句。杨思勖自以为凭将军身份受到皇帝尊贵宠幸，便向皇帝诉说此事，皇帝更加感叹并看重宋璟。宋璟任宰相后，致力于使政事和刑法清明，让官员都能各尽其职。圣历以后，突厥默啜仗恃强盛，多次窥伺边境，侵犯九姓拔曳固部；他因屡胜而轻率出兵，被拔曳固人伏击杀死，入蕃使郝灵佺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郝灵佺自以为回来后一定会得到厚重赏赐。宋璟考虑到天子当时年少，担心后来那些求宠逐利的人夸耀武功，为国家制造事端，所以压下了对他的奖赏。过了一年，才授予他右武卫郎将，郝灵佺愤恨不平，绝食而死。张嘉贞后来任宰相，查阅政事堂案卷，看到宋璟那些言辞激切的议论，没有一次不失声叹息。宋璟有六个儿子：宋升、宋尚、宋浑、宋恕、宋华、宋衡。宋升任太仆少卿。宋尚任汉东太守。宋浑与李林甫友善，历任谏议大夫、平原太守、御史中丞、东京采访使。他在平原时，横征暴敛以求升迁，甚至加重征收百姓一年的庸和租。任东畿采访使时，薛稷的外甥女郑氏守寡而美貌，宋浑派南尉杨朝宗去聘娶她，自己却把她纳为妾，并推荐杨朝宗任赤县县尉。宋恕以都官郎中任剑南采访判官，多次贪婪放纵、违法乱纪，还暗中豢养刺客。天宝年间，宋浑、宋恕、宋尚都因贪赃败露，宋浑流放高要，宋恕流放海康，宋尚贬为临海长史。宋华、宋衡也都因贪婪获罪。广德年间，宋浑被起用为太子谕德。舆论鄙弃他，后来他流放途中死在江岭一带。兄弟们都沉溺于荒唐饮酒和嬉戏，而宋衡最为凶险悖乱，宋家的家风从此衰败了。赞曰：姚崇用十件事要求皇帝做到，然后才辅佐政事，难道不是伟大吗？可是旧史却没有传载。考察开元初年，这些事情都已经施行，确实不是虚妄。宋璟刚强正直，又超过姚崇；玄宗一向尊敬而又有所畏惮，常常委屈自己听取并采纳他的意见。所以唐史的史官说，姚崇善于应变，以成就天下事务；宋璟善于遵守成法，以维持天下的正道。两人的道路虽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治理天下，这正是上天用来辅佐唐朝、使它中兴的原因。唉！姚崇劝皇帝不要追求边疆战功，宋璟不肯赏赐边疆将领，而天宝年间的祸乱最终使唐朝遭受了他们预先担心的祸害，可以说他们早有预见。然而唐朝三百年间，辅佐皇帝的大臣并不少，为什么唯独前面称房玄龄、杜如晦，后来称姚崇、宋璟呢？君臣之间能够相互知遇、彼此合契，大概实在太难了啊！

译列传第五十　苏瑰、张说 苏瑰，字昌容，是雍州武功人，隋朝尚书仆射苏威的曾孙。他考中进士，补任恒州参军。母亲去世时，他哀痛过度，形容憔悴超过常人；左庶子张大安上表举荐他孝顺友爱，于是他被提拔为豫王府录事参军，历任朗州、歙州刺史。当时来俊臣被贬为州参军，众人害怕他重新被起用，纷纷写信请托苏瑰。苏瑰斥责来俊臣的使者说：“我忝居州牧之职，官职高低自有体制，难道能对小人破格优待吗？”于是没有拆发那些书信。来俊臣还没有到任就被追召回京，因此记恨苏瑰。苏瑰从此接连被调往外地，不能入朝。过了很久，他调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扬州处在交通会聚之地，盛产许多名贵珍奇之物；前任长史张潜、于辩机搜刮取得巨额财物，而苏瑰独自带着包袱被褥前往任职。后来调任同州刺史。那年发生旱灾，轮到入京当值的士兵不能赶来。苏瑰上奏说：“宿卫皇宫的士兵不可缺少，应当每月增加一半粮食的赏赐，使他们能够相互补足，这样轮番值守就不会缺额。又应当停止进献，罢免不急需的营造工程。”皇帝没有采纳。当时十道使正在搜括天下逃亡户口，起初又没有建立户籍簿册；百姓害怕被搜括，便流入邻县和旁州，彼此隐瞒包庇。苏瑰请求撤除十道使，专门责成州县办理，预先建立簿册登记，天下在同一天核查整顿，满一个月就停止，使奸民不能隐匿，每年核实一次，检查并控制租调征收，以免劳民伤财。武后铸造佛像，修建寺庙和佛塔，徭役没有一年停止过。苏瑰认为：“耗费损失极其广大，即使没有直接动用国库，也必然使百姓的财产日益耗尽。百姓不足，君主同谁一起富足？天下僧尼中滥竽充数、虚假冒名的将近一半，请合并寺院，规定僧人的固定员额，缺额时再补充。”武后认为他的话很好。神龙初年，苏瑰入朝任尚书右丞，封怀县男。苏瑰通晓法令，熟悉尚书省和门下省的旧有章程，朝廷一朝制定的格式规制，都有他删改订正的内容。两次升迁后任户部尚书，授侍中，留守京师。中宗重新执政后，郑普思凭借妖术幻术取得秘书省员外监的官位，他的党羽遍布岐、陇之间，互相煽动诱导，图谋作乱。苏瑰逮捕郑普思并拘押审讯，郑普思的妻子因使用旁门左道而得到韦后的宠幸，出入宫禁，于是有诏命不要治罪。苏瑰在朝廷上据理力争，认为不可，但皇帝仍犹豫不决。司直范献忠是苏瑰派去审查郑普思的人，上前说：“苏瑰身为大臣，不能在事前诛杀叛逆小人、替天子报仇，罪大恶极。臣请求先斩苏瑰。”于是仆射魏元忠叩头说：“苏瑰是忠厚长者，用刑从不枉法，郑普思依法应当处死。”皇帝不得已，将郑普思流放儋州，其余党羽判处死刑。苏瑰接连升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晋封许国公。皇帝到南郊祭天时，国子祭酒祝钦明提出，让皇后担任亚献，让安乐公主担任终献。苏瑰认为这不合礼制，当面使祝钦明感到惭愧。皇帝昏庸懦弱，不能听从苏瑰。当时大臣刚授官时，要进献食物给天子，称为“烧尾”，只有苏瑰不进献。等到侍宴时，宗晋卿讥笑他，皇帝默不作声。苏瑰向皇帝自行解释说：“宰相调和阴阳，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如今粮食价格暴涨，百姓生活困乏，守卫士兵甚至三天没有饭吃，臣实在不称职，不敢举行烧尾宴。”皇帝去世时，遗诏让皇太后临朝听政，让相王以太尉身份辅政。皇太后召宰相韦安石、韦巨源、萧至忠、宗楚客、纪处讷、韦温、李峤、韦嗣立、唐休璟、赵彦昭以及苏瑰，在宫禁内商议。宗楚客卑鄙地说：“太后临朝，相王有不通报问候的嫌疑，不应当辅政。”苏瑰严肃地说：“遗诏是先帝的意思，怎么能擅自更改？”宗楚客等人恼怒，最终删去相王辅政的内容，苏瑰称病不上朝。这月，韦氏集团失败，睿宗即位，苏瑰晋升为左仆射。景云元年，苏瑰年老多病，罢任为太子少傅。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司空、荆州大都督，谥号文贞。皇太子另设灵次举哀。苏瑰遗命要求薄葬，只用一辆布车送葬。苏瑰治理州郡时，考课成绩常常名列最优；任宰相后，陈述当时政治上的弊病和有利之处很多。韦温起初任汴州司仓参军，因行贿受杖刑；等到他掌权后，畏惧苏瑰正直，最终不敢加害他。开元二年，皇帝赐苏瑰家实封百户，长子苏颋坚决辞谢，于是皇帝提拔苏瑰的次子苏乂任左补阙。开元六年，下诏让苏瑰配享睿宗庙庭。文宗大和年间，追录前代旧德，授苏瑰第四代孙苏翔官职。苏瑰的儿子中，苏颋、苏诜最为显达。苏颋，字廷硕，年少时聪敏颖悟，看一遍文章直到千言，便能全部背诵。他考中进士，调任乌程县尉。武后封禅嵩高山时，举荐贤良方正科中的异等人才，授苏颋左司御率府胄曹参军。吏部侍郎马载说：“古人所说的一日千里，说的就是苏先生。”苏颋又升任监察御史。长安年间，皇帝下诏复查来俊臣等人制造的冤狱，苏颋查验后揭发其中的诬陷，许多案件因此得到洗清和宽赦。升任给事中、修文馆学士，授中书舍人。当时苏瑰任同中书门下三品，父子同时在宫禁任职，朝廷认为这是荣耀。玄宗平定宫廷内乱后，诏书和文书堆积如山，只有苏颋在太极宫后殿值班。他口头起草授予的诏令，事务头绪纷繁，无论轻重缓急都处理得毫无差错。

译书史说：“请您慢一些，不然我的手腕就要脱臼了。” 中书令李峤说：“苏舍人的文思如泉涌，我比不上他。”苏颋升任太常少卿，仍掌管起草诏诰。父亲去世服丧时，他被起用为工部侍郎，但辞谢没有受任，服满三年丧期后才就职。皇帝问宰相：“有从工部侍郎升任中书侍郎的吗？”宰相回答：“陛下任用贤才只凭您的命令，何必计较资历呢？”于是皇帝下诏任苏颋为中书侍郎。皇帝慰劳他说：“每当有优越的官职空缺，我总想任用您，可是宰相们商议时始终没有提到您，我替您感到遗憾。陆象先去世后，紫微侍郎一职一直没有补任，我想来想去，没有谁能比得上您。”苏颋叩头谢恩。第二天又加授知制诰，给予政事堂的伙食供给，给宰相供给食物从苏颋开始。当时李軿与苏颋共同掌管起草诏命，皇帝说：“前代李峤、苏味道以文章名重一时，号称‘苏李’。如今我得到苏颋和李軿，难道比前人逊色吗？”不久，苏颋承袭许国公爵位。吐蕃侵扰边境，各位将领屡次战败，吐蕃声势更加壮大，喂饱战马后向境内进犯。皇帝大怒，想亲自率军讨伐。苏颋劝谏说：“古人称边远地区为荒服，是取其荒远忽略之意，并不是说它们要经常奉行职贡。所以它们来就抵御，离去就不追赶，把它们当作禽兽畜养，采用羁縻政策加以控制。譬如打猎，若鸟兽的羽毛不能用于衣服，体肉不能用于郊庙祭祀，王者就不去射它。何况天子身负万乘之重，难道要同犬羊、蚊虻计较胜负吗？远方夷人衣襟向左，不值得让天子亲自受辱，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虽然如此，兵法重视先造成声势、后采取实际行动，陛下姑且颁布亲征诏书，再命勇猛将领和有谋略的大臣共同筹划、增援军队，那么吐蕃不久就会崩溃覆灭，也不必等陛下亲自前去施行天讨。臣认为，岐、陇地区长期凋敝，如果动用千乘万骑，供给运输没有止境，实在担心国内兴起徭役，外部又有敌人侵掠的忧患，百姓将无法承受，这是第一点。戎狄的性情，突然前来又迅速离去，战败不以逃跑为耻，取胜也不把功劳让人。若大军一到边境，他们惊恐震动、四散逃走；他们从多方面出动，我们反而会被他们误导，这是第二点。太上皇听说陛下亲自面对敌阵，不能不忧虑；他深厚的父子之情，如何能够安心？这是第三点。汉代蒯成侯曾劝高帝说：‘皇上曾经亲自劳苦，难道是认为没有人可以使用吗？’高帝认为这是爱护我。” 如今将相大臣，难道没有能为陛下尽力的人吗？为什么还要仓促亲自出征呢？”皇帝没有采纳。苏颋又上书说：“王者的军队，出征是为了显示威势而不是一定交战；藩属有时缺少贡赋，王命征讨，于是只在它们的郊外整治军队，敌人获罪认错便停止行动，并不是披甲执兵亲自逼临。敌人畏惧声威，不敢交战。古代天子从不亲自统率军队，只有黄帝曾经作战五十二次，那是在天下尚未平定之时。自从在阪泉取得成功，便修养自身、安闲居处，无为而治、无事不扰。陛下已经平定祸乱，正应当高居深宫，制定礼仪、制作乐章，封禅梁父山，登临空同山，怎么能厌弃天子的居处，睡在兵器铠甲旁，只为做一日的敌人？如今吐蕃派渠领侵犯国法，军吏一时不能取胜，陛下却降低至尊身份亲自与之为敌，即使早晚在朝廷上受尽劳苦，也还不能以此向四方夷族夸耀，又何必劳烦圣驾呢？吐蕃入境，只是盗取羊马、打开仓窖抢夺衣物，从未杀害掠夺边民，这种罪行容易宽恕。我担心吐蕃心怀反顾，牵连北方狄族；听说六军出动，便会进入幽州、并州，侵犯灵州、夏州，向南惊动京师，使太上皇一同忧劳。这就会使陛下为了天下的安宁，反而不能使自己的亲人安宁。臣坚持认为，坐镇朝廷、从中制胜，是上策。至于选拔良将，招募重赏而约束严明，违反军法必诛，杀敌立功必赏，再多拿金钱收买敌方酋长，那么吐蕃灭亡就指日可待了。希望陛下稍稍拖延时日，等待西边的消息。” 恰好薛讷大败吐蕃，俘获了无法计数的敌人，因此皇帝停止了亲征。当时皇帝下诏为靖陵立碑，命苏颋撰写碑文。苏颋推辞说：“前代帝王和皇后不为陵墓撰立碑文，是因为这种做法不合古制，被认为不合法度。如果确实认为可以，那么祖宗的各座陵墓都应当一一营建碑石，后代将如何看待呢？”皇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开元四年，苏颋晋升为同紫微黄门平章事，修撰国史，与宋璟共同执掌国政。宋璟刚强正直，常常作出裁决；苏颋能够发挥他的长处。在皇帝面前陈述奏议时，宋璟有未能说到之处，或是意见稍有屈折，苏颋总是帮助他补充完成；有时皇帝不能理解，苏颋便进一步申明宋璟所坚持的意见，所以皇帝没有不听从的，两人相互契合，关系非常融洽。宋璟曾说：“我和苏氏父子一同任宰相，苏仆射忠厚宽长，本来就是国家的栋梁；如果说到进献可行之策、纠正错误，事情到来便立即决断，完全出于公心而不顾私情，那么现在的丞相苏颋还超过了他。” 开元八年，苏颋罢任宰相，任礼部尚书。不久，以检校益州大都督府长史身份，巡察并节制剑南各州。当时蜀地凋敝疲惫，百姓流亡，皇帝下诏让苏颋收取剑南山泽中的盐铁收入以供自给。苏颋崇尚简约安静，不愿重新大兴劳役，便招募戍边人员，支付雇佣费用，开凿盐井、设置炉灶，按照收入计算支出，把剩余的钱分出一部分购买粮食，以扩大现有储粮。当时前任司马皇甫恂出使蜀地，发文索取库钱购买锦制半臂衣、琵琶捍拨和玲珑鞭，苏颋不肯给他，便上奏说：“使者奉命出行，却先索取这些不急需的物品，这不是陛下想用山泽收入供给军费的本意。”有人对苏颋说：“您身在远方，不可以违背皇上的意思。”苏颋说：“不是这样。英明的君主不会因私人的宠爱夺取至公之事，我难道能因为身处远方，就放弃忠臣的节操吗？”巂州蛮人苴院与吐蕃串通谋划入侵，捕获了间谍，官吏请求讨伐他们，苏颋不听，写信把间谍送还，并说：“不要再这样做。”苴院感到羞惭悔恨，不敢再侵犯边境。苏颋随从皇帝封禅泰山，皇帝下诏让他撰写歌颂朝觐坛的文章，世人都赞叹他的文采。返回后，他分掌十铨的选官事务。去世时五十八岁。皇帝仍然临朝视事，起居舍人韦述上疏说：“贞观、永徽年间，大臣去世，朝廷总是停止朝会并举哀，以成全君主始终如一的恩典；对上体现了表彰贤能、记录旧臣功德的美德，对下体现了生前荣耀、死后哀悼的美好礼制。从前晋国知悼子去世，晋平公仍设宴奏乐，杜蒉一句话便使他醒悟，《春秋》记载了这件事。因此礼部尚书苏颋几代担任辅弼，侍奉皇帝二十多年，如今突然去世不再回来，国人都悲痛叹息。只有像帷幕尽撤这样的旧臣之礼，以及股肱大臣去世的悲痛，才应立即停止朝会，以彰明君臣之情谊。”皇帝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思。”当天就在洛城南门的灵帐中哭悼，不再临朝。下诏追赠右丞相，谥号文宪。下葬那天，皇帝正在咸宜宫游玩，准备打猎，听到消息后说：“苏颋将要下葬，我怎么忍心自己娱乐呢！”走到半路便返回了。苏颋生性廉洁节俭，所得俸禄全都推让并分给弟弟和亲族，家中没有长期积存的大量财产。景龙以后，他和张说凭文章显名，声望大致相等，所以当时称他们为“燕许大手笔”。皇帝喜爱他的文章，说：“你所撰写的诏令，另行抄录一份副本，署名‘臣某撰’，我应当把它留在宫中。”后来这成为惯例。此后李德裕撰写议论说：“近代的诏诰，只有苏颋在叙述事情之外，还能自行写成文章。”

译苏诜，字廷言，考取贤良方正科高等，补任汾阴县尉，升为秘书省详正学士，多次转任给事中。当时苏颋任紫微侍郎，坚决辞让。皇帝说：“古代有举荐亲属而不回避的吗？”苏颋回答：“晋国的祁奚就是这样。”皇帝说：“既然如此，我亲自任用苏诜，您再说反对就是不公正了。”不久，苏诜出任徐州刺史，治理颇有成绩。去世后，追赠吏部侍郎。苏诜的儿子苏震，凭父祖恩荫补任千牛。十多岁时，他勤奋好学，已有成年人的气度。苏颋说：“我家有了继承人。”苏震多次升迁，历任殿中侍御史、长安县令。安禄山占据京师时，苏震与尹崔光远杀死开远门的守吏，舍弃家室出逃。正赶上肃宗在灵武起兵，苏震日夜奔驰赶到皇帝行在，皇帝嘉奖他，授为御史中丞，升为文部侍郎。广平王任元帅时，选拔宾客僚佐，任苏震为粮料使。东西两京平定后，封岐阳县公，改任河南尹。九节度使的军队在相州战败，苏震与留守崔圆逃往襄州、邓州，因此被贬为济王府长史。后来起用为绛州刺史，升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任泰陵、建陵卤簿使；因功封岐国公，授太常卿。代宗将要巡幸东都，又任苏震为河南尹，但尚未成行，苏震便去世了，追赠礼部尚书。苏干是苏瑰的堂兄弟。苏干的父亲苏勖，字慎行，武德年间任秦王府谘议、典签、文学馆学士，娶南康公主，授驸马都尉。后来升任魏王李泰府司马。他博学多才，享有美名，李泰很器重他。他劝李泰开设文学馆，招引文学之士，著书立说，成为名家。历任吏部侍郎、太子左庶子，去世。苏干考中明经科，授任徐王府记室参军。徐王喜欢打猎，苏干多次劝阻。垂拱年间，升任魏州刺史。河朔发生饥荒，前任刺史苛刻暴虐，百姓流离迁徙；苏干考察官吏、督察奸邪，劝导并督促农桑，因此流亡者全部返回，因治理有方而著称。授右羽林军将军，升任冬官尚书。来俊臣一向嫉恨他，诬陷苏干与琅邪王李冲互通书信，将他逮捕下狱，苏干愤懑而死。张说，字道济，有的记作字说之。他的先祖从范阳迁到河南，后来成为洛阳人。永昌年间，武后主持策试贤良方正科，诏令吏部尚书李景谌糊去姓名进行评阅复核，张说的答卷列为第一。武后后来将他定为乙等，授太子校书郎，升任左补阙。武后曾问：“各位儒者说天下姓氏都出自炎帝、黄帝的后裔，那么上古时代岂不是没有百姓姓氏吗？你替我说明这件事。”张说回答：“古代还没有姓，就像夷狄一样。自从炎帝的后代以姜为姓、黄帝的后代以姬为姓，才开始根据出生的地方确定姓氏。后来天下建立德业，便依据出生情况赐予姓氏；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得到姓的有十四人。德行相同的姓相同，德行不同的姓便不同。后来有的以官职为氏，有的以国名为氏，有的以祖父的字为氏，这才开始有赐予的族名，时间久了才成为姓。下至唐、虞，直到战国，姓氏族类逐渐增多。周朝衰落，列国相继灭亡，各国百姓便以旧国名作为氏；到了两汉，人人都有姓。因此，以国名为姓的，韩、陈、许、郑、鲁、卫、赵、魏最多。”武后说：“好。” 久视年间，武后到三阳宫避暑，直到秋天将尽还没有回来。张说上疏说：宫城距洛城百六十里，中间隔着伊水；山崿坂道高峻，经过夏季直到秋季，积水才逐渐增多，道路毁坏，山势险阻，无法运输转运；河面宽广却没有桥梁，看似近在咫尺，实际上却相隔千里。随从的兵马每天都要耗费资粮。太仓、武库都在都邑之中，红粟和锋利的兵器，积存得像山丘一样。为什么要离开宗朝所在的上都，迁到山谷中的偏僻地方呢？这就好比倒拿着剑戟，把剑柄交给别人；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这些祸乱变故的发生，往往在于人们有所忽视，所以说：“处于安乐之中一定要警戒，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宫城狭小，四面八方的人都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而来，挤满城内城外，连放置一把锸的地方都没有。排斥当地居民，使他们只能住在蓬草搭成的住所和野外；风雨突然来临时，他们不知道到哪里避护，孤苦、鳏寡、年老和患病的人，只能在街巷中辗转流离。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将要把他们怎么办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池苑亭台精巧奇丽，足以摇荡、诱惑君上的心意。削平山峦来建造高台楼观，筑堨拦水使水面涨成大海；向下挖通地脉，向上直达云路；改变山川的气势，侵夺农桑所需的土地。延请木石，搬运斧斤，山谷之间声声相连，春夏两季都不停止。劝陛下建造这些东西的，难道是正人（正直之人）吗？《诗经》说：“人们也都劳苦了，终于可以稍稍安康。”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御苑东西长二十里，外面没有墙垣和关闭禁入的门户，里面却有丛生的榛木、溪涧和山谷，是猛兽凶物潜伏之处，也是暴虐邪恶之徒凭借藏身之所。陛下常常轻装出行，警跸不够严肃，穿过茂密幽暗的地方，登临险峻崎岖之处，万一有逃逸的猛兽或狂暴之人惊扰、冲犯左右侍从，难道不是危险吗？《易经》说：‘要想到祸患并预先防备。’希望陛下为了万民而慎重自持。这是第四点不可行。如今北方有胡人盗寇窥伺边境，南方有夷獠骚扰边疆，关西遭受小旱，耕种收获令人忧虑，安东刚刚平定，漕运才开始。臣希望陛下及时回车，深居上京，使百姓休息以发展农业，修养德行以招来远方之人，停止不急需的劳役，节省无用的费用。澄清心境，安定思虑，愿陛下长享亿万年的安宁；天下苍生没有不感到幸运的。臣估量自己这些浅陋的意见，十条中恐怕一条也不会被采纳，为什么呢？因为它会妨碍游宴巡游的乐趣，打断在林泽间的游玩；谋划长远大计，便会损害眼前的适意；考虑日后的利益，便会舍弃当前的欢娱。这些话还没有使英明的君主心意满足，已经触犯了贵臣的意旨。然而臣不顾惜性命，是担心自己如果不尽言规劝，便会被责备为不称职。” 武后没有采纳。张说被提拔为凤阁舍人。张易之诬陷魏元忠时，拉拢张说作为助力。张说在朝廷上回答说“魏元忠没有什么不顺从的话”，违背了武后的旨意，被流放钦州。中宗即位，召回任兵部员外郎，多次升任工部、兵部二侍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满一年后，皇帝下诏起用他为黄门侍郎；他坚决请求服满三年丧期，并反复陈述哀痛之情。当时礼俗衰败浅薄，士人以被夺去丧服期限、提前出仕为荣耀，只有张说独自按礼服满丧期，天下人都推重他。除服后，重新任兵部侍郎，兼任修文馆学士。睿宗即位，提拔张说为中书侍郎兼雍州长史。谯王李重福死后，东都的党羽有数百人，案件长期不能决断，皇帝下诏让张说前往审查；他一夜之间便查明罪犯，于是诛杀张灵均、郑愔，其余受到牵连误陷的人全部赦免。皇帝赞赏他不枉曲无罪者，也不放过恶人，慰劳了他。玄宗任太子时，张说与褚无量担任侍读，尤其受到太子的亲近礼遇。过了一年，晋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

译景云二年，皇帝对近臣说：“术士说五日之内会有紧急军队进入宫中，你们替我防备。”左右近臣没有人回答。张说上前说：“这是谗邪之人谋划动摇东宫罢了。陛下如果让太子监国，那么名分确定，奸人的胆气就会破灭，飞来的祸患也会被堵住。”皇帝醒悟，下制依照张说的话办理。第二年，皇太子即皇帝位。太平公主引荐萧至忠、崔湜等任宰相，因为张说不依附自己，便授他尚书左丞，罢免其政事职务，任东都留守。张说知道太平公主等人心怀叛逆，于是借使者之机把佩刀献给玄宗，请求先作决断，玄宗采纳了他的意见。萧至忠等已经被诛杀后，召张说任中书令，封燕国公，实封二百户。起初，武后末年曾举行泼寒胡戏，中宗曾登楼观看。到这时，趁四方夷族前来朝见，又要举行这种游戏。张说上疏说：“韩宣出使鲁国，见到周礼便感叹；孔子会见齐景公时，曾多次指出倡优的罪过。列国尚且如此，何况天朝呢？如今四方夷族请求和好，使者入朝谒见，应当用礼乐接待他们，用军威向他们展示，虽说是戎夷，也不可轻视。怎么知道他们中没有像驹支那样善辩、像由余那样贤能的人呢？况且泼寒胡戏没有听说有什么经典依据，赤身裸体、赤脚跳跃，在泥水中奔走挥洒，这样做有什么盛德可供观赏呢？恐怕这不是用文德和礼乐使远方归服、在宴席上折服对手的办法。”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便停止了这种游戏。张说一向与姚元崇不和，罢任宰相，出任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因受到牵连，几次调任后被贬到岳州，并停止享有实封。张说失去执政者的支持后，内心十分恐惧。他一向与苏瑰友善，当时苏瑰的儿子苏颋任宰相，于是张说作《五君咏》献给苏颋，其中一首记述苏瑰，等到苏瑰忌日时送去。苏颋读诗时哽咽哭泣。不久，他面见皇帝，陈述张说忠诚正直且有功勋，不应弃置在外，于是张说升任荆州长史。不久，张说以右羽林将军身份检校幽州都督，入朝时穿着军服觐见。皇帝大喜，授他检校并州长史，兼任天兵军大使，修撰国史，并命他带着文稿在军中讨论撰写。朔方军大使王晙诛杀河曲投降的胡人阿布思后，九姓中的同罗、拔野固等都疑惧不安。张说持节带领二十名轻骑，直接到达他们的部落，住在帐下，召见酋长豪族加以慰问安抚。副使李宪认为胡人不可信，不应涉足不可预测的危险。张说回答：“我的肉不是黄羊，不怕被他们吃掉；我的血不是野马，不怕被他们刺伤。士人应当在危难面前献出生命，这也是我效死报国的时候。”因此九姓终于安定。王晙后来讨伐兰池叛胡康待宾，皇帝下诏让张说参与谋划经略。当时党项羌也连续出兵攻打银城，张说率领步骑一万人出合河关突袭，击败他们，追击败兵到骆驼堰。羌人和胡人互相猜疑，夜间发生争斗，康待宾逃入铁建山，其余部众溃散。张说招抚接纳党项人，使他们恢复原来的居处。副使史献请求把他们全部杀掉，张说不听，上奏请求设置麟州来安抚羌人。召回授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张说推让给宋璟、陆象先，皇帝没有答应。第二年，下诏任他为朔方节度大使，亲自巡行五城，督察士兵和战马。当时庆州方渠的降胡康愿子反叛，自称可汗，抢掠牧马，向西渡过黄河出塞。张说进兵讨伐，到木槃山擒获康愿子，俘获三千人。于是商议把河曲六州残余的五万胡人迁到唐州、邓州、仙州、豫州之间，腾空河南和朔方的土地。因功赐实封三百户。过去边镇军队多达六十万人，张说认为当时天下太平、没有多少战事，请求裁减二十万人回乡务农。天子对此有所疑虑，张说说：“边兵虽然众多，各位将领只是用来保卫自己、经营私利罢了；制伏敌人并不在于人数众多。凭陛下的英明，四方夷族畏惧威势，不必担心减少军队会招来寇患，臣愿意以全家百口作担保。”皇帝于是批准了。那时卫兵贫困羸弱，轮番休息的士兵几乎全都逃亡，张说建议一律招募勇敢强健的士兵，优厚规定他们的科条待遇，简化服役类别。不满十天，便得到精锐士兵十三万人，分配补充各卫，以此加强京师，这就是后来所说的“▯广骑”。皇帝将要从东都返回京师，因而巡幸并州。张说拜见皇帝说：“太原是帝王基业所建立的地方，陛下巡幸这里，可以振作并彰显威武，以表达长久的追思。从河东进入京师，途中有汉武帝在脽上祭祀后土的遗址；这一礼制废弃已久，历代都没有举行过，希望陛下为天下农民祈求五谷丰登，这实在是四海的福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经过后土祠祭祀后才回京。张说升任中书令。张说又倡议举行封禅，奉诏与各位儒者起草仪式，删定修正了许多内容。皇帝召张说和礼官、学士在集仙殿置酒宴饮，说：“朕如今和贤者在这里快乐，应当就把这里称为集贤殿。”于是下制把丽正书院改为集贤殿书院，授张说为书院学士，主管院务。东封返回后，任尚书右丞相兼中书令。皇帝下诏让张说撰写《封禅坛颂》，刻在泰山上，以夸耀封禅成功。起初，源乾曜不想举行封禅，张说坚决请求，因此两人关系不和。登山时，按规定应当随从的执事官员中，张说把自己亲近的人都越级提拔到五品而带入；随从军士只增加勋级却不给赏赐，众人怨恨他专擅。宇文融先提出建议，搜括天下游离户口和户籍以外的田地，任命十道劝农使，分头巡视郡县。张说害怕扰乱百姓，多次阻止、搁置他的建议。到这时，宇文融请求吏部设置十铨，与苏釐等分掌选官事务；张说对其中的议论和请求颇加压制，于是选官事务失去条理。宇文融怨恨恼怒，便与崔隐甫、李林甫一起弹劾张说，说：“他引荐术士王庆则，夜间祭祀祈祷以求解除灾祸，还上表推荐他；引荐僧人道岸窥探时事，冒充署名授予他右职；他亲近的官吏张观、范尧臣倚仗张说的势力，买卖权力、招揽贿赂，擅自发给太原九姓羊钱一千万。”他们的话十分丑恶狠毒。皇帝大怒，下诏让源乾曜、崔隐甫、刑部尚书韦抗立即在尚书省审讯此案，并调金吾卫士兵包围张说的宅第。张说的哥哥、左庶子张光来到朝堂，剃去胡须陈列冤情，皇帝派高力士前去查看，见张说披头散发、满面污垢，坐卧在草席上，家人用瓦器给他粗米和盐菜，表现出因自责而忧惧的样子。高力士回来上奏，并且说：“张说过去进献忠言，对国家有功。”皇帝怅然，于是只停止张说的中书令职务，诛杀王庆则等人，因牵连获罪的仍有十多人。张说罢免政事职务后，在集贤院专门修撰国史。他又请求停止右丞相一职，皇帝不准。但每逢军国大事，皇帝总是向他咨询。崔隐甫等人害怕张说再次被任用，便巧妙地写文诋毁他；一向对张说愤怒的人又写了《疾邪篇》。皇帝听说后，便命张说退休。张说起初任宰相时，皇帝想对吐蕃用兵，张说秘密请求讲和，以使边塞休养生息。皇帝说：“朕将等待王君■的计策。”张说出来后告诉源乾曜：“王君■喜好用兵以求取功利，等吐蕃入侵时，我的意见就不会被采用了。”后来王君■在青海西部击败吐蕃，张说判断他将要失败，便借向皇帝进献巂州斗羊的机会来讽谏，说：“假如羊能够说话，一定会说：‘相斗而不能解开，很快就会有死者。’所幸依靠皇上的至仁，不伤害它们，只要量力而斗取乐罢了。”皇帝明白他的意思，采纳了劝谏，赐给张说彩帛一千匹。后来瓜州失守，王君■战死。

译开元十七年，张说重新任右丞相，升任左丞相。上任这天，皇帝命有关部门供应帐幕、设置音乐，又从宫中拿出酒食，亲自为他作诗。不久，授开府仪同三司。开元十八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皇帝为他停止正会，追赠太师，谥号文贞。群臣对谥号意见不同，长期不能决定，皇帝亲自撰写碑文，谥号按照太常寺所议确定，由此才定下来。张说重视气节，信守诺言，喜欢提携后辈；对于君臣、朋友之间的大义，他十分笃厚。玄宗在东宫时，许多秘密谋划都与张说共同商议，后来张说最终成为宗室重臣。朝廷的大型撰述大多出自他的手笔，皇帝喜爱文章，凡有所作必定让他起草。张说善于发挥人的长处，多方招引天下知名士人，辅佐王道教化，润饰典章制度，形成一代法度。天子尊崇经学，开设学馆、任用学士，修明太宗时期的政治，这些都由张说倡导。他作文构思精密雄健，尤其擅长碑志，世人没有能超过他的。他被贬岳州后，诗作更加凄清婉约，人们说这是得到了江山风物的助益。他常主管集贤院图书事务，期间虽曾退休一年，也仍在家中修撰国史。起初，皇帝想授予张说大学士称号，张说辞谢说：“学士本来没有尊贵的称号，是中宗尊宠大臣，才有了这个称号，臣不敢用它作为自己的称号。”他坚决辞谢，皇帝才作罢。后来皇帝在集贤院宴饮，按照旧例，官位尊贵的人先饮酒。张说说：“我听说儒者以道义相互推重，不以官位门第确定先后。太宗时期修撰国史的十九人，长孙无忌因为是皇帝的舅父，每次宴饮都不肯先举杯。长安年间参与编修《珠英》的学士，当时也不以品秩作为先后标准。”于是他引杯与众人一同饮酒，当时人都佩服他合乎礼体。中书舍人陆坚认为学士中有些人不够合适，而供给待遇又过于优厚，对国家没有益处，便议请明白奏报后罢除这一制度。张说听说后说：“古代帝王功成之后，便有奢侈自满的过失，有的兴建池苑楼观，有的崇尚声色。如今陛下崇尚儒学、向往道义，亲自讲论，广泛延请豪俊之士，那么丽正书院就是天子的礼乐机构，花费很少而收益很大。陆先生的话，大概是还没有通晓这个道理吧。”皇帝知道后，于是疏远陆坚。张说曾亲自为父亲撰写碑文，皇帝替他书写碑额：“呜呼，积善之墓。”张说去世后，皇帝派人到他家抄录其文章，使之流传于世。开元以后，宰相中不称其姓而称“燕公”的，就是张说。大历年间，下诏让他配享玄宗庙庭。他的儿子有张均、张垍、张埱。张均也能写文章。从太子通事舍人多次升迁，任主爵郎中、中书舍人。开元十七年，张说任左丞相，考核京官，给张均的考语写道：“父亲教导儿子忠诚，是古代的良好训诫；起草皇帝的言辞、记述帝王的政事，尤其难以胜任。难道因为避嫌疑，就扰乱纲纪吗？考绩列为上下等。”当时人也不认为这是徇私。后来张均承袭燕国公，几次升任兵部侍郎，因受到牵连被贬为饶州、苏州刺史。过了很久，又任兵部侍郎。张均自以为凭自己的才能应当辅佐宰相，却受到李林甫压制。李林甫死后，他依附陈希烈，希望取得李林甫原来的职位。不久杨国忠掌权，陈希烈被罢免，张均任刑部尚书。因张垍获罪受牵连，贬为建安太守。回来后，授大理卿，平时常常失意不平。安禄山篡夺国政后，张均任伪朝中书令。肃宗恢复正统后，张均兄弟都被判死刑。房琯听说后，惊叹说：“张氏要灭族了。”于是去见苗晋卿，设法营救他们。皇帝也念及张说旧日功劳，下诏免除死刑，将张均流放合浦。建宫初年，追赠太子少傅。张均的儿子张濛侍奉德宗，任中书舍人。张垍娶宁亲公主为妻。当时张说在朝廷中执掌政务，张均任中书舍人，叔父张光任银青光禄大夫，家族的荣耀显盛冠绝一时。玄宗厚待张垍，竟在宫禁内为他设置内宅，让他侍奉左右撰写文章，珍贵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张均供奉翰林，而张垍拿皇帝所赐之物向张均夸耀，张均说：“这是岳父留给女婿的东西，不是天子赏给学士的。”张垍曾为皇帝赞礼，举止优雅大方，皇帝很喜欢他。皇帝于是到内宅，回头对张垍说：“陈希烈辞去宰相，谁可以代替他？”张垍惊愕不已，没有来得及回答。皇帝说：“没有谁比得上我的女婿。”张垍叩头谢恩。恰好贵妃听到这件事，把它告诉杨国忠；杨国忠憎恶张垍。等陈希烈被罢免后，杨国忠推荐韦见素代替他，张垍从此开始怨恨皇帝。天宝十三载，安禄山入朝，凭借攻破奚、契丹的功劳，请求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国忠说：“安禄山有军功，但不识字，如果授给他这个职位，恐怕四方夷族会轻视汉人。”于是此事被阻止。安禄山返回范阳后，皇帝命高力士在滻坡为他饯行。高力士回来后说：“安禄山内心郁郁不乐，好像已经知道本来想任他为宰相却没有实行。”皇帝把这话告诉杨国忠，杨国忠说：“他所说的人一定是张垍。”皇帝大怒，把张氏兄弟全部赶出朝廷：让张均守建安，让张垍任卢溪郡司马，让张埱从给事中降为宜春郡司马。当年之内，张垍又回朝任太常卿。皇帝向西逃亡到咸阳时，只有韦见素、杨国忠、魏方进随从。皇帝对高力士说：“如果计算朝廷大臣，谁应当到来？”高力士说：“张垍兄弟世代因恩宠和外戚关系显贵，他们应当立即赶来。房琯有宰相的声望，而陛下长期不任用他，又受到安禄山器重，他是不会来的。”皇帝说：“这还不能确定。”后来房琯到了，皇帝召见他，流泪不止，抚慰慰劳他，又问：“张均、张垍在哪里？”房琯说：“臣向西来时，也曾经过他们家，想和他们一同来。张均说：‘马不善于奔驰，稍后应当接着出发。’但是臣观察他们的情形，恐怕不能跟随陛下了。”皇帝叹息惆怅，回头对高力士说：“我难道想诬陷别人吗？张均等人自以为才干器识天下无双，只恨没有得到重用；我先前想保全他们，如今看来并不是你所料想的那样。”张垍于是与陈希烈一同任安禄山的宰相，后来死在叛军之中。赞曰：李说在玄宗时期最有德行；到了太平公主掌权时，他接受诏命，竭诚进忠，又谋划封禅，阐明典章制度，使开元年间的文治物盛而有秩序，其中李说出力最多。后来他被奸人排挤，几乎不能免祸。自古以来功名能够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人，为什么唯独责怪李说呢！至于他的儿子因为贪图财利，很快败坏了家业。像卢怀慎、苏颋这样两代都被称为贤能宰相，真是盛事啊！

译列传第五十一　魏知古、卢怀慎、李元纮、杜暹、张九龄、韩信 魏知古是深州陆泽人。他性情正直，有高雅才华，考中进士。任著作郎时修撰国史，屡次升任卫尉少卿，兼任检校相王府司马。神龙初年，任吏部侍郎，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任晋州刺史。睿宗即位后，因旧日属官的关系被授为黄门侍郎，兼修国史。适逢营造金仙观、玉真观，虽正值盛夏，工程却催逼得十分紧迫。魏知古进谏说：“臣听说：‘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必定时时察看人民正在辛劳什么；人民劳于饮食，其他事情就都会荒废。’所以说：‘不要兴办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又说：‘不要违背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礼》说：‘季夏这个月，树木正旺盛，不要砍伐，不可以兴起土木工程。’这些都是兴教化、立政事、施政养民的根本。如今为公主建造道观，说是要树立功德、祈求福佑，但所占土地都是百姓住宅，突然强行逼迫他们搬迁，扶老携幼，拆下椽木、揭走瓦片，沿路哀叹。这既违背人事，也不合天时；兴办无用工程，推重不急迫的事务，使群情震动，众口纷纷。陛下是百姓的父母，想用什么来使他们安定呢？况且国家有史册，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定记载，细微的言语行动，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希望陛下颁下明确诏令，顺从民众愿望，停止劳役，及时收手，那么过失还不算远。”皇帝没有采纳。魏知古又进谏说：“自从陛下平定剪除凶恶叛逆、保全安定帝位以来，百姓翘首盼望，以为朝廷将有新政。如今风俗教化日益衰败，府库空虚，民力劳困，营造工程没有止境，官吏人数逐渐增加，各部门的试补官、员外官、检校官已经超过二千人，太府的帛将要耗尽，太仓的米也支撑不住了。臣以前请求停止营造金仙观、玉真观，到现在也还没有停止。如今前有水灾、后有旱灾，五谷不能成熟，从现在到春天，饥荒一定会更加严重，陛下将用什么办法赈济百姓呢？况且突厥在中原作患已经很久了，那些人不能用礼义诚信来约束。即使派使者来请求通婚，也恐怕他们怀有豺狼之心，势弱时顺服，势强时骄横叛逆；等月满马肥，便乘中原饥荒空虚之际，借通婚之会窥伺侵犯亭障，那时又用什么来防备呢？”皇帝赞赏他的正直，任命他为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在东宫任太子时，他又兼任左庶子。先天元年，任侍中。随皇帝到渭川打猎，献诗讽谏，皇帝亲自写诏书褒奖答复，并赐给他物品五十段。第二年，封为梁国公。窦怀贞等人阴谋扰乱国家，魏知古秘密揭发他们的奸谋，窦怀贞被诛杀，皇帝赐给魏知古二百户封邑、物品五百段。玄宗嫌先前的赏赐太少，亲自下敕再增加一百户，以表彰他显著的忠节。这年冬天，诏令魏知古主持东都吏部选官事务，他因称职而闻名，皇帝下优诏赐给他一套衣服。从此皇帝对他的恩宠更加深厚，他由黄门监改任紫微令。魏知古与姚元崇不和，被任命为工部尚书，免去宰相政务。开元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宋璟听说后叹道：‘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士，兼有二者的，难道就是魏公吗！’追赠幽州都督，谥号忠。他所推荐的洹水县令吕太一、蒲州司功参军齐浣、右内率骑曹参军柳泽、密县县尉宋遥、左补阙袁晖、右补阙封希颜、伊阙县尉陈希烈，后来都在当时获得了声誉。文宗大和二年，寻找到了他的曾孙魏处讷，授任湘阳县尉；他后来与魏徵、裴冕一样被擢升任用。卢怀慎是滑州人，大概是范阳的著名大姓。祖父卢悊，出仕任灵昌县令，于是成为该县人。卢怀慎年幼时就已非同寻常，父亲的朋友监察御史韩思彦叹道：‘这个孩子的器量不可估量！’长大后，考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神龙年间，升任侍御史。中宗到上阳宫拜谒武后，武后下诏让皇帝每十天朝见一次。卢怀慎进谏说：‘过去汉高帝受命后，每五天到栎阳宫朝见一次太公，因为他出身平民而登上帝位，儿子拥有天下，尊荣归于父亲，所以才这样做。如今陛下守成继承帝位，有什么可效法的呢？何况应天门距离提象门〓只有二里左右，骑兵不能排成队列，车辆不能并排行驶；在这里多次出入，愚昧百姓一万人中总会有一个冲撞车驾，即使治罪又怎能来得及呢？臣愚见，陛下应当遵循内朝制度来奉养母后、问候起居，不必烦劳出入。”皇帝没有理会。升任右御史台中丞。上疏陈述当时的政事，说：臣听说：‘任用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消除杀戮。’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见效，一年之后就会有成就。’所以《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昏暗无能者，升用贤明有功者。’过去子产担任郑国相国，改革法令，公布刑书，第一年百姓怨恨，想杀死他；三年后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而歌颂他。子产是贤人，他治理政事尚且要多年才能成功，何况普通才干的人呢？近来州牧、上佐、两畿县令，有的任职一两年，有的任职三个月、五月就升迁，竟然不根据考核的优劣来决定，使未升迁的人侧耳听候、踮脚盼望，冒险求进而丧失廉耻，又哪里有时间替陛下宣扬教化、体恤百姓呢？礼义不能兴起，户口日益流失，仓库更加空虚，百姓日益困敝，完全是这个原因。百姓知道官吏任职不会长久，便不服从他们的教导；官吏知道升迁不久就会到来，便不尽力办事。他们苟且占据爵位，以此培养资历声望。即使明主有勤劳天下的志向，但侥幸求进的道路一旦打开，上下互相欺骗，难道还能完全做到大公无私吗？这就是国家的弊病。贾谊所说的跖盩，不过是小小的弊病罢了。如果这个弊病不改革，即使有和、缓那样的名医也无法医治。汉宣帝综合考察官员的名实，兴修治理、实现教化；黄霸是贤能的二千石官，皇帝给他增加俸秩、赏赐黄金，以表彰他的才能，却始终不肯升迁他。所以古代做官的人，任职长久，甚至做到子孙相继。臣请求：都督、刺史、上佐、畿县令任职未满四考，不得升迁。如果治理成绩特别优异，可以增加赏赐车马、皮衣和俸禄，派使者前往慰问，颁发玺书加以慰勉；等到公卿职位有空缺时，再提拔他们，以激励有才能的人。那些不称职或贪婪残暴的官员，应免职遣返回乡，以显示赏罚必信。

译过去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只有一百种。夏、商官职增加了一倍，也还能任用得当。这是精简官员。所以说：‘官职不必全部设置，只要有才干的人任职。’又说：‘不要让众多官职空缺，天意所成的事业，应由人来代行。’这是选择人才。如今京城各部门的员外官有几十倍于旧制的数量，近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果说官职不必齐备，那就是官员太多；说要找人代行天工，却有很多人不处理政务，只领取俸禄，每年供给俸禄的费用多达亿万，几乎耗尽府库，这难道是致力于治理国家的本意吗？如今民力已经疲敝到极点，黄河、渭水的漕运不能供给京师，公私都受到损耗，边境还没有安定。倘若炎▯形成灾异，租税收入减少，边疆发生警报，救济无年可依靠，又拿什么来救济呢？‘不要轻视人事，应该知道艰难；不要安于空缺职位，应该知道危险。’这是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原来员外官都是一时的良才，却只因才能被擢升而不能发挥作用，只尊重其名位而不让他们承担实际事务。自古以来任用人才，难道是这样的吗？臣请求：才干足以担任州牧、县令和上佐的人，都应通过升迁授职，让他们到四方施展力量，并以治理成绩责考他们。年老多病或不能任职的，一律废黜裁减，使贤能与不肖明确地分开。这是当务之急。那些贪图宠禄财赂、欺凌鳏夫寡妇的人，是政治的蛀虫。臣私下看见，内外官员中收受贿赂、贪污横行的人很多，他们残害百姓；即使因罪被流放罢黜，不久又升迁复出，回来担任州牧、县令，被派往江、淮、岭、碛等地，只是略微表示惩罚和贬谪，内心却自暴自弃，更加追逐财货、搜刮钱财，始终没有悔改之心。明主对于万物应当公平分配而不偏私；把有罪官吏派去治理偏远地区，这叫做宽纵奸人而遗弃远方百姓。偏远州郡的小县有什么辜负圣明教化的地方，却偏偏要承受他们的恶政呢？边境地区夷人和汉人杂居，依凭险要、扰乱不安；官员如果不是人才，百姓就会流亡，甚至起而成为盗贼。由此说来，普通才干的人尚且不可任用，何况奸猾官吏呢？臣请求：凡因贪赃论罪而被废黜的人，几十年内都不得再列入任用之列，不得赐予复出任官的机会。《尚书》说‘表彰善良，区别邪恶’，就是这个意思。奏疏上奏后，没有得到答复。升任黄门侍郎，封渔阳县伯。与魏知古分管东都的选官事务。开元元年，升任同紫微黄门平章事。开元三年，改任黄门监。薛王的舅舅王仙童暴虐百姓，御史台查究出他的罪行，已经上奏列举，皇帝下诏令紫微省、黄门省复核事实。卢怀慎与姚崇坚持上奏说：‘王仙童的罪状十分明显，如果御史的话还可以怀疑，那么其他人的话又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因此案件得以判决。卢怀慎自认为才能不如姚崇，所以遇事总是推让而不专断，当时人讥讽他为‘伴食宰相’。他又兼任吏部尚书，因病请求退休，获准。去世后，追赠荆州大都督，谥号文成。他临终遗言推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皇帝为之悲悼叹息。卢怀慎清廉俭朴，不置办产业；衣服器物没有金玉、华丽丝织品的装饰，虽然地位显贵，妻子儿女仍然受寒挨饿。他所得的俸禄和赏赐，对故旧亲戚从不计较吝惜，随手散发，很快就用尽了。他到东都主持选官时，随身用品只有一个布袋。后来病重，宋璟、卢从愿前来探望，见他睡在破竹席上，铺着单薄的席垫，门上连帘子也没有。正遇上风雨，他便举起席子自行遮挡。天晚了摆上饭食，只有两器蒸豆和几杯蔬菜罢了。临别时，他握着两人的手说：‘皇上求治心切，但在位已久，逐渐对勤政感到厌倦，将会有奸邪小人乘隙进用。二位只管记住这件事！’办理丧事时，家中没有留下储蓄。皇帝当时将要巡幸东都，四门博士张晏上言说：‘卢怀慎忠诚清廉，以正直之道始终如一；如果不给予优厚赏赐，就无法劝勉善人。’于是下诏赐给他家物品一百段、米粟二百斛。皇帝后来返回京城，因在杜间打猎，远望卢怀慎家，见四周土墙低矮破旧，家人好像正在有所营造，便派使者驰问；使者回来报告说卢怀慎正在举行大祥祭。皇帝立即赐给他家缣帛，并停止打猎。经过他的墓地时，见碑表还没有树立，便停下车驾亲自察看，流下眼泪，下诏让官府为他立碑，命中书侍郎苏颋撰写碑文，皇帝亲自书写。儿子有卢奂、卢弈。卢奂早年就修养品行，做官以清廉著称。历任御史中丞，出任陕州刺史。开元二十四年，皇帝西行返回，驻留陕州，赞赏他的良好政绩，在官署正堂题写赞语说：‘镇守一城，责任重大；分治陕地，地位雄要。既然有利于百姓，又能存心不顾自身，这就是国家的珍宝，没有堕失家风。’不久召回任兵部侍郎。天宝初年，任南海太守。南海兼是水陆交通都会，物产珍奇，前任太守刘巨鳞、彭杲都因贪赃败露，所以让卢奂代替他们。贪官污吏收敛了手脚，宫中宦官中负责市舶事务的人也不敢触犯他的法令，远方民俗因此安定。当时人说，开元以后四十年间，治理广州而有清廉操守的，只有宋璟、李朝隐、卢奂三人。最终任尚书右丞。卢弈事迹见《忠义传》。李元纮，字大纲，他的先世是滑州人，后世定居京兆万年县，原本姓丙。曾祖李粲，出仕隋朝任屯卫大将军，隋炀帝派他督察京师以西二十四郡的盗贼事务，他善于安抚，能够得到将士之心。高祖与他关系深厚，等到军队进入关中时，他率部众归附，授任宗正卿、应国公，并赐姓李。后来任左监门大将军，因年老，准许他骑马巡视宫禁。八十多岁去世，谥号明。祖父李宽，高宗时任太常卿、陇西公。父亲李道广，武后时任汴州刺史，有良好政绩。突厥、契丹侵犯河北，朝廷商议调发河南军队攻打他们，百姓震动不安，李道广尽心安抚平定，百姓没有流离失散。升任殿中监、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封金城侯。去世后，追赠秦州都督，谥号成。李元纮早年修养谨慎，出仕任雍州司户参军。当时太平公主的势力震动天下，各部门都顺风观望、听从她的意旨。她曾经与百姓争夺水碾水磨，李元纮把水碾水磨归还给百姓。长史窦怀贞大惊，催促他改判，李元纮在判词后大字写道：‘南山可以移动，这判词却不可动摇。’改任好畤县令，升为润州司马，以善于治理闻名。开元初年，任万年县令，赋税徭役处理公平，擢升京兆少尹。皇帝下诏疏通三辅的渠水，当时王公、贵族和权势之家都在渠道旁设置水磨，拦蓄水流争夺利益，李元纮命令官吏全部拆毁，把水分给渠道下游的田地，百姓受到他的恩惠。三次升迁后任吏部侍郎。适逢户部杨瑒、白知慎因调发供给不当获罪，被贬为刺史。皇帝寻找可以代替他们的人，公卿多推荐李元纮。皇帝想提拔他为尚书，宰相认为他的资历浅，于是任命他为户部侍郎。他分条陈述利弊以及政务得失，皇帝认为他有才能，说他可以辅佐宰相，赐给他一套衣服、绢二百匹。第二年，便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清水县男。

译李元纮执掌国政时，致力于严格操守，抑制奔走钻营，夸耀求进的人都畏惧他。五月五日，皇帝在武成殿宴请群臣，赐给群臣成套衣服，特别把紫服、金鱼袋赐给李元纮和萧嵩，群臣没有人能与他们相比。当时废除了京城官员的职田，有人提议设置屯田。李元纮说：‘军务和国政不同，中央和地方制度也不同。如果民间有人闲着没有劳作，土地又荒废不耕，那么可以让闲散人手耕种荒地，节省运输供给，充实军粮，这就是设置屯田，它的益处确实很大。如今百官废除的职田不在同一个县，不能集中起来；百姓的私田都靠自己出力耕种，也不能夺取。如果设置屯田，就必须让公田、私田互相调换，并征发成年男子服役。征发徭役，百姓的家业就会荒废；免除徭役，国家赋税就会缺失。在内地设置屯田，古代从未有过。我恐怕得到的利益不能弥补损失，只会徒增烦扰和费用。’于是停止了这项计划。当初，左庶子吴兢任史官，撰写《唐书》和《春秋》，尚未完成，因服丧离职；后来上书请求完成，皇帝下诏允许他到集贤院完成书稿。张说退休后，皇帝下诏让他在家修史。李元纮于是进言说：‘国史记载君主的善恶、王政的得失，关系到褒贬，前代圣人尤其重视。如今国家的大典分散而不统一；况且太宗另在宫禁中设置史馆，正是为了使史书秘密而严谨。请命令张说带着书稿到史馆，与吴兢共同参订、汇合编纂记录。”皇帝下诏准许。后来李元纮与杜暹不和，多次在皇帝面前争辩，皇帝不高兴，把二人都罢免，任命李元纮为曹州刺史，调任蒲州，借口有病离职。后来以户部尚书身份退休，又起用为太子詹事。去世后，追赠太子少傅，谥号文忠。李元纮两代都做宰相，具有清廉操守。他执掌国政多年，从未改建自己的住宅，童仆和马匹都破旧瘦弱，得到的封赏物品便拿来周济亲族。宋璟曾叹道：‘李公推荐宋遥的美德，黜退刘晃的贪婪；作为国家宰相，家中却没有剩余储蓄，即使是季文子的德行，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杜暹是濮州濮阳人。父亲杜承志，武后时任监察御史。怀州刺史李文暕被人告发，皇帝下诏让杜承志审查验证，查不出实据。李文暕是皇室近亲，最终仍获罪，杜承志被贬为方义县令，升任天官员外郎。后来见罗织罪名的案件兴起，便以病为由离职，死在家中。从高祖到杜暹，五代同居。杜暹尤其恭敬谨慎，侍奉继母很孝顺。考中明经科，补任婺州参军，任期满后回乡，属吏用一万张纸作为赠行礼物，杜暹只接受一百张，众人赞叹说：‘过去清廉官吏只收一大钱，这有什么不同呢？’任郑县县尉时，又因清廉操守而显名。华州司马杨孚，是公正挺拔的人，每每向杜暹请教并敬重他。适逢杨孚升任大理正，杜暹正因连累按规定应当获罪，杨孚说：‘如果连这样的人也获罪，众人还怎么受到劝勉呢？’便把情况告诉执政大臣，因此杜暹被擢升为大理评事。开元四年，以监察御史身份复核碛西屯田。适逢安西副都护郭虔瓘与西突厥可汗阿史那献、镇守使刘遐庆互相诉讼，皇帝下诏让杜暹立即审查。杜暹进入突骑施的帐幕，追究查验各种旁证。胡人把金子送给杜暹，杜暹坚决推辞，身边人说：‘您出使绝域，不能失去戎人的好感。’于是他接受了金子，暗中埋在帐幕下面。出了边境后，才发文书让他们来取回。突厥人大惊，估计他已经越过沙碛，追赶却没有追上，只好离去。升任给事中，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适逢安西都护张孝嵩调任太原尹，有人说杜暹曾出使安西，胡人佩服他的清廉，如今还在怀念他，于是夺去丧服，授任黄门侍郎兼安西副大都护。第二年，于阗王尉迟朒约同突厥各国叛乱，杜暹察觉了他的阴谋，发兵讨伐并杀死他，党羽全部诛杀，另立君长，于阗于是安定。因功加授光禄大夫。他镇守边境四年，安抚戎人，训练士卒，能够亲自勤勉自励，得到夷人和汉人的爱戴。开元十四年，召入朝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派宦官前往迎接。拜见皇帝时，赐绢二百匹、马一匹、住宅一区。由于他与李元纮的地位轻重不能相容，罢为荆州都督长史，历任魏州刺史、太原尹。皇帝巡幸北都，升任他为户部尚书，准许他随从车驾。皇帝返回后，又要东巡，便任命杜暹为京城留守。杜暹率领当值卫士修缮三座宫城、疏浚池水，督促劳役一点也不懈怠。皇帝听说后嘉奖他，多次赐书褒奖慰劳，升任礼部尚书，封魏县侯。开元二十八年去世，追赠尚书右丞相，派使者护送灵柩，宫中拿出绢三百匹赐给他，太常定谥为贞肃。右司员外郎刘同升等认为杜暹一生忠孝，谥号没有完全体现，于是博士裴总说杜暹过去曾穿着墨色丧服接受诏命前往安西，虽然为国勤劳，却不能完全尽到孝道。他的儿子上诉，皇帝又命有关部门考核裁定，最终改谥为贞孝。杜暹友爱兄弟，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杜昱抚养照料得很厚重。他学问不多，所以参与朝廷议论时，时常显得浅薄失当。然而他能够以公正清廉、勤劳俭约自我约束，并且一向如此；从二十岁起就发誓不接受亲友馈赠，终身坚持。去世后，尚书省和过去的属吏前来送丧赙，他的儿子杜孝友一概不接受，说是要实行杜暹平素的遗志。杜暹的族侄杜鸿渐。鸿渐字之巽。父亲杜鹏举曾与卢藏用隐居白鹿山，因母亲生病，便和崔沔一起向兰陵人萧亮学习医术，终于穷尽其医术。历任右拾遗。玄宗东行渡河时，因游猎，杜鸿渐献赋讽谏。最终任安州刺史。杜鸿渐考中进士，脱去布衣后任延王府参军，安思顺上表推荐他为朔方判官。安禄山作乱，皇太子在平凉统率军队，不知道应当前往哪里，众人商议出萧关前往丰安。杜鸿渐与六城水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关内盐池判官李涵谋划说：‘胡人、羯人扰乱常道，两京已经陷落，太子在平凉整治军队，但分散的军队难以依靠。如今朔方正是制胜的机会，如果迎接太子，向西诏令河、陇，向北联结回纥；回纥本来就是与我国友好的国家，收集他们的精锐骑兵，与大军会合，击鼓南下，洗雪国家社稷的耻辱，岂不是很容易吗！’于是详细上报军队和招抚形势，又把军资、器械、储粮仓库等全部登记造册，派李涵到平凉拜见太子，太子非常高兴。适逢裴冕从河西来，也劝太子前往朔方。杜鸿渐与崔漪到白草顿迎接拜见太子，劝说道：‘朔方是天下的精锐部队所在地，灵州是用兵之地。如今回纥请求和亲，吐蕃结交归附，天下各城坚守等待王命。即使被贼军占据，也日夜盼望官军，以图收复。殿下统率军队长驱直入，叛胡不值得一提。’太子高兴地说：‘灵武就是我的关中，您就是我的萧何。’

译到了灵武，杜鸿渐立即与裴冕等人劝太子登上皇帝位，以凝聚朝廷内外的希望。六次请求后，太子才听从。杜鸿渐明悉朝廷礼制，采用旧仪，在城南设置坛场，提前一天起草礼仪上奏。太子说：‘圣皇还在远方，叛贼正在结集，应当撤去坛场，其他事情照常奏报。’太子即位，这就是肃宗，授杜鸿渐为兵部郎中，主持中书舍人事务。不久任武部侍郎，升任河西节度使。两京平定后，又任荆南节度使。乾元二年，襄州大将康楚元等人反叛，刺史王政逃走，康楚元假称南楚霸王，乘机袭击荆州。杜鸿渐弃城逃走，众人都向南逃奔，争抢渡船而淹死的很多。澧州、朗州、复州、郢州等听说杜鸿渐逃出，都逃入山谷藏匿。不久，商州刺史韦伦平定了这场叛乱。过了很久，才召杜鸿渐任尚书右丞、太常卿，充任礼仪使。泰陵、建陵的制度都由杜鸿渐总理订正，因为办事优良，封为卫国公。他又进言说：‘《周官》说：“遇到灾荒就减省礼制。”如今承受大乱，百姓遭受摧残，婚礼、丧葬的仪仗，除非是对国家有大功的人以及二等亲以上亲属，其他一概不许供应。’皇帝下诏批准。代宗广德二年，以兵部侍郎身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升任中书侍郎。崔旰杀死郭英乂，占据成都，邛州牙将柏贞节、泸州牙将杨子琳、剑州牙将李昌巙率兵讨伐崔旰，蜀地、剑南大乱。朝廷命杜鸿渐以宰相兼任成都尹、山南西道剑南东川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前往镇抚。杜鸿渐性情畏怯，没有长远谋略；晚年又沉溺于佛教，害怕杀戮。等越过剑门后，他鉴于张献诚失败的教训，又畏惧崔旰勇猛，先答应不杀他。见到崔旰后，以礼相待，不敢加以斥责，反而把政务交给他，天天与属官杜亚、杨炎纵酒大宴；又推荐崔旰为成都尹，授柏贞节为邛州刺史、杨子琳为泸州刺史，使他们各自罢兵。于是请求入朝，获得准许。见到皇帝后，他大力称说崔旰有威势谋略，可以任用，应当任西川留后。崔旰献宝器五床、罗锦十五床、麝香脐五石。杜鸿渐又辅理政务。议论者憎恨他助长叛乱。升任门下侍郎。大历三年，兼任东都留守、河南淮西山南东道副元帅，称病推辞不去。又辞让山南、剑南副元帅，皇帝听从。大历四年，病重，辞去宰相，罢职三天后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太尉，谥号文宪。杜鸿渐从蜀地回来后，供养一千名僧人，认为这样可以得到福报，士大夫们也仿效他。病重时，他让僧人剃去颈后的头发，留下遗命要依照佛教方式安葬，不起坟，不植树。张九龄，字子寿，是韶州曲江人。七岁就懂得写文章，十三岁时写信求见广州刺史王方庆，王方庆叹道：‘这个孩子一定能取得长远成就。’适逢张说被贬到岭南，见到张九龄后对他厚礼相待。张九龄居父丧时，因哀伤而形容憔悴，庭院中的树木竟长成连理枝。他考中进士，起初调任校书郎；凭借‘道术可比伊尹、吕尚’科策考取高等，任左拾遗。当时玄宗即位，还没有举行郊祀，张九龄进言说：天是百神之君，是君王接受天命的来源。自古继承帝位的君主，必定举行郊祀并配祀先祖，以充分敬奉天命，报答所接受的天命。不能因为恩德教化还未普遍、年成还未丰收，就缺失这种礼仪。从前周公郊祀后稷来配祀上天，认为成王年幼，周公代行天子政务，尚且仍然使用这种礼仪，说明它不可废止。汉丞相匡衡说：‘帝王的事情，没有比郊祀更重要的。’董仲舒也说：‘不举行郊祀却祭祀山川，是颠倒祭祀的次序，违背礼制，所以《春秋》加以非难。’臣认为匡衡、董仲舒是古代懂得礼制的人，他们都认为郊祀是应当首先举行的祭祀。陛下继承圣明先帝的美好基业，如今已经五年，却还没有举行大规模报谢天命的祭祀；考察经典，其中的道理恐怕说不通。如今百谷生长良好，鸟兽都顺遂，夷狄归附，战争也已平息，却怠慢奉事上天，恐怕不能作为后世的训则。希望趁迎接太阳到来的时节，登上紫坛，陈设彩席，确定祭天之位，这样圣典就没有遗漏了。他又说：违背政事所产生的气，会表现为水灾和旱灾。天道虽然遥远，它的应验却非常近。过去东海有个孝妇被冤杀，天旱了很久。一个官吏判断不明，一个妇人无辜死亡，上天尚且昭示她的冤屈。何况天下四方的众多百姓，把性命交付给县令，把生计寄托给刺史；陛下所共同治理、与百姓关系最亲近的官员，尤其应当慎重任用。如果任用非才，水旱灾害的原因，难道只是一名妇人吗？如今刺史，即使是京城附近和声势显要的郡，也还很少能精心选择；江、淮、陇、蜀以及三河的大府之外，刺史大多不称职。由京官外放的，有的自身负有罪过，有的政绩不佳，却用来担任州郡长官，把外任之地当成驱逐之所；有的靠依附钻营而辱居高位，等到势力衰退，就说他不适合担任京官，把他外放为州官。武官和流外官，只凭积累资历得到刺史职位，根本不考虑才能。刺史尚且如此，县令更不用说了。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治理根本的职务，却被热衷求进的人轻视；承受弊政的百姓，又遭受不肖官吏的扰害，圣明教化因此消沉郁结，原因就在于没有选择亲民之人来完成治理。古代刺史入朝可以担任三公，郎官外出可以治理百里之地。如今朝廷士人只入京任职而不肯外出，这对谋求私利来说，实在太得意了。京师聚集着士大夫，是身名发迹之地；只要从容依附钻营，不勤劳也能成功，所以大利在朝廷内部，而不在地方。有才智的人怀着求利之心，哪里肯再出去担任刺史、县令呢？国家依靠才智之士治理，却常常没有亲民官员，是因为陛下没有依法改革的缘故。臣愚见，求得治理的根本，没有比提高守令地位更好的办法。守令地位提高后，有才能的人才会愿意外任。应当立即制定资历科条：凡是没有历任都督、刺史的，即使科举名次很高，也不得任侍郎、列卿；没有任过县令的，即使政绩优良，也不得任台郎、给事中、舍人；都督、刺史、县令即使任职偏远，也应使其在外任职不满十年不得调回京城。如果不这样挽救弊病，恐怕天下仍然不能得到治理。

译古代选拔士人，只选取称职的人，因此士人修养平素品行，不靠侥幸求进，奸诈虚伪自然停止，官员的流品也不会混杂。如今天下未必比上古治理得好，事务却比以前增加了一倍，实在是没有端正根本，却在枝末设置巧法。所谓枝末，就是吏部制定的条文，考选条目超过千百种。刀笔吏沉溺于文书，善于舞文弄墨的奸猾之徒借机凭奸诈奋进。臣认为，最初设置簿书只是为了防备遗忘，如今反而要求在案牍上精细，却忽视人才，这就是所谓把剑遗失在河中，却在船上刻记号。凡是称赞吏部有能力的人，就说他从县尉、主簿做起，由主簿升任县丞；这只是拘泥文书、知道官职次序，却不论其贤能与否，难道不是荒谬吗？吏部尚书、侍郎，是因为贤能才授予的职位，难道不能识别人才吗？如果识别人才确实困难，选十人能得到五人，也就可以了。如今拘泥于格式条文，依据资历安排职位，以官职来挑选人，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所以当时人有‘平均配给’的讥刺，官府也没有真正得到贤才。臣认为，吏部选官的办法，弊病在于长期不变。如今如果精细考察刺史、县令的人选，就让辖区内每年应当参加选拔的人考核才能品行，符合入流资格后送交尚书台，再加以选择；并以任用人数的多少作为州县考核的优劣，那么州县就会谨慎推荐，能够做官的人才会增多，吏部依靠州县已经完成的选拔，也就不必让庸人充斥了。如今每年参加选拔的人以万计，京师的粮食物资因此耗费，难道真有这么多贤士吗？全是冒名滥选造成的。如今只凭一首诗、一篇判词来决定优劣，正好使贤人被遗落，这是清明时代的政治缺失。天下虽然广大，朝廷官员虽然众多，但如果任凭毁誉互相混淆，听取采纳又不明察，事情也就完了。如果知道某人贤能，各自给定品第，每有一个官职空缺，就不按资次任用他，难道不可以吗？如果各部门的重要官职也让低等官员侥幸进用，那么这种议论就无所谓官职高低，只看能否得到职位了。因此清正的舆论无法建立，士人的名节也不修养；善良之士坚守志节而后进，中等之人则通过钻营求进而改变操守。朝廷能够凭借美好名声提拔人，士人也会凭借修养声名获得利益；利益从哪里产生，众人就会向哪里趋附。不这样做，小的会因苟且求取而得到利益，进而变为阿谀私附；大的会以同道情义相许，进一步形成朋党。所以任用人才不能不分出高下；高下有次序，就不能妄自求进，天下士人必定刻意修养名节，刑政自然清明。这是国家兴衰的大端。不久升任左补阙。张九龄凭借鉴识人才的才能，吏部考试拔萃科和应举者时，常与右拾遗赵冬曦共同考定名次，号称详审公平。改任司勋员外郎。当时张说任宰相，亲近器重张九龄，与他互通谱系，常说：‘他是后起文人的第一人。’升任中书舍人内供奉，封曲江男，后来升任中书舍人。适逢皇帝封禅泰山，张说大量引荐两省录事、主书以及亲近之人充任代理官，越级升到五品。张九龄负责起草诏书，对张说说：‘官爵是天下公器，应先看德行声望，后看功劳旧恩。如今登封告成，是千年罕见的盛典，但清正之士却被隔绝在特殊恩赏之外，胥吏却滥获章服。我恐怕诏令一旦发出，四方都会失望。现在草诏还可以修改，您应当慎重考虑。’张说说：‘事情已经决定，悠悠众议不必忧虑。’后来果然遭到非议。御史中丞宇文融正在办理田制事务，有所关奏，张说总是提出相反意见。宇文融积累了不满，张九龄替张说解释，张说却不听。不久，张说被宇文融等人猛烈攻击，几乎获罪，张九龄也改任太常少卿，出任冀州刺史。因母亲不肯离开乡里，所以上表请求改任洪州都督。后来调任桂州，兼任岭南按察选补使。起初张说主持集贤院时，曾推荐张九龄可以担任皇帝顾问。张说去世后，天子想起他的话，召张九龄任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主持院务。适逢皇帝要赐诏给渤海，但没有人能胜任诏书撰写，于是召张九龄来写，他接受诏命后立即写成。升任工部侍郎，主持制诰。多次请求回乡奉养母亲，皇帝不许，便任命他的弟弟张九皋、张九章为岭南刺史，允许他们每年按时乘驿传供养家中。升任中书侍郎，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哀伤过度不能自持，坐席旁生出紫芝，家中树上有白鸠、白雀筑巢。这一年，夺情起复，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坚决推辞，皇帝不许。第二年，升任中书令。开始议论在河南开设水田屯田，兼任河南稻田使。上言请求废除按资历升迁的旧规，重新设置十道采访使。李林甫没有学问，见张九龄文章雅正，又被皇帝知遇，内心嫉妒他。适逢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因斩杀可突干有功，皇帝想任他为侍中。张九龄说：‘宰相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必须有合适的人才可以授任，不能把宰相职位作为奖功。国家衰败，是由于官职授予不当。’皇帝说：‘只是借给他这个名号，怎么样？’张九龄回答：‘名位和器物都是不可假借的。假如以后平定东北两个胡族，陛下又拿什么来加赏他们呢？’于是停止了这件事。皇帝又将任命凉州都督牛仙客为尚书，张九龄坚持说：‘不可以。尚书古代就是纳言，唐朝多任用旧宰相；即使不是旧相，也要由历任内外显贵职务、很有德望的人担任。牛仙客不过是河、湟地区的一名掌书记罢了，如果让他位列常伯，天下人将会怎么议论？’皇帝又想赐给他实封，张九龄说：‘汉代法令规定，没有功劳不能封爵；唐朝遵循汉法，这是太宗的制度。边将积聚粮帛、修缮器械，本来就是他的职分。陛下如果一定要赏赐他，金帛就可以了，唯独不应分割土地来封爵。’皇帝怒道：‘难道是因为牛仙客出身寒微，你就嫌弃他吗？你本来就有显赫的门第吧？’张九龄叩头说：‘臣生于偏远之地，孤寒出身，是陛下过分听信，才因文学任用臣。牛仙客由胥吏提拔，连书也不认识。韩信只是淮阴的一名壮士，尚且以与绛侯、灌婴等人同列为耻。陛下如果一定要任用牛仙客，臣实在以此为耻。’皇帝很不高兴。第二天，李林甫进言说：‘牛仙客是宰相之才，难道竟不能担任尚书吗？张九龄是文吏，拘泥古义而不识大体。’皇帝因此决定任用牛仙客，不再疑虑。张九龄既然违背了皇帝的旨意，内心十分害怕，担心最终被李林甫陷害。适逢皇帝赐给他白羽扇，他便献赋自我比况，末尾说：‘如果有机会在适当位置发挥作用，即使舍身又有什么可忌惮的呢？’又说：‘即使秋气改变、夺走它的光彩，我终究会在箱中感念恩德。’皇帝虽然优厚答复他，但最终仍以尚书右丞相身份罢免他的政务，改用牛仙客。从此朝廷士大夫都只求保住俸禄、贪恋恩宠。张九龄曾推荐长安县尉周子谅为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言辞引用谶书。皇帝大怒，在朝堂杖责周子谅，将他流放瀼州，周子谅死在途中。张九龄因推荐了不合适的人获罪，被贬为荆州长史。虽然因坚持正道而被贬，他并不忧愁失意、牵挂名位，只以文章史学自我娱乐，朝廷仍承认他是士流中的佼佼者。过了很久，封为始兴县伯，请求回乡祭扫祖墓，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荆州大都督，谥号文献。

译张九龄身体虚弱，有【愬藉：原文疑误】。按照旧例，公卿都把笏插在腰带上，然后骑马；唯独张九龄常常让人替他拿着，于是设置笏囊，笏囊便从张九龄开始使用。后来皇帝每次任用官员，必定说：“仪态风度能像张九龄这样吗？”起初，千秋节时，公、王一同进献宝镜，张九龄进献《事鉴》十章，称为《千秋金鉴录》，用来委婉地劝谏皇帝。张九龄与严挺之、袁仁敬、梁升卿、卢怡交好，世人称赞他们的友谊能够始终如一。等到张九龄担任宰相，敢于直言，具有大臣的气节。当时皇帝在位已久，渐渐对政务懈怠，所以张九龄议论政事时必定极力陈说得失，所推举任用的都是正直之人。武惠妃谋划陷害太子李瑛，张九龄坚持认为不可。武惠妃秘密派宦官奴仆牛贵儿告诉张九龄说：“太子一旦被废，必定有人兴起；您若作为援助之人，宰相之位就可以长久保有。”张九龄斥责道：“宫闱之内怎么能有这种外传的话呢！”随即把这件事上奏皇帝，皇帝因此变了脸色，所以最终张九龄仍任宰相，太子也没有遭受祸患。安禄山起初以范阳的一名偏校身份入朝上奏，神气骄横傲慢，张九龄对裴光庭说：“扰乱幽州的，就是这个胡人小儿。”后来讨伐奚、契丹失败，张守珪将安禄山押送到京师，张九龄在他的案情文书上批署说：“穰苴出兵时还诛杀庄贾，孙武演习作战时尚且杀戮宫女，张守珪在军中依法行事，安禄山不能不免于死罪。” 皇帝不许，赦免了安禄山。张九龄说：‘安禄山有狼子野心，已经显露反叛的征兆，应当立即依军法杀掉他，以断绝后患。’皇帝说：‘你不要因为王衍能够预知石勒，就因此害死忠良。’最终没有采纳。后来皇帝身在蜀地，思念张九龄的忠诚，流泪哭泣，并派使者到韶州祭祀他，用丰厚财物救济他的家属。开元以后，天下人都称他为曲江公而不直呼其名。建中元年，德宗认为他的风范功烈可嘉，又追赠司徒。儿子张拯居父丧时有节操品行，后来任伊阙县令。适逢安禄山叛军侵掠河、洛，攻陷伊阙，但张拯始终不接受伪官。叛乱平定后，擢升为太子赞善大夫。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也很有名望，最终任岭南节度使。他的曾孙是张仲方。仲方生性聪颖秀异，父亲的朋友高郢见到他，十分惊异，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假如我能居于高位，一定要振兴提拔他。”贞元年间，仲方考中进士和宏辞科，被任为集贤校理，因母亲去世服丧而免职。恰逢高郢任御史大夫，便上表推荐他担任御史。后来屡次升任仓部员外郎。适逢吕温等人因弹劾宰相李吉甫、所奏之事不实而获罪，被斥退外放，仲方也因属于吕温一党，被补任为金州刺史。宦官侵夺百姓田地，仲方三次上疏申诉其事，最终使田地归还百姓。入朝任度支郎中。李吉甫死后，太常拟定谥号为“恭懿”；博士尉迟汾却认为应谥“敬宪”。仲方挟有从前的怨恨未消，便上奏议论说：“古代制定谥号，是考察人的大节，略去细小行为，褒善贬恶，用一个字就足以概括。考察李吉甫，他虽然多才多艺，却以谄媚取悦别人，屡次登上台衮这样的高位；缺少信用，轻易改变谋划，做任何事都没有成功。而且战争是凶器，不可把发动战争的责任归于自己；至于讨伐罪人，则一定要谋求成功。如今朝廷内部有盗窃辅臣权位的贼臣，外部有怀藏毒害、如蝎子般狠毒的臣子，军队暴露在郊野，农民不能耕作，妇女不能在桑田劳作，赋税耗尽，蓄积用竭，尸体僵卧、鲜血横流，腐尸残骨堆积如山，毒害创伤的痛苦，即使向上天申诉也无罪可归，而祸乱发生的根源，实在始于李吉甫。”又说：“李吉甫平易柔和宽厚，名声与行为不相称。请等到蔡州平定以后，再议定他的谥号。”宪宗正在用兵，厌恶他言辞丑陋而好揭人隐私，便贬为遂州司马。后来逐渐升任河南少尹、郑州刺史。敬宗即位，李程辅政，便荐引仲方任谏议大夫。当时皇帝下诏让王播制造竞渡船三十艘，估计要耗费半年运输所需的费用。仲方在延英殿进见，坚决苦谏，皇帝因此减去三分之二的费用。皇帝又下诏要巡幸华清宫，仲方说：“天子的出行，必须具备护卫仪仗；如果过于简易，就会失去威严庄重。”皇帝没有听从，但仍召见他加以慰劳。鄠县县令崔发因侮辱宦官黄门而被关入狱中，遇到赦令也没有得到宽宥。仲方说：“恩德遍及天下，连昆虫都能蒙受，难道御前的人反而不能施行吗？”崔发因此免于死罪。大和初年，出任福建观察使。召回朝廷后，升至左散骑常侍。李德裕执掌政务时，让他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李德裕罢职后，又任命他为常侍。李训事变发生后，大臣有的被杀，有的被拘押。第二天，群臣到宣政殿朝见，宫门却没有打开。群臣交错站立在朝堂上，没有史官和卫士出来赞礼、迎候，过了很久才打开半扇门。使者传召仲方说：“有诏书，可以任命你为京兆尹。”随后宫门才完全打开，召集仪仗。当时将相被灭族，头颅和尸体纵横遍地，仲方都暗中派人给尸体作记号。不久获准收殓安葬，因此尸骸没有彼此混乱。后来禁军横行，多方扰乱政务，仲方势力微弱，不能对他们进行约束弹劾。宰相郑覃改用薛元赏代替他，仲方出任华州刺史。召入朝廷后，授任秘书监。人们颇有议论，说郑覃是在帮助李德裕，排斥仲方而不任用他。郑覃于是拟定让仲方任丞、郎一类官职上奏。文宗说：“侍郎是朝廷中清贵的职位。他做州牧太守时没有政绩，不可任用。”只是封他为曲江县伯。仲方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成”。仲方为人刚正，有风骨气节；自从驳斥李吉甫的谥号后，世人都不认为他的言论正确，最终没有显达。死后，人们大多为他感到惋惜。当初，高祖在隋朝做官时，太宗年幼而且有病，便在荧阳佛寺中刻造玉像，为太宗祈求长寿。时间久了，玉像磨损昏暗。仲方在郑州任职时，下令官吏修治并加以保护，又把这件事刻在石上奏报朝廷，因而流传于当时。韩休是京兆长安人。父亲韩大智任洛州司功参军，哥哥韩大敏在武后时期任凤阁舍人。梁州都督李行褒被属下告发谋反，武后下诏让韩大敏审讯处理。有人说：“李行褒是诸李的近亲，武后想除掉他，不要列举他的冤屈，恐怕会连累您。”大敏说：“难道能只顾自身而枉杀别人吗？”到任后，他查验证明李行褒无罪，把他释放。武后大怒，派御史复查审理，最终杀死李行褒，并赐韩大敏在家中自尽。韩休擅长文辞，考中贤良科。玄宗在东宫时，命他分条回答国政问题，他与校书郎赵冬曦一同考中乙科，升任左补阙，兼判主爵员外郎。后来升至礼部侍郎、知制诰。出任虢州刺史。虢州靠近东都、西京，是皇帝车驾所到的近州，通常要承担供应马厩草料的税赋，韩休请求把这项赋税均摊给其他郡。中书令张说说：“免除虢州而转给其他州，这只是刺史为自己谋取私惠罢了。”韩休再次坚持论说，属吏说恐怕违背宰相的意思，韩休说：“刺史有幸知道百姓的困苦却不救济，难道还算治理政事吗？即使因此获罪，也是我甘心承受的。”最终依照韩休的请求办理。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工部侍郎、知制诰。升任尚书右丞。侍中裴光庭去世，皇帝命萧嵩推荐继任人选，萧嵩称赞韩休的志向品行，于是任命他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译韩休为人正直方正，不求钻营升迁，任宰相后，天下人一致认为他适宜任职。万年县尉李美玉犯罪，皇帝将要把他流放岭南。韩休说：“县尉是小官，所犯也不是大恶。如今朝廷有大奸，请允许先治他的罪。金吾大将军程伯献仗恃恩宠而贪婪，住宅、车辆、马匹都僭越法度，我请求先惩办程伯献，后处理李美玉。”皇帝不答应，韩休坚持争辩说：“小罪尚且不能容忍，大奸猾却置之不问，陛下若不放逐程伯献，我不敢奉行诏令。”皇帝无法改变他的意见。他大体上就是这样坚贞正直。起初，萧嵩认为韩休柔和易相处，所以推荐他。韩休遇到事情，有时会折正萧嵩、纠正他的错误，萧嵩因此不能平心。宋璟听说后说：“没想到韩休竟能这样，这是仁德之人的勇气。”萧嵩宽厚博大，处事多有宽容；韩休严峻耿直，对于当时政事的得失，凡是应该说的从不不说尽。玄宗曾在苑中打猎，有时大规模奏乐，稍微做得过分，便一定看着身边的人说：“韩休知道吗？”不久韩休的奏疏就送来了。玄宗曾拿镜子照自己，默默地不高兴。左右说：“自从韩休入朝以来，陛下没有一天欢快，为什么总是这样忧愁，不把他赶走呢？”皇帝说：“我虽然消瘦了，天下却肥沃富足了。而且萧嵩每次启奏政事，必定顺从我的旨意；我退朝后思考天下之事，便睡不安稳。韩休陈述治理国家的道理，多有直率揭露；我退朝后思考天下之事，反而一定睡得安稳。我任用韩休，只是为了国家社稷罢了。”后来韩休以工部尚书身份罢相。升任太子少师，封宜阳县子。去世时六十八岁，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忠”。宝应元年，追赠太子太师。他的儿子韩浩、韩洽、韩洪、韩汯、韩滉、韩浑、韩洄，都有学问和操守。韩浩任万年主簿时，因登记王鉷家产而有所隐瞒侵吞，被京兆尹鲜于仲通弹劾，流放循州。韩洪任司库员外郎，与韩汯都因受到牵连而被贬。韩洪后来任华州长史。韩浑任大理司直。安禄山攻占京师时，他们都陷入叛军之中；叛军逼迫他们做官，韩浩、韩洪、韩汯、韩滉出逃，准备奔赴行在，但韩浩、韩洪、韩浑以及韩洪的四个儿子又被叛军擒获杀死。韩洪善于与人交往，有节操义气，当时名声很盛，见到他的人都为之流泪。肃宗认为大臣的儿子能够为国死难，下诏追赠韩浩为吏部郎中，韩洪为太常卿，韩浑为太常少卿。韩汯在上元年间任谏议大夫至死。韩洽最终任殿中侍御史。韩滉字太冲，因父荫补任左威卫骑曹参军。至德初年，为躲避战乱迁居山南，采访使李承昭上表推荐他任通川郡长史，改任彭王府谘议参军。当初，韩汯任知制诰，应该起草王玙的诏书时，王玙没有给予方便，韩汯因此怀恨。等到王玙掌权，韩滉兄弟都被斥退为闲散官。王玙罢职后，韩滉才升任殿中侍御史，三次升迁为吏部员外郎。他性情刚强正直，精通吏事，掌管南曹五年，簿册考核最为详尽周密。两次升迁为给事中，掌管兵部选官事务。当时盗贼杀死富平县令韦当，盗贼隶属北军，鱼朝恩私庇凶手，上奏请求免除死罪，韩滉坚持依法处置，最终使凶手伏法。升任右丞。掌管吏部选官，以户部侍郎身份判度支。自至德年间军队兴起以来，各地赋税没有定额，府库和度支机构的供给输送都发生亏空隐匿。韩滉整顿约束官吏，直到各地负责输送的人，凡有犯法者都严厉依法根治。适逢连年丰收，战事稍稍平息，所以储存的粮食和布帛逐渐丰足充实。然而他反复审理案牍，深文周纳、苛细搜刮，百姓也因此叹息怨恨。大历十二年秋，大雨使庄稼损失十分之八，京兆尹黎干上报灾情，韩滉担心朝廷会减免赋税、借贷救济，便坚决上表说灾情不实。代宗命御史巡视察看，查明实际损失田地三万多顷。起初，渭南县令刘藻依附韩滉，说辖区田地没有受灾；御史赵计查验后也说如刘藻所言。皇帝又派御史硃敖复查实际情况，查出受灾田地三千顷。皇帝大怒说：“县令，是用来养育百姓的；田地受损却不追问，难道有体恤隐情的意思吗？”于是把刘藻贬为南浦员外尉，把赵计也贬为丰州司户员外参军。当时，水涝毁坏了河中盐池，韩滉上奏说盐池产出了祥瑞之盐。皇帝怀疑此事，派谏议大夫蒋镇查访实情；蒋镇畏惧韩滉，回来后反而向皇帝道贺，并请求为盐池设置祠庙，皇帝下诏将其命名为“宝应灵庆池”。德宗即位，厌恶韩滉搜刮苛刻，调任他为太常卿。议论者仍不满意，于是出任晋州刺史。不久，升任浙江东、西观察使，随即以检校礼部尚书身份任镇海军节度使。他安抚整顿百姓，均平租税和调发徭役，不到一年，境内便被称为治理有方。皇帝在奉天时，淮河、汴河一带震动骚乱，韩滉训练士卒，分兵戍守河南。皇帝又巡幸梁州时，韩滉进献缣帛十万匹，请求用镇海军三万人协助讨贼，皇帝下诏嘉奖慰劳，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封南阳郡公。李希烈攻陷汴州，韩滉派副将王栖耀、李长荣、柏良器率精兵一万人进军谋划，驻军睢阳时，叛军已经进攻宁陵；王栖耀等击败并赶走叛军，使漕运道路畅通，保全安定了东南地区，韩滉功劳很多。当时里胥有罪，往往立即处死，毫不宽赦，人们都对此感到奇怪。滉说：“袁晁本来只是一个受过鞭背刑的史吏，因捕捉盗贼立过功，便聚集同类起兵反叛；这些人都是乡县中的豪强奸猾之徒，不如把他们杀掉，任用年轻人，他们会爱惜自身、保全家室，不去作恶。”滉又认为盗贼没有牛肉和酒就不能相互召集结伙，于是下令禁止屠牛，以断绝他们的谋划。婺州所属各县有触犯法令的人，诛杀还牵连到邻居和同伍，因受牵连被判死的有十百人。滉又派遣官员分头巡察境内，罪行只要涉及可疑之处就必定处死；每作出一次判决，往往就有数十人被杀，下面的人都忧愁恐惧。听说京城还没有平定，韩滉于是封闭关隘和桥梁，禁止牛马运出境外，又修筑石头城五座，从京口直到玉山。拆毁上元道观和佛寺四十处，修建城墙，从建业修到京岘，楼橹和城堞彼此相望。他认为朝廷将来可能发生永嘉年间南迁的事情，于是在石头城设置馆舍宅第几十所，所挖的井都深达百尺。命副将丘涔督促徭役，每天役使数千人；丘涔残酷地役使民众，朝令夕办，连前代祖先的坟墓也都挖掘夷平。制造楼船战舰三千艘，以水军从海门进行大规模阅兵，到申浦才返回。召回李长荣等人，以亲信属吏卢复为宣州刺史，增加营垒，训练使用长兵器，毁掉钟铸造军器。陈少游在扬州，率甲士三千临江大阅兵；韩滉也统率军队到金山，与陈少游会合，用金帛相互馈赠酬答。然而韩滉掌握强大军队，却拖延不赴难；但他调发粮食布帛来救济朝廷的物资接连不断，当时朝廷确实依赖他。李晟当时驻军渭北，韩滉运米供给他，并在船上设置十张弩以互相警戒防卫，叛军不能劫掠。起初，漕运船到江边，韩滉回头对僚属说：“天子蒙受尘辱，是臣下的耻辱。”于是亲自扛起一袋粮食，将领和副将争相背负粮袋。

译贞元元年，加授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江淮转运使，封郑国公。因为修缮治理石头城，人们颇有议论，说他有窥伺朝廷、图谋不轨的意图，连皇帝也因此疑惑。适逢李泌辗转为他多方辩解，皇帝的疑虑才消除。贞元二年，改封晋国公。这一年入朝。韩滉年长资深、先于众人显达，待人颇为简慢傲慢；他接待新进而掌权的人，不能满足众人的心意，因此众人怨恨他。他进献羡余钱五百多万缗，诏令加授度支诸道转运、盐铁等使。右丞元琇主管度支时，关中、陕西发生旱灾，请求把江南的租米运往西边供给京师。皇帝把督运之事全权交给韩滉，但元琇害怕韩滉刚愎自用、难以共事，请求从江南到扬子由韩滉主管，扬子以北由自己主管。韩滉因此记恨元琇。适逢元琇因京师钱币价值高而货物价格低，调发江东盐监院的钱四十万缗运入关中。韩滉欺骗皇帝上奏说：“把钱运到京师，通常每万钱要花费千钱，不能同意。”皇帝责问元琇，元琇说：“一千钱的重量与一斗米相等，花费三百钱就能运到。”皇帝把这话告诉韩滉，韩滉仍坚持不同意。到这时，韩滉诬告弹劾元琇把粮食馈赠给淄青的李纳、河中的李怀光。皇帝发怒，不再追究查验，贬元琇为雷州司户参军。左丞董晋对宰相刘滋、齐映说：“前些日子关中、陕西用兵，正逢蝗灾旱灾，元琇没有增加一项赋税，却使军队所需全都得到供应，可以说是辛劳的臣子。如今他无缘无故被贬，刑罚滥用而使人恐惧，假如让权臣任意施展意志，二位为什么不请求交三司审讯呢？”刘滋、齐映不能采纳。给事中袁高抗疏申辩，坚持为元琇说情，韩滉指称他是元琇的党羽，奏疏被搁置不报。刘玄佐不肯入朝，皇帝秘密下诏让韩滉婉言劝说他。韩滉经过汴州时，刘玄佐一向畏惧韩滉，便按照属吏拜见上司的礼节接待。韩滉推辞不敢当，便与他结为兄弟，入内拜见他的母亲，摆酒并安排女乐。酒喝到中途，韩滉说：“应当早日去朝见天子，不可让夫人白了头发，却和新妇、子孙一起充塞宫禁内院。”刘玄佐哭泣醒悟。韩滉拿二十万缗钱为刘玄佐置办行装，又拿二十万缗绫帛犒劳军队。刘玄佐入朝后，韩滉推荐他可以任边疆军务。当时两河停战，韩滉上言：“吐蕃侵盗河、湟地区已经很久，近年逐渐衰弱；西边接近大食，北边抵御回鹘，东边抗拒南诏，军队分散在外作战，驻在河、陇的兵力不过五六万人。假如朝廷任命将领，以十万人在凉、鄯、洮、渭筑城防守，每处各置兵二万人守御，我请求用本道的财赋供给军队，承担三年的费用；然后实行屯田、积蓄粮食，一边耕作一边作战，那么河、陇之地便可以很快收复。”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于是询问刘玄佐，刘玄佐请求出征。适逢韩滉病重，张延赏上奏请求裁减州县冗官，收回俸禄，招募战士向西讨伐。刘玄佐担心张延赏吝惜削减军资储备，以犬戎尚未挑衅为由，认为不可轻率进兵，于是称病推辞。皇帝派宦官慰问，他躺着接受诏命。张延赏知道这件事不能实行，便停止了计划。不久韩滉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追赠太傅，谥号“忠肃”。韩滉虽然是宰相的儿子，性情节俭，衣服、皮裘、褥席和衣被，十年才更换一次。天气非常炎热也不拿扇子，居处简陋单薄，只求能够遮蔽风雨。门前本应陈列戟架，因为不忍拆毁父亲在世时的宅第门面，所以不请求设置。厅堂原来没有两旁的廊庑，弟弟韩洄稍加增补，韩滉看见后立即拆除，说：“先君能住在这里，我们奉守它还常常担心有所毁坏。若有倾塌，修缮就是了，怎么敢改建来损伤俭朴的德行呢？”身居高位，清廉洁正，憎恶邪恶，不为家人置办产业。从开始做官到做到将相，所乘的五匹马没有一匹不是最终死在马厩之下。他喜欢弹琴，书法得到张旭的笔法，绘画与同族的韩干不相上下。他曾自言：“不能稳定运笔，就不可以谈论书画。”因为认为这些不是急务，所以故意隐藏自己的才能，不传给别人。他精通《易》和《春秋》，著有《通例》和《天文事序议》各一篇。起初主管度支时，李晟以副将身份来报告军务，韩滉以更高的礼节接待他，还让自己的儿子拜见李晟，厚重地赠送器物、布帛和鞍马。后来李晟终于建立大功。韩滉年幼时已经有美好名声，所交游的都是天下豪杰俊士。晚年更加苛刻惨酷，所以议论他的人怀疑他是在矫饰情态、希求进用；得志以后，便强横放肆，这大概是他的本性吧。他的儿子是韩群、韩皋。韩群最终任国子司业。韩皋字仲闻，资质稳重厚道，具有大臣的才器。由云阳县尉参加贤良方正科，考为异等，任右拾遗。多次升任考功员外郎。父亲去世，德宗派使者吊唁慰问，让他评论撰写韩滉的事迹；韩皋哭泣着接受诏命，立即起草数千字进呈，皇帝称赞他。服丧期满后，宰相拟任他为考功郎中，皇帝特意加授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号称称职。不久任京兆尹。他上奏任命郑锋为仓曹参军。郑锋苛刻搜刮属吏，便劝说韩皋把府中各项杂钱全部搜集起来，折价购买粟麦三十万石献给皇帝。韩皋很高兴，便上奏任命郑锋为兴平令。贞元十四年，大旱，百姓请求免除租赋；韩皋府库已经空虚，内心忧虑害怕，便上奏说灾情不敢如实上报。适逢宦官出入，百姓拦路申诉此事，皇帝得知后，贬韩皋为抚州员外司马。不久改任杭州刺史，入朝任尚书右丞。王叔文掌权，韩皋嫉恨他，对人说：“我不能侍奉这个新贵。”他的堂弟韩晔把这话告诉王叔文，王叔文大怒，便把他外放为鄂岳蕲[此处原文有疑似OCR错字或缺损]沔观察使。王叔文失败后，韩皋立即被任为节度使，调任镇海，入朝任户部尚书，历任东都留守、忠武军节度使。他大体上都用简约节俭的方式治理，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召回朝廷任吏部尚书，兼任太子少傅。庄宪太后去世，充任大明宫留守。穆宗念及旧日为师的恩情，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不久改为正式官职。又升任左仆射。长庆四年，再任东都留守，在赴任途中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贞”。韩皋的相貌像父亲，父亲去世后，他不再照镜子。他天生懂得音律，常说：“年纪大了以后，我不愿再听音乐，因为家门以内的事情，往往可以从音乐中预先知道。”听到有人弹琴，弹到《止息》时，他叹息说：“美妙啊！嵇康创作这首曲子，大概是在晋、魏交替之际吧。它的音调以商音为主，商对应秋季；秋天万物将要摇落，肃杀之气开始出现，这难道不是一年将尽的时候吗？晋承金德之运，商音又属金声，所以由此可以知道魏朝正走向末期，而晋朝将要取代它。把商弦放缓 [原文‘商纟玄’字形有疑]，使它与宫音相同，这是臣下夺取君位的意义，由此知道司马氏将要篡位。王陵、毋丘俭、文钦、诸葛诞相继担任扬州都督，都有兴复魏室的谋划，却都被司马懿父子杀死。嵇康因为扬州是原广陵之地，王陵等人又都是魏的大臣，所以把这首曲子命名为《广陵散》，意思是魏国的散亡从广陵开始。所谓‘止息’，是说晋朝虽然突然兴起，最终也将在这里止息。那种哀痛、愤懑、急躁、局促、惨痛、逼迫的声音，全都包含在这首曲子里了。永嘉之乱，难道已有预兆吗？嵇康为了躲避晋、魏交替时的祸乱，假托鬼神之说，把曲意寄托下来，以等待后世真正懂得音乐的人。”

译韩洄字幼深，因父荫补为弘文生。任职期满后，参加吏部侍郎主持的调选，达奚珣因他的门第声望压制他。授任章怀太子陵令，他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安禄山叛乱时，他家中七人遭到杀害；韩洄到江南避难，吃蔬食，不听音乐。乾元年间，授任睦州别驾；刘晏上表推荐他任屯田员外郎，主持扬子留后事务。召入朝廷任谏议大夫，与补阙李翰多次上奏议论政事得失，升任知制诰。因与元载友善获罪，贬为邵州司户参军。德宗即位，起用为淮南黜陟使，又任谏议大夫。刘晏获罪后，天下的钱粮都归尚书省管理，但尚书省各司废弛已久，没有纲纪，也没有人总领其职，于是升任韩洄为户部侍郎，主管度支。韩洄上言：“江、淮七个铸钱监，每年铸钱四万五千缗运送京师，计算工费和运输费用，每缗要花二千钱，这样成本是所得本金的两倍。如今商州红崖冶出产铜，而洛源监已经废弃很久，请开山取铜，立即修治旧监，设置十座炉来铸钱，每年可得钱七万二千缗，估算每缗费用九百钱，这样所得就可以超过本金了。江、淮七监，请全部停办。”又说：“天下的铜铁冶炼，是山泽的利益，应当归王者所有，请全部隶属于盐铁使。”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又裁撤省中胥吏和冗余食禄人员二千人，在长安、万年两县各积存几十万石米，根据年成丰歉来收放粮食，因此百姓不至于缺粮。” 韩洄与杨炎友善，杨炎获罪后，他心中不安。不久，韩皋上疏为杨炎申辩，皇帝认为这是韩洄教唆的，便贬韩洄为蜀州刺史。兴元元年，入朝任兵部侍郎，转任京兆尹。贞元十年，任国子祭酒至死，追赠户部尚书。赞曰：人做事情，没有不是开始时锐意进取、起初做得精细，到中途便渐渐懈怠，最终松弛散漫、不能振作的。看玄宗开元年间，他振奋精神谋求治理，元老重臣都是德高望重、使人敬畏的人，所以姚元崇、宋璟的言论被听取，计谋得到实行，不费多大力气功业就已成就。等到太平日久，身边的大臣都由皇帝亲自认识、选拔，皇帝与他们亲近而轻视他们，志得意满、骄傲自满；而张九龄的争辩更加急切，言论却越来越不被听取。一个人志得意满，就会忽视自己的谋划；意气骄傲，就会喜欢柔软圆滑、厌恶刚直尖锐。即使较量的力量更多，考察实际效果，也远远比不上姚元崇、宋璟。最终胡人少年扰乱中原，皇帝流转播迁到边远角落，这不能只说是天命，也是人为的事情导致如此。像韩休等人如果都能入选宰相，在天宝年间任职，难道还能挽救局势吗？

译列传第五十二　张源裴 张嘉贞字嘉贞，原本是范阳的旧姓。高祖的儿子张吒在隋朝做官，最终任河东郡丞，于是迁居蒲州，成为猗氏人。张嘉贞凭五经科被举荐，补任平乡县尉，因事获罪免职。长安年间，御史张循宪出使河东，有件事情没有办妥，感到忧虑，便问属吏：“你们知道有什么杰出人才吗？”属吏把张嘉贞推荐给他。张循宪召见张嘉贞，向他询问此事。张嘉贞逐条分析，条理清楚，事情全都豁然明白。张循宪大为惊异，试着命他起草奏章，内容都超过了自己的预想。后来，武后认为张嘉贞有才能，张循宪回答说奏章都是张嘉贞所作，于是请求把自己的官职让给他。武后说：“难道我就不能不靠别人而亲自发现一位贤才吗？”召张嘉贞到内殿进见，并用帘子遮挡自己。张嘉贞仪表举止秀美伟岸，奏对响亮有力，武后很惊异。张嘉贞于是请求说：“臣是出身草野的人，没有见过朝廷的仪礼，陛下却过分听信传闻，把我召到宫禁近处来对答。如今圣威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云雾，恐怕君臣之间的沟通还没有完全做到。”武后说：“好。”下诏卷起帘子，任命张嘉贞为监察御史，提升张循宪为司勋郎中，以酬谢他发现人才的功劳。多次升任兵部员外郎。当时功劳奏状堆满案几，郎官和属吏无法裁决，张嘉贞为之详细处理，不到十天，朝廷中便没有积压的文书了。升任中书舍人。历任梁州、秦州二州都督、并州长史，治理政事严明有条理，官吏和下属都畏惧他。入京奏事时，玄宗认为他的政绩好，多次慰劳他。张嘉贞自陈说：“我幼年丧父，和弟弟张嘉祐相互依靠长大；如今他任鄯州别驾，希望能把他调到内地，使我们兄弟稍稍接近，也希望能够竭力报国，死而无憾。”皇帝于是把张嘉祐调任忻州刺史。突厥九姓新近归附，杂居在太原以北，张嘉贞请求设置天兵军以安抚保护他们，于是便任命他为天兵使。第二年入朝，有人告发他们谋反，查验后没有事实，皇帝命令治告发者的罪。张嘉贞推辞说：“国家的重要军队和锋利武器都在边境，如今告发者只因一次不当的告发就获罪，我担心会堵塞进言的道路，也会成为将来的祸患。从前天子在上面听政，盲人歌唱诗赋，蒙人诵读诗篇，百工进谏，平民诽谤；如今若要治他的罪，以后就没有办法听到天下的事情了。”于是告发者得以减免死罪。天子认为他忠诚，并且答应将来任他为宰相。张嘉贞便说：“从前马周徒步出身，拜见君主时正当年富力强，太宗任用他，使他能够充分发挥才能，刚到五十岁就去世了。假如当初任用他稍晚，就来不及了。陛下如果不因臣不才而一定要任用我，就应当趁我正当盛年；以后衰老了，就不能有所作为了。况且人的寿命谁能活满一百岁呢？臣常常担心自己像朝露一样早死，埋骨沟壑；如果能够报效万分之一，也就不辜负陛下了！”皇帝说：“你只管先去，事情办妥后我就召你回来。” 等到宋璟等人罢职，皇帝想要果真任用张嘉贞，却忘记了他的名字。夜里下诏给中书侍郎韦抗说：“朕曾记得他的风操，而今他是北方大将，姓张，名字又是什么，你替我想想。”韦抗说：“难道不是张齐丘吗？他现在任朔方节度使。”皇帝立即让人起草诏书任张齐丘为宰相。夜将过半，皇帝因翻阅大臣的表疏，发现其中有一篇是张嘉贞所进献的，于是想起了他的名字，便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中书令。在位三年，善于起草奏表，处理事务敏捷。然而性情刚强急躁，议论他的人遗憾他不够宽厚。玄宗多次巡幸东都，洛阳主簿王钧替张嘉贞修缮宅第，适逢王钧因贪赃之事被发觉，皇帝下诏在朝堂上杖打他。张嘉贞害怕受到牵连玷污，催促有关部门赶快把王钧打死，以平息议论。秘书监姜晈获罪，张嘉贞迎合皇帝宠臣的心意，请求加以诏令杖打，不久姜晈死去。适逢广州都督裴伷先获罪，皇帝询问依法应如何处理，张嘉贞又援引姜晈的先例。张说说：“不是这样。刑罚不施加在大夫身上，是因为他们接近君主。士人可以杀死，却不可以侮辱。先前姜晈获罪时，官居三品，而且有功；如果罪行应当处死，就直接杀掉，不应当在朝廷上羞辱他，把他当作士卒对待。何况劝勉贵族时还要遵循八议的制度呢？过去的事情不能再追究，但裴伷先怎么能再滥用刑罚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张嘉贞退下后不高兴地说：“这话说得太尖刻了。”张说说：“宰相只是时机来到时才得以任职，并不是可以长久保有的职位。假如贵臣都被杖打，我只担心我们这些人也会轮到，难道他就不替天下士大夫留些余地吗？” 起初，张嘉贞在兵部任职，而张说已经任侍郎。等到两人都做了宰相，张说的职位在张嘉贞之下，议论政事时张嘉贞毫不退让，所以张说心中不平。不久，张嘉祐任金吾将军，兄弟二人都处在皇帝身边的重要职位上，人们颇为畏惧并嫉妒他们。皇帝巡幸太原，张嘉祐因贪赃之事被发觉，张说诱使张嘉贞穿着素服等待治罪，不去朝见皇帝，于是张嘉贞被外放为豳州刺史，张说接替了他的职位。张嘉贞含恨后悔，对人说：“中书令一职幸好有两个名额，为什么要这样相逼呢？”过了一年，任户部尚书、益州长史，主管都督府事务。皇帝下诏在中书省设宴，与宰相会面。张嘉贞仍然怨恨张说，在席间轻慢辱骂张说，源乾曜、王盩共同调解，他才得以离开。第二年，王守一去世，张嘉贞因与他交情深厚而获罪，贬为台州刺史。不久任工部尚书，又任定州刺史，主持北平军事，封河东侯。临行时，皇帝作诗相赠，并下诏让百官在上东门设宴饯行。过了很久，他因病请求回东都，皇帝下诏让御医乘驿马赶去护视。去世时六十四岁，追赠益州大都督，谥号“恭肃”。张嘉贞性情简率疏放，待人坦诚不猜疑，内心旷达，有时也因此失误。有喜欢进取的人，他便提拔引荐他们，能够始终以恩德相待。他所推荐的中书舍人苗延嗣、吕太一，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殿中侍御史崔训，都身居清贵重要的职位，每天与他一起议论政事。因此当时有话说：“令君手下有四位俊才，就是苗、吕、崔、员。”他刚任中书舍人时，崔湜轻视他；后来与他共同议事，张嘉贞的见解却正好超过崔湜。崔湜惊叹说：“这个人终究会坐到这个位置。”十年后，张嘉贞果然任中书令。张嘉贞虽然显贵，却不置田园。有人劝他置办产业，他回答说：“我曾经做过宰相，还没死，难道会有饥寒的忧虑吗？如果因为获罪被贬，即使有很多田产，也仍然不能拥有。我看近世士大夫专心扩充田宅，只是供不肖子弟花费在酒色上，我不要这样做。” 他曾荐举万年主簿韩朝宗为御史。十多年后，韩朝宗任京兆尹，进见皇帝时说：“陛下对待宰相，任用和罢退都合乎礼法；他们本人虽然去世，子孙仍都在朝廷任职。张嘉贞晚年留下一个儿子张宝符，却唯独还没有做官。”皇帝怅然，召见并任命张宝符为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赐名为张延赏。张延赏虽然幼年丧父，却广泛涉猎经史，通晓吏治，苗晋卿尤其器重赞许他，把女儿嫁给他。肃宗在凤翔时，提拔他为监察御史，征召任职于关内节度使王思礼的府中。王思礼镇守北都，上表推荐他任副职；入朝后升为刑部郎中。当初元载受到任用，是依靠苗晋卿的力量，所以厚待张延赏，推荐他为给事中、御史中丞。

译大历初年，任河南尹、诸道营田副使。河、洛地区正处于战争要冲，城邑乡里满目废墟荒草；张延赏施政简约，减轻徭役赋税，疏通河渠，修筑宫庙。几年后，流亡的百姓和逃散的劳力归来归附，城阙修整得完整雄伟，皇帝下诏褒奖赞美。当时撤销河南、山南等副元帅的职务，军队驻扎在东都，皇帝下诏让张延赏主管留守事务，并把军队交给他统率。任职五年，治理和操行在各地第一，被召回朝廷。适逢李少良弹劾元载隐秘的罪行，元载斥责他狂妄，把他交给御史台审讯；而张延赏恰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元载对这一任命不满意，于是张延赏被外放为淮南节度使。当地发生旱灾，百姓想迁往别处，官吏禁止他们离开。张延赏说：“粮食，是人们依靠来活命的东西。把他们拘留在这里等死，不如让他们到别处求生。只要能保全我的百姓，哪里还要限制呢？”于是准备船只遣送他们，并命令官吏修缮房屋、替他们偿清拖欠的债务，后来归来的人反而比原来更多。瓜步一带船只聚集，隔着江与江南相望，张延赏请求把它划归扬州管辖，从此往来运输没有阻滞。适逢母亲去世而免职，服丧期满后，屡次任荆南、剑南西川节度使。建中年间，西山兵马使张朏袭击成都作乱，张延赏逃到鹿头戍。张朏沉湎于叛乱而没有防备，张延赏的侦探探知此事，便派遣将领叱干遂捕杀张朏，收复成都。自从杨国忠讨伐南蛮以来，三蜀地区已经疲敝空竭。等到皇帝车驾来到这里巡幸，耗费的项目又很多。后来郭英軿、崔宁、杨子琳相继作乱，越发骄纵僭越，公私都萧条空虚。张延赏为此制定办法，减少收入、谨慎支出，府库于是充实。德宗在奉天时，各地贡物接连不断地运来。等皇帝驻扎梁州，便倚重把蜀地作为根本。随即任命张延赏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回京后，下诏召张延赏入朝掌政。起初，吐蕃侵犯剑南，李晟统率神策军戍守那里；等到李晟返回时，把成都的倡伎带在身边，张延赏派官吏夺取了她，因此李晟怀恨于他。到这时，李晟镇守凤翔，是皇帝倚重的人，便上表陈述旧日怨恨。皇帝不得已，罢免张延赏为尚书左仆射；但皇帝本来仍想任用他，又因为李晟曾被韩滉识拔提升，便命韩滉写信向李晟说明意思。两人一同入朝时，韩滉从容地请李晟消除旧怨，并让他向皇帝推荐张延赏，于是张延赏又被任为平章事。不久在宫中宴饮，皇帝拿出一匹瑞锦，把两端分别系在二人身上，以表示双方和解。李晟于是替儿子请求与张延赏结亲，张延赏没有答应。李晟说：“我虽是武夫，和人有旧怨，在酒杯之间就可以化解。读书人却难以冒犯，表面和睦而内心含怒；如今不答应婚事，说明旧怨还没有忘掉。” 此前，吐蕃的尚结赞请求讲和，李晟上奏说戎狄没有信用，不可答应。韩滉也请求调集军粮储备在边境，不要听信和议。皇帝怀疑将帅想邀功而制造事端，议论尚未决定。适逢韩滉去世，张延赏揣摩皇帝的心意，于是撤去李晟的兵权，上奏请求以给事中郑云逵代替他。皇帝说：“李晟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让他自己选择替代者。”于是任用邢君牙，并任李晟为太尉兼中书令，奉朝请。这年夏天，吐蕃背弃盟约，劫持浑瑊，将校大多战死，正如李晟等人所预料。按旧例，临轩册拜三公时，由中书令宣读册文，侍中赞礼；如果有人缺席，就由宰相代理其事。李晟将要受拜时，张延赏却轻慢这项礼仪，使用尚书崔汉衡、刘滋代替他代理礼仪。当时议论派刘玄佐收复河、湟地区，张延赏便进言：“如今官员繁多，费用广大，州县残破困乏，应当合并裁省官员，把所有俸禄、料钱、粮食和赋税收入都收归京师，用来赏赐战士。”皇帝答应了他。随即下诏：“上州保留上佐、录事参军、司户、司兵、司士各一人，其余参军保留一半；中州裁减司士；上县保留县令、县尉；中县裁省县尉；京兆府、河南府的司录、判官，赤县的县丞、主簿、县尉，各裁省一半；其余府按照上州的标准办理。”诏令下达后，朝廷内外开始怨恨。刘玄佐推辞西征，张延赏改用李抱真。李抱真怨恨张延赏夺去李晟的兵权，不肯出征。由此功臣离心离德。这一年，裁减官员一千五百人，其中应当裁省的有一千多人。道路上到处是诋毁和讥骂，逐渐传到皇帝耳中。张延赏害怕了，请求下诏给州县：“有的官员考核期已满，有的代理掌职时遇到停选期限而现有官员不足，听任当地从应裁省的人员中选择有办事才干和声誉的人暂时补任，依据才能而不依据资历。”然而大臣马燧、白志贞、韦伦上表说裁省官员太过分，不可实行。适逢张延赏病重，不能处理政务，宰相李泌把一切裁省措施都奏请恢复。张延赏去世时六十一岁，追赠太保，谥号“成肃”。张延赏先后镇守四镇，所到之处百姓都歌颂他的仁爱。等到他执掌国政后，矫饰情态，又心怀怨恨，不符合人们的期望；而且死得早，来不及有所建树和阐明主张。然而皇帝待他优厚，称赞他的奏议具有宰相的气度；把吏治事务专门交给他，而把军粮交给李泌，把刑法交给柳浑，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各得其职。他的儿子是张弘靖。张弘靖字元理，性情雅正厚重，诚信正直，因父荫任河南参军。杜亚征召他辅佐自己的府署。杜亚怀疑牙将令狐运劫掠军饷绢帛，张弘靖为令狐运申明冤屈，杜亚大怒，把他斥退出府。裴延龄替德阳公主修建宅第，想迁走张弘靖原先的住宅，张弘靖上疏自陈此事，德宗认为他与众不同，提拔为监察御史。多次升任户部侍郎、陕州观察使，调任河中节度使。元和年间，任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吴少阳死后，他的儿子吴元济擅自总领留守事务，宪宗想诛杀他。张弘靖请求先派使者前去吊唁并赠赙仪，等吴元济表现出不恭敬，再出兵讨伐，皇帝下诏同意。升任中书侍郎，封高平县侯。武元衡遇害，凶手还没有抓到，王承宗府中的杂役士卒张晏被人告发，皇帝下诏交给御史台弹劾查验，查出了罪状。张弘靖怀疑御史罗织张晏的罪名，便向皇帝进言，皇帝不听，于是杀死张晏，并出兵讨伐王承宗。张弘靖说：“多项军事行动同时兴起，很少有能够成功的。不如全力攻打淮西，平定淮西以后，再治理河朔。”他的意见再次违背皇帝旨意，于是交还政权，以检校吏部尚书、同平章事身份任河东节度使。尚未到镇所，皇帝下诏讨伐王承宗。张弘靖认为自己的进谏没有被听取，想亲自效力，于是大规模阅兵，请求亲自讨贼。皇帝下诏允许出兵，却不允许他亲自前往。后来王师没有取得功效，皇帝想起他先前的话，便下诏褒奖赞美。张弘靖又派使者从小路去劝谕王承宗，王承宗诚心归附。召回朝廷任吏部尚书，调任宣武节度使。宣武军承袭韩弘的暴虐统治，张弘靖改用宽缓简约的政策，百姓感到便利安宁。

译长庆初年，刘总率领所属军队归附朝廷，请求由刘弘靖接替自己。朝廷晋升刘弘靖为检校司空，仍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任卢龙节度使。刘弘靖刚进入幽州时，男女老幼夹道观看。河朔旧将和士卒同甘共苦，不论寒暑都没有车盖和安车，刘弘靖一向身份尊贵，却乘肩舆出行，众人都惊异不已。当地习俗把安禄山、史思明称为“二圣”，刘弘靖因惩戒他们当初发动叛乱，想改变这一习俗，于是挖墓毁棺，众人更加不满。他十天才处理一次政事，宾客和属官很少听到他的意见；把政务委托给僚佐韦雍、张宗厚，而二人又不通晓大体，克扣军中赏赐，专门用刑法严酷治理军队。属官们轻薄放纵，纵酒喧闹，夜间回府时，烛火照满街道，前后喝斥阻拦行人，还辱骂士卒，都称他们为“反虏”。他曾说：“天下太平无事，你们这些人即使能拉开两石的弓，也不如认识一个丁字。”军中将士以气节自负，都对他怀恨在心。刘总入朝后，皇帝下诏赏赐将士钱一百万缗，刘弘靖却拿出二十万缗购买官府杂用物资，引起怨言。适逢韦雍想鞭打一名小将，蓟州人从未受过鞭笞侮辱，不肯服从，刘弘靖便把他拘禁起来。当晚军队发生叛乱，把刘弘靖囚禁在蓟门馆，抢掠他的家产、奴婢和姬妾，并抓住韦雍等人杀掉。判官张澈刚到任，因此没有被杀，和刘弘靖一起被囚禁。适逢诏使到来，张澈对刘弘靖说：“您没有辜负这里的人，今天皇帝的使者到了，可以趁着见众人的机会申辩，或许能够脱身回去。”于是推门要求出去。众人害怕他图谋逃脱，想把他迁到另一所馆舍。张澈大骂道：“你们怎么敢反叛！前些日子吴元济在东市被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和他们同恶的人，父母妻子都成了狗、老鼠、鸱鸦的食物。”众人愤怒，把张澈打死。几天后，吏卒渐渐产生悔意，到馆舍向刘弘靖谢罪，表示愿意改过而侍奉他。众人请求了三次，刘弘靖都不回应。众人说：“您不会赦免我们了，军中难道能一天没有主帅吗？”于是推举朱克融主持留后事务。皇帝下诏把刘弘靖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又再次贬为吉州刺史。第二年，他离开幽州，改任抚州刺史，逐渐升为太子少师。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太子太保。刘弘靖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杜鸿渐、杜佑都器重并称许他。他历任台阁显要官职，世人认为他有辅佐宰相的才能。等到身居高位，却以简静沉默自守，对政事没有规谏匡正。幽州、蓟州刚刚归顺朝廷时，他不能因循当地风俗而采取改变措施，所以范阳再次发生叛乱。他家中收藏的书画，数量和质量都可与宫廷秘府相比。他的祖宅在东都思顺里，豪华壮丽，冠绝当时，历经五代没有增修，当时称为“三相张家”。儿子有张文规、张次宗。裴度执掌政务时，援引张文规任右补阙。裴度出任襄阳方面的长官后，张文规被贬为温县县令，裴度上奏请求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张文规多次调任，升为吏部员外郎。右丞韦温弹劾说，张文规的父亲过去曾被囚禁，拖延停留而没有奔赴危难，不适合任职尚书省。于是出任安州刺史，最终成为桂管观察使。其子张彦远，博学而有文才，乾符年间官至大理卿。张次宗，开成初年任起居舍人。唐文宗开始下诏，命左右起居史官站在螭头之下，记录宰相的奏议和答对；宰相退下后，皇帝召见史官，仔细审察并订正是非。因此开成年间的政事记载最为详尽。因任职称职，兼任集贤院直学士。张文规被贬后，张次宗改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李德裕再次执政时，援引他任考功员外郎、知制诰。出任澧州、明州刺史，后来去世。孙茂枢，字休府，考中进士。天祐年间，多次升迁为祠部郎中、知制诰。因柳璨一事获罪，被贬为博昌县尉。张嘉祐是张嘉贞的弟弟，有才干谋略。当时张嘉贞任宰相，张嘉祐任右金吾卫将军，兄弟每次上朝，车马仪仗和骑卒导从挤满街巷。当时人把他们居住的坊称为“鸣珂里”。后来张嘉祐被贬为浦阳府折冲。开元末年，任相州刺史。过去相州的刺史大多死在任上，众人疑惧。张嘉祐认为周总管尉迟迥死于国难，是忠臣，于是为他建立祠堂，借此解除众人的疑惧。三年后，入朝任左金吾将军。后来吴克任相州刺史，又给尉迟迥加上神号和冠服，此后相州便没有祸患。源乾曜是相州临漳人。祖父源师民，任隋朝刑部侍郎；父亲源直心，高宗时任太常伯，流放后死于岭南。源乾曜考中进士。神龙年间，任殿中侍御史，巡察江东，考核官吏成绩列为最优，多次升任谏议大夫。景云以后，公卿百官在上巳日、九日停止举行射礼，源乾曜认为：“圣王教化天下，必定制定礼制来端正人情。君子三年不行礼，礼制必然败坏；三年不奏乐，音乐必然崩坏。古代选拔士人，首先观看射礼，并不是只为取得一时的娱乐。射礼可以辨别邪正、观察德行、用于祭祀、抵御寇戎，古代先王没有不相继沿袭的。近年来，射礼不再讲习，有关部门吝惜费用，却使旧典受到损害。我认为，所计算的是钱财，所损害的是礼制，所以孔子不吝惜一只羊而保存礼制。大射礼按春秋时令举行，不可废止。” 开元初年，邠王府的属吏犯法，玄宗命左右为邠王寻找贤能的长史，太常卿姜皎推荐源乾曜。玄宗从梁州都督任上召见他，见他神气清爽明朗，应答有条理，便很高兴，提拔为少府少监，兼任邠王府长史。多次升迁后任尚书左丞。开元四年，授黄门侍郎、同紫微黄门平章事。过了一个多月，与姚崇一起被罢免。适逢皇帝向东巡幸，任命源乾曜以京兆尹身份留守京师。他治理崇尚宽缓简约，百姓因此安定。任职三年，政绩如同刚到任时一样。宫中养的白鹰因放飞而失踪，皇帝下诏命京兆尹督促捕捉，后来在野外捕获，却被荆棘缠住而死。官吏害怕获罪，源乾曜说：“皇上仁慈明察，不会因为牲畜玩物而治罪；如果确实获罪，就由我这个京兆尹一人承担。”于是入宫自行弹劾自己违背皇帝旨意。皇帝一次也没有追问，众人都佩服他懂得大体而且善于承担过失。开元八年，源乾曜再次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进位侍中。他上言：“大臣的儿子都争求京官，才能出众的人反而大多任外官，这不是公平施政的办法。我有三个儿子都任职京师，请求把其中两个调出京师补任外官，以表示从自身近亲开始实行。”皇帝下诏准许。于是把他的儿子、河南府参军源弼调任绛州司功，把太祝源洁调任郑县县尉。皇帝下诏说：“源乾曜亲自率领众官以官职相让，既然请求把自己的儿子调到外地，又让他们降职任用。《左传》不是说过：‘范宣子谦让，他的下属也都谦让。’‘晋国人于是大为和谐’吗？如果道义能够推行，仁德难道还会远吗？命令文武官员中，父子兄弟有三人在京师任职的，分派他们到外地任职。”从此公卿子弟都出京补任外官。皇帝曾亲自评定源乾曜的考绩，他与张说一起受到赏赐。当时议论的人说：“国家执政大臣之所以与皇帝同甘共苦，如果不加以特别优待，就无法要求他们建立功劳。”皇帝于是下诏，中书、门下两省各共同食实封三百户，宰相获得堂封从此开始。源乾曜从东封泰山回来后，任尚书左丞相，兼任侍中。过了很久，罢免侍中，升任太子少师。因避祖父名讳，改授太子少傅，封安阳郡公。皇帝巡幸东都时，他因年老有病，不能随从护驾。去世后，追赠幽州大都督。

译源乾曜性情谨慎稳重，他开始做官时已经四十多岁，历任官职都因清廉谨慎、恭敬勤敏而著名。任宰相十年间，与张嘉贞、张说、李元纮、杜暹共同执政，他在朝廷中从未公开议论政事的是非，晚年只是恭敬地连署文书，一心实行宽缓、公平、敦厚、宽大的政策，所以很少有过错和悔恨。姜皎被张嘉贞排斥，虽然获罪，源乾曜直到最后也没有出面申救，君子因此讥讽他。同族孙源光裕也很有声望，任官时以清廉正直著称，对几个弟弟友爱而讲义气。他任中书舍人时，与杨滔、刘令植一起删定编纂《开元新格》。历任尚书左丞。适逢朝廷选拔各司长官出任刺史，源光裕任郑州刺史，成为当时著名的良吏。死于任上。他的儿子源洧，以家庭和睦、能够保全家业受到士人和朋友推重。天宝年间，任给事中、襄州刺史。安禄山侵犯黄河、洛水一带时，源洧任江陵大都督府长史以抵御叛军，死后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懿。裴耀卿，字焕之，是宁州刺史裴守真的次子。他几岁时就能写文章，被选拔参加童子科，逐渐升任秘书省正字、相王府典签。他与属官丘悦、文学韦利器轮流值班，负责备供咨询，王府中称他们为“学直”。相王即皇帝位后，授裴耀卿国子主簿，多次升迁为长安县令。过去有按户摊派、以官价和市的法令，百姓苦于此事，裴耀卿把一切责任归于豪门和坐商，预先给付应有的价钱，杜绝了强租欺压的弊端。等他离任后，百姓都思念他。裴耀卿任济州刺史时，济州正处于转运集散之地，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适逢天子东巡，裴耀卿设置三梁、十处驿站，均衡并减少科敛，成为东州各地中负责供应和接待最出色的官员。皇帝封禅回来，驻留宋州，宴请随从官员，皇帝非常高兴，对张说说：“以前我出使巡行天下，观察风俗，考察官吏善恶，却不能得到实情。如今朕有事于泰山，而怀州刺史王丘除了供应牲畜粮食之外没有其他献礼，我知道他不是为了买取恩宠；魏州刺史崔沔派人供应帐幕，却不施用锦绣，向我表示节俭，这可以用来观察政绩；济州刺史裴耀卿上书数百字，甚至说‘百姓如果受到过度扰乱，就不足以向上天报告封禅成功’，朕把这封书放在座位右边来警戒自己，这说明他爱护百姓。” 不久，裴耀卿调任宣州。此前宣州发生大水，河堤防线损坏，各州都不敢擅自征发劳役。裴耀卿说：“这不是最公正的做法。”于是亲自监督修筑工程。工程还没有完工，恰好有诏令调任他的官职。裴耀卿担心工程不能完成，没有立即宣布调任，反而更加急切地安抚、巡视、督促和勉励。堤坝建成后，他才发布诏令离去。济州人为他立碑歌颂功德。他历任冀州刺史，入朝后任户部侍郎。开元二十年，裴耀卿作为信安王李祎的副手讨伐契丹，又携带二十万匹帛，赏赐给立有战功的奚族官员。裴耀卿说：“财帛要经过敌境，不能不有所防备。”于是命令先与他们约定日期，再分路发放赏赐，一天之内完成。突厥、室韦果然占据险要前来袭击，而裴耀卿已经返回。裴耀卿升任京兆尹。第二年秋天，雨水损害庄稼，京师发生饥荒。皇帝将要巡幸东都，召见他询问救济百姓的办法。裴耀卿说：“陛下既然要东巡，各部门都随从出发，那么可以从太仓和三辅派遣重臣分路赈济，把东都增加的漕运物资运来，充实关中；关中充实后，皇帝车驾再向西返回，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况且国家的根本在京师，只是秦地狭小，遇到水旱便容易贫乏。贞观、永徽年间，领取俸禄的人少，每年漕运二十万石粮食大致够用；如今开支逐渐增多，运输量增加数倍仍然供不应求，所以屡次东巡，以便取得敖仓的粮食。为了国家的长远大计，臣愿意拓宽陕州的运输道路，使京师常备三年的粮食，即使发生水旱灾害也不足以忧虑。如今全国输送丁男约四百万人，每丁出一百钱作为陕州、洛阳的运输费用，再增加一半作为修建仓窖的费用，分别交给司农寺和河南、陕州。又命令租税粮米全部运往东都。从东都到陕州，河道越来越湍急险阻，如果拓宽漕运道路，把陆路运输改为水运，所节省的费用还可达到数万计。况且江南的租税船要等水势上涨才开行，吴地工匠不熟悉黄河漕运，船只到处停留，容易滋生隐匿盗窃之事。请在黄河入河口设置仓库，接收江南租税，然后由官府自行装载运输，分别送入黄河、洛水。在三门东西两边各估量修筑敖仓，从东面运来的粮食由东仓接收；三门一带地势险窄，就在河旁开凿山体，修筑车道，运输十几里后由西仓接收。估计这样可以缓慢运输到太原仓，再转入黄河、渭水，不再滞留阻塞，能够减少数万的费用。”天子认为他的计策正确，任命他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任转运使。于是设置河阴仓、集津仓、三门仓，引导天下租税从盟津沿黄河逆流向西运输。三年间积存七百万石粮食，节省运输费用三十万缗。有人说：“把这些钱交给皇上，足以说明您的功劳。”裴耀卿回答：“这叫拿国家的钱财来求取宠幸，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于是下令把这些钱用于和市费用。升任侍中。开元二十四年，裴耀卿以尚书左丞相身份被罢免，封为赵城侯。夷州刺史杨浚因贪赃罪判处死刑，皇帝下诏杖打六十，流放古州。裴耀卿上言：“刺史、县令不同于一般官吏，他们是百姓的父母官，是风俗教化所仰望的对象。如今让他们赤裸身体接受鞭笞，事情实在过于逼迫侮辱。法律判处死刑，天下人共同承认这个判决；然而一旦交给下级官吏，遭受屈辱挫折、牵连困顿，百姓还会哀怜他，这恐怕会让人忘记免除死刑的恩德，反而产生伤心的痛苦，恐怕不是尊重地方长官、劝导风俗的本意。况且犯有杂罪而判处死刑的人不得杖刑，必须经过三次复核后才能处决；如今不按时复核，有时会使人夭折，这并不是宽宥他们的方法。大暑时处决囚犯，往往有很多人死亡；到了秋冬才有能够保全性命的。请如今对死刑犯施行杖刑以免死，等盛夏万物生长之时一并停止刑罚，这才有使人获得重生的实际效果。” 这时，特进盖嘉运击败突骑施返回，皇帝下诏任命他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并命令他筹划经营吐蕃。盖嘉运因为刚刚立功，每天纵酒游乐，还没有前往驻地。裴耀卿对皇帝说：“盖嘉运精明强劲、勇猛刚烈确实有余，但臣见他言辞夸张、神色骄傲，私下担心他恐怕不足以成就大事。如今正值深秋，边防期限已经临近，应当让他及时与军中士卒相见。如果不预先讲明军法，即使临战时能够决断，恐怕也不是制胜的万全之道。况且士兵没有经过训练，不能懂得军法；士卒没有受到恩惠，不能与他同心。即使侥幸有功，也不是军队出征遵守纪律的善策。数万人的性命都寄托在将领身上，出兵时还要显示不得已，所以要从凶门出兵。如今他早晚纵酒喧闹，放纵自安，不是爱护百姓、忧虑国事的表现，不能不加以察看。如果不更换主帅，就应当严厉下诏重申约束，督促他立即出发。”皇帝于是催促盖嘉运前往任所，最终无功而返。

译天宝初年，裴耀卿升任尚书左仆射，不久改任右仆射，李林甫接替他任左仆射。上朝那天，李林甫来到尚书省，穿戴整齐的朝服和剑佩，由博士引导，郎官唱名引路。礼仪结束后，他到裴耀卿办公厅，裴耀卿却穿着便服，只让赞者和主事引导唱名。李林甫惊讶地说：“您的班位爵秩与我相同，为什么礼数却不同？”裴耀卿说：“近来我苦于眩晕，不能穿厚重的衣服；况且郎官、博士纷纷来往，这也不是病人适宜承受的。”李林甫默然，感到惭愧。任职一年后，裴耀卿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追赠太子太傅，谥号文献。儿子裴综，任吏部郎中。裴综的儿子是裴佶。裴佶字弘正，幼年就能写文章。考中进士，补任校书郎，判等成绩优异，授任蓝田县尉。德宗下诏征发京畿各县百姓修筑奉天城，严郢任京兆尹，施政刻薄急迫；裴佶所在部门的县尉韦重规的妻子正在哺乳且有病，也不敢免除劳役。裴佶请求代替她服役，要求按照规定期限完成，当时人称赞他的义举。皇帝巡幸梁地时，裴佶奔赴行在谒见皇帝，授任补阙。李怀光凭借河中起兵叛乱，裴佶建议请求讨伐，皇帝十分器重他。皇帝下诏任用卢杞为饶州刺史，他与谏官一起坚持认为不可。历次升迁为谏议大夫、黔中观察使。韦士文被夷獠驱逐，皇帝下诏让裴佶代替他，所辖夷人都安定服从。裴佶历任同州刺史、中书舍人，升任尚书右丞。当时李巽以兵部尚书身份兼领盐铁事务，准备把使府迁到本部门，工程已经修建了一半，适逢裴佶到任，认为这样做不可以。李巽虽然倚仗皇帝恩宠而强行坚持，仍然撤除了工程，当时人很看重裴佶有操守。改任吏部侍郎，因病改任国子祭酒、工部尚书。去世后追赠吏部尚书，谥号贞。裴佶清正刚劲、聪明敏锐，所结交的朋友都是第一流人物，郑余庆尤其与他深厚友善。他去世后，郑余庆为他服丧，士林称美此事。赞曰：开元年间政治兴盛，所设置的辅佐大臣都得到了贤能之才；即使是张嘉贞、源乾曜等人，也仍然勤勉地办理职务，他们所提出的建言和所阐明的道理有足以称道之处。朝廷中有许多君子，这确实是太平的基础吧！张氏三代出了宰相，然而才能器度各有局限：张嘉贞受困于不能改变俗情，张延赏受困于嫉妒，张弘靖受困于权力，实在可惜啊！

译列传第五十三　苏珦、尹思贞、毕构、李杰、郑惟忠、王志愔、许景先、潘好礼、倪若水、席豫、齐…… 苏珦是雍州蓝田人。考中明经科，调任鄠县县尉。当时李义琰任雍州长史，鄠县诉讼很多，每天都有人到长史府。苏珦裁决明白果断，从此再没有人来申诉。李义琰认为他非同寻常，回头看着办公厅说：“这是位公正的人啊，只恨我年纪太大，不能早些见到他。” 垂拱初年，任监察御史。武后杀死韩王、鲁王等诸王，把秘密文书交给苏珦审查讯问，苏珦查究后认为他们没有罪状。有人说苏珦帮助韩王、鲁王，武后责问他，他坚持自己的意见，毫不动摇，武后不高兴地说：“卿是高雅正直的士人，这件狱案不值得委屈你来办理。”于是下诏让他监军河西。五次升迁后任右司郎中。御史王弘义依附来俊臣，施行酷刑，世人都畏惧厌恶他，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适逢王弘义在虢州督促砍伐木材，鞭打督工的人，很多人因此死亡，苏珦查办并上奏，王弘义获罪被免职。苏珦升任给事中，又升为左肃政台御史大夫。武后在白司马坂营造大佛像，耗费数以亿计，苏珦上疏恳切劝谏，意见被采纳。唐中宗将要斩杀韦月将，苏珦依据时令坚持认为不可以在此时大肆杀戮，违背了武三思的意愿，于是改任右御史台，随即出任岐州刺史。后来又任右御史台大夫。适逢节愍太子兵败，皇帝下诏株连搜捕他的党羽。当时睿宗还居于藩地，也被狱案供词牵连逮捕，苏珦秘密上奏为他保全辩护，恰逢宰相也公开陈说，皇帝醒悟，很多人得到宽免。苏珦升任户部尚书，封河内郡公。以检校太子詹事身份退休。去世时八十一岁，追赠兖州都督，谥号文。苏珦的儿子苏晋，几岁时就懂得写文章，作《八卦论》，吏部侍郎房颍叔、秘书少监王绍宗赞叹说：“这是后来的王粲啊！”他考中进士科和大礼科，都名列上等。先天年间，任中书舍人。玄宗监国时，下达的制诰命令大多出自苏晋和贾曾的草稿。他多次进献正直的言论，皇帝赞许并采纳。出任泗州刺史时，因苏珦年老，请求解除官职以奉养父亲。苏珦去世后，他历任户部侍郎，承袭爵位，又升任吏部官员。当时宋璟兼管尚书省事务，苏晋与齐浣轮流主持东西两都的选官事务，已经实行糊名评判，但苏晋尤其注重奖拔人才，当时人称誉他。等到裴光庭主管尚书省时，有些因考核有过而被黜退的官员，只在名册上用朱笔点头表示而已。苏晋于是给选院张榜说：“凡门下省点头认可的，重新拟定任用。”裴光庭认为这是侮辱自己，便把苏晋调出任汝州刺史。又调任魏州，最终任太子左庶子。起初，苏晋与洛阳人张循之、张仲之兄弟友善，二人都因学问显名。张循之上书触怒武后，被杀。张仲之在神龙年间谋划除掉武三思，被宋之愻等人告发而死，苏晋厚待并抚养他的儿子张渐，为他操办婚姻和仕宦之事。苏晋去世后，张渐像对待父辈一样为他服丧。尹思贞是京兆长安人。二十岁时考中明经科，调任隆州参军事。属县有豪强蒲氏骄横放肆、违法乱纪，州府下令尹思贞查办，他揭发出数以万计的奸邪贪赃罪行，最终依法判处死刑，辖区百姓称庆，并刻石赞颂。升任明堂县令，以善政闻名。提拔为殿中少监，检校洛州刺史。适逢契丹孙万荣作乱，朔方震动惊惧，尹思贞安抚境内，唯独他的辖区没有骚扰。武后下玺书褒奖慰问。长安年间，升任秋官侍郎，触犯张昌宗的意旨，出任定州刺史。召回授任司府少卿。当时卿侯知一也以威严严厉著称，官吏编成话说：“不怕侯卿的杖责，只怕尹卿的笔。”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他家挖地时，得到十二支古戟，不久门前便树立起戟来，当时人感到奇异。神龙初年，提拔为大理卿。雍州人韦月将告发武三思谋反，中宗命令斩杀他，尹思贞以正值万物生长的月份为由，坚持上奏认为不可，于是改为杖刑后流放岭南。武三思暗示主管官署加重法律杀死他，尹思贞又坚持争辩；御史中大夫李承嘉帮助武三思，便借其他事情弹劾尹思贞，使他不能入朝拜见。尹思贞对李承嘉说：“您替天子执掌法令，却擅自操纵威福，轻慢法纪，谄媚依附奸臣图谋不轨，如今要铲除忠良来任意妄为吗？”李承嘉惭愧而愤怒，弹劾尹思贞，尹思贞出任青州刺史。有人问：“您办事敏捷，为什么还要和李承嘉争辩？”他回答：“石头不能说话，有时尚且有人替它说话。李承嘉倚仗权势侮辱我，按义理我不能受辱，也不知道这些话将从哪里传出去。”他治理青州有政绩，桑蚕一年收获四次，黜陟使路敬潜到辖区巡视，感叹说：“这难道不是善政带来的祥瑞吗？”并上表说明此事。睿宗即位，召回授任将作大匠，封天水郡公。仆射窦怀贞负责营造金仙观、玉真观，大量征调民夫和工匠，尹思贞多次指出这样做有损节制。窦怀贞责怪他，他回答：“您是辅政大臣，不能宣扬王道教化，却兴建土木工程来讨好皇上、损害百姓，又听信小人的谗言在朝廷上侮辱士人，如今我不能再侍奉您了。”于是拂袖离去，闭门等待治罪。皇帝知道后，特地下诏让他出来处理政事。窦怀贞被诛杀后，尹思贞任御史大夫，多次升迁为工部尚书。他请求退休，皇帝准许。开元四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追赠黄门监，谥号简。尹思贞前后任十三郡刺史，政绩都以清廉优异闻名。毕构，字隆择，是河南偃师人。六岁就能写文章。成年后考中进士，补任金水县尉，升任九陇县主簿。服母丧时哀毁过度，丧服期满后，仍隐居山林。武后召他任左拾遗。神龙初年，升任中书舍人。敬晖等上表说武氏诸王不应封王，毕构负责宣读奏表时，提高声音逐句分析，左右侍从都听得明白。武三思嫉恨他，出任润州刺史，施政有恩惠，爱护百姓。后调任卫州、同州、陕州三州刺史，升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景龙末年，召回任左御史大夫。适逢平定诸韦势力，审理他们的党羽，许多官员因牵连获罪，毕构详细比较罪行轻重，都查得合乎实情。当时李杰任河南尹，与毕构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世人称为“毕李”。封魏县男。再次任益州长史，巡察剑南，革除弊端，抑制私情，人称清廉严明。睿宗赞许毕构修身守法、独立行事，有古人的风范；他的治理才能又在各位使臣中最为突出，于是赐给玺书、袍服和腰带。再次升任吏部尚书，并遥领益州长史，调任广州都督。玄宗即位，授任河南尹，升任户部尚书。过了很久，他以疾病为由请求休假，皇帝亲自写下医方赐给他。当时人认为户部是不吉利的官署，皇帝立即改授他太子詹事，希望他的病能够痊愈。适逢他去世，追赠黄门监，谥号景。起初，毕构为继母服丧时，两个妹妹还在襁褓中，他亲自抚养她们直到成年。妹妹为毕构服丧三年。弟弟毕栩任太府主簿，留司东都，听说毕构病重便骑马奔驰回来，哀痛毁伤如同遭逢大丧；即使已经换下丧服，也从未露出笑容，天下人称赞他友爱兄长。最终任荆州司马。

译毕构的儿子毕炕，天宝末年任广平太守，拒绝安禄山，城池陷落后，全家都被杀害。追赠户部尚书。毕炕生毕坰，刚四岁，和弟弟毕增因为年幼瘦弱而没有被杀，成为赏赐给人的奴口。河北平定后，族人毕宏用钱财把他们赎出。后来毕坰考中明经，任临涣县尉。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很赞赏毕炕的节操，听说毕坰品行笃厚，便上表任用他入幕府，代理符离县令。后来调任王屋县尉，以谨慎廉洁闻名。他喜爱宾客，家中从不计较有无财物。去世时，家中没有钱财办理丧事。李杰，本名李务光，是相州釜阳人，后魏并州刺史李宝的后代。年轻时以孝顺友爱著称。考中明经科，脱去布衣任齐州参军事，多次升迁为天官员外郎。任吏部官员时详慎敏捷，有善于治理的声誉。以采访使身份巡行山南，当时户籍人口逃亡流散，弱小的下等户被豪强势力兼并，李杰制定条文分别处理，查核防止人口逃亡隐匿，恢复生产的有十分之七八。神龙年间，任河东巡察黜陟使，考核成绩在各道中最优。先天年间，升任陕州刺史、水陆发运使。设置水陆发运使一职从李杰开始。改任河南尹。李杰精于审理听断，即使行走、坐卧、吃饭和饮水时，也没有多少时候不处理政务，因此府中没有拖延的案件，百姓和官吏都爱戴他。有个寡妇告发自己的儿子不孝，李杰察看情形后发现并非如此，便对妇人说：“按照法律，你的儿子应当处死，你不后悔吗？”妇人回答：“儿子无理无状，我难道会后悔吗？”李杰于是命人买来棺材，送回去让她收殓，并派人跟踪妇人，发现她出门与一个道士交谈；不久道士带着棺材来到，李杰命人逮捕道士审问，才知道他与妇人私通而阴谋未能得逞。李杰杀了道士，把尸体放进棺材。黄河、汴水交汇处原有梁公埭，废弃后无人修治，南方漕运无法通行，李杰调发汴州、郑州的成年男子重新修筑，未花费财物却获得便利。李杰入朝接替宋璟任御史大夫。尚衣奉御长孙昕一向憎恨李杰，在路上遇到他，仗着自己是玄宗的姻亲，便和亲信杨仙玉一起殴打侮辱他。李杰申诉说：“头发和皮肤被打伤，疼痛在我自身；衣冠受到侮辱，耻辱却在于国家。”皇帝震怒，下诏在朝堂斩杀长孙昕等人。左散骑常侍马怀素进言：“阳气调和的月份，不可以处死罪犯。”于是皇帝下令杖杀长孙昕等人，向百官说明，并下诏慰问李杰。李杰负责营造桥陵，封武威县子。起初，李杰引荐侍御史王旭任护陵判官，王旭贪污受赃，李杰将要依法惩办他，还没有来得及揭发，反而被王旭诬陷，出任衢州刺史。升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又被御史弹劾免职。开元六年去世，皇帝哀悼他，特意追赠户部尚书。郑惟忠是宋州宋城人。考中进士，补任井陉县尉。天授年间，因制举被召到朝廷，武后询问参加考试的人应当做什么，其他人的回答都不合旨意。郑惟忠说：“对外宣扬君主的美德，对内纠正君主的过错。”武后说：“好。”提拔他为左司御胄曹参军事，升任水部员外郎。武后回到长安后，又以待制身份召见他。武后说：“不是曾经在东都向我回答忠臣之道的人吗？朕至今没有忘记。”升任凤阁舍人。中宗即位，提拔为黄门侍郎。当时有人议论禁止岭南酋长之家不得蓄养兵器，郑惟忠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应当顺应当地风俗。况且吴地人所谓家家有鹤膝刀、户户有犀渠盾牌，这是当地民风，禁止它们难道不会造成骚扰吗？”于是停止了这项禁令。升任大理卿。节愍太子兵败后，守卫人员因牵连误罪都被流放，判决已经作出，诸韦党羽请求把他们全部杀掉，皇帝想改命重新审理。郑惟忠上奏：“重大案件刚刚判决，又改变命令重新审讯，恐怕会使心怀疑惧的人不能自安，而且失信于天下。”皇帝下诏让各部门共同议论，最终仍按原判办理，因而保全、宽免的人很多。不久授任御史大夫，持节赈济河北道，并准许他考核、黜陟地方官员。回朝上奏符合皇帝旨意，封荥阳县男，升任太子宾客。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王志愔是博州聊城人。考中进士。唐中宗神龙年间，任左御史台侍御史，以刚强凶猛的作风治理，所到之处百姓和官吏都畏惧震服，称他为“皂雕”。升任大理正，曾上奏说：“法令是人的堤防，不建立法令就没有约束。如今大理寺很多人不奉行法令，把放纵罪犯当作仁慈，把拘泥条文当作苛刻；臣掌管刑法，恐怕将要得到诽谤。”于是献上自己所著《应正论》来表明志向，借此规劝皇帝的过失。大体上，他引用《易经·萃卦》六二爻辞“引吉无咎”，认为处在聚集的时代，自己独自居于正位，与操守不同的人聚在一起，独自守正的人会有危险，还不能凭借远离他们来避免祸害；只有九五爻与他相应，才可以履行正道而迎来吉祥。这是因为自己处在下位而居中守正，把希望寄托在上位者的回应上，而不是闭口不言、只求保住俸禄。他又说：“刑罚和赏赐这两种权柄，只有君主掌握。所以说：‘凭借力量役使百姓来执行法令的，是百姓；以死守护法令的，是主管官吏；按照道义改变法令的，是君主。’北魏游肇任廷尉时，皇帝私下命他对某人减刑宽赦，游肇坚持不从，说：‘陛下自己可以宽赦，怎么能让臣下歪曲法律文书呢？’”他又说：“治理国家应当用严明来达到公平，而不是用宽纵来达到公平。所谓严明，不是织成严密的罗网、施加重刑，而是使人不容易犯法，使防禁难以逾越。” 所以，如果对奔跑的马匹放弃缰绳和鞭策，王良也不能驾驭烈马；如果把药物和砭石停留在皮肤肌理之外，俞附也不能攻治疾病。”他又说：“汉武帝的外甥昭平君杀人，因为是公主的儿子，廷尉上奏请示，皇帝流着泪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如果因为亲属关系而歪曲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祖庙呢？’最终批准了廷尉的奏请。隋文帝的儿子秦王杨俊任并州总管，因为奢侈放纵被免官。杨素说：‘秦王是陛下的爱子，请赦免他。’隋文帝说：‘法律不可违背。如果依照您的意思，我就只是五个儿子的父亲，而不是亿万百姓的父亲了，为什么不另外制定天子之子的法律呢？’所以，天子掌握法令，有不可改变的原则。”全文共数千字，皇帝称赞他。景云初年，以左御史中丞身份升任大理少卿。当时皇帝下诏采用汉代旧例，设置刺史监察郡国，在天下重要州设置都督，选拔一向威望深重的人授任。于是任命王志愔为齐州都督，但事情因制度阻隔未能实行，便改授齐州刺史、河南道按察使。调任汴州，封北海县男。太极元年，兼任御史中丞内供奉，实封一百户。出任魏州刺史，改任扬州长史。他所到之处都打击奸诈狡猾之徒，使政令得到执行、禁令得到信守，境内肃然。开元九年，皇帝巡幸东都，下诏让王志愔留守京师。京兆人权梁山妄称自己是襄王之子，与左右屯营的官员谋反，自称光帝，夜间进犯长乐门，进入宫城，将要杀死王志愔。王志愔翻墙逃走，但屯营士兵又悔悟过来，反过来斩杀权梁山等人，自首归降，王志愔惭愧惊惧而死。

译许景先是常州义兴人。曾祖父许绪，武德年间因辅佐皇帝建立功勋，历任左散骑常侍，封真定公，于是迁居洛阳。许景先考中进士后，脱去布衣任夏阳县尉。神龙初年，东都建造服慈阁，许景先献上赋文，李迥秀读到他的文章，惊叹并敬畏地说：“这种文章应当交给太史！”提拔为左拾遗。他因议论政事恳切正直，外调为滑州司士参军。连续考中手笔俊拔、茂才异等科，升任扬州兵曹参军。回朝任左补阙。宋璟、苏颋选拔殿中侍御史，长期没有补授，便把这一职位授给许景先，当时舆论都很满意。他弹劾查办官员时不避近臣和强势人物。与齐浣、王丘、韩休、张九龄轮流任知制诰，以文雅厚重著称。张说说：“许舍人的文章，虽然缺少峻峭山峰和激流般的气势，但文辞意旨丰厚优美，具有中和之气。” 开元十年，伊水、汝水泛滥，冲毁了许多房屋，许景先拜见侍中源乾曜说：“灾害降临，君王应当修养德行来回应它，并派大臣慰问受灾者，承认自己的过失以引咎自责，来回应上天的谴责。您身为国家的辅弼大臣，难道可以默不作声吗？”源乾曜醒悟，立即向玄宗报告，派陆象先持节赈济救助。开元十三年，皇帝亲自选任刺史。许景先由吏部侍郎出任虢州刺史；大理卿源光裕任郑州刺史；兵部侍郎寇泚任宋州刺史；礼部侍郎郑温琦任邠州刺史；大理少卿袁仁敬任杭州刺史；鸿胪少卿崔志廉任襄州刺史；卫尉少卿李升期任邢州刺史；太仆少卿郑放任定州刺史；国子司业蒋挺任湖州刺史；左卫将军裴观任沧州刺史；卫率崔诚任遂州刺史，共十一人。因为他们治理有成，皇帝下诏让宰相、诸王、御史大夫以上官员在洛水边设宴饯行，陈设丰盛，演奏太常雅乐，安排帛船水上游乐，命高力士赐诗，皇帝亲自书写，并且供应笔墨纸张让他们各自作诗，赏赐绢三千匹送他们出行。后来许景先调任岐州，入朝任吏部侍郎，去世。潘好礼是贝州宗城人。考中明经科，多次升迁为上蔡县令，治理成绩列为最优，提拔为监察御史。因小过获罪，降任芮城县令，后授侍御史，调任岐王府司马。他为继母服丧时，皇帝下诏要求他夺情起复，他坚决推辞，不肯出任。开元初年，任邠王府长史。邠王任滑州刺史，潘好礼兼任王府司马，掌管州政。邠王不能严肃约束属下，皇帝下诏让潘好礼监督王府，凡有过失都上报皇帝。邠王每次游览观赏，潘好礼都一定劝谏，严厉加以禁止。农忙时节，邠王出外打猎，家奴在道路上列队拦截，潘好礼挡在路上进谏。邠王起初不答应，他便躺在马下喊道：“如今农民正在田里，王怎么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践踏庄稼，损害百姓？必须先踩死司马，然后您再随意行事！”邠王惭愧，于是返回。调任豫州刺史。他勤勉尽力治理政务，清廉而不徇私，但喜欢查究琐碎事务，下属厌恶他的苛细。他的儿子请求参加明经科，潘好礼说：“经书没有学明白，不可以胡乱求取功名。”于是亲自考问他，儿子不能通晓，潘好礼愤怒地鞭打他，给他戴上刑具，押到门外示众。又因公事受到牵连，调任温州别驾，后来去世。潘好礼博学，善于议论，节操品行修养严整，一心守正，从不倾向依附任何人。他从未自行陈列自己的资历功勋，居室和衣服用品终身都粗陋简朴，世人认为他有近于沽名的一面。倪若水，字子泉，是恒州藁城人。考中进士，多次升迁为右御史台监察御史。巡察剑南道时，纠举弹劾严格公允，考核成绩第一。开元初年，任中书舍人、尚书右丞，出任汴州刺史，政务清简。增修孔子庙，兴办州县学校，劝勉学生，亲自教诲，教化因此兴盛推行。玄宗派宦官到南方捕捉奇异禽鸟和溪中怪鱼，倪若水上言：“农民正在田里耕作，妇女正在养蚕，却在这时捕捉奇禽怪羽，作为宫苑供皇帝玩赏之物，从长江、五岭以南一直送到京师，水路用船、陆路用车运输，沿途还要饲养鱼虫、供应稻粱；道路上的议论，难道不是认为陛下轻视百姓而看重鸟兽吗？”皇帝亲自下诏褒奖答复，把所有供玩赏的禽兽放归，并把负责使者降职治罪，赐给倪若水绢四十段。当时天下长期太平，朝廷官职尊贵显荣，人人都看重京官，即使从闲散官员升任地方长官，也都认为是降职。班景倩从扬州采访使入朝任大理少卿，经过汴州时，倪若水在郊外为他饯行，回头对身边人说：“班公这次出行，简直像登仙一样，我只恨不能给他当骑马的仆从。”不久，倪若水入朝任户部侍郎，又授尚书右丞，去世。席豫，字建侯，是襄州襄阳人。后周昌州刺史席固的七世孙，后来迁居河南。长安年间，参加学兼流略、词擅文场科，考取上等，当时十六岁，因父亲去世而停止仕进。后来再次参加手笔俊拔科，考中。补任襄邑县尉，在朝廷宫阙前上奏政事，适逢节愍太子事变，安乐公主请求立为皇太女，席豫说：“从前梅福上书讥刺外戚，那是怎样的人啊！”于是上疏请求立皇太子，言辞深切，人人因此感到寒心恐惧。太平公主听说他的名声，将要上表推荐他任谏官，席豫以向她屈身请托为耻，便逃走了。不久，他以贤良方正异等科被举荐，任阳翟县尉。开元初年，观察使推荐席豫贤能，升任监察御史，出任乐寿县令。前任县令因父母丧事离职，而席豫的母亲患病，他向朝廷申诉，于是改任怀州司仓参军。又被举荐参加“超拔群类科”。适逢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授任大理丞，升任考功员外郎，后来晋升为中书舍人。他与韩休、许景先、徐安贞、孙逖的声名相互并列。出任郑州刺史。韩休辅政时，推荐他接替自己，入朝授任吏部侍郎。玄宗说：“你前些日子任考功职时，考核事情详尽而处理允当，所以有今天的任命。”席豫掌管选官六年，选拔出身寒微而久居边远的人才，很多做到台阁显职，当时人们推崇他知人善任，称为“席公”。天宝六载，升任礼部尚书，累次加封为襄阳县子。前后四次作为使者巡察江南、江东、淮南、河北。南方风俗中有人死后不安葬，尸骨暴露在荒野，席豫教导他们埋葬收殓，明确列出科条加以防禁，风俗因此改变。席豫清廉正直，没有私欲，任职时不被权势者撼动。性情谨慎畏惧，即使给子弟和属吏写信，也不写草书。有人说：“这只是小事罢了，何必如此留意？”他回答：“小事尚且不谨慎，何况大事呢？”病重时，他留下遗令：“三日后收殓，收殓后立即下葬，不要长久停留，以免亵渎公私；财物不足，可以卖掉住宅来办完丧事。”去世时六十九岁，追赠江陵大都督，谥号文。皇帝曾登上朝元阁赋诗，群臣作诗唱和，皇帝认为席豫的诗最好，下诏说：“这是诗人中的冠冕。” 他的弟弟席晋，也因文章闻名于当时。齐澣，字洗心，定州义丰人。年少时聪明敏捷，十四岁时拜见特进李峤，李峤称赞他有辅佐帝王的才能。

译中宗被安置在庐陵时，齐澣上书请求抑制诸武外戚，迎回太子到东宫，没有得到答复。太子回来后，武后召齐澣到同明殿宴饮，告诉他说：“朕与太子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其中有你的功劳，正要破格优待你。”齐澣以母亲年老、不忍远离为由辞谢，武后赏赐他后作罢。圣历初年，他考中进士，凭“拔萃”科调任蒲州司法参军。有父子因连坐被判死刑，齐澣说：“枝叶凋落，根本就会枯竭，怎么能父子都死？”于是议定宽免其父，太守不听，他坚持争辩，最终将其父赦免。景云初年，姚崇选任他为监察御史。他每次弹劾上奏，常常先从风俗教化说起，被称为善于任职。睿宗将要祭祀太庙，刑部尚书裴谈代理太尉，先行告祭。齐澣上奏说：“孝享时代理祭祀，叩首而拜，是表示恭敬于神明；但裴谈却轻慢亵渎，不够恭敬。”又弹劾裴谈说：“精神昏乱而形骸污浊，怀挟邪心来欺骗皇上。神龙年间，他侍奉武三思，陷害敬晖，为求进身而使敬晖全家被杀。其妻在外淫乱，子女都不能承其姓氏。作为臣子却告祭时怠慢神明，侍奉君主又不忠，家庭也治理不好，共有这三项罪过，不能不依法处置。”裴谈因此被降为汾州刺史。开元初年，姚崇再次任宰相，任用齐澣为给事中、中书舍人。他议论驳正政事以及起草诰诏，都援引古代义理作为准则，朝廷的大政必定向他咨询，当时称他为“解事舍人”。他多次委婉劝姚崇年老，应当避位。那时宋璟在广州，齐澣趁机劝姚崇举荐宋璟代替自己，姚崇采纳了他的谋划。宋璟任宰相后，有一天问齐澣：“我不敢希望达到房玄龄、杜如晦的水平，和近来的诸位大臣相比怎么样？”齐澣说：“不如。”宋璟请问原因，齐澣回答：“从前近郊有三百户人家就觉得困乏，现在连一百户也不到了，因此可以知道。”马怀素等人编次四库书籍，上表推荐齐澣任副职，改任秘书少监。他出任汴州刺史。汴州地处舟车汇集之处，事务繁多，前几任刺史多不称职，只有倪若水和齐澣以清廉刚毅闻名，官吏百姓都歌颂他们。玄宗封禅泰山，经过汴州、宋州、许州，车骑有数万，王公、妃主以及四夷君长所带的马匹、骆驼也有数万，驻扎之处绵延几十里。齐澣排列长棚，帷幕连绵数十里；供皇帝食用的食物共用车千辆，并接收管钥，亲自进献膳食。皇帝认为他懂礼仪，非常高兴，为此停留三天，赐绢二千匹。齐澣认为淮河至徐城一段水路险急，开凿渠道十八里，使水路从京口埭通达扬子，人们因漕运便利而受益。中书令张说选择中书省的丞、辖官员，以王丘任左职，齐澣任右职。李元纮、杜暹掌国政时，上表推荐宋璟为吏部尚书，齐澣和苏晋为侍郎，世人称为“台选”。齐澣曾经奏事，皇帝指着政事堂说：“不是你，还能有谁居于此处呢？” 当时，开府王毛仲受到极度宠信，他与龙武将军葛福顺结为姻亲，王毛仲请求奏报的事情没有不被准许的。齐澣乘机说：“葛福顺掌管兵马，又与王毛仲结为婚家，小人受宠达到极点就会产生奸谋，如果不预先谋划，将来必有后患。高力士小心谨慎，加上宦官可以供宫中驱使，是皇帝亲信所委任的人，何必要用王毛仲呢？”又说：“君主言语不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言语不秘密就会丧失自身，只有陛下务必把这些话保密。”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话，还慰劳说：“你只管出去，我慢慢考虑怎样处理。”适逢大理丞麻察因事获罪，出任兴州别驾，齐澣前往为他饯行，便把劝谏皇帝的话告诉了他。麻察一向奸诈轻浮，立即把情况说了出去。皇帝大怒，召齐澣入殿说：“你先前担心朕不能保守秘密，反而把话告诉麻察，这是什么意思？况且麻察轻薄浮躁、品行不端，他常来太平门，难道你不知道吗？”齐澣摘下官帽叩头谢罪，被贬为高州良德丞；麻察再次被贬为皇化尉；他的党羽齐敷、郭禀也都被流放。过了很久，齐澣调任索卢丞、郴州长史以及濠州、常州两州刺史。又调任润州刺史。润州北面距离瓜步沙尾，水道迂回汇合六十里，船只常常毁坏沉没。齐澣把漕运路线改由京口埭，整治伊娄渠以通达扬子，每年不再有船只倾覆，减少运费几十万。又设置伊娄埭，由官府征收其收入；招回流民五百户，设置明州安置安抚他们。后来又调任汴州刺史。齐澣失去权势后，更加惆怅怨恨，平素的操守逐渐衰退。他转而依靠高力士相助，得以任两道采访使；兴办有利之事来迎合皇帝心意，并聚敛财货赠送给权贵宠幸。纳刘戒的女儿为妾，却不回应正妻的诉求。李林甫厌恶他的行为，想排挤并废黜他。适逢他的幕府属官因贪赃获罪，事情牵连到齐澣，皇帝下诏怜悯他年老，放他回乡。天宝初年，召任太子少詹事，留在东都办事。严挺之也被李林甫废弃，和齐澣一起居住乡里，每天带着杖和鞋经过齐澣家，没有一天间断。李林甫害怕这种情形，于是任用齐澣为平阳太守，使他离开严挺之的谋划。齐澣改用黄老之学所说的清静无为来治理，最终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肃宗时，追录李林甫陷害的人，都加以褒奖昭雪，所以齐澣被追赠礼部尚书。齐澣曾称赞陈希烈、宋遥、苗晋卿、韦述的才干，后来他们都显达于世。麻察是河东人，因明经科第五名而逐级升任殿中侍御史。魏元忠的儿子魏升为死节愍太子之难而死，而魏元忠被关在大理寺；魏升的妻子郑氏的父亲郑远，曾经收受钱五百万，以女儿换取官职。武后重视魏元忠这位旧臣，想使他的姻亲显贵，于是授郑远为河内县令，授其子为洛州参军。魏元忠下狱后，派人断绝婚姻，郑远答应了。第二天，他就把女儿嫁了出去。麻察弹劾郑远败坏风教，请求终身禁锢，郑远于是被废黜。当时人们称赞麻察公正，但最终又因他奸邪险恶而被斥退。齐澣的孙子是齐抗。齐抗字遐举，年轻时正值天宝年间动乱，奉母亲夫人隐居会稽。寿州刺史张镒征召他署理幕府。齐抗处理政务熟练敏捷，具有文雅才华，跟随张镒镇守江西。张镒后来以宰相身份兼领凤翔，便上奏任命齐抗为监察御史。李楚琳作乱时，齐抗逃奔奉天，授任侍御史，升任户部员外郎。萧复任用他为江淮宣慰判官。德宗从梁州、洋州返回后，财用极其困竭，盐铁使元琇推荐齐抗的才干，改任仓部郎中，掌管盐利。不久任水陆运副使，护送江淮漕运，为京师供给物资。历任谏议大夫，因小过获罪，任处州刺史。历任苏州刺史，又调任潭州观察使，召回任给事中，升任河南尹，进为太常卿，以中书侍郎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齐抗没有长远的谋略和宏大的见识，虽然用心极其精细，到了后期却越来越显露出苛刻的一面。他因病请求辞职，罢为太子宾客。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户部尚书，谥号成。起初，吏部每年考核官员，书面评语由其他官署排列高下，中书、门下派官员复核事实，成为惯例。齐抗认为尚书、侍郎都是大臣所选任，如今却又加以复核，不是任用人而不疑的原则。礼部侍郎主持考试贡士时，他的姻亲和旧交都交由考功司另行考试，称为“别头”，齐抗奏请一并废止。又裁省州别驾、田曹司田官以及判司中兼领两曹的官员，减少中书省吏员。这些措施大概是较接近治理之道的。

译列传第五十四　裴崔卢李王严 裴守真，绛州稷山人，是后魏冀州刺史裴叔业的六世孙。父亲裴諲，隋大业年间任淮安司户参军。郡中杨琳、田瓚等人作乱，劫掠官吏，许多人死去，只有裴諲因为仁爱，贼人约束部下不敢伤害他，并护送他回到家乡。裴守真很早就失去父亲，母亲去世时，他悲哀过度，身体消瘦憔悴。考中进士，连续考中六科，多次调任乾封县尉。他谨慎地奉养寡居的姐姐，士人都推崇他的礼法。永淳初年，关中发生旱灾，他把全部俸禄拿出来供养姐姐和几个外甥，自己和妻儿宁愿吃粗劣食物，也不使他们匮乏。授任太常博士。裴守真熟悉礼仪典章，当时人认为他的才能与官职相称。高宗将要封禅嵩山，下诏让儒生们讨论射牲之事。裴守真上奏说：“古代郊祀天地，天子亲自射牲。汉武帝封禅泰山时，命侍中儒者代为射牲，皇帝没有亲自参加。现在按照礼制，祭祀前十五刻，宰人用鸾刀割牲；天亮时举行祭祀，牲畜的毛血已经备齐，天子到达后，只须奠玉、酌酒、献祭罢了。如今如果在祭祀前一天射牲，就早于祭祀；如果等到当天，又会因戴冕而赶不上祭事。汉代又是天子不亲自射牲，古今情况不同，恐怕不可实行。”当时，《破阵》《庆善》两种乐舞进入，皇帝常站立观看，必须等乐曲终了才坐下。裴守真又说：“这两种舞乐确实表现祖宗的盛德，然而古代没有天子站着观看乐舞的做法。天地化育、祖宗遗泽，哪一样不是功德，不能因为鼓舞而另外表示严肃奉行。”诏令准许，但尚未来得及施行，适逢皇帝驾崩。举行大丧时，旧有礼仪中已经没有熟悉的人，裴守真与博士韦叔夏、辅抱素等考查旧例，斟酌情理制定礼文，全都恰当合宜，当时人佩服他们确实合乎礼制。天授年间，任司府丞，审理核查诏狱，大多裁减宽恕，完全免除几十姓人的罪责。因不合武后的旨意，出任汴州司马。多次升任成州刺史，治理不专务威严，官吏百姓都爱戴他。调任宁州时，送行的人有数千，直到出了州境还没有停止。长安年间去世，追赠户部尚书。儿子有子余、耀卿、巨卿。曾孙是行立。耀卿、巨卿另有传记。子余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考中明经科，补任鄠县县尉。当时同舍的李朝隐、程行谌以文章和法律才能著称，而子余以儒学显名。有人向长史陈崇业询问三人的优劣，陈崇业回答：“兰花和菊花香味不同，为什么一定要废弃其中一种呢？” 景龙年间，任左台监察御史。泾州、岐州有隋代世袭番户的子孙数千家，司农卿赵履温上奏要把他们登记为奴婢，充作赏赐人口。子余说：“官户曾因恩典被赦免为番户，而且如今已有子孙，怎么能强行把他们降为贱民呢？”赵履温依仗宗楚客的势力，在朝廷上争辩，子余坚持答辩毫不屈服，于是使赵履温的建议被驳倒。开元初年，多次升任冀州刺史，处理政务宽厚仁惠，人们称道他有恩德。入朝任岐王府长史。去世后，谥号孝。当时程行谌的谥号为贞。中书令张说感叹道：“这两个谥号可以无愧了！”子余做官清廉，家庭内部兄弟友爱，六个兄弟都有志向和品行，据说都是如此。行立重视承诺，学习兵法而且有法度。母亲去世时，他哭得几乎泣血，身体也几乎毁坏。因军功多次授任，做到沁州刺史，升任卫尉少卿。他口头陈述愿意治理百姓，请求让自己治理一县来证明能力，于是授任河东县令，宽严施政适合时宜。由蕲州刺史升任安南经略使。环王国叛臣李乐山谋划废黜国君，前来请求出兵，行立不接受请求，命部将杜英策讨伐并斩杀他，把他的妻子儿女送还。蛮人因此喜悦服从。杜英策和范廷芝都是奚洞豪强，隶属于军中；其他经略使多借助他们的势力，任其暴虐放纵、干预政务。行立暗中掌握他们的罪行，宽免他们，并允许他们立功自赎，所以能够得到杜英策拼死效力。范廷芝曾休假，长久没有回来，行立召见他，约定说：“军法规定，超过期限一天就斩首；以后再犯，你就要死！”后来范廷芝逾期未归，行立把他鞭打致死，将尸体送还范氏，又为其选择贤良子弟来替代，于是威名声势传播开来。调任桂管观察使。黄家洞贼人叛乱，行立讨伐平定。不久代替桂仲武任安南都护。他急于建立功业，被当时人非议。召回途中去世，四十七岁，追赠右散骑常侍。崔沔，字善冲，京兆长安人，是后周陇州刺史崔士约的四世孙，家族从博陵迁到这里。他纯厚谨慎，从不说两面话，侍奉双亲十分孝顺，又有文章才华。考中进士。参加贤良方正科，名列高等；没有考中的人诽谤他，武后命有关部门复试，他的答卷更加精工，于是列为第一。两次补任陆浑主簿，入朝调任吏部，侍郎岑义感叹说：“你如今就是郤诜啊！”推荐他为左补阙。他性情从容迟缓，举止雍容；任职时却直言不讳，不可能使他屈服。睿宗召见并授任中书舍人，他因母亲在东都患病，不忍离开，坚决辞职请求侍奉母亲，还上表推荐陆浑尉郭邻、太乐丞封希颜、处士李喜来代替自己任职。诏令改授虞部郎中，不久代理御史中丞。他请求发放太仓粮食，并减少苑囿供给鸟兽的粮食，用来赈济贫困，百姓都得到好处。监察御史宋宣远是卢怀慎的姻亲，依仗关系违法；姚崇的儿子姚彝留在东都办事，交结宾客，招纳贿赂。崔沔将要查办弹劾他们时，姚崇、卢怀慎正掌握政权，二人共同推荐崔沔有史才，调任著作郎，夺去他的监察权力，大概是害怕他。过了很久，任太子左庶子。母亲去世，崔沔在灵堂前接受吊唁，宾客却从未进入停柩的内室。他对人说：“我平生不是至亲，从不上堂入内拜谒，难道能因为生死不同而改变礼节吗？” 中书令张说多次称赞他。服丧期满后，升任中书侍郎。玄宗因为仙州多次失去刺史，想要废除该州，崔沔请求治理舞阳县。舞阳原是樊哙的封国，于是建议改为樊州，皇帝没有采纳，仙州最终被废除。崔沔喜欢议论政事得失。有人说：“如今中书宰相承受皇帝旨意办理政务，侍郎虽作为副职辅佐，也只是充数占位罢了。”崔沔说：“百官各司其职，上下相互维系，才能成就大治，怎么能低头只顾俸禄呢？”凡是诏敕和中书各曹的事务，他多有不同意见，张说不高兴，出任魏州刺史。当地雨水积涝，庄稼受损，崔沔放宽禁令以便利百姓。后来召回朝廷。分掌吏部十个铨选部门，以左散骑常侍兼任集贤修撰，历任秘书监、太子宾客。

译当时，太常讨论给宗庙增加笾豆，又想增加丧服等级。于是太常卿韦縚请求把笾豆增加到十二，规定外祖父母服大功，舅父服小功，堂姨同舅父、舅母服袒免。崔沔说：“祭祀是最崇高的礼仪，古人进献饮食必先郑重献上。那时还没有火化，所以有献毛血的礼；还没有酿酒技术，所以有献玄酒的礼。后代君王制作酒醴和牲畜，以求香气馨烈，所以有三牲、八簋、五齐、九献。神明之道以恭敬为主，祭品可以齐备而不敢废弃；虽然说是备足物品，但其中仍有节制。钘俎、笾豆、簠簋、尊罍中的祭品，都是周代的食物，也用于宴请宾客；周公却把毛血、玄酒同样献给先祖。晋代卢谌家的祭礼，所献的都是晋代日常食物，并不纯粹使用古礼。这是圣贤变通礼文以通达实际情理。然而，当时的饮食不能缺少于祭祀，已经很明确了。国家在清庙按时祭祀，礼仪膳食一应具备，是周制，古代的礼物仍保存在其中。园寝中供奉食物，时令膳食齐备陈列，是汉代制度，其中还有其他珍贵食物。职方所贡的物品用来祭祀，是献上远方的物产；有新收获必定先祭献，是顺应时令；苑囿中亲自耕作所收获的，亲自参加狩猎所得的，无不先祭献后食用，以充分表达诚意敬意于百姓和神明。像这样已经达到极点，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了。各种珍贵美味和鲜物，只须命有关部门全部写入法令，因时因宜加以祭献，不必增加笾豆来表示遗憾。大羹是古代食物，盛在古代器皿中；和羹是日常食物，盛在当时器皿中。毛血盛在盘里，玄酒盛在尊里。从来没有把时令食物供献祭祀，却使用古代器皿的做法，这是因为古代质朴、今天文饰，只是为了办事方便。因此增加笾豆并不能尽收天下美物，把它们放置在朝廷上，只是近于奢侈罢了。鲁国丹桓宫的楹柱，雕刻了它的椽子，《春秋》对此加以非难。班固说：“墨家出自清庙，所以崇尚节俭。”然而清庙不奢侈，早已有旧制。太常所请求的做法，臣认为不能安心。太常又说：“爵杯太小，不能达到祭器规定的容量，拿持起来也非常困难。”崔沔说：“礼制中有以小为尊贵的，献酒用爵就是这样。然而如今若达不到制度规定，便不合礼，这是有关官司的浅陋。应当随着实际情况损益变通，不必等讨论后才改革。”他又说：“礼制根本在于端正家庭，家庭端正而天下安定。家庭不可以有两个主宰，所以父亲因尊贵而崇奉，母亲则因地位低于父亲而降服。因此，内亲服齐衰、斩衰，外亲服缌麻；尊贵名分所加，不过高出一等，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从前辛有到伊川，看见人披散头发祭祀，便知道那里将要发生战争，因为礼已经先亡失了。近来制定《唐礼》，扩大了对舅父的恩服，所以自弘道以来，国命两次转移到外姓手中，本来应有的礼制已经显出亡失，难道不可警戒吗！”当时职方郎中韦述、户部郎中杨伯成、礼部员外郎杨仲昌、监门兵曹参军刘秩等人的意见与崔沔相合，又下诏让中书、门下共同裁定，于是宗庙笾豆每种各六，姨母同舅父服小功，舅母服缌麻，堂姨服袒免，其余仍按旧制。每当朝廷有疑难议论，都向他咨询以取得正确意见。去世时六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孝。崔沔以俭朴约束自己，俸禄收入随即分给宗族，不置办住宅，曾写《陋室铭》来表明志向。他的儿子崔祐甫官至宰相，另有传记。卢从愿，字子龚。他的六世祖卢昶，仕于后魏，任度支尚书，从范阳迁居临漳，所以卢从愿是临漳人。考中明经科，任夏县县尉。又参加制科考试名列高等，授任右拾遗，升任监察御史，任山南黜陟巡抚使，回朝奏报符合皇帝旨意，多次升任中书舍人。睿宗即位，授任吏部侍郎。吏部选官自中宗以后纲纪败坏，卢从愿把精力都用在职务上，对虚假文书和伪造功劳逐一查验，没有遗漏；掌管铨选总共六年，以公平允当闻名。皇帝对此感到惊异，特意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卢从愿请求追赠父亲卢敬一为郑州长史，诏令准许。起初，高宗时吏部称职的人是裴行俭、马载；到这时，卢从愿和李朝隐以能干著名，所以号称“前有裴、马，后有卢、李”。开元四年，玄宗把各县县令都召到朝廷考试，考核列为下等的便罢免。卢从愿因拟定选官不符合实际而获罪，降任豫州刺史。他治理严明简约，考课成绩上报为天下第一，皇帝写信慰问褒奖，赐绢一百匹。召任工部侍郎，升任尚书左丞、中书侍郎，以工部尚书身份留守东都，代替韦抗任刑部尚书。多次充任校考使，官员升降考核详尽准确。御史中丞宇文融正当得势，想以括查田地户口的功劳评定官员考第，卢从愿不答应。宇文融怨恨他，便暗中向皇帝说：“卢从愿大量置办产业，占有良田数百顷。”皇帝从此轻视卢从愿，称他为“多田翁”。后来皇帝多次想任他为宰相，最终都因此作罢。开元十八年，他再次任东都留守，因儿子起居郎卢某被议论向官府输送粮食并从中获利很多而受牵连，贬为绛州刺史，调任太子宾客。开元二十年，河北发生饥荒，诏令他任宣抚处置使，打开仓库赈济灾民。使者任务完成后，他请求告老，授任吏部尚书致仕，终身享有全额俸禄。去世后，追赠益州大都督，谥号文。李朝隐，字光国，是京兆三原人。他精通法律科目，考中后，调任临汾县尉，升至大理丞。武三思陷害五王，侍御史郑愔请求诛杀他们，唯独李朝隐以“没有经过审讯查实，不应轻率地施用刑法”为理由，违背皇帝旨意，被贬到岭南的丑地。宰相韦巨源、李峤向中宗说：“李朝隐一向清廉正直，若一日之间被远远驱逐，恐怕会使天下震惊。”皇帝于是改任他为闻喜县令。升任侍御史、吏部员外郎。当时政令出自权贵宠臣，许多官职不经过中书、门下两省，而由宫中直接授予，只把诏状斜封后交给中书，便宣告有关部门执行。李朝隐坚持废止，裁撤了一千四百名官员，怨恨诽谤之声四处喧腾，但李朝隐坦然自若，并不退避屈服。升任长安县令，宦官闾兴贵有所请托，他把闾兴贵拖走。睿宗赞叹不已，后来驾临承天门，在百官和朝集使面前褒奖宣谕他的才能，使众人都听到。晋升太中大夫一阶，赐中上考第和绢一百匹，以表彰他的刚正猛烈。成安公主侵夺百姓园地，不付地价，李朝隐拘捕公主的奴仆并杖打他们，从此权贵豪强收敛畏服。被执政者排挤，出任通州都督，调任绛州刺史。开元初年，升任吏部侍郎，铨选叙用官员明察审慎，与卢从愿一起各为一个儿子授官。过了很久，因考核县令有人成绩列为下等，降为滑州刺史，调任同州刺史。玄宗东巡，召见他加以慰劳，赐给衣服和绢帛。升任河南尹，治理严明清廉，不容奸人滋生。太子舅父赵常奴依仗权势横行乡里，李朝隐说：“这个人不依法绳治，就不能治理政事。”将他拘捕并使其受辱，皇帝赐书慰勉李朝隐。

译入朝任大理卿。武强县令裴景仙乞取赃物五千匹后逃亡，皇帝大怒，下诏杀他。李朝隐说：“裴景仙的先祖裴寂有建国功劳，载初年间家族被酷吏破坏，几乎诛杀殆尽，而裴景仙独自幸存，并且承袭嫡系身份，依法应当上请皇帝裁决。况且乞取赃物没有应判死刑的同类罪名，即使依照应死的罪名论处，也还应当宽赦他，使他私家宗庙的祭祀不至于没有祭祀之人即可。”皇帝不答应，他坚持请求说：“生杀大权由君主专掌；但区分条文轻重，是有关官府应当遵守的。况且赃罪只有枉法受赃才抵死，如今乞取赃物就处死，以后若有人枉法受赃，又还能加重什么刑罚呢？而且近来刚刚发布恩德诏令，受杖刑的允许减免，流放的给以路程期限，难道只有裴景仙一人要超出常法吗？”于是诏令改为杖一百，流放岭南。李朝隐改任岐州刺史，因母亲去世离职。召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他坚决辞谢，皇帝准许了。当时他年事已高，却极其笃行孝道，亲自使自己悲哀消瘦，士人认为这很难做到。第二年，皇帝下诏敦促他前往扬州就职。后来召回任大理卿，封金城伯，代替崔隐甫任御史大夫。天下人因为他一向有声望，每当御史大夫有空缺，都希望由李朝隐担任。他任职后，不争着援引大体原则，只优先处理琐碎事务，因此声名稍有衰落。升任太常卿，出任岭南采访处置使，兼任广州事务。死于任上，追赠吏部尚书，官府供给车辆和棺材送回北方，谥号贞。王丘，字仲山，是王同晈的侄孙。父亲王同晊，最终任太子左庶子。王丘十一岁时被选入童子科，其他童子都专攻经学，只有他专门写文章，因此知名。成年后，参加制科考试及第，授任奉礼郎。他气度清雅古朴，品行修洁，尤其擅长词赋。族人王方庆和魏元忠先后推荐他，他从偃师主簿升任监察御史。开元初年，升任考功员外郎。考功司过去多有请托，升等者滥竽充数，每年达数百人。王丘致力于核实才干，登科者才满一百人。议论者说，从武后到此时几十年间，选取录用人才精明，没有谁能与王丘相比。后来席豫、严挺之也有声誉，但仍在王丘之下。升任紫微舍人、吏部侍郎，掌管铨选，又以公平著称。他奖拔任用的山阴县尉孙逖、桃林县尉张镜微、湖城县尉张晋明、进士王泠然，都是当时优秀秀拔的人才。过了很久，任黄门侍郎。适逢山东旱灾饥荒，朝廷商议让中央官员出任刺史，下诏说：“皋陶说：‘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都是为了顾念保存国家根本，早晚勤勉警惕，一天也不能忘记。如今地方长官有的不能称职，百姓将怎么办？要深思选用循良之吏，以革除衰败弊病，应当重视刺史的选任，从朝廷开始。”于是任命王丘以及中书付郎崔沔等人一同担任山东各州刺史。王丘镇守怀州，尤其清廉严明，下属敬畏而百姓仰慕。入朝掌管吏部选官，改任尚书左丞，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右散骑常侍，仍掌管制诰。裴光庭去世，萧嵩与王丘友善，想引荐他共同执掌国政，王丘坚决辞谢，大力推举韩休的品行和才能。韩休掌政后，推荐王丘为御史大夫。王丘不善言辞，所陈奏的事情皇帝多不喜欢，改任太子宾客，承袭父亲的封爵。因病调任礼部尚书，退休。王丘历任显要繁重的职位，但所持守的仍是清廉俭约，从未接受馈赠；住宅、童仆、车马都很破旧，年老以后，连药物和饮食也不能自给。皇帝感叹他有古人的节操，下制令给他全额俸禄，以表彰清廉官吏。天宝二年去世，追赠荆州大都督，谥号文。严挺之，名浚，以字行世，华州华阴人。年轻时喜爱学习，资质高雅秀美。考中进士，又考中制科，调任义兴县尉，号称有才干的官吏。姚崇任州刺史时，认为他非同寻常。姚崇执政后，推荐他任右拾遗。睿宗喜爱音律，每次听乐都忘了疲倦。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夜，胡人婆陀请求点燃数十万盏灯，皇帝因此放宽门禁，又追赐开元元年的酺宴，亲临延喜门、安福门纵情观看，昼夜不停，过了一个月还没有停止。严挺之上疏劝谏，认为：“酺宴是因百姓获利而举行的聚集饮宴，是合资欢乐，不是让人财物耗尽。如今公开穿着盛装，排列歌舞，混杂郑、卫之音，放纵倡优的娱乐，却不深加戒慎，使有关官员懒散倚靠，下层百姓疲于应酬；府县乡里的赋税催征苛刻严急，百姓在道路上叹息，变卖毁坏家产，操办各种百戏，扰乱初春的农事，本想与民同乐，反而给他们留下祸患。”于是陈述五条不可行的理由，诚意忠心极为深切，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侍御史任正名依仗御史台的威势，竟到朝廷中责骂官员，严挺之责备他不敬，反而被任正名弹劾，贬为万州员外参军事。开元年间，任考功员外郎，多次升任给事中，掌管贡举，当时称为公平。适逢杜暹、李元纮任宰相，二人彼此不合。杜暹善待严挺之，而李元纮喜欢宋遥，任宋遥为中书舍人。宋遥考校吏部判语，取舍与严挺之不同，便向李元纮进言；李元纮多次责问严挺之。严挺之严厉地说：“您身居宰相，难道爱憎竟要听任小人吗？”李元纮问：“小人是谁？”严挺之说：“就是宋遥。”因此被出任登州刺史，改任太原少尹。起初，殿中监王毛仲持节到太原、朔方登记兵马。过了几年，他又移文太原索取兵器，严挺之不肯答应，并且认为王毛仲深受宠幸，长久下去恐怕会发生变故，便秘密上奏皇帝。不久改任濮州、汴州两州刺史，他所治理的地方都严厉威严，官吏甚至吓得重叠着双脚、屏住呼吸。适逢王毛仲败亡被杀，皇帝认为严挺之的话忠诚，召任刑部侍郎，升任太府卿。宰相张九龄很了解他，任用他为尚书左丞，主持吏部选官事务。李林甫与张九龄一同辅政，因为张九龄正受皇帝宠信，便表面上谄媚奉承他，内心其实并不友善。户部侍郎萧炅是李林甫所引荐的人，不懂书籍文字。一次他与韦挺之谈话，提到“蒸尝伏腊”，却把它说成“伏猎”。韦挺之告诉张九龄：“尚书省中难道能有这样的伏猎侍郎吗？”于是张九龄将萧炅调出，任为岐州刺史，李林甫因此怨恨韦挺之。张九龄想引荐韦挺之参与辅政，让他前往拜见李林甫；韦挺之自负正直，鄙视李林甫的为人，三年之内，除公务外不去拜访他，李林甫更加怨恨。适逢韦挺之有事向蔚州刺史王元琰推托，李林甫派人把这番话在宫禁中揭发出来，朝廷下诏授韦挺之为洛州刺史，后又调任绛州。严挺之重视交游，一旦许下生死之交便不改变，曾嫁出故人留下的孤女几十人，当时人们很敬重他。然而他沉溺于佛教，与僧人惠义友善；惠义死后，他穿丧服为其送葬，随后又把自己葬在惠义佛塔的左边，君子认为他有所偏失。儿子是严武。

译韦挺之重视交游，对朋友许下生死不变的承诺；他还替故人的几十名孤女安排婚嫁，当时的人都很敬重他。然而，他沉溺于佛教，和僧人惠义交好。惠义去世后，他穿着丧服为惠义送葬，随后又亲自把自己葬在惠义塔的左边，君子认为他这样做有所偏颇。他的儿子是韦武。严武，字季鹰，幼年时豪爽。母亲裴氏不受严挺之宠爱，严挺之却独独厚待妾英氏。严武八岁时感到奇怪，询问母亲，母亲把原因告诉了他。严武奋然拿着铁锤到英氏寝室，砸碎了她的头。左右侍从惊慌地报告严挺之说：“郎君玩闹时杀了英氏。”严武辩解说：“哪里有大臣厚待妾室而薄待妻子的？我因此杀她，不是玩闹。”父亲觉得奇异，说：“真是严挺之的儿子！”但屡次禁止训诫他。严武读书不很深入理解义理，凭父亲恩荫调任太原府参军事，多次升任殿中侍御史。跟随玄宗入蜀，升任谏议大夫。至德初年，前往肃宗行在，房琯因为他是名臣的儿子，推荐他任给事中。收复长安后，授任京兆少尹。因房琯的事情获罪，贬为巴州刺史。过了很久，升任东川节度使。上皇把剑南合并为一道，提拔严武为成都尹、剑南节度使。回朝后，授任京兆尹，任二圣山陵桥道使，封郑国公。升任黄门侍郎。他与元载深相结交，请求任宰相未能成功，又任剑南节度使。在当狗城击破吐蕃七万军队，于是收复盐川，加任检校吏部尚书。严武在蜀地相当放纵，开支没有节制，有时只因一句话使他高兴，赏赐就达到百万。蜀地虽号称富饶，但严厉搜刮、频繁征敛，使乡里空虚；不过吐蕃也不敢接近边境。梓州刺史章彝起初任严武的判官，后来因一点恼怒杀了他。房琯是前宰相，任巡内刺史，严武傲慢无礼，不向他行礼。严武最厚待杜甫，但却几次想杀杜甫。李白写《蜀道难》，就是替房琯和杜甫感到危险。永泰初年严武去世，母亲哭泣并说：“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做官家的婢女了。”严武死时四十岁，追赠尚书左仆射。严挺之的从孙是严绶。严绶的父亲严丹，曾任剑南盐铁、青苗、租庸使，因为严武在蜀地，辞谢而没有接受任命。严绶考中进士，任侍御史，作为刘赞的副使出任宣歙团练使。刘赞去世后，严绶总管留后事务，把府库中的全部财物进献朝廷，召回任刑部员外郎。属官宾客向朝廷进奉财物的做法，从严绶开始。河东节度使李说患病，军司马郑儋总管他的政务；李说去世后，郑儋代任节度使。当时德宗专务姑息，方镇主帅去世，如果不另行任命，就任用军司马代替，以求和缓并安抚众情。到这时，皇帝想起严绶曾进献财物，因此提拔他为河东司马。第二年，郑儋去世，严绶即以检校工部尚书身份代任河东节度使。宪宗即位，杨惠琳在夏州反叛，刘辟在蜀地反叛，严绶进言：“天子刚即位，不能失去威严，请一定诛杀他们。”于是选拔精锐兵士，派大将李光颜协助讨伐叛贼。两名叛贼被平定后，严绶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封扶风郡公，升任司空。在镇守当地九年，崇尚宽厚仁惠，治理声誉广为流传，士兵马匹繁衍增长。曾经大规模阅兵，旗帜排列周围七十里，回鹘梅录将军也在场，听到金鼓声震动而服气。入朝任尚书右仆射。严绶既是名门之后，在处理吏务方面有方略，但急于求进，平素的舆论因此轻视他。起初他在廊下用餐，座次在百官之上，皇帝派宦官赐给他樱桃，严绶见到后起身拜谢，因此被御史弹劾。严绶惭愧恐惧，等待治罪，皇帝下诏释放严绶，却贬黜了宦官。严绶出任荆南节度使，封郑国公。溆州蛮人张伯靖杀害官吏，占据辰州、锦州，联合九洞蛮人固守，诏令严绶进军讨伐。严绶整顿军队出发驻扎，派将领带着檄文开导晓谕，群蛮全部投降。吴元济反叛，众人都认为严绶明察宽恕，可以担当大事，于是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加任淮西招抚使。严绶带领军队逼近贼境，多拿出金帛赏赐士兵，又厚重贿赂宦官，招来声援；但既没有办法制服贼军，闭营屯驻一年多也不交战。宰相裴度认为严绶不是将帅之才，召回任太子少保，检校司徒，主持光禄卿事务，升任少傅。去世时七十七岁，追赠太保。严绶的才干不超过普通人，但他历任三镇节度使，在他任职期间奏请征辟以及后来做到将相的，共有九人。起初严绶尚未显达时，经过[缺字]乡尉李达那里，李达没有以礼相待，正和其他客人吃饭，也不召见严绶。后来李达被罢免彭城县令，经过并州，清晨入府拜谒，并不知道严绶已经在那里。严绶正在大宴宾客，召李达进来，告诫宾客不要起身，对李达责备说：“我过去寄居[缺字]乡时，您正召集宾客吃饭，却不顾及我；如今我召集宾客，也不敢留下您。”李达惭愧，不能离开，左右侍从把他带出去，他惊悸得说不出话，在旅馆躺了几个月。他的属官令狐楚替他求情，这才得以获免。河东人李进贤，善于畜牧，家中资财丰厚，受到严绶宠幸，被任命为牙门将。元和年间，李进贤多次任振武节度使，征召严绶的儿子严澈为判官。严澈年少，治理苛刻，军中以此为苦。回鹘进入辟鹈泉，李进贤发兵讨伐，官吏供应的粮食不实，军队驻扎在鸣砂，焚烧杀死其将领杨遵宪后返回。李进贤大怒，众人恐惧，于是焚烧城门，进攻李进贤；他的左右抵抗作战不能取胜，便用绳索缒城逃走，奔往靖边军。于是杀死严澈，并屠灭李进贤全家。诏令以夏绥银节度使张煦代替李进贤，诛杀带头作乱的数百人后，局势才平定。

译列传第五十五　裴阳宋杨崔李解 裴漼是绛州闻喜县的著名世家。父亲裴琰之，永徽年间任同州司户参军，年纪很轻，不主管本曹事务。刺史李崇义心里轻视他，刻意告诫说：“同州是三辅之一，政务繁多，你何不另求一个清闲便利的官职？不要留在这里！”裴琰之只是连声应是。官吏报告说积压的案件有数百件，李崇义责备他，催促他审断。裴琰之说：“何必逼迫人呢？”于是命令官吏接连铺纸，拿笔来替自己审阅裁决，一天便办完了。案件该判罪或释放，都处理得合乎情理，而且文辞刚劲精妙。李崇义惊叹说：“你为什么要隐藏才华，竟使我显得有过错吗？”从此名声震动全州，被称为“霹雳手”。后来任永年县令，施行惠民政务，官吏刻石颂扬他的美政。后来任仓部郎中时因病不能任职。裴漼侍奉病中的父亲十多年，不肯出仕。裴琰之去世后，他才考中明经，调任陈留主簿，升任监察御史。当时崔湜、郑愔主管吏部，因贪污受贿获罪，被李尚隐弹劾。皇帝下诏让裴漼审讯此案，但安乐公主、上官昭容替他们说情袒护，裴漼仍坚持依法判定他们的罪行，天下人都称赞他。屡次升迁，任中书舍人。睿宗修建金仙观、玉真观，当时旱灾十分严重，劳役却没有停止。裴漼上奏说：“春夏两季不应聚集大批民众、兴起大规模劳役，不可动土施工，以免妨碍农事。如果役使超过限度，就会发生疾病、瘟疫、水灾、旱灾，这正是天人相应的常理。如今从冬天到春天，雨水没有按时降下，人心憔悴，不知灾祸将从何而来；可是土木工程正在兴建，时▯所造成的灾祸，正是由此引发。如今春耕刚刚开始，壮丁都去服役，妨碍农事多而收益少，饥寒将逐渐到来。《春秋》庄公三十一年冬天不下雨，当时一年之中修筑了三座台；僖公二十一年夏天大旱，当时正在修建南门。陛下应当以四方百姓为念，下达明确的制度，命令两京的营造工程以及采购木材石料的事务，一律停止。倘若因此错过农桑时节，户口流散，即使寺观建成了，难道能够救济饥寒困苦吗？”皇帝没有答复。升任兵部侍郎。因为主持铨选十分劳苦，皇帝特意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开元五年，任吏部侍郎，甄别选拔了很多士人。授任御史大夫。裴漼平素与张说友善。张说当时任宰相，多次推荐他。裴漼擅长陈述奏议，皇帝也很器重他，于是提拔为吏部尚书。他一生俭朴清素，晚年却渐渐蓄养歌伎姬妾，办理奢侈之事，议论者认为这是他的缺失。改任太子宾客。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懿。他的从祖弟弟是裴宽。裴宽性情豁达敏捷，擅长骑马射箭、弹棋、投壶，大略通晓文书。景云年间，任润州参军事。刺史韦诜有个女儿，正在选择合适的人家出嫁。一次休假日登楼，看见有人在后园埋藏东西，便询问官吏。官吏说：“那是参军裴宽的住所。”韦诜把裴宽叫来，询问缘由。裴宽回答：“我按道义不能让包苴之物玷污家门。刚才有人送来一只鹿，我送到之后便离开，不敢欺骗自己，所以把它埋了。”韦诜感叹而且惊异，便任用他为按察判官，并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回去后对妻子说：“你常常寻求佳婿，如今找到了。”第二天，韦诜让女眷隔着帷幕观看裴宽。裴宽当时穿着青色衣服，身材瘦长。他一进来，族人都笑起来，称他为“碧鹳雀”。韦诜说：“爱护女儿，就一定要把她嫁给贤明公侯，怎么能只凭相貌选人呢？”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裴宽。裴宽考中拔萃科，任河南县丞，升任长安县尉。宇文融任侍御史，清查天下田地，上奏任命裴宽为江东覆田判官。改任太常博士。礼部建议说，皇帝忌日祭享宗庙时应当使用乐舞，裴宽根据人情提出意见说：“宗庙尊贵而忌日所祭之人地位较低时，可以奏乐；宗庙地位较低而忌日所祭之人尊贵时，应当备好乐器但不演奏。”中书令张说认为他的意见正确，请求依照裴宽的建议办理。升任刑部员外郎。万骑将军马崇白天杀人，而王毛仲正因受宠显贵，想要卖弄权势、改变此案，裴宽坚持不肯听从。河西节度使萧嵩上表任命他为判官，历任兵部侍郎。宰相裴耀卿掌管江淮漕运，在河阴设置粮仓，上奏任命裴宽为户部侍郎，作为自己的副职。升任吏部官员。出任蒲州刺史，蒲州长期干旱，裴宽一进入境内就下起雨来。调任河南尹，不屈从依附权贵，河南因此治理得非常好。由金吾大将军授任太原尹，玄宗作诗为他饯行并加以褒奖。天宝初年，由陈留太守授任范阳节度使。当时北平军使乌承恩是胡族首领，与宦官交往，屡次冒领贿赂，裴宽依法惩治他。檀州刺史何僧献上数十名俘获的奴婢，裴宽把他们全部遣返，因此夷人和汉人都感恩归附。天宝三载，朝廷任用安禄山镇守范阳，召裴宽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裴敦复平定海盗回来后，大肆夸张地罗列功劳，裴宽秘密上奏说明其中虚妄。恰逢河北的将领入朝，极力称赞裴宽的政绩，并且说华人和胡人至今还思念他。皇帝感叹并称赏他，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更加深厚。李林甫害怕裴宽最终做宰相，又厌恶裴宽与李适之交好，于是泄露裴宽的话来激怒裴敦复。裴敦复任性而粗疏，把李林甫的话当成真诚之言。此前，裴宽曾因与裴敦复交好而向他请求一件事，正想上奏揭发裴敦复的话，李林甫催促他这样做。裴敦复还没有听到这件事，便随从皇帝巡幸温泉宫。而他的部下副将程藏曜、曹鉴因其他事情被关进御史台，裴宽逮捕并审问他们。裴敦复认为裴宽是想把他们治成罪犯，立即拿五百两黄金贿赂贵妃的姐姐，借此让事情传到皇帝那里。因此裴宽被贬为睢阳太守。韦坚案件发生后，裴宽又因与他有亲近关系而获罪，被贬为安陆别驾。李林甫任用罗希奭杀害李适之时，罗希奭也经过安陆，想恐吓逼杀裴宽。裴宽叩头哀求，罗希奭才离去。裴宽害怕最终被杀，请求出家做和尚，没有获准。后来逐渐升任东海太守，调任冯翊，入朝任礼部尚书。去世时七十五岁，追赠太子太傅。裴宽兄弟八人，都考中明经，任职于御史台、中书省、尚书省以及各州刺史等职位。裴宽兄弟一向友爱，在东都修建住宅，八座院落彼此相对，外甥和侄子也都有声名，常常击鼓集合吃饭。他们处理政务注重清简，所到之处都受到百姓爱戴，世人都希望他们中有人能做宰相。天宝年间评论旧日德行，以裴宽为首。然而裴宽沉迷佛教，喜欢同僧人交游，学习诵读佛经，年老后更加虔诚。儿子叫裴谞。裴谞，字士明，考中明经，调任河南参军事。他性情豁达宽厚，举止从容不烦琐。多次升迁，任京兆仓曹参军。虢王李巨上表任命他为襄州、邓州营田判官。母亲去世后，他在东都守丧。适逢史思明作乱，他逃到山谷之间。史思明过去曾是裴宽的部将，感念裴宽往日的恩德，又听说裴谞有名声，便派骑兵追踪捕获他，十分高兴，称他为“郎君”，假意授任他御史中丞。叛军残杀宗室成员，裴谞暗中设法拖延，使他们得以保全。活下来的人有数百名。他又曾把叛军的虚实秘密上报朝廷，事情泄露后，史思明恼怒辱骂他，他险些被杀，最终幸免。叛军平定后，任太子中允，升任考功郎中，多次被皇帝召见并奏报政事。

译代宗巡幸陕州时，裴谞徒步带着考功南曹的官印赶到行在。皇帝说：“疾风知劲草，果然可以信任你。”准备任用他为御史中丞，却被元载阻挠，因此授任河东租庸、盐铁使。当时关中和京畿地区干旱，裴谞入朝筹划政务，皇帝把他召到便殿，问酒类专卖每年收入和支出有多少，裴谞久久没有回答。皇帝再次询问，他说：“臣正在思考。”皇帝说：“想什么呢？”裴谞说：“臣从河东来，跋涉三百里，看到农民忧愁叹息，谷物和豆类还没有播种。本来以为陛下忧念百姓，会先询问民间疾苦，却没想到反而先问臣财政利益。孟子说：‘治理国家只要讲仁义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讲利益呢？’所以臣不敢立即回答。”皇帝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朕就听不到这样的道理了。”授任左司郎中，多次询问政事。元载嫉恨他，出任虔州刺史，历任饶州、卢州、亳州三州刺史，授任右金吾将军。德宗刚刚即位时，用刑名法术治理天下，百官都震恐服从。当时大行皇帝即将完成陵墓事务，朝廷禁止屠杀牲畜，尚父郭子仪家的奴仆却宰羊。裴谞上奏弹劾，皇帝认为他不畏惧豪强，称赞了他。有人说：“尚父有安定社稷的功劳，难道不能替他庇护吗？”裴谞笑着说：“这不是您所能了解的。尚父正处于尊贵显盛之时，皇帝又刚即位，一定会认为依附他的人很多。如今揭发他家奴仆的小过失，是为了表明尚父并不凭恃权势。我对上可以尽到侍奉君主的道义，对下可以使大臣安心，这不是很好吗？” 当时朝堂另行设置三司审判民间案件，有争辩申诉的人就敲击登闻鼓。裴谞上疏说：“设置谏鼓、诽谤木，是用来使幽隐的冤屈得以上达，使直言能够传入朝廷。如今奸猾之人轻率地惊动皇帝，争论细小琐事。如果这样，那么还要官吏治理做什么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把案件全部交还主管官署。裴谞厌恶司法官吏玩弄法律文字，有的人还挟带旧日怨恨，任意加重或减轻罪名，于是献上《狱官箴》来讽谏。因与被诛杀的人交好获罪，贬为阆州司马。不久召回任太子右庶子，升任兵部侍郎，后来做到河南尹、东都副留守。前后五代人都任河南尹，裴谞处理政务时从来不敢占据正厅的正位。他以宽厚和易的方式治理，不用贪赃之罪审讯别人。去世时七十五岁，追赠礼部尚书。裴宽的弟弟裴胄，字胤叔，考中明经，辅佐李抱玉，在凤翔幕府任职。因不得志，辞职回乡，后来又跟随宣歙观察使陈少游。李抱玉大怒，弹劾他，使他被贬为桐庐县尉。当时李栖筠任浙西观察使，幕府属官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判官许鸣谦以善于识人著称，见到崔造和裴胄后很器重他们，便告诉李栖筠，请他任用裴胄为支使。代宗厌恶宰相元载倚仗权势，召李栖筠任御史大夫，想任用他为宰相。李栖筠推荐裴胄任殿中侍御史，裴胄尤其受到元载的憎恨。适逢李栖筠去世，裴胄护送灵柩回洛阳，别人都替他感到危险，但裴胄坚定不动摇，也不恐惧忧惧。陈少游又上表任命他为淮南观察判官。元载被诛杀后，裴胄才授任刑部员外郎，升任宣州刺史。杨炎执掌国政后，要替元载报仇，极力搜罗裴胄的过错。正好裴胄部下积欠裴胄杂项供奉物资，被说成贪赃，杨炎派官员牵连扩展罪状，严厉弹劾诋毁，裴胄被贬为汀州司马。后来渐渐升任京兆少尹，因为父亲名讳而没有接受任命，改任国子司业。升任江西观察使。当初李兼曾罢免南昌一千多名士卒，没收他们的资财和禀粮作为每月进奉，裴胄上奏请求停止此事。樊泽调任襄州，宰相商议由谁接替他，德宗一向记得裴胄的才干，于是授任他为荆南节度使。当时各藩镇争相剥削百姓以求皇帝恩宠，制造厚重的锦缎和奇异的绫绢，名义上说是进贡；只要有宦官使者到来，就全部用公家的钱财买好取悦他们。裴胄接待他们很有节制，所献的馈赠价值不超过几枚钱，宴请慰劳也只行三杯酒。当时武将中有很多粗暴平庸之人，接待宾客和属官不讲礼节，稍有不如意，就以罪名中伤他们。裴胄也弹劾斥退了自己的管记，世人因此责怪裴胄也流于世俗。去世时七十五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成。阳峤的祖先原是北平人，世代迁居洛阳，是北齐尚书右仆射阳休之的第四代孙。参加八科考试都考中，调任将陵县尉，多次升迁至詹事司直。长安年间，左右两台的御史中丞桓彦范、袁恕己争相想任用他为御史。杨再思一向与阳峤交好，知道他不喜欢弹劾纠察之事，便把这件事告诉桓彦范。桓彦范说：“任官应当选择人才，难道要等到他心情喜欢吗？正因为不喜欢弹劾之事，才偏要授给他，以此纠正士人难以进取、压制浮躁求进的风气。”于是阳峤任右台侍御史。过了很久，升任国子司业。阳峤资质谨慎严整，喜爱学习，又喜欢诱导劝勉后辈、修缮讲学的房舍，人们认为他很适合这个职务。睿宗即位后，阳峤升任尚书右丞。当时朝廷商议设置都督府，选择最优秀的官吏，所以任命阳峤为泾州都督。这个计划停止后，他历任魏州刺史、荆州长史、本道按察使，通常都因清廉正直闻名。魏州百姓甚至到宫阙之下哭诉，请求让阳峤继续任刺史，因此他再次治理魏州。入朝任国子祭酒，封北平县伯。他引荐尹知章、范行恭、赵玄默为学官，都是当时著名的儒者。学生中有游荡懒惰的人，甚至用鞭打来督促他们，学生怨恨他，趁夜在路上殴打阳峤。事情传入朝廷后，皇帝下诏逮捕殴打者并处死。阳峤抚养孤侄，对他们和自己的儿子一视同仁，常对人说：“我身居一方长官之位，但内心仍然只是从前的一个县尉罢了。”年老后退休。去世后，谥号敬。宋庆礼是洺州永年人。考中明经，补任卫尉。武后下诏让侍御史桓彦范巡视河北，在居庸、五回等道路设置障碍，阻挡突厥，召宋庆礼参与商议。桓彦范见到他的方略后，很器重他。不久升任大理评事，任岭南采访使。当时崖州、振州等五州的首领互相抢掠，百姓苦于战乱；使者到那里，常常苦于瘴疠，没有人敢去。宋庆礼亲自到达当地，向各首领说明和睦相处的大义，他们都解开仇怨、互相亲近，各州因此安定，撤除了五千名戍卒。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因为熟悉边疆事务，授任河东、河北营田使。他善于骑马，每天能够奔驰数百里。他性情甘愿吃苦，但喜欢兴建工程，在边塞沿岸挖掘陷阱、设置兵力，来阻断敌人的道路，议论者讥笑他不切合实际。逐渐升任贝州刺史，又任河北支度营田使。起初，营州都督府治所在柳城，扼制奚和契丹。武后时期，赵文翙失去两藩的信任，进攻并毁坏了营州都督府，改在东渔阳城修治。玄宗时期，奚、契丹归附，皇帝想恢复修治旧城，宋璟坚持争辩认为不可，唯独宋庆礼坚持认为这样做有利，于是下诏让他与太子詹事姜师度、左骁卫将军邵宏等人担任使者，修筑工程不到三十天就完成了。不久兼任营州都督，开设屯田八十多处，追回并安置渔阳、淄青失陷地区的居民，让他们回到原来的田地和住宅，又召集商人和胡人修建商铺。不到几年，仓库就充实了，居民和藩属都安定和睦。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

译宋庆礼处理政务严明，很少徇私，官吏畏惧他的威势，不敢犯法。太常博士张星因为好卖弄技巧、自以为是，给他定谥号为“专”。礼部员外郎张九龄申诉驳正说：“宋庆礼是为国效劳的功臣，在边疆三十年。从前修筑营州城时，士卒才几千人，没有坚固的铠甲兵器和强大的护卫，他按照期限前往，没有失误，也没有遗漏谋划，最终停止海运，收集每年的储粮，使边境亭障安宁。他的功劳可以推重，不应给丑恶的谥号。”宋庆礼哥哥的儿子宋辞玉也亲自到宫阙下申诉。于是改谥为敬。杨瑒，字瑶光，华州华阴人。五世祖杨缙，任陈朝中书舍人，名声与义气相称，最终任交州、爱州九州都督，封武康郡公。他的儿子杨林甫代替他统领都督府。隋朝灭陈后，过了三年他才投降，迁居长安。杨林甫字卫卿，任柳城太守。高祖起兵后，派他的儿子杨琮招抚他，杨林甫带领全郡归来，被授任检校总管，但因脚病不能上朝。皇帝认为绛州气候寒凉，授任他为刺史，多次加封，封宜春郡公。杨琮字孝璋，任上津县令。适逢天下动乱，他离开官职，与秦王居住在同一里坊。武德初年，任王府参军，兼任库直。隐太子之事平定后，皇帝下诏让亲王和宰相各一人入宴，唯独杨琮参加了，太宗赐给他《怀昔赋》，进一步表达恩宠。历任沔州、绥州刺史。有个老妇人送饼给小孩，杨琮的妻子假意收下，却把饼丢到墙外，人们赞叹她廉洁。杨瑒起初任麟游县令。当时窦怀贞大规模营建金仙观、玉真观，发文征取京畿内曾欠叛臣财物的人，强行搜刮他们来补助工程费用，杨瑒拒绝执行。窦怀贞大怒说：“一个县令竟敢拒绝大夫的命令吗？”杨瑒说：“我们所讨论的是百姓受到的冤屈，难道还要以官位高低来决定取舍吗？”窦怀贞认为他的回答壮烈有理，便停止了这件事。起初，韦后上表把百姓二十二岁定为成丁年龄。韦后失败后，主管官署追逼这些人缴纳赋税，杨瑒坚持认为不可，说：“韦氏掌权时，擅自提拔士大夫、赦免罪人，这些事都没有改变，为什么偏偏要向已经被宽免的人重新加重征税？这不是保全百姓的办法。”于是停止征收赋税，因此名声显扬于当世。杨瑒多次升任侍御史。京兆尹崔日知贪婪懈怠、违法乱纪，杨瑒与御史大夫李杰谋划弹劾举发他，反而被崔日知抢先构陷。杨瑒在朝廷上奏说：“负责严明法纪的机构，如果一旦被恐吓胁迫就屈服，便会开启奸人的阴谋，那么御史府就可以废除了。”玄宗认为他说得正直，命令李杰回来任职，驱逐崔日知。杨瑒升迁历任御史中丞、户部侍郎。皇帝曾召宰相和大臣到延英殿商议天下户籍簿册之事，杨瑒陈述其中利弊尤其详细，皇帝称许赏识。于是宇文融提出清查逃亡户和多报人口的办法，杨瑒坚持认为不妥。宇文融正受宠显贵，公卿都沉默应和，只有杨瑒抗议，因此被出任华州刺史。皇帝封禅泰山时，在山下集合乐工，连正在服丧的人也被征调参加。杨瑒认为强行起用服丧之人来演奏乐曲，不合人情、令人难以承受，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于是免除了这些人的差役。杨瑒入朝任国子祭酒，上表推荐大儒王迥质、尹子路、白履忠三人教授国子学生。皇帝下诏任王迥质为谏议大夫、皇太子侍读；白履忠年老不能任职，授任朝散大夫后退休；尹子路任直弘文馆。三人都很有名望。杨瑒上奏说：“主管官署用帖经考试明经科，不考察经义大旨，只考经书的开头、结尾、孤立的经文和断开的句子；而如今学习《春秋》三家、《仪礼》的人只有十二名，恐怕这些学派很快就会废绝。请考察通行的经文以保存各家学术，对于能够通晓的人逐渐授予优厚官职，以奖励孤立的学术。”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下诏规定，以三家《春秋传》和《仪礼》考试出身的人不得任散官，并将其写入法令。学生们在太学门前为杨瑒树立颂德碑。他又说：“古代，卿、大夫的子弟以及诸侯每年贡送的小学中才学出众者，都进入太学，逐渐受到礼乐的熏陶，懂得朝廷君臣的等级秩序；按照品类排列班次，分别由师长教导，学习三德、四教，学业完成后才授予爵位。唐朝兴起后，二监参加科举的有成百上千人，被选中的只有十分之二；考功员外郎复核考校，按等级排列，称为经学通明、品行修养，所以人数多少都没有限制。如今考功员外郎限定天下明经、进士每年只取一百人，二监考取的更没有几个；这样一来，求学者耗费官府俸禄，而博士却滥受国家俸禄。况且通过流外入仕以及凭各种资格做官的人，每年有二千名，超过明经、进士十倍；那些胥吏、史官中浮华虚妄的人，轻视先王的礼义，怎么能同勤勉从事道业的人较量长短、分辨轻重呢？国家开设学校，广泛施行教化引导，本来将要有所任用并以此勉励进取；有关部门却制定限额加以裁退。这样想要贤俊之士在朝廷任职，就很难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后来两次升迁，任大理卿，因病辞职，改任左散骑常侍。去世时六十八岁，追赠户部尚书，谥号为“贞”。瑒常常感叹士大夫不能实行古代礼仪，遇到他家中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时，就依据旧典制定礼节仪文；其中揖让的礼节威仪、哭泣跳踊以及丧服等级的轻重，都没有违背古礼的地方。他在任时清廉正直，属吏请求为他立碑记载德行，瑒说：“对百姓有益的事情，把名字写入史官的记载就够了。至于立碑歌颂，不过是白白让后人把我当作垫脚石罢了。” 瑒的伯父志操，性情很刚直简朴，尚未得到任用时，写了《闲居赋》来寄托志趣，常说：“得到十顷田地、十个僮仆婢女，下可以供给兄弟布帛粮食的资财，上可以供奉先父在伏日、腊日的祭祀，这就足够了。”他最终官至司属卿，封安平县男。瑒的从父兄晏，精通《孝经》之学，常亲手抄写几十篇，遇到可以教导的人就送给他。崔隐甫，是贝州武城人，隋朝散骑侍郎亻麃的曾孙。他初次出仕，任左玉钤卫兵曹参军，升任殿侍御史内供奉。僧人惠范倚仗太平公主的势力，胁迫他人的子女，隐甫上奏弹劾他的罪状，反而被惠范排挤，贬为邛州司马。玄宗即位后，提拔他为汾州长史，兼任河东道支度营田使，后升任洛阳县令。梨园弟子胡雏善于吹笛，得到皇帝宠爱，曾经因获罪而藏匿在宫禁之中。皇帝因其他事情召见隐甫，和颜悦色地指着胡雏说：“到你那里去替这个人求情。”隐甫回答说：“陛下轻视臣而看重乐工，请允许我解除官职。”拜了两拜便出去了。皇帝立即向他道歉，把胡雏交给他；隐甫将胡雏杀死。皇帝下诏赦免隐甫死罪，但已经来不及了。皇帝赏赐隐甫百匹缣帛。

译孙佺在与奚人的战事中失败，朝廷提拔崔隐甫为并州司马，负责边防。适逢他的哥哥崔逸甫病得很重，他还没来得及出发，皇帝便下诏责备他逗留，降任河南县令。多次升任华州刺史、太原尹，入朝任河南尹。任职三年后，升任御史大夫。起初，御史台没有监狱，凡有囚犯都关押在大理寺。贞观年间，李乾祐任御史大夫，才开始设置监狱，从此中丞、侍御史都可以拘押犯人。崔隐甫依据旧例，废除了御史台设置的各处监狱。后来又担心囚犯往来会导致泄密，于是重新把他们关在厨院。御史台中，从监察御史以下的官员，过去都可以专断办事，不必请示。崔隐甫开始规定一律要请示后才能执行，凡有违背他意旨的就弹劾纠正，因此许多人被贬黜，台中官吏都侧目而视，他的威名十分显赫。皇帝曾下诏考核外官每年的政绩。往常必定曲折地反复参审，到春天结束还不能定案。崔隐甫有一天召集朝集使，询问并追查考核事实，当天晚上全部办完，议论者都佩服他的敏捷。皇帝曾对他说：“你任御史大夫，天下人都认为你称职。” 张说执掌国政时，崔隐甫一向厌恶他，于是与御史中丞宇文融、李林甫一起揭发他的过错，认为他不适合居于官位。张说被赐令罢职。但皇帝憎恶朋党，免去了崔隐甫的官职，让他侍奉母亲。一年多后，崔隐甫再次任御史大夫。升任刑部尚书，兼河南尹。皇帝回到京师后，立即授任他为东都留守。多次加封，封清河郡公。去世后，追赠益州大都督，谥号忠。当初，皇帝想任用崔隐甫为宰相，对他说：“牛仙客可以和他谈谈，你平常见过他吗？”崔隐甫回答：“没有。”皇帝说：“可以去见见他。”崔隐甫始终没有前往。另一天皇帝又问，他的回答仍和先前一样。皇帝于是没有任用他。子弟有人问其中缘故，崔隐甫回答：“我不是因为牛仙客地位低微就轻视他，而是他的才干不及中等之人，难道能同他相对而谈吗？”崔隐甫所到之处都洁身自守，通晓吏治，在任职时以刚强正直著称。赞语说：严挺之拒绝宰相，不肯去见李林甫；崔隐甫违背皇帝诏令，不肯屈从牛仙客，他们确实是刚强的人啊！两人都因此不能做宰相，但也各自伸张了自己的志向。管夷吾用编扎栈道的事情来比喻他们，难道曲直果真不能相容吗？李尚隐的祖先出自赵郡，后来迁居万年县。二十岁时考中明经，两次调任下邽主簿。州刺史姚班赞赏他的才能，很器重他。神龙年间，左台中丞侯令德任关内黜陟使，李尚隐辅佐他，因考绩优异升任左台监察御史。当时崔湜、郑愔主持吏部选官，依附权势和宠臣，铨选拟官不公平，甚至预支使用后三年的官缺，才干和廉洁的人受到排挤而不能升进。不久崔湜、郑愔相继参与处理政事，李尚隐与御史李怀让公开弹劾他们的罪行，崔湜等人都被斥退。睦州刺史冯昭泰性情凶狠刻薄，人们畏惧他的强暴。他曾诬陷并拘捕桐庐县令李师旦及二百多户人家，说他们施行妖术蛊惑人。有诏令御史复查验证，大家都称病不肯前往。李尚隐说：“善良百姓正遭受冤屈，不能替他们申明，怎么可以呢？”于是请求前往，果然查明并洗雪了他们的冤屈。崔湜、郑愔重新掌权后，便把李尚隐调出任伊阙县令，把李怀让调任魏县县令。崔湜等人被诛杀后，玄宗知道李尚隐方正严明，便从定州司马提拔他为吏部员外郎，李怀让也从河阳县令升任兵部员外郎。李怀让是蓚县人，后来历任给事中。李尚隐以将作少监的身份营建桥陵，封高邑县男。不久升任御史中丞。御史王旭招揽权势，逐渐无法控制，仇家告发他的罪行，李尚隐彻底审查，查明全部贪赃事实，毫不宽贷，于是将王旭定罪。升任兵部侍郎。不久出任蒲州刺史。僧人怀照自称母亲梦见太阳进入怀中而生下自己，还把这件事刻在石头上作为应验；冯待徵等人听说后帮助证实他的说法。李尚隐弹劾并判定怀照妖妄惑众，皇帝下诏把怀照流放到播州。再次升任河南尹。李尚隐性情刚正明朗，发表议论都敞开心胸、显示诚意；处理事务清楚分明，管理下属不苛刻繁琐。他尤其熟悉历代旧事，前后的诏令制度几乎都能背诵记忆，没有遗漏。妖贼刘定高夜间侵犯通洛门，李尚隐因事先没有察觉而获罪，被降任桂州都督。皇帝派使者慰劳他说：“我知道你忠诚公正，但国法必须这样处理。”于是赐给他杂色彩帛一百匹，送他上任。升任广州都督、五府经略使。任满回来时，有人把黄金藏在衣袖中送给他，李尚隐说：“我本性如此，不能改变，并不是害怕别人知道。” 李尚隐代替王丘任御史大夫。当时司农卿陈思问任用的属官多是小人，暗中侵吞钱粮，李尚隐查办他的违法行为，查出的赃款累计达数万，陈思问被流放后死在岭南。改任李尚隐为太子詹事。不到十天，升任户部尚书。前后又任扬州、益州长史和东都留守，封高邑伯。开元二十八年，以太子宾客之职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谥号贞。李尚隐三次进入御史府任职，每次都依法惩治恶吏，不因手段严酷而损害自己的声名；他所揭发的事情都处理得当，因此一向受到很高评价。他做官从未因过失被贬谪，只有因弹劾诋毁受宠幸的权臣以及因触犯小法而被降职，但后来又被重新任用，最终以循吏著称。开元二十二年设置京畿采访处置等使后，任用中丞卢奂担任此职，李尚隐以御史大夫身份没有充任使者。永泰以后，御史大夫王翊、崔涣、李涵、崔宁、卢杞才担任这一职务。解琬是魏州元城人。参加幽素科考试并考中，调任新政县尉。后来从成都县丞任上上奏办事，符合皇帝旨意，越级授任监察御史，因母丧离职。武后考虑到解琬熟悉边疆事务，催促他前往西部安抚羌族和夷人；解琬于是请求服满丧期，武后嘉许他，下诏等服丧期满后再赴军营。升任侍御史，安抚乌质勒及十姓部落，因功提拔为御史中丞，兼任北庭都护、西域安抚使。解琬与郭元振友善，宗楚客厌恶他，便把他降任沧州刺史。他处理政务抓住大体，部属和百姓都顺从归附。景龙年间，升任御史大夫，兼朔方行军大总管。他前后在边疆任职累计二十年，大体上致力于发展农业、训练军队，多数措施有利于长远，汉人和胡人都因此安定。景云二年，再任朔方军大总管，分别派遣随军要籍官、河阳县丞张冠宗、肥乡县令韦景骏、普安县令于处忠，清点三座城的兵力，裁减戍卒十万人。改任右武卫大将军，兼检校晋州刺史，封济南县男。因年老请求退休，不等候答复便擅自离去，皇帝下优诏授他金紫光禄大夫，准照品级领取全额俸禄，并颁发玺书慰劳问候。适逢吐蕃侵扰边境，又召回授任左散骑常侍，下诏让他与吐蕃确定边界，于是协调安抚十姓部落的降户。解琬上言说吐蕃不能相信盟约，请调兵十万人屯驻在秦州、渭州之间，防备阻遏他们的奸谋。这年冬天，吐蕃果然入侵，被秦州、渭州的军队击退。不久他再次请求退休，皇帝不许，升任太子宾客。八十多岁时，开元五年，任同州刺史期间去世。

译列传第五十六　宗室宰相 李适之是恒山愍王的孙子，起初名叫李昌。神龙初年，提拔为左卫郎将。开元年间，多次升迁至通州刺史，以善于治理闻名。按察使韩朝宗向朝廷称赞他，提拔为秦州都督。调任陕州刺史、河南尹。他治理政务不苛细，百姓觉得便利。玄宗忧虑谷水、洛水每年泛滥，耗费民力，便下诏让李适之用禁钱修筑三道堤防，名为上阳、积翠、月陂，从此水患不能造成灾害。刻石记载功劳，下诏让永王李璘书写碑文，皇太子李瑛题写匾额。升任御史大夫。开元二十七年，兼任幽州长史，主持节度事务。李适之因为祖父曾被废黜，父亲李象又在武后时期被驱逐，墓葬有所缺失，到这时请求陪葬昭陵并补葬在陵阙之中，皇帝下诏准许。褒奖的册文和典礼物品光耀京城，行路之人都为之感叹。升任刑部尚书。李适之喜爱宾客，饮酒一斗多仍不失常态。夜间宴饮娱乐，白天处理政事，案卷没有积压。天宝元年，李适之代替牛仙客任左相，多次加封，封清和县公。他曾与李林甫争夺权力，关系不和。李林甫暗中阴险害他，却故意友善地对李适之说：“华山中生有金子，开采出来可以使国家富裕，只是皇上还不知道。”李适之性情粗疏，信以为真，后来从容地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很高兴，便询问李林甫。李林甫回答：“臣早就知道了，只是华山是陛下的本命山，是王气聚集之处，不能开凿治理，所以不敢把这件事报告给陛下。”皇帝认为李林甫爱护自己，反而认为李适之不够亲近。于是皇甫惟明、韦坚、裴宽、韩朝宗都是李适之的亲密好友，全都被李林甫构陷获罪。李适之害怕不能自安，便上表请求解除宰相职务、任散职，以太子少保罢职后，欣然认为自己已经免除了祸患。不久因韦坚案件牵连获罪，贬为宜春太守。适逢御史罗希奭暗中奉诏到被贬之地杀害韦坚等人，宜春州内十分震恐。罗希奭经过宜春时，李适之害怕，服毒自杀。李岘是吴王李恪的孙子。他降低身份礼待士人，擅长治理政务。天宝年间，多次升任京兆尹。玄宗每年巡幸温泉，京畿以内的官员争相用巧妙的供奉来讨好皇帝，只有李岘什么也没有献上，皇帝对此感到奇怪。杨国忠派门客骞昂、何盈搜查安禄山的隐秘罪行，又暗示京兆府到安禄山宅第捕捉，捕获安岱、李方来等人，查得他们与安禄山谋反的情状，便把他们勒死。安禄山大怒，上书为自己申辩，皇帝害怕发生变故，调李岘出任零陵太守。李岘治理政务深得民心，当时京城米价飞涨，百姓于是互相传唱说：“想要粮价降低，就把李岘召回来。”不久调任长沙。永王任江陵大都督，署任李岘为长史。至德初年，肃宗召见他，授任扶风太守，兼御史大夫。第二年，提拔为京兆尹，封梁国公。乾元二年，李岘以中书侍郎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于是吕諲、李揆、第五琦一同辅佐朝政，而李岘资历和声望最为久长，许多事情独自裁决，吕諲等人对此不满。李辅国擅弄权力，有时诏书不从中书省发出，百官都不敢复核。李岘在皇帝面前叩头，极力陈说他的罪恶，皇帝醒悟，逐渐加强约束，因此李辅国只得退任行军司马，但内心深深怨恨李岘。凤翔七马坊的押官盗窃抢掠百姓，天兴县令谢夷甫杀了他。李辅国暗示他的妻子申诉冤枉，皇帝下诏让监察御史孙蓥审讯，证明谢夷甫无罪。他的妻子又申诉，皇帝下诏让御史中丞崔伯阳、刑部侍郎李晔、大理卿权献组成三司审讯，供词没有变化。押官妻子不肯承认，李辅国又帮助她，于是命令侍御史毛若虚复查。毛若虚把罪责推给谢夷甫，说御史用法不当；崔伯阳大怒，想拘捕并责问他，毛若虚急忙入宫自行向皇帝归附。皇帝把毛若虚留在帘内。一会儿，崔伯阳等人到来，弹劾毛若虚依附宦官、失职有罪，皇帝大怒斥责他们，贬崔伯阳为高要县尉、权献为杜阳县尉，驱逐李晔到岭南，流放孙蓥到播州。李岘认为处罚太重，入朝对皇帝说：“毛若虚迎合您的旨意用刑，扰乱国家法度。陛下却任凭他决定轻重，这是向天下显示没有御史台。” 皇帝大怒，李揆不敢争辩，于是调李岘出任蜀州刺史。当时右散骑常侍韩择木入朝应对，皇帝说：“李岘是想专擅权力吗？竟然说任用毛若虚就等于向天下显示没有御史台。朕如今把他调出，还恨处罚太宽。”韩择木说：“李岘说的是直话，并不是想专擅权力。陛下宽恕他，只会更加彰显盛德罢了。” 代宗即位后，改任李岘为荆南节度使，主持江淮选补使事务。入朝任礼部尚书兼宗正卿。皇帝的车驾在陕州时，李岘从商山赶往皇帝所在地。回到京城后，授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按照旧例，政事堂不接待宾客。自从元载任宰相后，传达诏令的宦官可以被引入政事堂，还设置坐榻接待他们。李岘到任后，立即命令官吏撤去坐榻。又上奏规定，常参官中举荐有才干、能够担任谏官和宪官的人，不限制名额。不到一个月，他被亲近权要之人进谗诋毁，便失去皇帝恩宠，罢为太子詹事。升任吏部尚书，重新主持江淮选补，改任检校兵部尚书兼衢州刺史。去世时五十八岁。起初，东京平定后，陈希烈等数百人等待治罪，议论者准备把他们全部处死，皇帝也想借此惩戒天下，所以崔器等人附会罗织严酷罪名。李岘当时任三司官员，独自说道：“法律有首犯和从犯，实情有重有轻。如果一概判处死刑，就不是陛下使天下焕然一新的本意。况且胡人作乱破坏常道，谁没有受到凌辱玷污？士大夫逃亡，各自只顾保全性命，难道可以全部责罚吗？陛下新近亲近的、旧日的、功臣的子孙，假如一日之间都倒在刑场铁砧上，还能称为仁慈宽恕吗？《尚书》说：‘只消灭他们的首领，被胁迫跟从的人不予治罪。’何况河北残余的叛贼劫持制服官吏，这样的人还很多。如今不为他们开启自新的道路，却把他们全部杀掉，这是坚定叛乱者的决心，使他们为贼寇拼死。困兽尚且搏斗，何况数万人呢？”于是崔器和吕諲都只是拘泥章句的文吏，抱守通常的议论，不能顾及大局；李岘鼓起面颊，坚决争辩，过了几天皇帝才听从。士大夫得以重获生路，叛贼也不能使他们怨恨皇帝，这是李岘的功劳。李岘的哥哥是李峘、李峄。李峘跟随太上皇，李岘辅佐拥戴肃宗；二人的功勋相当，同时任御史大夫，一同主持御史台事务，又一起依诏封公。李峄任户部侍郎、银青光禄大夫。他们同住在长兴里的宅第，门前排列着三支戟。李勉，字玄卿，是郑惠王李元懿的曾孙。父亲李择言，多次任州刺史，封安德郡公，以吏政治理著称。张嘉贞任益州都督时，性情简静尊贵，接待属下刺史十分傲慢；李择言任汉州刺史时，他却唯独邀请李择言同坐一张榻，和他讲论政务，因此名重当时。

译李勉年轻时喜欢学习，内心沉静高雅，外表清整严肃。起初调任开封县尉。汴州是水陆交通汇聚的大都会，风俗复杂混乱，号称难以治理；李勉摧破奸邪、决断隐案，因此有了名声。他跟随肃宗到灵武，提拔为监察御史。当时武将骤然兴起，不守法度，大将管崇嗣背对宫阙、获罪后仍嬉笑喧闹放纵，李勉弹劾他不恭敬，皇帝感叹说：“我有李勉，才知道朝廷的尊严！”升任司膳员外郎。关东进献俘虏一百人，准备立即处死，其中有人叹息，李勉经过询问，说：“他们是被胁迫才做官，并不是敢于反叛。”李勉入朝见皇帝说：“盗贼叛乱玷污了天下一半地区，那些想洗心革面、归顺朝廷的人没有门路。如果把他们全部杀掉，就是把他们赶去帮助贼寇。”皇帝立即骑马去赦免他们，后来归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李勉先后任河东王思礼、朔方河东都统李国贞的行军司马，升任梁州刺史。李勉署任王晬为南郑县令，王晬被权贵宠臣诬陷，皇帝下诏要杀他。李勉说：“正要依靠州牧县令来做百姓的父母官，难道能因为谗言杀害属官吗？”立即拘禁王晬，替他申诉，终于使他获免。王晬后来因推举选拔而任龙门县令，果然有声名。羌人、浑人和奴剌进犯州城，韦勉不能守住，于是被召回任大理少卿。但天子一向看重他的正直，又提拔他为太常少卿，想要进一步任用他。李辅国暗中示意他归附自己，韦勉不肯，于是被外放为汾州刺史。历任河南尹，后调任江西观察使。他整治兵备、和睦邻境，平定了贼寇屯聚之地。部下有人的父亲病了，那人因信巫蛊，祈求压胜，便用木偶写上韦勉的名字埋在地下；韦勉掘出查验后，那人服罪。韦勉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父亲，这是孝。”于是释放了他，没有杀罪。后来入朝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鱼朝恩掌管国子监，威势恩宠显赫；前任京兆尹黎干曾谄媚侍奉他，等他入府，便命属吏准备数百人的供给来馈赠。到韦勉任职时，属吏请示此事，韦勉不答应，说：“我在等候太学的礼仪，他应当来接受宴享；如果军容使有幸经过本府，再准备供具。”鱼朝恩因此怨恨他，也不再到太学来。不久，韦勉被任命为岭南节度使。番禺贼人冯崇道、桂州叛将硃济时等凭借险要作乱，残害了十多个州。韦勉派将领李观率容州刺史王翃前去讨伐并斩杀他们，五岭地区于是平定。西南夷人的船每年到来的只有四五艘，官府查验苛刻严密。韦勉既廉洁，又不横征暴敛，第二年到来的船只便有四十多艘。任官多年，他从不装饰、添置器物车服。后来奉召回朝，走到石门，把家人所蓄藏的犀角珍宝全部搜出投入江中。当时人们说，他可以继承宋璟、卢奂、李朝隐的声誉。部下百姓到宫阙前叩头，请求为他立碑颂德，代宗答应了。韦勉升任工部尚书，封汧国公。滑亳节度使令狐彰将要去世时，上表请求由韦勉接替，朝廷同意了。韦勉镇守当地将近八年，凭借过去的德望日益受到尊重，不靠威势而能治理，东方各道中那些暴虐强横的节帅都尊敬而畏惧他。田神玉死后，诏令韦勉任汴宋节度使；他还未出发，汴州将领李灵耀便反叛。魏州将领田悦带兵前来，攻打汴州并驻扎下来。韦勉与李忠臣、马燧会合讨伐他们。淮西军占据汴州北面，河阳军驻扎在汴州东面，大将杜如江、尹伯良与田悦在匡城交战，未能取胜。于是转移营垒与李灵耀合兵。李忠臣部将李重倩夜间进攻叛军营寨，与河阳军会合呐喊，贼军来不及列阵便溃败，田悦逃往河北，李灵耀逃到韦城，被杜如江擒获。韦勉把他捆绑起来献上，在宫阙前斩首。后来李忠臣独自掌握汴州，所以韦勉回到滑台。第二年，李忠臣被部下驱逐，朝廷又诏令韦勉移镇汴州。德宗即位后，就加授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又任命他为汴宋、滑亳、河阳等道都统。建中四年，李希烈包围襄城，诏令韦勉出兵救援；皇帝又派神策军将领刘德信率三千兵前去接应。韦勉上奏说：“贼军用精锐部队攻打襄城，而许州一定空虚。现在让军队直捣许州，襄城之围就会解除。”他没有等候答复，就派部将唐汉臣与刘德信袭击许州。军队还没到许州几十里，便有诏令责问他们，两个将领害怕而返回，驻扎在扈涧，却没有设置防备，被贼军乘机袭击，死伤十分之五，辎重器械全部丧失。唐汉臣逃往汴州，刘德信逃往汝州。韦勉害怕东都危急，又派四千兵前往戍守，但贼军截断了他们的后路，使他们不能回来。于是李希烈亲自率军攻打韦勉。韦勉士气衰竭，环城坚守了几个月，援军始终不到，只得聚集一万人突围而出，向东保守睢阳。兴元元年，韦勉坚决辞让都统之职，以检校司徒、平章事的身份被召回朝。见到皇帝后，他穿着白色丧服等待治罪，诏令不许这样做。韦勉内心惭愧，认为自己只是充数居位而已，不敢参与政事。贞元初年，皇帝起用卢杞为刺史，袁高把诏书退回，使诏令不能下达。皇帝问韦勉：“众人都说卢杞奸邪，只有朕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韦勉回答：“天下人都知道，唯独陛下不知道，这正是他成为奸邪之人的原因。”当时人们认为他的回答正确，但从此皇帝更加疏远他。他任宰相两年后辞去职位，以太子太师的身份罢职。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太傅，谥号贞简。韦勉年轻时贫穷困窘，客居梁、宋之间，和诸生一起住在旅舍。有一名诸生病重将死，拿出白金说：“身边没有知道此事的人，希望您用这些钱替我下葬，剩下的就请您自己拿去。”韦勉答应了。安葬之后，他暗中把剩余的钱放在棺材下面。后来那人的家属拜访韦勉，一同打开坟墓，取出金钱交还给他们。韦勉官至将相，所得俸禄和赏赐全部送给亲族和党友，死后身边没有多余的藏财。他在朝廷上正直明朗、廉洁有操守，是宗室大臣的表率。他礼遇贤才、谦待士人，有始有终；曾经举荐李巡、张参在幕府任职，后来两人去世，每逢宴饮，他仍然设置空位，斟酒供奉他们。派遣戍边士兵时，他常常察看他们的资粮；春秋两季慰问他们的家属，所以能够得到士兵拼死效力。他擅长弹琴，也创作过一些曲子，天下人都视为珍宝；乐工家中流传的《响泉》《韵磬》，就是韦勉所喜爱的曲子。李夷简，字易之，是郑惠王李元懿的第四代孙。凭宗室子弟的身份，起初补任郑县县丞。德宗逃到奉天时，硃泚表面上表示要迎接天子，派使者向东出关到华州，沿途候吏李翼不敢查问。李夷简对他说：“硃泚一定会反叛。先前朝廷调发幽州、陇右五千兵救援襄城，那些人本来就是贼军旧部，这次是要追赶他们返回罢了。皇上还在外地，召集天下军队尚未到齐，如果凶悍狡诈之徒返回西面，帮助硃泚送死，那就是危急祸患。请查验此事。”李翼骑马赶到潼关，向东取得征召兵符，向关中大将骆元光报告。骆元光于是斩杀贼使，收缴伪造的兵符，献给行在。诏令随即任命骆元光为华州刺史。骆元光窃取了功劳，所以没有人知道真相。李夷简弃官离去，考中进士，又考中拔萃科，调任蓝田县尉。升任监察御史。因一些小过失获罪，降为虔州司户参军。九年后，又任殿中侍御史。元和年间，升至御史中丞。京兆尹杨凭性情傲慢轻佻，起初任江南观察使时，侵吞了许多财物。李夷简任他的属下刺史时，没有受到杨凭礼遇。到这时，李夷简揭发杨凭贪污，杨凭被贬为临贺县尉，李夷简获赐金鱼袋、紫衣，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

译不久，李夷简任检校礼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当初，贞元年间曾抽调江西五百名士兵戍守襄阳，用来从右侧牵制蔡州，军费由度支供给；后来这些士兵因死亡逃散几乎全没了，但每年仍照旧取用钱财。李夷简说：“只留下空文，如果有军事行动，怎么能行？”于是上奏请求停止此事。过了三年，调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巂州刺史王颙长期积累奸贪赃款，引起属地蛮人愤怒，蛮人叛离。李夷简驱逐王颙，占据檄文向蛮人说明祸福，蛮人各部于是重新安定。当初韦皋创作《奉圣乐》，于頔创作《顺圣乐》，常在军中演奏；李夷简总是把它们废止，认为礼乐不是诸侯可以擅自制作的，并对属下说：“我想掩盖前人的过失，用来警戒后人。” 元和十三年，召回任御史大夫，升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师道正在叛乱，裴度主持国政，皇帝倚重他平定贼乱。李夷简自认为才能不能超过裴度，于是请求外调，以检校尚书左仆射、平章事的身份任淮南节度使。穆宗即位时，有关官员正在讨论庙号，李夷简建议说：“帝王有功称祖，有德称宗。大行皇帝有武功，朝廷应当称为祖。”诏令公卿和礼官讨论，意见不能一致，此事便停止了。过了很久，李夷简请求退休，朝廷认为他的年龄和精力还足以任职，不准许，以右仆射的身份召回；他推辞不接受任命，于是又任检校左仆射兼太子少师，分司东都。第二年去世，六十七岁，追赠太子太保。李夷简身居显要职位，却以正直自守，从不随便改变言辞来讨好别人。他历任三镇节度使，家中没有产业财物。患病时也不迎请医生，临终前告诫家人不要厚葬，不要举行佛教仪式，不要在墓道立碑，只要标记墓地就够了。世人称道他立身行事能够始终如一。李程，字表臣，是襄邑恭王李神符的第五代孙。考中进士宏辞科，所作赋《日五色》用语警策挺拔，士人都推重他。调任蓝田县尉，县中有一宗积压十年的案件，李程只用一份判词便判决了。京兆府上报他的政绩为最优，升任监察御史。召任翰林学士，两次升迁为司勋员外郎，封渭源县男。德宗末年秋季外出打猎，天气已有寒意，回头对左右说：“九月还穿单衫，二月却穿袍子，这不合乎时令。我想改动月份的安排，你们认为怎样？”左右都称好，唯独李程说：“玄宗制定了《月令》，十月才开始穿皮衣，不能改。”皇帝惊悟，便停止了这件事。学士入翰林院办公，常常观察日影来掌握时刻；李程生性懒惰，太阳照过八块砖时才到，时人称他为‘八砖学士’。元和三年，外放为随州刺史，因政绩能干获赐金鱼袋和紫衣。李夷简镇守西川时，征召他任成都少尹。以兵部郎中的身份入朝主管制诰。韩弘任都统时，命李程到汴州宣慰。历任御史中丞、鄂岳观察使，回朝后任吏部侍郎。敬宗初年，以原官身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年少放纵，喜好宫室、打猎，工程费用奢侈浩大。李程进谏说：“先王用节俭的德行教化天下，陛下正在服丧期间，不应兴建工程，希望把这些费用转用于修建和供奉先帝陵园。”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又请求设置侍讲学士，选拔名臣以备皇帝咨询。加授中书侍郎，进封彭原郡公。宝历二年，任检校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出任河东节度使。调任河中节度使。召回任尚书左仆射。不久任检校司空，兼领宣武、山南东道节度使。再次任仆射。在此以前，元和、长庆年间，仆射办理政事时，百官都来祝贺，四品以下官员答拜。大和四年，诏令不必答拜。王涯、窦易直都自然地执行了这一规定，李程仍沿用旧例，心中不安，便在朝廷上提出此事。御史中丞李汉认为不答拜在礼制上过于严重，文宗不准许改变，只听从大和年间的诏书执行。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样做不妥。李程为人能言善辩、富有智谋，但简慢轻率，没有仪态和操守；虽然身在显贵亲密之地，却没有崇高的声望。他最受皇帝知遇，皇帝曾说：“高飞的鸟翅，年长者在前面。你是朝廷的羽翼。”武宗即位后，李程任东都留守。去世时七十七岁，追赠太保，谥号缪。他的儿子李廓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刑部侍郎。大中年间，任武宁节度使，却不能治理军队。补阙郑鲁上奏说：“新麦还没有收获，徐州一定会发生动乱。”后来果然有人驱逐李廓，于是朝廷提拔郑鲁为起居舍人。李石，字中玉，是襄邑恭王李神符的第五代孙。元和年间考中进士，受李听征召入幕府，跟随他历任四镇。他有才干谋略，做官精明。李听每次出兵征伐，必定留下李石主持后方事务。大和年间，任行军司马。李听率兵向北渡过黄河，命李石入朝奏事；李石应对明敏，文宗认为他非同寻常。幕府撤销后，提拔为工部郎中，主持盐铁事务。令狐楚任河东节度使时，召他为副使。入朝后升任给事中，多次升迁至户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皇帝憎恶李宗闵等结党相互排挤、背弃公义、危害政事，凡是旧臣都怀疑而不任用，专门选取后来出身、孤立无援的人，想要惩罚铲除旧党，因此李训等人得以做到宰相。李训被诛杀后，皇帝便提拔李石，以本官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主管度支。李石器度雄伟、见识深远，身居宰辅掌握大权，没有什么能够使他动摇。当时宦官气势强盛，凌辱暴虐朝廷。每次在延英殿对答，仇士良等人往往拿李训来斥责，以此折辱大臣。李石慢慢对他们说：“扰乱京师的是李训、郑注，但他们的进用，究竟是谁首先促成的？”仇士良等人惭愧畏缩，无法回答，气势更加受挫，士大夫因此依赖李石而增强了力量。一天在紫宸殿，宰相进殿走到台阶前，皇帝叹息。李石上前说：“陛下的叹息，臣实在不明白，敢问是因为什么。”皇帝说：“朕叹息治理天下很难。而且朕即位十年，仍不能找到治国的根本。过去发动有疾之役，如今又造成震扰，都是自己招来的。处在亿万百姓之上，却不能把美好利益施及百姓，怎么能够长久没有祸乱呢？”李石说：“陛下责备自己当然是对的，但说治理得太早还为时尚早；即使十年勤勉修养德行，也正好能达到这个效果。天下是否太平，应当从现在开始观察。而且人的气概志向，即使贤人圣人也有高下，所以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陛下年纪还轻，并不是从民间突然登上帝位的，却已经知道人情真伪。如今陛下自己看，与即位时相比怎样？”皇帝说：“已经有差别了。”李石说：“古代圣贤，必定通过读书考察前人的行为，然后才能成就治理天下的功业。陛下积累了十年的经验，盛德日日更新；但以前之所以忧惧暴戾、震动惊恐，难道上天是在坚定陛下的志向吗？” 如果确实致力于修明将来的政治，即使拿唐太宗达到升平的时期作为目标，也还不算晚。”皇帝说：“这样做能够达到吗？”李石说：“如今四海统一，只有选拔任用贤能，使大小官员各自胜任职务，爱护百姓、节省费用，使国家拥有余力而不向下增加赋税，这就是达到太平的方法。”

译当时大臣新近因族诛而死，又逢年年严寒，外界情况令人不安。皇帝问：“人心为什么还没有舒展？”李石说：“刑罚杀戮过重，就会招致阴气造成的灾异。近来郑注大量招募凤翔士兵，到现在仍不断追究诛杀，我恐怕会因此发生变乱，请下诏安抚他们。”皇帝说：“好。”又问：“为什么达到太平这样困难？”郑覃说：“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体恤百姓更好的办法。”李石立即赞同说：“体恤百姓有了办法，还有什么达到太平的困难？陛下节省用度，裁去冗员和冗食，使考核簿册不能被用来施展奸计，那么各部门就能治理好。各部门治理好，天下就安定了。”皇帝忧愁地说：“我想到贞观、开元时期，再看今天，便气愤得胸中难受。”李石说：“治国之道根本在于君上，下面的人没有谁敢不遵从。”皇帝说：“不是这样。张元昌任左街副使，却使用金制唾壶，因为犯事而被诛杀。我听说宫中有两件金乌锦袍，是从前玄宗到温泉时，给自己和杨贵妃穿的，如今富人家也时时有这种东西。”李石说：“毛玠凭清廉的德行任魏国尚书，于是人们都不敢穿华丽衣服、吃精美食物，何况天子难道反而不能成为天下的法式吗？” 当时，宰相身边的吏卒因宫廷变乱而死了很多人，诏令江西、湖南搜求招募精壮之士来帮助召集兵力。李石建议说：“宰相辅佐天子推行教化，如果遵循正道、忘却私情，那么宗庙神灵尚且应当保佑他，即使有盗贼也不会造成危害。假如怀挟奸心，自欺欺人，培植权势党羽，迫害正直之士，即使增加防卫，鬼神也会加以诛罚。没有必要招募兵士，只需直接以金吾军作为卫士。”皇帝曾回头对郑覃说：“郑覃老了，应当不会妄言。你试着告诉我，我像汉代哪一位皇帝？”郑覃说：“陛下像汉文帝、汉宣帝。”皇帝说：“哪里敢奢望达到他们那样！”李石想激励皇帝的志向，使他不懈怠，于是说：“陛下这样发问，郑覃这样回答，臣都认为不对。颜回只是平民，却把自己比作舜。陛下拥有四海，年纪正富，应该从前人的得失中观察学习，日积月累，使自己与尧、舜相齐，怎么能只比作文帝、宣帝，还又自认为不如他们呢？希望陛下放开拓展自己的志向，不以达到文帝、宣帝为满足，那么大业就能成功了。” 有一名中使从边境回来，骑快马进入金光门，沿途胡乱说军队就要到了，京师一片哗乱，尘土飞扬，百官有的来不及穿好鞋就骑马，台省的官吏也逐渐逃散。郑覃准备出逃，李石说：“事情还不能确定，应当坐下来等待局势平定。宰相逃走，天下就乱了。如果变故出于意料，逃走又能到哪里去？众人都在看着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点。”于是更加认真地处理文书，安然如同平时。街坊中的一群无赖窥望南阙，暗中拿着兵器等待变乱。金吾大将军陈君赏率众人站在望仙门，内使催促关闭城门，陈君赏不听，直到日落才停止。当时如果没有李石的镇静和陈君赏的谋略，几乎就要发生大乱。开成年间的赦令规定：赐给京畿地区一年的租税；停止方镇进献正旦、冬至、端午礼物三年，把这些物品的价值改由百姓摊派钱财；天下各地除药物、茶和果品外，其他贡物一律禁止；又停止宣索和营造工程。皇帝说：“朕致力于实际效果，不想只做空文。”李石认为过去诏令下达后，天子常常亲自越过诏令行事，于是请求：“宫内应当放置一份赦令，按时查阅。临行派遣十道黜陟使时，应告诫他们政治的根本，使他们和地方长官共同执行，这样才能把所有弊病和利益都处理好。” 不久，李石升任中书侍郎。皇帝曾说：“朕观察晋朝君臣因为旷达放纵而导致覆亡，当时是卿大夫有过错吗？”李石说：“是这样。古诗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害怕自己不能遇到太平时代；‘昼短苦夜长’，是说黑暗的时光太多；‘何不秉烛游’，是劝人用烛火照明。臣愿意献出生命来救助国家，只要陛下明察而不受迷惑，那么使百姓安宁、使国家强盛也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他又说：“达到治理的办法在于得到人才。德宗多疑多忌，使仕进之路堵塞，奏请往往被驳回，尚书省连续几个月闭门，御史台只剩一名御史。因此两河诸侯争相招揽豪杰英才，喜好功利的士人多投奔他们，任用为谋主，所以藩镇日益横暴，天子为此不得安食。元和年间任用人才日益广泛，陛下继承帝位后，只向贤能之士咨询，士人都在朝廷。藩镇的疆域和兵甲仍和过去一样，但那些低头屈服、顺从退让的，是因为没有士人帮助他们。”皇帝说：“天下的形势就像秤一样，此端变重，彼端就变轻了。你替我广泛选拔士人，朕将要任用他们。”李石又上奏说：“咸阳县令韩辽治理兴成渠。此渠在咸阳县以东十八里，左边正对永丰仓，是秦、汉时期的旧漕运水道。水渠修成后，从咸阳直到潼关三百里，不必再用车辆转运劳作，车辕下的牛都可以用来耕田，秦中地区将长久获利。” 李固言说：“只是恐怕服役不合时宜，该怎么办？”皇帝说：“难道要因为阴阳时令而拘束畏惧吗？只要有利于百姓，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李石任用韩益主持度支事务，韩益后来因贪赃败露。李石说：“臣本来只是因为韩益懂得财利，才任用他，并没有保证他不贪污。”皇帝说：“宰相任用人，了解他的长处就任用他，有过错就抛弃他，这叫极其公正。其他宰相任用的人，强行掩盖他们的过错，那就是私心。” 开成三年正月，李石将要入朝，骑马走到亲仁里时，刺客盗贼突然出手，射伤了李石，马受惊逃走；盗贼又在坊门拦截砍杀，割断马尾，李石才得以逃脱。天子惊骇，派使者慰问安抚，并赐给良药。朝廷开始命令六军卫士二十人跟随宰相。当天京师震惊恐惧，百官到朝的只有十分之一。李石于是卧病在家，坚决辞去相位；诏令任他以中书侍郎、平章事的身份出任荆南节度使。当初李训、郑注作乱，权力归于宦官，天子受到逼迫，皇位几乎不能保住。李石起任宰相后，以身报国，不顾近幸之臣，整顿权力纲纪，想要增强王室、收回威权。仇士良憎恨他，将要加害；皇帝知道其中缘故，却没有制止，于是李石被罢免外调。临行那天，朝廷在都城设宴赏赐，士人无不怨恨愤怒。李石辞去中书侍郎，请求改任检校兵部尚书，其他请求都没有被听从。会昌三年，任检校司空，调任河东节度使。恰逢朝廷讨伐潞州，诏令以太原军队援助王逢在榆社的军队。李石从横水戍守军中抽出一千五百人，命另一名将领杨弁率领。平时军队出征，每人发两匹缣绢置办行装；这次由于财物匮乏，只发给一半，士兵心怀怨恨，朝廷又催促他们出发，杨弁便乘机煽动众人作乱。叛军回兵驱逐李石，使他逃出太原。诏令任他为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不久任检校吏部尚书，随即授任东都留守。去世时六十二岁，追赠尚书右仆射。

译李石的弟弟李福，字能之。大和年间考中进士。杨嗣复主管剑南时，征召他入幕府。崔郸辅政，兼任集贤殿大学士，举荐他任校理。调任蓝田县尉。后来李石主持国政，推荐李福可以任用治理百姓的官职；李福由监察御史升至户部郎中，多次任州刺史，升任谏议大夫。大中年间，党项羌扰乱边境，议论者认为将领和大臣贪图财产、掠夺俘虏，激起羌人怨恨，主张选择儒臣治理边地。于是任命李福为夏绥银节度使，宣宗亲临便殿为他训示送行。李福以善于治理闻名，调任郑滑节度使，再升任兵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出任宣武节度使，入朝后升任户部尚书。适逢蛮人侵犯蜀地，诏令李福持节宣抚，随即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与蛮人交战失利，被贬为蕲王傅，分司东都。僖宗初年，李福以检校尚书左仆射的身份就任东都留守，改任山南东道节度使。王仙芝进犯山南，李福团结训练乡兵，占据险要等待敌人。贼军不敢进入，转而侵略岳州、鄂州，进逼江陵。节度使杨知温向李福求援，于是李福亲自率州兵，带领五百名沙陀精锐骑兵前往救援。贼军已经摧残江陵外城，听说李福到来，便逃走了。李福因功劳任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回朝后，以太子太傅身份去世。李回，字昭度，是新兴王李德良的第六代孙，本名李躔，字昭回，因避武宗名讳而改名改字。长庆年间考中进士，又在贤良方正科考试中列为异等，受征召入义成、淮南幕府，逐渐升任监察御史，多次升迁至起居郎。李德裕一向了解并赏识他。他为人刚强能干，所任职的地方没有治理不好的。由职方员外郎升任主持户部事务。四次升迁后任中书舍人。会昌年间，任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当时正讨伐刘稹，武宗担心河朔各镇暗中相互勾结，扰乱军事行动，李德裕推荐李回持节前往晓谕何弘敬、王元逵，说：“泽潞靠近京城和东都洛阳，不像河北三镇，国家允许它们世代以土地相传给子孙。而且刘稹父子没有功劳，违背情义和道理。朝廷把邢州、洺州、磁州三州交给河北相邻地区使用兵力，没有比魏州、镇州更便利的。况且王师不想轻率出山东，请二位取得三州来报答天子。”两个将领听从了命令。又因张仲武率幽州军攻打回鹘，却与刘沔不和。李回到达后，向张仲武说明大义，张仲武恍然明白，立即联合太原军攻打潞州。朝廷又任命李回为使者，督促军队作战。他到达蒲东时，王宰、石雄背着弓箭在道路旁拜见，李回不放慢行程，只回头命左右呼喊直史，责令发下限定破贼期限的文书。王宰等人震惊恐惧，约定六十天攻取潞州，否则以死负责。还差三天未到期限，贼军便被平定。李回任户部侍郎，主持户部事务。不久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宗去世后，李回任山陵使，升任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因为他与李德裕交好，参与裁决吴湘案件；当时李回任御史中丞，因没有纠察揭发此案而获罪，被贬为湖南观察使。不久又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给事中将诏令退回，认为对李回的责罚太轻，于是李回被贬为贺州刺史，后调任抚州刺史。李回在大中九年去世，朝廷下诏恢复其湖南观察使之职，追赠刑部尚书。赞曰：周朝的卿士周公、召公、毛公、原公，都是周王室同姓的封国之人。唐朝宰相中凭宗室身份进用的有九人。李林甫奸诈谄媚，几乎使天下灭亡。李程性情温和柔弱，在位时没有提出什么有益的建树。其余的人凭才能称职，被称为贤能宰相。秦、隋抛弃亲族、轻侮贤才，都只传到第二世便灭亡。周、唐任用人才而不疑忌，掌握了亲近亲族、任用贤能的道理，所以享有国祚长久。呜呼，真是兴盛啊！

译列传第五十七：刘氏、吴氏、韦氏、蒋氏、柳氏、沈氏。刘子玄，本名刘知几，因为避玄宗的名讳，所以以字刘子玄行世。十二岁时，父亲刘藏器教他《古文尚书》，他学业没有进步，父亲发怒，用楚地的荆条督促他。后来听说父亲正在给几个兄长讲《春秋左氏传》，他冒险前去旁听，回去后总能辨析自己疑惑的地方，感叹说：“书要是这样有趣，我怎么能懈怠呢！”父亲认为他的志趣奇异，答应教他《左氏传》。过了一年，他便通读了各代史书。他和哥哥刘知柔都因为擅长文辞而闻名。考中进士，调任获嘉县主簿。武后证圣初年，诏令九品以上官员陈述政治得失。刘子玄上书，讥讽说：“每年一次大赦，有时一年两次大赦，这是小人的幸运，君子的灾祸。”又说：“君主不会无故授官，臣下也不应无故接受。无功而妄受官爵，不算忠诚；无故施予官爵，也不算恩惠。如今群臣没有功劳，却一遇机会就升迁，京城中甚至有‘车载斗量，杷椎碗脱’的谚语。”又说：“刺史任职不到三年以上不应调动，应当考核政绩的优劣，明确赏罚。”武后赞赏他的直率，却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当时官吏横暴残酷，祸害蔓延到善良之人，公卿中被杀死的人接连不断。刘子玄哀悼士人没有良策却甘心遭祸，作《思慎赋》讽刺时政。苏味道、李峤读后感叹说：“这大概属于陆机《豪士》一类的作品吧，保全自身的道理全都说尽了！”刘子玄与徐坚、元行冲、吴兢等人交好，曾说：“天下真正了解我的，只有这几个人罢了。” 刘子玄多次升任凤阁舍人，兼修国史。中宗时，提拔为太子率更令。他正直耿介、坚持操守，多年没有升迁。适逢天子向西返回，刘子玄自己请求留在东都。过了三年，有人说刘子玄身为史官却私自著述，朝廷用驿马召他到京城，主管修史事务。升任秘书少监。当时宰相韦巨源、纪处讷、杨再思、宗楚客、萧至忠都兼任监修国史，刘子玄认为长官太多，意见不能统一；而且萧至忠多次责怪他编次史书没有功效，加上仕途困顿，于是写信请求离职。他因此向萧至忠陈述“五个不可”，说：“古代的国史都出自一家，从没听说借众人之力来成就史书。只有汉代东观聚集众多儒生编纂，没有主持的人，条理章法也没有建立。如今史官越来越多，各人像荀悦、袁宏一样自成一家，各家像班固、陈寿一样各自主持。每记一件事、写下一句话，便停笔相视，含着笔迟迟不断，等到头发白了也可以预期，写成史册却遥遥无期：这是第一个不可行。汉代各郡国的计簿上报太史，副本上报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写的材料，先汇集到公府，再上交兰台，所以史官记载的事情很广。如今史官只能各自访求采集，二史又不注记起居，百家也不互通行状：这是第二个不可行。史局深藏在禁门之内，是为了隔绝私情，防止请托拜谒。如今著述史书的人像树林一样多，假如稍微显示褒贬，话还没有说完，朝廷内外就全都知道了。孙盛因此得罪权贵，王劭因此被贵族仇视，这是常人的情感，不能没有畏惧：这是第三个不可行。古代史官各有自己的宗旨归向，所以司马迁贬退处士、抬高奸雄，班固压低忠臣、掩饰君主的过失。如今史官记录史事，大多要听从监修者；有时必须直言，有时又应当隐瞒罪恶，十只羊由九个人放牧，命令很难执行：这是第四个不可行。如今监修者不肯明确指示，修史者又不遵奉，只顾互相推诿躲避，以拖延岁月：这是第五个不可行。”他又说：“朝廷重用我们的才能，却轻视应有的礼遇。”萧至忠收到这封信，惆怅惋惜，不准许他离职。宗楚客等人憎恨他言辞尖刻，便对各位史官说：“这个人写书，是想把我们置于何地？” 当初，刘子玄修撰《武后实录》，对其中内容有所改正，但武三思等人不听从。他自认为当时受到任用却志愿未能实现，于是撰写《史通》内篇、外篇共四十九篇，评论古今史事。徐坚读后感叹说：“做史官的人，应当把这部书放在座位右边作为常备借鉴。”刘子玄还曾拿自己与扬雄相比，有四点相似：“扬雄喜欢雕琢辞藻的小技艺，年老后对此感到后悔；我年轻时喜爱诗赋，成年后没有继续从事，希望以著述来成就名声。扬雄仿照《易经》创作经书，当时人们嘲笑他；我作《史通》，世俗也认为我愚蠢。扬雄著书受到世人责难，便作《解嘲》；我也作《释蒙》。扬雄年轻时受到范逡、刘歆器重，等听说他要作经书，便认为一定会拿去盖酱瓿；我起初凭文章获得声誉，晚年谈论史传，因此声价降低。”他就是这样抒发自己的感慨。刘子玄内心觉得还有未尽之意，于是把国史交给吴兢，另外撰写《刘氏家史》和《谱考》。他上溯汉代刘氏，认为是陆终的后裔，不是尧的后代；又考证彭城丛亭里的各支刘氏，出自楚孝王刘嚣的曾孙、居巢侯刘般，并不承袭楚元王的血统。考据明确详审，议论者赞赏他的博学。他曾说：“如果我得到封爵，一定要以居巢来继承司徒旧邑的封号。”后来果然被封为居巢县子。同乡人因为他兄弟六人都很有名，便把他们的乡称为高阳，里称为居巢。多次升任太子左庶子，兼任崇文馆学士。皇太子将要到国学行释奠礼，有关部门拟定仪式，规定随从大臣穿戴衣冠、骑马。刘子玄议论说：“古代大夫以上都乘车，以马作为车的骖马和服马。魏、晋以后用牛驾车。江左地区尚书郎往往轻装骑马，御史便弹劾治罪。颜延年被罢官后，骑马出入街巷，世人称他放诞。这正是骑马应当穿便服的明显证据。如今巡谒陵庙、王公接受册命、士庶亲自迎亲时，都穿盛服、戴冠穿鞋，乘坐辂车。其他事情没有车，所以贵贱都通用骑马。近来皇帝乘法驾出行，侍臣都骑马而穿朝服。而且冠帽和鞋履只能与乘车相配，所以宽带长衣、革鞋高冠，都是车中服饰。穿着袜子登马镫、赤脚坐马鞍，不仅不合古制，也会使世俗惊骇。马一旦奔驰，人便会跌落，受到路人的讥笑。”太子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把它写成固定法令。开元初年，升任左散骑常侍。他曾议论《孝经》，认为郑氏学说不是康成的注本，列举十二条证据说明其错误，应当以古文版本为正；又认为《易经》没有子夏传，《老子》书没有河上公注，应当保存王弼的学说。宰相宋璟等人不认为他的论说正确，便上奏请求让他与诸儒辩论。博士司马贞等迎合上意，一同排斥他的意见，请求两家学说兼行，只有子夏《易传》请求废止。诏令同意了。适逢刘子玄的儿子刘贶任太乐令，因犯罪获罪，刘子玄向执政大臣求情，玄宗发怒，将刘子玄贬为安州别驾。去世时六十一岁。

译刘子玄主管国史将近三十年，虽然官职多次调动，所任职务始终如旧。礼部尚书郑惟忠曾问：“自古以来文士很多，具有史才的人却很少，为什么呢？”刘子玄回答：“史才有三种长处：才、学、识。世上很少有人能兼备，所以史才难得。有学问而没有才能，就像愚笨的商人拿着金钱，却不能增殖货物；有才能而没有学问，就像巧匠没有楩木、楠木和斧斤，不能建成房屋。善恶都必须记载，使骄横的君主、作乱的臣子知道畏惧，这是史书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作用。”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确切的论断。刘子玄善于持论，辩析依据明白尖锐，认为各位儒者都不如他，朝廷有论著之事，他总是参与。去世后，皇帝诏令河南府到他家中抄写《史通》，读后称赞写得好。追赠工部尚书，谥号文。他有六个儿子：刘贶、刘餗、刘汇、刘秩、刘迅、刘迥。刘贶，字惠卿。喜好学习，通晓很多学问。刘子玄去世后，诏令访求他的后代，提拔刘贶为起居郎。历任右拾遗、内供奉。他进献《续说苑》十篇，用来补充汉代刘向遗留下来的著作，并删去其中怪诞虚妄的内容。刘贶曾认为，《竹书纪年》记载诸侯会盟时都列出谥号，是后人追修的内容，不是当时的正史。像齐人在遂地歼灭敌军、郑国抛弃自己的军队等记载，都是孔子重新赋予的意义。《师春》一篇记载占卜之事，和《左氏传》相合，可知它是依据《春秋》经传编成的，因此刘贶撰写了《外传》。他有儿子刘滋、刘浃。刘滋，字公茂。通晓经学，喜欢发表议论。凭借门荫历任涟水县令。杨绾推荐他才干足以任谏官，多次授官后任左补阙。过了很久，离职到东都奉养父母。河南尹李廙上奏补任他为功曹，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以司勋员外郎身份主持南曹事务，勤勉任职、奉行法令，升至给事中。兴元元年，以吏部侍郎身份主管南选。当时大盗之后，旱灾蝗灾接连发生，官吏不能到京师，因此命刘滋到洪州主持调补官员，以振兴政务著称。贞元二年，提拔为左散骑常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宰相后没有什么建树，只是廉洁自持、谨慎畏惧罢了。第二年罢相。又过一年，复任吏部侍郎，升任尚书。恰逢御史中丞韦贞伯弹劾说：“吏部选任不实，审查复核疏漏错乱，官吏因而得以作奸。”诏令削夺他与侍郎杜黄裳的官阶。去世后，追赠陕州大都督，谥号贞。刘浃也以有学问著称。他的儿子刘敦儒，家住东都。刘敦儒的母亲患有狂躁易怒的疾病，不鞭打责罚人便不能安定，身边的人都逃走了；刘敦儒每天侍奉母亲治病，身体常常被抓打得流血，母亲才肯进食，而刘敦儒心情安然，从不因疼痛而隐藏退缩。留守韦夏卿上表称颂他的品行，诏令在乡里的门阙上表彰他。元和年间，权德舆再次推荐他，于是授任左龙武军兵曹参军，分司东都。母亲去世后，他因哀伤毁瘦，几乎死亡。当时人们称他为刘孝子。后来任起居郎，通达礼制、喜好古道，人们说他有祖父刘子玄的遗风。刘餗，字鼎卿。天宝初年，历任集贤院学士，兼主管史官事务。最终任右补阙。父子三人先后担任史官，著有《史例》，颇有法则。刘汇任左散骑常侍，最终任荆南节度使。他的儿子刘赞，凭门荫入仕，任鄠县县丞。杜鸿渐从剑南回来，路过鄠县，驿站厨房供应丰盛。杨炎推荐刘汇的名儒之子刘赞，提拔为浙西观察判官。杨炎入朝为相后，刘赞升任歙州刺史，治理干练强劲。乡间老妇将被老虎吞食，她的幼女呼喊着扑打老虎，母女二人都得以获救。观察使韩滉上表称赞刘赞治理有特殊政绩，加授金鱼袋、紫衣，调任常州刺史。韩滉辅政后，把所统辖地区分为三道，任刘赞为宣州刺史、都团练观察使。刘赞治理宣州十年。他本来没有学问，弟弟却凭刚猛树立威势，官吏走路都小心翼翼。宣州既然富饶，他便加重赋税，扩大贡奉，以此结纳恩宠。他又不能教育儿子，几个儿子都骄傲放纵、没有法度，家传的事业由此衰败。去世后，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敬。刘迥以刚直著称，考中进士，历任殿中侍御史，辅佐江淮转运使。当时安史之乱刚刚结束，刘迥负责转运财赋，竭力履行职务。大历初年，任吉州刺史，治理政绩尤其突出。多次升迁至给事中。刘秩，字祚卿。开元末年，历任左监门卫录事参军事，逐渐升任宪部员外郎。因一些小过失获罪，降任陇西司马。安禄山反叛时，哥舒翰守卫潼关，杨国忠想夺取他的兵权，刘秩上书说：“哥舒翰的军队关系天下成败，不能轻视。”房琯看过他的奏书，把他比作刘更生。至德初年，升任给事中。过了很久，出任阆州刺史。被贬为抚州长史，去世。他所著《政典》《止戈记》《至德新议》等，共有数十篇。刘迅，字捷卿。历任京兆功曹参军事。他常年卧病，房琯听说后，忧虑得不能入睡，说：“捷卿如果有什么不测，上天的道理就欺骗人了！”陈郡人殷寅以善于识人闻名，见到刘迅后感叹说：“如今的黄叔度啊！”刘晏每次听到他的议论，都说：“帝王圣王的治国之道全都具备了！”上元年间，刘迅避乱到安康，去世。他续写《诗》《书》《春秋》《礼》《乐》五经的论说。

译书写成后，他对人说：“天下纷乱混浊，了解我的人很少。” 始终没有把它给别人看。吴兢是汴州浚仪人。年轻时就磨炼志向，博通经书史籍，为人方正刚直，很少与人合得来，只和魏元忠、硃敬则交游。这两人身居要职，推荐吴兢才干足以论撰史书，诏令他直史馆，修撰国史。升任右拾遗、内供奉。神龙年间，改任右补阙。节闵太子遇难时，奸臣诬陷安国相王参与谋划，朝廷上下极为恐惧。吴兢上言说：“文明皇后以后，皇运并没有像衣带那样绵延不断。陛下兴起，恩德施及骨肉，相王与陛下同为一母所生，亲近没有超过他的了。如今贼臣日夜暗中谋划，一定要把他置于极刑。相王仁厚孝顺，遭受苦难而悲哀损伤身体，把陛下的意旨当作自己的命令，把自己托付给兄弟之情。如果相信邪佞之臣，把他交付法司，就会损害陛下的恩德，失去天下人的希望。铲除辅弼，独断专行，实在令人寒心。自古以来，剪除宗室支系而任用异姓，没有不灭亡的。秦国任用赵高，汉朝任用王莽，晋室自相残杀，隋室猜忌子弟，天下动荡沸腾；覆车的教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怎么可以重蹈覆辙？况且树根腐朽，枝叶就会枯萎；水源干涸，水流就会断绝。子弟是国家的根源，难道可以让他们枯竭吗？皇家的枝干，已经被铲除殆尽。陛下即位四年，一个儿子因兴兵被杀，一个儿子因获罪被贬离，只有相王早晚在陛下身边。‘斗粟’的讥刺、《苍蝇》的诗意，不能不察看。希望陛下保全兄弟之间如常棣般的恩情，安慰无穷无尽的亲情之心，天下幸甚！”吴兢多次升迁，任起居郎，与刘子玄、徐坚等同职。玄宗刚即位，收回权力和纲纪，果断处理政事，群臣都畏惧服从。吴兢担心皇帝果断有余而不能周密思考，于是上疏说：自古以来，臣子不进谏，国家就危险；进谏，自身就危险。臣愚昧，享受陛下的俸禄，不敢躲避自身遭遇危险的祸患。近来我看见上封事的人，所说的话有可取之处，却只得到几匹束帛的赏赐，从未受到召见和提拔。如果违逆圣旨，就会在朝堂上杖打，押送回本州，有的死在流放贬谪途中。因此臣下都不敢进谏。古代设置诽谤木，是想听到自己的过失；如今的封事，就相当于诽谤木。假如所说正确，就有益于国家；假如所说错误，也不会牵累朝廷。陛下为什么急于斥责驱逐，以堵塞直言呢？道路上流传此事，人人相互看着惊怪诧异。汉高帝尚且赦免周昌以桀、纣相比的言论，晋武帝尚且接受刘毅以桓帝、灵帝讥刺他的意见，何况陛下胸襟豁达、气度宏大，难道不能容纳这种狂直之言吗？君主处在最尊贵的地位，专掌生杀大权，威严已经十分严峻。即使敞开心怀接受谏诤，臣下仍恐惧而不敢把话说尽，为什么反而要把直谏定为罪过呢？况且上面有过失，下面一定会知道。所以郑国人想毁掉乡校时，子产没有听从。陛下刚即位时，还有褚无量、张廷珪、韩思复、辛替否、柳泽、袁楚客等人多次上疏争论时政得失。近来上封事的人往往获罪，进谏的人因此骤然减少。这就像喜鹊巢倾覆，凤凰便不再到来，是事理所必然。臣实在担心天下刚直之士把直言当作戒条，压弯正直而迎合邪曲，把方正磨成圆滑，苟且求合、偷安容身，再也不能竭尽臣节、忘却自身，辅佐君主走上正道。帝王的德行，没有比接受谏言更盛大的。所以说：‘木材依绳墨加工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成为圣明之主。’又说：‘朝廷有讽谏，就像头发有梳子。猛虎在山林中，连藜藿也因此不敢采摘。’忠诚进谏有益，就是这样。自古圣明的君主，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所以尧设置谏鼓，禹拜受正确的言论。不贤的君主，自以为圣明智慧，拒绝劝谏、残害忠臣；夏桀杀死关龙逢而被商汤灭亡，商纣杀死王子比干而被周灭亡，这就是验证。凡是与治理同道的，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同道的，没有不灭亡的。人将要生病，必先厌恶鱼肉的滋味；国家将要灭亡，必先厌恶忠谏的言论。唉，希望陛下深切鉴察这一点！隋炀帝骄傲自负，认为尧、舜也比不上自己，并且忌讳谈亡国、憎恶进谏。于是他说：‘有进谏我的人，我当时不杀他，日后也一定要杀他。’大臣苏威想开口进言，却不敢发言，便借五月五日进献《古文尚书》，隋炀帝认为这是讥讽自己，立即将他除名。萧瑀进谏不要攻伐辽东，被贬为河池郡守。董纯进谏不要临幸江都，被押入狱中赐死。从此直言敢谏之士离去而不再回头，外面即使发生变故，朝臣也都闭口不言，皇帝便不知道。最终隋炀帝死于别人之手，子孙被杀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太宗皇帝喜欢听悦耳而正确的言论，当时魏徵、王珪、虞世南、李大亮、岑文本、刘洎、马周、褚遂良、杜正伦、高季辅，都因为直切进谏而被任用，处在重要职位。太宗曾对宰相说：‘能够自知是很难的。比如文人和巧匠，自以为有长处；如果让通达的人、大匠来批评指正，他们的浮辞和拙劣痕迹就显现出来了。天下各种政务由一个人听取决断，即使十分忧劳，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如今魏徵随事进谏匡正，多次切中我的过失，就像明镜照见形体，美丑全都显露。’当时凡是上书有益于政务的人，奏章都被粘在寝殿墙上，坐着可以看，躺着也可以看；即使言辞狂妄、违逆心意，太宗始终不以为忤。因此外面的事情一定能传入朝廷，刑罚杀戮几乎停止，礼义大为推行。陛下为什么不遵循这条道路，与圣祖相继媲美呢？凭一个人的心意综理四方万国的政务，眼光必有照不到之处，智慧必有周全不到之处；上面的心意不能让下面完全明白，下面的实情也不能完全传达给上面。希望陛下以虚心接受众人，广泛阅览、兼听各方，使深藏的意见不被隐瞒，偏远的声音不被堵塞，这就是所谓‘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眼目明亮’。对于那些能够直言正谏、不躲避死亡惩罚的人，应特别加以宠信荣耀，破格任用；即使在东方失去，也希望在西方收获。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他自陈修史已有头绪，但家贫不能置办纸笔，希望得到一点俸禄来完成余下的工作。皇帝下诏任命他为谏议大夫，继续修史。睿宗去世，实录留在东都，诏令吴兢乘驿马取来进呈梓宫。因父亲去世而解除官职，宰相张说用赵冬曦代替他。服丧期满后，任太子左庶子。

译开元十三年，皇帝到东岳泰山封禅，途中多次驰马射猎取乐。吴兢进谏说：‘正要登上岱山告成，不应追逐狡猾的野兽，使自己有临高堂而不慎的危险，也有撞上朽木的危殆。’皇帝接受了他的意见。第二年六月，发生大风，皇帝下诏让群臣陈述政事得失。吴兢上疏说：‘自春天以来，阳气亢盛而不下雨；到了六月戊午日，大风拔起树木，毁坏百姓的房屋。《传》说：“敬慎修德没有实行，那里的灾害就是旱灾。上下隔绝，百官超越职分，阴气侵凌阳气，旱灾就会应验。”又说：“政事悖乱、德行隐没，大风就会刮倒房屋、毁坏树木。”风属于阴类，是大臣的象征。恐怕陛下身边有奸臣专擅权力，怀有图谋凌驾皇上的心思。臣听说历代君王的过失，都是权力转移到臣下造成的，所以说：“君主把权力交给别人，就像倒拿太阿宝剑，把剑柄授给别人。”上天降下灾异，是想让君主有所感悟，希望陛下深察天变，杜绝祸患的萌芽。况且陛下承接天后、和帝留下的乱局，府库尚未充实，冗员仍然繁多，户口流散，法令出自多个部门，行贿请托大为盛行，奔走竞争更加广泛。这些弊病还没有革除，实在是陛下各项政务的缺失，臣对此忧心不已。希望斥退屏除群小，不要沉溺于怠慢游乐；遣出不应进御的宫女，减少不急需的马匹；明确选举，慎重刑罚，杜绝侥幸，保存最大公正。这样即使有旱灾和大风的变异，也不足以损害圣德。’ 起初，吴兢在长安、景龙年间任史职，当时由武三思、张易之等人监督主持，他们阿附权贵、结党谄媚，编造润饰浮夸的言辞，史事多不真实。吴兢不得志，私下编撰《唐书》《唐春秋》，没有完成。到这时，他请求官府供给纸笔，希望完成书稿。皇帝下诏让吴兢到集贤院编排整理。当时张说已罢免宰相，在家修史。大臣上奏说国史不应在外面修撰，皇帝便下诏让吴兢等到史馆撰写记录。吴兢进封长垣县男。不久因记载史事不当获罪，贬为荆州司马，带着史稿同行。萧嵩主持国史后，上奏派使者到吴兢处取书，得到六十多篇。吴兢多次升迁为洪州刺史，因牵连获罪又降为舒州刺史。天宝初年，入朝任恒王傅。他虽年老，衰弱佝偻得很厉害，心里仍希望回去任史职。李林甫嫌他衰老，没有任用他。吴兢去世，享年八十岁。吴兢叙事简明而考核精确，被称为优秀史官。晚年文笔稍显疏漏抵牾。当时人认为他的记述过于简略。他起初与刘子玄撰定《武后实录》，记述张昌宗诱使张说诬陷作证魏元忠一事，颇多说到：‘张说已经答应了，幸亏宋璟等人反复激励、苦苦切责，所以转祸为忠；否则皇嗣将要危险。’后来张说做了宰相，读到这段话，心里不高兴，知道是吴兢所写，便从容地故意说：‘刘生记载魏齐公的事情，未免太不留情面了，为什么这样呢？’吴兢说：‘刘子玄已经去世，不能让他在地下承受诬陷。这件事确实是我写的，草稿还在。’听到的人都赞叹他的正直。张说多次以私情请求修改，吴兢回答说：‘如果顺从您的私情，怎么还称得上实录？’最终没有改动。世人称他为当代董狐。韦述是韦弘机的曾孙。家中藏书两千卷，韦述小时候，几乎全都诵读记忆下来。他的父亲韦景骏，景龙年间任肥乡县令，韦述跟随父亲到任。元行冲是韦景骏姑母的儿子，是当时儒学宗师，常常带着几车书随行。韦述进入他的屋里看书，竟忘了睡觉和吃饭，元行冲对此感到奇异，试着与他谈论前代的事情，他回答得详细确切，如同指着手掌一样清楚。让他写文章，他接过纸就能写成。元行冲说：‘这是外家的珍宝啊。’韦述考中进士时还很年轻，仪表和姿态粗陋轻佻，考功员外郎宋之问问：‘童子学习什么？’韦述说：‘我天性爱读书，所撰《唐春秋》三十篇，可惜还没有写完；除此之外，任凭您安排。’宋之问说：‘本来想求得才华茂盛的人，竟得到了司马迁、班固这样的人才。’于是把他列为上等。开元初年，任栎阳县尉。秘书监马怀素上奏，让韦述与诸儒在秘书省续修《七志》，五年完成。韦述喜欢谱牒之学，看到柳冲所撰《姓族系录》，常常私下抄写珍藏，回到住处又重新缮写记录，因此对各姓氏的源流派系非常详尽，于是又撰成《开元谱》二十篇。多次升任右补阙。张说主管集贤院后，推荐韦述为直学士，升任起居舍人。随从皇帝封禅泰山，上奏《东封记》，皇帝下诏褒奖。此前，皇帝下诏修撰《六典》，徐坚构思了一年多，叹息说：‘我已经改修七部书了，《六典》却历年没有进展。’等到萧嵩召韦述参与撰定，韦述才仿照《周礼》六官统领各属，把事务归入相应官职，制度规划于是确定下来。起初，令狐德棻、吴兢等人撰写武德以来的国史，都没有完成。韦述于是参考两家的成果并加入后来的史事，分为本纪、列传，又制定体例一篇。萧嵩想尽早完成，又上奏让起居舍人贾登、著作佐郎李锐协助韦述搜集整理。书成后，文字简约而史事详备，萧颖士认为他属于谯周、陈寿一类的人才。改任国子司业，充任集贤学士，多次升为工部侍郎，封方城县侯。韦述掌管图书典籍四十多年，任史官二十年，淡泊荣华利禄，为人纯朴厚道，是当时公认的长者。接待士人不分贵贱，一律平等。他收藏书籍两万卷，全都亲手校订，用黄墨标校，精细严谨，内秘书省也比不上。古代草书、隶书法帖，秘书省藏书以及古代器物图谱，没有不完备的。安禄山叛乱时，藏书全部被抢掠散失，只有韦述独自抱着国史藏到南山。他被叛军俘获，被迫接受伪官职。叛乱平定后，他被流放到渝州，受到刺史薛舒困辱，绝食而死。广德初年，他的外甥萧直任李光弼的判官，到朝廷奏事，所奏合乎皇帝心意。于是替韦述申理说：‘他在仓促奔逃、逼迫危急之际，仍能保存国史；叛乱平定后，又把全部史稿送给史官于休烈。以此功劳抵补过错，应当蒙受恩典赦免。’皇帝下诏追赠韦述右散骑常侍。韦氏中显达的人，孝顺友爱、长于辞章学问的是韦承庆、韦嗣立；精通音乐的是韦万石；通达礼仪的是韦叔夏；具有史才、博闻强识的是韦述。韦述所著书二百多篇，当时流传。韦述的弟弟韦逌、韦迪，学业也仅次于韦述。韦述与韦逌一起任学士，与韦迪一同任礼官，士大夫都推重他们。当时赵冬曦兄弟也各有声名。张说曾说：‘韦、赵两家的兄弟，都是人才中的栋梁。’

译蒋乂，字德源，是常州义兴人，后来迁居河南。祖父蒋环，开元年间任弘文馆学士。父亲蒋将明，天宝末年被征召到河中使府任职。安禄山叛乱时，他用计谋辅佐主帅，收复并、潞等州。两京陷落后，他被拘捕，便假装发疯而获免。虢王李巨把他招入幕府，历任侍御史，升为左司郎中、国子司业、集贤殿学士。蒋乂天性敏锐聪慧，七岁时读庾信《哀江南赋》，读两遍就能背诵。外祖父吴兢任史官，蒋乂小时候跟随外家学习，得到吴兢的书，博览而记忆力极强。到成年时，他通晓各类典籍，具有史才，司徒杨绾尤其称赞他。蒋将明在集贤院任职时，正逢战乱兴起，图书典籍错乱，便禀告宰相，请求把蒋乂引入院中协助整理。宰相张镒也认为他奇异，任命他担任集贤院低级职务。蒋乂整理编次一年多，按不同部分分类，得到精善书籍两万卷。两次升迁后任王屋县尉，充任太常礼院修撰。贞元九年，升为右拾遗、史馆修撰。德宗重视这一职务，先在延英殿召见他，然后才任命。张孝忠的儿子张茂宗娶义章公主为妻。张茂宗的母亲去世时，留下遗言请求完成婚礼。皇帝念及张孝忠的功劳，当天召张茂宗任左卫将军，允许公主下嫁。蒋乂上疏，认为：‘墨缞这种丧服本来是因战争而设的权宜服制，从未有夺服期间娶公主的事。混乱典礼，违背人情，不能作为法则。’皇帝让中使把张茂宗母亲的请求告诉蒋乂，但蒋乂的态度非常坚定。皇帝说：‘你所说的是古礼。如今民间借吉日成婚，也并不少见。’蒋乂回答：‘普通贫寒人家的儿子，身旁没有近亲，才有借吉日嫁女的事；却没听说男子穿着丧服而娶妻。陛下建中年间的诏书规定，郡主、县主成婚，都让有关官员遵循旧典，不采用民间礼仪。公主年纪还小，等到适婚年龄并不晚，请让张茂宗依礼办理即可。’皇帝说：‘再考虑一下。’正好太常博士韦彤、裴堪进谏说：‘婚礼中，主人在几筵前听取命令，根据事情制定文辞，称为嘉礼，是为了承奉宗庙、延续后嗣。丧礼中，创伤大的持续时间长，悲痛深的痊愈得迟，二十五个月才结束，称为凶礼，是为了送亡者、报答终身，表示有所节制。所以丈夫合乎义，妻子就顺从；父亲慈爱，儿子就孝顺。过去鲁侯改换服制，晋襄公穿墨色丧服，都是因为战争事务而采取权宜变通。’ 怎么能脱下丧服，穿上冕服礼裳，离开服丧的房屋，举行亲自迎娶之礼，以丧事亵渎吉礼，使朝廷败坏法度呢？’奏疏送入后，皇帝认为他说得迂阔，催促按先前诏令举行婚礼，但内心赞许蒋乂能坚持原则。贞元十八年，升任起居舍人，转任司勋员外郎，都兼任史职。皇帝曾登临凌烟阁，看见左壁剥落，题文漫漶残缺，只剩下几个字，便命人抄录下来询问宰相，没有人能知道。皇帝急忙召蒋乂来，他回答说：‘这是圣历年间侍臣画像的赞文。’并当着皇帝的面背诵补全，一字不差。皇帝感叹说：‘即使虞世南默写《列女传》，也不过如此。’正好皇帝下诏询问神策军设置的始末，中书省搜求资料却没有找到。当时集贤院学士很多，全都无法回答，于是询问蒋乂，蒋乂列举依据，回答得十分详细。宰相高郢、郑珣瑜感叹说：‘集贤院真是有人才啊！’第二天，皇帝下诏让蒋乂兼任判集贤院事。父子都任学士，儒者以此为荣。顺宗下葬后，朝廷讨论迁毁宗庙神主，有关官员认为中宗是使国家中兴的君主，应当列入百代不迁的神主。宰相询问蒋乂，蒋乂说：‘中宗即位时，年龄已经壮年，而母后通过篡夺改变了皇位，依靠张柬之等人使国运重新恢复，这只能叫拨乱反正，不能称为中兴。凡是国家不是由自己丧失、而是由自己重新恢复的，才叫中兴，汉光武帝、晋元帝就是这样。国家由自己丧失、靠别人恢复的，晋孝惠帝、晋孝安帝就是这样。如今中宗与晋孝惠、孝安二帝相同，不能作为不迁的神主。’有关官员疑惑说：‘五王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如果迁毁中宗神主，五王将永远不能配享。’蒋乂说：‘禘、祫祭时，功臣在太庙合食。即使中宗庙被毁，禘祫时仍会一同陈列在太庙，这样五王配享与原来并没有不同。’于是迁庙之事就确定下来。升任兵部郎中。他与许孟容、韦贯之删改订正诏令三十篇，编成《开元格后敕》。李锜被诛杀后，皇帝下诏让宗正寺削除李锜一房的宗籍。宰相召蒋乂询问：‘一房从大功亲属开始削除，可以吗？’蒋乂回答：‘大功亲属，是李锜的从父兄弟。他们的祖先神通有功，配享于宗庙；即使后代子孙有罪，也不能忘记他的功勋。’宰相又问：‘从期亲开始可以吗？’蒋乂说：‘期亲是李锜的亲兄弟。’ 他们的父亲如果为国家而死，如今却因李锜而连坐，也是不可以的。执政者认为他说得对。因此罪责只限于李锜及其子孙，没有牵连旁支。不久，改任秘书少监，又兼任史馆修撰，与独孤郁、韦处厚修撰《德宗实录》。因劳绩升为右谏议大夫。裴垍罢免宰相后，李吉甫憎恶裴垍，因为裴垍曾主持修史，所以授予蒋乂太常少卿。很久以后，升为秘书监，多次加封，成为义兴县公。去世时七十五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懿。蒋乂长期在朝廷任职，担任史官二十年。每逢重大政务讨论，宰相不能决断时，一定会咨询他；蒋乂依据经义或旧有章程参照当时事务作答，意见确切而详尽。他起初因此受到重用，但最终也触犯了权贵近臣，始终耿介不屈，未能做到显贵高官。然而他资质朴实正直，遇到权臣执政，往往好几年不能升迁。他曾上疏揭露裴延龄的罪恶，并反对王叔文，当时人都推重他。蒋乂从年轻时就立志求学，到老也不厌倦，即使严寒酷暑，书卷仍不离眼前，因此能够通晓百家之学，尤其熟悉前代制度沿革。家中藏书达到一万五千卷。他起初名叫蒋武，宪宗时因进见皇帝，请求说：‘陛下今日偃武修文，群臣应当顺承皇上的意旨，请把我的名字改为蒋乂。’皇帝很高兴。当时讨伐王承宗的军队刚刚撤回，蒋乂担心天子正热衷武功，也借此委婉劝谏。另一天，皇帝见到侍御史唐武，说：‘取名字本来有很多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叫武？蒋乂已经把名字改掉了。’于是又给唐武改名为唐庆。群臣这才知道皇帝将要厌弃战争。蒋乂评论、撰写文章一百多篇。五个儿子：蒋亻系、蒋伸、蒋偕都很有名，蒋仙、蒋佶都官至刺史。

译蒋亻系善于写文章，继承了父亲典雅扎实的文风。大和初年，授任昭应县尉，兼直史馆。第二年，任右拾遗、史馆修撰，与沈传师、郑澣、陈夷行、李汉共同参与撰修《宪宗实录》。转任右补阙。宋申锡被诬陷时，文宗十分愤怒，蒋亻系与左常侍崔玄亮流泪苦苦进谏，宋申锡因此得以不死。历任膳部员外郎、工部、礼部、兵部三部郎中，都兼任史职。开成末年，转任谏议大夫。宰相李德裕憎恶李汉，因为蒋亻系是李汉的姻亲，便把蒋亻系外放为桂管观察使，百姓安于他的治理。后来又因李汉获罪，蒋亻系被贬为唐州刺史。宣宗即位，召回任给事中、集贤殿学士并主持院务。转任吏部侍郎，历任兴元、凤翔节度使。懿宗初年，任兵部尚书，因为弟弟蒋伸身居宰相，恳切辞让，于是改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山南东道节度使，封淮阳郡公。调任东都留守，去世。儿子蒋曙，字耀之。咸通末年，考中进士后署任鄂岳团练判官，授虞部、工部员外郎，改任起居郎。黄巢之乱时，蒋曙全家闭门，家人无一幸存，因此断绝了做官的念头，隐居而深感悲痛。中和二年，上表请求做道士，获准。蒋伸，字大直，考中进士。大中二年，以右补阙任史馆修撰，转任驾部郎中、知制诰。白敏中任邠宁节度使时，上表推荐蒋伸为副使，加任右庶子。入朝任户部侍郎，掌管户部事务。大中九年，任翰林学士，升为承旨。大中十年，改任兵部侍郎，主持户部。宣宗一向信任喜爱蒋伸，每次见到他都询问天下政事的得失。蒋伸说：‘近来爵位和赏赐稍有改变，人们就会苟且偷安。’皇帝惊愕地说：‘偷安就会发生动乱。’蒋伸说：‘不是，不能马上说会动乱，只是人们会产生觊觎之心，动乱由此滋生。’皇帝叹息感慨。蒋伸三次起身、三次被皇帝留住，皇帝说：‘以后我不会再单独召见你了。’蒋伸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不久，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过了四个月，解除户部职务，加任中书侍郎。懿宗即位，兼任刑部尚书，监修国史。咸通二年，出任河中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调任宣武节度使。不久以太子少保身份分司东都。咸通七年，任华州刺史。再次升为太子太傅，上表请求退休，以原官职致仕。去世后，追赠太尉。蒋偕因父亲的职位而得以入仕，历任右拾遗、史馆修撰，转任补阙、主客郎中。起初，柳芳撰写《唐历》，大历以后缺失而没有记载；宣宗下诏让崔龟从、韦澳、李荀、张彦远以及蒋偕等人按年份分工编撰，全部续写到元和年间。多次升任太常少卿。大中八年，与卢耽、牛丛、王沨、卢告编撰《文宗实录》。蒋氏世代传习儒学，只有蒋伸以及蒋亻系的儿子蒋兆能凭文章考中进士，但并不被文士们特别推许。三代接续修撰国史，世人称赞他们是良史之笔，都称为‘蒋氏日历’，天下多有收藏。柳芳，字仲敷，是蒲州河东人。开元末年，考中进士，由永宁县尉兼直史馆。肃宗下诏让柳芳与韦述续辑吴兢编次的国史，适逢韦述去世，柳芳完成了他的未竟事业，从高祖写到乾元，共一百三十篇。记述天宝以后的事情时，取舍不合条理，史官对此感到遗憾。上元年间，因事获罪，迁徙到黔中。后来历任左金吾卫骑曹参军、史馆修撰。但柳芳专心于论著，丝毫没有选择、忘怀和厌倦。经过战乱，史籍散失残缺。柳芳刚被贬谪时，高力士也被贬到巫州，于是柳芳跟随高力士询问开元、天宝年间以及宫禁中的事情，详细了解了始末。当时国史已经送入官府，不能追回刊定，于是柳芳推演义理分类，仿照编年体，撰成《唐历》四十篇，其中颇有不同寻常的见闻。然而没有确立褒贬的义例，被诸儒讥讽。改任右司郎中、集贤殿学士，去世。儿子柳登、柳冕。柳登，字成伯。学识淹博，贯通群书，六十多岁才开始做官。元和初年，任大理少卿，与许孟容等刊正敕令格式。因病改任右散骑常侍，退休。去世时九十多岁，追赠工部尚书。儿子柳璟，字德辉。宝历初年，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词科，三次升迁为监察御史。当时在郊庙举行告祭，吏部让杂品官代理上公。柳璟依据开元、元和年间的诏书，认为太尉应由宰相代理其职事，司空、司徒应由仆射、尚书、师、傅代理，其他官司不在差遣范围内，请求依照旧制，皇帝采纳了。多次升任吏部员外郎。文宗开成初年，任翰林学士。起初，柳芳在永泰年间根据宗正寺文牒，往上追溯到武德年间，以昭穆次序编撰《永泰新谱》二十篇。柳璟因召对时，皇帝感叹《新谱》详尽周密，便下诏让柳璟搜集永泰以后的事情接续完成。又写成十篇，户部供给纸笔和禀料。升任中书舍人。武宗即位，转任礼部侍郎。柳璟为人宽厚守信，喜欢接待士人，称赞别人的长处；凡是来他门下交游的人，后来都显达于世。会昌二年，再次主持贡举，因儿子收受贿赂获罪，贬为信州司马，最终任郴州刺史。柳冕，字敬叔。学识广博，文辞丰富，而且世代担任史官，父子都在集贤院任职。历任右补阙、史馆修撰。因与刘晏友善获罪，贬为巴州司户参军。后来回朝任太常博士。昭德王皇后去世，柳冕与张荐讨论认为皇太子应依晋、魏旧例，在卒哭后除去丧服；左补阙穆质请求依礼服丧一期后除服，柳冕的意见被采用。德宗亲自郊祭以后，格外重视、谨慎对待祭祀事务，行动都要考核典礼。柳冕以吏部郎中代理太常博士，与张荐以及司封郎中徐岱、仓部郎中陆质修订整治礼仪规矩。皇帝疑惑郊祭、宗庙祭祀时，每次登阶是否都要去掉剑和鞋履，以及象剑的尺寸、祝辞的轻重，柳冕依据礼制回答，始末详明，天子赞许并感到奇异。

译过了很久，因为议论刚劲率直，执政者不喜欢他，便将他调出京城任婺州刺史。元和十三年，兼任御史中丞、福建观察使。他自认为长期被疏远排斥，加上性情急躁而孤僻，不能没有怨恨，于是上表请求由人替代自己，并且阐明朝见君主的意义，说：“臣私下感念《江汉》所表达的诸侯来朝归宗之谊，以及《鹿鸣》所歌咏的君臣宴饮；颂歌的兴作，是王道的根本和开端。国家自从战乱兴起，来不及议定礼制，地方长官没有入朝，宴饮音乐也久已缺失。臣受各种限制性制度约束，按惯例不能参加朝集，眼睛看不见朝廷的礼仪，耳朵听不见宗庙的音乐，双脚不能踏入殿前台阶之地，到如今已经十二年了。朝会，是礼制的根本。唐尧、虞舜的制度，诸侯四次入朝，用来明辨升降黜陟；商、周盛世，五年朝见一次，用来考察制度；汉代的法令，三年上报一次计簿，用来汇总考核成绩。圣唐考察古制，天下诸侯都来朝集，经过三次考核便朝见一次；都在十月把计簿送到京师，十一月举行礼见，在尚书省会集，办理考核政绩之事；元日陈列贡棐〔原文如此，疑为“贡篚”〕，诸侯聚集在考堂，宣唱各人的考核等级，进用贤能以兴起善行，甄别不才以贬黜恶劣者。自从安史之乱扰乱常道，才开始有专据一地的藩镇；四方多有变故，才开始有人不来朝见；掌兵的臣子倚仗险要地势，有的甚至不肯悔过。臣忝居牧守边疆的职责，对不来朝见的臣子深感愤慨，想要亲自入朝觐见，率先为天下人作表率，使君臣之间的情义亲近而不疏远；朝觐的礼仪，已经废弃的重新举行。臣实在担心自己这个背柴之人突然先于朝露消逝，朝觐之礼还未能施行，这是臣的忧虑。近来听说许多将帅已经死亡，臣自己也担心凭什么德行能够长久任职。故乡国家，是人情所不能忘的；宫阙朝廷，是臣子所依恋的；朝觐，是国家的大礼。这三件事，是臣最大的愿望。’他的表章多次上奏，言辞悲哀恳切，德宗答应召他回朝。正好柳冕上奏说闽中原是南朝的畜牧地，可以休养羊马，于是在东越设置万安监，又在泉州设置五个牧区，把辖境内的马、驴、牛、羊全部搜集起来，合计一万多头放牧。不久牲畜几乎全部死亡，又重新征调补充，民间怨恨困苦。因治理没有成绩获罪，被替代召回。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沈既济，是苏州吴县人。经学广博明达。吏部侍郎杨炎一向与他友善，掌权执政后，推荐沈既济具有优秀的史才，召来授任左拾遗、史馆修撰。起初，吴兢撰写国史，编成《则天本纪》，次序排在高宗之后。沈既济上奏议论，认为：‘武则天皇后是凭强力取得帝位，退位也不是出于德行谦让；史官追述时，应当称为太后，不应称为皇帝。中宗虽然曾降居藩邸，但他承受正统、继承世代，本来就是我们的君主，应称皇帝，不应称庐陵王。睿宗在景龙以前，天命尚未归集于他，只是权且临御大宝，按道义没有称帝的名分，应称相王，不应称皇帝。况且武则天改用周朝正朔，建立七庙，天命已经改变。如今把周朝混入唐朝，列入帝纪，考察《礼经》，这叫名分混乱。中宗在武则天之前已经继承帝位，而叙年编纪反而排在她之后，这同把鲁僖公提前一样，是不明智的。过去汉高后临朝称制，只是封王吕氏诸人为王，违背了汉高祖的约定；并没有迁移九鼎、改朝换代之事。当时孝惠帝已经去世，继承人又不是刘氏，不记载吕后，还能记载谁呢？议论者尚且认为这样不可以。何况中宗在最初即位，末年又恢复帝位，虽然尊号中途被夺，但天命并没有改变，完全可以用他开始的事情来标明年代，为什么拘泥于此而列为两种纪年呢？鲁昭公出奔，《春秋》按年份记载他居住的地方，说‘鲁公在乾侯’。君主仍然存在，即使失去君位，也不敢废弃不记。’ 请求删去《天后纪》，与《中宗纪》合并；每年年初，一定记载孝和皇帝所在之处以统领其事，说：‘皇帝在房陵，太后代行国政，改定某项制度。’篇章名义称中宗，而事实记述太后，名分不失正当，礼制也不违背常规。端正名分是为了尊崇王室，史书的书写法则是为了给后世子孙观看。而且太后的遗制，是自己去掉帝号；到孝和皇帝为她上谥号、开元年间册命以后，太后的名号也没有改变。如今附葬陵墓、配享宗庙，都按照皇后的礼制，唯独在继承统绪上把她当作皇帝，是有关官员没有及时正名，违背了先前的旨意。至于太后的姓氏名讳、才艺智略、去世和安葬的年月日期，应收入皇后传，篇名题为《则天顺圣武皇后》。’这项建议没有实行。德宗即位后，锐意治理国家。建中二年，下诏让中书、门下两省分别设置待诏官三十人；凡现任官、旧官以及同正、试、摄九品以上者，按照品级发给俸禄，至于粮食供给、干办人力、器物、馆舍，也都按等级供给；并以官府钱财收取利息，供给费用。沈既济进谏说：‘今天治理国家，忧患在于官职繁多，不在于官员太少；忧患在于不肯询问，不在于无人可用。两省官员从常侍、谏议、补阙、拾遗共有四十人，每天只让两人等待召对，还有二十一名缺员没有补充。如果认为现任官员不足以参与议论，就应当另外选择合适的人。如果是为了广开耳目、收揽被埋没的人才，应先补足现有缺额，何必在官职之外再设置官职？设置钱币收取利息，是有关官府的权宜制度，不是经常施行的治理法则。如今设置三十名官员，大概每月费用不少于一百万；若以利息相当于本金计算，必须投入二千万才能得到一百万利息，还要摊派二百户，并且应当免除这些人家的赋役，还可以使他们进入仕流，损失尤其严重。如今关中、京畿一带遭受严重困苦，人人都说各部门的息钱使家庭破裂、财产耗尽，积压在府县，却没有办法革除。臣计算天下财赋消耗最大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军费，二是官俸。其他各种费用十项加起来，也抵不上其中一项。因此百姓更加困苦，织机上的丝也空缺无物。’ 为什么呢？四方的形势决定军队还不能撤除，军费虽然广泛庞大，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又增加闲散官员和冗余俸禄，这种弊病怎么办？依靠旧有官额设置还可以，为什么还要再增加呢？’这件事于是搁置。杨炎获罪，沈既济因牵连被贬为处州司户参军。后来入朝，任礼部员外郎。去世。撰有《建中实录》，当时人称赞他的才能。儿子沈传师。沈传师，字子言。才干品行有余，能够研治《春秋》，擅长书法，楷书有法度。年轻时受到杜佑器重。贞元末年，考中进士。当时给事中许孟容、礼部侍郎权德舆喜欢广泛延揽士人，被称为‘权、许’。权德舆向许孟容称赞沈传师，许孟容说：‘他是我的故人之子，何不过来见我？’

译沈传师前去拜见，致谢说：‘我听长者说，如果考中进士，就会累及您的荐举，所以不敢前来应试。’ 许孟容说：‘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让我急于访求贤才而去见你，不能让你因为过去的关系而来见我。’于是沈传师考中进士。权德舆有七十名门生，大家推举沈传师为其中的颜回。沈传师又考取制科，授任太子校书郎，以鄠县尉兼直史馆，转任右拾遗、左补阙、史馆修撰，升任司门员外郎、知制诰。召入翰林院任学士，改任中书舍人。翰林院承旨职位空缺，按次序应由沈传师担任，穆宗想当面任命他，他辞谢说：‘学士、院长参与天子机密议论，按次序将成为宰相；臣自知一定不能胜任，希望治理一方百姓，为陛下长久培养他们。’于是称病离开。皇帝派中使敦促召回。李德裕一向与他友善，开导劝说，情意恳切，但他始终不肯出任。于是以原官兼任史职。不久外放为湖南观察使。当时沈传师正在参与修撰《宪宗实录》，尚未完成，监修杜元颖于是建议说：‘张说、令狐峘在外任官时都曾编次国史，如今稿本和史书残缺不全，请交给沈传师，让他在任所完成。’皇帝下诏批准。宝历二年，入朝任尚书右丞。又出任江西观察使，调任宣州。沈传师精通吏治，属吏不敢欺骗他。他慎重处理刑法，每次审断案件，都召集幕府僚属共同评议处置，轻重完全相合后才作出判决。他曾选用府邸属吏尹伦，尹伦迟钝鲁钝，办事赶不上期限，属官多次报告请求更换他，沈传师说：‘当初我离开长安时，告诫尹伦说：“可以少办事，不可以多办事。”尹伦能这样就够了。’所以他所任职的地方都以廉洁安静著称。入朝任吏部侍郎，去世时五十九岁，追赠尚书。沈传师性情平和纯正，不争名利，历任两个镇十年，没有书信和贿赂进入权贵之家。起初授官时，有宰相想把因姻亲私情托付到他的幕府中，沈传师坚决拒绝说：‘如果真是这样，希望免除我所授的官职。’因此他的僚佐如李景让、萧寘、杜牧，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选。治理家庭不靠威严，内室自然受到感化。兄弟和子侄，无论亲疏远近，衣服饮食都一律平等。一次询问姻亲和故旧的生活费用，府库没有储钱，只得卖掉住宅来安葬。儿子沈询，字诚之，也能写文章。会昌初年考中进士，补任渭南县尉。多次升任中书舍人，出任浙东观察使，授户部侍郎，主持度支。咸通四年，任昭义节度使，治理崇尚简约平易，百姓都感到便利安定。他的奴仆私自侍奉侍儿，沈询准备杀掉他。奴仆害怕，纠结牙将发动叛乱，夜间攻打沈询，杀尽其家人。追赠兵部尚书、左散骑常侍。刘潼接替他任节度使，急速赶到，剖取奴仆的心，祭奠沈询的灵位。赞曰：唐朝兴起后，执笔修史的史官很多。然而将近三百年，史业庞大、史事丛杂，简册繁多；其间巨大的盗乱两次兴起，图籍典章被焚烧散失。大中以后，史录已经不存。即使有论述撰写的人，也只是随时代搜集辑录，因而留下的史料疏漏错乱、残缺不全，事情的始末还颠倒错置。所以圣明的君主、贤能的臣子，叛臣、奸佞之子，善恶混杂流失，有些还没有叙述完，实在令人永远叹息。再说旧史的文字，鄙陋杂乱而没有条理，浅显的流于俗语，简略的又造成遗漏。难道是当时的儒者有所忌讳而不能充分发挥吗？或者是因为浅陋因循，流于俗气，文章不足吗？也可能是要等待后人取舍得当，使它流传久远吗？哪里知道自从何知几以来，只会工于责骂古人，却不善于使用自己的才力吗？自从韩愈撰写《顺宗实录》，议论者喧闹不止，最终被删改得没有完整篇章，这才知道修史之事也难以说清。即使游、夏也不能在《春秋》中措置文辞，这话果真可以相信吗？

译列传第五十八　郭氏二人、王氏二人、张氏、牛氏 郭虔瓘，齐州历城人。开元初年，因登记军籍升迁，累次升任右卫骁将军，兼任北庭都护、金山道副大总管。第二年，突厥默啜的儿子同俄特勒围攻北庭，郭虔瓘整修营垒固守。同俄单骑奔驰到城下，勇士埋伏在道路左侧，突然冲出将他斩杀。突厥失去首领，纷纷请求投降，并请用军中的全部物资赎回同俄的尸体；听说同俄已经被斩杀后，全军痛哭离去。郭虔瓘因功授冠军大将军、安西副大都护，封潞国公。朝廷筹募关中士兵一万人进攻余寇，想要再建功绩，于是下诏招募士卒，给他们公乘车，并在沿途接济粮食。将作大匠韦凑上书说：“汉代迁徙豪族来充实关中。如今京畿户口逃亡耗损，日后戎虏入侵，壮丁全都出征，不应再招募骁勇之士，使京城周边空虚，反而资助荒远地区。万人经过之处，依次供应驮运和熟食，绵延六千里，州县哪里供给得起？秦州、陇州以西多是沙漠戈壁，居民很少，怎么能够接济？即使有所斩获，又能弥补多少？倘若耽误了天子的诛伐，就会把重大责任推给别人。”皇帝没有采纳。不久郭虔瓘果然没有遇到敌虏，返回后升任凉州刺史、河西节度大使，晋升右威卫大将军。开元四年，他上奏说家奴八人有战功，请求授予游击将军，宰相弹劾他倚仗功劳破坏纲纪，不能听从，于是罢止此事。陕王担任安西都护，朝廷下诏任命郭虔瓘为副职。郭虔瓘与安抚招慰十姓可汗使阿史那献几次意见不合，彼此向朝廷交相诉说。玄宗派左卫中郎将王惠携带诏书前去晓谕调解，说：“朕听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不在于人数众多。郭虔瓘、阿史那献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应当抛开嫌隙，齐心为国效力。自从开辟西部镇戍，设置各军以来，戍守都有固定区域，军队都有固定编额。你们统领的军队，蕃汉士兵混杂，关键在于善于使用，何必再加以招募？有人说突骑施围攻石城，是阿史那献招致的；葛逻禄起兵，是郭虔瓘阻止的。大将不和，小人便得以逞强，还能图谋什么功业？从前蔺相如能够使廉颇屈服，寇恂也不吝惜把贾复推荐给朝廷，你们应当各自豁然开朗，最终接受朕的命令。现在赐给你们帛二千段及其他珍贵器物，使你们明白朕的心意。”郭虔瓘奉行诏令。过了很久，他死在军中。朝廷任命张孝嵩为安西副都护。张孝嵩仪表魁伟，考中进士后，意气慷慨，喜好军事。在安西时，他劝导屯田，训练士卒，使府库充盈富足。后来调任太原尹，最终去世。朝廷以黄门侍郎杜暹代替他。郭知运，字逢时，瓜州晋昌人。身高七尺，臂长如猿，虎口，凭格斗功劳累次升迁，补任秦州三度府果毅。他跟随郭虔瓘攻破突厥有功，加授右骁卫将军，封介休县公。吐蕃将领坌达延、乞力徐进犯渭源，抢掠牧马，朝廷下诏让郭知运与薛讷、王晙等互相配合夹击，打败了他们。郭知运晋升冠军大将军，兼任临洮军使，封太原郡公，赏赐数以万计。后来调任陇右诸军节度大使、鄯州都督。突厥降户阿悉烂、▯夹跌思泰率众反叛，劫持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朝廷下诏派朔方军追击，在黑山呼延谷击败他们，敌虏丢弃伏兵逃走，军队救回副都护。朝廷下诏让郭知运兼任陇右经略使，营建柳城。开元五年，大败吐蕃，把俘虏献于京师。第二年，再次出兵，率领轻兵在半夜到达九曲，缴获精良铠甲、名马、牦牛很多。献上缴获物后，朝廷下诏将它们分赐给文武五品以上的清要官以及三品朝集使。郭知运晋升兼任鸿胪卿，代理御史中丞。六州胡人康待宾反叛，他率领王晙将其讨平。授任左武卫大将军，授予一个儿子官职，赏赐金帛。开元九年，死于军中，享年五十五岁，追赠凉州都督。郭知运驻守西方时，戎夷都畏惧他；他与王君■的功名大致相等，当时号称“王郭”。皇帝下诏命中书令张说把他的功劳记在墓碑上。上元年间，配享太公庙。永泰初年，赐谥号“威”。儿子有英杰、英乂。英杰，字孟武，任左卫将军、幽州副总管。开元二十三年，长史薛楚玉派英杰与副将吴克勤、乌知义、罗守忠率领一万骑兵和奚族军队讨伐契丹，驻军榆关。契丹酋长可突于在都山脚下拒战，奚族军队怀有二心，官军失利；乌知义、罗守忠带领部下逃走，英杰、吴克勤奋力作战而死。他们部下还剩六千人，拼死作战；敌虏把英杰的首级给他们看，他们始终不屈，军队于是全部覆没。英乂，字元武，凭武勇闻名于河、陇之间，累次升任诸卫员外将军。哥舒翰见到他说：“这是将来可以接替我统领军队的人。”安禄山作乱后，英乂被授任秦州都督、陇右采访使。叛军将领高嵩拥兵进入汧、陇，英乂假意慰劳他，并准备宴饮；随后伏兵发动，将他的部众全部俘获。至德二年，加任陇右节度使。朝廷召他回京，改任羽林军大将军，掌管禁卫军。因服丧离职。史思明攻陷洛阳，谋划掠夺陈州、蔡州，朝廷下诏让英乂统领淮南节度使的军队。叛军进攻陕州、虢州，英乂又改任陕西节度使、潼关防御使。晋升御史大夫，兼任神策军节度使。代宗即位后，以检校户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雍王率领诸将讨伐洛阳的叛军，留下英乂在陕州负责殿后。东都平定后，英乂暂代留守；他没有监察和治理才能，他的部下与朔方军、回纥军于是大肆抢掠都城以及郑州、汝州，方圆千里没有居民。英乂因功实封三百户，召回朝廷授任尚书右仆射，封定襄郡王。他日益骄横傲慢，生活奢侈挥霍，暗中侍奉宰相元载，以求使自己的权势长久。不久，严武死于成都，英乂于是被授任剑南节度使。他自以为朝廷内有靠山，因此放纵心意，无所畏惧。起初，玄宗在蜀地时的旧宫后来成为道士祠，冶炼金属铸成皇帝的塑像，全部绘有皇帝出行时的车舆和侍卫。每任尹到任，先拜祠堂，之后才处理政事。英乂喜爱这里景色优美，便毁掉画像，自己住进去，众人开始不满。他又教女伎骑驴击球，镶金马鞍、珍宝马勒以及其他服饰用具，每天花费不下数万钱，用来供女伎娱乐，从不过问民间事务，施政苛刻暴虐，人们只用眼神相互示意。英乂怨恨崔宁不与自己同心，出兵袭击崔宁，没有取胜。崔宁趁着人们的怨恨，率领部下五千人直捣成都。英乂出兵抵抗，众人却都倒戈从内部进攻他，他于是逃到简州，驻扎在灵池；普州刺史韩澄斩下他的首级送给崔宁，随后屠灭了他的家族。王君■，字威明，瓜州常乐人。起初侍奉郭知运，担任别奏，累积功劳升至右卫副率。郭知运死后，他代任河西陇右节度使、右羽林军将军，主持凉州都督事务。

译开元十四年，吐蕃酋长悉诺逻进犯大斗拔谷，王君■侦知他懈怠，率领秦州都督张景顺乘着冰面渡过青海，袭击并打败了他。因功升任大将军，封晋昌县伯；授予他的父亲王寿少府监一职，准许不必任事。王君■凯旋，玄宗在广达楼设宴款待王君■和他的妻子夏，赏赐金帛；夏也因自己的战功被封为武威郡夫人。不久吐蕃攻陷瓜州，俘虏刺史田元献及王寿，杀死居民，夺取资粮，又进攻玉门军，并派人讥刺王君■说：“将军常常以忠勇自负，如今为什么不进兵交战？”王君■登上城墙向西哭泣，军队不敢出战。起初，凉州有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他们世代担任酋长。王君■地位低微时，多次与他们往来，曾被他们轻视。等到他任河西节度使，回纥等人很不满，以屈居其下为耻。王君■发怒，多次督责他们。他们既怨恨不满，便暗中派人到东都陈述情况。王君■伺机上奏说四部有叛乱阴谋，皇帝派宦官当面审讯，回纥无法为自己申辩。于是瀚海大都督回纥承宗被流放瀼州，浑大得被流放吉州，贺兰都督契苾承明被流放藤州，卢山都督思结归国被流放琼州；承宗的党羽、瀚海州司马护输等人更加不满，想办法报复怨恨。适逢吐蕃使者从小路奔赴突厥，王君■率骑兵到肃州将他们截获，返回到甘州时，护输埋伏的军队发动袭击，夺走王君■的节，杀死他身边的亲近属吏，剖开他的心，说：“这才是最初谋划的人。”王君■率领帐下奋力作战，士兵全部战死后，他也战死。护输想带着尸体逃奔吐蕃，追兵赶到，他才丢下尸体离去。皇帝痛惜王君■，追赠特进、荆州大都督。护输的尸体运回京师，朝廷派官员保护其安葬。朝廷下诏命张说撰刻墓碑文字，皇帝亲自书写，以此表示宠荣。起初，吐蕃进犯瓜州，分兵派莽布支攻打常乐，命贾师顺登城防守。不久瓜州陷落，悉诺逻合并兵力进攻常乐。几天后，敌军中有姻亲住在城内，夜里来见贾师顺，说：“瓜州已经失守，敌虏倾巢而来，孤城怎么能长久守住？不如早点投降，保全剩下的百姓吧！”贾师顺说：“我接受天子的命令守卫这里，道义上不能向贼军投降。”几天后，那人又劝贾师顺说：“明府如果不投降，我们的军队就要回去了，应该有什么东西送给我。”贾师顺请求让他脱下士卒的衣襦。悉诺逻知道城中没有可用的东西，于是连夜撤营离去，并毁坏了瓜州城。贾师顺打开城门收集器械，重新整修防守设施。吐蕃果然派精锐骑兵回来袭击，见城中已有防备，便离去了。贾师顺因功升任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贾师顺是岐州人，最终官至左领军将军。张守珪，陕州河北人。体格魁伟壮健，意气慷慨，崇尚节义，善于骑马射箭。他以平乐府别将的身份跟随郭虔瓘守卫北庭。突厥进攻轮台，郭虔瓘派张守珪前往救援；他在途中遇到敌军，苦战一场，斩首一千多级，俘获颉斤一人。开元初年，敌虏再次进攻北庭，张守珪从偏僻小道到京师奏报事务，趁机上书陈述利害，请求率军从蒲昌、轮台两面夹击敌军。两次升迁后，任幽州良杜府果毅。当时卢齐卿任刺史，认为他是人才，邀请他与自己同榻而坐，说：“不到十年，你应当成为统领本州的节度使、国家倚重的大将，我愿意把子孙托付给你，难道只能与你约定做属官吗？”不久升任建康军使。王君■去世后，河西一带震惊恐惧。诏令任命守珪为瓜州刺史、墨离军使，督率余下的部众修缮旧城。城墙刚开始用版筑法修起，敌军突然到来，众人都大惊失色。守珪说：“我们正处在创伤未愈之余，哪里能够用弓箭和石块同敌人硬拼？必须暂且用权宜之计战胜他们。”于是便在城上置办酒宴，召集各位将领奏乐。敌军怀疑城中已有防备，不敢进攻，便率军撤去；守珪乘机放兵出击，将其击败。于是修复官署，招来流亡和闲散人员，使他们恢复旧业。诏令把瓜州设置为都督府，随即任命守珪为都督。瓜州土地多沙土瘠薄，不能种植，平时蓄积雪水来灌溉田地。当时，水渠和堰坝被敌军毁坏，所需木材又无处取得。守珪暗中向神灵祈祷，一夜之间洪水突然到来，大木数千章顺流而下，堵塞了水流。守珪于是取用这些木材，修复堤堰防护，耕作的人恢复如常，州中百姓认为他有神异之能，便刻石记载此事。后来调任鄯州刺史、陇右节度使，又转任幽州长史、河北节度副大使。不久加任采访处置等使。契丹、奚族多年阻塞边境，牙官可突于是胡人中有谋略的人，前任长史赵含章、薛楚玉等都不能制服他。张守珪到任后，每次交战都获胜，敌虏于是大败。皇帝高兴，命有关官署向九庙报告。契丹酋长屈剌和可突于害怕，于是派使者假装投降。张守珪识破了他们的情况，派右卫骑曹王悔到契丹部落商议事务。屈刺并没有投降的意思，便把营帐稍稍迁往西北，暗中召集突厥军队，准备杀死王悔后叛乱。契丹另一位统帅李过折与可突于争夺权力，关系不和；王悔趁机离间诱导李过折，李过折夜里斩杀屈剌和可突于，彻底消灭他们的党羽，率众投降。张守珪驻扎紫蒙川，大规模检阅军队和军需，赏赐将士，并把屈剌、可突于的首级传送到东都。开元二十三年，张守珪入朝觐见天子，恰逢藉田礼结束，皇帝举行酺宴为张守珪设宴庆功，并赋诗宠幸他。加授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赏赐金帛和彩帛，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下诏立碑记载功劳。过了很久，张守珪又在捺禄山讨伐契丹余党，缴获很多，无法计数。适逢副将赵堪、白真陀罗等强迫平卢军使乌知义渡过湟水，邀击叛乱的奚族，并且践踏他们的庄稼。乌知义推辞不去，白真陀罗假传诏令胁迫他。乌知义与敌虏交战，没有取胜，返回后，张守珪隐瞒他的失败，只上报获胜和缴获的情况。事情逐渐泄露，皇帝派谒者牛仙童查究实情，张守珪逼白真陀罗自杀，并重重贿赂使者，使者回去后仍按原来的说法上奏。后来牛仙童因贪赃败露，此事牵连到张守珪；张守珪因功仅被贬为括州刺史，背部毒疮发作而死。儿子是张献诚。天宝末年，安禄山攻陷安西，张献诚接受伪职。后来侍奉史思明，率领数万军队守卫汴州。东都平定后，史朝义逃回汴州，张献诚不让他入城，登记所统军队，以州投降，朝廷下诏立即授任他为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改任宝应军左厢兵马使，改封邓国公。入朝后，代宗给予他的礼遇和赏赐尤其优厚。升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讨伐南山强盗高玉，将其擒获。不久兼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当时崔旰杀死郭英乂，张献诚率军在梓州交战，大败。大历三年，因病返回京师。推举弟弟张献恭代替自己。以检校户部尚书身份主持省内事务，病重后坚决请求辞职，去世。起初，张献诚喜爱功名，治理政事宽厚，有机谋，能够根据情况制宜应变，但简朴廉洁不如他的父亲。

译堂弟张献恭多次建立军功，以右羽林军将军的身份代任节度使。大历末年，在岷州击破吐蕃。过了很久，授任东都留守，多次升任检校吏部尚书。德宗想调卢杞任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退还诏书，极力争辩。张献恭见皇帝说：“袁高的奏议应当听从。”皇帝不回答。他又上前说：“袁高是陛下的良臣，应当优待重用他。”皇帝于是没有调卢杞。世人称赞张献恭不屈不挠。张献恭的儿子张煦，凭累积的功劳也升至夏州节度使。元和八年，振武军驱逐节度使李进贤，屠杀他的家人以及判官严澈。宪宗震怒，下诏让张煦率本军进讨，准许他临机处置，赏赐绢三万匹作为军资；河东节度使王锷派五千兵援助。张煦进入振武，逮捕叛乱士卒苏国珍等数百人，将他们诛杀。死后追赠太子太保。张献诚的堂弟张献甫，凭军功试任光禄卿、殿中监，跟随河中节度使贾耽讨伐梁崇义，立有功劳。德宗向西巡幸时，他又跟随浑瑊讨伐硃泚，多次作战，累次升迁至金吾将军、检校工部尚书。李怀光反叛，吐蕃侵犯边境，张献甫率禁兵驻守咸阳多年，军队和农民都安定满意。贞元四年，代替韩游瑰统领邠宁节度使。邠宁军一向骄横，害怕张献甫严厉；韩游瑰离任后，他们便纵兵抢掠，迎请范希朝担任主帅。都将杨朝晟诛杀首要叛乱者，张献甫才得以进入。于是截断山路，疏浚壕沟，在险要之地挑选严格防守并修筑烽火堡垒。他请求恢复盐州以及洪门、洛原镇的屯兵，诏令批准。张献甫派兵马使魏茪驱逐吐蕃，修筑盐州、夏州两城，敌虏畏惧，不敢入侵。元和十二年，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去世后追赠司空。王忠嗣，华州郑县人。父亲王海宾，任太子右卫率、丰安军使。开元二年，吐蕃进犯陇右，朝廷下诏命陇右防御使薛讷率领杜宾客、郭知运、王晙、安思顺抵御。任命王海宾为先锋，在武阶交战，追击败逃的吐蕃军到壕口，杀死许多敌人。进军攻打长城堡时，诸将嫉妒他的功劳，按兵不动，观望不前，王海宾战死；大军趁势进攻，斩杀敌军一万七千人，缴获马七万匹、牛羊四十万头。玄宗怜悯他的忠诚，追赠左金吾大将军。王忠嗣当时九岁，原名王训，授尚辇奉御。入宫觐见皇帝时，他伏地痛哭，皇帝抚慰他说：“这是霍去病那样的遗孤，等他长大后让他统领军队。”于是改赐现在的名字，把他养在宫中。肃宗当时是忠王，皇帝让王忠嗣与他一起游玩。长大后，他雄健刚毅，少言寡语，有军事谋略；皇帝与他谈论军务，他应答敏捷连续，皇帝很器重他，说：“将来你会成为良将。”试任代州别驾时，地方上最狡猾的人都闭门收敛，不敢触犯法令。他多次率轻骑出塞，忠王对皇帝说：“王忠嗣敢于战斗，我担心会失去他。”因此召他回朝。信安王祎镇守河东时，萧嵩出任河西方面的将领，屡次征召忠嗣为自己的部下。皇帝认为忠嗣年少，而且有报仇雪恨的志向，下诏不许他单独领兵。萧嵩入朝后，忠嗣说：“我跟随您三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天子的。”于是请求率领数百名精锐袭击敌军。正好赞普的大酋长在郁标川检阅军队，敌军部下想要返回，忠嗣不听从，提刀冲入敌阵，斩杀数千人，缴获羊和马以万计。萧嵩上奏报告他的功劳，皇帝非常高兴。忠嗣接连升任左威卫将军、代北都督，被封为清源县男。后来他与皇甫惟明在权宜轻重上意见不合，皇甫惟明便罗织罪名陷害忠嗣，使他被贬为东阳府左果毅。河西节度使杜希望想夺取吐蕃的新罗城，有人称赞王忠嗣的才能，杜希望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下诏召王忠嗣赴河西，进军攻取了新罗城。王忠嗣登记功劳很多，授任左威卫郎将，专门掌管兵马。不久吐蕃大举出兵，想夺取当时的新城，清晨逼近官军阵地，众人抵挡不住，全军都恐惧。王忠嗣单骑前进，左右冲杀，独自杀死数百人，贼军喧乱互相践踏，官军从两翼包抄，敌虏大败。授任左金吾卫将军，兼领河东节度副使、大同军使，不久任节度使。开元二十九年，任朔方节度使，兼灵州都督。天宝元年，向北讨伐奚怒皆，在桑干河交战，三战三胜，向漠北显示武力，举行盛大宴会后返回。当时突厥刚遭遇变故，王忠嗣进军碛口经营谋划。乌苏米施可汗请求投降，王忠嗣认为他正处于强盛时期，只是以文书表示投降，于是驻军木刺、兰山，侦察其虚实。接着上奏平定戎敌的十八条策略，在拔悉密与葛逻禄、回纥三部之间施行反间计，攻打多罗斯城，渡过昆水，斩杀米施可汗，修筑大同、静边两城，把清塞、横野军的军队迁来充实，又把受降、振武合并为一城，从此敌虏不敢侵犯边塞。调任河东节度使，进封县公。王忠嗣本来仗恃勇敢，等到成为将领后，却能够持重安定边疆，不主动惹事。他曾说：“太平时代做将领，只要安抚众人而已。我不愿耗尽中原的力量来侥幸求取功名。”因此训练士卒和马匹，哪里有缺损就随时修补。他有一张漆弓，弓力一百五十斤，每次把它装入弓袋，都用来表示没有使用它的必要。军中士气旺盛，日夜想着作战，王忠嗣便施行欺诈和离间，窥伺敌虏的空隙，时时派奇兵袭击敌人，所向无不取胜，所以士卒也乐意为他效力。每次出兵，他召来属官长吏，把兵器交给他们，让他们发给士卒；即使弓箭，也在上面记下姓名。军队回来后，弓弦丢失、箭头遗失的，都按姓名逐一追究罪责。因此部下人人自我约束，军械铠甲充足。自朔方到云中，绵延数千里，占据险要修筑城堡，开拓的疆土非常辽远。自张仁亶之后四十多年，王忠嗣继承并完成了他的功业。不久，王忠嗣任河西、陇右节度使，代理朔方、河东节度使，佩带四个将军的印信，统领精锐部队，镇守重要地区，控制方圆万里，这是近世未有的事。又授予他的一个儿子五品官职。后来多次在青海、积石作战，敌虏总是逃跑溃败。又在墨离讨伐吐谷浑，平定了他们的国家。于是他坚决辞让朔方、河东两个节度使的职位，朝廷答应了。

译皇帝正专心经营石堡城，下诏询问攻取的策略。王忠嗣上奏说：“吐蕃举国守卫石堡城，如果把军队停驻在坚城之下，耗费数万士卒，然后才可能攻取，恐怕得到的还抵不上失去的。请训练精良兵马，等待敌人出现破绽再攻取。”皇帝心中不高兴。而李林甫尤其忌妒他的功劳，天天搜罗他的过失。适逢董延光提出攻下石堡城的建议，朝廷下诏让王忠嗣分兵接应，王忠嗣不得已出兵，但朝廷没有规定给士卒的赏格，董延光因此不满。河西兵马使李光弼入内劝说道：“大夫爱惜士卒，存有拒绝延光的心思，虽然名义上接受诏令，实际上却破坏了他的谋划。然而大夫已经交付一万士众，却不设置重赏，凭什么激发士卒的勇气？况且大夫舍不得拿出数万段绢帛赏赐，正好给谗言留下口实；如果不能取胜，把罪责归到大夫身上，大夫首先就要遭祸了。”王忠嗣说：“我确实审慎地认为，得到一座城不足以制服敌人，失去它也不会危害国家。我难道忍心拿数万人的性命去换一个官职吗？明天即使被责罚，也不过失去一个金吾将军或羽林将军的职位，回去担任宿卫；否则，也只是黔中的上佐罢了。”李光弼拜谢说：“大夫这是在实行古人的做法，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快步退出。董延光超过期限仍未攻克石堡城，果然控告王忠嗣阻挠出兵。又有安禄山修筑雄武城，扼守飞狐塞，谋划作乱，请求王忠嗣帮助服役，借机想留下他的军队。王忠嗣提前到达，没有见安禄山便返回。后来他多次上奏说安禄山将要作乱，李林甫更加憎恨他，暗中派人诬告说：“王忠嗣曾在宫中受到养育，说过我想拥立太子。”皇帝震怒，召他入朝，交给三司审讯查验，罪行按律应当处死。哥舒翰正受宠，向皇帝说明情况，请求用官爵赎王忠嗣的罪，皇帝怒意稍解，将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过了很久，调任汉东郡，去世，享年四十五岁。后来哥舒翰率兵攻打石堡城，攻取后守军几乎全部死亡，正如王忠嗣所说，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名将。起初，王忠嗣在朔方，到了互市时，总是用高价收买马匹，各部蕃人争相前来交易，因此蕃人的马逐渐减少，唐军的马匹精良。等到镇守河、陇，又请求调来朔方、河东的九千骑兵，以充实军队。直到天宝末年，军马更加繁殖增多。宝应元年，追赠兵部尚书。赞曰：凭王忠嗣的才能，交战必定击破敌军，进攻必定取胜；他认为攻取石堡城所得的利益抵不上损失，以高价收买马匹使敌虏的资财空虚，论断安禄山的叛乱已经萌芽，可以说是深谋远虑了。然而他不能使自己免于谗言，最终死在流放之地。自古以来忠臣贤者，善于为国家谋划，却不善于保全自身的，多得数不清，怎能不令人叹息呢！牛仙客，泾州鹑觚人。起初任县中小吏，县令傅文静器重他。适逢傅文静任陇右营田使，便召他参与谋划事务；牛仙客累积功劳升任洮州司马。河西节度使王君■召他任判官。王君■死后，牛仙客独自得以免祸。萧嵩接任节度使，又把军政事务交给他。牛仙客清廉勤勉，从不懈怠，以诚信对待士大夫。等到萧嵩回朝掌政，便推荐了他。牛仙客逐渐升任太仆少卿、判凉州别驾，主持节度留后事务，不久任节度使。开元二十四年，代替信安王李祎任朔方行军大总管。牛仙客起初在河西时，节省事务，减少用度，仓库积蓄数以万计，器械精良锐利。崔希逸接替他后，立即把这些情况上报。皇帝命刑部员外郎张利快马传令前往复查，结果确实如此。皇帝高兴，准备任用牛仙客为尚书，宰相张九龄坚持认为不可，于是封他为陇西郡公，实封二百户。李林甫探知皇帝的意图，称赞牛仙客的才能。恰逢张九龄罢相，于是任命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主持门下省事务，遥领河东节度副大使。牛仙客任宰相时谨慎自守，没有其他作为，随时势浮沉，只是一味唯唯诺诺、恭敬顺从。前后得到的赏赐，他都封存收藏，不敢使用。各部门来请示裁决，没有什么可以处理的，他总是说：“按照现行法令办。”皇帝任用牛仙客后，知道时人议论不归服，便乘机询问高力士。高力士说：“牛仙客本来只是胥吏，不是当宰相的材料。”皇帝愤怒地说：“朕将要任用康厓！”这只是气话。有人把这话告诉康厓，康厓信以为真，非常高兴。过了很久，牛仙客封豳国公，加任左相。死后追赠尚书右丞相，谥号“贞简”。

译列传第五十九　宇文、韦、杨、王 宇文融，京兆万年人，是隋朝平昌公宇文弼的后代。祖父宇文节，通晓法令，贞观年间任尚书右丞，谨慎能干，自我约束。江夏王李道宗因事情请托宇文节，宇文节把情况上报，太宗很高兴，赏赐绢二百匹，慰劳他说：“朕近来不设置左右仆射，正是因为有你在尚书省。”永徽初年，升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代替于志宁任侍中。因与房遗爱交好获罪，贬为桂州，死在那里。宇文融明敏善辩，长于吏治。开元初年，调任富平主簿。源乾曜、孟温先后任京兆尹，都认为他是人才，以优厚礼遇对待他。当时天下户籍册多有削改隐漏，很多人脱离原籍，漂泊乡里混食，诡诈逃脱徭役赋税，豪强与弱民相互兼并，州县无法制止。宇文融以监察御史身份陈述有利于国的建议，请求核查天下户籍，收取隐漏户口和多余田地的收入来补助国家用度。玄宗任命宇文融为覆田劝农使，钩稽检查账簿文书，查出伪造功勋、逃亡和隐匿的成年男子很多。升任兵部员外郎，兼任侍御史。宇文融于是上奏推荐慕容琦、韦洽、裴宽、班景倩、库狄履温、贾晋等二十九人为劝农判官，借用御史身份，分赴各州县，核实田亩，招回流亡户口并分别安排产业。又兼任租地安辑户口使。于是各道收回八十万隐漏户口，田地数量也相当于此。年终，多收钱数百万缗。皇帝高兴，召入朝廷授任御史中丞。然而下级官吏迎合宇文融的意旨，不能不造成骚扰；他们编造空洞的考绩，务求夸大收获，而流亡者逃脱不止。起初，议论者认为这是无事生非，从各方面阻挠诘难；但皇帝心意倾向于宇文融，宰相源乾曜等人帮助推行。皇帝又召集群臣大议，公卿们如雷声般附和，不敢提出异议，只有户部侍郎杨瑒认为这是从户籍之外征税，百姓困苦，所得无法补偿损失。杨瑒因此获罪降职。宇文融于是自行请求乘驿马巡视天下，事情无论大小，先上报劝农使，再上报尚书省和门下省；尚书省、门下省必须等候他的意见，才下发执行。宇文融经过各地，见到高龄老人，便宣示天子的恩旨，百姓中甚至有人感动流泪。他出使回来报告情况，皇帝于是下诏：“把流亡人口的赋税按所在地征收，同时建立常平仓，增加储存九种谷物，临时调节收发。官府劝导百姓组成农社，使贫富互相救济。凡是农忙月份，州县一切日常事务都暂且停止或减少，让百姓专心收割。流亡者新近归来，十道各自分派官属存问安抚，使他们完成恢复生产的事业。恢复产业已经确定的，州县每季度申报一次文书，不必再挟带名册。” 中书令张说一向厌恶宇文融，宇文融每次提出建议，张说总是引用大体原则在朝廷上争辩。宇文融揣测张说不善于应对，想先行中伤他。张九龄对张说说：“宇文融刚刚掌权，能言善辩而且多诈，您不能轻视他。”张说说：“狗和老鼠能成什么事！”适逢皇帝封禅泰山回来，宇文融以选官期限临近冬季、时间太紧为由，请求把吏部分为十个铨选机构。有诏让宇文融与礼部尚书苏颋、刑部尚书韦抗、工部尚书卢从愿、右散骑常侍徐坚、薄州刺史崔琳、魏州刺史崔沔、荆州长史韦虚心、郑州刺史贾曾、怀州刺史王丘分别总领，但不得参与具体事务，一切由皇帝裁决。宇文融上奏选官事务，张说多次驳回，宇文融大怒，于是与御史大夫崔隐甫等人在朝廷弹劾张说，说他引用术士解除祈祷灾祸并接受贿赂，张说因此被罢免宰相。宇文融害怕张说将来复出，便不停地诋毁他。皇帝厌恶他们结党，下诏让张说退休，把崔隐甫放归家中，将宇文融调任魏州刺史。当时河北发生大水，皇帝立即下诏让宇文融兼任宣抚使，不久又兼任检校汴州刺史、河南北沟渠堤堰决九河使。他又建议开垦九河旧地为稻田，暂时借用陆运本钱，收取稻田的收益归官府。兴起劳役纷纷，但最终没有成功。入朝任鸿胪卿，兼任户部侍郎。第二年，升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宇文融说：“假如让我执政多几个月，天下就安定了。”于是推荐宋璟为右丞相，裴耀卿为户部侍郎，许景先为工部侍郎，当时人称赞他知人善任。但他性情急躁，很少谦让下士。任职以后，每天召集宾客和旧友纵情饮酒。然而他的精神和思维敏锐机警，应答如同回声，即使天子也不能使他屈服。信安王李祎任朔方节度使时，宇文融害怕他的权势，便暗示侍御史李宙弹劾他。李祎暗中得知，于是通过玉真公主、高力士自我申辩。第二天，李宙把奏议送上，皇帝震怒，罢免宇文融为汝州刺史。宇文融任宰相总共一百天便离职，而钱粮事务也从此无人治理。皇帝想起他的旧日功劳，责问宰相说：“你们极力说宇文融的坏话，朕已经治了他的罪。如今国用不足，该怎么办？”裴光庭等人不能回答，便让有关官署弹劾宇文融结交不法之徒、作威作福，他的门客收受贿赂馈赠，罪行杂乱，于是把宇文融贬为平乐尉。一年多后，司农寺揭发宇文融在汴州欺骗并隐瞒官府利息钱财达数万万，给事中冯绍烈罗织罪名，搜集证据，朝廷下诏把他流放严州。他走到广州，拖延不肯前行，被都督耿仁忠责让，只得惶恐上路，最终死去。起初，宇文融大量增设使职名额，以此迎合皇帝的奢侈心愿，百姓忧愁恐惧。各有关官署逐渐失去职守，是从宇文融开始的。皇帝仍思念他的旧日功劳，追赠台州刺史。此后，靠谈论利害而得到宠幸的人接踵而来，都源自宇文融。儿子宇文审，字审。宇文融被贬时，宇文审与兄弟们在京师侍奉母亲。听说父亲再次被贬，他没有告诉家人，徒步哭号着去探望父亲。使者怜悯他，让他同乘一车到达严州。后来考中进士，累次升任大理评事。由于夏楚刑具大小没有统一规定，他开始创制杖架，按照高低确定刑杖长短，又铸造铜器作为标准，统一刑杖的粗细。杨国忠专权时，杀害岭南流放人员，派宦官传达口头敕令执行刑罚；他害怕议论者嫉恨其残酷，于是任命宇文审为岭南监决处置等使，使很多人得以活命。后来最终任和州、永州刺史。韦坚，字子全，京兆万年人。他的姐姐是惠宣太子妃，妹妹是皇太子妃，内外亲属显贵兴盛，所以很早就做官。由秘书丞历任奉先令、长安令，以办事干练闻名。他看到宇文融、杨慎矜父子凭借聚敛财利升进，便运输江淮租赋，在各地设置官吏督察，以补助国家粮仓，年终增加数以万计的收入。玄宗询问并认可他的才能，提拔他为陕郡太守、水陆运使。

译汉代已有运河，从关门开始，向西抵达长安，引导山东地区的租赋，直到隋代仍经常修治。韦坚任运使后，于咸阳拦截渭水筑堰，使灞水、浐水向东断流，注入永丰仓下面，又重新与渭水汇合。起初，浐水沿着苑墙左侧流过，那里有望春楼，韦坚在楼下开凿水潭以沟通漕运，两年建成。皇帝为此登上望春楼，下诏让群臣临楼观看。韦坚预先取来洛州、汴州、宋州以及山东地区的小斛船三百艘，一并停放在水潭中；篙工、舵手都戴大斗笠、穿宽袖衣、着草鞋，穿着吴、楚一带的服装。每条船上都标明某郡，并把当地特产陈列在船上。例如广陵有锦、铜器、官端绫绣；会稽有罗、吴绫、绛纱；南海有玳瑁、象牙、珍珠、沉香；豫章有力士瓷饮器、茶铛、釜；宣城有空青、石绿；始安有蕉葛、蚺蛇胆、翠鸟羽；吴郡有方纹绫。船只首尾相接驶来，几十里不断。关中人从未见过桅杆相连、船桨并列的景象，观看者都惊异不已。在这以前，民间传唱《得体纥那歌》，其中有“扬州铜器”的歌词。开元末年，在桃林得到宝符，陕县县尉崔成甫认为韦坚大量运输南方物产与歌中词语相合，于是改作《得宝歌》，亲自创作曲调十多段，召集官吏教唱练习。这时，船工穿着缺胯衫、锦制半臂和绛色帽额，站在船头；数百名歌女都戴着头巾，装扮鲜艳美丽，齐声应和，鼓乐和箫笛一同奏响。船停到望春楼下，韦坚跪着把各郡的轻便货物献给皇帝，用来供给贵戚和近臣。皇帝摆设上百个用象牙装饰的食盘，府县和教坊的音乐轮番演奏，惠宣妃也拿出珍宝陈设供奉。皇帝非常高兴，提拔韦坚为左散骑常侍，属官按等级分别赏赐，免除役夫一年的赋税，赏给船工钱二百万，并把水潭命名为广运潭。韦坚升任兼江淮南租庸、转运、处置等使，又兼御史中丞，封韦城县男。韦坚的妻子是姜皎的女儿，也是李林甫的舅子一家的亲属。起初李林甫与韦坚关系非常亲近，后来见韦坚得到宠幸，便厌恶他。韦坚也自以为得到天子心意，急于求取进用，又与左相李适之交好，因此李林甫任命韦坚为刑部尚书，夺去他所兼任的各使职务，以杨慎矜代替他。韦坚失去职权，渐渐产生怨恨。河西、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李林甫，称赞韦坚的才能，李林甫知道了这件事。皇甫惟明过去是忠王的朋友，当时忠王已经是皇太子。正月十五夜，皇甫惟明与韦坚宴饮聚会，李林甫上奏说韦坚作为外戚与边将私下交往，并且谋划拥立太子。朝廷下诏审讯，李林甫让杨慎矜、杨国忠、王鉷、吉温等人罗织罪状构成案件，皇帝被他们迷惑，把韦坚贬为缙云太守，把皇甫惟明贬为播川太守，并没收他们的家产。韦坚的弟弟们申诉冤枉，皇帝大怒。太子害怕，上表请求与太子妃断绝关系。韦坚又被贬为江夏别驾。不久又长期流放到临封郡。弟弟韦兰任将作少匠，韦冰任鄠令，韦芝任兵部员外郎，儿子韦谅任河南府户曹，全都被贬斥离开。年中，皇帝派监察御史罗希奭前去杀死韦坚，又在黔中杀死皇甫惟明，只有韦坚的妻子得到赦免。受牵连的十多人中，仓部员外郎郑章、右补阙内供奉郑钦说、监察御史豆卢友杨惠、嗣薛王▯肙，都被免官并流放。韦坚起初开凿水潭时，毁坏了许多百姓的坟墓；从江淮到长安，公私上下都骚扰不安。等到韦坚获罪，李林甫派使者到江淮，搜查罗织韦坚的罪过，逮捕审治船夫和漕运官吏，所到之处监狱都满了。郡县官吏剥削搜刮百姓来偿还输送的财物，责任还追究到邻里和同伍，许多人赤身死在牢房中。李林甫死后，事情才停止。杨慎矜，是隋朝齐王杨暕的曾孙。祖父杨正道跟随萧皇后进入突厥，等到唐军攻破颉利可汗后，才得以归来，任尚衣奉御。父亲杨隆礼历任各州刺史，善于考核督察官吏，以严明精干闻名。开元初年，任太府卿，封弘农郡公。当时御府财物积存得像丘山一样多，杨隆礼性情周密谨慎，出纳即使只有尺寻大小的物品，也都亲自查验核省；凡是经过杨卿经手的物品，没有不精美华丽的，每年总能节省数百万。任职二十年，年过九十，以户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王慎矜沉着刚毅，任性使气，身体强健而且有才干。起初任汝阳县令，以善于治理著称。王隆礼被罢免太府卿后，玄宗寻访可以代替父亲任职的儿子，宰相说王慎馀、王慎矜、王慎名都继承了父亲的清白品行。皇帝很高兴，提拔王慎矜为监察御史，掌管太府的出纳；王慎馀任太子舍人，主管长安仓；王慎名任大理评事，担任含嘉仓出纳使，受到的宠信尤其优厚。王慎矜升任侍御史，掌知杂事，声望和气度都很高。起初议定运输物资若有污损，便责令州县赔偿原值；后来改为减轻数额运入京师，从此天下的征调开始烦扰。天宝二年，暂代御史中丞，任京畿采访使，仍照旧掌管太府出纳。当时李林甫掌权，王慎矜的晋升并非出于他的意愿，王慎矜坚决推辞，不敢接受任命，于是改授谏议大夫，兼任侍御史，另任萧谅为御史中丞。萧谅争辩赋税轻重不公平，被罢为陕郡太守。李林甫知道王慎矜是迫于自己的压力才接受任命，最终仍授他御史中丞，兼任诸道铸钱使。韦坚案件中，王鉷等人正在罗织罪状，而王慎矜态度犹豫，不很卖力，王鉷因此怨恨他，连李林甫也不高兴。王鉷的父亲和王慎矜是表兄弟，所以王慎矜与王鉷关系亲近。王鉷任侍御史时，是王慎矜引荐的；后来王鉷升为御史中丞，与王慎矜同列，王慎矜仍把他当作子弟看待。王鉷倚仗李林甫的势力，越发感到不平。恰逢王慎矜升任户部侍郎，仍兼任御史中丞，李林甫嫉恨他得到皇帝宠信，又将威胁自己，于是便和王鉷谋划陷害他。第二年，王慎矜父亲的坟墓上草木都流出鲜血，他害怕了，便向交好的胡人史敬忠询问。史敬忠让人把自己铐起来，裸体坐在林中作法压胜。又说天下将要大乱，劝王慎矜居住在临汝，置办田产，为后世打算。恰逢婢女春草犯罪，王慎矜将要杀她，史敬忠说：“不要杀她，卖掉她可以换十头牛，每年能耕种十顷田。”王慎矜听从了。婢女被卖入杨贵妃姐姐家，因此得以见到皇帝。皇帝喜爱她能言善辩而聪慧，便留在宫中，逐渐侍奉左右。皇帝常问她从哪里来，她奏称是王慎矜家卖来的。皇帝说：“他们是缺钱吗？”她回答：“本来要被处死，依靠史敬忠才得以免死。”皇帝平时听说史敬忠会旁门法术，暗中追问事情是否属实。婢女详尽说出：史敬忠夜里经过王慎矜家，坐在庭院中，按星象行步，直到半夜才离开；又说了作法压胜的事情。皇帝大怒。但婢女把这些话泄露给杨国忠，杨国忠和王鉷当时关系融洽，便暗中互相传告。起初，王慎矜夺取了王鉷的职田，辱骂他的母亲，又曾私下谈论谶书，王鉷一直怀恨，却没有发作。等听到杨国忠所说，王鉷便很高兴，并想借此试探皇帝以取得验证。后来一次奏事时，他多次提到王慎矜，皇帝勃然变色说：“你是他的亲属吗？不要和他来往！”王鉷知道皇帝非常厌恶王慎矜，后来见到王慎矜，总是轻慢侮辱，不行礼，王慎矜因此发怒。

译王鉷于是和李林甫制作飞牒，告发王慎矜本是隋朝后裔，藏匿谶纬妖言，和妄人交往，图谋复兴隋朝。皇帝当时正在华清宫，听说后震怒，把王慎矜从尚书省逮捕，诏令刑部尚书萧炅、大理卿李道邃、殿中侍御史卢铉、杨国忠共同审讯。又急遣京兆士曹参军吉温把王慎馀、王慎名拘押到洛阳狱审问治罪。逮捕太府少卿张瑄，押到会昌传舍，弹劾他与王慎矜共同解读图谶，拷打他也不服。卢铉派御史崔器搜求谶书，在王慎矜小妻的卧室内找到，便骂道：“逆贼藏得真严密，如今终于找到了！”拿给王慎矜看，王慎矜说：“往日没有这种东西，今天却找到了，我要死，这是命啊！”吉温又诱使史敬忠认罪并追问供词，王慎矜无法回答。诏令杖杀史敬忠，赐王慎矜、张瑄死，抄没他们的家产，子女全部安置到岭南。姻亲党羽中，通事舍人辛景凑、天马副监万俟承晖、闲厩使殿中监韦衢等获罪而流放迁徙的有十多个家族，由所在官府押送，近亲不得在京师做官。派御史颜真卿急赴洛阳裁决案件。王慎馀、王慎名听说兄长死了，都哭泣；读完诏书后，停止哭泣。王慎名说：“奉诏不敢拖延去死，只是寡居的姐姐已经头发斑白，请允许我写几行信与她告别。” 颜真卿答应了他。他要来笔，写道：“我不善于为自己谋划，以致兄弟一同送命；姐姐年老孤苦，怎么承受得了这种事！”于是上吊而死，临死时手指着天。王慎矜兄弟友爱，侍奉姐姐如同侍奉母亲；仪容和身材都秀美魁伟，喜爱宾客，声望和地位非同寻常，当时很有名。王慎名曾照镜子感叹说：“兄弟都身高六尺有余，有这样的相貌和才干，想在当世取得容身之地，实在太难了！为什么不让我身体稍微弱小些呢？”世人都为他这句话感到悲哀。宝应初年，王慎矜、王琚、韦坚都恢复了官爵。王鉷，是中书舍人王瑨的庶出儿子。起初任鄠县县尉，升任监察御史，屡次升迁至户部郎中。他多次审理案件，罗织深文，玄宗认为他有才干，便提拔他兼任和市和籴、长春宫、户口色役使，授任御史中丞、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李林甫正在兴起大狱，动摇东宫，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认为王鉷阴险苛刻，可以用利益驱使，所以倚重他，让他像猛禽扑击、恶狼吞噬一样行事。王鉷所打击陷害的人，大多被判为不道之罪。他又加重征收，迎合皇帝的心意；即使有人被免除或赈贷，王鉷还奏请征取运输费用，转而运输其他货物，使百姓辗转运送，最终负担加倍于原赋。又从各郡征取富户充作租庸脚夫，大都使其资财产业破败；督促责罚连年不断，百姓无法赖以生存。皇帝在位已久，妃嫔侍御的服饰玩物和脂粉之费日益奢侈，横加征取及另行赏赐也不断发生，于是大量取用左右藏的财物。因此王鉷迎合皇帝旨意，每年进献巨额钱财，储存在宫禁之中，把它当作岁租以外的物资，供皇帝的私人府库使用。皇帝认为王鉷有使国家富裕的办法，对他的宠信更加深厚，以户部侍郎仍兼御史中丞，加任检察内作、闲厩使、苑内、营田、五坊、宫苑等使，以及陇右群牧、支度营田使。天宝八载，方士李浑上言说自己遇见太白老人，老人告诉他玉版秘记的事情。皇帝诏令王鉷按图查访其地，寻求玉版秘记，因此群臣奉上皇帝尊号。第二年，王鉷任御史大夫，兼京兆尹，加任知总监、栽接使。这样他总共兼领二十多个使职，朝廷内外都畏惧他的权势。王鉷在宅第左边修建大院，文书堆积，各级官吏争相进去请求他批署一个字，往往连续几天也不能如愿。天子的使者络绎不绝地给他送来赏赐，他的声势气焰炽盛。皇帝宠信任用王鉷，地位仅次于李林甫，杨国忠也比不上他。但王鉷畏惧李林甫，恭谨地侍奉他。安禄山仗恃宠信，去见李林甫报告事情时渐渐懈怠；李林甫想显示威势，借故召王大夫，不久王鉷便到了，快步上前俯伏行礼，安禄山不觉自感失态。王鉷谈了很久，安禄山更加恭敬。因此李林甫虽然忌惮王鉷势盛，也因为他依附自己而亲近他。王鉷的儿子王准任卫尉少卿，因斗鸡而在宫禁中供奉；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也得到皇帝亲近。王准十分骄横，凌驾于李岫之上。他经过驸马都尉王繇家，拿弹丸弹打王繇的头巾，又折断玉簪取乐。摆酒后，永穆公主亲自查看供具。万年县尉韦黄裳、长安县尉贾季邻等人等候王准经过，食物、乐伎都必须预先准备好，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愿。王鉷孝敬嫡母，并且和弟弟王銲友爱相处。王銲嫉妒王鉷仕途显达，常常愤怒轻慢，对兄长没有弟弟的礼敬，但王鉷始终不改变对他的感情。王銲历任户部郎中。王鉷与王銲召来方士谈论不轨之事，方士惊恐，借机离去。王鉷害怕事情泄露，便假托其他罪名逮捕并杀死方士，以便封住他的口。王府司马、定安公主之子韦会在家中私下谈话，王鉷的侍从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他，王鉷派贾季邻把韦会拘捕到长安狱，连夜将他缢死，再把尸体送回他家。韦会的姻亲属于权贵近臣，但都战战兢兢，不敢发言。王鉷封为太原县公，兼任殿中监。他任御史中丞时，与杨国忠同列；后来因李林甫推荐而任御史大夫，所以杨国忠不高兴。王銲与邢縡交好。邢縡是鸿胪少卿▯的儿子，二人以功名相期许，王鉷也因王銲而与邢縡结交。天宝十一载四月，邢縡与王銲谋划引右龙武军万骑焚烧都门，诛杀执政大臣，发动叛乱。事情在前两天被察觉，皇帝召见王鉷，把告发文书交给他。王鉷料想王銲和邢縡有牵连，所以拖延处理，只督促两县县尉捕捉叛贼。贾季邻在路上遇到王銲，王銲对他说：“我和邢縡有旧交，如今他谋反，恐怕会胡乱牵连别人，你不要接受他的牵引。”到了之后，邢縡和同党拿着弓箭刀刃冲出格斗；王鉷和杨国忠随后赶到，邢縡的党徒互相说：“不要和王大夫交战。”有人告诉杨国忠：“贼人暗中互相说不能交战。”恰逢高力士率飞龙小儿、披甲骑兵四百人到达，斩杀邢縡，把他的党徒全部擒获。杨国忠奏称王鉷参与谋划，皇帝不相信，李林甫也替王鉷说话，因此皇帝宽赦王銲，不再追问。但皇帝想让王鉷请求治王銲的罪，便让杨国忠暗中劝说他。王鉷沉默很久后说：“弟弟是先父所疼爱的人，从道义上说，我不愿舍弃他来谋求自己保全。”皇帝听后很生气，而陈希烈坚持认为应当按大逆之罪处理。王鉷还不知道，正在上表为自己辩解时，皇帝已下诏让陈希烈审讯王鉷，但主管官署不肯把这份奏表上报。王鉷见到李林甫，李林甫说：“事情已经结束了。”不久王銲来到，杨国忠问他：“王大夫是否参与了？”王銲还没来得及回答，侍御史裴冕便斥责王銲说：“皇上因为王大夫的缘故让你做五品官，你作为臣子不忠，作为弟弟不义。王大夫难道会参与谋反吗？”杨国忠惊愕地说：“参与了，就不能隐瞒；没有参与，也不能胡乱诬陷。”王銲于是说：“兄长没有参与。”案件审理完毕，诏令杖杀王銲，赐王鉷死于三卫厨。裴冕请求杨国忠允许把王鉷的尸体送回去收殓安葬。王鉷的几个儿子全部被杀，家属迁徙到远方。主管官署抄没他的宅第，几天也不能查遍，甚至用宝石镶嵌成井栏和井架，引泉水激流而下，称作“自雨亭”，他的奢侈大多如此。王鉷的兄长王锡见几个弟弟显贵兴盛，不肯做官；王鉷强迫他出仕，任太子仆。到这时，王锡被贬为东区县尉，死在赴任途中，当时人都为他悲伤。

译起初，王鉷依附杨慎矜而显贵，后来又帮助李林甫陷害杨慎矜，覆灭了他的家族。前后不过五年，王鉷自己也被灭族了。卢铉起初以御史身份担任韦坚的判官，韦坚被弹劾后，卢铉揭发他的私事来讨好李林甫。卢铉又和张瑄交好，等到审理杨慎矜案件时，却诬陷张瑄，致使他被杀。到王鉷获罪时，卢铉正任闲厩判官，胡乱说：“王大夫凭文书索取五百匹马，我没有给他。”众人憎恨他的反复无常，于是把他贬为庐江长史。后来有一天，他见到张瑄，像平常一样相待，便说：“您怎么能来到这里？希望借一点时间。”最终也死去。赞曰：开元年间，宇文融最初凭借谈论财利而得到宠幸。当时天子看到天下安定完治，安然产生了攘却四夷的心愿；宇文融估计皇帝正要调集军队、筹措粮饷，所以建议清查隐户、征收剩余田地，以迎合皇帝的欲望。关于财利的说法一旦开启，天子便遗憾得到它太晚了，不到十年就任命宇文融为宰相。宇文融后来虽然获罪，皇帝追悔的仍是他的才干没有完全施展。孟子所说“上下交相征求财利，国家就会危险”，难道不可信吗！天宝以来，对外供给军队兴作，对内纵容艳丽妃嫔，所花费用越来越无法计算。于是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都凭借搜刮苛刻而进用，剥削百姓来增加皇上收入，每年进献多余钱币百亿万，作为天子的私藏，用来供应横加的赏赐，而天下正常的经费仍照旧办理。皇帝认为他们能干，所以给他们不断升官、兼领使职，使他们尊贵显赫、声势煊赫。然而天下百姓流离逃亡的，比从前一天天增多，主管官署只占着职位而不再办事。韦坚等人的欲望满足后，又利用权势和嫉妒相互残害威逼，四个家族全都覆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百姓可以安抚，却不可以扰乱；财利可以疏通取得，却不可以竭泽而渔。看这几个人，竟想扰乱百姓、耗尽财利，聚敛怨恨而奠定灭亡的根基，那么先前所谓的财利，难道不是反而变成祸害了吗！王鉷、杨国忠后来出现，横暴虐害最为严重；当他们正在施虐时，天下人又想起了宇文融。列传第六十　哥舒翰、高仙芝、封常清 哥舒翰，他的祖先大概是突骑施酋长哥舒部的后裔。父亲哥舒道元，任安西都护将军、赤水军使，因此世代居住在安西。哥舒翰年轻时补任效毂府果毅，家中资财丰厚，任侠仗义，重视诺言，在长安放纵赌博饮酒。四十多岁时遭遇父丧，却没有回去。不受长安县尉礼遇，他愤然发奋，游历河西，侍奉节度使王倕。王倕攻打新城，派哥舒翰谋划经营，他渐渐有了名声。后来又侍奉王忠嗣，被任为衙将。哥舒翰能读《左氏春秋》《汉书》，通晓大义。他疏散财物，多加施舍，所以将士都归心于他。任大斗军副使时，辅佐安思顺，双方互不相让。王忠嗣改派他讨伐吐蕃，副将傲慢地来见，哥舒翰发怒，当场杀了副将，部下为之拍手叫好。升任左卫郎将。吐蕃侵扰边境，在苦拔海遇到哥舒翰。吐蕃把军队分成三路，参差不齐地从山上下来；哥舒翰拿着半截枪迎击，所到之处都势不可挡，名声盖过全军。于是提拔授任右武卫将军，任陇右节度副使、河源军使。在此以前，吐蕃窥伺积石军麦子成熟，每年都来抢夺，没有人能够禁止。哥舒翰便让王难得、杨景晖在东南山谷设伏。吐蕃以五千骑兵进入边塞，放马、脱下铠甲，准备到田里去，哥舒翰从城中驰来激战，吐蕃惊骇逃走；追击败兵时伏兵突然出动，把他们全部杀死，没有一匹马逃回。哥舒翰曾追逐敌人，战马受惊，陷入河中；吐蕃三名将领想刺杀哥舒翰，哥舒翰大声呼喊，三人都拥着长矛不敢动，救兵到达后，追上并杀了他们。哥舒翰有个奴仆叫左车，十六岁，以臂力强闻名。哥舒翰善于使用长枪，追上敌人后把枪抵在对方肩上喝斥；敌人回头，哥舒翰便刺穿他的喉咙，把尸体挑起抛到空中，约五尺高才落下；左车立即下马砍下他的头，这成了惯例。适逢王忠嗣获罪，皇帝召哥舒翰入朝，部将请求携带金帛去营救王忠嗣，哥舒翰只带着简朴的行装，说：“如果采用我的计策，还需要带这些东西做什么？如果不采用，带这些也足够了。”哥舒翰到达后，皇帝虚心接待他，同

译他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授任鸿胪卿，任陇右节度副大使。哥舒翰拜谢之后，立即极力陈说王忠嗣的冤屈。皇帝起身进入禁宫，哥舒翰叩头跟随，并且哭泣。皇帝醒悟过来，最终宽免了王忠嗣的罪，使他没有被杀。朝廷称赞哥舒翰的义举。过了一年，在青海边修筑神威军，吐蕃攻破了它。又在龙驹岛修筑城堡，出现白龙，于是命名为应龙城。哥舒翰察看当地河流平原，认为适宜畜牧，便把获罪的二千人贬来戍守；从此吐蕃不敢接近青海。天宝八载，诏令哥舒翰率朔方、河东的群牧兵十万人攻打吐蕃的石堡城。几天没有攻下，哥舒翰发怒，揪住部将高秀岩、张守瑜，将要杀他们。高秀岩请求再给三天期限，到期果然攻下石堡城。于是以赤岭作为西部边塞，开设屯田，储备军用物资。加授特进，赏赐更加优厚。天宝十一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哥舒翰一向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皇帝常想调和他们。恰逢三人一同入朝，皇帝派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在城东设宴，哥舒翰等人都到齐了。皇帝诏令尚食局现杀鹿，取血煮肠，制成热洛河赐给他们。哥舒翰的母亲是于阗王的女儿。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我们本来就是同族，怎么能不亲近友爱呢？”哥舒翰说：“俗话说‘狐狸朝着洞穴嗥叫，是不祥之兆’，是说忘本的缘故。兄长既然爱护我，我怎敢不尽心呢？”安禄山以为哥舒翰讥讽他是胡人，发怒骂道：“突厥人竟敢这样！”哥舒翰想要回骂，高力士向他使眼色，哥舒翰便假装醉酒离开了。过了很久，哥舒翰进封凉国公，兼任河西节度使。他攻破吐蕃的洪济、大莫门等城，收复黄河九曲地区，在那里设置洮阳郡，修筑神策、宛秀二军。进封西平郡王，赐给音乐、田园，又赐他的一个儿子五品官，副将们也按等级受到赏赐和授官。宰相杨国忠厌恶安禄山，向皇帝报告安禄山谋反的情状，所以厚意结交哥舒翰。不久哥舒翰升任太子少保。哥舒翰嗜酒，极度沉溺声色，因此患风痹，身体麻木。病重不能任事后，便回到京师，闭门不再入朝请见。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封常清率王师战败。皇帝于是召见哥舒翰，授任太子先锋兵马元帅，以田良丘为军司马，萧昕为判官，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荡、苏法鼎、管崇嗣为属将；火拔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率本部隶属哥舒翰麾下，共统率河、陇、朔方、奴刺等十二部二十万兵守卫潼关。军队开始向东进发，前锋的牙旗撞到城门，旗杆上的旄落下，旗杆折断，众人都认为不吉利。天子登上勤政楼亲自送行，诏令哥舒翰军队出行经过宫门时不必下马，百官到郊外饯行，旌旗绵延二百里。哥舒翰惶恐不安，多次以疾病为由申诉，皇帝不听。但他的病根深重，不能处理军务，便把军政交给田良丘，让王思礼主管骑兵，李承光主管步兵。三人争夺长幼和主次，政令无法统一，士众离心懈怠，没有战斗意志。第二年，哥舒翰进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安禄山派儿子安庆绪攻关，哥舒翰将其击退。起初，安思顺料定安禄山一定会反叛，曾把这件事告诉皇帝，因此没有获罪。哥舒翰既厌恶安禄山，又怨恨安思顺。到这时，他知道重兵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有所论奏请求，皇帝不愿违背他的意愿；哥舒翰于是伪造贼军书信，假装是送给安思顺的，让关卡侦骑捕获后献上。哥舒翰借机列举安思顺七条罪状，请求诛杀他。诏令安思顺和弟弟安元贞都赐死，家属迁徙流放。杨国忠开始害怕。有人劝哥舒翰说：“安禄山本来就是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的。现在如果留下三万士卒守关，率领全部精锐渡过浐水诛杀皇帝身边的奸臣，这就是汉代挫败七国之乱的计策。”王思礼也劝哥舒翰这样做。哥舒翰犹豫没有发动，谋划逐渐泄露。杨国忠大为惊恐，入朝见皇帝说：“兵法说，处于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大军在潼关，却没有后续防备，万一稍有不利，京师就危险了。”于是立即招募牧童三千人，日夜训练，让剑南诸将分别统领。又招募一万人驻扎灞上，让心腹杜乾运任主帅。哥舒翰怀疑他们图谋自己

译，上表请求把杜乾运的军队隶属自己麾下，便假称召杜乾运来商议军务。杜乾运到军中后，哥舒翰立即斩首并悬首于牙门，同时吞并了他的军队。杨国忠更加恐惧，对儿子说：“我已经没有可以安身送死的地方了！”然而哥舒翰自己也不安心，又因谋划而长期不能决断。他多次上奏说：“安禄山虽然窃据河朔，却不得人心，请采取持重坚守的办法使他疲敝，等待他内部发生离异，那时可以不经血战就擒获他。” 贼将崔乾祐守卫陕郡，放倒旗帜、停止击鼓，故意显示军队羸弱来诱使唐军交战。侦察者说：“贼军没有防备，可以谋取。”皇帝相信了，诏令哥舒翰进军讨伐。哥舒翰回复说：“安禄山熟悉用兵，如今刚刚叛逆，不可能没有防备，这是暗中诱骗我的计策。贼军远道而来，有利之处在于迅速交战。王师应当坚守，不要轻易出关，这是上策。况且四方军队还没有会集，应该观察形势，不必急于进军。”

译当时，安禄山虽然攻占了黄河、洛水一带，所经过的地方都残杀百姓，人人怨恨他，但过了很长时间也不能再推进一寸土地。又有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不断推进，攻取常山十多个郡。安禄山开始后悔反叛，准备退回幽州保卫自己。但杨国忠的计策已经紧迫，便错误地劝皇帝催促哥舒翰出潼关收复陕郡、洛阳。当时郭子仪、李光弼在远方商议说：“哥舒翰有病而且年老，贼军一向知道这一点；各路军队又是临时拼凑，不能作战。现在贼军调集全部精锐向南攻破宛、洛，而只用剩余部众守幽州，我们直接攻打那里，捣毁他的巢穴，挟持叛族来招降反贼，安禄山的首级就可以取得。如果军队从潼关出发，京师会发生变故，天下人都会懈怠。”于是极力上言，请哥舒翰固守关隘，不要出兵。但皇帝听从杨国忠的话，派使者催促交战，使者前后相望。哥舒翰困窘，不知如何是好。六月，他率军向东，哭泣着出关，驻扎在灵宝西原，与崔乾祐交战。那里距关门七十里，道路险窄，南面逼近山岭，北面阻隔黄河，贼军先派数千人在险要处埋伏。哥舒翰乘船在河流中观察军队，认为崔乾祐兵少，轻视了他，催促士卒前进；道路崎岖，军队无法列成队形。贼军凭高处推下石块攻击，杀死了很多士卒。哥舒翰和田良丘登上北面的高地，率三万军队夹河击鼓；王思礼等率精兵在前，其余十万军队随后驻扎。崔乾祐布阵，军士按十人、十五人、五人的小队排列，有的后退，有的前进；又把五千名陌刀手列在阵后。王师看到他的阵势没有章法，指着观看并讥笑说：“擒住贼军后就可以会餐了。” 交战时，崔乾祐的旗帜稍稍倒下，像是要逃跑，王师便松懈下来，不再防备。伏兵突然出现，逼近交战，人人都奋力死战。哥舒翰用毡布蒙住战车，画上龙虎，装饰金银制的爪和眼，想用来惊吓贼军，并用戈矛和箭追击败兵。贼军背来柴薪堵塞道路，顺风点燃战车，火焰猛烈冲起，烟雾腾腾如同黑夜，士卒再也无法辨认彼此，互相砍杀，尸体和鲜血狼藉一片，过了很久才醒悟过来。又有丢弃铠甲逃入山谷的，以及陷入河中淹死的，共占十分之一二。唐军有一百多艘粮船，士卒争着渡河，船只纷纷沉没，甚至把矛和盾捆在一起乘坐渡河，喧叫声震动天地。贼军乘机攻击，唐军几乎全都奔逃溃散。起初，斗门有三道壕沟，宽二丈、深一丈；士兵和战马奔跑拥挤，相互挤压，不一会儿壕沟就被填平，后到的人踩着尸体进入。战败后，哥舒翰率数百骑兵渡过黄河返回营地，残余士卒只剩八千人。他到达潼津，收集散兵，再次守卫关隘。崔乾祐进攻，于是火拔归仁等人欺骗哥舒翰出关。哥舒翰说：“为什么？”他们说：“您率二十万大军，一天之内全军覆没，拿着这样的结果怎么回去？您没看见高仙芝等人的下场吗？”哥舒翰说：“我宁愿效法高仙芝战死，你们放开我。”火拔归仁不听，捉住他投降贼军，用刑具押送到洛阳，京师震动，因此天子向西巡幸。安禄山见到哥舒翰，责问说：“你一向轻视我，现在怎么样了？”哥舒翰俯伏谢罪说：“陛下是平定乱世的君主。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请允许臣写一封信招抚他们；三面都可以平定。”安禄山很高兴，立即署任他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把火拔归仁抓来，说：“背叛主人、忘却义理，我不能容你。”于是斩杀了他。哥舒翰写信招抚各位将领，诸将都责备哥舒翰不为节义而死。安禄山知道事情无法成功，便把哥舒翰囚禁起来。东京平定后，安庆绪让哥舒翰渡过黄河。等到安庆绪战败，便杀死了哥舒翰。哥舒翰为人严厉，缺少恩惠。军队出征时，他从不体恤士卒的饥寒；有人吃百姓的桑葚，他就严厉鞭打并羞辱他。监军李大宜在军中不处理事务，只和将士赌博、饮酒、弹奏箜篌琵琶取乐，而士卒连米糠都吃不饱。皇帝派宦官袁思艺慰劳军队，士卒都诉说衣服破烂得露出空洞，皇帝立即拿出多余的御服，制作十万件袍子赐给军队。哥舒翰却把它们藏在仓库中，直到战败，封条锁钥仍旧完好。在此以前，有个客人梁慎初送给哥舒翰一封信，请他坚守营垒不要交战，以此挫败贼军。哥舒翰认为他说得对，奏请授他为左武卫胄曹参军，留在幕府。等到哥舒翰与杨国忠不和，梁慎初说：“灾难将要发生了。”于是逃走。哥舒翰失守后，华阴、冯翊、上洛三郡的官吏都溃散了。皇帝派剑南将领刘光庭等率新招募的一万多人前去援助哥舒翰，还未到达，哥舒翰已经被擒。后来追赠太尉，谥号武愍。哥舒翰的儿子哥舒曜，字子明。八岁时，玄宗在华清宫召见他，提拔为尚辇奉御。多次升迁至光禄卿。因哥舒翰陷入贼军，哥舒曜悲伤愤怒，号哭恸哭，哥舒翰的旧吏裴冕、杜鸿渐等见到他都叹息。李光弼讨伐河北时，哥舒曜请求出征，授任鸿胪卿，作为李光弼的副手。他因降服安太清、援救宋州有功，改任殿中监，承袭封爵，任东都镇守兵马使。德宗即位，召他任左龙武大将军。李希烈攻陷汝州，任命周晃为伪刺史。诏令哥舒曜任东都、汝州行营节度使，率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畦的军队一万人讨伐李希烈。皇帝召见他，问：“你统率军队的才能，和你父亲相比怎么样？”他回答：“先父的才能，臣怎么敢相比？只愿斩杀长蛇、刺死大猪，然后回到私宅等待治罪，这就是臣的愿望。”皇帝说：“你的父亲在开元年间，朝廷没有西部的忧患；现在朕得到你，也不用担心东方的事了。”出发时，皇帝在通化门为他饯行。当天，牙旗旗杆折断。当时人想到哥舒翰出师时也有这种情况，并且斩杀执旗者，最终仍然失败，如今哥舒曜又这样，众人都为之忧虑。哥舒曜攻打贼军，收复汝州，擒获周晃献给朝廷，斩杀他的两名将领。李希烈退守许州。皇帝诏令修筑襄城，哥舒曜认为让疲惫的百姓筑城不如按兵持重来挫败敌人，皇帝不准许。皇帝下诏督促交战。哥舒曜进军驻扎在颍桥，雷电震击军中，七匹战马被击毙，哥舒曜害怕了，退回襄城驻扎。李希烈派一万人纵火攻打营栅，并把人杀死在壕沟中，逼近营垒，哥舒曜苦战将其击破。过了几个月，李希烈亲自率三万兵包围哥舒曜，修筑通道连接城墙，箭矢密集如雨。皇帝派神策将领刘德信率三千兵援救，又诏令河南都统李勉出兵形成夹击。李勉认为：“李希烈在城外，许州守兵少，可以乘虚袭击，李希烈自然会解围。”于是派部将和刘德信赶赴许州。还没到达，皇帝又下诏严厉责备，命他们撤军。刘德信等人惶惑返回，军中没有侦察兵，到达扈涧时遭贼军设伏奇袭，死者几乎过半，器械辎重全部丢失。刘德信逃到汝州。李勉害怕东都危险，派将领李坚华率四千兵前往守卫，但贼军阻断道路，无法进入。汴州军队士气低落，襄城的包围更加紧急。皇帝于是诏令普王率荆、襄、江西、鄂、沔的军队讨伐蔡州，又诏令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援救襄城。军队还未出发，京师发生动乱，皇帝巡幸奉天。襄城陷落，哥舒曜逃到洛阳。恰逢母亲去世，他被夺情起复，任东都畿、汝州节度使。升任河南尹。哥舒曜不善于统率驾驭部下，却喜欢严厉杀戮，士卒畏惧他而不愿归附。

译贞元元年，部将叛乱，夜里焚烧河南门，哥舒曜挺身逃脱。皇帝让汴州刺史薛珏代替他，召入朝任鸿胪卿。最终任右骁卫上将军，追赠幽州大都督。他有七个儿子，都以儒学闻名。哥舒峘是茂才科高等，有气节操守。哥舒崿、哥舒嵫、哥舒屺都因明经科登第。高仙芝，是高丽人。父亲高舍鸡，起初以将军身份隶属河西军，任四镇校将。高仙芝二十多岁时，跟随父亲到安西，凭父亲的功劳补任游击将军。几年后，父子二人同时任职。高仙芝相貌俊美，擅长骑马射箭，父亲却还担心他读书气太重、行动迟缓。起初侍奉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等人，并不很有名。后来侍奉夫蒙灵察，夫蒙灵察才善待他。开元末年，上表任命他为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小勃律国王被吐蕃诱骗，把女儿嫁给他，因此西北二十多个国家都被吐蕃羁縻隶属。自田仁琬以来三次讨伐小勃律，都没有成功。天宝六载，诏令高仙芝率步骑兵一万人出兵讨伐。当时步兵都有自己的马跟随，高仙芝于是从安西经过拨换城，进入握瑟德，经过疏勒，登上葱岭，渡过播密川，最终驻扎在特勒满川，行军总共一百天。特勒满川就是五识匿国。高仙芝把军队分为三路：让疏勒的赵崇玼从北谷道出发，让拨换的贾崇瓘、祐从赤佛道出发，高仙芝和监军边令诚从护蜜一同进入，约定在连云堡会合。堡中有一千多名士兵，城南依山修筑栅栏，由九千士兵防守；城下占据婆勒川。恰逢河水上涨，不能渡过，高仙芝杀牲祭祀河神，命士兵携带三天的粮食在水边集合，士兵不太相信。渡河后，旗帜没有沾水，马鞍垫也没有湿。军队已经列成阵势，高仙芝很高兴，对边令诚说：“刚才我们正在渡河时，如果贼军攻击我们，我们就一个也活不了。现在既已渡河又列阵，这是上天把贼军赐给我了。”于是登山挑战，日头还没到正午，就把贼军击败。攻占其城，斩杀五千人，生擒一千人，缴获一千多匹马以及数以万计的衣物、资财、器械和铠甲。高仙芝想继续深入，边令诚害怕，不肯前进。高仙芝留下三千名羸弱士卒守卫，便率军出发。三天后，经过坦驹岭。山岭陡峭险绝，向下有四十里。高仙芝担心士兵害怕险阻不敢前进，便暗中派二十名骑兵穿着阿弩越胡人的服装前来迎接，先对部校说：“阿弩越胡人来迎接了，我们没有忧虑了。”到了那里，士兵不肯下马，说：“您要把我们赶到哪里去？”恰好那二十人来到，说：“阿努越胡人来迎接，已经渡过几座娑夷桥了。”高仙芝于是装作高兴，命令士兵全部下马。娑夷河就是弱水。行军三天后，阿弩越胡人前来迎接。第二天到达阿弩越城。高仙芝派将军席元庆率精骑一千先行，对小勃律王说：“我不是来窥伺您的城池，只是借道前往大勃律。”城中大酋长都是真正依附吐蕃的心腹，高仙芝秘密命令席元庆说：“如果酋长们逃走，你就拿出诏书呼唤他们，赐给他们丝帛彩物；他们来了，就全部捆绑起来等我。”席元庆按他说的做了。高仙芝到达后，把他们全部斩杀。小勃律王和妻子逃入山洞，无法找到；高仙芝招抚晓谕，他们才出来投降，于是平定了小勃律国。高仙芝急忙派席元庆截断娑夷桥。当天傍晚，吐蕃军队到来，不能渡过。桥的长度是一箭射程，修成它却要用一年的功夫。八月，高仙芝带着小勃律王和他的妻子从赤佛道返回连云堡，与边令诚一同撤军。于是拂菻、大食等胡人的七十二国都震慑恐惧，投降归附。高仙芝派判官王庭芬到京师报告胜利。军队到达河西，夫蒙灵察愤怒，不来迎接慰劳。见面后，他骂道：“高丽奴，这些于阗使者，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高仙芝害怕了，连忙谢罪说：“这是中丞的力量。”夫蒙灵察又说：“焉耆镇守使、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这些官职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高仙芝回答：“也是中丞的力量。”夫蒙灵察说：“如果确实如此，捷报不等我同意就敢立即上奏，这是为什么？奴才本应斩杀，只是看你新近立了功，所以暂且饶你。”高仙芝不知如何是好。边令诚秘密把情况报告朝廷，并说：“高仙芝立了功，却因为忧惧而死，今后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力呢？”皇帝于是提拔高仙芝为鸿胪卿，代理御史中丞，代替夫蒙灵察任四镇节度使，又诏令夫蒙灵察回京，夫蒙灵察感到害怕。高仙芝早晚来见夫蒙灵察，总是快步奔走，夫蒙灵察更加惭愧。副都护程千里、衙将毕思琛、行官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人，都曾在夫蒙灵察面前诬陷高仙芝。高仙芝开始处理政务后，召见程千里，轻慢地骂道：“您表面上是男子汉，心里却像妇女，这是为什么？”又对毕思琛说：“你夺取我城东一千石种田，还记得吗？”毕思琛回答：“是您赏赐给我的。”高仙芝说：“当时我是害怕你的威势，难道是怜惜你才赏赐的吗？” 高仙芝又召见王滔，想揪住他加以羞辱。过了很久，他把众人都释放，说：“我不再怨恨了。”因此全军都安定下来。不久加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并赐他的一个儿子五品官。天宝九载，讨伐石国。石国王车鼻施约定投降，高仙芝却把他作为俘虏献到宫阙之下，将他斩杀，因此西域各国不再服从。石国王的儿子逃到大食，请求出兵在怛逻斯城攻打高仙芝，为父亲伸冤。高仙芝为人贪婪，攻破石国后，获得瑟瑟十多斛、黄金五六橐驼以及大量良马、宝玉，家产累计达数万万。但他也不很吝惜财物，有人求取便立即给予，不问数量多少。不久授任武威太守，代替安思顺任河西节度使。各胡族坚决挽留安思顺，朝廷于是又授高仙芝右羽林军大将军，封密云郡公。安禄山反叛时，荣王任元帅，高仙芝为副元帅，率飞骑、彍骑及朔方等军队，出动宫禁财物招募关辅士卒五万人，接替封常清东征。皇帝登上勤政楼，让荣王接受任命，宴请高仙芝以下将领。皇帝又到望春亭慰劳送行，诏令监门将军边令诚任监军。军队驻扎陕郡时，封常清战败退回。高仙芝紧急行动，于是打开太原仓，把仓中所有物资都赏给士卒，焚烧剩余物资，率军赶赴潼关。恰逢贼军到来，铠甲、兵器、物资和粮食丢弃在道路上，绵延数百里。到达关中后，他整顿军队，修缮守城器具，士气渐渐恢复。贼军攻关不能进入，便退兵返回。

译起初，边令诚多次私下向高仙芝求取财物，高仙芝没有答应，便把边令诚拖延阻挠军务的情况上报来激怒皇帝，并且说：“封常清用贼军动摇士众，而高仙芝丢弃陕地数百里，削减并盗用军队的粮饷赏赐。”皇帝大怒，命令边令诚立即在军中将高仙芝斩杀。边令诚已经斩杀封常清，把尸体陈列在蘧祼。高仙芝从外面回来，边令诚带着一百名陌刀手跟随，说：“大夫也有诏命。”高仙芝急忙下马，说：“我退兵，是我的罪过，死也不敢推辞。但说我盗取、削减军粮物资，是诬陷。”他对边令诚说：“上天在上，大地在下，三军都在这里，您难道不知道吗？”又回头对部下说：“我招募你们，本来想打败贼军取得重赏，只因贼军势头正盛，所以拖延到现在，也是为了坚守关隘。我有罪，你们可以说；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喊冤。”军中都喊道：“冤枉！”声音震动大地。高仙芝看着封常清的尸体说：“您是我提拔起来的，又代替我任节度使，如今和您一同死去，难道是命运吗！”于是走去受死。封常清，是蒲州猗氏人。他的外祖父教他读书，他广泛通晓许多学问。但他孤苦贫穷，年过三十仍没有名声。夫蒙灵察任四镇节度使时，以高仙芝为都知兵马使。一次出军，奏请带随从三十多人，衣服鲜明华丽，封常清慨然递上名帖，请求参加。封常清一向瘦弱，又有脚疾跛行，高仙芝嫌弃他的相貌，不肯接纳。第二天他又来，高仙芝推辞说：“随从已经够了，何必再来？”封常清发怒说：“我仰慕您的义气，愿意为您执鞭牵马，所以没有引荐人便自己上门，您为什么这样坚决拒绝我？仅凭相貌取士，恐怕会失去子羽那样的人才。您还是考虑一下吧。”高仙芝仍未接纳他，封常清便每天在门下等候，高仙芝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的名字混入随从名单中。”}], 适逢达奚各部叛乱，从黑山向西奔赴碎叶，朝廷下诏命令截击。灵察派仙芝率两千骑兵追踪。达奚部行军路远，人马疲惫，被擒和被斩的几乎全没了。常清在幕府中暗自起草捷报，详细记载沿途井泉和驻营地点，以及战胜敌人的形势和谋略，条理最为明白审慎。仙芝取来读后，发现全是自己想说的话，于是大为惊异，当即任用他。军队回来时，灵察出迎慰劳，仙芝已经脱去奴袜、系好衣带并佩刀而出；判官刘眺、独孤峻争相询问：“先前的捷报是谁写的？您的幕府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仙芝回答说：“是我的傔从封常清。”刘眺等大惊，进前作揖，请常清入座，与他交谈后更加惊异，于是常清便出了名。常清因功被授任叠州戍主，仍任判官。仙芝攻破小勃律，代替灵察担任安西节度使，常清因随军作战有功，升任庆王府录事参军事，兼任节度判官。仙芝出征讨伐时，常清总是掌管后方事务。常清有才干而果断，胸中没有疑难不决的事情。仙芝把家事托付给郎将郑德诠，郑德诠是仙芝乳母的儿子，威势震动军中。常清曾从外面回来，各位将领都上前拜见。德诠见常清刚刚显贵，便轻视他，纵马冲过来，把常清的驺从撞走了。常清命左右把德诠带到厅堂中，立即关闭厅门，离开座位说道：“我出身微贱，中丞公错爱而过分听信我，把主持留守事务的责任交给我，郎将怎么能无礼？” 于是斥责道：“必须暂且借郎将之死，来整肃我的军队。”随即用杖将郑德诠打死，让他的脸朝下拖出去。仙芝的妻子和乳母在门外哭着求救，也没能救下，急忙把这件事报告给仙芝。仙芝很震惊，等见到常清后，因敬畏他的公正，不敢责问。常清也没有道谢。正好有一名大将犯罪，常清又杀了两个人，军中没有不战栗的。仙芝出任河西节度使后，又请常清担任判官。过了很久，常清升任安西副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掌管节度使事务。不久，改任北庭都护，持节任伊西节度使。常清生性勤劳节俭，能忍受劳苦，出兵时乘骡子，私人马厩里仅有两匹马，赏罚分明。天宝末年入朝时，安禄山反叛，皇帝召见他，问他有什么办法讨伐叛贼。常清见皇帝忧虑，便夸口说：“天下太平已久，人们不懂得作战。然而事情有逆有顺，形势会出现奇异的变化，请允许臣疾驰到东京，拿出全部府库的钱财招募勇士，挑选马匹，挥鞭渡河，计算日程，取得叛胡安禄山的首级来献给朝廷。”天子认为他勇壮。第二天，任命常清为范阳节度副大使，让他乘驿马前往东京。常清招募士兵得到六万人，但这些人全是市井中的平庸百姓和雇工，于是便按旗帜编部署置军队，毁断河阳桥进行防守。叛贼写信给平原，命令太守颜真卿率兵七千防守黄河。颜真卿派遣使者、司兵参军事李平驰往朝廷上奏。常清取来颜真卿的表章，打开看后，立即倚着帐幕写信送给颜真卿，劝他坚守，并且把购买安禄山首级的檄文数十封传给他。颜真卿得到后，将这些檄文分发给各郡，使他们知晓。安禄山渡过黄河，攻陷荥阳，进入罂子谷，前锋抵达葵园。常清派精锐骑兵抵抗，杀死拓羯数十百人。叛贼大军到达后，常清无法抵挡，退入上东门，交战失利。叛贼击鼓进军，劫掠官吏。双方再次在都亭驿交战，常清又没有取胜，便率兵防守宣仁门，再次失败。于是他亲自从象门率军出城，砍伐大树堵塞道路来掩护退兵，到了谷水，向西逃奔陕州。常清对高仙芝说：“叛军气势正盛，很难同他们争一时的锋芒。潼关没有兵力，如果一个人冲锋突进，京师就危险了，不如赶快据守潼关。”仙芝听从了他。战败的奏报传来，皇帝削去常清的官职，让他穿白衣，以普通士卒身份隶属于仙芝军中效力。仙芝让他穿黑衣，监领左右两部军队。边令诚带着诏书来到后，把诏书给常清看。常清说：“我之所以没有立即去死，是怕污损国家的节操，死在叛贼手中。现在死去，我就甘心了。” 当初，常清战败后，径直进入关中，想拜见皇上陈述讨伐叛贼的事情。到了渭南，接到诏令前往潼关。常清忧惧，写表谢罪，并且说：“自从东京陷落，我三次派使者上表论述成败，都没有得到答复。”又说：“我死以后，希望陛下不要轻视这个叛贼，那么国家社稷就能安定。”到临刑时，他把奏表交给令诚，随后死去。人们大多为他悲哀。赞曰：安禄山聚集了一百斗那样多的勇猛胡虏，趁天下人忘记作战之时，而君主的德行衰老昏聩，于是举戈在国内喧扰，民心崩溃。常清竟驱使几万市井百姓去迎击叛军锋芒，一战不能取胜，立即被夺去爵位和封地。他想入关拜见天子，讨论战事成败，先后三批使者上书，都得不到答复，反而被召回军中斩杀。仙芝放弃陕州，退守潼关，遏制叛军向西的势头，却因丧失土地而被诛杀。玄宗虽然被身边的人蒙蔽了耳目，但荒废政事、丧失明察之能，也实在太过分了。最终使叛将得到借口，劫持皇帝的翰墨文书投降叛贼。唉，难道不是上天要使他们的罪恶成熟，才让祸乱遍及四海、残害所有百姓吗？那两位将领又有什么可诛的呢？

译列传第六十一　李光弼 李光弼是营州柳城人。他的父亲李楷洛，原本是契丹酋长，武后时期入朝，历任左羽林大将军，封蓟郡公。吐蕃侵犯河源，李楷洛率精兵将其击退。当初出发时，他对人说：“叛贼平定后，我就不回来了。”军队返回时，他死在路上，追赠营州都督，谥号忠烈。李光弼严肃刚毅、深沉果断，有远大谋略，小时候不嬉戏玩闹，擅长骑马射箭。他从左卫亲府左郎将起家，逐步升任左清道率，兼任安北都护，补任河西王忠嗣府兵马使，充任赤水军使。忠嗣待他十分优厚，即使久经战阵的老将也不能与他相比。忠嗣曾说：“将来能得到我的军队的，就是光弼。”不久，李光弼承袭父亲的封爵。因击破吐蕃、吐谷浑有功，晋升云麾将军。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上表任命他为副职，掌管留守事务，爱惜他的才能，想把女儿嫁给他，光弼便托病离去。陇右节度使哥舒翰认为他的操守非凡，上表请求把他召回长安。安禄山反叛，郭子仪推荐李光弼的才能，诏令他代理御史大夫，持节任河东节度副大使，掌管节度使事务，兼任云中太守。不久又加任魏郡太守、河北采访使。光弼率朔方兵五千出土门，向东援救常山，驻扎在真定。常山组织乡里子弟，擒获叛将安思义投降。自从颜杲卿死后，常山郡成为战区，尸骨遍野。光弼洒酒祭奠并为之哭泣，放出被叛军囚禁的人，优厚抚恤死者家属。当时叛将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进攻饶阳，光弼得到安思义后没有杀他，询问他的计策。安思义回答：“如今军队行军疲劳，遇到敌人难以支撑，不如整顿军队入城防守，估计能够取胜时再出战。胡虏军队勇猛锐利却不能持重稳进，可以谋求万全之策。”光弼说：“好。”于是据守城池等待。第二天，史思明率两万兵逼近城墙，光弼的军队不能出战，便用五百张强弩射击，叛军退却，把阵势向北稍稍移动。光弼从城南出兵，沿滹沱河两岸布阵。史思明虽然多次受挫，但依仗援军很近，便解下马鞍让士兵休息。当天，饶阳叛军五千人到达九门，光弼的侦察人员得知后，率轻兵，收起旗帜和鼓声，等叛军正在吃饭时袭击，几乎把他们全部杀死。史思明害怕，率军离去，并派奇兵截断粮道。马匹吃草料铺垫，光弼命将领到行唐取草料，叛军前来抄袭攻击，唐军背靠门户作战，叛军不能夺取草料。适逢郭子仪收复云中，诏令他率全部军队出井陉，与光弼会合，从九门以西夹击叛军。史思明大败，亲自逃往赵郡；李立节在军阵中被流箭射死，蔡希德逃往钜鹿。光弼收复藁城等十县，于是进攻赵郡。诏令加授光弼范阳大都督府长史、范阳节度使。史思明从藁城进入博陵，杀害官吏。景城、河间、信都、清河、平原、博平六郡结营自守，归附光弼。光弼急攻赵郡，一天便攻下。士兵大多抢掠财物，光弼坐在谯门，收集他们抢来的东西，全部归还百姓，城中人大为喜悦。光弼进军包围博陵，却没有攻下。又与郭子仪在嘉山夹击史思明，大败叛军。光弼认为范阳是叛军的巢穴，应当首先攻取，以拔掉叛军的根本。适逢潼关失守，于是撤军进入井陉。肃宗即位，诏令光弼率兵前往灵武，又授任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节度使职务依旧。光弼率景城、河间兵五千进入太原。在此以前，节度使王承业政务松弛而处理荒谬，侍御史崔众掌管太原军队，常常侮辱轻慢王承业，光弼一向对此不平。到这时，诏令崔众把军队交给光弼。崔众一向狂妄轻薄，见到光弼只作长揖，不立即交兵，光弼大怒，将他逮捕拘禁。正好使者到来，任命崔众为御史中丞。光弼说：“崔众有罪，已经先前拘禁了；现在即使他已任御史中丞，我也只斩侍御史。如果使者宣读诏书，也连中丞一起斩。”使者把诏书藏在怀中，不敢拿出来，于是光弼斩杀崔众示众，威势震动三军。至德二年，史思明、蔡希德率高秀岩、牛廷玠等带领十万军队进攻光弼。当时精锐部队全都赶赴朔方，而光弼部下的士兵不到一万人，众人都建议加高城墙来防守。光弼说：“城墙环绕四十里，叛军到来后才修治它，只会白白使我军疲劳。”于是拆除百姓房屋制造抛石车，每辆车由二百人牵引，石头打到的地方往往有几十人死亡，叛军受伤者达十二人。史思明制造高大的望楼，用木制帷幔遮蔽，筑土山逼近城池，光弼派人挖地道使土山塌毁。史思明在城下宴饮，让倡优登台讥笑指斥天子，光弼派人从地道出击将他们擒获。史思明大为惊骇，把牙帐迁到远处，军中行走都看着地面前进。光弼又暗中挖沟逼近叛军营地，想使其军队沉陷，于是假装约定投降。约定日期到时，光弼让披甲士兵守在城墙上，派副将出城，装作送投降文书。史思明大喜，收兵等待。很快，叛军几千人陷入壕沟，城上击鼓呐喊，骑兵突然出城乘势攻击，俘获、斩杀的叛军以万计。史思明害怕失败，于是离去，留下蔡希德进攻太原。光弼派敢死队出城搏战，斩首七万，蔡希德丢弃资粮逃走。当初叛军到来时，光弼在城角设置公用帐幕休息，经过府门也不进去。包围解除后，他过了三天才回到私人寝室。随后收编清夷、横野等军。叛军另一名将领进攻好畤，攻破大横关，光弼追击并击败了他。加授检校司徒，不久升任司空，封郑国公，享有实封食邑八百户。乾元元年，光弼入朝，诏令四品以上朝官到郊外迎接拜谒，又进任兼侍中。光弼与九位节度使包围相州的安庆绪，在鄴城西面大战，击败叛军。光弼与各位将领商议：“史思明在魏州整顿军队，是想使我们疲惫。不如起兵逼近他。他受过嘉山战败的惩罚，不敢轻易出战，那么安庆绪就可以擒获。”观军容使鱼朝恩坚决认为不可。后来史思明果然前来援救，光弼抵御叛军，作战更加奋力，杀伤敌军很多。适逢各位将领惊慌溃败，各自率军返回，所到之处都进行抢掠，唯独光弼整顿部众回到太原。皇帝宽免各位将领的罪过，让光弼兼任幽州大都督府长史，掌管各道节度使行营事务。又代替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不久，任天下兵马副元帅。

译光弼率河东骑兵五百人驰赴东都，夜间进入叛军军营，并且说叛军正窥伺洛阳，应当扼守虎牢，率军向东出兵黄河沿岸。光弼发檄文召来兵马使张用济，张用济害怕光弼严厉，便教各位将领拖延，不让军队出发。张用济单骑入帐拜见，光弼将他斩杀，以辛京杲代替他。又追召都将仆固怀恩，怀恩害怕，提前赶到。适逢滑州、汴州节度使许叔冀作战不利，投降叛军，史思明乘胜向西进军。光弼整顿阵势缓慢前行，赶往东京，对留守韦陟说：“叛军刚刚获胜，难以同他们争锋，我想用计挫败他们。但是洛阳没有现成的粮食，形势危急逼迫，难以守住，您的计策是什么？”韦陟说：“增加陕州的兵力，您守住潼关，就可以长期坚持。”光弼说：“两军相敌，哪怕一寸土地也必然争夺。如今放弃五百里土地而守潼关，叛军得到这些土地，势力会更加扩张。不如把军队移到河阳，向北阻挡泽州、潞州的敌人，胜利就出击，失败就防守，内外相互呼应，叛军不能向西推进，这就是猿臂之势。至于辨析朝廷礼制，我不如您；但论军队作战的胜负，您不如我。” 韦陟无法回答。判官韦损说：“东都本来就是皇帝的居所，您应当守住它。”光弼说：“汜水、崿岭全都是叛军可以通行的小路，您能全部守住吗？”于是发檄文命令河南地区放走官吏躲避叛军，城邑中不留下百姓，督率军队取得作战和防守所需的准备。史思明到达偃师，光弼率全军赶往河阳，亲自率五百骑兵殿后。叛军游骑到达石桥，各位将领说：“是沿着城向北走，还是在石桥迎战前进？”光弼说：“就在石桥迎战前进。”夜间全军披甲，士兵举着火炬缓慢前进，各部层层坚守，叛军不敢逼近。光弼已经进入三座城池，拥有两万人，但军粮只有十天的储备，便与士卒一样少吃甘美食物。叛军畏惧光弼，不敢侵犯宫阙，驻扎在白马祠，修治壕沟，筑月城防守。叛军进攻光弼，光弼在中氵单与其交战，击破叛党，斩首一千，溺死者很多，活捉五千人。起初，光弼对李抱玉说：“将军能替我守南城两天吗？”抱玉说：“超过期限怎么办？”光弼说：“那就放弃它。”抱玉答应下来。随即欺骗叛军说：“我们的粮食已经吃尽，明天就投降。”叛军大喜，收兵等待约定日期。抱玉已经修缮完毕，便请求出战。叛军恼怒自己受骗，急忙进攻。抱玉派奇兵夹击，俘获很多，叛军主帅周挚率军退却。光弼亲自率军修治中氵单，树立壁垒，挖掘壕沟。周挚放弃南城，进攻中氵单，光弼派荔非元礼在羊马城作战，叛军大败溃逃。周挚收拢军队重新振作，与安太清合兵三万进攻北城。光弼收拢军队入城，登上城墙望见叛军说：“他们的军队虽然锐利，但如今只是排列成方阵大声喧嚣，不值得忧虑，中午一定可以击破。”于是出城作战，到预定时间仍未决出胜负，便召集各位将领说：“他们强大却可以被击破的原因，在于阵形混乱。如今用混乱的军队攻击混乱的军队，恐怕不能成功。”于是问道：“叛军的阵势哪里最坚固？”回答说：“西北角。”光弼召来郝廷玉说：“替我率领部下攻破那里。”郝廷玉说：“我率领的是步兵，请给我五百骑兵。”光弼给了他三百骑兵。又问其次坚固的地方，回答说：“东南角。”光弼召来论惟贞，他推辞说：“我是蕃将，不懂步战，请给我三百铁骑。”光弼给了他二百骑兵。于是出来赏赐战马四十匹，分给郝廷玉等人。光弼手执大旗说：“看着我的旗帜，旗子挥动得慢，就要看准时机行动。若旗子三次挥到地面，各军全部投入战斗，生死都由此一战决定，后退者斩！”不久，光弼登城观察，看到郝廷玉的军队不能前进，便催促左右把他的首级取来。廷玉说：“战马中了箭，不是退却。”于是命令换另一匹马。有一名副将援持长矛刺入叛军，洞穿马腹，又刺中几个人；另有士兵遇到叛军不战而退。光弼召来那名持矛的副将，赏赐绢五百匹；对不战而退的人则处斩。光弼三次挥动大旗，各军争相奋勇，叛军奔逃溃败，斩首一万多级，俘获八千多人，战马两千匹，军用物资和兵器装备数量以亿计，擒获周挚、徐璜玉、李秦授，只有安太清挺身逃走。史思明还不知道败讯，仍在进攻南城。光弼把俘虏驱赶出来给他看，史思明大为恐惧，筑垒抵抗官军。当初光弼将要作战时，把刀藏在靴中，说：“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我位列三公，不可以受辱于叛贼。万一不能取胜，我一定自刎向天子谢罪。”到这时，他向西拜舞，三军都受到感动。安太清袭击怀州，守住了那里。上元元年，加授太尉、中书令。光弼进军包围怀州，史思明前来救援，光弼再次将他击败驱逐。史思明见官军驻扎在河清，声势渡过黄河，截断了粮道。光弼在野水修筑营垒，傍晚率军返回，留下牙将雍希颢防守，说：“叛将高晖、李日越都是能以一敌万的人，叛军一定会派人来劫袭我军。你留在这里，叛军到来不要同他们交战；如果他们投降，就和他们一起来。”左右近侍暗自觉得这番话没有条理。这天，史思明果然召见李日越说：“光弼在野外驻扎，你率五百铁骑乘夜袭击他，否则就不要回来！”李日越到达营垒，派人问：“太尉在吗？”回答：“已经走了。”“兵有多少？”回答：“一千人。”“将领是谁？”回答：“雍希颢。”李日越对部下说：“我奉命要做什么，如今却只擒获雍希颢，回去也免不了一死。”于是请求投降。雍希颢与他一同到来，光弼厚待他们，上表授李日越特进，兼任金吾大将军。高晖听说后，也投降了。有人问：“您让两名将领投降，为什么这么容易？”光弼说：“史思明两次战败，恨不得在野外作战。他听说我在野外驻扎，本来就轻视我；派将领来袭击，一定许诺必须战死。雍希颢没有名望，擒获他不足以论功。李日越害怕战死，不投降还等什么呢？高晖的才能在李日越之上，投降的人尚且受到这样的待遇，那些心怀二志的人难道不会想奋发立功吗？”各路军队决开丹水灌入怀州，但仍未攻下。光弼命郝廷玉从地道进入城中，取得叛军的口令，登上城墙大声呼喊，官军登城，擒获安太清、杨希仲，把他们送往京师，在太庙献俘。又增加实封食邑一千五百户。史朝义派间谍散布说，叛军将士都是北方人，都在歌唱吟咏，思念回归故乡。鱼朝恩信以为真，多次上奏说叛军可以消灭。皇帝下诏告谕光弼，光弼坚决说叛军正锐气旺盛，不可轻举妄动。仆固怀恩嫉妒光弼的功劳，暗中帮助鱼朝恩陈述扫灭叛军的计划。使者前来督促作战，光弼不得已，命李抱玉守河阳，率军出发驻扎北邙。光弼让部队在傅山布阵，仆固怀恩说：“我使用骑兵，如今逼近险地，不是有利地形，请在平原上布阵。”光弼说：“有险可守，可能取胜，也可能失败；若在平原布阵，失败就会全军覆没。而且叛军会拼死攻击我们，不如依托险要地势。”仆固怀恩不听。叛军占据高原，拿着七百支长戟，壮士持刀跟随，又丢弃物资假装逃跑。仆固怀恩的军队争相抢夺，叛军伏兵发动，官军大败溃逃。怀州再次陷落，光弼渡过黄河，退守闻喜；李抱玉因兵力少，放弃河阳。光弼请求治罪，皇帝认为是仆固怀恩违抗命令导致军队覆没，便下优厚诏书召光弼入朝。光弼恳切推辞太尉之职，皇帝改授他开府仪同三司、中书令、河中尹、晋绛等州节度使。不久，又任命他为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掌管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五道节度行营事务，镇守泗州。皇帝作诗为他饯行。

译史朝义趁北邙山获胜的势头，进军攻取申州、光州等十三州。光弼带病上路，监军使因兵少，请求退守扬州。光弼说：“朝廷把安危托付给我，叛军怎么知道我军人数多少？如果出其不意，他们自然会溃败。”于是快速赶到徐州。当时史朝义包围宋州的李岑，光弼派田神功将其击退。当初，田神功平定刘展后，在淮南逗留；尚衡、殷仲卿在兖州、郓州之间互相攻伐；来瑱擅自占据襄阳。等到光弼到达并驻军，史朝义逃走，田神功回到河南，来瑱、尚衡、殷仲卿接踵入朝。他使各位将领如此畏惧服从。宝应元年，进封临淮郡王。光弼收复许州，斩叛军一千多级，捆绑伪将二十二人。史朝义分兵进攻宋州，光弼击破并赶走他们。浙东叛军袁晁在台州反叛，建元宝胜，以“建丑”为正月，残害劫掠州县。光弼派部下在衢州击破他的军队。广德元年，终于擒获袁晁，浙东平定。诏令增加实封食邑二千户，赐给他的一个儿子三品官阶，赏赐铁券，姓名收入太庙，画像绘入凌烟阁。相州、北邙山战败后，鱼朝恩因自己的计策错误而感到羞惭，所以对光弼深深忌恨，程元振尤其憎恨他。二人掌权后，每天谋划如何中伤光弼。等到来瑱被程元振进谗而死，光弼更加恐惧。吐蕃侵犯京师，代宗诏令光弼入京援救，光弼害怕遭祸，拖延不敢出发。到皇帝驾临陕州时，仍倚重光弼，几次问候他的母亲，以此消除猜疑。皇帝回到长安后，便任命光弼为东都留守，观察他的去留动向。光弼因为长期等候诏书却没有接到，便以回徐州收取租赋作为借口。皇帝命郭子仪从河中用车把他的母亲接回京城。第二年，光弼病重，奉上奏表，请求把前后所赐的实封交还朝廷，皇帝下诏不许。将领和属吏询问后事，他回答：“我长期滞留军中，不能回家奉养母亲，成了不孝之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取出剩余的绢帛布匹，分送给部将。光弼去世，享年五十七岁。部将立即用他所送的布匹为光弼办理丧事，号哭相送。皇帝派使者吊唁并抚恤他的母亲，追赠太保，谥号武穆，下诏让百官到延平门外送葬。光弼用兵，总是先谋划确定后再作战，能够以少数兵力击败多数敌军。他治理军队，训练整齐，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威名；军中只要一声号令，各位将领都不敢抬头仰视。起初，他与郭子仪齐名，世人称为“李郭”，而论战功则推为中兴时期第一。他代替郭子仪担任朔方节度使时，营垒、士卒、旗帜都没有改变，只是光弼一声号令，军队的气势和精神面貌便更加精明强盛了。他的儿子李汇，有志向和操守，廉洁正直，能够自我约束。他跟随贾耽任副将，奏请兼任御史大夫。元和初年，分徐州的符离设置宿州，因光弼留下的恩德，升任李汇为宿州刺史。后来调任泾原节度使，废除军中的杂役，拿出俸钱赎回被将士抵押、出卖的子女，送还他们的家人。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光弼的弟弟李光进，字太应。起初任房琯的副将，率北军在陈涛斜作战，军队战败，逃到行在，肃宗宽赦了他。代宗即位，任命他为检校太子太保，封凉国公。吐蕃入侵，到达便桥，郭子仪任副元帅，李光进和郭英乂辅佐他。至德以后，他与李辅国共同掌管禁军，皇帝把他当作心腹。光弼遭人诬陷后，李光进出任渭北、邠宁节度使。永泰初年，封武威郡王。多次升迁至太子太保，去世。光弼的母亲李氏，长有几十根胡须，每根约五寸长，封为韩国太夫人；两个儿子都任节度使，官阶均为一品。她死后葬在长安南原，将相前来祭奠，共搭设四十四座祭帐，当时以此为荣耀。光弼部下的将领李怀光、仆固怀恩、田神功、李抱玉、董秦、哥舒曜、韩游环、浑释之、辛京杲各自都有传。至于荔非元礼、郝廷玉、李国臣、白孝德、张伯仪、白元光、陈利贞、侯仲庄、柏良器，都是事迹显著、值得称道而列传的人，附列在本传之后。荔非元礼从副将起家，多次兼任御史中丞。光弼守卫河阳时，周挚进攻北城，光弼正驻扎在中氵单，周挚听说后，集合军队跟随光弼。光弼派元礼守羊马城，在城东北角竖起小旗，观察周挚的军队。周挚依仗兵多，径直逼近城池，用一千辆车装载木制的冲车，指挥士兵填平壕沟，八路同时进攻。光弼告诉元礼：“中丞看着叛军越过来却不出兵，为什么？”元礼回答：“您是想守城，还是想作战？”光弼说：“作战。”元礼说：“既然要作战，叛军是在替我们填壕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光弼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您努力吧。”元礼于是出城作战，周挚的军队稍稍退却。元礼认为敌军坚固，尚不能乘胜奔驰追击，便退军示弱，使敌军懈怠。光弼大怒，派人召元礼，准备按军法处置。元礼回答：“正与敌交战，来不及前往，请让我击破叛军后再来见您。”于是停留在栅栏中休息了很久，回头对部下说：“刚才公派人来召我，大概是想杀我。战死还有名声，总比受戮好。”于是下马持刀，瞪眼直冲上前，精锐士兵紧随推进，左右奋力攻击，一人抵挡数人，斩下叛军数百首级，周挚逃走。元礼因功多次升迁至骠骑大将军、怀州刺史，掌管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事务。上元二年，光弼进军收复洛阳，军队战败，元礼把军队迁到翼城，被自己的部下杀害。郝廷玉勇猛善于格斗，是光弼所喜爱的将领。等到守卫河阳时，擒获徐璜玉，功劳很多。多次受封，最终封安边郡王，授神策将军。吐蕃侵犯京畿时，他与马璘驻扎在中渭桥。一天，鱼朝恩听说他善于布阵，请求观看。廷玉申明号令，击鼓吹角，队伍的坐、起、进、退全都整齐一致。朝恩赞叹说：“我长期身处军队之中，今天才知道训练军队的方法。”廷玉悲伤地说：“这是临淮王留下的办法。临淮王善于统御军队，奖赏必当其功，惩罚必合其过；每次检阅旗队，凡是不符合命令的立即斩杀。因此人人都自我奋勉，冲锋陷阵，勇往直前，内心无不震动胆寒。自从临淮王去世，再没有检阅旗队的事情，这还值得什么奖赏呢？”后来多次任职，做到秦州刺史。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李国臣是河西人，本来姓安。他力气大到能够用手拔开关门，凭借折冲将军的身份随军收复鱼海五城，升任中郎将。后来任朔方将领，积累劳绩升任云麾大将军，获赐姓李。他跟随光弼守卫河阳，多次受封，封临川郡王。大历八年，任盐州刺史。吐蕃在黄菩原击败浑瑊，将要攻取汧州、陇州，李国臣对人说：“吐蕃趁胜而来，一定会骚扰京师，我赶往秦原，他们必然回头顾虑。”于是率军登上安乐山，击鼓向西进军，每天行军三十里。吐蕃听说后，从百里城回军，翻越险要地势，浑瑊乘机攻击并击败了他们。去世后，追赠扬州大都督。

译白孝德是安西人，侍奉光弼，任偏将和副将。史思明进攻河阳，派勇将刘龙仙率五十名骑兵挑战，把右脚踏在马鬣上，辱骂光弼。光弼登城对诸将说：“谁能擒取这个叛贼？”仆固怀恩请求出战，光弼说：“这不是大将应该做的事。”左右回答说白孝德可以。光弼召来询问需要多少兵，白孝德回答：“希望率五十名骑兵出战，见到有利机会就前进；大军击鼓呐喊来壮大我的气势，这就够了。”光弼抚摸他的后背派他出战。白孝德手持两支长矛，策马渡河，渡到一半时，仆固怀恩祝贺说：“事情成功了。他能这样牵着缰绳从容前进，可以万无一失。”刘龙仙见到他，轻视他，没有被他的气势撼动。将要接近时，白孝德像是要牵马避开，随即挥手阻止他说：“侍中派我来传话，没有别的事。”同他交谈了一会儿，白孝德瞪眼说：“叛贼认识我吗？我就是白孝德。”刘龙仙辱骂他，白孝德于是跃马向前搏斗。城上随即大声呐喊，五十名骑兵跟着冲进，刘龙仙绕着堤岸逃跑，追兵斩下他的首级返回。后来白孝德因屡次立功升任北庭行营节度使，调任邠宁节度使。仆固怀恩引吐蕃兵入侵，白孝德将其击败。永泰初年，吐蕃、回纥包围泾阳，郭子仪劝说回纥结盟，吐蕃退走。郭子仪派浑瑊率五千兵出奉天，命白孝德响应，双方在赤沙烽大战，白孝德斩获很多。多次受封，封昌化郡王，历任太子少傅。建中元年去世，追赠太保。张伯仪是魏州人，因战功隶属于光弼军中。浙东叛军袁晁反叛，朝廷派张伯仪讨伐平定，功劳第一，升任睦州刺史。后来任江陵节度使。他朴实厚道，不识文字，但以真诚待人，军中敬畏肃然，百姓也感到便利。李希烈反叛，诏令张伯仪与贾耽、张献甫收复安州。作战不利，张伯仪身中流箭，军队退却，也丢失了所持的节度使旌节。叛军追上来，他奋力挥刀抵御，双方刀刃相交，谁也砍不下去，正好援军到来，才得以脱险。到了汉水，他夺取当地百姓的船只，渡到沔州。溃散的士兵到达江陵，在官府中哭泣。张伯仪的妻子慰劳勉励他们，拿出家中丝帛分给士兵，军心才安定下来。张伯仪收集散兵返回。过了很久，授任右龙武统军。去世后，追赠扬州大都督。请求为他议定谥号时，博士李吉甫说：“中兴三十年而战事仍未止息，是将帅豢养叛贼以保全自身。若以亡败作为戒鉴，那么掌握兵权的人一定只图万全，而不敢决战。张伯仪虽有失败，但他的忠诚值得记载。”于是谥号为恭。白元光，字元光，他的祖先是突厥人。父亲白道生，历任宁州、朔州刺史。元光起初隶属于本军，补任节度先锋。安禄山反叛，诏令调朔方军向东讨伐，元光率领自己的部队组成结义营，长驱直入，跟随光弼从土门出兵。多次升迁至太子詹事，封南阳郡王，任两都游弈使。长安平定后，他率兵清理宫殿，进军攻击残余叛军，亲身受了数处创伤，肃宗亲自为他敷药。调任卫尉卿，兼任朔方先锋。史思明进攻河阳，光弼召他掌管骑兵。后来历任灵武留后、定远城使。贞元二年去世，追赠越州都督。陈利贞是幽州范阳人。起初任平卢将领，安禄山叛乱后，跟随光弼的军队在河南作战。张巡被围困在睢阳时，光弼派郝廷玉和陈利贞前去救援，他们骑轻装战马出入敌阵，郝廷玉称赞陈利贞胜过自己，并把女儿嫁给他。回来后，郝廷玉向光弼推荐陈利贞，他从行间小职逐步升任检校太子宾客，封静戎郡王。李希烈叛乱，诏令哥舒曜向东讨伐，陈利贞任前锋，驻扎在郏城。叛军大部队集结后，陈利贞派五百奇兵横向冲击叛军右侧，叛军锋芒受挫，几个月不敢前进。等到李希烈进攻哥舒曜据守的襄城，陈利贞登城防守，七十天不曾梳洗，除非议事从不下城。朱泚反叛，陈利贞和张廷芝所统率的士兵都是幽州、蓟州、河州、陇州人，因此与张廷芝合谋响应朱泚，陈利贞部下也跟随作乱。半夜，变乱发生，陈利贞拔剑挡在军门，大声说：“想从这道门过去，先杀了我！”众人害怕他的勇敢，于是停止作乱。张廷芝出逃。德宗嘉奖陈利贞，升任汝州防御使。贞元五年，头上毒疮发作，去世。临死前给观察使崔纵写信，自述受到国家恩遇，只恨不能死得其所等语。侯仲庄，字仲庄，是蔚州人。任光弼的先锋，授忠武将军。因擒获安太清有功，多次加官，最终任冠军将军。仆固怀恩凭朔方军反叛，侯仲庄任都将，训练士兵自守，号称“平射”，众人畏惧他的锋芒。仆固怀恩失败后，郭子仪代替他，任用侯仲庄为心腹。封上谷郡王，任神策京西将。德宗驾临奉天，升任左卫将军，任防城使。他修治城垒，日夜持戈巡逻。跟随皇帝驾临兴元，在骆谷殿后，授防御招收使。皇帝回到都城后，他又镇守奉天，前后将近二十年。去世后，追赠洪州都督。柏良器，字公亮，是魏州人。父亲柏造，任获嘉县令时死于安禄山之乱。柏良器于是学习击剑，想为父亲报仇。父亲的朋友王奂任光弼的从事，见到他后说：“你的额头纹路像临淮王，脸上的黑痣像颜平原，大概能够立功。”于是把他推荐给光弼。授任兵职，平定山越，升任左武卫中郎将。因部下军队隶属于浙西，参与平定袁晁、方清。后来潘狞虎、胡参分别占据小伤、蒸里，他又将其击破。当时他二十四岁，经历战阵六十二次。李希烈包围宁陵，截断水道灌城，亲自命令军中第二天攻下城池。柏良器率援军赶到，挑选善射弩、又善于游水的人，沿汴渠连夜潜入。天亮时，伏兵发射弩箭，叛军登城的人全都被杀。记录功劳后，封平原郡王，入朝任左神策军大将军、知军事，画像绘入凌烟阁。他招募有才能、勇力的人来代替从事市贩的士兵，中尉窦文场因此憎恨他，借他纵容朋友擅自进入军营的罪名，将他调任右领军卫。从此军政都由宦官专掌。最终任左领军卫大将军，追赠陕州大都督。他的儿子柏耆，另有传。乌承玼，字德润，是张掖人。开元年间，他和族兄乌承恩都任平卢先锋，沉着勇猛而果断，号称“辕门二龙”。契丹可突于杀死他们的王邵固，投降突厥；奚人也发生动乱，他们的王鲁苏带着族属以及邵固的妻子儿女自行归附。这一年，奚、契丹入侵，诏令乌承玼进攻，在捺禄山击破他们。开元二十二年，诏令信安王李祎率幽州长史赵含章进军讨伐，乌承玼劝告赵含章说：“这两个部族本来就是凶悍的叛贼，前些日子交战后向北逃跑，并不是害怕我们，而是在诱使我们。您应当养精蓄锐来挫败他们的阴谋。”赵含章不相信，在白城交战，果然大败。乌承玼独自压住阵脚，从叛军右侧出击，斩首以万计，可突于逃往北奚。

译渤海王大武艺和弟弟门艺在国内交战，门艺前来归附。朝廷诏令门艺与太仆卿金思兰征发范阳、新罗兵十万人讨伐大武艺，没有成功。大武艺派刺客到东都刺杀门艺，又率兵到马都山，屠杀城邑。乌承玼堵塞要道，用大石挖沟设防，绵延四百里，敌人不能进入。于是流亡百姓得以返回，士兵稍稍休息，脱下铠甲务农，每年节省度支运输军需的钱财。安庆绪派史思明守范阳，史思明仗恃兵力强大，打算巩固自己。安庆绪秘密派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前来督办事务，同时图谋杀害史思明。乌承玼劝史思明说：“唐朝正在中兴，要和天下重新开始；安庆绪只想苟且放纵片刻，您恐怕会同他一起灭亡。如果能约束自己归附朝廷，洗清过去的罪行，这只是反掌之间就能成功的事。”史思明认为有理，杀了阿史那承庆等人，上表朝廷听命。当初，乌承恩任冀州刺史，失守后，史思明护送他到东都，所以肃宗派乌承恩从云中赶往幽州，劝说史思明，并与乌承玼谋划寻找机会杀死史思明，但没有成功，乌承恩反而死去。乌承玼逃奔李光弼，李光弼上表任他为冠军将军，封昌化郡王，任石岭军使。王思礼任节度使时，军政事务都依靠他办理。过了很久，他以病为由回到京师，去世时九十六岁。他的儿子乌重胤，另有传。赞曰：李光弼出身于戎狄后裔，沉着果断而有操守。遭逢安禄山之乱，被提拔掌握兵权；他谋划对敌、制胜取胜的才能，世上少有，赏罚明确，士卒争相奋勇，确实有古代良将的风范。他本来在父亲丧期未满时不进入妻室居住，身居王公之位却侍奉继母极为孝顺，又喜爱阅读班固的《汉书》，这些都不同于普通的庸人和武夫。后来困于流言，不能凭忠诚为自己申明，暗中又受到宫廷内部构陷，于是陷入嫌疑之中；他谋划使自己获得保全，却使自身更加危险，这难道就是所谓善于揣度别人，却不善于谋划自己吗？当他挽袖奋起为国效力时，天下人都随之响应；一旦拖延不进，田神功等人都不再受约束，最终竟在忧惧中死去。功臣的进退去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唉，光弼虽然有不肯释去兵权的罪责，但谗言造成的祸害也实在可怕，这大概是时运不幸吧！

译列传第六十二　郭子仪 郭子仪，字子仪，是华州郑县人。身高七尺二寸。因武举考试成绩优异，被授任左卫长史，屡次升迁，历任单于副都护、振远军使。天宝八载，木剌山开始修筑横塞军和安北都护府，皇帝下诏就以该军为治所设置使职。不久因那里地处偏远、土地不能耕种，迁移修筑永清城，号称天德军；又任命他兼任九原太守。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皇帝下诏任命子仪为卫尉卿、灵武郡太守，充任朔方节度使，率领本军向东讨伐。子仪收复静边军，斩杀叛将周万顷；在河曲攻击高秀岩，击败了他，于是收复云中、马邑，打通东陉。加授御史大夫。叛军攻陷常山，河北各郡县全都沦陷。适逢李光弼进攻叛军所据的常山并攻克，子仪率军攻下井陉，与光弼会合，击破叛将史思明的数万军队，平定幰城。向南进攻赵郡，俘获叛军四千人，将他们释放，斩杀伪守郭献璆，返回常山。史思明率数万军队尾随追击，到了行唐，子仪挑选五百骑兵轮番出击挑衅。三天后，叛军退去，子仪乘势追击，又在沙河击败他们，于是进军常阳据守。安禄山增派精兵援助史思明。子仪说：‘他们仗恃增加了兵力，一定会轻视我们；他们一旦轻视我们，军心就不会稳固，交战便能取胜。’与叛军交战尚未分出胜负时，他杀死一名步军将领以示众，士卒于是拼死作战，最终击破叛军，斩首二千级，俘获五百人，缴获的战马也有这么多。此后白天展示兵力，夜间袭击营垒，使叛军不得休息，士气越来越衰弱。于是他与李光弼、仆固怀恩、浑释之、陈回光等在嘉山攻击叛军，斩首四万级，俘获人马数以万计。史思明逃奔博陵。于是河北各郡往往斩杀叛军守将，迎接朝廷军队。正准备向北谋取范阳时，适逢哥舒翰战败，天子入蜀，太子在灵武即位，诏令军队回师。子仪与光弼率步、骑兵五万人前往皇帝驻地。当时朝廷初建，兵力少，军容也很不足；到这时，国家威势大为振作。授任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总领节度事务。肃宗大规模检阅六军，击鼓向南进发，到了彭原。宰相房琯主动请求讨伐叛军，驻军陈涛，军队战败，兵众几乎全军覆没，因此皇帝只把朔方军视为国家的根本。叛将阿史那从礼率同罗、仆骨骑兵五千人，诱使河曲九府、六胡州的数万部落逼近皇帝驻地。子仪让回纥首领葛逻支出击，俘获数万人，牛羊多得无法计算，河曲于是平定。至德二载，子仪在潼关进攻叛将崔乾祐，乾祐战败，退守蒲津。适逢永乐尉赵复、河东司户参军韩旻、司士徐景以及宗室子锋在城中谋划作为内应，子仪进攻蒲津时，赵复等斩杀守城的叛军，打开城门让朝廷军队进入。乾祐逃到安邑，安邑假意接纳他；当叛军兵力进入一半时，县门突然关闭，乾祐得以脱身逃走。叛将安守忠驻军据守永丰仓，子仪派儿子郭旰与他交战，杀敌多达一万，郭旰战死阵中。于是进军收复永丰仓。至此关中、陕地才开始打通。皇帝下诏召他回凤翔，进授司空，充任关内、河东副元帅。他率军向长安进发，驻扎在潏水之上。叛将安守忠等驻军清渠以西。双方大战，朝廷军队失利，丢弃兵器逃跑。子仪收集溃兵，守卫武功，向朝廷待罪，于是被授任尚书左仆射。不久，他跟随元帅广平王，率蕃、汉军十五万人收复长安。李嗣业任前军，元帅任中军，子仪为副将，王思礼任后军；军阵布置在香积寺以北，距离沣水，面对大川，绵延一舍之地。叛将李归仁率精锐骑兵逼近交战，官军喧乱，李嗣业挥舞长刀冲出，斩杀叛军数十名骑兵，军阵才稳定下来。回纥军以奇兵绕到叛军背后，前后夹击，斩首六万级，生擒二万人，叛军主帅张通儒连夜逃往陕郡。第二天，广平王进入京城，老幼百姓夹道呼喊说：‘没想到今天还能重新见到官军！’广平王让士兵休息三天，便向东进军。安庆绪听说官军到来，派严庄率全部十万人驻扎在陕地援助张通儒，旌旗、钲鼓绵延一百多里。官军到达新店时，叛军已经列阵，派出轻骑兵；子仪派两队骑兵追赶，他们又派出更多骑兵，数量是先前的两倍，但都追不到叛军营地，便返回。最后，叛军派二百骑兵袭击官军，官军还没有交战便逃走；子仪率全军追击，横向穿过叛军营地。叛军张开两翼包围官军，官军退却。李嗣业率回纥军从后面攻击，尘土飞扬，箭矢射向叛军，叛军惊慌说：‘回纥人来了！’于是大败，僵死的尸体一个接一个横在道路上。严庄等人逃往洛阳，挟持安庆绪渡过黄河，退守相州，于是官军收复东都。至此，河东、河西、河南各州县全部平定。因功加授司徒，封代国公，食邑一千户。入朝时，皇帝派人以完整的军容在灞上迎接，慰劳他说：‘国家能够重新建立，是你的功劳。’子仪叩头陈谢。皇帝下诏让他返回东都，经营筹划向北讨伐。乾元元年，子仪在黄河边击破叛军，擒获安守忠献给朝廷，于是入朝京师。皇帝下诏让百官到长乐驿迎接，自己登上望春楼等候。进授中书令。皇帝随即下诏大举发兵，命九个节度使率军讨伐安庆绪；因为子仪、光弼都是首要功臣，难以互相统属代理，所以只任用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使，而没有设置统帅。子仪从杏园渡过黄河，包围卫州。安庆绪把部众分为三军。将要交战时，子仪挑选三千名善于射箭的士兵埋伏在营垒内，告诫他们说：‘等我军退却，叛军一定会趁机逼近营垒，你们就大声呐喊射击。’交战后，子仪佯装败逃，叛军逼近营地，伏兵发动，箭如雨下。叛军震惊恐惧，官军整顿队伍奋力作战，斩首四万级，缴获铠甲、头盔数十万，擒获安庆和，收复卫州。又在愁思冈交战，击破叛军。官军连营推进，包围相州，引漳水灌城，水淹了两时辰，仍不能攻破。城中粮食吃尽，百姓互相吞食。安庆绪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从魏州赶来；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的前军遇到他，在邺城南交战，双方胜负相当，鲁炅被流箭射中。子仪督率后军，还没有来得及交战。适逢大风拔起树木，天色随即昏暗，近在咫尺也不能辨认彼此，于是官军向南溃败，叛军也逃走，辎重器械布满原野。各节度使率军退回。子仪凭朔方军守卫河阳，截断渡船和桥梁。当时官军人数虽多却没有统一指挥，进退之间互相观望，功劳责任不能专一承担，因此导致失败。皇帝下诏让他留守东都，不久改任东畿、山南东道、河南诸道行营元帅。鱼朝恩一向嫉恨他的功劳，借此机会进谗诬陷他，所以皇帝召子仪回朝，改任赵王为天下兵马元帅，李光弼为副帅，代替子仪统领朔方军。子仪虽然失去了军队，却没有丝毫失望，仍一心忠于朝廷。史思明再次攻陷河东、洛阳一带，西部戎族逼近骚扰京城附近，天子因忧虑而早晚不能正常进食，于是任命子仪为邠宁、鄜坊两镇节度使，仍留在京师。议论者认为子仪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而叛乱的敌寇正反复无常，却把他安置在闲散之地，这是不适宜的。皇帝也醒悟过来。

译上元初年，皇帝下诏任命子仪为诸道兵马都统，以管崇嗣为副，率领英武、威远两军以及河西、河东各镇军队，经由邠宁、朔方、大同、横野军进军范阳。诏令下达后，被鱼朝恩从中阻挠而作罢。第二年，李光弼在邙山战败，失去河阳。又过了一年，河中发生叛乱，杀死李国贞；太原杀害邓景山。朝廷担心这两支军队与叛军联合，而年轻的新将领威望轻、不能任用，于是任命子仪为朔方、河中、北庭、潞仪泽沁等州节度行营，兼任兴平、定国副元帅，进封汾阳郡王，驻军绛州。当时皇帝已经病重，群臣没有人能够见到他，子仪请求说：‘老臣奉命出征，将要死在外地；如果不能见到陛下，死也不能瞑目。’皇帝把他召到寝宫，对他说：‘河东的事情全部交给你了。’子仪呜咽流泪。皇帝赐给他御马、银器、杂色彩帛，另外又赐绢布九万匹。子仪到达驻地后，诛杀首恶王元振等数十人；太原的辛云京也惩治了杀害邓景山的人，各镇都因此战战兢兢。代宗即位，程元振自认为对皇帝有功，忌惮老将难以控制，便千方百计离间构陷。于是罢免子仪的副元帅职务，加授实封七百户，任命他为肃宗山陵使。子仪害怕谗言将要得逞，便把代宗所赐的一千多篇诏敕全部搜集起来上交，以此表明自己的清白。皇帝下诏说：‘朕没有德行，使大臣忧虑，朕深感惭愧。从今以后，公不要再有疑虑。’起初，皇帝曾与子仪平定两京，共同承担天下忧患；到这时皇帝悔悟，眷顾礼遇更加深厚。当时史朝义还占据洛阳，皇帝想让子仪辅佐雍王率军东征，却被鱼朝恩、程元振交相诋毁，于是作罢。适逢梁崇义据守襄州叛乱，仆固怀恩驻军汾州，暗中召来回纥、吐蕃进犯河西，残害泾州，侵犯奉天、武功，皇帝仓促任命子仪为关内副元帅，镇守咸阳。起初子仪从相州被罢职返回京师，部下离散；等到接到诏令时，身边只有几十名骑兵，只好驱赶百姓的马匹补充队伍。到达咸阳时，吐蕃军已经渡过渭水，沿南山向东进军，天子仓促逃往陕州。子仪听说后流泪，统率行营返回京师。途中遇到射生将王献忠率精锐骑兵叛乱，劫持诸王想投奔吐蕃；子仪责备他，夺回诸王送往皇帝驻地。于是率骑兵向南收集军队，得到武关守军和逃散士卒数千人，军队渐渐完备。适逢六军将领张知节在洛南迎接子仪，子仪大规模检阅军队，驻军商州，威势震动关中。于是派张知节率乌崇福、羽林将长孙全绪作为前锋，驻扎韩公堆，向欢山击鼓，张挂旗帜，夜间聚集万支火炬，以此迷惑叛军。起初，光禄卿殷仲卿在蓝田招募士兵，派精锐骑兵先于官军作为游骑，直接渡过浐水；百姓欺骗吐蕃军说：‘郭令公来了。’吐蕃军因而恐惧。适逢旧将军王甫结交侠士少年，夜间在朱雀街击鼓，高喊：‘王师到了！’吐蕃军连夜溃逃。于是派大将李忠义驻守苑中，渭北节度使王仲升守卫朝堂，子仪率中军接续而来。射生将王抚自称京兆尹，在京城作乱，子仪将他斩首示众。击破叛军的文书传到朝廷，皇帝任命子仪为京城留守。自从变乱仓促发生，依靠子仪才重新安定下来，因此天下人都责怪程元振，群臣多次上奏议论。程元振害怕了，便劝皇帝迁都洛阳，皇帝同意了他的计策。子仪上奏说：雍州自古称为“天府”，右边依靠陇地、蜀地，左边据有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前面扼守终南山、太华山的险阻，背后凭借清渭水、浊河的坚固屏障，土地方圆数千里，披甲士卒有十多万人，兵力强盛、将士勇敢，实在是用兵作战的国家，秦、汉之所以能够成就帝业，正是凭借这个地方。后来有时占据这里便安泰，有时离开这里便灭亡的，不止一个姓氏。所以高祖先进入关中而平定天下；太宗以来，居住在洛阳的也很少。先帝兴起于朔方，诛杀庆绪；陛下占据西土，杀死朝义。这虽然是上天帮助顺应正道，也是由于地势如此。近来吐蕃侵凌而我军不能抵抗的原因，臣可以大略说明。六军将士都是市井之人，逃避虚名，躲避实际赋役；一日驱使他们前去作战，便会有一百人奔逃，没有一个人向前冲锋。又有宦官蒙蔽视听，使各种政务荒废混乱，于是竟使陛下彷徨流离、暴露在外，远处置身于陕地。这样看来，是任用托付错了人，难道是秦地不够好了吗！如今道路上的传言，不知是否可信，众人都说将要把都城迁到洛阳。洛阳自从大盗作乱以来，焚烧后的灰烬几乎清理殆尽，各官署荒芜丛生，京畿内外不满千户人家，城邑像废墟一样，豺狼成群嚎叫；向东逼近郑、汴，向南与徐地接界，向北延伸到怀、卫以及相地，千里之内一片萧条，驿亭馆舍不见炊烟，凭什么供奉皇帝的祭牲和粮食，供应百官的住所呢？况且那里地势狭窄险要，只有数百里，险阻又不足以防守，反而正好成为交战的战场。陛下难道是认为京畿地区刚刚遭受劫掠践踏，国家用度不足吗？从前卫国被狄人灭亡，晋文公寄居在曹国，穿粗布衣服，戴粗帛帽子，最终仍然恢复了旧国；何况是声威显赫的天子，亲自节俭、节省费用，难道还甘愿处在一个诸侯之下吗？臣希望陛下斥退尸位素餐的人，去掉冗余的俸禄，抑制宦官，任用正直的大臣，减轻赋税、放松劳役，体恤隐居贫困者，抚恤鳏夫，把选贤任能的事情交给宰相，把训练军队、抵御外侮的事情交给臣，那么中兴的功业，指日可待。只希望陛下及时迅速返回，拜见宗庙，谒见先帝陵园，重新振兴王室，使天下获得幸福。皇帝看了奏疏，哭着对身边的人说：‘子仪确实是安定社稷的大臣，朕已经完全决定了。’皇帝乘车返回，子仪叩头请罪，皇帝慰劳他说：‘任用你晚了，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于是赐给他铁券，在凌烟阁绘制他的画像。仆固怀恩放纵军队劫掠并州、汾州所属各县，皇帝忧虑此事，任命子仪兼任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使，镇守河中。仆固怀恩的儿子仆固瑒驻军榆次，被部下张惟岳杀死，首级传到京师，张惟岳率领他的部众归附子仪。仆固怀恩害怕了，抛下母亲逃往灵州。广德二年，子仪进位太尉，兼领北道邠宁、泾原、河西通和吐蕃以及朔方招抚观察使。他辞让太尉之职，不肯接受。仆固怀恩诱使吐蕃、回纥、党项等数十万人入侵，朝廷大为恐慌，下诏让子仪驻军奉天。皇帝问有什么计策，子仪回答：‘没有什么可做的。仆固怀恩本是我的偏将，虽然勇悍果断，但一向不得士卒之心。如今他能够作乱，是煽动那些想要归来的人，劫持他们一同前来；而且这些人都是我的旧部下，平日里都以恩德信义结交他们，他们难道忍心拿刀相向吗？’皇帝说：‘好。’吐蕃军侵犯邠州，先头部队到达奉天，各将领请求出击。子仪说：‘敌军深入我境，利在速战。他们的部下平日承受过我的恩德，我们暂缓交战，他们自己就会互相离心。’于是下令：‘敢谈论交战的人斩首！’坚守营垒等待，叛军果然逃走。

译子仪从泾阳回来，皇帝给予丰厚优厚的赏赐，进拜尚书令；他恳切辞让，皇帝不准。皇帝下诏催促他到尚书省处理政务，百官前往祝贺，并命射生军五百骑手持戟作为荣宠护卫。子仪坚决辞让，并且说：‘太宗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所以历代圣明君主长期空置，不设置人选；皇太子任雍王时平定关东，才得以授任此职，怎么能轻率地把它私授给老臣，毁坏重大典制呢？况且自从用兵以来，擅自越级赏赐的人很多，以至于一人兼任数职，冒昧求进而不知羞耻。如今凶恶的敌人略已平定，正是制定法令、慎重任官的时候，应当从老臣开始。’皇帝不得已答应了，把他辞让的原委完整交给史官记录。又赐给他美女六人，随从自成编制，车马、服饰、帷帐等全都配备齐全。永泰元年，皇帝下诏任命子仪为河南道节度行营都统，再次镇守河中。仆固怀恩极力劝说吐蕃、回纥、常项、羌、浑、奴剌等三十万人，劫掠泾州、邠州，践踏凤翔，进入醴泉、奉天，京师大为震动。于是皇帝命李忠臣驻守渭桥，李光进驻守云阳，马璘、郝廷玉驻守便桥，骆奉先、李日越驻守盩厔，李抱玉驻守凤翔，周智光驻守同州，杜冕驻守坊州，天子亲自率军驻守苑中。皇帝紧急召子仪驻守泾阳，他的军队才一万人。等到子仪到达时，吐蕃骑兵已经合围泾阳，于是他让李国臣、高升、魏楚玉、陈回光、朱元琮各自防守一面，亲自率领披甲骑兵二千人在阵中往来。回纥人奇怪地询问：‘这人是谁？’回答说：‘郭令公。’回纥人惊问：‘令公还活着吗？仆固怀恩说天可汗已经抛弃天下，令公也去世了，中国没有君主，所以我们才跟随他来。令公如今还在，天可汗也还在吗？’回答说：‘天子万寿无疆。’回纥人醒悟说：‘他是在欺骗我们吗？’子仪派人告谕吐蕃军说：‘过去回纥跋涉万里，消灭大敌，帮助我军收复两京，我与你们共同承担祸福。如今却抛弃旧日友好，帮助叛臣，这是多么愚蠢啊！’ ‘他背弃君主、抛弃亲人，对回纥又有什么好处呢？’回纥人说：‘我们本来以为您已经去世了，不然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如今您确实还活着，我们可以见您一面吗？’子仪准备出去，身边的人劝谏说：‘戎狄有野心，不可相信。’子仪说：‘敌军人数是我们的几十倍，如今力量不能匹敌，我要用至诚向他们表示诚意。’身边人请求带五百骑兵同行，他又不答应。随即传呼说：‘令公来了！’敌军都拉满弓等待。子仪带几十名骑兵出营，解下头盔，去见回纥首领说：‘诸位与我共同经历艰难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忽然丧失忠义而走到这一步呢？’回纥人放下兵器下马拜见他说：‘果然是我的父亲！’子仪立即召他们一起饮酒，赠送锦缎彩帛，与他们结欢，发誓像过去一样交好。于是说：‘吐蕃本来是我们的舅甥之国，并没有受到我们的辜负却前来侵犯，这是抛弃亲亲之义。吐蕃的马牛遍布数百里，诸位如果倒戈攻击他们，就像俯身拾取一根芥草一样容易，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不可错过。况且驱逐戎敌可以获利，又能与我继续保持友好，岂不是两全其美吗？’适逢仆固怀恩突然暴死，各路敌军没有统一的首领，于是回纥答应了。吐蕃怀疑此事，夜间撤军离去。子仪派将领白元光与回纥军合兵追击，大军随后跟进，在灵台西原击破吐蕃十万人，斩首五万，俘获一万人，全部夺回被掠走的士卒、男女、牛羊、马匹、骆驼，多得无法计算。于是子仪从泾阳入朝，加封实封二百户，返回河中。大历元年，华州节度使周智光谋划叛乱，皇帝秘密通过小道把蜡封诏书赐给子仪，命他率全军讨伐周智光。同州、华州的将领和官吏听说军队出动，便杀死周智光，把他的首级传送到宫阙。大历二年，吐蕃侵犯泾州，皇帝下诏让子仪移军驻守泾阳。子仪在灵州邀击吐蕃军，击败他们，斩首二万级。第二年，返回河中。吐蕃再次侵犯灵武，皇帝下诏让他率五万军队驻守奉天，白元光在灵武击破吐蕃军。议论者认为吐蕃屡次作乱，马璘的孤军驻在邠州，不能支撑，于是任命子仪兼任邠宁庆节度使，驻守邠州，调任马璘为泾原节度使。回纥首领赤心请求购买马匹一万匹，有关官署因财力不足，只答应购买一千匹。子仪说：‘回纥有大功，应当满足他们的请求；中原需要马匹，臣请求把内库一年的供奉拿出来，补助买马的钱。’皇帝没有同意，人们称许他的忠诚。大历九年，子仪入朝，在延英殿应对，皇帝与他谈到吐蕃正强盛时，他慷慨激动，以至于流泪。退朝后，上书说：朔方是国家的北门，西面抵御犬戎，北面防备猃狁，五座城彼此相距三千里。开元、天宝年间，战士十万人、战马三万匹，也仅仅能够支撑一隅。自从先帝在灵武接受天命以来，战士跟随陛下征战讨伐，没有一年安宁。近来因仆固怀恩作乱，军队创伤残损、耗散衰败，兵力损失三分之二，与天宝年间相比只剩十分之一。如今吐蕃吞并河、陇之地，兼有羌、浑部众，每年深入京畿，势力超过我军十倍；要与他们争胜，难道容易吗？近来敌军来犯，自称有四个节度使，各自统领一万人，每人又有数匹战马。臣所统率的士卒不到敌军的四分之一，战马不到敌军的百分之二，外有畏惧，内有忧患，将凭什么安定？臣认为陛下制定取胜策略，力量并非不足，只是选练不够，进退未能统一，时日拖延导致军队疲惫，地域广大导致兵势分散。希望从各道选取精锐士卒，凑足五万人，分列驻屯北部边境，这样取胜就一定可以实现。臣私下认为，河南、河北、江淮的大镇有数万人，小镇有数千人，耗尽钱粮供给，却从来没有搜选精锐。臣请求把他们召集到关中，编练步兵队伍，展示金鼓号令；这样进攻一定能取胜，防守一定能保全，是长久之计。他又说明自己年老衰弱，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下诏说：‘朕自始至终都依赖你，现在还不能让你离职。’没有批准。德宗继位，下诏召他回朝，代理冢宰，充任山陵使，赐号‘尚父’，进位太尉、中书令，增加实封，连同原有共二千户，供给粮食一千五百人的份额、马匹饲料二百匹的用量，全部罢免他所领的其他使职和帅职。建中二年，子仪患病，皇帝派舒王到他的宅第传诏慰问，子仪不能起身，叩头谢恩。去世时，享年八十五岁。皇帝悲痛，停止朝会五天。下诏让群臣前往吊唁，丧葬所需的一切都由官府供给。追赠太师。陪葬建陵。下葬时，皇帝登上安福门，哭泣着目送灵柩经过，百官陪位流泪。赐谥号忠武，配享代宗的宗庙。按法令，一品官坟墓高一丈八尺，皇帝特地下诏增加一丈，以表彰他的首要功勋。

译子仪侍奉皇帝忠诚，对待部下宽厚，赏罚一定信实。他遭到宠臣程元振、鱼朝恩的诋毁；当时局势多难，他在外掌握兵权，但诏书一到，当天就上路，没有一点迟疑观望，所以谗言离间始终不能得逞。子仪在灵州击破吐蕃后，鱼朝恩派人挖掘他的父亲坟墓，但盗墓者没有找到财物。子仪从泾阳入朝，朝廷内外都害怕发生变故；等他入宫见皇帝，皇帝慰问他，他立即号哭说：‘臣长期掌握兵权，不能禁止士卒毁坏别人的坟墓；如今有人挖掘先臣的坟墓，这是上天的谴责，不是人为的祸患。’鱼朝恩又曾约子仪修整器具，元载派人告诉子仪说，鱼朝恩的观军容使将要对他不利。子仪的部下穿上铠甲，愿意随行，他不答应，只带十几个家僮前往。鱼朝恩说：‘为什么车骑这样少？’子仪把听到的情况告诉他。鱼朝恩哭着说：‘如果不是公这样的长者，我难道不会引起你的怀疑吗？’田承嗣傲慢凶狠，行为不守法度，子仪曾派使者到魏州，田承嗣面向西方拜谢，指着自己的膝盖对使者说：‘这双膝很久没有向人屈服了，今天却为郭公下拜。’李灵耀占据汴州后，官私财赋全都被阻断；子仪的使者带着封缄的财物经过他的辖境，没有人敢扣留，李灵耀还命人带兵护送。子仪部下有几十名老将，全都是尊贵的王侯；子仪只用眼神和手势指挥他们进退，他们却像普通部曲一样听命。他的幕府中六十多人，后来都成为显贵的将领、宰相，他选拔人才而得到贤能之士，大多如此。他与李光弼齐名，但在宽厚待人、获得人心方面超过李光弼。子仪每年所得官俸不下二十四万缗。他的住宅占亲仁里四分之一，中间贯通着长巷，家人三千人往来进出，却没有人知道哪一处才是他的居所。前后赏赐给他的良田、美器、名园、豪宅，多得无法记数。代宗不直呼其名，只称他为大臣。他以一身承担天下安危达二十年，考核中书令任期共二十四年。八个儿子、七个女婿都在朝廷显贵。孙子有几十人，不能全部认识；到他们来问安时，他只点头示意而已。富贵、长寿、善终以及死后的哀荣，从始至终都具备，作为人臣的道路没有缺憾。他的儿子有郭曜、郭旰、郭晞、郭昢、郭晤、郭暧、郭曙、郭映，其中四人凭才能显达。郭曜性情沉静，资质相貌奇伟出众。多次被节度使府征召任职，因击破敌军有功，任开阳府果毅都尉。至德初年，朝廷推重子仪的功劳，授郭曜卫尉卿，屡次升任太子詹事、太原郡公。子仪专门负责征伐，郭曜留在家中治理事务，家中年长年幼的人没有一句非议。几个弟弟有的修饰池馆，盛饰车马服装，郭曜独自以朴素简约自处。子仪停止用兵后，郭曜升任太子少保；兄弟六人共同制定拜官仪式。子仪去世后，郭曜按照遗命把四朝所赐的名马珍宝登记上报，德宗又将这些物品赐还给他，于是他全部分给弟弟们。居丧时遵守礼制，病得很重时，有人劝他吃葱、薤，他始终不肯入口。后来卢杞执政，忌恨功臣家族，子仪的女婿太仆卿赵纵、少府少监李洞清、光禄卿王宰都相继获罪。奸邪之人趁郭曜危难，多次上奏要求没收他的田宅和奴婢，郭曜十分恐惧，只有宰相张镒竭力保护他。德宗渐渐听说此事，下诏对有关官署说：‘尚父郭子仪有大功劳，保卫安定王室，曾与山河盟誓，刻在金石上，允许宽宥十代。前些日子，他的家人购买田宅奴婢，却有无赖之徒因为尚父去世，妄加弹劾，企图夺取这些财产；从今以后，有关官署不得接受这种奏告。’建中三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傅，谥号孝。起初，郭曜承袭代国公爵位，食邑二千户。贞元初年，皇帝下诏减去一半，分别用来封给郭晞、郭暧、郭映、郭曙，每人二百五十户。不久，又下诏从四人的食邑中各减去五十户，分别封给郭曜的儿子郭锋、郭晤的儿子郭鐇，各一百户。郭晞善于骑马射箭，跟随征伐有功，收复两京时作战最为奋力，出动奇兵击破叛军，屡次升任鸿胪卿。河中军队发生叛乱，子仪召来首恶将其诛杀；他的同党仍然惶恐不安，郭晞挑选亲兵昼夜警戒，以防非常变故，奸人无法发动事变。因功授任殿中监。吐蕃、回纥入侵时，加授御史中丞，统领朔方军援助邠州，与马璘合军攻击敌军，击破了他们。敌军再次来犯，在泾水北岸列阵，子仪派郭晞率步兵五千、骑兵五百袭击敌军。郭晞因兵力少没有立即进攻，等到傍晚，敌军渡过一半时才出击，斩首五千级。加授御史大夫，子仪坚决辞让，于是没有接受。居父丧时，适逢朱泚作乱，他向南逃入山谷。叛军用轿子把他抬来，想强迫他接受官职；他假装昏暗不答。叛军亮出兵器威胁他，他也不动摇。他多次把城中的情况写信送给李晟。不久逃奔奉天。天子返回后，改任太子宾客。郭晞的儿子郭钢，曾在朔方杜希全的幕府任职。杜希全发檄文任命郭钢为丰州刺史，郭晞怜惜他年幼软弱、不能任事，请求罢免。德宗派使者召郭钢，郭钢怀疑自己获罪，便独自逃往吐蕃，但吐蕃不接纳他。杜希全把他押送到京师，皇帝赐令自尽。郭晞因此获罪免职，不久又恢复太子宾客之职。屡次进封赵国公。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孙子郭承嘏。郭承嘏，字复卿，幼年聪秀不凡，通晓《五经》。元和年间考中进士，屡次升任起居舍人。为母亲服丧，以孝闻名。太和六年，任谏议大夫，议论政事得失。文宗任命郑注为太仆卿，郭承嘏极力论说此事不当，郑注颇为害怕。升任给事中。不久出任华州刺史，给事中卢载退还诏书，并且说：‘郭承嘏多次封还驳正诏书，称职，应当留在禁宫中。’皇帝说：‘朕认为他的资历已久，想优待他，使他稍稍入朝任职罢了。’于是又留任给事中。当时江淮发生旱灾，国家用度难以支撑，皇帝下诏让宰相分别兼领度支、户部事务。郭承嘏说：‘宰相的职责是调和阴阳、安定百姓。如果让他们查阅账簿、核对钱帛，不合适。’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刑部侍郎。皇帝曾称赞他儒雅朴素，没有显贵骄人的气派，不像功臣之家的人。每次入朝应对，皇帝都恩礼周厚。正要受到重用时，适逢去世。家中没有余财，亲友为他办理丧葬祭祀。追赠吏部尚书。郭暧，字暧，凭太常主簿的身份娶昇平公主为妻。郭暧年龄与公主相当，十多岁时便订婚。授任驸马都尉，试任殿中监，封清源县侯，宠冠外戚。大历末年，检校左散骑常侍。建中年间，昇平公主因事获罪，被留在宫中。朱泚作乱，逼迫郭暧接受官职，他以正在服丧、又患病为由推辞。不久与公主逃奔奉天。德宗嘉奖他，赦免公主的罪过，进授郭暧金紫光禄大夫，赐实封五十户。不久升任太常卿。贞元三年，承袭代国公爵位。去世时四十八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起初，郭暧的女儿是广陵郡王妃。广陵郡王即位，就是宪宗。王妃生下穆宗。穆宗即位，尊奉王妃为皇太后，追赠郭暧太傅。有四个儿子：郭铸、郭钊、郭鏦、郭铦。郭铸承袭爵位。

译郭钊身高七尺，方脸大口，下颌丰满。代宗朝，因是外孙，任奉礼郎。屡次升迁至左金吾大将军，改任检校工部尚书，任邠宁节度使，入朝任司农卿。宪宗卧病时，宦官中有人妄议废立太子之事。穆宗向郭钊询问计策，郭钊回答：‘殿下身为太子，应当早晚侍奉皇帝进膳，何必考虑外面的事情呢？’当时人称赞他有外舅的体统。穆宗即位后，郭钊检校户部尚书兼司农卿。不久任河阳三城节度使。调任河中尹，兼领晋、绛、慈、隰节度使。敬宗即位，召回授任兵部尚书，又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太和年间，南蛮侵犯蜀地，攻取成都外城，杜元颖不能抵御，皇帝下诏让郭钊兼领西川节度使。诏令尚未到达，南蛮军已经劫掠梓州。梓州兵力少，不能使用。郭钊写信责问南蛮首领帟巅侵犯叛乱的意图。帟巅说：‘杜元颖不能守卫自己，多次侵犯我的边境，我因此报复。’于是与郭钊修好，约定互不侵犯。天子嘉奖此事，立即授郭钊西川节度使。因病请求代任，改任太常卿，去世，追赠司徒。有儿子郭仲文、郭仲恭、郭仲词。开成二年，皇帝下诏让郭仲文承袭太原郡公。给事中卢弘宣上奏说：‘郭钊的妻子沈氏，是公主的女儿，代宗皇帝的外孙女；她的儿子郭仲词娶饶阳公主为妻。’ 郭仲文冒充嫡长子，不应当承袭爵位。如果让郭仲文承袭嫡统，那么沈氏就应当被黜退，而且郭仲词也不能娶公主。于是皇帝下诏任郭仲词检校殿中少监、驸马都尉，承袭爵位；但因郭仲文是太皇太后的关系，暂且置之不问。郭仲恭历任詹事府丞，也娶金堂公主为妻。郭鏦，字利用，娶德阳郡主为妻。皇帝下诏让裴延龄为他们在长兴里营建宅第。顺宗即位，德阳郡主进封汉阳公主，提拔郭鏦为检校国子祭酒、驸马都尉。自景龙以后，外戚多任检校官而不实际处理政务。宰相推荐郭鏦的才能，认为不应因他是外戚便废弃，于是授任右金吾将军，封太原郡公。他恭敬谦逊，降低身份待人，不因富贵而凌驾于别人之上。性情周密谨慎，不树立显赫的名声。他向皇帝进谏后，退朝一定毁掉奏稿，家中的人和子弟都不知道内容。他的别墅在京城南面，尤其地势高而干燥优美，穆宗曾到那里游幸，设酒宴尽情欢乐。改任太子詹事，充任闲厩宫苑使。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郭铦性情温和随顺，多次任殿中监，娶西河公主为妻。郭鏦去世后，郭铦代任太子詹事、宫苑闲厩使。长庆三年，突然去世。太后派使者查问他发病的情状，过了很久才解除疑虑。起初，西河公主下嫁沈氏，生有一个儿子；郭铦没有儿子，便以沈氏的儿子作为自己的继承人。郭曙在代宗朝屡次升任司农卿。德宗到奉天时，郭曙正率领家兵在苑北打猎，听说皇帝的车驾到来，便伏地在道路旁拜见，随后跟随皇帝车驾进入骆谷。连日大雨，道路泥泞积水，卫兵中有人说了怨言。皇帝召见郭曙，对他说：‘朕没有德行而使你们受苦，应该把朕捉住送给朱泚，以向天下谢罪。’各将领都感动流泪说：‘我们愿意生死跟随陛下。’当时郭曙与功臣之子李昇、韦清、令狐建、李彦辅披甲请求进见，说：‘向南行进的道路险要，还要防备奸人作乱。臣等世代承受皇恩，现在相互盟誓，愿意轮流挟扶皇帝的马匹。’皇帝答应了。皇帝返回后，郭曙、韦清被提拔为金吾大将军，其余人都任禁军将军。郭曙最终封为祁国公。子仪的同母弟郭幼明，性情谨慎诚实，没有过失，不善于武事，却喜欢宾客。由于子仪的缘故，最终任少府监，追赠太子太傅。子仪的儿子郭昕，肃宗末年任四镇留后。关中、陇右陷落，不能返回，朝廷只能任命官员遥领他的使职。建中二年，郭昕才与伊西、北庭节度使曹令忠派使者入朝。德宗下诏说：‘四镇、二庭统领西夏五十七蕃和十姓部落，自本朝以来，他们一直共同履行职贡。自从关中、陇右失守，王命阻隔不通，忠义之士泣血坚守，奉行遵守朝廷法令；这都是侯伯、守将彼此整治、共同治理的功效，朕非常嘉奖。曹令忠可任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赐姓李，改名元忠。郭昕可任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各位将领和官吏越级七资授官。’ 赞曰：天宝末年，叛乱从幽陵爆发，外有阻隔，内部纷争。子仪从朔方率领孤军，转战追击败退的敌人，忠义所在，毫不回头。当时天子向西逃走，唐朝国运如同系在衣带末端的穗饰，然而子仪能够辅佐太子，重新建立王室。等到大难大略平定，他遭受严重谗毁，被巧妙地夺去兵权；但朝廷早晨传来命令，晚上他就踏上道路，没有丝毫自我嫌疑之心。等到泾阳被围，他单骑去见敌军，用至诚压服他们，挫败了敌人的猜忌和残忍谋略。虽然唐朝国运正当长久，也确实是由于他的忠诚贯通日月，得到神明扶持吧！等到李光弼等人畏惧逼迫而不能善终时，子仪却保全了名声和高尚节操，光彩显著，独自流传；福禄长久到终身，即使齐桓公、晋文公与他相比，也显得狭小。唐史臣裴垍称赞说：‘权力足以倾动天下，而朝廷不忌惮；功劳超过一世，而皇上不怀疑；享尽人间富贵，而议论者不加贬斥。’唉！裴垍确实说得对。他的子孙大多凭功名显达，大概是盛德之后吧。

译列传第六十三：二李马路。李嗣业，字嗣业，是京兆高陵人。身高七尺，臂力远超常人。开元年间，跟随安西都护来曜讨伐十姓部落的苏禄，首先登城并俘获敌人，因屡次立功被署任昭武校尉。后来应募加入安西军，军中开始使用陌刀，李嗣业尤其擅长使用；每次作战都担任先锋，所向之处都击溃敌军。马灵察任节度使时，每次出战都让他一同随行。高仙芝讨伐勃律，任命李嗣业和中郎将田珍为左右陌刀将。当时吐蕃十万军队驻扎在娑勒城，占据山地、靠近水边，连接木材修筑外郭，以阻挡官军。高仙芝暗中率军夜间渡过信图河，下令说：‘到中午必须击破敌军，否则全都处死。’李嗣业率步兵登山，从四面推落石块攻击敌军，又竖起大旗首先冲过险要之处，各将领跟随他。吐蕃没有料到官军到来，于是大溃，投落山崖沟谷而死的有十分之八。官军击鼓驱军进至勃律，擒获其国主，平定勃律。授任右威卫将军。跟随军队平定石国和突骑施，因担任跳荡先锋，加授特进。敌人称他为‘神通大将’。起初，高仙芝用计袭击并夺取石国，石国国王的儿子逃走，于是联合各胡人共同怨恨高仙芝，把情况告诉大食，联合军队进攻四镇。高仙芝率两万军队深入敌境，被大食击败，只剩几千残兵。事情危急时，李嗣业谋划说：‘将军深入敌境，后援已经断绝，大食又乘胜进攻，各胡部落勇于作战；如果我和将军一起向前战死，还有谁替朝廷报信？不如守住白石岭，作为退后的计策。’高仙芝说：‘我正要收集剩余部众，明天再战。’李嗣业说：‘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不能坐等被剁成肉酱。’立即奔驰到白石岭据守。道路已经狭窄，步兵和骑兵只能像鱼贯一样前进。适逢拔汗那军队返回，辎重粮饷堵塞道路，无法奔驰；李嗣业害怕敌军追上，便亲手挥棒奋力击打，打死打倒的敌人人马有几十、上百，敌军惊骇逃走，高仙芝才得以返回。高仙芝上表陈述李嗣业的功劳，李嗣业升任右金吾大将军，留任疏勒镇使。城墙一角坍塌，多次修筑都随即毁坏，李嗣业为此祈祷，有白龙出现，于是在那里筑小祠祭祀，城墙终于不再毁坏。汉代耿恭留下的旧井长久干涸，祈祷之后，泉水又涌了出来。起初讨伐勃律时，打通葱岭道路，有一块大石堵塞险隘，李嗣业用脚将它踢开，使它坠入深谷；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至诚感动神灵的结果。天宝十二载，加授骠骑大将军。入朝时，玄宗在面前赐酒给他；他醉后起身舞蹈，皇帝宠爱他，赐彩帛一百匹、金器五十件、钱十万，并说：‘这些是给你解酒用的。’ 安禄山反叛后，肃宗追讨他。诏书送到，马璘立即上路，和各位将领割臂歃血结盟说：“所经过的郡县，连秋毫也不许侵犯。”到凤翔后，他入朝拜见，皇帝高兴地说：“今天你到来，胜过数万军队。事情能否成功，本来就在你们这些人身上。”于是下诏让他和郭子仪、仆固怀恩互相配合，形成夹击之势。他常任先锋，拿着巨▯咅作战，贼军一遇到他，往往就崩溃。后来升任四镇、伊西、北庭行军兵马使。广平王收复长安时，嗣业统率前军，在香积祠北列阵。贼将李归仁率精锐骑兵逼近交战，王师放箭追击，贼军逃跑还未到营地，便大举出兵，遮断并追击官军，回头践踏王师，于是官军混乱，无法列阵。嗣业对郭子仪说：“今天如果不冒死求生，军队就要全军覆没了。”随即袒露上身，手持长刀，大喊着冲到阵前，杀死数十人，军阵重新整顿。两千步兵拿着陌刀、长柯斧堵截推进，所向无敌。李归仁把伏兵藏在营寨左侧，窥探官军形势；广平王分出回纥精锐骑兵攻击伏兵，嗣业从贼军背后出击，与之合攻。从中午一直战到太阳偏西，斩首六万，尸体填满沟壑，死者将近一半。贼军向东逃走，于是长安被平定。后来进军收复东都，嗣业多次作战。又和张镐、鲁炅、来瑱、嗣吴王祗、李奂等大致平定了各州。兼任卫尉卿，封为虢国公，实封二百户。兼任怀州刺史、北庭行营节度使。他和郭子仪等围攻相州，军队已经衰老，各位将领都没有功绩，唯独嗣业身披坚甲，多次奋勇作战，成为各军之冠。他被流箭射中，躺在帐中，刚刚痊愈，忽然听到金鼓声，知道正在和贼军交战，便大声呼喊，伤口崩裂，血流数升而死。谥号为忠勇，追赠武威郡王，拨给灵车和护卫送其灵柩回到原籍。下葬那天，派宦官前往吊唁，中朝大臣为他送葬哭泣，墓地拨给十户人家负责洒扫。嗣业忠诚刚毅，忧虑国事，不经营家产；他有宛马十匹，前后所得赏赐也都交给官府来资助军队。他的儿子李佐国承袭爵位，历任丹王府长史。去世后，朝廷推重嗣业的功劳，追赠宋州刺史。马璘是岐州扶风人。年少时父母双亡，四处漂泊，没有固定职业。二十岁时，他读《汉书·马援传》，读到“男子汉应当死在边野，用马革裹着尸体回来”，慨然说道：“难道要让我的祖先功业坠落在地吗？”开元末年，他带着书策投奔安西节度府，因建立奇功，逐步升任金吾卫将军。至德初年，皇室多难，他率领三千精锐铠甲兵，从二庭赶赴凤翔。肃宗认为他非同寻常，委任他负责东征。起初在卫南交战，他用一百名骑兵击败五千贼军。后来跟随李光弼攻打洛阳，史朝义率十万军队在北邙山列阵，旗帜铠甲映照着太阳，众将都疑惧，不敢进攻。马璘率五百名部下逼近贼军营垒，往来冲杀三次，贼军纷纷败退，他乘势追击，贼军于是溃败。李光弼说：“我用兵三十年，从未见过像马将军这样以少击多、勇猛迅捷的人！”马璘升任试太常卿。第二年，吐蕃侵犯边境，诏令马璘调军援助河西。仆固怀恩叛乱时，马璘率军返回，边战边行，辗转到达凤翔；这时吐蕃军的包围已经形成，节度使孙志直环绕城池防守。马璘命士兵张满弓弦向外，冲入县门，不卸铠甲便出战，背靠城池列阵。吐蕃军溃败，他率轻骑追击，斩首数千，鲜血把水渠染红。皇帝召见他慰劳，提升兼任御史大夫。永泰初年，授任四镇行营节度、南道和蕃使。不久，又以检校工部尚书兼任北庭行营、邠宁节度使。元日，有士卒犯盗，有人说应当赦免，郭璘说：“赦免了他，那么人们将会专门等到这一天来行盗。”于是把他杀了。天大旱，里巷中用泥土塑成龙，聚集巫觋祈祷，郭璘说：“旱灾是由于政事没有修明。”立即命令撤去这些土龙。第二天下雨，这一年获得大丰收。不久，调任泾原，又暂代凤翔、陇右节度副使，四镇、北庭仍如旧制隶属，又把郑州、颍州二州划归他管辖。大历八年，吐蕃从内部侵扰，浑瑊在宜禄作战失利。马璘在潘原设伏，和浑瑊合击，击败吐蕃，俘虏和斩首数万人。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第二年入朝，请求担任宰相；朝廷让他以检校左仆射身份主持省事，晋封抚风郡王。十一年，死于军中，享年五十六岁。追赠司徒，谥号为武。

译马璘年轻时缺少学问，但武艺才干无人能比。遭逢时局艰难，他凭忠诚和力量奋发有为。在泾原八年，修缮军营城垒，制造作战和防守器具，军令严肃而不残暴，人民乐于听用，吐蕃不敢侵犯，成为中兴时期的锐利将领。当初，泾原军队缺乏财物，皇帝暗示李抱玉让出郑、颍二州，马璘因此得以聚敛积蓄；加上前后赏赐无数，家产富足得无法估量。他在京师建造宅第，极其奢侈，寝堂大约耗费钱二十万缗。当时马璘在军中，守宅人用油布帷幕覆盖宅第。等到他的灵柩回京，京城人争相进入观看，冒充旧部属前来吊唁的每天有数百人。德宗当时在东宫，听说后很不高兴。即位后，便禁止宅第规模超过制度，下诏拆毁马璘的中寝以及宦官刘忠翼的宅第。马璘家族害怕了，把所有亭台馆舍登记后交给官府。后来皇帝赐群臣宴饮，多在马璘的山林池苑举行。但他的子弟行为不端，家财也很快耗尽。李抱玉本是安兴贵的曾孙，世代居住在河西，擅长养马。起初名叫李重璋，熟悉骑马射箭，年轻时便从军。他为人深沉刚毅而有谋略，尤其忠诚谨慎，李光弼任用他为副将校尉。天宝末年，玄宗因为他在河西作战有功，替他改为现在的名字。安禄山叛乱时，他守卫南阳，斩杀叛军使者。至德二年，他上奏说：“世代占有凉州，却以和逆臣同宗为耻。”朝廷下诏赐他李姓，于是把户籍迁到京兆，全族都以李为姓。后来升至右羽林大将军，主持军事，又提升为陈、郑、颍、亳节度使。史思明已经攻破东都，凶焰正盛，击鼓进军，自以为无人能敌。李光弼驻军河阳抵抗，让李抱玉守南城。贼军猛烈进攻，李抱玉出动奇兵，从内外夹击，俘杀很多贼军。贼军于是撤走；李抱玉跟随李光弼作战，大败贼军，使其无法向西进军。考核功劳列为第一，封栾城县公。代宗即位后，兼任泽潞节度使，统率相、卫、仪、邢等十一州军队。因功授司空，兼兵部尚书，封武威郡王。他恳切辞去王爵，于是改封凉国公，晋升司徒。广德年间，吐蕃入侵，皇帝驻军陕州；群盗遍布南山五谷之间，东到虢州，西抵岐州，抢劫掠夺多得无法计算。诏令太子宾客薛景仙任南山五溪谷防御使，率兵招抚捕讨，长期不能取胜。又下诏命李抱玉讨伐贼军。李抱玉完全掌握了贼军的根基、道路和隧道，分兵守卫各谷，派牙将李崇客率四百精骑，从桃林、虢川袭击贼军。贼帅高玉逃脱，奔往城固；山南西道张献诚将他擒获献上，搜捕其全部党羽并斩杀。不满十天，五谷地区便平定了。于是诏令李抱玉代理凤翔、陇右节度使。李抱玉恳切推让司徒之职，朝廷因此让他以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份兼任河西、陇右副元帅。他又推让仆射，于是改回兵部尚书。大历二年，李抱玉入朝。过了很久，加授山南西道副元帅兼节度使，驻军鹔厔。李抱玉兼任三镇节度使、三处副元帅，地位和声望十分显赫。于是上奏说：“陇山通达扶、文二州，绵延土地二千里，吐蕃入侵的道路不止一条；梁、岷地区事务繁重，关辅就会空虚。希望选择能干的大臣，统率西道，独当一面，使臣能够专心处理关中、陇右事务。”皇帝很赞赏他的谦让，答应了他。李抱玉镇守地方十多年，虽然没有击破吐蕃的功劳，但能禁止暴行、安抚百姓，是将帅大臣中的贤良之人。他去世时七十四岁，追赠太保，谥号为昭武。李抱玉的堂弟李抱真。抱真字太玄，深思熟虑而果断。李抱玉把军事事务交给他，授任汾州别驾。仆固怀恩反叛时，李抱真被叛军俘陷，后来挺身逃回京师。代宗因为仆固怀恩依靠回纥，所率朔方军精锐，十分忧虑，召李抱真询问情况。李抱真回答：“郭子仪曾统领朔方军，很多人感念他的恩德。仆固怀恩欺骗部下说：‘郭子仪被鱼朝恩杀了。’现在起用郭子仪，正好可以破坏他的谋略，军队不用交战也能瓦解。”后来仆固怀恩失败，果然如李抱真的计策。李抱真升任殿中少监、陈郑泽潞节度留后。任职谢恩时，他趁机说：“百姓的劳苦或安逸取决于地方长官，希望给我一个州让我自行试验。”于是改任泽州刺史，兼泽潞节度副使。后来调任怀州，仍任怀、泽、潞观察留后，共八年。李抱真预料山东将有变乱，泽州、潞州的士兵将会奔赴聚集；他认为战乱之后赋税沉重、百姓困苦，军队也已残弱，于是登记户籍，每三名成年男子选一人，免除其徭役和租税，发给弓箭，命他们在农闲月份结伴练习射箭，年终举行大校阅，亲自按照名册考核能力，给予奖赏或责罚。不到三年，他们都成了精兵，整个辖区共得到训练有素的士卒二万人；既不用官府供给粮饷，府库反而充实起来。于是他说：“军队可以使用了。”他修缮铠甲、淬炼兵器，于是称雄山东，天下都称昭义步兵为各军之冠。过了很久，任泽潞节度行军司马。适逢昭义节度使李承昭患病，诏令李抱真代理磁州、邢州兵马留后。德宗即位后，检校工部尚书，兼任昭义节度使。建中年间，田悦反叛，包围邢州和临洺，诏令李抱真与河东马燧会合神策军救援，在双冈击败田悦，斩杀其将杨朝光；又在临洺击破田悦，于是解除了临洺、邢州之围。因功检校兵部尚书。又和田悦在洹水交战，将其击退。进而包围魏州，田悦在城下迎战，大败。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适逢硃滔、王武俊反叛，前来援救田悦，李抱真退守魏州。皇帝仓促到奉天巡幸，李抱真听到消息后，各位将领都哭泣，分别带领部下回到驻地。当时，李希烈攻陷汴州，李纳反叛郓州，李怀光接连在河中反叛，唯独李抱真凭借几个州截然横亘在溃乱叛军之间，离间并削弱他们的奸谋，成为群盗所畏惧的人。兴元初年，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由倪国公进封义阳郡王。硃滔把幽州、蓟州的全部军队和回纥军包围贝州，以响应硃泚。李希烈已经窃取帝王名号后，便想使各叛军臣服于自己，众人逐渐离心。天子下诏罪责自己，并赦免群盗。李抱真于是派门客贾林用大义劝说王武俊，让他合纵攻打硃滔。王武俊答应了，但内心仍然犹豫。李抱真准备亲自到他的营垒去，把军事事务托付给司马卢玄卿说：“我这次出行，关系到时局安危；如果我不能回来，整顿部队听从天子的命令，只有靠你；激励军队向东进攻，为我洗雪耻辱，也只有靠你。”随即带着几名骑兵驰入拜见王武俊，说：“硃泚、李希烈争相窃取皇帝称号，硃滔攻打贝州，他们的意图都是想在天下任意妄为。足下既然不能和他们争长较强，难道要舍弃传承九代的天子而向反叛的胡虏称臣吗？况且诏书责罪自己，这是夏禹、商汤的心胸。如今皇上在外奔波、风餐露宿，您能安心吗？”说着握住王武俊的手，眼泪流满脸颊。王武俊也感动流泪，左右侍从都哭了。王武俊退入帐中躺下，很久才安睡。王武俊感动于李抱真对自己毫不猜疑，于是更加恭敬，指着心向上天发誓说：“我的这条命已经许给您去死了！”吃完饭后，两人结为兄弟，约定后分别。第二天两军会战，在贝州城附近大败硃滔。李抱真升任检校司空，实封六百户。贞元初年，入朝京师，诏令他返回镇所。

译李抱真喜爱人才，听说世间有贤能之人，一定想和他交游；即使只有小小的长处，也会以谦卑礼节和丰厚财物，不远数千里邀请他来。若发现对方没有可记录的才能，便慢慢依礼送还。正逢天下逐渐无事，他便修饰楼台池沼来供自己娱乐。他喜欢方士，相信可以求得长生不死。有个叫孙季长的人替他炼丹，并且说：“服用此丹就应当成仙飞升。”李抱真上表任命他为幕府属官。他曾对身边人说：“秦、汉的君主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我却得到了他；以后升天，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夜里梦见自己骑鹤，醒来后雕刻木鹤，穿羽衣，练习骑乘。后来更加迷信厌胜之术，因病请求降职，七次推让司空，改任左仆射。他服食丹药二万丸，无法进食，将要死亡时，医生用猪脂和谷物把药从下部导出。病情稍有缓解，孙季长说：“差一点就成仙了，为什么要自己放弃呢？”李抱真又服三千丸，最终死去，享年六十二岁。他的儿子、殿中侍御史李缄隐瞒父亲的丧事，和属官卢会昌、元仲经谋划，召集各位将领。元仲经诈称这是李抱真的命令：“我病重不能处理事务，命李缄主持军队，你们尽力辅佐他。”副使李说和各校尉低头，纷纷含糊答道：“是。”李缄穿着盛装出来，众人向他行礼，他便全部打开府库慰劳军队。卢会昌立即替李抱真写表章，第二天命各位将领署名上章，请求把节度使职位交给李缄。天子已经听说李抱真去世，派使者飞驰进入军中，下诏把事务交给大将王延贵。李缄假称李抱真病重，请求第二天早晨接见使者，拖了三天才出来见使者，并且陈列军队，戒备森严。使者说：“朝廷已经知道公去世，诏令把军队交给王延贵，你赶快回去发丧。”李缄惊愕，问各位将领说：“诏令不允许这样做，怎么办？”众人不回答。他只好立即把印信钥匙交给监军，这才发布丧讯。使者催促王延贵处理军务，并护送李缄到东都；元仲经逃到外地，后来被捕杀；卢会昌得以不受牵连。当初，李缄派将领陈荣带信给王武俊，借取他的财物。王武俊大怒说：“我和你父亲交好，是尊奉王命，并不是和他一起作恶。如今听说他已经死了，是谁欺骗他的儿子，使他不等朝廷制度便擅自行动？”于是囚禁陈荣，并责备李缄。诏令追赠李抱真太保。路嗣恭，字懿范，是京兆三原人，起初名叫路剑客，凭借世袭荫补任鄴县县尉。席豫巡视考察河朔，奏请任命他为萧关令，接连调任神乌、姑臧二县县令，考核政绩列为天下第一。玄宗认为他可以继承汉代鲁恭的名声，于是赐名嗣恭。调任渭南县令，主管杜化、东阳二驿。当时关中附近正在用兵，运送人员物资的使者络绎于道路；路嗣恭预先储备齐全，却不扰民。后来任郭子仪朔方节度留后，大将孙守亮拥兵自重，骄横傲慢，不接受节制。路嗣恭便假称有病，孙守亮一来就杀了他，全军都受到震动。永泰三年，检校刑部尚书，主持省事。出任江西观察使，因善于治理财赋著称。有个叫贾明观的人，一向侍奉鱼朝恩；鱼朝恩被诛后，贾明观按理应当处死，宰相元载收受他的贿赂，派他到江西效力。他将要出发时，数万居民带着瓦石等候袭击，元载告诫市场官吏加以禁止，他才得以离开。魏少游畏惧元载，常常回护容忍贾明观；等路嗣恭取代魏少游后，当天就把贾明观杖杀。大历八年，岭南将领哥舒晃杀死节度使吕崇贲，五岭地区大乱。诏令路嗣恭兼任岭南节度使，封冀国公。路嗣恭招募八千名勇敢士卒，认为流放人员孟瑶、敬冕有才，便提拔任用他们。让孟瑶督率大军正面迎击，敬冕率轻装部队从小路出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于是斩杀哥舒晃及其党羽一万多人，并把尸体筑成京观。各蛮族洞主中，凡是平素作恶的，都诛灭其族。路嗣恭返回后任检校兵部尚书，再次主持省事。路嗣恭从州县小吏起家，凭政绩升到显要官职；但在处理哥舒晃事件时，牵连杀戮海商，私自没收了数百万财物，代宗很厌恶他，因此赏赐没有抵偿他的功劳。德宗即位后，路嗣恭暗中贿赂宰相杨炎，杨炎记录他以前的功劳，又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东都留守。不久加任怀、郑、汝、陕、河阳三城节度使和东都畿观察使。他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左仆射。儿子有路应、路恕。路应，字从众，凭借荫补任著作郎。贞元初年，出任虔州刺史，诏令承袭父亲的封爵。他凿通赣石的险滩，使船道得以通行。德宗时，李泌任宰相，号称深得皇帝信任。皇帝曾说：“有谁对你有恩，我可以替你报答。”李泌于是说：“从前我被元载嫉恨，贬到江西；路嗣恭和元载交情深厚，我曾经害怕他。一次我和他的儿子路应一同骑马，马咬伤了我的小腿，我惶恐不安；路应闭口不说，勉强起身去见父亲。我一向对这位长者感到惭愧，一直想找机会报答。”皇帝说：“好。”当天便加授路应检校屯田郎中，赐穿金紫官服。路应逐步升任宣歙池观察使，封襄阳郡王。李锜反叛时，路应征发乡兵援救湖州、常州，因此李锜不能攻克二州。元和六年，因病授任左散骑常侍，去世后谥号为靖。路恕，字体仁。跟随路嗣恭讨伐哥舒晃时，授任检校工部员外郎，获得便宜行事之权，并提拔任用了降将伊慎。贼军平定后，路恕功劳很多。路嗣恭任河阳节度使时，路恕任怀州刺史，年仅三十岁；杨炎任用他抵御魏博，因此受到当时人的讥笑诋毁。后来逐步升任鄜坊、宣歙观察使。因事获罪，贬为吉州刺史。以右散骑常侍身份退休，去世后追赠洪州都督。

译列传第六十四　房琯、张镐、李泌。房琯，字次律，是河南河南人。父亲房融，武后时期以正谏大夫身份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神龙元年，被贬后死于高州。房琯年轻时喜好学习，风度沉着端正，凭荫补为弘文生。他和吕向一起隐居在陆浑山，十年不与世俗人事交往。开元年间，他撰写《封禅书》，向宰相张说陈说，张说认为奇异，奏请任命他为校书郎。考中任县令科，授任卢氏县令。后来授任监察御史，因审讯案件不当获罪，贬为睦州司户参军。又任县令，所到之处都推行德政，兴办并发展有利事业，因治理成绩最好而显名。天宝五载，试任给事中，封漳南县男。当时玄宗有游逸之志，多次巡幸，扩建温泉为华清宫，并在宫殿四周设置各部门的办公区域。因为房琯有筹划和计算的才能，诏令他总管骊山的规划营建，疏通岩石、清除草薮，为天子游览观赏。工程尚未完成，房琯因和李适之、韦坚交好获罪，被贬为宜春太守。历任琅邪、鄴、扶风三郡太守，多次升任宪部侍郎。天宝十五载，皇帝到蜀地避难，房琯骑马奔驰到普安拜见，皇帝非常高兴，当即任命他为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跟随皇帝到成都，并赐给他一个儿子官职。不久，他和韦见素、崔涣奉持册书到灵武，拜见肃宗，详细说明上皇传位交付的意思，于是谈论当时政局的利弊，探问并搜集贼军情报，言辞华美流畅，皇帝因此改变了脸色。房琯既有很高的声望，皇帝倾心信任他，军政机务有一两件还要和他共同裁决，诸位将领宰相都不敢与他相比。这时，第五琦进言谈论财利，皇帝宠信他，任命为江淮租庸使。房琯劝谏说：“从前杨国忠搜刮聚敛，使天下产生怨恨。陛下即位后，百姓还没有看到您的恩德，如今又宠信第五琦，这就是一个杨国忠死了，又活过来一个杨国忠，无法向远方显示圣德。”皇帝说：“六军的供给正十分紧急，没有钱财军队就会离散。你可以厌恶第五琦，但从哪里取得财物呢？”房琯无法回答。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从河南来到，诏令代理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他入朝谢恩时，皇帝说：“朕告诉房琯要授你正式的御史大夫，为什么只是代理？”贺兰进明因此怀恨，便说：“陛下知道晋朝的乱局吗？只是因为徒有虚名，任用王衍为宰相；根基空虚浮华，不处理天下事务，所以导致失败。如今唐朝正要中兴，应当任用有实际才干的人；但房琯性情疏阔，说大话而不切实际，不是宰相的材料。陛下对他待遇优厚，可他哪里肯为陛下任用人才呢？”皇帝说：“为什么这样说？” 贺兰进明回答：“陛下从前是皇太子，太子出外叫作抚军，入内叫作监国；而房琯替圣皇谋划，派诸王担任都统、节度使，却称陛下为元子，把朔方、河东、河北这些空虚之地交给您，而永王、丰王却统领四个节度区。这件事对圣皇似乎是忠，对陛下却不是忠。房琯的意思是，诸王中只要有一人取得天下，他自己既不会失去恩宠，又培植了许多私党，让他们辅佐军权。由此推断，他难道肯对陛下竭尽忠诚吗？”皇帝接受了这些话，从此开始厌恶房琯。任命贺兰进明为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适逢房琯请求亲自率军平定贼军，皇帝仍指望他成功，于是下诏任命房琯为持节招讨西京、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可以自行选择属官。他任命兵部尚书王思礼、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使，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中丞宋若思、起居郎知制诰贾至、右司郎中魏少游为判官，给事中刘秩为参谋。房琯把军队分成三军进趋京师：杨希文率南军，从宜寿进入；刘悊率中军，从武功进入；李光进率北军，从奉天进入。房琯亲自在中军担任先锋。十月庚子日，驻军便桥。辛丑日，中军、北军在陈涛斜遭遇贼军，作战不利。房琯想稳重用兵，等待时机，中官邢延恩催促交战，因此失败，士卒死在麻田芦苇之间。癸卯日，房琯率南军再次交战，于是大败，杨希文、刘悊都投降贼军。当初，房琯采用《春秋》时代的作战方法，用二千辆战车环绕营垒，以骑兵和步兵夹护。交战后，贼军借着风势喧闹进攻，牛都吓得大腿发抖；贼军投放草料并点火，人与牲畜都被焚烧，士卒被杀四万人，鲜血染红原野，残余部众只有几千人，已经无法成军。房琯退走到行在，拜见皇帝，袒露上身请罪。皇帝宽赦了他，让他收集平定散乱部众，再图进取。房琯一向自负，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然而用兵本来就不是他的长处。他的助手李揖、刘秩等都是儒生，从未经历军旅之事，房琯常夸耀说：“贼军的曳落河虽然很多，难道能抵挡我的刘秩吗？”皇帝虽然痛恨房琯丧师，但对他的宠爱任用还没有衰减。崔圆从蜀地来，最后才得到皇帝召见；房琯认为皇帝不召见自己，便轻视崔圆。崔圆把金钱送给李辅国，不到一天便受到宠信，于是怨恨房琯。房琯多次称病不入朝。适逢御史大夫颜真卿弹劾谏议大夫李何忌不孝，房琯一向和李何忌友善，不愿让恶名束缚他，便托称醉酒入朝，因此被贬为西平郡司马。琴师董廷兰出入房琯住处，房琯很亲近他。董廷兰借助房琯的势力，多次招致贿赂酬谢，被有关部门弹劾查办；房琯向皇帝申诉，皇帝因此震怒，斥责并遣退他，房琯惶恐地回到府第。被罢职任太子少师。跟随皇帝回到都城，封清河郡公。房琯被罢免后，朝廷大臣多说房琯兼有文武谋略，可以重新任用；即使房琯自己也认为应当掌握权柄、任职宰相，为天子建立功业。亲近房琯的人把他这些话公开到朝廷上。房琯当时每天召集刘秩、严武饮宴交谈，称病辞职却依然如故。皇帝认为房琯言语虚浮荒诞，内心郁郁不平，结党营私、背弃公义，不具备大臣的品格。乾元元年，调房琯出任邠州刺史，驱逐刘秩、严武等人，并下诏说明他结党营私的情状，告诫朝廷内外。当初，邠州一向由武将担任刺史，所以纲纪废弛；官府被治理成军营，官吏侵占百姓住宅，彼此混杂喧闹。房琯到任后，全部革除这些弊端，百姓认为便利安宁，治理声誉广为流传。召回任太子宾客，升任礼部尚书，后任晋州、汉州刺史。宝应二年，召回任刑部尚书，途中因病去世，追赠太尉。房琯有远大的才器，喜欢谈论老子和佛教的学说，喜爱宾客，擅长高谈阔论，却不切合实际事务。当时天下多有变故，急需谋略和攻取之策；皇帝用具体政务来要求臣下，而房琯任宰相，却急于采取从容镇静的方式来辅助治理；又由于识人不明而招致失败，因而功名受损。赞曰：唐代有名的儒者多说房琯品德器量高，有辅佐君王的才能；但史书所记载的事迹，也很少不加贬抑。他一出兵便丧师，最终再也没有振作起来。推究房琯以忠义自我奋发，凭几句话使君主醒悟而取得宰相之位，他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任用违背了自己的长处，于是始终没有成功。然而处在盛大名声之下，本来就很难安居。名声越大，别人对他的责备期望越全面；实际才能不相称，诋毁责难就越深。假使房琯处在太平时代，从容坐在帷幄中谋划，不失为一位名宰相。但在仓促救难之际，事情失败、嫌隙产生，又陷入浮夸虚妄、结党营私的罪名，反而被名声所拖累，实在应当引以为戒啊！

译他的儿子房孺复，年幼时颇能写文章，但狂放纵恣，不守法度。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奏请把他置于幕府。房孺复多招揽术士，宣称自己三十岁时应当做宰相，以此熏染并讨好权贵近臣，希望得到升进。后来又被征召到浙西韩滉的府中。哥哥房宗偃的灵柩从岭外运回，房孺复不出面吊祭。他和妻子郑氏关系不和，继母替他说情，他才准备棺材，召集家人收殓；郑氏当时正在哺乳，房孺复催促上路，郑氏死在途中。后来又娶崔昭的女儿，崔氏凶悍嫉妒，杀死两个侍女，秘密埋葬。观察使将此事上报，房孺复被贬为连州司马，听任崔氏离去。不久他又和崔氏私通，请求重新结合，诏令答应了。没过多久两人又分离。最终任容州刺史。房琯的孙子房启，凭借荫补任凤翔参军事，多次调任万年县令，一向依附王叔文。贞元末年，王叔文掌权，任命房启为容管经略使，暗中答应把荆南节度使的职位给他。房启到达荆湖后，停留不肯前进，适逢王叔文和韦执谊在朝廷内争执不和，任命最终没有实现。不久皇太子监国，房启惶恐惊骇，只好前往镇所。共九年，改任桂管观察使。州府官员用贿赂请求有关部门通过驿站飞速传送诏书；后来宪宗亲自派宦官拿诏书赐给房启，房启害怕使者索要厚重馈赠，便说：“五天以前已经收到诏书了。”使者假称请求查看，趁机骑马回去报告，房启被贬为太仆少卿。房启自己陈述曾向使者送南口十五人，皇帝震怒，杀死宦官，贬房启为虔州长史，房启死去。当初诏令五管、福建、黔中道不得以南口人作为馈赠或买卖，因而废除了腊口等使。房琯的族孙房式，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忠州刺史。韦皋上表任命他为云南安抚副使、蜀州刺史。韦皋去世后，刘辟反叛，房式被留住，无法赴任。叛乱平定后，高崇文保护并宽免他，把情况报告朝廷，朝廷任命他为吏部郎中。当时河朔各将领刘济、张茂昭等互相弹劾上奏，皇帝想调和他们，任命房式为给事中，出使河北，房式回来报告的情况符合皇帝旨意。升任陕虢观察使，改任河南尹。适逢讨伐王承宗镇州，朝廷索要四千辆运饷车，百姓无法筹办。房式进言：“年成不好，百姓劳苦，不能承受征调。”御史元稹也说：“贼军还没有擒获，河南百姓却先困苦了。”诏令同意，城乡百姓都得到安宁。改任宣歙观察使。去世后追赠左散骑常侍，谥号为倾。吏部郎中韦乾度说：“当初房式任蜀州刺史，刘辟制造祸乱，他就对刘辟说：‘从前梦见您做了宰相，仪仗侍卫非常盛大，希望您不要忘记我。’刘辟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后来刘辟发兵时签发文书，开头署名刘辟，副署名房式，参谋署名符载。大节已经亏损，不应当得到谥号。”博士李虞仲说：“当初刘辟反叛，为他效力的人都只是为保全性命而屈从，难道都可以蒙受恶名吗？像房式这样，不能离开，又不能去死，可以说是求生而损害仁义的人。” 刘辟逃往西山，把所有怀疑和畏惧的人召来杀死，房式也在其中，恰好得到救援而免死。但说他‘大节已经亏损’，也接近言辞过分了。谥号于是确定下来。张镐，字从周，博州人。仪表相貌奇伟，有远大志向，把经书史籍看作可以随意取用的知识，但喜好王霸之道的大略。年轻时师事吴兢，吴兢认为他有才器。他游历京师，尚未闻名，常常嗜酒、弹琴自娱。有人邀请他，他便拄杖前往，喝醉就回来，不理会世间事务。天宝末年，杨国忠执掌政权，寻求天下士人来增加自己的声望，听说张镐有才，便推荐他。张镐脱去布衣出仕，授任左拾遗，历任侍御史。玄宗向西奔赴蜀地时，张镐徒步护卫随从。不久派他到肃宗那里。他多次议论政事，升任谏议大夫，不久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肃宗引入宫中的佛僧数百人居住禁中，称为“内道场”，诵经声传到宫外。张镐劝谏说：“天子求福，关键在于养育人民；用一颗心包容天下、改善风俗，没听说仅凭小小的佛法就能招致太平。希望陛下以无为作为心法，不要让小乘佛法扰乱圣明的思虑。”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不久诏令他兼任河南节度使，统领淮南各项军事。贼军包围宋州，张巡告急，张镐加倍赶路前进，发檄文命濠州刺史闾丘晓赶快救援。闾丘晓刚愎阻挠，停留不肯进军；等张镐到达淮口时，张巡已经陷落。张镐大怒，杖杀闾丘晓。皇帝回到京师，封张镐为南阳郡公，诏令他率本军镇守汴州，捕捉平定残余贼军。史思明献上范阳表示归顺，张镐推测他是假意，秘密上奏说：“史思明势穷而归服，内心包藏不可测的阴谋，可以用计谋取胜，不能用道义招抚，不应把威权借给他。”又说：“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奸诈，临难时一定会变节，应当召回充任宿卫。” 奏书送入后没有得到采纳。当时宦官络绎不绝地经过张镐的辖境，张镐从未向他们低头示好、结交拉拢。从范阳、滑州出使回来的人，都大力称赞史思明、许叔冀忠诚，诋毁张镐没有谋划经略的才能。皇帝认为张镐不切合实际、不能把握时机，于是罢免他的宰相职务，授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史思明、许叔冀后来果然反叛，如同张镐所说。召回授任太子宾客、左散骑常侍。因买下嗣岐王李珍的宅第获罪，贬为辰州司户参军。代宗初年，起用为抚州刺史，升任洪州观察使，改封平原郡公。袁晁侵犯东部边境，长江两岸震动骚乱，张镐派兵驻守上饶，斩首二千。又袭击舒城贼首杨昭，将他斩首示众。沉千载是新安的大豪强，纠集人众抢劫掠夺，州县不能擒获，张镐派别将把他的部众全部消灭。改任江南西道观察使，去世。张镐从平民起家，两任任期便升到宰相。他自身廉洁，不置办财产。善于礼待士人，性情简朴持重，议论政事有法度。虽然在位时间不长，但天下人都推许他有前代贤臣的德行。李泌，字长源，是魏国八柱国李弼的第六代孙，迁居京兆。七岁就懂得写文章。玄宗开元十六年，把能谈论佛、道、孔子的人全部召来，在宫禁中互相辩难。有个叫员俶的人，九岁登座，言辞辩说纵横如注水飞射，在座的人都被说服。皇帝认为奇异，说：“半千的孙子，本来就应当如此。”于是问：“儿童中难道还有像他这样的吗？”员俶跪下奏答：“臣的舅舅之子李泌。”皇帝立即派人驰召李泌。李泌到达时，皇帝正和燕国公张说观看下棋，于是让张说测试他的才能。张说请他以“方圆动静”为题作赋，李泌迟疑说：“希望先听听大意。”张说于是说：“方形像棋盘，圆形像棋子，运动像棋子活着，静止像棋子死了。”李泌立即回答：“方形像实行仁义，圆形像运用智慧，运动像施展才能，静止像心愿得遂。”张说于是祝贺皇帝得到奇童。皇帝大为高兴，说：“这个孩子的精神气度，超过了他的形体。”赐给他束帛，命令他家人：“好好看护养育他。”张九龄尤其赏识疼爱他，常常把他带到内室。张九龄和严挺之、萧诚交好，严挺之厌恶萧诚的谄媚，劝张九龄和他断绝关系。张九龄忽然独自想道：“严挺之太过刚强，但萧诚柔和美好，令人喜爱。”正要命左右召萧诚时，李泌在旁边，率直地说：“您从平民起家，凭正直之道做到宰相，却喜欢柔媚之人吗？”

译张九龄惊讶，改变脸色向他道歉，于是称他为“小友”。李泌长大后，学问广博，善于研究《易经》，常游历嵩山、华山、终南山之间，仰慕神仙长生不死之术。天宝年间，他到朝廷进献《复明堂九鼎议》，皇帝想起他幼年时的聪慧，召他讲说《老子》。因有道术，得以待诏翰林，仍供奉东宫，皇太子厚待他。他曾经作诗讥刺杨国忠、安禄山等人，杨国忠嫉恨他，诏令斥退他，安置在蕲春郡。肃宗在灵武即位后，访求李泌，适逢李泌也自行来到。拜见之后，他陈说天下成败的原因，皇帝很高兴，想授给他官职；李泌坚决推辞，愿意以宾客身份跟随。入内便参与议论国事，出外便陪同皇帝车驾，众人指着他们说：“穿黄衣的是圣人，穿白衣的是山人。”皇帝听说后，于是赐给李泌金鱼袋和紫色官服，任命他为元帅广平王的行军司马。皇帝曾说：“你侍奉上皇，中途又做我的老师，如今在下面辅佐广平王行军，我父子都依靠你的道义。”起初，军中谋议元帅人选，都属意建宁王，李泌秘密告诉皇帝：“建宁王确实贤能，但广平王是嫡长子，有君临天下的器量，难道要让他成为吴太伯吗？”皇帝说：“广平王是太子，何必兼任元帅？”李泌说：“假使元帅建立功勋，陛下却不把他立为储君，能行吗？太子出外叫抚军，留守朝廷叫监国；现在担任元帅，其实就是抚军。”皇帝听从了他。当初，皇帝在东宫时，李林甫多次构陷诬谤他，处境十分危险。即位后，皇帝怨恨李林甫，想挖掘他的坟墓、焚烧他的尸骨。李泌认为天子却念念不忘旧日嫌怨，会向天下显示心胸不宽，也使那些被胁迫跟从李林甫的人有借口向叛贼表达忠心。皇帝不高兴，说：“过去的事情你忘了吗？”李泌回答：“臣考虑的不是这个。上皇拥有天下五十年，一旦失意，南方气候恶劣，而且年事已高；听到陛下追究旧日怨仇，内心惭愧不快，万一因此忧思成病，那就是陛下拥有如此广阔的天下却不能使父亲安适。”皇帝受到感悟，抱着李泌的脖子哭泣说：“朕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从容询问平定贼军的期限。李泌回答：“贼军抢掠的金帛、子女，都送往范阳；他们只怀有苟且取得利益的心，哪里能够安定中原呢？替他们效力的汉人，只有周挚、高尚等几个人；其余人都是受到胁迫而苟且附和，至于天下大计，并不是他们所知道的。不出两年，贼患就会消失，陛下不要急于求成。王者的军队，应当务求万全，谋求长久安定，使后患不再发生。如今诏令李光弼守太原，从井陉出兵；郭子仪攻取冯翊，进入河东，那么史思明、张忠志就不敢离开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也不敢离开长安；这样，三个地方就牵制了贼军四员将领。跟随安禄山的，只有阿史那承庆一人。假使让郭子仪不要攻取华州，使贼军能够通行关中，那么他们北面守卫范阳，西面救援长安，奔波数千里；他们的精锐士卒和强悍骑兵，不到一年就会疲惫。我常常以逸待劳，贼军来时避开其锋芒，贼军离去时剪除其疲弱部众，再把征发的军队会集于抚风，与太原、朔方军相互出击。慢慢地任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向北合并塞外地区，与李光弼形成夹击之势，以便夺取范阳。贼军失去巢穴，必将死在河南诸将手中。”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适逢西方军队大举集结，皇帝想迅速收复长安，说：“如今交战必胜，进攻必取，哪里有空先花千里路程去谋取范阳呢？”李泌说：“如果一定要先取得两京，即使贼军再次强盛，我们也会再次困顿。况且我们所依靠的，是碛西的突骑和西北各族的军队。如果先攻取京师，期限必在春天；关东天气很早转热，战马将会生病，士卒都想回家，不能作战。贼军得到休整士卒、养精蓄锐的机会，必定再次南下。这是危险的道路。”皇帝没有听从。东都、西京平定后，皇帝亲自迎接上皇，请求自己回东宫，以尽儿子的孝道。李泌说：“上皇不会来了。臣下尚且年满七十便应传位，何况还想让上皇劳神处理天下政事吗？”皇帝问：“那怎么办？”李泌于是替群臣上奏，把天子早晚思念上皇的心情全部说明，请求催促上皇回来，以便奉养尽孝。上皇收到第一次奏表，答道：“应当让我和剑南一道供养自己，不再向东回去了。”皇帝非常忧虑。等到第二次奏表送到，上皇高兴地说：“我正可以做天子的父亲了！”于是下诰令，告诫有关方面准备启程。崔圆、李辅国因为李泌是皇帝的亲信，便嫉恨他。李泌害怕遭祸，愿意隐居衡山。皇帝下诏给他三品官的俸禄，赐给隐士服，并为他修建住宅。李泌曾取松树弯曲的枝条来遮挡背部，称为“养和”；后来得到一枝形状像龙的松枝，便把它献给皇帝，四方争相仿效。代宗即位后，召他入朝，安排他住在蓬莱殿书阁。起初，李泌没有妻子，也不吃肉，皇帝于是赐给他光福里的宅第，强行下诏让他吃肉，并替他娶朔方旧任留后李[字疑]的外甥女。婚礼当天，皇帝命北军供应帐幕。元载厌恶他不依附自己，便借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求僚佐之机，称赞李泌的才干，让他以试秘书少监的身份充任判官。元载被诛后，皇帝召他回来。他又被常衮嫉恨，出任楚州刺史，辞谢不去，皇帝也把他留下。适逢澧州缺少长官，常衮极力说南方困顿，请求派李泌去治理，于是授他澧、朗、峡团练使；后来调任杭州刺史，都有良好的政绩和声誉。德宗在奉天时，召李泌赴行在，授任左散骑常侍。当时李怀光叛乱，又遇上蝗灾和旱灾，议论的人想赦免李怀光。皇帝广泛询问群臣，李泌折断一片桐叶，附在使者所带的奏表上一同进呈，说：“陛下与李怀光之间，君臣的关系已经不能再合拢，就像这片叶子一样。”因此没有赦免李怀光。起初，朱泚作乱，皇帝约吐蕃出兵援助，以安西、北庭作为酬报。后来浑瑊与叛军在咸阳交战，朱泚大败；吐蕃军队追击败军并不十分卖力，反而大肆掠夺武功后返回。京城平定后，吐蕃来请求按照约定办事。皇帝已经答应，想把安西、北庭给它。李泌说：“安西、北庭控制着西域五十七国和十姓突厥，那里都是强悍士兵驻守的地方，可以分散吐蕃的势力，使它不能把军队集中起来向东侵犯。现在把这些地方给它，关中就危险了。况且吐蕃先前首鼠两端，不肯作战，又掠夺我们的武功，本来就是贼寇，怎么能把这些地方给它呢？”于是此事作罢。

译贞元元年，李泌被任命为陕虢观察使。他开始凿山修路，开通车道直到三门，以便利粮饷运输。因劳绩升任检校礼部尚书。淮西军队为防备秋季而屯驻鄜州，不久有四千人逃回，或许是吴少诚暗中招引他们。逃兵一进入辖境，李泌便凭借险要地势拦截，将他们全部杀死。贞元三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屡次加封为邺县侯。起初，张延赏裁减天下官吏人数，民情忧愁怨恨，以至有人流离失所，死在道路上。李泌请求恢复编制，皇帝没有听从，便问：“现在户口比太平时期减少了多少？”李泌回答：“减少了三分之二。”皇帝说：“人口既然损耗严重，怎么能恢复官员人数？”李泌说：“不是这样。户口虽然减少了，但事务比太平时期多了十倍。陛下如果想裁减州县机构，可以；但官吏人数不能减少。如今有的州让参军兼任文书签署，有的县让佐史兼任审判案件。所谓省官，是去掉多余的官员，不是裁减正常编制。”皇帝问：“怎样才算多余的官员？”李泌答道：“州中没有实际职务的参军，以及兼任、试用额内官员的人。兼任、试用的制度，自至德年间以来就有，其人数相当于正式官员的三分之一，可以全部罢免。”皇帝于是同意恢复官吏编制，同时罢免冗官。李泌又分条上奏：“中朝官中的常侍、宾客共有十人，其中六人可以罢免；左右赞善共有三十人，其中二十人可以罢免。按照旧制度，诸王没有出阁之前，不应任命属官。这样所节省的俸禄，反而会多于裁减官员所得。”皇帝很高兴。当时州刺史每月俸禄达到一千缗，方镇任意征取财物没有限度，而京官俸禄少而微薄，从方镇调入中央任八座官的，甚至被认为是失去了权势。薛邕由左丞贬为歙州刺史，家人还怨恨他降得太晚。崔祐甫任吏部员外郎，却请求出任洪州别驾。方镇幕府中宾客僚佐凡有得罪长官的，便被推荐为郎官；那些本应升任台阁官职的人，都因为不肯赴任而被定罪罢免。李泌认为外任官的待遇太重，京官太轻，于是请求根据官职事务的繁简，普遍增加俸禄，当时人都认为合宜。但窦参多方阻挠破坏，最终没能全部按照李泌的请求办理。李泌又请求罢免拾遗、补阙，皇帝虽然没有同意，却因此不再任命谏官，只任用韩皋、归登二人。李泌便收取他们的公廨钱，让二人在中书舍人署寄食。过了三年，才任命韦绶、梁肃为左右补阙。太子妃萧氏的母亲，是郜国公主，因为施行蛊惑媚术获罪，被幽禁在宫中。皇帝震怒，责问太子，太子不知该怎样回答。李泌入宫后，皇帝屡次称赞舒王贤明。李泌揣测皇帝有废黜太子、另立储君的意思，便说：“陛下只有一个儿子却怀疑他，竟想立弟弟的儿子为太子，臣不敢拿古代的事情来争辩。况且十宅的诸位叔父，陛下将来打算怎样对待他们呢？”皇帝勃然大怒，说：“你怎么知道舒王不是我的儿子？”李泌答道：“这是陛下过去亲口告诉臣的。陛下有嫡子却对他产生疑心，弟弟的儿子难道敢相信陛下吗？”皇帝说：“你违背我的心意，就不顾及你的家族了吗？”李泌答道：“臣已经衰老，身居宰相之位，如果因为进谏被杀，是臣的本分。假如太子被废，将来陛下后悔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却把他杀了；李泌没有劝谏我，我也要杀掉你的儿子。’那么臣就断绝后代了。即使有兄弟的儿子，也不是臣所羡慕的。”说完便呜咽流泪。接着又说：“从前太宗下诏说：‘太子不守道义，藩王窥伺储位的，一并废黜。’陛下怀疑东宫，却称赞舒王贤明，难道不是有窥伺储位的嫌疑吗？如果太子有罪，请也把他废掉而立皇孙；这样即使经过千秋万岁，天下仍然是陛下子孙的天下。况且郜国公主只是因为嫉妒自己的女儿，才蛊惑东宫，怎么可以因为妻子的母亲而牵连太子呢？” 李泌反复争辩了几十次，态度更加坚定。皇帝醒悟过来，太子才得以安稳。起初，兴元之后国库用度极其困乏，封赏的物资全都减少了三分之二。旧制度规定，宰相的堂封每年三千六百匹缣，后来只剩一千二百匹。到这时，皇帝让恢复旧有的堂封。于是李晟、马燧、浑瑊各自享有实封，他们都把封户让给李泌，李泌没有接受。当时方镇私下向皇帝进献财物，每年总计五十万缗，后来逐渐减少到三十万缗。皇帝因用度不足询问李泌，李泌请求说：“天下每年供应一百万缗钱给宫中，请劝陛下不要接受私献。凡是诏令索取的财物，就由两税代为承担，这样方镇才可以依法办事，天下也就能得到宽解。” 皇帝曾从容地说：“卢杞清廉耿介，敢于直言，但学问少，不能用古代的道理来开导我；人人都指责他的奸邪，而我却没有察觉。”李泌答道：“陛下如果能够察觉卢杞的恶行，怎么会导致建中的祸乱呢？李揆主张与吐蕃和亲，颜真卿出使李希烈，他们对旧有的德政造成的损害很多。杨炎的罪行也不至于处死，卢杞却排挤陷害他，使他与宰相一同流播失势。李怀光立有功劳，卢杞却逼迫他叛乱。这是欺骗上天。”皇帝说：“你说的确实有这些事。但杨炎把我看作三尺高的孩子，他上奏议论政事，认为可行就退下，不被采纳就辞官，并不只是因为卢杞厌恶他。况且建中发生乱事时，你也知道桑道茂说过的话吗？那是命中注定的。”李泌答道：“所谓天命，是对已经发生之事的说法。君主和宰相制造祸乱，却不应说这是天命。说是天命，就不再赏善罚恶了。夏桀说：‘我的出生并不是没有上天的命运。’周武王责数纣王说：‘自以为拥有天命。’君主如果谈论天命，就是桀、纣那样的君主。”皇帝说：“我以后不再谈天命了。”不久，皇帝加授李泌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主持修撰国史。李泌提出意见说：大学士这一加官，起初在中宗时设置；到张说任此职时，他坚决辞让，于是只以学士身份主持院中事务。后来崔圆又任大学士，也援引李泌的先例辞让，因而停止设置。皇帝说：“前代上巳节、九日重阳节，都举行大宴会，而寒食节多与上巳节在同一时期。我想在三月增加一个名节，使它成为我创立的古礼，怎样才可以？”李泌请求说：“废除正月晦日，以二月初一为中和节，并因此赐给大臣和外戚家族尺子，称为‘裁度’。民间用青色袋子装盛百谷、瓜果的种子，互相赠送，称为‘献生子’。乡里酿造宜春酒，用来祭祀勾芒神，祈求丰收。百官进献农书，以表示致力于农业这个根本。”皇帝很高兴，于是制定法令，把中和节与上巳节、重阳节定为三个节令，中外官员都赐给缗钱，举行宴会。贞元四年八月，月亮在东壁宿发生月食。李泌说：“东壁是收藏图书的府库，大臣中应当有人忧患。我以宰相兼任学士，正应当承受此事。从前燕国公张说因此而败亡，我又能免除吗？”第二年，李泌果然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太子太傅。

译李泌出入宫禁，侍奉过四位皇帝，多次被权贵宠臣嫉恨，却常常凭借智慧免除祸患。他喜欢纵论大事、发表夸张的言论，也时时提出正直的意见，能够使君主醒悟并改变主意。但他常常持有黄老之学和鬼神之说，因此受到人们讥讽指责。起初，肃宗重视阴阳巫祝，提拔王玙参与执政；凡是兴建工程、役使民力，大多牵涉禁忌和世俗迷信。黎干凭借旁门左道做到京兆尹，曾命令禁苑工匠制作缀有珍珠的刺绣，作为皇帝乘舆服饰，竟全部烧掉，用来祈禳消灾。德宗一向不以为然，即位后，便停止宫内道场，罢除巫祝。代宗将要下葬时，德宗号哭着送到承天门，但灵车行进时却不走中道，便询问原因，有司回答：“陛下的本命属午，所以要避开正午之位。”德宗哭着说：“哪有让灵车绕道，却图谋保全自身利益的道理？”于是命令灵车直走正午的道路。后来宣政廊倒塌，太卜说：“孟冬月为魁冈之日，不可以修缮。”德宗说：“《春秋》说‘开闭都要顺应时令’，为什么要忌讳魁冈？”立即下诏修葺。等到桑道茂修筑奉天城的事情应验后，德宗才仍然拘泥于时日禁忌，于是任用李泌，李泌也确实提出了自己的谋划。只有柳玭称道说，东西两京得以恢复，大多是李泌谋划的功劳，他的功业竟比鲁仲连、范蠡还大。李泌的儿子名叫繁。繁年轻时才思敏捷，但品行不好。李泌当初从阳城起家，在朝廷任官，因此阳城敬重李泌的德行，对繁也亲近厚待。李泌上疏弹劾裴延龄时，奏稿已经写好，因为认为繁可靠，便在夜里让繁誊写。奏稿封好后，繁能够全部背诵记忆下来，于是抄录一份给裴延龄看。第二天，裴延龄告诉皇帝：“阳城把奏疏给朝廷中的人看了。”随即逐条摘出奏疏内容为自己申诉辩解。阳城的奏疏送入宫中后，皇帝大怒，于是不再省阅。李泌与梁肃交好，所以繁以弟子礼侍奉梁肃。梁肃去世后，繁奸污了他的妻子，士人议论纷纷，认为极其丑恶，因此多年被排斥弃置。后来任太常博士，权德舆任太常卿，上奏斥责他，于是改任河南府士曹参军。多次升迁为隋州刺史，罢官归家后，不能再获调任。敬宗生日时，下诏让他与兵部侍郎丁公著、太常少卿陆亘入殿，抗议年老、佛教诵经之事。改任大理少卿、弘文馆学士。谏官、御史接连上章弹劾审查他，于是出任亳州刺史。州中有凶悍盗贼，抢劫住宅、掠夺财物，成为祸患；其他刺史不能擒获，繁有机智谋略，完全知道盗贼巢穴所在，一天之内便出兵将他们捕杀。议论者责怪繁没有先向观察府报告，认为他是擅自发兵。皇帝下诏让御史舒元舆审理此案，舒元舆一向与繁有嫌隙，便彻底颠倒案情，认为繁滥杀无辜。皇帝下诏赐繁死，京兆人都为他鸣冤。繁被关进狱中，知道自己将要死去，担心祖先的功业泯灭，便向属吏索要废纸，手握笔写成《家传》十篇，流传于世。赞曰：李泌的为人，真是奇异啊！他谋划政事接近忠诚，轻易离开官位接近高尚，保全自身接近智慧，最终建立辅佐皇上的大功，也接近于立功立名的人。看肃宗披荆斩棘建立朝廷时，只要李泌一言提出谋划而有所启发契合，肃宗就把政事交给他。在那时，李泌对于进谏献纳的贡献并不少，又辅佐代宗收复两京，却唯独没有得到记录，难道是两位皇帝不认为他具有宰相的才能吗？德宗晚年喜好鬼神之事，才任用了李泌，大概是因为李泌以怪异自处，正好可以成为皇帝的助力。繁所作《家传》说李泌本来居住在鬼谷，而史臣错误地说他喜欢鬼道，是为了替自己辩解。后来又写李泌多次与神仙交往，所说的事情都不合常理，由此可知，当时议论李泌的人严厉批评他而不肯与他合作，是因为各有作为才这样。繁的话多浮夸铺张，不可全信，只把接近事实的内容采录写入传记。至于他说李泌劝皇帝先对范阳采取行动、说明太子无罪，这些也不能凭空诬蔑。

译列传第六十五　崔圆、苗晋卿、二裴、吕諲 崔圆，字有裕，贝州武城人，是后魏尚书左仆射崔亮的第八代孙。他年少时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但志向卓越远大，喜欢学习兵家之术。开元年间，皇帝下诏举荐遗逸之士，他凭借谋略应对策问，考入甲科。历任京兆府参军，京兆尹萧炅推荐他，升任会昌丞。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征召崔圆为左司马，主持留后事务。玄宗向西出行，驻于抚风，升任崔圆为御史中丞、剑南节度副大使。崔圆急于追求功名，起初听说将有变乱，便揣摩杨国忠的意图，修筑城池、疏浚壕沟，排列馆舍，储备各种器物。皇帝驻扎河池时，崔圆上疏详细陈述：“蜀地土壤肥沃，粮食富余，储备供应容易办到。”皇帝看了奏疏流下眼泪，说：“世道动乱，才能识别忠臣。”当天就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任剑南节度使。天子到达后，朝廷各部门、殿宇和帷帐全都准备齐备，更加感叹赞赏他。肃宗即位，命令他与房琯、韦见素赴行在；肃宗还在蜀地为他制作《遗爱碑》，以示恩宠。至德二年，崔圆升任中书令，封赵国公，实封五百户。乾元元年，罢为太子少师，留守东都。到这时，上皇所设置的宰相已经没有一个在任了。官军在相州战败后，军队所经过的地方都纵情抢掠，崔圆害怕，放弃东都逃奔襄阳，皇帝下诏削减他的官阶和封爵。不久召回，授任济王傅。李光弼上表推荐他任怀州刺史，后改任汾州刺史，以治理有政绩著称。调任淮南节度使，在镇所六年，请求入朝，官吏百姓请求挽留，皇帝下诏授检校尚书右仆射，让他回朝。很久以后又任检校左仆射，入朝主持尚书省事务。大历年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昭襄。苗晋卿，字元辅，潞州壶关人，家世代代以儒学朴素著称。他考中进士，调任修武县尉，多次升迁为吏部郎中、中书舍人，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候选官员前来诉说、索求好官，严厉的言辞和傲慢的神色纷纷出现在他面前，晋卿与他们相对，整天面不改色。过了很久，升任侍郎；后来逐渐宽纵，吏属便趁机营私舞弊。当时正值太平时期，每次参加选官的常有万人。李林甫任吏部尚书，专掌国政，把铨选事务交给晋卿和宋遥，但每年又命其他官员共同考核书判，核验才干和实际能力。天宝二年，判定合格的共有六十四人，分为甲、乙、丙三科，以张奭为第一名。张奭是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倚新近得到皇帝宠幸，晋卿想依附张倚，然而张奭本来没有学问，所以议论者喧然不平。安禄山趁机从中进言，皇帝在花萼楼亲自复核，结果只录取十分之一二；张奭拿着试卷一整天，笔都没有落下，人们称他为“曳白”。皇帝大怒，将张倚贬为淮阳太守，将宋遥贬为武当太守，将晋卿贬为安康太守。第二年，调任魏郡，随即充任河北采访使。在那里三年，政事教化大为推行。他曾入朝考核政绩，回乡拜访壶关县时，远远望见县门就下车步行，官吏劝阻他，晋卿说：“进入官府之门尚且应当下车，何况这是父母之乡呢？” 郡太守出来迎接慰劳，命属下官员依次敬酒。酒送到时，晋卿一定站起来饮尽，并洒酒祭地；有年长者献酒，他便走下西阶行礼后饮酒，当时人们称赞他的恭敬。改任河东郡太守，兼任河东采访使。调任抚风郡，封高平县男。升任工部尚书、东都留守。召回任宪部尚书，兼任左丞。安禄山叛乱，窦廷芝放弃陕郡不守。杨国忠本来就忌惮苗晋卿声望高，便上奏说：“东道是叛军冲要之地，不是大臣不能镇守遏制。”于是授任晋卿陕郡太守、陕虢防御使。晋卿面见皇帝，以年老为由辞谢，违背了皇帝旨意，皇帝准许他在家退休。皇帝车驾进入蜀地时，士大夫中有很多陷入叛军之中，晋卿从小路逃往金州。肃宗到达扶风，召他赴行在，授任左相。京城平定后，封韩国公，享有五百户食封，改任侍中。不久请求退休，罢为太子太傅。没过多久，又授任侍中。玄宗去世，肃宗病重，下诏让苗晋卿代理冢宰。晋卿于是辞让说：“大行皇帝的遗诏规定，皇帝三天后听政。考察祖宗旧例，并没有设置冢宰的条文；如果奉行遗诏，就应当临朝听政。只希望陛下顺应丧变，以使天下万国得到安宁。”皇帝没有听从。几天后，代宗即位，又下诏让他代理冢宰，他坚决辞让，才得以免除。当时他年老，行动非常艰难，请求隔一天入一次政事堂，皇帝优待他，允许他入阁时不必趋行，并在小延英召见他问对。宰相在小延英接受召对，从苗晋卿开始。吐蕃侵犯京城时，晋卿因病躺在家中，叛军用肩舆抬来威胁他，他闭口不肯说话，叛军不敢杀他。皇帝返回后，授任他为太保，停止参预政事。永泰初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追赠太师；京兆少尹护送丧事，谥号懿献。元载尚未显贵时，曾受到晋卿礼遇；元载后来任宰相，便暗示有关官员把他的谥号改为文贞。苗晋卿宽厚仁慈，所到之处都以施行惠政教化著称。魏地人为他修建生祠，立碑颂扬他的美德。他两次执掌政务，前后出入中枢七年，小心谨慎，不太斥责议论是非得失，所以能够安稳地保全宠信和名声。但他通晓政务体制，百官的簿籍和考核记录，一个省都没有遗漏，议论者把他比作汉代的胡广。肃宗想任命李辅国为常侍，苗晋卿上奏说：“常侍是皇帝身边亲近机密的官职，非贤能之人不能担任，怎么可以任用这类人？”于是此事作罢。朝廷想判陈希烈等人死罪，苗晋卿说：“陛下已经得到张通儒、安守忠、孙孝哲等人，为什么还要加罪于陈希烈等人呢？”皇帝没有听从。不久史思明作乱，便拿这件事来诱骗众人。苗晋卿曾亲自为父亲撰写碑文，有喜鹊在碑上筑巢；叛军进入上党后，焚烧抢掠几乎殆尽，唯独苗氏祖坟的松树和楸树没有受伤。大历七年，苗晋卿配享肃宗庙庭。他有十个儿子：发、丕、坚、粲、垂、向、吕、稷、望、咸。粲在德宗时官至郎中。陆贽想提升粲的官职，皇帝不允许，说：“苗晋卿过去代理政务时，说过不臣之言；又给他的儿子们取名，都与帝王同名，粲等人应当安排到外任官职。”陆贽上奏说：“君王授予爵位一定在朝廷上，惩罚罪人一定在市场上，意思是要让众人共同知晓。奖赏却不说明他的善行，叫作曲意宽贷；惩罚却不写明他的罪恶，叫作诬陷中伤。曲意宽贷，就会使授受不明，开启私下邀宠的门路；诬陷中伤，就会使是非曲直无法辨明，谗言离间之道得以流行。这能不慎重吗？如果陛下认为苗晋卿奸邪，粲等人应当连坐，就应当公开议论他们的罪行；如果知道他们是被诬陷的，也应当提拔粲等人，以此昭示天下。况且苗晋卿出身文儒，官至台辅，谦逊柔和、敦厚正直，受到三朝推重，怎么肯做灭族的打算？即使极其狂妄险恶的人也不会这样做，何况是老臣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但粲的官职始终没有显贵。

译裴冕，字章甫，河中河东人，出身世代为官的名门，凭借祖上的恩荫两次调任后，任渭南尉。王鉷任京畿采访使，上表任命他为判官，历任殿中侍御史。裴冕年轻时学问不深，但聪明敏锐，办事果断，众人都称说他称职，王鉷也很器重他。王鉷获罪后，皇帝下诏让人在朝廷上辩论，裴冕官位很低，却直言王鉷所受罪名是诬陷。王鉷死后，李林甫正掌权，僚属都害怕，纷纷离去，只有裴冕替他收殓安葬，因此逐渐获得名声。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征召他为行军司马。玄宗入蜀后，下诏任命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授裴冕御史中丞兼左庶子，作为副职辅佐太子。起初，裴冕在河西，正要被召回，途中遇到太子驻在平凉，于是跟随太子到灵武，与杜鸿渐、崔漪一同进言说：“主上已经厌倦辛劳，将向南巡幸蜀地；宗庙社稷和帝位，都必须有所归属。如今上天的意旨和人的愿望，都集中在殿下身上，应当正式确定名位。如果迟疑不决，失去亿万百姓的拥戴，大事就会失去了。”太子说：“我平定叛寇，迎接皇帝车驾回到京师，然后退居东宫，侍奉父皇饮食起居，难道不是很快乐吗？诸位为什么说得这样过分！”裴冕等答道：“殿下居东宫已经二十年，如今多难正是开启圣明、安定社稷的机会；跟随您的将士都是关辅人，日夜思念故乡。一旦大众骚动，就无法再聚集，不如趁此抚慰他们，以成就大功。臣等冒死请求。”太子坚决辞让，他们一共请求五次，最终太子听从了。太子即位后，升任裴冕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冕于是建议卖官、允许僧道出家取度牒，以收取钱财来供给军费。当时出售和度牒所收的钱太少，众人认为不合适。肃宗到达凤翔，罢免裴冕的政事职务，授任尚书右仆射。两京平定后，封冀国公，实封五百户，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后来又任右仆射，待制于集贤院。不久充任山陵使。当时中书舍人刘烜受到李辅国亲近宠信，裴冕上表推荐他为判官。刘烜触犯法律，裴冕因此被降为施州刺史，后调任澧州。大历年间，郭子仪对代宗说：“裴冕首先辅佐先帝，奔波驰驱到灵武，对社稷有功；程元振嫉妒他的贤能，于是加以诬陷构罪，天下人都为他鸣冤。陛下应当把裴冕召回朝廷，再让他辅佐政务，他一定能够使政治清明、教化成功。”当时元载执掌政权，裴冕早年曾识拔推荐他，元载感念这份恩德，又贪图裴冕年老衰病、地位低于自己，于是授任他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冕入朝觐见时，行拜礼后不能起身，元载亲自扶起他，代替他致谢。不久兼任河南江淮副元帅、东都留守。不到一个月便去世，皇帝下诏追赠太尉。裴冕以忠诚勤勉自我要求，但不懂宰相处理政务的大体。他性情豪放奢侈，既然一向显贵，车舆、服饰、饮食都华美珍贵；马厩中价值数百金的马常有十多匹。每次大规模宴请宾客，所用菜肴多得无法说清；他亲自制作的头巾工艺精巧，人们争相仿效，称为“仆射巾”。他兼领的使职很多，属吏报告每月俸禄二千缗，裴冕看了，喜色显现在脸上，世人因此讥笑他贪图财利。起初，肃宗庙中只有苗晋卿配享；裴冕死后二十多年，有个叫苏正元的人上奏说：“肃宗任元帅时，军队不过一旅；裴冕在草创之中，阐明大义劝进，招募骁勇之士达几十万。过了一个多月，房琯才来；又过了一年，苗晋卿才到。如今苗晋卿能够从祀，而裴冕却不能参加。”皇帝下诏让裴冕配享肃宗庙。裴遵庆，字少良，绛州闻喜人。幼年勤奋好学，通晓图籍传记；外表晦默，内心明达，不迎合当时的权势。年长后，才凭借仕宦家族的恩荫任兴宁陵丞，调任大理丞。边将萧克济督促劳役，苛刻暴虐；劳役者说了些恶言，有司以大逆罪论处。遵庆说：“财力不足以聚集众人，力量不足以加害众人，怎么能够谋反？”因此保全救下了几十族人。多次升任吏部员外郎，主持南曹事务。天宝年间，每年参加选官的有数万人；遵庆性情刚强敏捷，查阅文书簿册，详细而不苛刻，世人称他的吏治才能为第一。肃宗时，任吏部侍郎。萧华辅政时，多次推荐他，授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代宗初年，仆固怀恩反叛，皇帝认为遵庆是忠厚的大臣，所以让他奉诏前往宣慰。仆固怀恩接受诏命，准备入朝，后来却被他的部将范志诚阻止。当时皇帝在陕州，遵庆脱身赶赴行在。皇帝回京后，升任太子少傅。罢为集贤院待制，改任吏部尚书；又以尚书右仆射身份重新主持选官。朝廷优待他年老，允许他到府第办公、铨注官员，当时人以为荣耀。他曾有一个族侄患狂易病，向官府告发他谋反，皇帝知道这是荒谬的，置之不问。裴遵庆性情敦厚正直，年老后更加谨慎。每次推荐贤能，有人前来道谢，他便认为可耻。进谏被采纳后，他反而内心更加畏惧。即使是亲近的人，也只能看到他记下删削奏稿的篇数，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大历十年去世，享年九十多岁。他刚任郎官时，撰写《王政记》，论述古今治理国家的体制，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具有宰辅的才能。儿子名向。裴向，字素仁，凭借恩荫获得调任。建中初年，李纾任同州刺史，上奏任命他为判官。李怀光在河中叛乱，派部将赵贵先在同州修筑堡垒；李纾逃往奉天，裴向主持州中事务。赵贵先逼迫官吏督促劳役，工程没有按期完成，便要杀人示众，百姓都惊恐逃散，只有裴向独自到赵贵先的营垒劝说晓谕他，赵贵先于是投降。同州没有陷落，是裴向的力量。裴向多次任栎阳、渭南县令，考核政绩都列第一，升任户部员外郎。德宗末年，方镇的副职多从朝廷选派，以备将来发生变故时依次授任，因此裴向被选任为太原少尹、行军司马，历任陕虢观察使，最后以吏部尚书身份退休。裴向能够凭借学问品行维持家门，内外亲属一百多人，俸禄一定平均分配，世人称赞他的孝顺和亲睦。去世时八十岁，追赠太子少保。他的儿子裴寅，官至御史大夫。裴寅的儿子裴枢，字纪圣。咸通年间考中进士。杜审权镇守河中，上奏任命他入幕府；两次升迁为蓝田尉。宰相王铎了解他，于是让他直任弘文馆。王铎罢职后，裴枢长期得不到调任。跟随僖宗入蜀，升任殿中侍御史。中和初年，王铎任都统，上表任命他为郑滑掌书记。龙纪初年，升任给事中，改任京兆尹。他与孔纬交情深厚，孔纬因罪被贬，所以裴枢改任右庶子，出任歙州刺史。升任右散骑常侍，任汴州宣谕使。

译裴枢一向与朱全忠结交，因此朱全忠听从他的请求，修治贡品，进献不断。昭宗很高兴，升任裴枢为兵部侍郎。当时崔胤也依靠朱全忠专擅朝廷权柄，于是与裴枢交好。不久裴枢以户部侍郎身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在凤翔时，贬黜崔胤的官职，裴枢也被罢为工部尚书。皇帝回到宫中后，授任裴枢检校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出任清海节度使。朱全忠说裴枢有治理天下的才能，不应弃置在外，于是又授任他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多次升任右仆射、诸道盐铁转运使。哀帝即位时，柳璨正掌权；朱全忠任命自己的牙将张廷范为太常卿，裴枢认为张廷范是功臣，本应任方镇，怎么能任太常卿，恐怕不合皇帝的意思，坚持不肯签发。朱全忠大怒，对宾客僚佐说：“我一向认为裴枢不是轻浮浅薄之人，如今竟然这样。”柳璨听说后，立即罢免裴枢的政事职务，授任左仆射。不久又贬为登州刺史，再贬为泷州司户参军。到达滑州时，朱全忠派人把他杀死在白马驿，将尸体投入河中，享年六十五岁。起初，朱全忠的佐吏李振说：“这些人自称清流，应当把他们投入黄河，使他们永远成为浊流。”朱全忠笑着答应了。吕諲，河中河东人。年轻时努力学习，志向品行端正严谨。父母早亡，家贫，不能自立谋生；乡里程氏家财雄厚，把女儿嫁给吕諲，也因为认为吕諲有才，不会长期困顿，便分给他丰厚的财产，供给他所需，因此对他的称誉日益广泛。开元末年，他进入京城，考中进士，调任宁陵尉，采访使韦陟任命他为支使。哥舒翰任河西节度使，上表任命他为支度判官。历任太子通事舍人。他性情沉静谨慎，勤于总理官府事务，同僚有时外出游玩，吕諲独自垂坐在案前，查阅考核簿册，哥舒翰更加亲近信任他。多次兼任殿中侍御史。哥舒翰在潼关战败，吕諲向西赶赴灵武，经宦官尉某推荐，肃宗认为他有才，授任御史中丞；他所陈述的事情，皇帝没有不顺从采纳的。跟随皇帝到凤翔，升任武部侍郎。皇帝收复两京后，下诏把群臣中曾污辱、投靠叛贼的人全部逮捕，任命御史中丞崔器、宪部侍郎韩择木、大理卿严向为三司使，审理处置他们的罪行；又下诏让御史大夫李岘和吕諲共同主持此事。吕諲处理权宜事务、了解大体不如李岘，但他援引法律，附会牵连案情；当时人畏惧他执法严厉，不过由于李岘在，多有案件得到平反。乾元二年，九个节度使的军队战败，皇帝十分忧虑。提拔吕諲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主持门下省事务；第二天，又任命李岘、李揆、第五琦为宰相，同时罢免苗晋卿、王玙。适逢母亲去世，他因服丧解除官职；三个月后重新召回，主持门下省事务，兼判度支，恢复执政职务。多次加封为须昌县伯，升任黄门侍郎。上元初年，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按例应赐门戟。有人劝他说，穿着丧服接受吉祥性质的赏赐不合适；吕諲却脱下丧服行礼接受赏赐，时人讥笑他失礼。吕諲援引妻子的父亲楚宾任卫尉少卿，楚宾的儿子楚震任郎官。宦官马尚言一向藏匿依附于吕諲，替人求取官职，吕諲便上奏任命他为蓝田尉。事情败露后，皇帝大怒，命敬羽彻底审查，杀死马尚言，把他的肉赐给随从官员，并罢免吕諲为太子宾客。几个月后，授任荆州长史、澧州、朗州、峡州、忠州等五州节度使。吕諲起初建议把荆州设置为南都，皇帝下诏准许。于是改称江陵府，任吕諲为府尹，设置永平军一万人，扼守吴、蜀交通的要冲；把湖南的岳、潭、郴、道、邵、连六州和黔中的涪州，共七州隶属于这一道。起初，荆州长史张惟一任衡州蛮族首领陈希昂为司马，统率一千名家兵自我防卫。张惟一的亲将牟遂金与陈希昂发生冲突，陈希昂率兵到张惟一处逮捕牟遂金；张惟一害怕，斩下牟遂金的首级谢罪，并把他的全部军队交给陈希昂，陈希昂才退去。从此政令全都出自陈希昂。后来陈希昂入朝，升任常州刺史，经过江陵入府拜谒，吕諲埋伏甲兵将他击杀，又诛杀他的党羽同党几十人，尸体堆满府门，内外都震慑服从。妖人申泰芝凭借左道之术侍奉李辅国，被提拔为谏议大夫，并在邵州、道州之间设置军队，由申泰芝总管。他收受各蛮族的金钱，赏赐给他们绯衣紫服，还拿出宫中诏书赐给的衣服给他们看。各蛮族受到赏赐的诱惑，但财物不够，便改为抢劫掠夺，官吏不敢制止。潭州刺史庞承鼎痛恨他的奸恶，趁申泰芝经过潭州时把他捆交给官吏，弹劾他贪赃数万，并搜得左道谶记，一同上奏。李辅国假传诏令追回申泰芝到京城；申泰芝被召见后，反而诬陷庞承鼎陷害无辜。皇帝下诏让吕諲审理其罪。吕諲让判官严郢详细审定案情，揭露申泰芝的恶行。皇帝没有省察，赐庞承鼎死，流放严郢到建州。后来申泰芝最终因贪赃被流放并死去，庞承鼎所受的诬陷才得到追究平反。吕諲治理政务，不急于处理琐碎事务，裁决重大事情刚强果断，毫不动摇。他起初在河西任职时，完全了解各将领的才能高下；后来任江陵府尹，奏请选取有才干的人几十名统领牙兵，因此威严和恩惠都能施行。吕諲任宰相时，与李揆不和；李揆被斥退后，吕諲便因善于治理而闻名。李揆害怕皇帝再次任用吕諲，便妄奏说在湖南设置军队不便，又暗中派人刺探吕諲的过失。吕諲上疏申诉此事，皇帝大怒，驱逐李揆，并公开列举他的罪行。吕諲苦于身体瘦弱多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追赠吏部尚书。吕諲在朝廷任职时，不称职于宰相之任；等到任荆州后，号令严明，赋税征收均衡统一。他治理地方崇尚威严和信用，所以军士听从命令，全境没有盗贼，百姓歌唱赞颂他。自至德以来，担任方面长官的几十人中，吕諲最有名声。荆州人私下为他修建生祠；他去世后，官吏凑集十万钱，把祠堂迁到府城西面。起初，吕諲了解杜鸿渐、元载的才干，向朝廷推荐他们，后来二人都做了宰相。永泰年间，严郢以旧日属吏的身份请求有关部门为吕諲议定谥号。博士独孤及拟定谥号为“肃”，严郢以按照旧例宰相的谥号都用两个字为理由，请求增加为“忠肃”。独孤及坚持上奏说：“谥号在于意义的美恶，不在于名称字数的多少。周文王讨伐崇国，周公诛杀三监和平定淮夷，重耳一战而建立霸业，谥号却都只有一个‘文’字。冀缺恭敬谨慎，宁俞忠诚，随会不忘君主，谥号却都只有一个‘武’字。所以可知，谥号是称举大的方面，略去细小的方面。况且两个字的谥号，并不是古制。汉朝兴起后，萧何、张良、霍去病、霍光凭借文武大略，辅佐汉朝达到太平，一个字不能穷尽他们的善行，于是才有文终、文成、景桓、宣成这样的谥号。唐朝兴起后，参照采用汉制，魏徵以王道辅佐时政，接近‘文’；爱护君主、忘却自身，接近‘贞’。这两点都很优异，去掉任何一点都不可以，所以称为文贞。萧瑀端正刚直，接近‘贞’，但性情多疑，接近‘褊’；说‘褊’就会失掉‘贞’，称‘贞’就会遗漏‘褊’，所以称为贞褊。这是因为有所作为才这样定谥。如果事迹没有不同的称谓，就用一个字即可。因此杜如晦谥成，封德彝谥明，王珪谥懿，陈叔达谥忠，温彦博谥恭，岑文本谥宪，韦世源谥昭，他们都是当时声名显赫、身居宰相之位的人，谥号不过一个字。

译说按照旧例，宰相的谥号一定要用两个字，这种说法实在闻所未闻。应当仍按先前拟定的谥号办理。”于是没有更改。赞曰：孔子称说人才难得。然而人的才能有限，不可能各方面都好。看崔圆锐意进取，却因失守而逃亡；苗晋卿高雅厚重，却缺少评论人物是非的风采；裴冕聪明刚强，却贪图财利而不懂大体；吕諲参与辅政，功名却不如治理郡县时显著。然而他们都凭借各自的长处在当时显露名声。因此圣人任用人，是量才使用，不强求他去做自己不能做的事，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裴遵庆的缺点很少，大概可以算是宦官中贤能的人了。列传第六十六　崔光远、邓景山、魏知古、卫[人名]、李[人名]、韩[人名]、卢[人名]、高[人名]崔光远的祖籍出自博陵，后来迁居灵昌。祖父崔敬嗣嗜好饮酒和摴博赌博。中宗在房州时，官吏大多放肆怠慢，不以礼相待；崔敬嗣任刺史，却独自竭尽诚意推重奉事，储备供应丰足，皇帝感念他的德行。中宗复位后，有一个人与崔敬嗣同名同姓，每当拟定官职，皇帝总是越级任用；后来召见此人，才发现不是崔敬嗣。皇帝查访真正的崔敬嗣，得知他已经去世，便授予他的儿子崔汪五品官。崔汪生下崔光远。崔光远勇敢果断，任性使气，身高六尺，眼睛黑白分明。开元末年，任唐安县令，与杨国忠交好，多次升任京兆少尹，出任吐蕃吊祭使。回来时，正遇玄宗向西巡幸，皇帝下诏让光远留任京兆尹、西京留守、采访使。皇帝车驾已经出发，京城人发生混乱，焚烧左藏库、大盈库，争相抢夺财物珍宝，甚至有人骑驴进入宫殿。光远于是招募官员代理府县事务，盘问宫阙中来往的人，斩杀了十几人，局势才安定。他假装派自己的儿子向安禄山东行求见，但安禄山已经先任命张休为京兆尹，因此追究张休，恢复任命光远担任原职。不久同罗背叛叛军，带着厩中的两千匹马出逃；叛将孙孝哲、安神威招抚不成，安神威忧惧而死，官吏惊慌逃走，狱中囚犯也全都逃逸。光远认为叛军将要逃跑，命人看守安神威、孙孝哲等人的住宅，斩杀曳落河两人。孝哲急驰告知安禄山，光远害怕了，便和长安县令苏震从开远门出城，派人奔走呼喊说：“尹某正在巡查城门！”守门士兵都拿着兵器仪仗出来迎接拜见；他们到来后，光远把人全部杀掉，招募了一百多人，于是赶往灵武。肃宗嘉奖他，提拔授任御史大夫，又任京兆尹，派他到渭河北岸招募流民。正值叛贼党徒劫掠泾阳，在祠堂里休息，杀牛饮酒。光远刺探得知此事，率兵连夜赶往那里，派一百名骑兵张满弓弩埋伏在他们前面，又命勇士一起呐喊。叛贼喝醉了，无法组织作战，光远斩杀其部众两千人，缴获马匹一千匹〔原文“马千噭”疑有讹误〕，俘获一名酋长献上。从此以后，叛贼常常避开他的锋芒。光远护送皇帝返回京城，改任礼部尚书，封鄴国公，赐食实封三百户。乾元元年，光远由汴州刺史接替萧华，任魏州节度使。起初，郭子仪在汲郡与叛贼交战，光远只率汴州军一千人援助他，出力不大。等到他镇守魏州时，派将军李处崟抵御叛贼，郭子仪没有救援，李处崟战败逃回，叛贼于是来到城下，假装喊道：“李处崟召我们来，为什么自己不出来？”光远信以为真，杀了李处崟。李处崟善于作战，众人倚重他；他死后，军心更加不安。魏州城经过袁知泰、能元皓等修筑，十分坚固，光远却不能守住，夜间突围逃出，奔向京师。皇帝赦免了他的罪，授任太子少保。适逢襄州将领康楚元、张嘉延反叛，攻陷荆州、襄州等州，于是授光远持节荆、襄招讨使，充任山南东道兵马都使。后来又调任凤翔尹。此前，岐州、陇州一带的叛贼郭愔等劫掠州县，修筑据守五座堡垒；光远到任后，派官员晓谕他们投降。不久，光远沉溺饮酒，不亲自处理政务，郭愔等暗中联络党项、奴剌和突厥，在秦州、陇州击败韦伦，杀死监军使。皇帝恼怒光远毫无作为，召他回京。又让他出任剑南节度使。适逢段子璋在东川反叛，李奂战败逃到成都，光远进军讨伐并平定了叛乱。但他不能禁止士卒劫掠士女，甚至有人砍断手腕只为取得金子；他还夷灭杀死数千人。皇帝下诏让监军查办他的罪行，光远因忧惧而死。邓景山是曹州人。他原本凭文职才能出仕，屡次升迁至监察御史。至德初年，提拔授任青齐节度使，后来调任淮南节度使。他处理政务简明严肃。有一只鼍聚集在城门，邓班对景山说：“这是水族之物。它失去了栖息次序，是金不能从革的征象。恐怕要有战争吧？”不久，宋州刺史刘殿反叛。起初，刘殿已有异志，淮西节度使王仲昇上表说明他的情况，皇帝下诏调刘殿为扬州长史兼江淮都统，又秘密诏令景山把他押送京师。刘殿得知后，拥兵两万人渡过淮河。景山迎击没有取胜，逃到寿州，于是召来平卢节度副使田神功讨伐刘殿。田神功的军队到达扬州，大肆掠夺居民，挖掘坟墓；大食、波斯的胡商死了数千人。刘殿叛乱共三个月后被平定，皇帝追究景山，将他召入朝廷，授任尚书左丞，以崔圆接替他。王思礼镇守太原时，仓库储粮富余，请求输送一半充实京师。正逢王思礼去世，管崇嗣接替他，政务松弛，治理不善，几个月后，被属下盗窃侵耗得几乎空尽。皇帝听说后，立即任命景山为太原尹，封南阳郡公。景山到任后整顿振作、核查纲纪，检查复核被隐瞒的事务，众人都非常害怕。然而景山生活清廉俭约，子弟的饭食不过是粗具，用的器物只涂黑漆，招待贵宾只有猪肉和鱼而已；他取仓中已经发红腐败的粮食自己吃，也分给部下，部下因此怨恨诽谤。左右近臣告诉景山，景山说：“这些粮食不吃，留下来将有什么用呢？”于是慢慢辱骂他们，士卒都感到羞愤。有一个副校官犯死罪，诸将请求赎免，景山不答应；他的弟弟请求代死，也不答应；又请求交纳一匹马赎罪，景山才答应减免死刑。众人愤怒地说：“我们的性命难道只值一匹马吗？”景山为自己的过失辩护，斥责他们离开。少将黄抱节趁着众怒发动叛乱，景山遇害，当时是宝应元年。肃宗认为景山统率驾驭失当，不再追究查验，派使者晓谕安抚他的军队。军中请求任辛云京为节度使，诏令批准。景山和刘晏交好，后来景山家境贫寒，刘晏多次替他料理家事，并嫁出景山的孤女。谥号为“敬”。崔瓘是博陵人，以品行高尚、处事谨慎闻名。他屡次任官至澧州刺史，不施行烦琐苛刻的政令，百姓因此安定；流亡者返回，居住两年，户数增加了几万。皇帝下诏特意晋升五级，以表彰他特殊的政绩。大历年间，调任湖南观察使。当时将领和属吏习惯于宽纵懈怠，不遵守法令，崔瓘逐渐用礼法加以约束裁治，属下多有怨恨。别将臧玠与判官达奚觏争执，达奚觏说：“如今幸好没有出事。”臧玠说：“你是想要出事吗？”说完拂袖离去，当夜便率兵杀死达奚觏。崔瓘听说有变，惊惶逃走，途中遇害，皇帝对此哀悼惋惜。

译魏少游，字少游，是邢州钜鹿人，以办事才干著称。天宝末年，屡次升迁为朔方水陆转运副使。肃宗到灵武时，杜鸿渐等人前来迎接，而留下少游修缮治理宫室。少游大规模营造殿宇、帷帐，都仿照宫殿的样式；诸王、公主全都有居住处所，水陆供给极其丰盛。又有一千多名骑兵，铠甲旗帜鲜明，整顿军队入城。皇帝看见宫殿后不高兴地说：“我到这里是想成就大事，哪里用得着这些？”于是逐渐命令撤去这些设施。授任左司郎中。两京平定后，封钜鹿县侯，升任陕州刺史。王师在鄴州溃败，河、洛地区震惊恐慌，少游镇守时神色自若。提拔为京兆尹。李辅国因为少游不依附自己，改任他为卫尉卿。适逢率领群臣捐马助军，少游与汉中王瑀意见不同，皇帝发怒，贬为渠州长史。后来又任京兆尹，开始请求说：“中书门下省五品官、尚书省四品官、各司正员三品官、诸王、驸马服丧期服以上的亲属以及女婿、外甥，不得任京兆府官员。”诏令批准。大历二年，任江西观察使，晋升刑部尚书，改封赵国公。大历六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师。少游四次任京兆尹，虽然没有显赫的名声，但善于任用人才，修饰整治规章法度，也有值得称道之处。卫伯玉，史书失载他是哪里人。他年少时学习武艺，因而很有勇力。天宝年间，他跟随安西府军队，积累功劳升至员外诸卫将军。肃宗即位后，他慨然希望建立功勋，于是返回长安，任神策兵马使，出镇陕州行营。乾元二年，叛将李归仁率五千骑兵入侵，伯玉在强子坂与他交战，将其击败，缴获战马六百匹。升任羽林大将军，调任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不久又任神策军节度使。史思明派儿子史朝义夜袭陕州，将要震动京师，伯玉迎击，在永宁击败了他。加授特进，封河东郡公。广德元年，代宗到陕州，认为伯玉有办事才略，可以担当一方大事，于是授任荆南节度使，进封城阳郡王。大历初年，按母亲丧事本应代任，他暗示将领和属吏挽留自己，朝廷又下诏让他继续任荆南节度使，议论者以他的挽留行为为可耻。大历十一年，返回京师，去世。李澄是辽东襄平人，是隋朝蒲山公李宽的远代后裔。他凭勇猛强悍的才能，隶属于江淮都统李峘府中，任偏将。后来又跟随永平节度使李勉的军队，李勉出任汴州主帅后，上表任李澄为滑州刺史。李希烈攻陷汴州，李勉逃走，李澄献城投降叛贼；李希烈任命他为尚书令、永平军节度使。兴元元年，李澄派卢融从偏僻小路带着奏表到行在。德宗嘉奖他，把密诏封在丝帛包裹的蜜丸中，授李澄刑部尚书、汴滑节度使。李澄没有立即公开宣读诏书，而是先行整训士卒和马匹。李希烈怀疑他，派六百名养子兵驻守他身边。叛贼猛攻宁陵，邀约李澄到石柱；李澄秘密命令焚烧营寨，装作惊慌逃遁，养子兵果然趁机抢掠，李澄把他们全部斩杀，以此报告李希烈，李希烈无法责问。叛贼派将领翟崇晖率精兵进犯陈州，翟崇晖尚未返回，汴州军队兵力减少，李澄估量自己已不能控制局势，又正遇宦官薛盈珍持节到来，封李澄为武威郡王，赐予实封，于是李澄焚毁叛贼的旗帜和符节，归顺朝廷。李希烈既失去李澄，翟崇晖又战败，因此逃往汝南。李澄带兵准备夺取汴州，驻扎在汴州北门却不敢进攻；等到刘洽的军队驻扎东门，叛将田怀珍把刘洽军接入城中。等李澄进入时，刘洽已经守住子城了。李澄于是放弃浚仪，两军士卒天天争斗愤怒，局势无法安定。正逢郑州叛将孙液向李澄送来归顺的文书，李澄派儿子李清急驰前往。此前，河阳李芃派偏将雍希颢攻打郑州，多次残杀掠夺，孙液抵抗他。等孙液接纳李清后，雍希颢大怒，立即进攻郑州。李清帮助守城，杀死河阳兵数千人；雍希颢焚烧阳武县撤走，李澄于是前往郑州。诏令授李清检校太子宾客，并改名为李克宁。贞元初年，李澄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养成军节度使。贞元二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追赠司空。李澄起初封为陇西公，后来才晋封王爵；每次上奏章，都重叠署写公、王两种封爵，士大夫讥笑他粗野。李澄去世后，李克宁把丧事秘而不发，过了十天，想亲自掌管军政，他的行军司马马铉不答应，李克宁便杀了马铉，身穿墨色丧服，增加士卒围守城池，准备发动叛乱。刘洽把军队驻扎在边境上，派使者晓谕制止，李克宁于是自行收敛行动，但道路仍封闭了半个月。皇帝下诏让贾耽代替镇守，李克宁这才护送灵柩返回，并把府中的财物全部搜刮出来，连夜出城，军士跟随抢掠，几乎抢光了。李澄的灵柩到了京城，皇帝仍赐给李克宁庄园一所、钱一千缗、粟麦数千石。韩全义家境一向贫寒，史书失载他的先世。他从士卒中起家，凭巧言谄媚侍奉宦官窦文场，屡次升迁至长武城使，进而授任夏绥银宥节度使，诏令让长武军队前往任所。韩全义一向懦弱贪婪，没有纪律，受到下属轻视戏弄。诏令尚未下达，军中已经到处知道此事，谋划说：“夏州是沙漠荒地，没有树木，藿草也不能生长，无法维持生计，不能前往。”当夜，军中喧闹作乱，韩全义从城上系绳逃走；乱军杀死他的亲信将领王栖岩、赵虔曜等人，军中虞候高崇文诛杀首要叛乱者，众人这才安定，韩全义得以前往驻地。吴少诚据守蔡州抗拒诏命，皇帝下诏会合十七镇兵力讨伐他。当时军队没有统帅，只让宦官监军，于是在小溵战败。德宗因为窦文场一向替韩全义铺路，便任命韩全义为淮西行营招讨使，以陈许节度使上官氵兑为副使，各镇军队都归他统率。韩全义没有其他谋略，所有号令都听从监军；每次商议攻战，十几个宦官在帐中争论不休，小人喜欢标新立异，互相诋毁，始终不能决定。叛贼知道这一点，多次请求交战。与叛贼在广利城相遇时，正值酷暑，地面低洼泥泞，士卒都患病，韩全义从未体恤他们。交战后，军队全部溃败，退守五楼；叛贼移军逼近，他便和监军贾英秀等人守在溵水，仍不能坚守，又进军驻扎陈州。当时只有陈许将领孟元阳、神策将领苏光荣守卫溵水，韩全义诱骗潞州、滑州的几名大将并将他们杀死，但军势最终仍未振作。宦官们共同掩盖他的败绩，皇帝并不知道。吴少诚料定韩全义无能为力，便写了一封轻慢的信向监军道歉，请求洗刷以前的罪过。皇帝把这件事交给群臣商议，宰相贾耽认为五楼之败后叛贼没有追击，是希望得到朝廷恩赦，请求接受吴少诚的诚意。皇帝同意了。韩全义班师，经过宫阙之下，却托称有病，不入宫拜见皇帝。司马崔放见到皇帝，代韩全义谢罪说没有功劳。皇帝说：“韩全义诱使吴少诚归顺国家，功劳很大！难道一定要杀敌才算功劳吗？”韩全义返回夏州驻地，宦官立即到他的宅第设宴赏赐，但他最终仍未能见到天子；当时人们都怨恨皇帝失政，使奸人得以放纵。宪宗在藩邸时就痛恨他，即位后韩全义非常害怕，请求入朝觐见，朝廷不再任用他，他以太子少保退休后去世。他的儿子进献八名歌舞女伎，皇帝不接受，说：“我正要用节俭治理天下，要这些做什么？”

译卢从史的先祖在元魏时期是显赫家族，后来迁徙，户籍所在并不固定。他的父亲卢虔喜好学习，通过进士科，历任御史、秘书监。卢从史年轻时喜爱骑马射箭，游走在泽州、潞州之间，节度使李长荣任命他为督将。贞元以后，藩镇大臣缺任时，德宗总是选取本军所爱戴的人授任。卢从史在潞州，奸诈狡猾却能取得士卒之心，又善于逢迎宦官；适逢李长荣去世，便被提拔授任昭义节度副大使。他得志以后逐渐放纵而不守道义，甚至夺取部将的妻子，却能巧言善辩，粉饰自己的罪过。府属孔戡等人多次用正直的话讥刺规劝他，起初他唯唯诺诺，后来越来越不听，他们都引退离去。元和年间，卢从史正在服父丧，尚未任官，便献计请求诛杀王承宗，暗中迎合皇帝的意旨，因此夺情起复，重新统领泽州、潞州。朝廷于是下诏讨伐王承宗，但他却勒兵逗留，暗中与王承宗交往，得到王承宗的密号并传给军中，又抬高刍粟价格卖给度支。后来他上书请求兼任宰相，并且诬告各路军队与叛贼勾结，说军队不能进军。宪宗对此很忧虑。起初，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与卢从史对垒时，卢从史曾到他的营中饮酒赌博，吐突承璀常拿出宝带、珍奇玩物向他夸耀。卢从史资质卑鄙猥琐，凡是自己玩赏喜爱的东西，吐突承璀都送给他。卢从史很高兴，因此更加亲昵而不加怀疑。皇帝采用裴垍的计谋，命吐突承璀设法除掉他。吐突承璀把壮士埋伏在帐幕下面，等卢从史前来交谈时，壮士突然冲出，揪住他带到帐后，捆起来放入车中。随从惊慌混乱，杀死了几十人；吐突承璀拿密诏向他们说明，他们才安定下来。大将乌重胤一向忠诚果断，整顿约束部众，于是军队安定。正值夜间，他们快马疾驰，天亮前就出了境，道路上的人没有知道此事的。于是到了元和五年夏四月，朝廷下诏安抚卢从史的军队，列举他的罪恶，贬为驩州司马，赐令自尽。他的儿子卢继宗等人一并迁徙到岭南。高霞寓是幽州范阳人。他的先祖五代同居不分家，以孝行闻名乡里。德宗初年，采访使洪经纶上言推荐他，皇帝下诏在他家门上表彰。高霞寓能读《春秋》和兵法，很有感慨自负之气，且狡猾多变。他前往拜见长武城使高崇文，高崇文认为他的才干奇异，发檄任命他为军职。高霞寓跟随高崇文攻打刘辟，交战总能取胜，攻下鹿头城，降服李文悦、仇良辅等人，又在追击七盘城的战斗中立功，在羊灌擒获刘辟。提拔授任彭州刺史。不久接替高崇文任长武城使，封感义郡王。元和年间，高霞寓以左威卫将军身份跟随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各将领多有覆军失败，唯独高霞寓立了功。皇帝下诏把缴获的铠甲兵器收藏在神策军库中，以此表彰他。吐突承璀已经擒获卢从史，卢从史的军队互相惊疑，于是派高霞寓前去晓谕。高霞寓挥手大声喊道：“首恶已经被捆住了，你们应当各自安心！”随即脱下铠甲作揖上前，众人于是安定下来，并想留他担任统帅；高霞寓从小路离开。授任丰州刺史、三城都团练防御使。讨伐吴元济时，朝廷把山南东道分为两个镇，认为高霞寓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便授任他为唐、邓、隋节度使，扼守叛贼南进的要道。高霞寓虽然强悍，却缺少谋略，尤其不善于统率控制军队。他起初率兵奔向萧陂，交战取得小胜，进军到文城栅时，叛贼假装败退，他追击过去，被伏兵袭击，于是大败，仅仅凭自身逃脱。贬为归州刺史。于是他重金贿赂掌权的宦官，被召回任右卫大将军，授任振武节度使。正逢吐蕃进攻盐州、丰州，高霞寓率五千兵驻扎拂云堆，吐蕃军退去。他疏浚金河，灌溉盐碱地数千顷。改任左武卫大将军，又任邠宁节度使，官位为检校司徒。宝历年间，头上生毒疮，不能处理政务，朝廷以右金吾卫大将军召回，他在途中去世，追赠太保。高霞寓官位已经很高，说话多有傲慢不逊之处。皇帝想解除他的兵权，他更加忧虑，于是在自己的住宅中建佛寺，请求题名为“怀恩”，以消除皇帝的疑虑。不久他又辱骂属官，说出轻慢的话斥责讥讽大臣；他这样反复自以为是，往往如此。

译列传第六十七：李麟、杨绾、崔祐甫、柳浑。李麟是懿祖的后裔，在宗族中的亲属关系最为疏远。他的父亲李濬历任润州、虢州、潞州刺史，以诚信著称，是有名的良吏。开元年间，任剑南节度按察使期间去世，追赠户部尚书，谥号为“诚”。李麟喜好学习，擅长写文章。凭父亲的恩荫补任京兆府户曹参军，因宗室中有特殊才能而被举荐，转任殿中侍御史。屡次升任兵部侍郎，与杨国忠同列；杨国忠倚仗权势，嫉恨他，改任权知礼部贡举。杨国忠升迁后，李麟恢复原官。改任国子祭酒。出任河东太守，有清明的政绩。安禄山反叛，朝廷认为李麟是儒者，不是抵御外侮的人才，召回任国子祭酒，封渭源县男。玄宗进入蜀地，李麟赶去拜见皇帝，接连升任宪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宰相韦见素、房琯、崔涣、崔圆相继赶赴肃宗的行在，只有李麟因是宗室子弟留在京城，总管百官事务。上皇返回京城，李麟升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封褒国公。张皇后依仗李辅国，逐渐扰乱政务；苗晋卿、崔圆等人畏惧他的权势，都依附他以求安全，唯独李麟坚持正道，不肯阿谀顺从，李辅国因此忌恨。乾元初年，罢任为太子少傅。第二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太傅，谥号为“德”。杨绾，字公权，是华州华阴人。他的祖父杨温玉在武后时期任显要官职。杨家世代以儒学闻名。杨绾年幼丧父，家境一向贫寒，侍奉母亲十分谨慎。他性情沉静安详，独居一室，身边都是图书史籍，尘土积满座席，也淡然处之。他不喜欢树立名声，有所著述，从未拿给别人看。考中进士，补任太子正字。参加词藻宏丽科考试，玄宗已经考过一轮，又加试诗、赋各一篇，杨绾名列第一，因此提拔为右拾遗。制举加试诗赋，从杨绾开始。天宝年间发生战乱，肃宗即位，杨绾脱身来到行朝，被授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屡次升任中书舍人，兼修国史。按旧例，中书舍人任职年久的称为阁老，公廨杂用物料独取总数的五分之四。到杨绾时，全部平均分配。历任礼部侍郎，建议恢复古代孝廉、力田等科，天下人都称许他的意见。不久升任吏部侍郎，品评裁定官员清明公允，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当时元载执掌政权，嫉恨杨绾声望高，便疏远冷落他。宦官鱼朝恩兼判国子监，鱼朝恩被诛杀后，杨绾借机建议太学应当从天下名儒中选拔并淘汰人选，于是被授任国子祭酒，表面上是表示尊重，实际上把他安置在闲散之地。元载日益贪婪，天下士人的议论更加归向杨绾，皇帝也知道了，于是亲自提拔他为太常卿，充任礼仪使。元载获罪后，杨绾被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修国史。诏令下达后，士人在朝廷上互相庆贺，杨绾坚决推辞，皇帝不许。当时各州都兼带团练使之职，杨绾上奏说：“刺史本来就有持节诸军事的官职来掌管军队；司马是古代掌管军事的官，正是如今的副使；司兵参军就是如今的团练判官。这些官号重复，可以罢免天下的团练使、守捉使。”诏令批准。又把各道观察判官的员额减去一半。他再次说：“旧制度规定，刺史被替代或另有调遣时，都要降下鱼书，才可以离任。开元年间设置各道采访使，使其能够专擅停职刺史，威权和权柄移到外部，渐渐不能长久。刺史如果不称职或有贪赃负罪，本道观察使应当列举罪状上报，不得擅自召回或停职；刺史也不得随意离开州治到观察使所在之处。如果州官本来空缺，观察使司没有署理人，就听任上佐代为管理。”皇帝认为他的谋划很好，于是高标准选拔各州上佐，确定上州、中州、下州的等级，分别配置兵员，又下诏让郎官、御史分道巡查复核。还规定府、州官员每月的俸禄，使优厚和微薄的标准彼此均衡。起初，天下兴兵，官制从权宜办理，官品相同而俸禄标准不同。等到四方大体平定，元载、王缙掌权，因贪图私利而苟且不改，所以江淮的大州官员每月俸禄多至一千缗，而山地剑南贫困险僻之处，即使上州刺史每月也只有几十缗。到这时才开始恢复太平时期的旧制度。杨绾一向患有顽疾，住了十多天病情逐渐加重，皇帝下诏让他到中书省接受治疗；每次在延英殿召见，都准许他带着扶持之人。此时朝廷正要整顿补救破败的政局，只有杨绾可以倚仗。不久杨绾去世，皇帝震惊悲悼，下诏对群臣说：“上天不让我实现太平，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杨绾呢？”当天便下诏追赠司徒，派使者持册书授予，想赶在他尚未入殓之前。下诏让百官到他的宅第吊丧，派使者共同致吊，赐给助丧用的绢一千匹、布三百匹。太常定谥号为“文贞”。比部郎中苏端是奸邪之人，提出异议，宰相常衮暗中帮助他。皇帝认为他们的话丑陋险恶而且不实，贬苏端为巴州员外司马，但仍赐杨绾谥号“文简”。杨绾生活俭朴节约，从不经营产业，俸禄收入分给姻亲和旧交，所得多少总是随即用尽。来拜访他的人，可以清谈一整天，却不会谈及荣华利禄；想以私事求托他的人，听到他的话后，一定会内心惭愧而停止。经书诰令中微妙的旨趣，以及学者感到疑惑难解的问题，只要被他一见，就能探究到极致。他刚开始辅政时，御史中丞崔宽本来十分奢侈，城南别墅中的池塘、楼观、厅堂华丽壮观，是当时第一等，杨绾当天就派人拆毁；京兆尹黎干出入时跟随的车骑有一百多，杨绾削减开支，只留下十多名骑兵；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正举行盛大宴会，任命他的诏书送到后，音乐班子减少了五分之四；其他听到风声而迅速自行改变的人，多得数不清。世人把他比作杨震、山涛、谢安。崔祐甫，字贻孙，是太子宾客、谥孝公的崔沔之子。崔家世代以礼法闻名，是有声望的家族。考中进士，调任寿安县尉。安禄山攻陷洛阳时，崔祐甫冒着箭石进入私人宗庙，背着木制神主牌逃走。自起居舍人屡次升任中书舍人。他性情刚直，遇到事情从不退让。当时侍郎职位空缺，崔祐甫代理省中事务，多次与宰相常衮争论不公平的处理。常衮发怒，让他主管吏部选官；每次拟定官员，常衮总是驳回另拟，崔祐甫却不向他屈服。适逢硃泚军中出现猫鼠同乳的现象，硃泚上表称这是祥瑞，皇帝下诏把表文给常衮看，常衮率群臣道贺，只有崔祐甫说：“这件事应该吊唁，不应道贺。”皇帝下诏让人询问原因，他回答说：“我听说《礼记》说：‘迎接猫，是因为它能吃田鼠。’因为它能替人除害，即使事情细小也必须记载。如今猫被人豢养，不能吃老鼠，反而给老鼠喂乳，这岂不是失去了本性吗？猫没有尽到职责，它所对应的征兆，就像执法官吏有不触犯邪恶的，边疆将领有不抵御敌人的。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命有关部门查察贪官，告诫边疆守候人员，勤于巡逻，那么猫就能建立功劳，老鼠也不会成为祸害。”代宗认为他的话奇异，常衮更加不喜欢他。

译皇帝去世后，常衮与礼官商议说：“礼制规定，为君主服斩衰三年。汉文帝临时制定权宜制度，只服三十六日。我们的太宗文皇帝去世时，遗诏也规定三十六日，群臣于心不忍，葬后才除服，服丧时间大致满四个月。高宗沿用汉代旧例。玄宗以来，才改变天子的丧服制度，缩短为二十七日。现在，遗诏虽然说‘天下官吏百姓，三日后除去丧服’，群臣应当像皇帝一样服丧二十七日后才除服。”崔祐甫说：“遗诏没有区分臣下和庶人，那么皇帝应服二十七日，群臣服三日就可以了。”常衮说：“贺循说，所谓吏，是官长所任用的人，并不是公卿百官。”崔祐甫回答：“《左传》说‘把事情交给三吏’，三吏就是三公。史书称循吏、良吏，难道指的是小吏吗？”常衮说：“礼制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上生出，只是人情而已。况且公卿身为臣子，承受皇帝的宠爱俸禄，如今却和百姓一样，过一夜就除服，这对公卿来说怎么合适？”崔祐甫说：“那么遗诏怎么办？如果遗诏可以更改，还有什么不能更改的呢？”他的语气格外严厉。常衮正要入内哭临，派属吏扶着自己站在殿阶上，崔祐甫指着他说：“臣子在君主面前哭临，难道有让人扶着的礼制吗？”常衮怒不可遏，于是弹劾崔祐甫任性改变礼制、扰乱国家典章，请求把他贬为潮州刺史。德宗认为崔祐甫的罪责过重，改授他为河南少尹。起初在肃宗时期，天下政务繁重，宰相轮流值班掌管事务；如果休假回宅，除非有重大诏令，不必等所有宰相都知道，便听任当值的宰相代为署名上报。当时郭子仪、硃泚都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身份应当在诏敕末尾署名，却没有行使宰相职权。皇帝刚即位，常衮依照旧例代为署名。郭子仪、硃泚入朝后，说崔祐甫不应被贬，皇帝说：“你们先前说了什么？如今又说不该这样吗？”两人回答说，起初并不知道此事。皇帝发怒，认为常衮欺骗君上。当天，群臣身穿丧服、腰束苴绖，站在月华门外；皇帝立即把两人互换职务，任常衮为河南少尹，授崔祐甫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又改任中书侍郎。自至德、乾元以来，天下不断征战讨伐，请求和乞求的文书堆积如山，因此官职和赏赐错乱。永泰以后，局势逐渐平定，但元载掌权时，不送贿赂酬谢就不给官职，堵塞了公正仕进的道路，纲纪大坏。元载被诛杀后，杨绾任宰相，不久去世。常衮执掌国政，吸取元载造成的弊病，对所有奏请一概加以杜绝，只有文章入选才能进用，但又没有区别选拔，于是贤人和愚人都一同被搁置。等到崔祐甫执政，荐举只看是否是合适的人，他不自我疑惧，推行极其公正的原则，不到一年，任命官员将近八百人，没有不协调允当的。皇帝曾对他说：“有人说你拟定官员时多用亲旧，为什么呢？”他回答：“陛下命令臣拟定各类官员，拟定人选就必须完全了解他的才能品行；如果臣没有听说、认识这些人，又凭什么能得到真实情况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神策军使王驾鹤长期掌管禁卫军，权势震动朝廷内外，皇帝想替换他，又害怕他作乱，便询问崔祐甫。崔祐甫说：“这不值得忧虑。”随即召见王驾鹤，与他交谈了很久，而替代他的人已经进入军中了。淄青李正己畏惧皇帝的威势和决断，上表献钱三十万缗，以此试探朝廷。皇帝认为他可能是欺诈，一时不能答复。崔祐甫说：“李正己如果确实是欺诈，陛下不如趁机派使者慰劳他的军队，把他献的钱拿来赏赐将士。” “如果李正己奉行诏书，这就是陛下的恩德惠及士卒之心；如果他不这样做，他自己就会积聚怨恨，军队也将发生混乱。这样又能使各地藩镇不把朝廷看成只重视贿赂。”皇帝说：“好。”李正己惭愧而服从。当时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他的谋略正确，说这样或许可以恢复贞观、开元时期的治理。这一年崔祐甫患病，皇帝下诏让他乘肩舆到中书省，躺着接受诏令；如果回到宅第，皇帝就派使者前去询问并与他决断政事。他去世时享年六十岁，追赠太傅，谥号为“文贞”。按旧例，门下侍郎从未有追赠三师的，皇帝认为他有大臣的节操，特意给予殊异的宠荣。硃泚叛乱时，崔祐甫的妻子王氏陷在叛贼之中；硃泚曾与崔祐甫同列，送给她丝帛、豆粮，她接受后封存起来。皇帝返回京城后，她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献上，士大夫更加尊重崔家的家法。他的儿子崔植继承了爵位。崔植字公修，是崔祐甫弟弟、庐江县令崔婴甫的儿子。崔祐甫病重时，对妻子说：“我死后，应当让庐江的第二个儿子主持我的祭祀。”去世后，护送丧事的人把这件事上报，皇帝悲悯不已，召见崔植，让他立即在丧位上服满丧期。补任弘文馆学生。他博通经史，尤其精通《易经》。他与郑覃同时任补阙，二人都是贤能宰相的后代；每当朝廷有得失，两人便交替上疏论奏、据理坚持，声誉和声望都很盛。元和年间，任给事中。当时皇甫镈主管度支，建议削减百官的俸禄，崔植封还诏书。皇甫镈又请求把天下所缴纳的盐酒利中因提高估价而增加的部分，按照新标准折算旧欠，一律追缴偿还。崔植上奏说：“用兵日久，百姓已经凋敝困竭，从前即使估价超过实际价值，如今也不能再收取。”于是议论此事的人都责怪皇甫镈，皇甫镈害怕而停止了请求。长庆初年，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问：“贞观、开元年间的治道最为兴盛，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崔植说：“太宗具有最高的圣明资质，从民间起家，知道百姓的疾苦，所以振作精神思考治理天下，又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辅佐他。君主英明，臣下忠诚，圣贤相互扶持，治理达到太平，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玄宗在武后时期亲身经历忧患，即位以后得到姚崇、宋璟，这两个人早晚勤勉不懈，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王珪曾亲手抄写《尚书》的《无逸》篇，绘成图献给皇帝，劝皇帝出入都观看省察，以此自我警戒。后来玄宗昏暗怠惰，才用山水图替代它，逐渐懈怠勤政，身边的人也不再进谏规劝，奸臣日益掌权，终于导致败亡。从前德宗曾问先父崔祐甫关于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情，先父详细说明了治乱的原因，我当时年幼，还记得他说的话。现在愿陛下把《无逸》当作最高的借鉴，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另一天，穆宗又问：“司马迁说汉文帝因为爱惜十户人家的财产而停止修建露台，自己穿粗丝衣，穿皮鞋，还收集上书的袋子作为宫殿帷幕，这是真的吗？为什么如此俭朴？”崔植说：“良史不会说孩子般的妄言。汉朝承接秦朝奢侈放纵之后，天下凋敝贫困；汉文帝从代国来，知道农事的艰难，因此亲自实行俭约，为天下守住财富。”

译景帝遵循这种做法而没有改变，所以家家富足、户户充裕。到了武帝时期，钱币穿绳腐朽，粮食红腐，才有能力出兵征伐，威势震动四方；然而奢侈靡费没有节制，晚年户口减少一半，税收甚至涉及船只车辆，百姓无法生活，于是下达哀痛诏，封丞相为富人侯。由此看来，帝王不能不向天下显示节俭，这样天下才能富足。”皇帝说：“你说得好，只是担心实行起来很困难！”当时朝廷全部收复河朔三镇，刘总又把幽州、蓟州七州献给朝廷，并且害怕部将发动叛乱，于是先登记那些豪强勇悍而不守法的人，送到京师，其中有硃克融。崔植和杜元颖不懂军事，认为藩镇即将平定，不再考虑天下安危之事；而硃克融等人被羁留在旅途中，困顿失意，希望得到官职来报效，每天到朝廷前申诉，却都被压制而未获任用。等到派张弘靖赴镇，放硃克融等人北返，不到几个月，硃克融发动叛乱，河朔又失守了。天下人都责怪他们，崔植内心惭愧。罢任为刑部尚书，不久授任岳鄂观察使。没过多久，升任岭南节度使，回朝后授任户部尚书。最终任华州刺史，追赠尚书左仆射。崔倰，字德长，是崔祐甫的侄子。他性情正直清廉，以自己的清白自负，把贪赃负罪的人看得像仇敌一样。因任苏州刺史时考核成绩第一，升任湖南观察使。湖南旧有法令，即使遇到丰年，贸易也不得出境，对邻近地区的灾荒也不予救济。崔倰到任后，对属吏说：“这难道是人之常情吗？不要禁止粮食外运而加重百姓的困苦。”于是削除这项禁令，从此商贾流通，财货更加丰富。入朝任户部侍郎，主管度支。当时田弘正调任镇州，带领魏州兵两千人前往。到达后，他把这些士兵留下作为自己的卫兵，请求度支供给每年的粮饷。穆宗把此事交付讨论，崔倰坚持不答应，田弘正不得已，只好遣返魏州士卒。不久镇州军队发生叛乱，田弘正遇害，这是崔倰造成的。此时天子失德，崔倰党羽势力强盛，有关部门不敢明说他的罪行。出任凤翔节度使。一年后，调任河南尹。以户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谥号为“肃”。赞曰：崔植辅政时，正处在应当有所作为的时期，却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身处危局而防备浅薄，事变将要溃发时也不知道，亲手放松了栅栏，纵使虎狼出笼，一天之内便丧失数千里的土地，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崔倰则吝惜财物，反而资助了贼人。两人又都侥幸没有被诛杀。上天要用河北的动乱来败坏唐朝，所以君臣都不肖，谋略纷乱错谬，可惜啊！柳浑，字夷旷，又字惟深，本名柳载，是梁朝仆射柳惔的第六代孙，后来迁籍襄州。他幼年丧父，刚十多岁时，有巫师告诉他说：“这孩子的相貌显示他短命而且卑贱，出家为浮屠，可以延缓死亡。”几位叔父想听从巫师的话，柳浑说：“抛弃圣人教诲而去从事异术，还不如早点死。”他更加专心学习，与他交游的人都是有名的士人。天宝初年，考中进士，调任单父县尉，屡次授官至衢州司马。后来弃官隐居武宁山。召回授任监察御史，台中同僚用仪法规矩约束他，但柳浑放达旷逸，不喜欢受到拘束，于是请求任外职。宰相爱惜他的才华，留他任左补阙。大历初年，江西观察使魏少游上表任他为判官。州中有僧人夜间饮酒，烧毁了自己的房屋，却把罪责归给一个哑奴；军候收受钱财，不加审问，案件已经具备定案条件，柳浑和同僚崔祐甫为哑奴申诉冤情，魏少游催促审讯僧人，僧人自首认罪，于是重重酬谢二人。路嗣恭接替魏少游后，柳浑升任团练副使。不久任袁州刺史。崔祐甫辅政时，推荐他为谏议大夫、浙江东西黜陟使。入朝任尚书右丞。硃泚叛乱时，柳浑藏匿在终南山。叛贼一向听说他的名声，以宰相职位召他，抓住他的儿子拷打，搜寻他的所在。柳浑穿着破旧衣服步行到奉天，改任右散骑常侍。叛乱平定后，他上奏说：“臣的名字先前被叛贼玷污了，而且‘载’字从戈，意思并不适合偃武息兵。”于是改成现在的名字。贞元元年，升任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李希烈占据淮州、蔡州，关播任用李元平守卫汝州，柳浑说：“这就像嘴里含着玉却拿石头去做买卖的人。他此去一定会被擒获，怎么能攘除叛贼呢？”后来果然被叛贼捆绑。贞元三年，以本官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主管门下省。皇帝曾亲自选任官吏治理京畿县邑，取得政绩后召宰相谈论，众人都向皇帝道贺，说他得到人才，唯独柳浑不道贺，说：“这只是京兆尹的职分而已。陛下应当选择我们这些宰相来辅佐圣德，臣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受皇帝的教化，京兆尹应当选求县令、县长，亲自处理细小事务。由皇帝越级替京兆尹选择县令，不是陛下应当做的事。”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玉工替皇帝制作玉带时，误毁了一块带銙，工匠不敢报告，私下买来另一块玉补上。献上玉带时，皇帝认出玉色不相同，查问此事，工匠伏罪。皇帝恼怒他欺骗，诏令京兆府按死罪论处。柳浑说：“陛下如果立即杀掉他，那就算了；如果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就必须详细审讯定罪才行。依法，误伤皇帝使用的器物服饰，应当判处杖刑，请按法律论处。”因此工匠没有被处死。左丞田季羔的侄子田伯强请求卖掉祖传私宅招募士兵，帮助讨伐吐蕃，柳浑说：“田季羔是先朝所称的名臣，田家自祖先以来世代孝顺谨慎，门上还表彰过孝行；那座住宅是隋代旧宅，只有田家一族拥有。” “讨伐叛贼自有国家的筹划，怎么能容许不肖子弟毁掉祖宅，侥幸求取一时功利，损害社会风教呢？请从轻责罚他，以表示惩戒和阻止！”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韩滉从浙西入朝，皇帝虚心接待他。他有时奏事直到天晚，其他宰相便只是在位充数；韩滉于是仍在尚书省鞭打属吏，神色自若。浑虽然是韩滉所荐引的，却厌恶他专擅，于是当面责备他说：“尚书省不是用来刑罚人的地方，怎么竟把属吏打到死？您家先相国因为性情急切、苛细察究，不满一年就被罢免了。如今您为什么还要重蹈前人的过失，专擅地树立自己的威势和赏罚？难道这符合尊重君主、轻视臣下的道理吗？”韩滉悔悟，逐渐收敛了威势。白志贞被任命为浙西观察使，浑上奏说：“志贞出身小吏，即使认为他的才干值得称许，也不应破格授予重要职务。臣愿以死坚持，不能奉行诏令。”恰逢浑因病离职出外，当天皇帝便下诏交付外廷执行。病稍好后，浑趁机请求退休，皇帝没有答应。门下省属吏报告有官员经过，浑忧惧地说：“既然已经交给主管官署办理，却又从中阻挠，这难道是贤者用心的方式吗？士人有时跋涉千里、辞别家人来求取俸禄，小县的长官负责办理政务，难道还担心不能胜任吗？”这一年拟定官员任用，没有人退缩或提出异议。

译浑瑊与吐蕃在平凉会盟的那天，皇帝对大臣说起与戎狄和好、停止战争的好处。马燧祝贺说：“今天已经订盟，可以百年没有外敌的祸患了。”浑跪下说：“五帝没有发布誓诰，三王没有订立盟誓，大概盟誓的兴起都在衰乱的末世。如今正是盛明的朝代，反而把末世的做法施行于夷狄。夷狄表面像人而内心如兽，用军队制服他们容易，用信义结交他们却困难，臣私下对此很忧虑。”李晟接着说：“吐蕃等戎狄大多不讲情义，确实如浑所说。”皇帝变了脸色说：“浑是儒生，不通晓边疆事务，难道大臣也应当这样说吗？”众人都叩头谢罪。半夜，邠宁节度使韩游瑰飞马奏报吐蕃撕毁盟约，唐军将校全部覆没。皇帝大惊，立即把奏表给浑看。第二天，皇帝慰劳他说：“你是儒士，竟然能了解万里之外的军国边情吗？”从此更加礼遇和器重他。宰相张延赏倚仗权势，嫉恨浑守持正道，便派亲信劝他说：“明公素有德望，只要在朝廷上谨慎言语，职位就可以长久。”浑说：“请替我谢过张公：浑的头可以砍断，舌头却不能禁制。”最终被张延赏排挤，以右散骑常侍之职罢免了政事。浑机警善辩，喜欢谈笑，和人交往十分坦率。他生活俭朴，不经营财产谋求利益。被免职后几天，他置办酒席，召集故交出游，尽情饮酒后才回来，心胸旷达，毫无被罢免的意思。当时李勉、卢翰都因为曾任宰相而闭门奉朝请，感叹说：“我们和柳宜城相比，真是拘泥于世俗的人啊！”浑在任职第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谥号为“贞”。浑的母亲之兄叫识，字方明，是当时知名的士人。他擅长文章，才力可以和萧颖士、元德秀、刘迅相上下；浑识见深练，推理严密，往往能探究到极深之处。虽然他的志趣并不广博，但当时的文章家都佩服他的简练峻拔。浑也善于写文章，只是深思的功夫不如浑识。韦处厚，字德载，是京兆万年人。他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母亲去世后，便在墓旁结庐守墓，直到服丧期满。考中进士，又考取才识兼茂科，被授为集贤校书郎。参加贤良方正异等科考试，宰相裴垍推荐他进入直史馆。改任咸阳尉。宪宗初年，韦处厚被提拔为左补阙。礼部尚书李绛请求单独进见，说：“古代帝王因为能够采纳谏言而成为圣明之君，因为拒绝谏言而成为昏庸之主。如今如果听不到进献规谏、采纳忠言的情况，凭什么了解天下的事情呢？”皇帝说：“韦处厚、路隋多次上疏，他们的话忠诚恳切，只是爱卿不知道罢了。”因此朝廷内外都推许韦处厚安静缜密。历任考功员外郎，因为与宰相韦贯之交好获罪，被调出任开州刺史。后来以户部郎中入朝，掌管制诰。穆宗即位，任命韦处厚为翰林侍讲学士。韦处厚认为皇帝年少而懈怠、不愿学习，便与路隋汇编《易》《书》《诗》《春秋》《礼》《孝经》《论语》，摘取其中的精华要旨，题名为《六经法言》，共二十篇，进献给皇帝，希望帮助皇帝阅览。皇帝称许，并赏赐金帛。两次升迁后任中书舍人。张平叔因为谈论财利而得到皇帝宠幸，建议由官府自行贩卖盐，以此笼络天下财利。宰相无法驳斥，便交给群臣讨论。韦处厚列举十条难题，讥刺他的迂腐荒谬，张平叔惭愧退缩，此事于是被搁置。敬宗初年，李逢吉掌握权柄，陷害李绅，使他被贬为端州司马。李逢吉的党羽刘栖楚等想置李绅于死地，建议把他迁往偏远恶劣的地方。韦处厚上奏说：“李逢吉的党羽认为，李绅受到贬斥仍有余罪，使人情惶恐不安。《诗经》说：‘花纹交错，织成了贝锦；那些进谗言的人，也实在太过分了。’又说：‘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这正是古人深深痛恨谗言。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行，就可以称为孝了。’考察李绅是先朝旧臣，即使确实有过错，也尚且应当洗去他的瑕疵和罪过，成就不改父道的美名，何况他是遭受谗毁呢！建中年间，山东发生叛乱，宰相结党营私，杨炎替元载报仇，卢杞替刘晏偿还怨恨，战争相连、祸患交结，天下骚动不安。这些都是陛下亲自听闻和见到的，难道不应深思吗？”李绅因此免于进一步迁徙。李逢吉大怒，直到宝历三年三月的赦书仍不提及被贬官而尚未获准逐步迁调的人，想阻止李绅迁往内地。韦处厚又上奏说：“李逢吉因为李绅一人，使近年以来所有被流放贬斥的人都不能蒙受恩泽，这不是向天下广施恩惠的做法。”皇帝醒悟，追改了赦书条文。韦处厚升任翰林承旨学士、兵部侍郎。当时皇帝荒怠昏暗，每月上朝才三四次。韦处厚入宫进见，立即自称有罪，愿意提前死去以谢罪。皇帝说：“为什么呢？”韦处厚回答：“臣过去担任谏官，不能以死力争，使先帝因为游猎和女色而不能长寿，按法律应当处死。然而臣没有死的原因，是因为陛下当时在东宫，已经十五年了。如今皇子还在襁褓之中，臣不敢逃避死亡的惩罚。”皇帝大为感悟，赏赐锦缎彩帛来安慰他的心意。王廷凑叛乱时，皇帝感叹宰相没有才能，却使奸臣肆意跋扈。韦处厚说：“陛下有裴度这样的人才却不能任用，竟然在进食时叹息痛恨没有萧何、曹参，这正是冯唐所说的汉文帝有廉颇、李牧却不能任用。” 后来宫禁之中发生紧急变故，文宗平定宫内祸难，却犹豫不决，没有立即下诏。韦处厚入宫，公开说道：“《春秋》的大义可以灭亲，宫内的恶事也必须记载，以此明辨叛逆与顺从；端正名分、讨伐罪人，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呢？”于是奉行皇帝的教令发布诏谕。当晚，号令以及其他礼仪规矩都来不及责成有关官署办理，全部由韦处厚一人处理，却没有一项违背旧章。韦处厚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灵昌郡公。堂史汤鉥多次招揽权势、收受财物贿赂，韦处厚笑着说：“这不过是半个滑涣。”便把他斥退，宰相府因此肃然。起初，贞元年间宰相齐抗上奏，停止设置州别驾，以及把应当任别驾的人召入朝廷安置。元和以后，两河用兵，偏将因立功而得到东宫、王府官职，朱紫官服混杂，授官任官失去纲纪。韦处厚于是设置六雄、十望、十紧等州，全部补授别驾，从此官员的流品得以区分。皇帝虽然亲自努力处理政务，却常常轻信而轻易改变主意，受浮泛议论动摇。韦处厚曾单独进见说：“陛下不因臣不肖，让臣担任宰相；可是凡是臣奏请准许的事，往往在宫中又改变。若是出于陛下自己的意旨，便是表示不信任臣；若是听信了横议，那臣还凭什么名义执掌政务？况且裴度有元勋旧德，辅佐过四代皇帝；窦易直长于敦厚忠实，侍奉过先帝，都是陛下应当亲近、看重、委任和信赖的人。

译臣是陛下亲自擢用的，如今进言又不被采纳，理应先行罢职。”说罢立即快步走下殿阶叩头。宪宗皇帝惊讶地说：“何至于此？你的忠心和能力，朕自然知道，怎么能突然辞职，反而加重我的不德之名呢？”李处厚快步退出，皇帝又召他回来，问他还想说什么，他于是回答：“亲近君子，疏远小人，这样才可以治理好国家。”他反复劝说了数百句话。又说：“裴度忠心耿耿，可以长期任用。”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横加非议。当时李同捷叛乱，皇帝下诏命令各军进军征讨。魏博节度使史宪诚心怀观望，裴度却待他以诚，不加疑忌。史宪诚派属吏到中书省禀报事情，李处厚召见并告诫他说：“晋公裴度以全家百口担保你的主帅身份于天子面前，我却不这样做，只看你实际做什么，到时依照国法办理罢了。”史宪诚害怕了，不敢怀有二心，最终立了功。李载义多次击败沧州、镇州的军队，都把俘获者剖腹肢解后献上，李处厚告诫他，前后使数百千人得以保全性命。大和二年，李处厚正在上奏议事时，突然发病，倒在香案前，皇帝命宦官从两侧扶持他，用轿子送回府第，当夜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六岁，追赠司空。韦处厚的仪表形貌像是非常懦弱的人，在家中也平和谦顺；但到了朝廷争论政事时，却高峻坚定，不能使他改变。面对御史属吏，他刚正严厉，百官来报告事情，都畏惧谨慎，从不敢趁机谈私事。他选拔任用官员时，往往舍弃小过而记录长处，当时也有人讥笑他宽得太过。他天性喜爱学习，家中的书籍校勘订正到一万卷。担任拾遗时，撰写《德宗实录》。后来又与路隋共同编次《宪宗实录》，皇帝下诏让他们分日入宫值班，他们创制了编修凡例，但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他原名淳，为避宪宗名讳，改用现在的名字。路隋，字南式，他的祖先出自阳平。父亲路泌，字安期，精通《五经》，端正明达而少言，以孝悌闻名。建中末年，任长安尉。德宗逃出奉天时，他抛下妻子儿女奔赴皇帝所在之处；随从皇帝巡幸梁州，冲破乱军而出，两次被流箭射中，衣裳破裂，鲜血浸湿了衣服。他以谋略游说浑瑊，浑瑊召他安置在幕府中。向东讨伐李怀光时，奏请任命他为副元帅判官。路泌随浑瑊在平凉会盟，被吐蕃俘获，死在那里。当时路隋还是婴儿，朝廷因恩荫授给他八品官。长大后，知道父亲被俘在吐蕃，日夜号哭，坐下时总是面向西方，不吃肉。母亲告诉他有人相貌像路泌，他便终身不照镜子。贞元末年，吐蕃请求和好，路隋三次上疏说应当答应，没有得到答复。考取明经科，被授为润州参军事。李锜想困辱他，让他主管市场事务，路隋安然坐在市场中，并不屈服。韦夏卿推重他的节操，征召他安置在东都幕府。元和年间，吐蕃到边塞请求归顺，路隋五次上疏请求修好，希望能使父亲返回。皇帝下诏准许。派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报聘，但路泌的遗体随丧车送回，皇帝哀怜悲痛，追赠路泌绛州刺史，并由官府办理丧事。路隋服丧期满后，被提拔为左补阙、史馆修撰，以刚直明达著称。穆宗即位，路隋与韦处厚一起被提拔为侍讲学士，两次升迁后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每当任命官员的制书颁布，有人拿金帛来致谢，路隋都拒绝说：“这是公事，怎么能接受私人的馈赠呢？”升任承旨学士，迁任兵部侍郎。文宗继位，路隋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身份，监督修撰国史。起初，韩愈撰写《顺宗实录》，记载宫禁中的事情，文字切直，宦官们不喜欢，诋毁说不符合事实，皇帝下诏命路隋刊削订正。路隋进言说：“卫尉卿周居巢、谏议大夫王彦威、给事中李固言、史官苏景胤都上言认为改修《实录》不对。史册是用来褒扬善行、劝诫后人的，即使普通人的善恶也不能捏造，何况是君主呢？议论的人甚至拿隽不疑、第五伦作比，以此蒙蔽皇帝的聪明。宗闵和僧孺认为史官李汉、蒋系都是韩愈的女婿，不可参与撰修，想让臣执笔。臣认为不应如此。况且韩愈所记的内容已经不是他个人新创的，元和以来一直沿用至今。即使李汉等人有嫌疑，也不妨碍公正。请把特别荒谬错误的条目列出，交给史官刊定。”皇帝下诏指出贞元、永贞年间几件失实的事情加以改正，其余不再改动，李汉等人也没有被罢免。路隋升任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过了很久，他以疾病请求辞职，皇帝不准，册立任命他为太子太师。第二年，李德裕被贬为袁州长史，路隋不肯在相关奏表上署名，因此被郑注嫉恨，便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镇海节度使的身份出任外职。路隋在赴任途中病逝，享年六十岁。追赠太保，谥号为“贞”。赞说：绾用德行使人心悦诚服，而人们自然受到感化，可以称得上贤能了。他的议论宏大，即使古代辅佐帝王的贤臣也没有谁能超过他。祐甫揭发正己隐秘的内情，浑预见吐蕃必定反叛，能够谋划制胜、预知事变，真是君子啊！处厚侍奉穆宗、敬宗、文宗三位皇帝，三位君主的品行都不相同，但他始终以忠诚进言，难道不可以说他是以尧舜之道侍奉君主的人吗？隋辅佐政事十年，历经牛僧孺、李德裕、李训、郑注掌权，都没有迎合依附，真是善于保全自己的职位啊！

译列传第六十八：高适、元结、李承、韦伦、薛珏、崔汉衡、戴、王、徐、郗、辛。高适，字达夫，是沧州渤海人。年轻时困顿失意，不经营生计，客居在梁、宋之间。宋州刺史张九皋认为他奇异，推荐他参加有道科考试并考中，调任封丘尉，但不得志，便离去。后来客居河西，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上表推荐他为左骁卫兵曹参军，掌书记。安禄山叛乱，朝廷召哥舒翰讨贼，随即任命高适为左拾遗，转任监察御史，辅佐哥舒翰守潼关。哥舒翰战败，皇帝问群臣安定局势的计策从哪里来，高适请求竭尽宫中府库招募敢死之士抵抗叛军，现在还不晚，皇帝没有采纳。天子向西巡幸，高适从小路赶到河池追上皇帝，于是说：“哥舒翰一向忠义，只是疾病损害了他的判断力，才到了昏乱失败的地步。监军和各位将领不顾军务，反而以歌伎和博弈相互娱乐；浑、陇地区的武士每天吃粗米还吃不饱，却责令他们拼死作战，他失败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鱼炅、何履光、赵国珍驻扎在南阳，却让一两个宦官监军反而掌握军政，这样能够取胜吗？臣多次把这些话告诉杨国忠，他不肯听。因此陛下有今天的出行，也不值得过分羞耻。”皇帝点头赞同。不久升任侍御史，提拔为谏议大夫。他意气刚强，敢于进言，权贵近臣都对他侧目。皇帝把诸王分派到各地镇守时，高适极力陈说不可，不久永王便叛乱了。肃宗一向听说高适的才能，召他来谋划政事。高适于是断言永王将要失败，不值得忧虑。皇帝认为他奇异，任命他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下诏让他与江东的韦陟、淮西的来瑱率军在安陆会合，军队刚刚渡过长江，永王就失败了。李辅国厌恶他的才能，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他，便将他降任太子少詹事。不久蜀地发生动乱，高适出任蜀州、彭州两州刺史。起初，太上皇向东返回长安，朝廷把剑南分为东西两个节度使辖区，百姓因征调而疲敝，西山三城又设置了许多戍军。高适上疏说：“剑南虽名义上分为东川、西川，实际上是一个整体。从邛关、黎州、雅州直到南蛮之地，由茂州向西，经过羌人地区和平戎等城，边界连接吐蕃。靠近边境的各城，都依靠剑南供给。从前凭整个蜀地的富饶，再加上山南供给，尚且不能承担；如今把梓州、遂州等八州分割出来专设一个节度使，西川连一年的用度也不能参与供给。嘉陵一带近来困于夷獠，虽然暂时稍微安定，但创伤尚未平复，耕种纺织都失去了本业，衣食和贸易全靠成都，这显然不能再征发徭役。能够征收赋税的，只有成都、彭州、蜀州、汉州四州，以四州残破疲敝的力量承担十州的劳役，其弊端可想而知。那些只图谋财利的人，想尽各种互相矛盾的办法，从早到晚不停地催逼；成百上千的案牍，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官吏害怕获罪，便把责任追究到邻里和保伍，用刑罚威逼，逃亡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况且关中近来饥荒，士人流入蜀地，道路上前后相接；土地收入有尽头，而科派征敛没有止境，为蜀地筹划，不也太困难了吗？再说平戎城以西的几座城，都在穷山之巅，道路隧道险峻阻绝，运粮、束马的道路，处在披甲驻守而无人居住的地方。说是为了戎狄，实际上不足以使戎狄获利；说是为了国家，也不足以扩大疆土。为什么要因为一点弹丸之地而使整个蜀地太平的百姓困苦呢？如果认为已经驻守的城池不能废弃，已经屯驻的军队不能撤回，那么希望罢去东川，把剑南合为一体，集中力量办事。否则，就不是陛下荡平关东、清除叛乱的本意了。蜀人如果再次受到骚扰，就会给朝廷留下忧患。”皇帝没有采纳。梓州屯军将领段子璋反叛，高适跟随崔光远出兵讨伐并将他斩杀。但崔光远的军队没有得到约束，随后大肆抢掠。天子震怒，罢免崔光远，让高适代任西川节度使。广德元年，吐蕃攻取陇右，高适率军从南部边境出兵，想牵制吐蕃的力量；但没有取得功效，于是松州、维州和云山城都丢失了。朝廷召他回京，任刑部侍郎、左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永泰元年去世，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忠”。高适崇尚节操义气，谈论王道、霸道等政事滔滔不绝。正逢时局多难，他以建立功名自许，但言辞超过了实际才干，因此不被士大夫推重。然而他治理政务宽简，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到便利。他五十岁才开始写诗，却一写就很精工，以气势格调自负。每写成一篇，喜好此道的人就立即传布。他写信给贺兰进明，让他救援梁、宋，以此亲近各路军队；又写信给许叔冀，让他消除怨恨。军队还没有渡过淮河，他就发布檄文告诫将校，断绝同永王的关系，让他们各自表明立场，君子认为他有义气而且懂得应变。元结是后魏常山王元遵的第十五代孙。曾祖父仁基，字惟固，跟随太宗征讨辽东，因功赐给宜君田地二十顷、辽口以及公马母马各五十匹，授宁塞令，承袭常山公爵位。祖父亨，字利贞，仪表俊美。他曾说：“我承受王公留下的功业，却只学习鹰犬、声色和音乐，我应当用儒学改变这种状况。”霍王元轨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为参军事。父亲延祖三岁时成为孤儿，仁基告诫他的母亲说：“这个孩子将来可以祭祀我。”于是便以“延祖”为名和字。长大后，他不出仕；年过四十，亲属强行劝他，他两次调任舂陵丞，却总是弃官离去，说：“人活着有衣食，能够适合饥饱就够了，不应再有其他需求。”他常常灌溉菜畦、拾取柴薪，认为：“活着所做的事情，超过这些我就不再想了。”安禄山反叛，元德秀告诫元结说：“你们正逢多事之世，不能安居山林，要努力树立名节，不要接近羞辱。”元结最终活到七十六岁，门人私下给他谥号“太先生”。元结年轻时不受约束，十七岁才改变志向，专心向学，拜元德秀为师。天宝十二载考中进士，礼部侍郎阳浚读到他的文章，说：“考中一等对你来说只是小事，有司能得到你才是凭借！”果然把他擢升为上等。又参加制科考试。适逢天下大乱，元结在民间辗转。国子司业苏源明进见肃宗，皇帝询问天下士人，苏源明推荐元结可以任用。当时史思明进攻河阳，皇帝将要巡幸河东，召元结到京师，询问他想说什么。元结认为自己初次登上朝廷殿堂，受到拘束和避讳，恐怕不能把真实情况全部说出，于是进献《时议》三篇。其中第一篇说：

译议论的人问：“往年逆贼向东直到大海，向南到淮水、汉水，向西抵达函谷关、秦地，向北直达幽都，凶恶的党徒横行四方，人数有几百万。当时的祸乱可以说极其严重，人心也危险不安。天子却独自骑一匹马到灵武，集合弱旅，铲除强敌；军队到达渭水以西，不到一个时辰，就摧毁锐气、驱除凶逆，收复两京，收取河南州县，这是多么容易啊！如今河北的奸逆还没有完全消灭，山林江湖间的亡命之徒仍然很多，盗贼多次侵犯州县，百姓辗转迁徙，前后相接没有止境；将士面对敌人便逃跑，贤人君子隐遁不出。陛下过去在灵武、凤翔时，没有今天这样能作战杀敌的军队，却能够杀敌；没有今天这样严密的禁令，却没有亡命之徒；没有今天这样的威令，却没有盗贼作乱；没有今天这样的财用，却没有百姓流亡；没有今天这样的爵禄赏赐，却没有士人离散；没有今天这样的朝廷，却有贤者想着出仕。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天子能够把危险变成安全，却忍心因为尚未完全安定就忘记危险吗？”回答说：“这并不难说明。从前天子痛恨惭愧于陵庙被羯族叛逆伤害污辱，愤懑悲怅于太上皇向南巡幸巴蜀，暗自悲悼宗室亲戚被杀害，因此谨慎自持、勤劳不息，不怕亲自抚慰士卒；授予他人权位时，信任而不猜疑；渴望听到忠直之言，有过错也不避讳改正。这就是以弱小制服强大、从危险取得安全的原因。如今的天子居住在重重城郭、深宫之中，安逸和乐地生活；早晨戴好冠冕，佩带绶带玉饰上朝；太官准备好美味，按时进献；太常备好音乐，用和谐的声音献上；国家机密和军务，等到群臣共同筹划后才敢进呈；百姓的疾苦，常常不能听闻；马厩中的草料良马、宫籍中的美女、车舆服饰礼物、祥瑞征兆和图籍文书，日日月月充足完备；朝廷歌颂盛德大业，皇帝听了还不满足；四方贡赋争相进献特别珍异的物品；谐臣、顐官使天子面容愉悦；文武大臣直到一般官员，所得权力和赏赐都超过期望。这就是不能以强大制服弱小、不能因暂时未安而忘记危险的原因。如果陛下看待今天的安定，能够像在灵武时那样，那么还谈什么寇盗强弱呢！” 第二篇说：议论的人说：“我听说士人们共同谋划说：‘从前我们奉天子之命抵抗凶恶叛逆，胜利则国家和家庭都保全，失败则国家和家庭一起灭亡，所以生死取决于作战，是非要在进谏中分明。如今我的名位很高，财货充足，爵禄赏赐优厚，辛劳已经到了极点；外面没有仇敌来害我，里面没有穷困卑贱来逼迫我，我何苦迎着刀锋接近死亡，违逆君主接近祸患呢？’又听说：‘我乡里有患病的父亲、年老的母亲、孤独的兄长和寡居的弟媳，都靠出力服役或乞讨为生，受冻挨饿尚且不能满足，何况已经死去的人，谁会怜悯他们呢？’又听说：‘天下残破，百姓危急困窘，承担赋税和徭役的，都是弱小、贫穷、孤独的人；他们流亡、死亡、迁徙，在道路上悲伤忧苦，也已经到了极点。天下安定了，难道我们不能在田间过自己的生活吗？天下若不安定，我不再为了忠义仁信、方正直道而死了！’人都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回答说：“国家并不是想使他们这样，大概是失误在过分明察、过分信任罢了。过分明察，就会看见臣下的内情；想要隐藏内情，就会使欺罔和疑惑在下面产生。能够让人必定相信，信任本来可以坚定；但过度信任之中，最奸邪的人尤其会利用它。这样便使朝廷失去公正正直，天下失去忠诚信实，百姓更加含冤结怨。想要治理这种情况，难道能没有缘由吗？我们在民间议论，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第三篇说：议论的人说：“陛下思虑使百姓安定，消灭奸逆，谋求太平，费尽心力，至今已经四年了；游说进言的人却各有不同看法，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并不是不知道天子所思虑的事情和进言者所不同的原因。凡是诏令反复叮咛要求办理的事情，都没有实行；空洞的言语一说再说，很像戏谑。如今有仁血阝之令、忧勤之诰，人人都成群结党地议论，指指点点加以评论。天子不知道这种情形，以为诏令虽然没有实行，仍然足以劝导人们。其实，能否起到劝善止恶的作用，在于明察、审慎、公平、适当，并且一定实行。天子能够实行已经发布的命令，确立将来要遵循的法度，把繁杂的徭役、弊害的制度、拘束禁忌和烦琐命令一概清除，任用天下贤士，斥退小人，然后推行仁爱信义、树立威令，谨慎施行而不受迷惑。这是帝王的一贯正道，为什么做不到呢？” 皇帝高兴地说：“你能够消除我的忧虑。”于是提拔元结为右金吾兵曹参军，代理监察御史，任山南西道节度参谋。他在唐州、邓州、汝州、蔡州招募义士，使五千名凶悍的贼兵投降；又把战死者暴露在外的尸骨埋葬在泌水以南，命名为“哀丘”。史思明作乱，皇帝将要亲自出征，元结进言说：“叛军锐气正盛，不能同他们争强，应当用谋略挫败他们。”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便命令调发宛州、叶县的军队挫败叛军南面的锋芒，元结屯驻泌阳守住险要，保全了十五座城池。因讨贼有功，升任监察御史里行。荆南节度使吕諲请求增加兵力抵御叛军，皇帝升元结为水部员外郎，让他辅佐吕諲的府署。元结又参与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的幕府事务。当时有些将士的父母跟随儿子在军中，元结劝来瑱说：“孝顺而仁爱的人，可以同他谈忠诚；守信而勇敢的人，可以同他保全义节。难道要责成他们尽忠、守信、行义、勇敢，却不鼓励他们孝顺慈爱吗？将士的父母，应当供给衣食，这样义理才有所保存。”来瑱采纳了他的意见。来瑱被杀后，元结代理主持府事。适逢代宗即位，他坚决辞去职务，请求侍奉母亲回到樊上。被授为著作郎。他更加著书，写作《自释》，说：河南元氏是望族。元结是我的名字。次山是我的字。家世事迹载在国史中，世系见于家谱。我年轻时住在商余山，写了《元子》十篇，所以用“元子”作为称号。天下兴起兵乱，我逃避战乱进入猗玗洞，开始称为“猗玗子”。后来家居瀼水之滨，于是自称“浪士”。等到我有了官职，人们认为浪荡的人怎么也能做官，便叫我“漫郎”。后来客居樊上，“漫”字的称号渐渐显著。樊上附近都是渔人，年长年幼互相戏称，又改称我为“聱叟”。他们讥笑我聱，是因为我不随从、不听从，不同人互相牵连攀附；他们头戴笭箵、满船劳作，只有我聱齖不合群，却驾车出行。酒徒听到这些，又说：‘您的“漫”难道不像“聱”吗？您守着著作郎的职位，难道不也戴着笭箵吗？您又在世间漫游放浪，难道不是聱齖不合群吗？您漫游已经很久了，可以称作“漫叟”了。’唉！我不随从时俗，不向当世权势攀附，谁是聱者，我愿意跟从他！那位聱叟不以戴笭箵为惭愧，我又怎么能以担任著作郎为轻薄之事？那位聱叟不以在乡里显得聱齖为羞耻，我又怎么能以在世间漫游放浪为惭愧？我接受这个称号，让醉酒的人议论；应当用“漫叟”作为称号。只是要使自己的性情荒疏放浪，行为诞妄散漫，让人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存留，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 于是作歌说：“能够戴着笭箵，就能独自保持完整、保全生命；能够学习聱齖不合群，就能保全宗族、保全家庭。聱就是这样，漫难道不是这样吗！”

译过了很久，元结被任命为道州刺史。起初，西原蛮掠走当地百姓数万人，留下的户数只剩四千户；各路使者发下征调的符牒二百函。元结认为百姓已经极其困苦，不忍心再加重赋税，便上奏说：“臣所管的州被贼兵焚毁破坏，粮食储备、房屋、男女、牛马几乎全都丧失。如今百姓十个人中还不到一个，老人和幼儿纷纷离散，还没有安定下来。岭南各州的盗贼尚未完全平息，那里有四十多处守捉候望的屯所，一旦有不安定的地方，湖南也将发生动乱。请免除百姓所欠的租税，以及租庸使征收的和市杂物，共十三万缗。”皇帝答应了。第二年，租庸使索要上供十万缗，元结又上奏说：“每年正常租庸之外的征收，应当根据时势增减。”皇帝下诏准许。元结替百姓营造房舍、分给田地，免除徭役，流亡归来的人有一万多。升任容管经略使，亲自晓谕蛮族首领，使八州安抚平定。恰逢母亲去世，百姓都到节度府请求留下他，朝廷加授他左金吾卫将军。百姓喜欢他的教化，甚至立碑颂扬他的恩德。任期结束回到京师后去世，享年五十岁，追赠礼部侍郎。李承，是赵州高邑人。幼年丧父，由兄长李晔抚养。长大后以友爱兄长闻名。被提拔为明经，屡次升迁至大理评事，任河南采访使判官。尹子奇攻陷汴州，把李承拘押送往洛阳；李承侦知叛军的谋划，都秘密报告给朝廷。两京平定后，按惯例被贬为临川尉。不到三个月，又任德清令。不久升任监察御史，屡次升迁为吏部郎中、淮南西道黜陟使。他上奏请求在楚州设置常丰堰以抵御海潮，灌溉屯田盐碱地，收成通常是其他年份的十倍。德宗将要讨伐梁崇义，李希烈猜知此事，便上表列举梁崇义的过错，请求先行诛讨；皇帝很高兴，多次对身边人称赞他的忠诚。恰逢李承出使返回，说李希烈能够立功，但恐怕以后难以控制。皇帝起初不以为然，等到梁崇义平定、李希烈果然反叛，才想起他的话，于是提拔任命他为河中尹、晋绛观察使。李承廉洁正直，素有美好声望，凭才能在当时显名。不久改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当时李希烈仍占据襄州，皇帝担心他不接受命令，想派禁军护送李承前往，李承辞谢，请求单骑进入。到达后，李希烈把李承安置在外馆，每天用各种方式胁迫他；李承神色安然，发誓以死守节。李希烈不能使他屈服，便大肆抢掠后离去，襄州、汉水流域一片空虚。李承整顿治理，安抚使当地恢复安定，过了一年，辖境全部恢复。起初，李希烈虽然离去，却留下部下将校驻守侦察，往来接连到李承的住所。李承于是派亲信臧叔雅结交李希烈的心腹周会、王玢、姚詹等人。等到他们谋划杀死李希烈时，李承是最先提出计划的人。朝廷秘密下诏褒奖。过了不久，任检校工部尚书、湖南观察使。建中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赠吏部尚书。韦伦，祖籍属于京兆。父亲韦光乘，在开元、天宝年间任朔方节度使。韦伦因门荫被调任蓝田尉，办事勤勉而有才干，杨国忠任命他为铸钱内作使判官。杨国忠大量从州县征发普通百姓来铸钱，督促他们做不熟悉的工作，即使鞭打也严苛过度，仍然毫无成效。韦伦请求按照正常工资招募工匠，代替这些无所事事的百姓，因此服役人数减少，而铸钱反而增多。玄宗晚年大规模营造宫室，官吏中有人借机欺骗，韦伦核查实际工匠人数，大幅节省费用。他跟随皇帝进入蜀地，以监察御史任剑南节度行军司马、置顿判官。当时宦官和卫士多有侵扰暴虐，尤其难以治理；韦伦以清廉俭朴自持，蜀地百姓赖此得到救济。宦官们嫉恨他，便因谗言使他贬为衡州司户参军。度支使第五琦推荐他的才能，韦伦被提拔为商州刺史、荆襄道租庸使。襄州偏将康楚元作乱，自称东楚义王，刺史王政弃城逃跑。叛军向南袭击江陵，截断汉水、沔水的粮运道路。韦伦调集军队驻屯邓州，优厚安抚投降的叛军。盗寇更加懈怠后，他便出击擒获康楚元献给朝廷，收取租庸钱二百万缗。召入朝任卫尉卿，不久兼任宁州、陇州两州刺史。乾元年间，襄州发生动乱，皇帝下诏任韦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当时李辅国正专横跋扈，韦伦不肯拜见他，李辅国因此怨恨韦伦，韦伦中途被罢免，改任秦州刺史。吐蕃、党项每年侵入边境，韦伦兵力很少，多次抵挡敌军但战败，被贬为巴州长史，又迁为务川尉。代宗即位后，接连任命他为忠州、台州、饶州三州刺史。宦官吕太一在岭南反叛，皇帝下诏任韦伦为韶州刺史、韶州连州郴州都团练使。韦伦受到吕太一反间计的影响，被贬为信州司马，弃置十年，客居豫章。德宗继位，选派出使遥远地区的人，提拔韦伦为太常少卿，充任和吐蕃使。韦伦到达吐蕃后，晓谕天子的威势和恩德，赞普顺从喜悦，于是入朝进献礼物。返回后，升任太常卿，兼任御史大夫。第二次出使吐蕃，仍然按照诏旨办理。韦伦在朝廷任职时，多次议论政事的得失，宰相卢杞厌恶他，改任太子少保。跟随皇帝巡幸奉天。卢杞失败后，关播被罢为刑部尚书，韦伦在朝堂上流泪说：“宰相无能，使天下到了这种地步，却不失去尚书之职，今后还拿什么劝勉官员？”听到这话的人都畏惧他的公正。后来皇帝想重新任用卢杞为刺史，韦伦苦苦进谏，言辞恳切周到，皇帝采纳了。升任太子少师，封郢国公，退休。当时李楚琳以仆射兼任卫尉卿，李忠诚以尚书兼任少府监，韦伦说：“楚琳有叛逆的节操，忠诚是戎狄之徒，不应当用官职宠幸他们。”又请求设置义仓，以防荒年；选择贤能的人，任用在皇帝身边。他说吐蕃有豺狼般的野心，不能相信其誓约，应当谨慎防备边境。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优厚礼遇他。韦伦在家中以孝顺慈爱著称。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追赠扬州都督，谥号为“肃”。薛珏，字温如，是河中宝鼎人。因门荫任懿德太子庙令，多次升迁为乾陵台令。在任一年便以清廉著称，考核列第一，改任昭应令。百姓请求立碑记载他的德行，薛珏坚决推辞。升任楚州刺史。起初，楚州有营田，宰相遥领营田使，而刺史可以专门上达事务；俸禄及其他供给一百多万，管理田地的官员数百人，每年都因为待遇优厚而得到升迁，另有三千户供刺史役使。薛珏到任后，把这些全部逐条裁撤，租税收入超过以往。观察使厌恶他的清廉，诬陷他有罪，将他降为峡州刺史。建中初年，德宗命使者分赴各道考察官吏的升降，李承上报薛珏办事简约，赵赞称说他廉洁，卢翰称说他严肃，这些评价一同上达，于是授他中散大夫，赐金鱼袋、紫衣。刘玄佐上表请他兼任汴宋行军司马。李希烈放弃汴州逃走后，立即任命薛珏为汴州刺史，又升任河南尹。入朝任司农卿。当时皇帝下诏选举能够担任刺史、县令的人，接近百人，召来询问民间疾苦和官吏得失，从中选取最为通达的十分之二。宰相想用文章辞采来考核，薛珏说：“寻求良吏不能责求文学才华，应当把皇帝爱护百姓的根本作为用心。”宰相很赞同他的办法，所任用的人都称职。薛珏任京兆尹时，司农寺供应三宫的蔬菜三十车仍然不足，请求到京兆购买。

译当时韦彤任万年令，薛珏让他禁止民间贩卖蔬菜，百姓因此困苦。德宗大怒，剥夺了薛珏和韦彤的俸禄。皇帝怀疑下情不能上达，于是下诏允许各部门长官每天在延英殿坐议时派两人陈说缺失，称为“巡对”。薛珏刚强严厉，通晓法律治理，亲自勤勉来劝勉下属；但他过于苛细察究，不懂经术和治理国家的大体。因为和窦参交好获罪，改任太子宾客，出任岭南观察使。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追赠工部尚书。他的儿子薛存庆，字嗣德，仪表魁伟。考中进士后，历任御史、尚书郎。五次升迁为给事中，与韦弘景一起封还、驳正诏书，当时人称赞他们正直。刘总以幽州归附，穆宗对宰相说：“一定要任用薛存庆，这样可以宣示我的意旨。”在延英殿回答皇帝询问只有一刻钟，便派他出发。他到镇州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追赠吏部侍郎。崔汉衡，是博州博平人。性情深沉端庄，宽厚敦实，善于同人交往。起初任费县令，滑州节度使令狐彰上表推荐他掌管书记。大历六年，以检校礼部员外郎身份任和蕃副使。返回后，升任右司郎中。建中二年，吐蕃请求订盟，汉衡被提拔为殿中少监，任和蕃使，和吐蕃使者区颊赞一同前来约定盟誓。改任鸿胪卿，持节送区颊赞回去，于是在清水订立盟约。德宗巡幸奉天时，吐蕃出兵帮助浑瑊，在武功击败叛军。汉衡转任秘书监。不久任上都留守、兵部尚书、东都淄青魏博赈济宣慰使。又出使幽州，回来后皇帝下令说他完成使命符合旨意。贞元三年，汉衡参与吐蕃在平凉的盟会，被吐蕃拘捕。吐蕃将领要杀他，他便用夷语对那人说：“我善于结交赞普，不要杀我！”汉衡一向以诚信著名，吐蕃人也尊重他，所以到了河州得以返回。第二年，出任晋州、慈州、隰州观察使，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戴叔伦，字幼公，是润州金坛人。他拜萧颖士为师，在门生中最为杰出。刘晏主管盐铁事务时，上表推荐他主持湖南的漕运；他到了云安，杨惠琳起兵反叛，派快马追来的宾客劫持他说：“把你的金银财物交给我，就可以暂缓一死。”戴叔伦说：“我的身体可以被杀，但财物不能被夺。”杨惠琳于是放了他。后来曹王李皋统领湖南、江西，上表荐戴叔伦在幕府任职。李皋讨伐李希烈，留下戴叔伦主持府中事务，试任抚州刺史。百姓每年因灌溉争水，他为此制定均水法，百姓都认为这样很便利。耕作和粮饷逐年增加，监狱中没有在押囚犯。不久正式任命他为抚州刺史。过了一年，诏书称赞嘉奖他，封为谯县男，加赐金紫服。齐映、刘滋执掌朝政时，戴叔伦劝他们说：“国家的艰难尚未平定，安定天下没有比军队更优先的；军队所依靠的是粮食，所以主管钱粮的官员不可轻易任用。天下州县分为上、中、下，又有紧、望、雄、辅等等级，有司铨选拟定官员时，都只图便于自己的私情，这不是替官府选择人才、替百姓求得治理的办法。其中尤其紧要的是县令和录事参军事，这两种官员应当由中书、门下选任，不必计较资历次序的限制；无论远近高低，都一律依据政绩的优劣升降，这样人们才知道应当努力。”齐映等人很看重他的话。后来他升任容管经略使，安抚招徕各少数族部落，威名传播各地。他治理地方清正明察、仁慈宽恕，又多有谋略，所以所到之处都被称为政绩最优。德宗曾作《中和节诗》，派使者以恩宠赏赐给他。他任期届满回朝，途中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王翃，字宏肱，是并州晋阳人。他年轻时学习兵法。天宝年间，授任卫尉，在羽林军中值宿护卫。因考中才兼文武科，出任辰州刺史。他参与讨伐襄州的康楚元有功，加授兼秘书少监，升任朗州刺史。大历年间，升任容管经略使。当初安禄山作乱时，诏令岭南军队隶属南阳的鲁炅。鲁炅战败，军众溃散。溪洞中的夷獠相互牵连作乱，夷人首领梁崇牵自称“平南都统”，与另一支首领覃问联合，又和西原贼张侯、夏永轮番诱骗煽动，趁机攻陷城邑，于是占据容州。前任经略使陈仁琇、元结、长孙全绪等人都寄治于藤州、梧州。王翃到任后，对众人说：“我是容州刺史，怎么能寄居别处治理？一定要得到容州才停止。”随即拿出私人财产招募士兵，并把有功的人直接任命为属吏，于是人人都奋发自励。不到几个月，斩杀贼帅欧阳珪。于是他到了广州，请节度使李勉出兵合力进攻，李勉不答应，说：“容州陷入贼手已久，獠人正强盛，如今仓促进攻，只会自行失败。”王翃说：“大夫如果不出兵，希望您下令给各州县，表面上说将派兵相助，希望借助这个声势，成就万分之一的功劳。” 李勉答应了。王翃于是发文给义州、藤州两位刺史，约定一同进讨，带领三千兵马与贼军激战，一天交战数次。李勉下檄文命他停止进兵，他总是藏起檄文不发布，反而更加奋力作战，最终击破贼军，擒获梁崇牵，全部收复容州旧地。捷报传到朝廷，诏令重新设置顺州，以平定其余的叛乱。王翃总共作战一百多次，擒获首领七十人，覃问逃走了。他又派将领李寔等分头讨伐西原，平定郁林等州。屡次兼任御史中丞、招讨处置使。适逢哥舒晃反叛，王翃命李寔率全部军队援救广州，覃问趁机聚集军队袭击，王翃设下埋伏攻击他们，生擒覃问，岭南地区于是平定。代宗派使者慰劳他，加授金紫光禄大夫，赐给他京城住宅。当时吐蕃入侵，郭子仪调集河中军队据守边境，召王翃任河中少尹，主管节度使府的后勤事务。有个悍将凌正多次触犯法令而不能得逞，便约同党徒夜里砍开关门驱逐王翃。王翃察觉后，暗中扰乱漏刻计时，使他们错过约定日期，众人惊慌，不敢发动。不久擒获凌正并处死，全军都戒惧屏息。他历任汾州刺史、振武军使、绥银等州留后。入朝后任京兆尹。适逢朝廷调发泾原军讨伐李希烈，军队驻扎在浐水，京兆负责供应，饭食坏了，肉也腐烂，士卒愤怒地说：“给我们吃这种东西，还要去讨伐贼人吗？”于是叛乱。王翃挺身奔赴奉天，被任命为太子詹事。德宗回到京城后，他再次升任大理卿，出任福建观察使。后来调任东都留守，到任后开辟屯田二十多处，修缮兵器，所用都是优质金属和坚韧皮革；又训练士卒，号令严明。不久吴少诚反叛，唯独东都附近有所防备，关东地区因此依赖他。贞元十八年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肃。王翃一向与卢杞交好，卢杞谋杀崔宁、阻止李怀光入朝的事情，都参与了谋划，议论此事的人因此讥评他。他的儿子王正雅，字光谦，品行谨慎整饬，受到崔邠器重。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屡次升任监察御史。穆宗时，京城盗贼很多，王正雅任万年县令，以威势震慑豪强。京兆尹柳公绰称说他的才能，朝廷便赐给他绯衣鱼袋，又屡次升任汝州刺史。适逢监军倚仗权势，他便托病辞职离去。入朝任大理卿，适逢审理宋申锡一案，他坚持为宋申锡辩护，宋申锡因此得以不死。大和年间去世，追赠左散骑常侍。王翃的哥哥王翊，性情谦逊柔和，历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代宗认为他是纯正的臣子，世人称道他谨慎清廉。去世后，追赠户部尚书，谥号忠惠。

译王翊的曾孙王凝，字成庶，年幼时父亲去世，依靠舅父宰相郑肃。考中明经、进士，均获录取。历任御史台和省部官职，渐渐有了名声，屡次升任礼部侍郎。他不向权贵近臣阿谀奉承，出任商州刺史。驿道所需物资的出产地，官吏往往破产也供应不起；而州中冶炼税赋有多余的银子，常常压低价格收取，用来优厚供养属吏。王凝不取这些钱，便用它来买马，因此没有额外扰民，百姓都感到欣慰。调任湖南观察使。僖宗即位，召任兵部侍郎，主管盐铁转运使事务。因举荐的人不合适获罪，以秘书监身份分司东都，随即任河南尹。升任宣州、歙州、池州观察使，当时是乾符四年。王仙芝的党羽屠杀至德，势力更加壮大，王凝派牙将孟琢援助池州守军。贼军增兵来攻，实际想袭击南陵，王凝派樊俦率水军扼守青阳。樊俦违背命令，轻率地同贼军交战，不能取胜，王凝斩杀他以示众将；各将听说后都两腿发抖，拼死牵制贼军，贼军不能前进。当时江南一带都成了盗贼出没的地区，王凝凭借强弩据守采石，张挂疑兵旗帜，又派别将马颖解救和州之围。第二年，贼军大举到来，都将王涓从永阳赶赴迎敌，王凝大摆宴席，对王涓说：“贼军连胜而骄傲，可以持重等待他们，千万不要交战。” 王涓战意正盛，每天赶路四十里，到达南陵后还没有吃饭就列阵，结果战死。监军收集几千名残兵，退回城中，沮丧扰乱军心，没有离城的打算；残兵又放纵横行，无法禁止。王凝责备监军说：“官吏捕蝗虫，不能取胜却向百姓索取粮食，于是带头暴虐来弥补灾害。如今军队不能抵御敌人，却又放纵士卒侵犯百姓的生计，凭什么称得上朝廷对将军的信任？”监军理屈词穷，便催促亲信属吏进入百姓家中抢夺马匹。王凝从门上望见，指挥左右将他们捕来杀掉，从此监军不敢停留。然而王凝更加储备物资、修缮防御以防贼军，贼军到来后不能加害。适逢大星正对寝宫坠落，术士说应当皇帝称病不上朝，以此压制灾异。王凝说：“东南是国家财赋的来源，而宣州又是大府；我如果只图逃避灾祸就可以了，但这一方百姓靠谁呢？我发誓与城池共存亡，不要再说了！”不久贼军退去。没过多久，王凝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吏部尚书，谥号贞。徐申，字维降，是京兆人。考中进士，屡次升任洪州长史。曹王李皋讨伐李希烈时，发檄文命徐申以长史身份代理刺史事务；他任职时把事情办理得很好，李皋上表称赞他的才能，于是升任韶州刺史。韶州自从战乱兴起后四十年，刺史都以县城作为治所，县令、县丞则杂居在民间。徐申考察废弃的公田，招募百姓借用牛和农具开垦，把收获的一半分给他们。由于田地长期荒废，土质肥沃，每年收入共三万斛。各项工程按照所用工役计算，分别支付粮食，于是迁回旧州城治理。不久，城邑街巷恢复原状。他创建驿站和候馆，修建大市场，各种器用都齐备。州民到观察使那里，请求因为他对百姓有功而为他建立生祠，徐申坚决推辞；观察使把情况上报，徐申升任合州刺史。当初他来到韶州时，户数只有七千；到第六年，户数增加了一倍半。适逢刚设置景州，授任景州刺史，赐钱五十万，加任节度副使。升任邕管经略使。黄洞各部送来人质、缴纳赋税，不敢桀骜。过了一年，升任岭南节度使。前任节度使去世后，属吏盗取印信，擅自署任府中官员一百多人，因为害怕事情败露，谋划作乱。徐申察觉后把他们杀掉，对受到牵连的人一个也不追究。边远地区的风俗以攻劫为能，徐申严加禁止，再没有人犯法。外国每年带着珍珠、玳瑁、香料、带纹犀角渡海而来，徐申除正常贡物外，从不额外索取，因此商人财货充盈。刘辟反叛时，徐申上表请求发兵五千，沿用马援当年的道路，从爨蛮地区抵达蜀地，出其不意地袭击刘辟。诏令准许此事，并加授检校礼部尚书，封东海郡公。诏令尚未到达，他就去世了，享年七十岁。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平。郗士美，字和夫，是兖州金乡人。他的父亲郗纯，字高卿，考中进士、拔萃，制策考试也都名列高等，张九龄、李邕多次称赞他。他从拾遗一职七次升迁至中书舍人。处理事务不屈不挠，被宰相元载忌恨。当时鱼朝恩任命牙将李琮为两街功德使，李琮仗势横行，在宫禁中侮辱京兆尹崔昭，郗纯说：“这是国家的耻辱。”立即到元载那里请求迅速治他的罪，元载不接受，于是郗纯托病辞职回到东都，自号“伊川田父”，十年不再出仕。德宗即位后，崔祐甫辅政，召他任太子左庶子、集贤殿学士，他不接受，以年老请求退职。改任詹事，听任他退休。皇帝召见他，赞叹了很久，赐给他金紫服，公卿以下都到都门为他饯行，世人都推重他的气节。郗士美十二岁时，就通晓《五经》《史记》《汉书》，都能背诵。父亲的朋友萧颖士、颜真卿、柳芳与他相互讨论讲解，曾说：“我们这些人将来一定会同二郗交往。”未到弱冠，他便任阳翟县丞，辅佐李抱真在潞州的幕府。因才干出众，历任王虔休、李元的属官，都被留下任用而没有调动。很久以后，升任房州刺史、黔中经略观察使。溪州贼首向子琪率八千人据险劫掠，郗士美讨伐并平定了他们，加授检校右散骑常侍，封高平郡公。升任京兆尹，天子经常向他咨询政事。出任鄂岳观察使。当时安黄节度使伊慎入朝，他的儿子伊宥主持留后事务，傲慢无礼；母亲死在京城，他却不发丧，想借此巩固自己的权力。郗士美知道后，派府属官经过他的辖境，伊宥出城迎接，郗士美便趁机把母亲去世的讣告告诉他，立即替他准备行装，伊宥惊慌急忙上路。改任河南尹，检校工部尚书，充任昭义节度使。昭义自李抱真以来一直由武臣掌管，私厨每月耗费米六千石、羊一千头、酒数十斛，潞州百姓困苦不堪。郗士美到任后全部废除，拿出禀给的钱购买物品自行供给。又因卢从史在任时每天供给三百人的饭食以犒劳牙兵，郗士美说：“士卒在牙府守卫，本来就是职责，怎么能大肆耗费公物来施加私人恩惠？”也将此事废止。讨伐王承宗时，他派大将王献率一万人为前锋；王献放纵横行、故意拖延，郗士美立即斩杀他示众，下令说：“敢于落后的斩首！”亲自击鼓督战，大败贼军，攻下三座营垒，包围柏乡。当时各镇军队合计十多万人包围贼军，大多玩忽敌情、违犯法令，只有郗士美的军队精锐整齐，最先立功。宪宗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郗士美能办好我的事情。”王承宗大为震惊恐惧。不久适逢诏令撤军，然而他的威名震动两河。因病被召回，授任工部尚书。后来检校刑部尚书，任忠武节度使。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景。他一生与人交往，只要答应了就一定做到，因此在世上声名很重。辛秘，家世出自陇西。贞元年间，考中明经，授任华原主簿。因判词考核列入等第，调任长安尉。他在礼学方面尤其精通，高郢任太常卿时，奏请任命他为博士。再次升任兵部员外郎，仍常兼任博士。又两次被礼仪使府征召。

译宪宗初年，授任湖州刺史。李锜反叛，派大将先攻取各州。苏州、常州、杭州、睦州四位刺史，有的战败，有的被拘押胁迫，只有辛秘因为是儒生，贼军轻视他。贼军还未到，辛秘召牙将丘知二，夜里打开城门，收集壮士，得到几百人，迎击贼军，大战并斩杀其将领，进而焚烧营垒和堡寨。李锜平定后，赐给他金紫服。众人都说辛秘有才能，可以担当将帅。适逢河东范希朝出兵讨伐王承宗，召辛秘任范希朝的司马，主管留守事务。屡次升任汝州、常州刺史、河南尹，进而授任昭义军节度使。当时王承宗在讨伐恒州、赵州之后，潞州民力凋敝。辛秘到任，便约束开支、节省费用；到第四年，积存钱十七万缗、粮食七十万斛，兵器坚固精良，隐然又恢复为完整的镇。召回朝廷途中患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肃，后来改谥懿。辛秘身居高官，却不更换住宅，衣着也不改变原来的样式；他的俸禄全都分给乡里和表亲等亲属。他生病时，亲自为自己的墓志铭，写成一封书信封好。死后打开一看，原来是安排丧葬事宜的制度，俭朴而不违背礼法。列传第六十九　来田侯崔严 来瑱，是邠州永寿人。他的父亲来曜，在军伍中奋勇立功，开元末年任持节碛西副大使、四镇节度使，在西部边疆很有名望，最后官至右领军大将军。来瑱大略懂得收敛，崇尚名声节操，气度峻整，胸怀大志。天宝初年，他在四镇任职要职，屡次升任殿中侍御史、伊西北庭行军司马。诏令选拔有智谋、果断、才干足以统率众人的人，拾遗张镐推荐来瑱，说他能决断大事，有抵御外侮的才干，于是升任颍川太守，充任招讨使。适逢母亲去世，他离职服丧，以孝闻名。安禄山反叛时，张垍推荐来瑱；在兴块次〔原文疑误〕，授任汝南太守。尚未出发，又改任颍川太守。贼军进攻颍川时，城中积粮很多，来瑱修整城墙，神色自若，亲手射杀贼军，箭到人倒。贼军派投降的将领毕思琛招降他；毕思琛是他父亲过去的部将，在城下拜见，哭泣并吊唁，他不答应，前后俘获、杀死贼军很多。贼军害怕，称他为“来嚼铁”。因功加授防御使、河南淮南游弈逐要招讨使。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接替鲁炅；适逢嗣王李巨上表说鲁炅正在坚守，于是让来瑱恢复原官。贼军围攻南阳，形势危急，来瑱与魏仲犀合兵救援，没有取胜，人心惊恐；来瑱能够安抚训练士卒，举止安定持重，贼军不能侵犯。改任淮南西道节度使。两京平定后，封颍国公，食邑二百户。乾元二年，调任河西。尚未出发，官军在相州战败，诏令授任陕虢节度使，兼任潼关防御团练镇守使。第二年，襄州部将张维瑾等杀死节度使史翙，朝廷调来瑱任山南东道襄、邓、均、房、金、商、随、郢、复十州节度使。到任后，张维瑾投降。上元二年春，在鲁山击败史思明的余党，俘获贼军首领；又在汝州交战，缴获马、牛、骆驼，两战共斩首一万人。第二年，诏令来瑱回朝，来瑱安定了襄州、汉水一带，士卒也习惯他的治理，于是暗中示意众人挽留自己，同时表面上作出将要离任的样子；到达邓州后，又接到诏令让他返回镇所。肃宗听说他的谋划，很厌恶他，吕諲、王仲昇等人都说：“来瑱得到士卒拥护，不能让他继续留在那里。”于是改任来瑱为山南东道襄、邓、唐、复、随、郢六州节度使。不久，王仲昇在申州与贼军交战，被贼军擒获。当初王仲昇被围困时，江陵的吕諲生病，来瑱观望而没有立即救援；等到军队出发，王仲昇已经陷没。行军司马裴▯〔人名有脱误〕上表说明情况，并且说：“来瑱善于谋划而且勇猛，恐怕以后难以控制；如果现在除掉他，可以一战就擒。”皇帝很认为这话有道理，于是改授来瑱为淮西申、安、蕲、黄、光、沔兼河南陈、豫、许、郑、汴、曹、宋、颖、泗十五州节度使，以此宠信他，暗中削夺他的权力；又加授裴▯为襄、邓等七州防御使，代替来瑱。来瑱害怕了，假称“淮西没有粮食，必须等麦子收获后才能上路”，又暗中示意众人坚持挽

译留自己。代宗即位后，又授来瑱为襄州节度、奉义军渭北兵马使；暗中下诏命裴▯谋害他。裴▯从均州率军沿汉水顺流而下。适逢天黑，侦察人员报告来瑱，来瑱与帐下谋划，他的副将薛南阳说：“公奉诏留守此镇，而裴▯却率军以武力胁迫取代您，这是没有正当名义的。裴▯的智勇比不上您，军心也不归附他。他如果趁我们没有防备，放火夜袭，确实值得忧虑。如果等到天亮，那么一定可以击败他。”第二天，裴▯率五千军队在谷水北面列阵，来瑱带兵迎战，向他的军队喊话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对方回答：“公不接受诏命，所以中丞来讨伐您的罪。”来瑱说：“诏令是让我回到此州镇守。”于是把诏书给他们看。众人都说：“这是伪造的。我们跋涉千里来讨贼，难道能空手回去吗？”争相向来瑱射箭，来瑱逃到军旗下面。薛南阳说：“请公约束军队，不要交战。”于是率三百骑兵作为奇兵，绕过万山，从敌军背后出击，夹攻裴▯的军队，敌军几乎全军覆没，裴▯脱身逃走，到达申口时被擒获，押送到京城。来瑱于是入朝谢罪，皇帝毫不猜疑地接待他，授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任山陵使。当时程元振在朝廷中掌权，嫉恨来瑱，于是诬告他曾同巫祝说了不吉利的话。适逢王仲昇回来，又说是由于来瑱与贼军勾结，所以自己才陷入贼手。皇帝积累的愤怒终于爆发，下诏削除来瑱的官职爵位，贬为播川尉，员外置。到了鄠县，赐令他自杀，籍没他的家产。来瑱死后，门下宾客都散去，把尸体掩埋在坑中；只有校书郎殷亮最后赶到，在尸体旁哭泣，并准备棺材和衣衾安葬他。皇帝渐渐醒悟是程元振诬陷了来瑱，便以其他罪名把殷亮流放到溱州。此前，来瑱的行军司马庞充率两千兵戍守河南，到了汝州，听说来瑱已死，便回军袭击襄州；别将李昭抵御他，庞充逃往房陵。李昭与薛南阳、梁崇义互不服从，梁崇义杀死李昭，皇帝任命梁崇义为节度使，接替来瑱。不久，朝廷为来瑱建立祠堂，春夏秋冬四时都举行祭享，梁崇义避开来瑱原来的厅堂不在那里办公，并哀悼祈请按礼安葬来瑱，诏令准许。广德元年，追复来瑱的官职爵位。裴▯起初因门荫任京兆司录参军。来瑱镇守陕州时，征召他任判官；调到襄州后，又任行军司马，来瑱待他很优厚。等到来瑱私自停留在汉水之上，裴▯想得到他的职位，所以背叛来瑱，向皇帝报告他的情况，皇帝便依靠裴▯谋划除掉来瑱。但裴▯性情轻浮偏狭，缺少谋略，军队兴起后，军需供给没有节制。战败后，诏令将他流放到费州；走到蓝田，赐令他自杀。田神功，是冀州南宫人。天宝末年任县吏。适逢天下起兵，贼军任命他为平卢兵马使；他率部归顺朝廷，跟随李忠臣收复沧州、德州，进攻相州，抵御于杏园。后来镇守陈留，作战失利，与许叔冀一起投降史思明。史思明派他和南德信、刘从谏向南攻略江淮，田神功袭击南德信，斩杀了他；刘从谏脱身逃走，于是田神功兼并统领他的军队。诏授鸿胪卿。他袭击敬釭镇守的郓州，没有攻克。刘展反叛，邓景山引田神功协助讨伐；田神功从淄青渡过淮水，军队不整齐，进入扬州后大肆掠夺居民财产，拆屋挖窖，杀死数千名胡人、波斯商人。不久擒获刘展，押送京城，升任淄青节度使。适逢侯希逸进入青州，又调任兖郓节度使。当时贼军急攻宋州，李光弼上奏请田神功前往救援，贼军解围退去。他又攻破法子营，再次进攻敬釭，将其降服。史朝义听说后，逃往下博。进封信都郡王，调任河南节度使、汴宋八州观察使。大历二年，田神功入朝，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诏令宰相和百官送他到尚书省。又兼任左仆射，主持尚书省事务，加授太子太师，返回军镇。田神功侍奉母亲很孝顺。起初他曾傲慢骄纵、任性自处，后来见李光弼平等礼待属官，便改变态度，谦逊自抑。田神功病重卧床后，宋州的将领和属吏为他禳灾祈福，以报答他的恩德。

译大历八年，田神功勉强入朝，去世。代宗为他停止奏乐，追赠司徒，诏令他的弟弟、曹州刺史田神玉主持汴州留守事务，赐给助葬绢一千匹、布五百端；百官前往吊丧，赐给屏风、褥垫等物，并让一千名僧人吃饭为他祈福。至德以后，节度使中不兼任宰相的，只有田神功所受的恩宠礼遇最为厚重。田神玉最后任汴宋节度留后。侯希逸，是营州人。身高七尺，下体丰满而上身尖削。天宝末年任州中副将，守卫保定城。安禄山反叛，派宦官韩朝易攵〔人名有误〕传达命令，侯希逸将他斩杀示众。安禄山又任命亲信将领徐归道为节度使，侯希逸率军与安东都护王玄志杀死徐归道，派使者上报朝廷，诏令任王玄志为平卢节度使。王玄志死后，副将李正己杀死他的儿子，众人共同推举侯希逸，诏令就地授任节度使，兼御史大夫。他与贼军交战，多次立功。但孤军无援，又受到奚人侵掠，于是率两万军队渡海进入青州并占据它，平卢最终陷落。肃宗于是任命侯希逸为平卢、淄青节度使。从此淄青常常以平卢作为使府治所。宝应初年，他与各路军队讨伐平定史朝义，加授检校工部尚书，赐给实封户，画像列入凌烟阁。侯希逸起初得到青州时，治理军队、发展农业，都有成效。后来渐渐懈怠放纵，喜欢打猎，崇信佛教，大规模兴建祠堂寺庙，百姓为此苦不堪言。一天夜里，他和巫师在野外住宿，李正己趁众人怨恨他，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于是侯希逸逃往滑州。朝廷召他回京，检校尚书右仆射，主持尚书省事务。大历末年，封淮阳郡王。建中二年，升任司空。尚未正式受拜便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临终遗命他的儿子上缴前后所受的实封，追赠太保。崔宁本来是贝州安平人，后来迁居卫州。他家世代以儒学为业，但崔宁独自喜好纵横之术，于是失意落魄，客居剑南，以步兵身份侍奉鲜于仲通。又跟随李宓讨伐云南，没有功劳，回到成都；行军司马崔论很喜欢他，推荐他任牙将。后来历任崔圆、裴冕的属官。裴冕被人诽谤，朝廷怀疑他，派使者询问情况；崔宁率部士兵为他申辩，说明他的冤屈，使者上报朝廷。崔宁也回到京城，留下任折冲郎将。宝应初年，蜀地发生动乱，山贼凭险作乱，道路不通。严武上奏任崔宁为利州刺史，他到任后贼军逃走，因此知名。等到严武任剑南节度使，经过利州，心里想带崔宁一同西行，但利州不属于他的辖区，便让崔宁自行设法。崔宁说：“节度使张献诚对我有疑心，不能直接离开。不过张献诚贪财，如果厚厚地贿赂他，我就可以跟随大夫了。”严武认为有理，便用奇锦珍珠贝壳赠给张献诚，同时请求带走崔宁；张献诚果然高兴，命崔宁自行称病离去。严武于是上奏任崔宁为汉州刺史。吐蕃带领杂羌入侵西山，攻破柘州、静州等州，朝廷下诏收复。于是严武派崔宁率军向西，逼近贼军城池时，城墙全用层层巨石砌成，无法强攻，只有东南面有一丈多宽的接合处不严密；侦察得知后，便挖掘地道，两夜之间攻克城池，拓地数百里。吐蕃军众惊恐地互相说：“崔宁是神兵啊！”回来时，严武非常高兴，装饰七宝车舆到城外迎接他进入成都，用来向军队夸耀。永泰元年，严武去世。行军司马杜济、别将郭英干、郭嘉琳都请求任郭英干的哥哥郭英乂为节度使，崔宁和他的军队也请求任大将王崇俊。两份奏章一同送到朝廷，但朝廷已经任用了郭英乂。郭英乂因此怨恨他们，刚开始处理军务就诬陷杀死王崇俊，又派使者召崔宁。崔宁害怕，借口抵御吐蕃，不敢回来。郭英乂发怒，于是出兵，声称是去援助崔宁，实际想袭击擒拿他；又把崔宁的家属迁到成都，奸污他的妾媵。崔宁恐惧，更加凭险抗拒。郭英乂于是亲自率军讨伐，适逢大雪，马匹大多冻死，士卒离心，郭英乂只得败退。崔宁听说郭英乂削减将士的俸禄赏赐，军中都怨恨愤怒；又听说他毁坏玄宗铸造的金像，便对军中下令说：“郭英乂反叛，竟敢住在先帝的旧宫。”于是进军逼近成都。郭英乂在城西列阵，派柏茂琳为前军，郭英干为左军，郭嘉琳为后军，与崔宁交战；柏茂琳等战败，军队大多投降崔宁。崔宁立即任用投降的将领，让他们率军回头进攻，郭英乂不能取胜，逃到灵池，被韩澄杀死。于是剑南大乱，杨子琳在泸州起兵，与邛州的柏贞节联合讨伐崔宁。第二年，代宗诏令宰相杜鸿渐任山西、剑南、邛南等道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前往平定叛乱。杜鸿渐从骆谷出发，有人献计说：“您不如驻军阆中，多次发文陈述郭英乂的罪行，称赞崔宁的谋略，趁机把崔宁所任命的刺史正式授予他们，使他们不疑心。然后与东川的张献诚及各位将帅合兵扰乱崔宁，不到一年，崔宁的势力就会困窘，必然亲自束身归顺。”杜鸿渐迟疑未决。适逢崔宁派使者到来，献上数万匹缯帛锦绣，言辞非常谦卑约束；杜鸿渐贪图他的财利，于是进入成都，把政事全部交给崔宁，天天和属官杜亚、杨炎纵酒大宴。杜鸿渐于是上表任柏贞节为邛州刺史、杨子琳为泸州刺史，以此调和双方。又多次向朝廷推荐崔宁。此前崔宁曾与张献诚交战，夺取他的旌节，不肯归还，所以朝廷趁机授崔宁为成都尹、西山防御使、西川节度行军司马。杜鸿渐回朝后，崔宁于是成为节度使。大历三年，崔宁入朝。崔宁原名崔旰，到这时皇帝赐给他“宁”这个名字。杨子琳袭击并占据成都，皇帝于是让崔宁回蜀。不久，杨子琳战败。崔宁见蜀地险要而财物丰饶，朝廷又没有严格的纲纪，便残酷地征收赋敛；派弟弟崔宽留在京城，用厚重的贿赂酬谢权贵，深深结交元载父子，所以崔宽很快升任御史中丞，崔宽的哥哥崔审也升至给事中。崔宁长期在蜀地，军队逐渐强大，放纵奢侈、穷极欲望，将领和属吏的妻妾大多被他污辱逼迫，朝廷隐忍不问，不能追究。屡次加授尚书左仆射。大历十四年，入朝，进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山陵使。不久以平章事身份任御史大夫，他上奏主张选任御史应当由御史大夫决定，不应与宰相谋议。于是奏请任李衡、于结等为御史，宰相杨炎发怒，把奏议压下不执行。杨炎正诋毁刘晏，崔宁向皇帝申辩救护刘晏；而且崔宁一向侍奉元载，杨炎也出自元载门下，所以怀恨崔宁，却暂时不忍发作。

译这一年十月，南蛮与吐蕃联合进兵，攻入文川、方维、邛郲，州县覆没，百姓逃入山谷藏匿。崔宁当时正在朝廷，军中没有主帅，德宗催促他赶快回镇。杨炎本来就与崔宁有嫌隙，担心崔宁一旦进入蜀地就无法控制，便劝皇帝说：“蜀地是天下深险富饶的土地，自从崔宁擅自控制以来，朝廷失去这个外府已经十四年了。如今崔宁虽然入朝，如果让他率完整军队守蜀，赋税交给天子的数量和没有这块土地一样。崔宁本来与各将领地位相等，只因反叛而得到千百万财物和官位，不敢据为己有，便以恩惠温柔抚养军众，所以朝廷的威令不能施行。如今即使把蜀地归还他，他也一定不会立功，那只是白白派遣；如果他立了功，按情理又不能夺走他的权力。这样，西蜀这个富饶险要的地方，失败固然会失去，胜利也不属于国家。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皇帝说：“你的计策是什么？”杨炎说：“请不要让崔宁回去。现在朱泚所属的范阳精兵戍守京城附近，可以让他们赶来同禁军混合出兵，这样一定无往不胜；趁这次战事把亲兵调入蜀地腹心，蜀地将领便会吓破胆而不敢行动，然后改任其他将帅，以收回他的权力，得到千里富饶之地，这就叫因小祸而获得大福。”皇帝说：“好。”于是罢免崔宁的西川节度使，改授他兼京畿观察使、灵州大都督、单于镇北大都护、朔方节度使、鄜坊丹延州都团练观察等使，借口说重臣应当安抚北方边疆；同时在各道设置留后，使他们能够自行上奏，任命杜希全留守灵州、王翃留守振武、李建徽留守鄜州，以及戴休颜、杜从政、吕希倩等人，都是杨炎安排的，用来窥伺崔宁的过失。崔宁到夏州后，与吕希倩招抚党项，投降的人很多。杨炎厌恶这件事，立即上奏说吕希倩没有安抚边疆的才能，改派神武将军时常春代替他；又改授崔宁尚书右仆射、主持尚书省事务，司空一职照旧。朱泚作乱，皇帝出居奉天，崔宁晚了几天才到，皇帝非常高兴。崔宁对亲近的人说：“皇上聪明，听从善言就像转动圆规一样容易，只是被卢杞迷惑才到了这个地步。”说着便流下眼泪。卢杞听说后，想办法在皇帝面前构陷崔宁。适逢王翃赴难时与崔宁一同从延平门向西出发，崔宁多次下马到厕所，常常绕道停留很久。王翃害怕贼军追来，便喊道：“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难道还想回头观望吗？”卢杞略微听到此事，便暗示王翃上报。适逢朱泚施行反间计，皇帝任命柳浑为宰相，任崔宁为中书令。当时朔方掌书记康湛任盩厔尉，王翃逼迫康湛伪造一封崔宁写给朱泚的信献上去。卢杞于是上奏说：“崔宁起初就没有效忠顺服的心，早先听说他已与贼军结盟，许诺授任中书令，如今果然晚到，又得到他与贼军往来的书信，他反叛的情状十分明显。如果凶恶的首领从外面逼迫，奸臣在内部谋划，那么大事就完了。”于是俯伏在地抽泣说：“臣身居宰相之位，危急时不能支撑，倾覆时不能扶助，罪当处死。”皇帝命左右把他扶起来，便召崔宁到朝堂，说要派他出使慰问江淮。不久，宦官把崔宁引到帷幕后面，派两个力士将他勒死，享年六十一岁。起初，皇帝命陆贽起草诏书，陆贽索取崔宁与朱泚的书信，想据此治他的罪。卢杞又说：“书信已经丢失了。”崔宁死后，朝廷籍没他的家产，朝廷内外都认为他冤枉。皇帝于是赦免崔宁的亲属，并归还他的财产。贞元十二年，崔宁过去的部将、夏州、绥州、银州节度使韩潭请求用加授礼部尚书的方式洗雪崔宁的罪名，诏令准许他的家属收殓安葬。起初崔宁入朝时，留下弟弟崔宽守成都；杨子琳趁机在泸州起兵，率几千精锐骑兵袭击并占据成都。崔宽奋力作战后力量不支，崔宁的妾任氏勇猛果敢，便拿出家财十万招募勇士，得到一千人，编组成队，亲自率军进攻。杨子琳非常害怕，适逢粮食用尽，又遇大雨，便把船驶到江边，乘船离去。杨子琳原本是泸南的贼帅，投降后，诏令将他隶属剑南节度使，驻守泸州，杜鸿渐上表任命他为刺史。他战败后，收集残兵沿江而下，各州刺史都震恐战栗，准备酒食牲畜来款待士卒。他经过黄草峡时，守捉使王守仙埋伏五百兵，杨子琳的前锋到来后，全部被擒获；杨子琳于是进入夔州，杀死别驾张忠，并守城请求治罪。朝廷认为他原先的谋划接近忠诚，所以授任他为峡州刺史，调任澧州镇遏使。后来他回朝，皇帝赐名为猷。崔宁最小的弟弟崔密，崔密的儿子崔绘，都以文辞著称。崔绘有四个儿子：崔蠡、崔黯、崔确、崔颜，都考中进士。崔蠡字越卿，开成年间任户部侍郎，上奏请求停止忌日百官行香的礼仪，诏令称赞并准许了他。历任平卢、天平军节度使，最后官至尚书左丞。他的儿子崔荛，字野夫，乾符年间任吏部侍郎。他文辞优美，谈论辩说华丽流畅，但铨选管理并非他的长处，于是出任陕虢观察使。当时王仙芝在汉水以北作乱，河南群盗兴起。崔荛简慢粗疏，不懂政事，只以器度风韵自负，把政务交给小人，不体恤百姓疾苦。有人来诉说旱灾，他指着庭院中的树给他看，说：“树枝树叶还这样茂盛，怎么会有旱灾？”随即把来人拷打。于是上下离心。不久被军中吏卒擒住，剃掉胡须鬓发。崔荛拜了两拜请求免死，才得以离去。他非常口渴，向百姓讨水喝，百姓却拿尿给他喝。因失守获罪，贬为端州司马，最后官至左散骑常侍。黯，字直卿，开成初年任监察御史，上奏说郊庙祭祀之事不够虔诚。唐文宗对宰相说：“宗庙祭祀的礼仪，本应由朕亲自主持。只是千乘万骑，国家用度不足，所以才让有关官署代为侍奉祭祀；然而这一天，朕仍然穿戴整齐，坐着等待天明。如今听说主祭之人不虔诚，祭器又破旧粗劣，这难道符合朕敬事神灵、保持洁净的心意吗？你应当命令有关官署说明朕的这番心意。”黯于是详细列举条目上报。后来升任员外郎，屡次升迁至谏议大夫。崔确、崔颜，官位都做到郎中。严砺，字元明，是严震从祖的弟弟。年轻时学习佛法，太守见到他，认为他的才干出众，便上表推荐他任玄武尉。严震镇守山南时，任命他为牙将。德宗出奔时，他主持军粮供应，有功劳。但他轻浮急躁，多有奸谋，凭借阿谀取宠来保全自己。屡次任兴州刺史。严震去世后，严砺暂时主持留府事务，严震临终遗言推荐他，于是朝廷任命他为本道节度使。诏令下达后，谏议大夫、给事中、补阙、拾遗共同议论，都认为：“严砺资历浅，士人声望低，不应授予节度使之职。”皇帝没有听从。严砺在任时，贪婪苟且，只图获利，士人和百姓不堪其苦。他一向厌恶凤州刺史马勋，便诬告上奏，将马勋贬为贺州司户参军。刘辟反叛时，因为严砺平时已有储备，授检校尚书左仆射，任东川节度使。他擅自没收官吏和百姓的田地、住宅一百多处，在正常赋税之外又加征钱财和刍草粮食几十万。元和四年去世，追赠司空。后来监察御史元稹奉命出使东川，弹劾揭发他的赃物，请求追加恶谥。朝廷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只追还田宅、奴婢给原主，税外加征的财物全部免除。

译列传第七十　元王黎杨严窦 元载，字公辅，是凤翔岐山人。他的父亲元昇本来姓景。曹王李明的妃子元氏在扶风有赐田，元昇掌管这些田的租税收入，因为有功劳，便向王妃请求，冒称自己是元氏族人。元载年幼时父亲去世，长大后喜好学习，擅长撰写文章。天宝初年，朝廷下诏选拔通晓《庄子》《老子》《列子》和文学的人，元载参加策试，考入高等，补任新平尉。韦鉴在黔中监主持选官事务，苗晋卿任东都留守，他们都署任元载为判官，元载渐渐因名声而闻名。至德初年，江都采访使李希言上表推荐元载担任副使，元载升任祠部员外郎、洪州刺史。入朝任度支郎中时，他起草奏议敏捷周详，肃宗认为他非同寻常。多次升迁后任户部侍郎，充任度支、江淮转运等使。肃宗身体不适，李辅国掌握朝政。李辅国的妻子是元载的宗族女子，因此两家互相结交亲近。适逢京兆尹空缺，李辅国向皇帝请求任用元载。元载料想这会使自己掌握国政，坚决推辞；李辅国向他说明利害，第二天，元载便被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旧兼领原来的使职。代宗即位后，李辅国的势力更加显赫，多次称赞元载的才干，元载进拜中书侍郎，封许昌县子。元载认为度支事务繁多浩大，属吏会因督责而削弱自己的威势和宠信，于是把天下的钱粮事务全部交给刘晏。不久，又判理天下元帅行军司马事务。盗贼杀死李辅国，元载暗中参与了谋划。于是他再次结交宦官董秀，用重金厚待他，让他刺探并取得皇帝的秘密诏旨。皇帝有什么意图，元载一定预先知道；他探察隐微、揣度端倪，没有一件不与皇帝的心意相合，所以皇帝任用他而毫不怀疑。华原令顾繇上密封奏章，揭发元载的私事。皇帝当时正倚重元载治理国政，便斥退顾繇，削除名籍，贬为平民。鱼朝恩骄横跋扈，威震天下，与元载不和而畏惧他；即使皇帝也对鱼朝恩怀有怨恨，于是元载乘机奏请诛杀鱼朝恩。皇帝担心发生变乱，元载便结交鱼朝恩所宠爱的将领作为助力。鱼朝恩被诛后，元载非常得意，更加骄纵放肆。当时拟定奏报文武官员功劳的文书多有错误，元载担心有关部门驳正，便请求另行下诏授予六品以下官员，吏部、兵部立即附在甲等文书中奏报，不必再核查，想以此显示权力出自自己。他又与王缙请求把河中设置为中都，收取关辅、河东十州的税赋供奉京师，选五万士兵驻守中都，以镇守防御四方；深秋出巡，次年初春返回，可以躲避羌戎的祸患。元载的建议送入宫中，皇帝立即同意，先前负责此事的官吏已经在河中规划宫殿、营建私宅。皇帝听说后厌恶此事，便搁置了这项建议。起初，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寄治于泾州。大历八年，吐蕃侵犯邠宁，有人认为三辅以西没有险要可以依凭，而泾州地势分散，不足以防守。元载曾经在西州任职，完全了解河西、陇右的要害，于是对皇帝说：“国家西部边境最远到达潘原，吐蕃的防守据点却在摧沙堡；原州正处在两者之间，那里草丰水甘，旧日营垒还存在。近来吐蕃毁平了城墙，弃之不居；原州以西是过去的监牧地，巨大的壕沟和长壕重重相连，深峻坚固。原州虽然霜降早，不能种植庄稼，但平凉在它东面，只耕种一个县，就可以使粮食充足。请把京西军队迁去戍守原州，乘敌军间隙修筑工事，二十天可以完成，储备一年的粮食。戎人在夏季到青海之上放牧，等到军情文书接连送到时，我们的工程就已经完成了。把郭子仪的大军迁驻泾州作为根本，再分兵守卫石门、木峡和陇山的关隘，向北直到黄河，处处连接着高山险地，敌寇无法越过。稍后设置鸣沙县、丰安军作为羽翼，北面依托灵武五城，形成有利形势，这样就可以收取陇右之地，一直到安西。这就叫斩断西戎的腿，朝廷可以高枕无忧了。”于是元载把地形图呈上，并让官吏秘密进入原州测量水源，计算役夫和工匠，车辆以及畚箕、闸具等器械也全部准备齐全。但田神功阻挠并贬低这项建议，说：“兴兵出师、估量敌情，是老将也难以做到的事。陛下却相信一个书生的话，让全国都听从他的安排，这是错误的。”皇帝因此疑虑不决。元载智谋开明果断，长久得到皇帝信任，便认为文武才略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他把外朝事务交给主书卓英倩、李待荣办理，内宫则利用妻子的言语，放纵几个儿子勾连收受财货贿赂。京城的重要部门和各地方面长官，全都排挤遣逐忠良，提拔贪婪卑鄙的人。凡是想求官晋升的人，如果不结交他的子弟，就去拜见主书。京城中修建南北两处宅第，房屋宽广奢华，当时没有能超过它们的。近郊修建楼台亭榭，帐幕和器物不用搬动就能随时供用。肥沃的别墅田产，疆界田埂彼此相望，足有几十处。名媛美女和奇异歌舞伎艺，即使宫中也比不上。皇帝完全查知了这些情况。元载曾独自入见皇帝，皇帝深深告诫他，他却傲慢不改。有门客作《都卢寻橦篇》讽刺他处境危险，元载流下眼泪，却仍不醒悟。适逢李少良上书诋毁揭发他的丑恶行径，元载大怒，奏请杀死李少良。道路上的人只敢以眼色和低声传语议论，再也不敢公开谈论此事。元载从此不再接待非党羽之人，平生交往的道义之友也全都谢绝。皇帝积累的愤怒终于爆发。大历十二年三月庚辰日，朝会结束后，皇帝在延英殿召见群臣，派左金吾大将军吴凑逮捕元载和王缙，把他们拘押在政事堂，并分别逮捕他们的亲信属吏，把几个儿子下狱。皇帝下诏让吏部尚书刘晏、御史大夫李涵、散骑常侍萧昕、兵部侍郎袁騕、礼部侍郎常衮、谏议大夫杜亚审讯案情，而责问和辨别罪状的要点都出自宫中。又派宦官当面追问他们隐秘的事情，他们都认罪服罪。于是下诏赐元载自尽；他的妻子王氏以及儿子扬州兵曹参军伯和、祠部员外郎仲武、校书郎季能，也都赐死。掘开他的祖父、父亲的坟墓，打开棺材抛弃尸体；毁掉他的私庙神主和大宁里、安仁里两处宅第，把宅第赐给百官作为官署住所；拆毁东都宅第，用来帮助修治禁苑。王氏是河西节度使王忠嗣的女儿，强悍骄纵，凶暴放荡，元载无法制止她。几个儿子又贪婪狠毒，聚敛财物没有止境，轻薄浮浪的人纷纷投奔他们。他们争相蓄养妓妾，作为倡优进行淫亵嬉戏，亲族围在旁边观看也不感到羞耻。王氏死后，路人没有一个为她叹息哀悼的。抄没她家时，查出钟乳五百两，皇帝下诏分赐给中书、门下及台省官员；胡椒多达八百石，其他财物也与此相当。她有一个女儿，年幼时出家为尼，后来没入掖庭。德宗即位时，才告诉她元载已死。她号哭跳跃，扑倒在地，左右侍从呵斥制止。皇帝说：“哪里有听到亲人丧事，反而责怪她哀痛欲绝的呢？”便命人扶她出去。皇帝还是太子时，实际上采用了载的谋议。兴元元年，下诏恢复他的官职，允许改葬。他过去的属吏许初、杨晈、纪慆等人合资为他安葬，谥号为“荒”，后来改为“成纵”。元载败亡后，董秀、卓英倩、李待荣以及术士李季连全都被判处死刑。其他因同元载交情深厚而获罪被贬的人，如杨炎、王昂、宋晦、韩洄、王定、包佶、徐縯、裴冀、王纪、韩会等，总共有数十百人。卓英倩的弟弟卓英璘，家住金州。金州人因他的关系而得到官职的也有一百多人。他在乡里强横专制，聚集一帮无赖少年窥伺变故，依仗元载的权势，州牧县令没有人敢过问。元载被诛杀后，卓英璘盗取府库兵器，占据险要反叛。皇帝下诏调发禁军和山南西道军队二千人讨伐捕捉他，刺史孙道平擒获并杀死了他。皇帝下诏免除金州三年的赋役。

译李少良因善于治理事务，从各帅府逐步升迁，做到殿中侍御史。被罢职后，他在京城游荡，长期没有得到调任，因愤恨元载违法，便上疏论列他的罪恶。皇帝把李少良留在客省，打算追究元载的事情。李少良的朋友韦颂来等候他，把这件事泄露给陆珽。元载召见陆珽，询问后得知此事，于是奏请把李少良交给御史台，弹劾他泄露宫中言语，并和韦颂、陆珽一起论罪处死。陆珽是陆善经的儿子，和韦颂、李少良友善，又同元载的子弟亲党亲近，所以元载侦知了他们的谋划。起初，元载势力盛时，人人都厌恶他。大历八年，晋州男子郇谟用麻绳束发，拿着竹箱和芦苇席，在长安东市边走边哭。有人问他，他说：“我有三十个字，想献给皇上；每个字说一件事，如果不能被采纳，就用竹箱装尸体，用芦苇席裹着丢掉。”京兆府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召见他，赐给他衣服，让他住在客省，并询问他所要陈说的事情。他所说的话，多是讥刺和切责元载。其中说到“团”字的，是希望罢免各州团练使；说到“监”字的，是请求罢免各道监军，大体都属于这一类。在此以前，天下发生战争，凡重要州郡都临时设置团练使，并由刺史兼任。元载掌权后，授任刺史的人全都兼带团练使，以取悦人心，所以郇谟用这些字来指斥讽刺。王缙，字夏卿，本来是太原祁县人，后来客居河中。他年少时喜好学习，和哥哥王维一起以才名闻名。参加“草泽”“文辞清丽”科考试，考中上等，历任侍御史、武部员外郎。安禄山叛乱时，升任太原少尹，辅佐李光弼，因功加授宪部侍郎，后调任兵部侍郎。史朝义平定后，奉诏出使河北宣慰，回来时完成了使命，不久授任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侍中，持节总管河南、淮西、山南东道各节度使行营事务。辞去侍中职务后，加授东都留守。一年多后，拜河南副元帅，耗损军用钱四十万缗，用来营建修缮宫室。朱希彩杀死李怀仙后，诏令任命王缙为卢龙节度使；他到了幽州，把军队交给朱希彩，便返回朝廷。适逢辛云京去世，王缙兼领河东节度使，辞去河南副元帅、东都留守职务。太原将领王无纵、张奉璋自恃有功，因为王缙是儒生而轻视他，不遵守法令，王缙将他们斩首示众，众将都吓得两腿发抖。又过了两年，王缙回朝，以原官重新参与处理政事。当时元载专擅朝政，天子拱手而无所作为，王缙曲意逢迎依附元载，不敢违逆。他又倚仗才气，常常轻慢侮辱别人，连元载也憎恨他的凌辱刻薄。京兆尹黎干多次论列并拘执犯人，元载厌恶他，王缙便责斥黎干说：“你这个京兆尹，不过是南方孤寒出身，哪里懂得朝廷的事情？” 王缙一向信奉佛教，不吃荤食肉，晚年尤其谨慎。妻子死后，他把道政里的宅第改作佛寺。各道节度使、观察使入朝时，他一定邀请他们到那里，暗示并强令他们拿出钱财帮助营建。起初，代宗喜欢祭祀，却还没有特别重视佛法；他常从容询问其中缘故，王缙和元载便大肆陈说修福和报应，皇帝的心意于是倾向佛教。由此宫中开始供奉佛像、诵经礼佛、斋戒熏香，称为“内道场”；每天召入宫中的僧人有一百多人，供给珍美食物，出入乘用御厩的马，度支供给他们全部所需。有时夷狄入侵，必定集合众僧诵读《护国仁王经》祈求禳解；等到敌人退去，便横加赏赐，没有限度。胡人中有做到卿、监、封国公的，登记在禁省名籍中，势力压倒公卿王侯；他们成群居住，依靠皇帝宠幸，互相欺凌侵夺，京畿地区的上等田地和美好产业，大多归入僧侣之手。即使奸邪和藏匿的乱贼接连被发现，皇帝始终没有醒悟，还下诏天下官府不得鞭打侮辱僧尼。起初，五台山的佛寺铸造铜瓦，并在上面镀金，耗费数以亿万计的钱财。王缙发给中书省的符牒，派几十批僧人到各州县募捐钱财。王缙替皇帝上奏说：“国家的福运神灵保佑而长久，凭借福报，即使时常多难，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安禄山、史思明的毒害和叛乱正盛时，他们都遭遇了儿子带来的祸患；仆固怀恩临到乱局便败亡；西戎入侵内地，还未等到出兵攻击就自行退去，这些都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 因此皇帝的信仰更加坚定。七月十五日，宫中制作盂兰盆，缀饰着镠饮琲，设置高祖以下七位圣人的神位，幡旗、仪节、衣冠全都齐备，并分别以各位皇帝的谥号标记在幡旗上；从宫中分头前往佛寺和道观，敲铙吹奏，击鼓歌舞，往来奔走接连不断。这一天陈列仪仗，百官在光顺门列班，迎接并随从皇帝，年年都成为惯例。群臣顺应这种风气，全都谈论生死报应，因此政务被搁置而无人整治，大历年间的政治和刑法日渐败坏，这是王缙、元载、杜鸿渐共同倡导造成的。王缙性情贪婪冒进，放纵亲戚和尼姑招揽收受钱财贿赂，行为卑鄙琐碎，像市场上的商人一样讨价还价。王缙败亡后，刘晏等审问他的罪行，把他和元载一同论罪处死。刘晏说：“重罪判刑还要经过再次复核，这是国家一贯的法典，何况是大臣呢！法律区分首犯和从犯，不能把他们全都处死。”于是把这话报告皇帝。皇帝怜悯王缙年老，没有加刑，只把他贬为括州刺史。很久以后，调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建中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黎干是戎州人，擅长星象纬候之术，因此得到待诏翰林的职位，多次升迁至谏议大夫，封寿春公。他自负辩才，沾沾自喜，喜欢议论。起初，唐朝郊祭天地时，配祀高祖神尧皇帝。宝应元年，杜鸿渐任太常卿、礼仪使，于是礼仪判官薛颀、集贤校理归崇敬等共同提出：“神尧是独自受命建立国家的君主，但不是最初受封的国君，不能冒充太祖配享天地。景皇帝受封于唐，就如同商代的契、周代的后稷一样，请奉景皇帝配祭天地，这在礼制上非常合适。”黎干反对这项意见，于是上奏《十诘》《十难》，援引经义，驳斥郑玄，用来折服薛颀、归崇敬等人，说：“薛颀等人引用《禘祭》说，夏至日在圜丘祭天，周人以远祖配享，如今应当把景皇帝作为始祖，在昊天圜丘配享。臣黎干第一诘问：《国语》说有虞氏、夏后氏都禘祭黄帝，商代禘祭舜，周代禘祭帝喾。第二诘问：《商颂》说《长发》是大禘祭。第三诘问：《周颂》说《雍》是禘祭太祖。第四诘问：《祭法》说虞、夏都禘祭黄帝，商、周都禘祭帝喾。第五诘问：《大传》说‘不是天子不能举行禘祭；天子禘祭其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并以自己的始祖配享’。” 第六诘问：《尔雅》说‘禘，是大祭’。第七诘问：《孔子家语》说‘凡是四代帝王郊祭，都用祖先配享上天；所谓禘祭，是五年举行一次的大祭’。第八诘问：卢植认为‘禘是一种祭祀名称；禘有审察、明辨之意，祭祀取其明察慎重，所以这样称呼’。第九诘问：王肃说‘禘是五年举行一次的大祭’。第十诘问：郭璞也这样说。这些经书传记和前代儒者都没有说在圜丘祭昊天，依据清楚明白，所以臣认为禘祭只是五年一次的宗庙大祭，完全没有疑惑不明之处。”

译他的《十难》第一条说：“《周颂·雍》的序文说：‘禘，是祭祀太祖。’郑玄解释说：‘禘，是大祭；太祖，指周文王。’《商颂·长发》说‘这是大禘祭’，郑玄说：‘大禘，是祭天。’商、周两篇颂诗文字相同而解释不同，推究郑玄的意思，是因为禘前加了‘大’字，所以说成‘祭天’。臣认为《春秋》所说‘在太庙举行大事’，虽然也称‘大’，难道就能解释为祭天吗？虞、夏、商、周禘祭黄帝和帝喾，《礼记》说‘不是天子不能禘祭’，都没有说‘大’，郑玄怎么能说是祭天呢？《长发》所歌颂的内容没有涉及帝喾和感生帝，所以明确知道它不是祭天并以帝喾配享。商、周祭祀五帝的大祭，在经书中记载得很详细；禘祭以宗庙为主，不以天为主。如今违背孔子的训诫，采取郑玄片面的解释，歪曲错误地改动祭祀典制，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 第二条说：“‘不是天子不能举行禘祭，天子禘祭其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并以自己的始祖配享。’这句话说的只是天子才应当举行禘祭。虞、夏出自黄帝，商、周出自帝喾，都是以较近的祖先配享。始祖所出自的祖先没有宗庙，是从外面来的；从外面来的祖先，就与天地相同，找到主祭对象便停止。所谓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在母系方面也同样如此。《春秋左氏传》说‘陈国，就是我们周人的始祖所出自之处’，难道可以说是出自太微宫的五帝吗？郑玄把一个‘禘’字解释成三种意义：在《祭法》中说是‘在圜丘祭昊天’，在《春秋传》中说是‘郊祭以稷配灵威仰’，在《商颂》中说是‘祭天’，在《周颂》中又说禘祭‘大于四时之祭而小于祫祭’。首尾互相矛盾，凭主观臆断妄加区别，不足以作为训诫。” 第三条说：“商、周以前，关于禘祭始祖所出之祖的礼制，到汉、魏以来，空缺了一千多年，这种礼制没有得到讲求。大概是郑玄的说法不合经义，也没有以圣人的言论为依据，前代儒者把它搁置不用，所以这种说法应当抛弃。” 第四条说：“如今世间礼学家的做法，都以郑玄之学为根本。臣请求利用郑玄说法中的漏洞，反过来驳倒薛颀等人的建议。薛颀等说：‘景皇帝应当作为始祖，配享上天。’考察《王制》说‘天子有七庙’。郑玄说：‘这是周代的礼制。太祖和文王、武王的祧庙，再加上四座亲庙，合计为七庙。商代有六庙，契和汤加上二昭二穆，合计为六庙。’按照郑玄的说法，夏代不以鲧、颛顼、昌意为始祖，这又与郑玄自己的说法相矛盾。自古以来没有把人臣作为始祖的，只有商代以契、周代以后稷为始祖。稷、契都是天子嫡妃的儿子。简狄吞下玄鸟的卵而生契，契辅佐禹建立大功，舜把商地封给他，《诗经》说：‘上天命令玄鸟，降临而生下商族，居住在广阔的殷土上。’后稷的母亲叫姜嫄，出外时踩到巨人的足迹而生下后稷。后稷勤于农耕，尧任命他为农师，舜把邰地封给他，称作后稷。《诗经》说：‘踩到上帝的足迹，心中欢喜，得到神灵帮助而安居。’又说：‘于是就在邰地建立家室。’舜、禹拥有天下时，契、稷都在其中。《左传》说：‘功劳施及人民的，就应当祭祀；为事业尽力而死的，也应当祭祀。’契任司徒，使人民和睦；稷勤于培育百谷，死在山中，他们都列入祭祀典制。” 等到他们的子孙拥有了天下，所以才尊奉他们为祖先。第五条说：“既然采用郑玄的说法，那么小德只能配享一个对象，后稷也只能配享一位上帝，不能完整地配享五帝。如今把景帝配享昊天，按照郑玄的说法，这究竟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呢？” 第六条说：“众人诘问臣说：‘上帝是一位，《周官》说：“祭祀上天要遍祭上帝，祭祀大地要遍祭四望。”遍祭，就是祭祀众多对象。因此上帝就是五帝。’臣回答说：‘不是这样。“旅”虽然有众多的意义，出自《尔雅》；它又是祭祀的名称，也有陈列之意。正如前面所诘问的，如果说遍祭上帝就是祭五帝，那么季氏遍祭泰山，难道可以说是祭祀四镇吗？’” 第七条说：“按照郑玄的说法，景帝的亲属关系已经尽了，神主应当迁入祧庙，却反而要配享天地，这与礼制不相符合。所谓始祖，是在草创混沌之时经营创立国家，功业广泛而伟大，可以同天地元气包容覆盖万物的广大相比较。因此说，万物的开始是天，人的开始是祖先，太阳运行的开始是冬至。扫地举行祭祀，是因为质朴；器具使用陶器和匏器，是因为纯真；祭牲使用小牛，是因为诚敬；在南郊举行祭祀，是为了亲近阳气。祭天最尊贵、最质朴，不敢把它同祭祀先祖混同。《白虎通议》说：‘祭天为什么一年一次？因为事奉它不敢烦亵。’所以要趁一年中阳气开始通达时祭天。如今一年四次祭天，烦亵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上帝、五帝的祭祀反而缺漏不举行，懈怠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烦亵和懈怠，都是错误。臣听说亲属关系有界限，祖先祭祀有固定次序，圣人制定礼制，不会因私情而改变。唐朝历代圣主，祭祀延续一百多年，并不是不知道景帝是最初受封的祖先。当时博学的大儒和杰出的礼学家尊奉高祖配享上天，奉太宗为宗配享上帝，人与神都认为合宜，这种做法已经延续很久。如今却把神尧降为配享含枢纽，而太宗仍然配享上帝，那么含枢纽反而成了上帝的辅佐者。这是让儿子排在父亲之前，不是天地祖宗的本意。” 第八条说：“景皇帝并不是创建我华夏国家的人，不能同夏禹、商契、周稷、汉高帝、魏武帝、晋宣帝、唐神尧皇帝相比功劳，却想登上圜丘配享上天，与天相匹敌，难道要说圜丘的祭祀还不如林放吗？” 第九条说：“魏代以武帝曹操、晋代以宣帝司马懿为始祖，是因为曹操和司马懿都是人杰。他们拥有天下的强兵，挟持软弱的君主，控制天下的命运，名义上虽是臣子，实际势力却等同于君主；后世借助他们的基础成就帝业，尊奉他们为祖先，不也是可以的吗？” 第十条说：“神尧皇帝拯救隋朝末年的乱局，振臂高呼，救济陷于涂炭的人民，迅速扫除叛乱，消灭群凶，没有剩余；出入征战不过几年便成就帝王事业，汉高祖的功劳也不能超过他。夏代以禹为始祖，汉代以高帝为始祖，我朝以神尧为始祖，效法夏、汉，在义理上有什么可疑呢？如今薛颀、归崇敬要改变祭天配享、改换祖庙，这是重大的事情，却不考察古制，难以凭借可疑的文句和偏僻的学说来决定。臣的官名以进谏为职责，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 这番议论传到皇帝那里，代宗认为他的说法不对。后来名儒广泛讨论此事，景帝配享上天的礼制最终确定下来。

译不久，黎干调任京兆尹，颇以治理有方著称。京城苦于柴薪缺乏，黎干估量后开凿漕渠，从南山谷口引水，末端通入苑中，以便运输。皇帝登上安福门观看。黎干暗中准备了同船，安排歌舞伎和水上嬉戏，希望以此讨皇帝欢心。过了很久，渠道仍未修成。不久改任刑部侍郎。鱼朝恩败亡后，黎干因与他交通获罪，出任桂管观察使。大历八年，再次召回任京兆尹。当时发生大旱，黎干制造土龙，亲自和巫师一起对舞，一个月也没有得到回应。又到孔子庙祈祷，皇帝笑着说：“孔丘已经祈祷很久了。”于是派人毁掉土龙。皇帝减少膳食、节省用度，不久便下起连绵大雨。大历十三年，泾水泛滥阻隔道路，黎干请求开凿郑渠、白渠的支渠，恢复秦、汉时期的旧水道来灌溉百姓田地，并废除碾硙八十多处。黎干性情贪婪暴虐，重新被任用后无暇考虑治理政事，专门追逐财物女色，依附受宠近臣，凭借旁门左道希求皇帝恩宠，皇帝被他迷惑得很深。德宗还是太子时，黎干与宦官特进刘忠翼暗中谋划，几乎危及皇位继承。德宗即位后，黎干又用诡诈手段谋求升进，秘密乘车拜访刘忠翼。事情败露后，黎干被削除名籍，长久流放；上路后，几百名市民聚集喧骂，向他投掷石块跟随他，不久在蓝田驿赐死。刘忠翼原名刘清潭，和左卫将军董秀都受到代宗宠幸。在势力鼎盛时，爵位赏赐都由他们一句话决定，他们搜刮侵吞财贿，家产累计都达到巨万。到这时，他们因过去积累的罪行，一并被诛杀。杨炎，字公南，是凤翔天兴人。曾祖杨大宝，武德初年任龙门令，刘武周进攻龙门时，他死守城池，获赠全节侯。祖父杨哲，以孝行著称。父亲杨播考中进士后，退居乡里以求实现志向；玄宗召见他，授任谏议大夫，他却辞官回家奉养父母。肃宗时，皇帝就在他家中授任他散骑常侍，号称玄靖先生。杨炎容貌俊美，气度峻拔，文章雄健丰茂，但性情豪爽，崇尚意气。河西节度使吕崇贲征召他掌书记。神乌令李太简曾经醉酒侮辱杨炎，杨炎命左右把李太简反绑，杖打二百多下，几乎打死；吕崇贲爱惜他的才干，没有追究。李光弼上表推荐他任判官，他没有应召。朝廷召任他为起居舍人，他坚决推辞。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丧，悲号思慕，哭声从未停止，出现紫芝、白雀等祥瑞，皇帝下诏在他的乡里立表彰门。杨炎祖孙三代都因孝行闻名，到了他家门口树立六座阙门，这是古来没有过的。服丧期满后，任司勋员外郎，升为中书舍人，与常衮同时掌管制诰。常衮擅长起草除授官职的诏书，杨炎擅长起草宣扬恩德的诏令；自开元以后，谈论制诏文章的人，都称他们为“常杨”。宰相元载与杨炎同郡，杨炎又是元载从门生，因此提拔杨炎为吏部侍郎、史馆修撰。元载掌握国政时，暗中挑选可以接替自己的人，召来放在身边。起初看中礼部侍郎刘单，但刘单恰好去世；又选中吏部侍郎薛邕，薛邕因事获罪被贬；后来得到杨炎，对他的亲近和重视无人能比。适逢元载败亡，杨炎因受牵连被贬为道州司马。德宗还是太子时，平素就知道杨炎的名声，又曾得到杨炎撰写的《李楷洛碑》，把它放在墙上，每天吟诵玩味。即位后，崔祐甫推荐杨炎说他可以担当重任，德宗立即授任他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旧制度规定，天下的财赋都收入左藏库，太府每季按数额上报，尚书省比部负责复核出纳，因此没有人能够干预欺骗。后来第五琦任度支、盐铁使，京城豪强将领索取财物没有节制，第五琦无法禁止，于是把全部租赋送入大盈内库。皇帝认为这样领取财物方便，便不再把钱财交出。从此天下的公赋成了君主的私藏，有关部门不能核算盈亏。宦官以冗余名目掌管账簿的有三百人，他们从中领取供给，彼此根基相连，无法撼动。杨炎任宰相后，对皇帝说：“财赋是国家的根本，也是百姓生存的命脉，天下政治的治乱、国力的轻重都系于此。先朝权宜设制，让宦官掌领财赋职务；身长五尺的宦官，竟掌握国家大权，财政的丰歉、盈亏，即使大臣也不能知道，这样就无法计算天下的利害。陛下德行至高，只顾怜恤百姓；参照各方面来计算弊病，没有比这件事更严重的了。臣请求把财赋交出，归还有关部门。请估算宫中一年经费有多少，按数额供给，不敢使宫中缺用。这样以后，才能商议政事，请陛下明察。”皇帝听从了他，于是下诏每年裁定数额，送入大盈库，度支先把具体数目报上来。起初，法令规定有租、赋、庸、调制度。自开元以来，天下太平日久，户籍不再整顿，法令制度逐渐玩忽败坏。成年男子不断死亡迁徙，田地不断买卖更换，贫富升降变化，全都不同于从前，而户部每年仍把空洞的旧文书上报。戍守边疆的人，免除租、庸，六年后免役回家。玄宗对待夷狄事务时，戍边者多有死亡，边将忌讳不把实情上报，所以户籍仍未注销。天宝年间，王钅共任户口使，正一心聚敛财赋，认为户籍还在而成年男子已经不在，这意味着应征的赋税没有缴出，于是按照旧户籍，注销本来应当免除的人，却追缴累积三十年的租、庸，百姓痛苦而无处申诉，因此法制更加严重败坏。至德以后，天下战争兴起，又因饥荒和疫病，各种徭役同时征发，人口和财产大量减少，户籍版图空虚。军队和国家的费用，依靠度支、转运使供给；四方征镇，又由节度使、都团练使自行供给。征收赋税的机构有四五个，彼此没有统一统辖，纲纪条目大为破坏。朝廷不能考核各使，各使不能考核各州。四方进贡的财物全都进入内库，权臣和奸吏借机攀附，假称进献，私下作为贪污盗窃的，动辄以千万万计。河南、山东、荆襄、剑南等重兵驻扎之地，都厚自供养，王朝实际收入很少。各种科敛名目总共有几百种，已经废除的没有删去，重复征收的没有取消，新旧名目层层累积，不知道尽头。百姓耗尽精力血汗，甚至卖掉亲人和珍爱的财物，十天缴一次、每月送一次，从来没有休息。官吏借这些苛细名目侵蚀百姓。富裕而男丁多的人，往往通过做官、求学、出家为僧道来免除赋役；贫苦人家无处逃避，男丁仍登记在册。因此上面的应征税额虽然减少，下面实际承担的赋税却增加了。天下因此残破困弊，人口纷纷流散成为浮民，留在乡里、固定居住的人家一百家中只有四五家。杨炎痛恨这种弊病，于是请求制定“两税法”，统一赋税制度。凡是各种徭役费用和一切钱财征收，先估算数额，再向百姓征收，按照支出来制定收入。户籍不再区分主户、客户，以现居地登记；人口不再区分丁、中，以贫富作为等级。没有固定住处而外出经商的人，在经商所在州县缴纳三十分之一的税，估量所收税额，使之同定居者相当，不让他们有侥幸获利的机会。定居居民的赋税，分夏、秋两季缴纳；当地习俗认为不便的，可以分三次缴纳。租、庸及各种杂徭全部免除，但丁额登记不废除。田亩之税，一律以大历十四年垦田数作为标准，平均征收。夏税限六月缴清，秋税限十一月缴清；年终按各户赋税增减和官吏考核升降，报告给长官，由尚书省度支总管。皇帝认为这个办法好，命令向朝廷内外说明。议论者却阻挠诘难，认为租庸调令实行了几百年，不能轻易改变。

译皇帝没有听从反对意见。天下百姓果然从中获利。从此人们不必强行按户籍迁断，却能固定居住在当地；赋税没有增加征收，收入却增加了；不重新编造户籍，却能掌握实际情况；官吏不用严厉告诫，奸弊也无处可取；赋税轻重的权力开始归于朝廷。杨炎从岭南回来后，凭借一项建议使皇帝醒悟，朝廷内外一致寄望他成为贤相。过了几个月，崔祐甫生病，不能处理政务；乔琳被免职，杨炎独自主持国政，于是大多改变了崔祐甫的政策，减少并削薄修护元陵的功劳和优待，人们开始不满。杨炎又请求开凿丰州陵阳渠，征发京畿各县百姓服役修筑，乡里因此骚动不安，渠道最终也没有修成。杨炎一向感念元载的恩德，想着有所报答，于是又议论修筑原州城。节度使段秀实说：“安定边疆、击退敌人，应当采取缓慢的计策；现在正值农事时节，不能仓促兴工。”杨炎大怒，把段秀实召回改任司农卿，让邠宁节度使李怀光督促修筑，又派朱泚、崔宁各率一万人作为援护。诏书下达后，泾州军士愤怒地说：“我们军队为国家充当西部屏障十多年。起初从邠地迁来，原本安居在耕种养蚕之地；迁到这里的荒草丛中，亲手披荆斩棘，亲脚践踏开路。城垒刚刚建成，却又要把我们投到塞外，难道要把我们安置在哪里呢？”又因李怀光执法严厉，全军都害怕他。副将刘文喜借助军士的怨恨，上疏请求让段秀实、朱泚担任主将。皇帝下诏让朱泚代替李怀光，刘文喜不奉诏，关闭城门据守，还把自己的儿子送给吐蕃作为人质以求援。当时正值酷热干旱，人心骚动离散，群臣都请求赦免刘文喜，皇帝不听。皇帝下诏减少宫中服饰车马的供给来供给军队，并催促军队进攻泾州，士兵本来应领取春服的，都立即把春服赐给他们。又命朱泚、李怀光率军进攻，营垒环绕泾州。另一名将领刘海宾斩杀刘文喜，献上他的首级，泾州平定，但原州城最终没有筑成。又因为刘晏曾弹劾元载，已经因此获罪被贬，杨炎便把刘晏贬出为忠州刺史，任用庾准为荆南节度使，诬陷刘晏并将他杀死，朝廷内外都侧目而视。李正己上表请求追究刘晏的罪行，杨炎害怕了，于是派亲信分别奔赴各道：派裴冀出使东都、河阳、魏博，派孙成出使泽潞、礠邢、幽州，派卢东美出使河南、淄青，派李舟出使山南、湖南，派王定出使淮西。表面上说是宣慰，实际上是替自己辩解，说：“刘晏过去曾经附会奸邪，谋划立独孤妃为皇后；皇帝自己厌恶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罪过。”皇帝听说后，派宦官把这番话转述给李正己，回来报告说确实如此。于是皇帝心中更加怨恨杨炎，只是还没有发作。适逢卢杞以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份入相，杨炎升任中书侍郎，与他共同执掌政务。卢杞没有学术，容貌矮小丑陋，杨炎轻视他，借口生病不和他一起会食，卢杞暗中因此怨恨。旧制度规定，中书舍人分管尚书省六曹，负责核平奏报。开元初年，废除了这项职务。卢杞请求恢复，杨炎坚决认为不可，卢杞更加愤怒。卢杞又暗中上奏主书的过失，把主书驱逐出去。杨炎说：“主书是我的属吏，我应当自己处理，为什么要来侵犯我的职权呢？”起初，杨炎回朝时经过襄、汉，趁机劝梁崇义入朝，后来又派李舟去邀请劝说他，梁崇义更加疑惧反复。等到梁崇义叛乱，议论者把责任归给杨炎，认为是他促成了这件事。皇帝想让淮西的李希烈统率各路军队前去讨伐，杨炎说：“李希烈起初认李忠臣为义父，后来驱逐李忠臣夺取他的职位，这样的人可以任用吗？他平时没有尺寸功劳，却仍然倔强不守法令，假如让他平定贼寇，陛下以后将用什么来控制他？”皇帝无法平息怒气，恼怒地说：“我不能再听你的话。”于是采用李希烈。皇帝又曾询问群臣中可以担当重任的人，卢杞推荐张镒、严郢，杨炎推荐崔昭、赵惠伯。皇帝认为杨炎的见解空疏，于是罢免他，改任尚书左仆射。杨炎辞谢后，在延英殿应对完毕，却没有到中书省去，卢杞大怒，更想陷害他。此前，严郢任京兆尹时不依附杨炎，杨炎暗示御史张著弹劾他，严郢被罢去兼任御史中丞的职务。源休和严郢关系不好，朝廷便把流放中的源休提拔为京兆少尹，让他伺察严郢的过失。源休反而同严郢交好，杨炎很恼怒。适逢张光晟谋划杀死回纥酋长，便派源休出使回纥。严郢因丈量田地不实获罪，被交付审理，降为大理卿。到这时杨炎被罢免，他的儿子杨弘业贿赂纵横、劣迹狼藉，所以卢杞引荐严郢任御史大夫来查办杨弘业，并查出杨炎的其他罪过。赵惠伯任河南尹时，曾经买下杨炎的宅第作为官署。御史弹劾杨炎身为宰相压制属吏买下自己的宅第，并以高价收取房款。卢杞召大理正田晋评定罪行，田晋说：“宰相对于一般官员相当于监临官，若计算多收的利益，应当判夺官。”卢杞大怒，把田晋贬为衡州司马。于是按照监临官和主管人员盗窃的罪名，判处绞刑。开元年间，萧嵩曾经丈量曲江南面的土地，想在那里建私庙，因为那是天子可能临幸的地方才停止；后来杨炎又把这块地取来建庙。流言说：“那地方有王气，所以杨炎把它夺取过来。”皇帝听说后震怒。适逢案件审理完毕，下诏让三司共同复核，杨炎被贬为崖州司马同正员。还未到达崖州一百里，就赐死，享年五十五岁。赵惠伯被贬为多田县尉，也被杀死。起初，杨炎矫饰操守节义，颇有名声。后来附会元载而获罪，不久又掌握政权；然而嫉妒伤害人的心思已经根植于内心，不能自行停止。他对细小的怨隙也一定报仇，果断地运用私心，最终因此招来祸患。杨炎从道州返回时，家人把他的绿色官袍和木简丢弃了，杨炎制止说：“我只是岭南一个被逐的官吏，却超越众人登上宰相高位，难道能长久吗？况且有非同寻常的福分，就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祸患，怎么能丢弃这些东西呢？”等到他被贬，仍穿着原来的官服。很久以后，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官职，谥号为“肃愍”；左丞认为不妥，改谥为“平厉”。庾准是常州人，没有学问才术，凭借柔顺谄媚求取进身，得到王缙的宠幸，很快升到中书舍人，当时士人都讥笑轻视他。两次升迁后任尚书右丞。王缙获罪后，庾准出任汝州刺史。后来又入朝任司农卿。他又同杨炎友善，因此杨炎派他任荆南节度使；刘晏已经被诬陷而死，杨炎便召庾准入朝任尚书左丞。建中三年去世，追赠工部尚书。

译严郢，字叔敖，是华州华阴人。他的父亲严正诲凭借才能和办事能力，先后任职于七郡，最后任江南西道采访使。严郢考中进士后，补任太常协律郎，掌守东都太庙。安禄山叛乱时，严郢把神主牌位秘密藏在家中；至德初年，洛阳平定，有关部门才能奉迎神主回到太庙，因此升任大理司直。吕諲镇守江陵时，上表任命严郢为判官。方士申泰芝因方术得到肃宗宠幸，在湖州、衡州一带游荡，用妖术幻术欺骗众人，侵吞贪污达到巨万；潭州刺史庞承鼎查办他。皇帝不相信，召回申泰芝，把庞承鼎交给江陵狱审理。严郢详细说明申泰芝使用邪道，皇帝派宦官与吕諲共同审讯，查出了实情，但皇帝仍不以为然。御史中丞敬羽替申泰芝请求宽免，严郢正在入朝，急忙为庞承鼎申辩。皇帝大怒，呵斥严郢退下。严郢又说：‘庞承鼎弹劾申泰芝诡诈淫乱，确有实据；申泰芝却说庞承鼎的验查文书并不存在。如今对有罪者宽缓，对无罪者急于惩处，臣即使死也不敢奉行这样的诏令。’皇帝最终还是杀死庞承鼎，把严郢流放到建州。申泰芝后来因妖妄不道之罪被诛杀。代宗初年，追复庞承鼎的官职，召严郢任监察御史，接连署任各帅府司马。郭子仪上表推荐他为关内、河东副元帅府判官，升任行军司马。郭子仪镇守邠州时，发布檄文让严郢主持留守事务。河中的士卒不愿戍守邠州，很多人逃回来了。郢擒获了他们的首领并陈尸示众，事情才平定。过了一年多，朝廷召他到京师，元载向皇帝推荐他，但当时元载已经获罪，郢没有被任用。御史大夫李栖筠也推荐郢，皇帝说：“这是元载所厚待的人，可以任用吗？”李栖筠回答说：“像郢这样有才干和能力的人，陛下自己不任用，难道要留下来让奸人任用吗？”当天就任命郢为河南尹、水陆运使。大历末年，升任京兆尹。他严明地执行法令，痛恨邪恶而抚恤穷困者，敢于诛杀，盗贼因此大为减少；又减少隶属于官府的工匠、丁役数百千人，被称为称职的京兆尹。宰相杨炎请求在丰州实行屯田，征发关中、京畿百姓开凿陵阳渠。郢熟悉北方边疆的利弊，便上奏说：“过去的屯田地肥沃富饶，如今十处中还不到一处得到开垦；水田很广，只因人力不足而荒废。如果征发两京和关辅百姓疏浚丰渠、营办田地，既会扰民，又没有收益。请先用内苑试种稻谷来验证此事：秦地肥沃，田地属于上上等，耕作者都是京畿人，每月轮换一次，工程很容易完成；又每人每月给钱八千，粮食还不计算在内，但主管官署经常招募仍不能满足需要。若由各府县共同承担，计算一个农夫一年需钱九万六千、每月米七斛二斗，大约一年雇用壮丁三百人，需钱二千八百八十万、米二千一百六十斛。我恐怕一年收获的利益还抵偿不了费用。况且要把人从两千里外征发到塞外，难道每年还要轮换一次吗？又要从太原转运粮食供养他们，私下支出的费用还要增加一倍，这就是掏空京畿，白白增加徭役。”郢又说：“五城旧屯田地极其广阔，请把开渠所得的粮食拨给各城，夏天借给他们，冬天归还；再把开渠所得的布帛发给耕田的人，令他们按价折换谷物。这样关辅百姓可以免于征发，而各城也能开垦田地。”杨炎不准许，渠最终没有建成，只好废弃。御史台请求天下审理的案件一律等待朝廷答复，只有杀人罪允许抵偿死刑；判处徒刑的罪犯，都可以迁徙到边地。郢说：“罪犯迁徙到边地，就是流放。流放有三等，如今却只使用其中一等，确实不妥。况且除杀人罪之外，还有十恶、伪造和使用符印、强盗、放火等罪，如今一律只迁徙，刑法就太轻，不足以禁止恶行。又有些罪抵徒刑，科条轻重各不相同，例如殴打致伤、夫妻因无义而离异、收养男孩却改立别姓、立嫡不合制度、私自过关、冒充户籍等，不能一一列举；若把它们和十恶罪一样都迁徙，轻重就不相称了。再按，京师是天下人聚集之地，判处徒刑的案件非常多，按惯例不再复审；如今如果全部等待答复，主管官署审判案件有期限，每月不下五千件，恐怕文书和案卷堆积满堂，章程反而混乱。况且边地以及近边地区犯死罪、徒罪、流罪的人，应当怎样分别处置？请下令有关官署重新议论。”杨炎憎恨异己，暗中示意御史张著弹劾郢隐瞒征发百姓疏浚水渠之事，使百姓的怨恨归到皇帝身上。郢被金吾卫拘捕。长安城中每天有几千人拦在建福门为郢申诉冤屈，皇帝略微知道了此事，便削去了他兼任的御史中丞职务。百姓知道郢获释，都来迎接拜谢。适逢秋季干旱，郢请求免除租税，杨炎命度支御史审查复核，认为不实，于是罢免郢，改任大理卿。杨炎被罢免后，卢杞引荐郢任御史大夫，两人共同谋划治杨炎的罪。随即逮捕河中观察使赵惠伯下狱，严酷拷打，罗织罪名，终于把杨炎贬逐到崖州，把赵惠伯贬到费州。天下人认为郢挟持宰相之势报仇，做得不正当。然而卢杞借助郢扳倒杨炎，心里又忌惮郢的才能，便借查办蔡廷玉一事，杀死御史郑詹，把郢调出京城任费州刺史。途中遇到棺柩殡葬，郢问是什么人的，有人说：“是赵惠伯的灵柩。”郢内心惭愧，精神恍惚了一年多便去世了。窦参，字时中，是刑部尚书窦诞的第四代孙。他学习律令，为人自负严厉、刚强正直，果断敢于裁决。凭借门荫屡次任万年县尉。同署当晚值班的人听说父母病重，惊慌匆忙离去，窦参替他值班。适逢囚犯逃失，京兆府根据值班簿弹劾那个人，窦参说：“他是因为来不及请假就离去的，应该由我承担罪责。”于是被贬为江夏县尉，众人都认为他有义气。后来调任奉先县尉。男子曹芬兄弟隶属北军，喝醉后暴打他们的妹妹；父亲救阻不住，愤恨投井而死。窦参判定曹芬兄弟应处重刑，众人请求等他们服完丧再执行，窦参说：“父亲因儿子而死，如果用服丧拖延刑罚，就是杀死父亲却不承担罪责。”于是把他们全都杖杀，全县人都畏惧服从。升任大理司直，在扬州审理江淮一带的案件。节度使陈少游傲慢无礼，不到郊外迎接，只派军吏来问候。窦参严厉地斥责他，陈少游惭愧，亲自去拜见窦参；窦参看也不看他，立即离去。婺州刺史邓珽贪污赃款八千缗，宰相袒护邓珽，想免除他缴纳赃款，皇帝下诏让百官聚集尚书省议论此事，多数人迎合宰相心意替邓珽说话，唯独窦参坚持依法处理，最终还是让邓珽缴纳了赃款。升任监察御史。湖南判官马彝揭发所属县令贪赃千万，县令的儿子借助权贵宠臣诬告马彝，窦参前去审查，证明马彝受到侵害和诬蔑。马彝后来辅佐曹王李皋，是以干练正直闻名的人。入朝任御史中丞，举发弹劾官员，从不有所顾忌。德宗多次召见他，和他谈论天下大事，有时还由他裁决重大议论，皇帝很器重他。但他常常与宰相争辩意见相左，多次受到排挤，却始终没有因此受到伤害。窦参从此更加无所畏惧，有时甚至任凭自己的意气处理政事。当时正在确定百官的班次和俸禄，窦参曾任大理司直，所以把许多任职经历算入他的资序，使他的班次排在御史中丞之上。他厌恶詹事李昇，便把李昇的班次压在各府少尹之下。朝廷内外逐渐厌恶他的专断。升任兼户部侍郎。有人家生了一头两个头、四只脚的猪，主管官署想把这件事上报，窦参说：“这是猪带来的灾祸。”便压下不奏。陈少游死后，他的儿子请求承袭封爵，窦参在尚书省门上大书：“陈少游身居将相，在国家艰危时却改变节操；皇上含垢忍辱，不忍揭发他的罪过，难道他的儿子还能容许承袭爵位吗？”神策将军孟华作战有功，有人诬告他谋反；龙武将军李建玉陷于吐蕃后自行逃归，部下告发他曾与吐蕃相通，两人都被判处死刑。窦参全部查明并为他们洗脱罪名，众人才开始对他寄予希望。

译不久，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身份任职，并兼任度支使、盐铁使。每次在延英殿答对时，其他宰相退下后，窦参总是留下，以度支事务为由，实际上是在专擅政权。不过窦参没有学术才识，不能考察古制、建立政事，只知道培植亲信党羽，对各地官员多有伺察，四方都畏惧他。于是淄青节度使李纳厚重地馈赠窦参，表面上表示严肃畏惧，实际上是贿赂皇帝的近臣，离间窦参与皇帝的关系，所以皇帝身边的人争相诋毁他的短处。申是窦参的族侄，任给事中。窦参亲近宠爱他，每次任命官员大多要征询申的意见，申因此得以招揽贿赂、泄露宫禁机密言语，所以申所到之处，人们都称他为“喜鹊”。皇帝听说后，用这件事告诫窦参，并且说：“这一定会成为你的祸患，不如把他斥逐出去。”窦参按私情申辩说：“臣没有强有力的子弟族人，申虽是疏远的亲属，也没有其他恶行。”皇帝说：“你即使这样为自己辩护，又怎能抵挡外面的舆论呢？”窦参仍然坚持陈说，请求宽免申。起初，陆贽与窦参不和，吴通玄兄弟都在翰林，和陆贽地位相当而不能胜过他；申的舅父、嗣虢王李则之与吴通微等人友善，于是共同诬陷陆贽。皇帝发现了他们的奸谋，把申贬为道州司马。不到十天，窦参也被贬为郴州别驾。宣武节度使刘士宁送给窦参绢五千匹，湖南观察使李巽过去与窦参有嫌隙，便把这件事上报，又有宦官替他提供旁证，皇帝大怒，认为窦参与边疆将领私下交往，想杀掉窦参。陆贽虽然怨恨窦参，但也认为杀他罪罚太重，于是把他贬为驩州司马，把他的儿子景伯逐到泉州，把女儿尼姑逐到郴州，没收他的财产和奴婢。皇帝又想杀申、李则之及其同党李荣，陆贽坚持争辩说：“法律有首犯和从犯之分，首犯定罪，从犯应当减刑。李荣虽与窦参友善，但起初并没有邪僻行为，只是屡次因激愤而直言，后来才颇为疏远和猜忌窦参。请把李荣贬到远方任职，申、李则之除名，流放岭南。”诏令准许。此时宦官不断诽谤阻挠，窦参最终在邕州被赐死，时年六十岁。申被杖杀，李荣免于死罪，几个窦氏族人也都被逐出。吴通玄是海州人，和弟弟吴通微都博学而擅长文章。他们的父亲吴道瓘因为道士身份奉诏教授太子和诸王经书，所以吴通玄兄弟都得以陪伴太子游玩，太子待他们非常优厚。起初，吴通玄以神童身份应试，补任秘书省正字。又考中文辞清丽科，调任同州司户参军。德宗即位后，兄弟相继被召入任翰林学士。不久，吴通微升任职方郎中，吴通玄任起居舍人，并共同掌管制诰。凡是皇帝有所撰述，不用吴通玄亲笔就从未感到满意。他与陆贽、吉中孚、韦执谊职位相同。陆贽文章高妙而有谋略，特别受到皇帝器重和礼遇，又经历艰险，建立了功劳。吴通玄等人只是凭借东宫旧日的恩宠和交情升进，亲昵而不守礼；见陆贽骤然升迁，颇为嫉妒怨恨。陆贽自恃刚强正直，多次在皇帝面前说吴通玄的坏话，想把他斥退远贬，便进言：“太平时期，工艺、书画等闲杂事务的官员都只是待诏翰林，并没有学士。至德年间以后，才命集贤学士进入禁中起草诏书，等待皇帝在翰林院决定取舍，于是沿用这个名称设置官职。如今四方无事，制书的职掌理应归中书舍人，请求罢去翰林学士。”皇帝没有答应。吴通玄的怨恨日益积聚，谋划夺取陆贽的内职。适逢陆贽权知兵部侍郎、主持贡举，皇帝便正式任命他担任此职。贞元十年，吴通玄拜任谏议大夫，自认为资历已久，应当得到中书舍人的职位，因而大为怨望。陆贽与窦参交恶，窦参的从子申和舅父嗣虢王李则之当时正分别任职，申便从中牵线，使他们结交吴通玄兄弟，共同危害陆贽。吴通玄又把宗室女子纳为外妇，皇帝知道了，但还没有来得及责罚他。李则之散布谣言说：“陆贽主持进士考试，接受贿赂谢礼。”皇帝厌恶这种诬陷构陷，大怒，罢免窦参的宰相职务，把李则之逐为昭州司马，把吴通玄贬为泉州司马。皇帝又抓住吴通玄淫乱污辱近亲属一事，亲自责问他，他不敢回答，于是在长城驿赐死。陆贽于是做了宰相。吴通玄死后，吴通微穿着白衣在宫门外等待治罪，皇帝宽赦了他；吴通微内心害怕招来祸患，不敢穿丧服办理丧事。赞曰：元载、杨炎各自凭借才干资历奋发而起，恰逢君主昏暗庸弱，所以得以位居辅相。像元载剪除宦官鱼朝恩、修筑原州城来谋取西夏、把左藏库归还有关官署，以及杨炎统一租赋、考察控制有无，确实都有可取之处。然而元载本来是因为利益才与鱼朝恩结合，阴险刻毒深藏于心，贪欲如沟壑般无穷，显露出来后从不满足。杨炎受元载势力牵连，兴起丑恶的后代，掌握国家纲纪，后来却替元载报仇，向君主解释其罪，最终和妻子儿女一起被诛杀，暴尸示众，死于道路上，这大概都是自取其祸。奸邪之人往往很有才干，却未尝不成为祸患，所以尨舒因才俊而死，邓析因善辩而亡。像这两个人，难道就是所谓才多的人吗？陆缙所说的福业报应，窦参得到君主信任而徇私自利，已经没有什么可评论的了。《易经》说：“鼎折断了足，它的刑罚是剭。”这话真是准确啊！

译列传第七十一　二李 李栖筠，字贞一，世代都是赵地人。他幼年丧父。有远大的器度，庄重少言，体貌高大出众。喜欢读书，很多知识都能通晓；写文章刚健迅疾而有体要。不随便与人交往。他的族侄李华常称赞他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士人多仰慕归向他。起初，他居住在汲郡共城县山下，李华坚决请他参加进士考试，不久便考中高等。调任冠氏县主簿，太守李岘把他当作平民朋友一样交往。升任安西封常清节度府判官。封常清被召回朝廷时，上表让他代理监察御史，任行军司马。肃宗驻军灵武，征发安西军队，李栖筠选拔精锐士卒七千人赴难，因此升任殿中侍御史。李岘任御史大夫时，以三司身份审查那些陷入贼军的群臣，上表推荐李栖筠任详理判官。他推究这些人被胁迫而受污辱的原因，根据实情区别轻重，尽心协助李岘，因此李岘爱护并宽宥他，声誉一日之间超过吕諲、崔器。三次升迁后任吏部员外郎，主持南曹。当时大盗之后，选官簿册散失错乱，伪造冒名很多，李栖筠判别分析很有条理，吏员都为之气馁，称他为神明。升任山南防御观察使。适逢李岘罢去宰相职务，李栖筠因与他友善受到牵连，被任命为太子中允，众人都认为不公，改任河南令。李光弼镇守河阳，器重他的才能，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兼任粮料使。改任绛州刺史，屡次升迁后任给事中。当时杨绾认为进士考试不经过乡举，只考试辞赋等浮华文章，不是选取士人的根本方法，请求设置五经科、秀才科。皇帝下诏让群臣议论，李栖筠与贾至、李廙认为杨绾的话是正确的。升任工部侍郎。关中旧来依靠郑渠、白渠两条水渠灌溉田地，但权豪贵戚堵塞上游取水碾磨获利，这样的地方将近一百处，夺去了农民十分之七的灌溉用水。李栖筠请求全部拆除毁掉，每年可增加租税二百万，百姓依靠这些收入获益，他显露出很有宰相声望。元载忌恨他，把他调出任常州刺史。那年仍然干旱，编入户籍的百姓死亡流徙，接连倒毙在道路上。李栖筠为他们疏浚水渠，引江水灌田，于是获得大丰收。多年盘踞阳羡西山的盗贼张度保，官府多年讨伐不能取胜，到这时才发兵将其捕杀，党羽也全部消灭，乡里连狗叫声都听不到。于是大力兴办学校，在堂上绘制《孝友传》给学生观看，举行乡饮酒礼，登歌、降饮，人人都知道受到劝勉。因治理政绩升任银青光禄大夫，封赞皇县子，赐给他的一个儿子官职。百姓为他刻石颂德。苏州豪杰方清趁年成不好，诱使流离饿死的人做盗贼，聚集数万人，依靠黟、歙之间的山地自我防守，东南地区深受其苦。皇帝下诏让李光弼分兵讨伐平定他们。适逢平卢行军司马许杲倚仗功劳，擅自留在上元，怀有窥伺江、吴地区的意图。朝廷认为各地刚遭创伤，不宜再次大规模用兵，于是任命李栖筠为浙西都团练观察使，让他设法对付许杲。李栖筠到任后，张设武备，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丰厚的金帛到许杲军中赏赐慰劳，使士卒爱戴自己，从而破坏许杲的谋划。许杲害怕，率全部人马渡江，劫掠楚州、泗州后溃败。因功升任兼御史大夫。又增建学校，表荐宿儒河南褚冲、吴何员等人，破格授予学官职务，让他们担任老师；李栖筠亲自执经询问义理，远近士人争相前来仰慕求学，学生多达数百人。他又上奏说，所属地区的豪族多把户籍迁到京兆、河南，图谋逃脱徭役租税，请按财产多少征收赋税，以杜绝奸诈图谋。皇帝批准了。元载执掌国政已久，越来越放纵专横，代宗不能忍受，暗中招引刚强正直的大臣来辅助自己，想收回纲纪权力，以贬黜元载。适逢御史大夫敬括去世，皇帝召李栖筠和河南尹张延赏，选择可以担任御史大夫的人。张延赏先到，于是接替敬括。适逢李少良、陆珽上书弹劾元载的隐秘罪行，皇帝下诏让御史审问情况，张延赏称病，不敢审讯，李少良、陆珽反而获罪被处死。皇帝非常失望，把张延赏调出任淮南节度使，召授李栖筠为御史大夫。起初，李栖筠拜见皇帝时，陈述奏对明白有辨析，不阿谀依附，皇帝心中认为他很好，所以特意从宫中亲自草拟诏书授予他这一职务，朝廷内外没有人知道，内外都震惊。李栖筠一向方正刚直，从不屈服。此时华原县尉侯莫陈怤凭借优等资历补任长安县尉，按例应当参见御史台，李栖筠考察他的功劳，侯莫陈怤神色有变，不能回答，便自己说是徐浩、杜济、薛邕引荐了他，并不是真正凭优等资历任用。原来徐浩罢任岭南节度使时，曾送给元载价值数十万的珍贵财物；杜济当时任京兆尹，薛邕任吏部侍郎。这三人都是元载厚待的人，李栖筠一并弹劾他们。皇帝没有立即裁决。适逢月食，皇帝问其中原因，李栖筠说：“月食发生时应当修明刑法，如今欺骗皇上、徇私行事的人还没有得到惩罚，难道上天是用它来警戒陛下吗？” 因此侯莫陈怤等人都获罪被贬。按旧例，皇帝在曲江赐百官宴，教坊的倡优和杂伎陪侍，李栖筠认为自己担负国家风纪宪法的职责，唯独不去参加；御史台于是把这件事定为法则。皇帝屡次想召李栖筠为宰相，却因忌惮元载而止。凡有人被提拔任用，皇帝都暗中征询他的意见，他多有补益。李栖筠见皇帝犹豫不决，内心也忧愤不已，最终去世，时年五十八岁，自己写下墓志铭。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文献。李栖筠喜欢奖掖善人，也乐于让别人指出自己的缺点，因此天下士人都归附敬重他，不敢对他有所排斥，称他为赞皇公。他的儿子是李吉甫。李吉甫字弘宪，凭借门荫补任左司御率府仓曹参军。贞元初年任太常博士，年纪还很轻，却明达熟练于典章故实。昭德皇后去世，自天宝以后皇后之位空缺，抚恤礼仪废弛缺失，李吉甫草拟并具备了相应仪式，德宗称好。李泌、窦参器重他的才能，厚待他。陆贽怀疑他结党，把他调出任明州长史。陆贽被贬忠州时，宰相想加害他，起用李吉甫为忠州刺史，想让他泄愤报复。李吉甫到任后，放下怨恨，与陆贽结交友好，人们更加看重他的器量，因此六年没有调动。改任郴州、饶州二州刺史。适逢前任刺史相继去世，大家都说官署中有妖怪，不敢居住。李吉甫命人清除官署，在那里处理政事，官吏因此安定。诛杀铲除奸盗的巢穴，治理政绩广泛传扬。

译宪宗即位后，以考功郎中之职召回他，掌管制诰。不久入翰林任学士，升任中书舍人。刘辟抗拒诏命，皇帝想讨伐他，尚未决定。唯独李吉甫请求不要留下后患，应该断绝朝贡，以挫败他的奸谋。当时李锜在浙西，厚重贿赂权贵宠臣，请求仿照韩滉旧例兼领盐铁，又请求兼领宣州、歙州。皇帝询问李吉甫，他回答说：“过去韦皋积蓄财物很多，所以刘辟借此构成叛乱。李锜已经萌生不臣之心，如果再把盐铁的富饶、采石的险要交给他，就是促使他反叛。”皇帝醒悟，于是任命李巽为盐铁使。高崇文围攻鹿头城尚未攻下，严砺请求调出并州军队，和高崇文一起奔赴果州、阆州，进攻渝州、合州。李吉甫认为不对，便说：“汉朝讨伐公孙述，晋朝讨伐李势，宋朝讨伐谯纵，梁朝讨伐刘季连、萧纪，一共五次进攻蜀地，其中从长江水道进军的有四次。况且宣州、洪州、蕲州、鄂州的强弩手号称天下精兵，争夺险要之地正是他们的长处。请调发这些军队攻打三峡的空虚处，那么贼军势力必然分散，首尾不能救援；高崇文又会因害怕水军成功而使将士人人有斗志。”皇帝听从了他。严砺又请求让大臣担任节度使，李吉甫劝谏说：“高崇文的功业将要完成，如果又另行任命主帅，他就不会再尽力了。” 于是李吉甫请求把西川授给高崇文，把东川交给严砺，再增加资州、简州等六州，使两川能够互相牵制。高崇文因此竭尽全力。刘辟被平定，李吉甫谋划的事情居多。吐蕃派使者请求重新结盟，李吉甫议论说：“德宗初年，还没有得到南诏，所以和吐蕃结盟。自从异牟寻归附国家后，吐蕃不敢侵犯边塞。如果答应结盟，那么南诏会怨恨不满，边境的嫌隙将会日益产生。”皇帝便辞退了吐蕃使者。吐蕃又请求献出滨塞南北数千里的亭障地图来求取结盟，李吉甫谋划说：“边境荒僻险阻，彼此犬牙交错，边境官吏按照地图反复查看，尚且不能完全弄清。如今吐蕃绵延山岭、跨越深谷，只凭几张纸来绘制千里疆域，从灵武开始，直到剑门，险要之地竟缺少二三百处；得到的只是占有土地的名义，实际却丧失了这些地方，陛下将拿它有什么用呢？”皇帝于是下诏答复赞普，拒绝接受。张愔已经得到徐州，皇帝又想把濠州、泗州两州交还给他的军队，李吉甫说：“泗州背靠淮河，是粮饷运输道路汇合之处；濠州有涡口的险要。前些日子把这两地授给张建封，差点就失去了形势。如今张愔是两廊壮士拥立的，虽然有善意，却还不能控制他的部众。再让他得到淮河、涡口，就会扼住东南的交通集结之处，忧患还没有结束。”皇帝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中书省史官滑涣一向厚待宦官刘光琦。凡是宰相议论有与刘光琦意见不同的，刘光琦就让滑涣请求，往往都能按原来的意愿办成。宦官传达诏令，有时不送到中书省，而是把滑涣召到延英殿接受旨意；滑涣迎合各方意见，立即写成文书，甚至有些宰相都来不及知道。因此他得以沟通各地的贿赂酬谢，他的弟弟滑泳官至刺史。郑馀庆执掌国政时，曾有一次责怒滑涣，几天后郑馀庆就被罢免。李吉甫请求单独进见，弹劾滑涣的奸邪，皇帝派人登记查抄滑涣的家产，得到财物数千万，滑涣被贬，死于雷州。李吉甫又进言：“州刺史不得擅自拜见本道节度使，应该停止各道年终巡行，以断绝苛细征敛；命有关官署选拔才能足以任县令的人；军国大事，应以宝玺封书取代墨笔诏令。”因此皇帝更加倚重信任他。元和二年，杜黄裳被罢免宰相，皇帝于是提拔李吉甫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吉甫连续困顿，调出任职十多年，深知民间疾苦，常常忧虑藩镇强横放纵。到这时，他从容地对皇帝说：“如果让属郡刺史能够自行处理政务，那么教化就可以形成。”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把十多名郎官调出任刺史。自王叔文时期以来，选任官员杂乱冒滥，李吉甫开始登记核定官员名额，使官员能够按资历升进，官职中不再滞留有才能的人。他又料定李锜必然反叛，劝皇帝召他入朝，使者往返三次，李锜以有病推辞，却拿着许多金钱贿赂权贵，甚至有人替李锜游说。李吉甫说：“李锜是庸常之才，而他蓄养的只是亡命盗贼，并没有作战的意志，讨伐他一定能够取胜。”皇帝决意讨伐。李吉甫又说：“过去徐州发生叛乱时，曾经击败吴地军队，江南人畏惧他们。如果征发徐州军队作为先锋，就可以断绝徐州今后的祸患。韩弘在汴州，多半会畏惧徐州军的威势；如果确实诏令韩弘的子弟率兵形成掎角之势，那么贼军不战就会溃败。”皇帝听从了。诏令下达后，李锜部众听说徐州、梁州军队兴起，果然杀死李锜投降。因功封赞皇县侯，改封赵国公。自德宗以来，对藩镇多有姑息，有些藩镇终身都不更换辖地。李吉甫任宰相一年多，前后更换了三十六个藩镇，功过优劣分明。裴均以尚书右仆射身份主管度支，结党倾轧执政大臣。适逢皇甫湜等人应对策问，指斥权臣专横，掌权者都很愤怒，皇帝也不高兴。裴均的党羽于是散布说：“这大概是执政大臣指使的。”右拾遗独孤郁、李正辞等陈述事情的始末，皇帝才消除了疑虑。李吉甫原先与窦群、羊士谔、吕温友善，推荐窦群任御史中丞。窦群随即奏请任羊士谔为侍御史、吕温为知杂事。李吉甫怨恨他们没有先向自己说明，便扣住奏章，长久不作决定，窦群等人因此怀恨。不久李吉甫生病，医生夜宿在他的府第，窦群逮捕医生，弹劾李吉甫与方士交往。皇帝大为惊骇，审讯后查无实据，窦群等人都被贬黜。李吉甫也坚决请求免职，并推荐裴垍代替自己，于是以检校兵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身份任淮南节度使。皇帝亲自到通化门为他饯行，赐给他宫中御食和秘方。过了三年，他上奏免除拖欠租税数百万，修筑富人塘、固本塘，灌溉田地将近万顷。漕运渠低洼，不能蓄水，于是修筑堤坝拦蓄水流，防止水量不足；水多时则泄出，称为平津堰。江淮发生旱灾，浙东、浙西尤其严重，有关官署却没有请求救济，李吉甫将灾情报告皇帝，请求及时救助抚恤。皇帝惊讶，立即派使者分道赈济并借粮。李吉甫虽然身在外地，每逢朝廷有得失，总是立即上报。

译元和六年，裴垍因病免职，皇帝又以李吉甫原来的官职召他回朝主持政务。他入延英殿答对，经过五刻钟才结束。皇帝尊重并任用他，对他只称官职而不直呼姓名。李吉甫痛感官吏人数过多，认为从汉代到隋代，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多的，于是上奏说：“如今设置官吏不精简，官员品流庞杂，保留没有事情可做的官职，却要耗费极重的赋税，因此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吃闲饭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多。再者，国家自天宝以来，长期养兵常有八十多万，其中离军经商、转而信奉佛教道教、混杂进入科役的人，大约超过十五分之一。天下常常是三个劳苦的人，供养七个坐等衣食的人。内外官员依靠俸禄供养的，大约有一万人；有些职掌和机构重复设置，名称不同而事务分离的很多。因此财物日益减少而领取俸禄的人越来越多，官职有定额而征调却没有限数。九流怎能不混杂？各种事务怎能不烦乱？汉初设置郡不过六十个，但汉文帝、汉景帝的教化几乎赶上三王，可见郡少未必政事紊乱，郡多也未必事务治理得好。如今列置州三百个、县一千四百个，以城邑设置州，以乡分置县，费用广大而控制力薄弱，这不是实现教化的根本。希望下诏让有关官署广泛议论，州县有可以合并的就合并，按年按时入仕的途径有可以停止的就停止。这样官吏少了容易选求，官职少了容易治理。国家的制度是：一品官俸禄三千，职田和禄米大体不过一千石。大历年间，权臣每月俸禄达到九千缗的，州刺史无论大小都为一千缗。宰相常衮开始制定裁减和限制的办法，到了李泌时，又根据事务的闲忙略微增加，使宰相能够互相调济。然而有些官职名义上存在，实际职务却废弃；俸禄保留定额，职务却被撤去；闲职和要职之间，俸禄厚薄突然不同，也请一并商定。”于是下诏让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共同查阅并裁减，最终省去冗官八百人、冗吏一千四百人。李吉甫又上奏收取都畿佛寺田地和水碾租入，用来减轻贫民负担。德宗时，义阳、义章两位公主去世，皇帝下诏在墓地修建一百二十楹的祠堂，费用计算达数万。适逢永昌公主去世，有关官署请示此事，皇帝命令把规模减为义阳公主祠堂的一半。李吉甫说：“德宗一时的恩典不能作为制度。过去汉章帝想在亲属陵墓旁修建邑屋，东平王刘苍认为不可。所以不合礼制的举动，是君主应当慎重对待的。请裁减墓户，用来充当守墓和祭祀供奉的人。”皇帝说：“我本来就怀疑墓户过多，减去它们，今天果然如此。不过我不想征用编户百姓，只用官户来供奉坟墓罢了。”李吉甫拜谢。皇帝说：“事情有不妥当的，只管说出来，不要认为朕不能实行。”十宅诸王既然不出宫就藩，诸王女又不能及时出嫁，而选择驸马都由宦官办理，只有厚重送给他们财物酬谢，才能把人送出去。李吉甫上奏：“自古以来为公主选择驸马，都必须慎重选择人选。江左地区全都选用有名望的士人，唯独近世不是这样。”皇帝于是下诏，公主都只封为县主，命有关官署从门阀子弟中选择婚配。田季安病重，李吉甫请求任命薛平为义成节度使，用重兵控制邢州、洺州；又把河北险要所在绘图上奏，皇帝把图张挂在浴堂门的墙壁上。每次议论河北事务，皇帝一定指着李吉甫说：“朕每天按图查看，果然如你所料。”刘澭旧日的军队驻扎在普润，多次抢掠附近县邑，李吉甫上奏请求把他们调回泾原，京畿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元和八年，回鹘带兵从西城、柳谷出发侵犯吐蕃，边塞下传言他们将要入侵。李吉甫说：“回鹘如果能成为我们的寇敌，应当先断绝和好然后才侵犯边境；如今不足以忧虑。”于是请求从夏州到天德恢复设置驿站候骑十一处，以便沟通缓急；又调发夏州精锐骑兵五百人驻守经略故城，只是用来保护党项而已。后来果然是边吏妄自传言。六胡州在灵武辖区内，开元年间废除，设置宥州安置投降的部落，暂以经略军作为治所，居于中部来控制戎虏，北面支援天德，南面连接夏州。至德、宝应年间，宥州被废除，改由军队遥相隶属灵武，道路相隔遥远，因此党项孤立弱小，戎虏屡次侵扰他们。李吉甫首先上奏恢复宥州，于是以经略军为州治，使它隶属绥银道，又调取鄜城神策军九千人充实那里。用江淮地区的铠甲三十万副供给太原、泽潞军队，增加太原战马一千匹。由此边防装备完备，部署协调。蜀地平定以后，皇帝锐意想要夺取淮西。李吉甫当时在淮南，听说吴少阳被拥立，部下上下离心涣散，便主动请求调任寿州，想凭天子的诏命招抚怀柔吴少阳，再使用反间计扰乱他的党羽；适逢讨伐王承宗，没有来得及实行。后来田弘正以魏州归顺，李吉甫知道魏州人认为田进诚有才能，而唐州是蔡州的咽喉，于是请求擢升田进诚为刺史，以威临贼境，同时安慰魏州人的心。乌重胤镇守河阳，李吉甫认为汝州可以捍卫遮蔽东都，连接唐州、许州，面对蔡州西面；兵力少了不足以使敌寇畏惧，而河阳是魏博的渡口，田弘正归顺国家后就成了内镇，不应驻扎重兵来表示不信任，请求把驻军迁到汝州。皇帝都听从了。后来田弘正任检校尚书右仆射，皇帝赐给他的军队钱二千万，田弘正说：“我还没有因把河阳军调走而高兴。”等到吴元济擅自自立，李吉甫认为内地没有唇齿相依的援助，正可乘时夺取，不应采用河朔旧例，这与皇帝的想法相合。他又请求亲自前往招降吴元济，如果吴元济违逆心志、不肯悔改，就取得皇帝指示，命令各路主帅俘获贼军献给天子。皇帝不准许，他坚持请求，甚至流泪，皇帝安慰勉励他。适逢突然患病去世，时年五十七岁。皇帝震惊哀悼，除丧葬费用外，另赐绢五百匹抚恤他的家属；从大敛到卒哭，皇帝都派宦官前往吊唁。李吉甫绘制了淮西地图，还没来得及上呈，皇帝就命令他的儿子献上。安葬时，皇帝用少牢祭祀，追赠司空。有关官署给他拟谥号为敬宪，度支郎中张仲方认为不对，皇帝发怒，贬黜张仲方，改赐谥号为忠懿。起初，李吉甫主持国政，综理政务，各项职务都治理得很好。他引荐贤能的士大夫，爱护善人，没有遗漏；褒奖忠臣的后代，以振兴忠义节烈之风。他与武元衡同列宰相，不久武元衡任剑南节度使，李吉甫多次说武元衡有才能，适合召回任宰相。等到李吉甫再次辅政，天下都期待他的风采，但他渐渐修治私怨，罢免李藩的宰相职务，降裴垍的官，也都是他的谋划。李正辞后来与他失和，等到李正辞和萧俯一同被召为翰林学士时，李吉甫唯独任用萧俯而罢免李正辞，人们无不疑惧。皇帝也知道他专断，于是提拔李绛，李吉甫便与李绛产生嫌隙，多次在殿上争辩，皇帝多认为李绛正直。可是李吉甫畏惧谨慎、奉公守法，不嫉妒害人，只是顾全大局。左拾遗杨归厚曾请求入见，天已经很晚，皇帝命他改日再见，他坚持请求，不肯退下。见到皇帝后，他极力谈论宦官许遂振的奸邪，又逐一诋毁辅相，请求给自己机会施展才能，还上表请求借用驿站院准备婚礼。皇帝恼怒他轻率放肆，想把他远远斥逐，李绛替他说情，也没能成功。李吉甫进见皇帝，说明自己推荐任用杨归厚不当，皇帝的怒意才消解，于是杨归厚得以任国子主簿、分司东都。起初，政事堂会餐时有一张大床，传说移动它的宰相就会被罢免，所以没人敢搬动。李吉甫笑说：“世俗的禁忌，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便拆掉它换了新的。

译李吉甫住在安邑里，当时人称他为“安邑李丞相”。他所撰写的著作很多，都流传于世。在他去世前一年，荧惑星遮掩太微垣上相星，李吉甫说：“上天将要杀我了。”他两次请求退位，皇帝都不准许。他的儿子李德修，也有志向和操守，宝历年间任膳部员外郎。张仲方入朝任谏议大夫，李德修不愿与他同朝，于是出任舒州、湖州、楚州三州刺史。后来去世。次子李德裕，另有传记。李鄘，字建侯，是北海太守李邕的堂孙。考中进士，又因书判成绩优等补任秘书省正字。李怀光征召他到幕府，屡次升任监察御史。李怀光在河中反叛，李鄘与母亲、妻子都陷在那里，于是欺骗李怀光说兄长病卧洛阳，病势将危，母亲想去探视；李怀光答应了，却告诫他的妻子儿女不得同行。李鄘私下派妻子儿女离开，李怀光发怒，想加罪于他。李鄘谢罪说：“我登记在军籍中，不能为母亲驾车，怎么能不让妇人前去呢？”李怀光这才停止追问。后来他与高郢刺探贼军的虚实以及攻取他们的方法，把情况报告朝廷，德宗亲手下诏褒奖答复。李怀光察觉后，严整军队召来两人审问。李鄘言辞气概不屈，三军都受到感动，李怀光没有杀他，只把他囚禁起来。河中平定后，马燧打开牢械，以礼相待，表奏让他辅佐自己的府署；因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便罢职回到洛阳。朝廷召他任吏部员外郎。徐州张建封去世，军队发生骚乱，囚禁监军，逼迫张建封的儿子张愔主持军务。皇帝认为李鄘刚强果敢，任命他为宣慰使，持节直接进入张愔军中，召集将士，说明祸福，释放狱中的监军，解除他的枷锁，让他恢复原职，众人不敢妄动。张愔立即上表谢罪，自称兵马留后。李鄘说：“没有诏命，怎么能擅自这样称呼？”张愔删去这一称号后，李鄘才接受他的谢表。回来后，李鄘符合皇帝旨意，升任郎中。顺宗时，升任御史中丞。宪宗即位后，任京兆尹，升任尚书右丞。元和初年，京师盗贼很多，又任命他为京兆尹。以检校礼部尚书身份任凤翔、陇右节度使。这个镇通常兼领神策行营，过去都任用武将，接受诏命后就前往军中修谒。李鄘认为不可以这样做，于是下诏去掉神策行营的名号。不久调任河东，入朝任刑部尚书、诸道盐铁转运使。任淮南节度使。朝廷军队讨伐蔡州，战事正紧，李师道谋划扰乱破坏这次讨伐，李鄘分出两万军队驻守在郓州边境，军需财物不依赖有关官署供应。当时战事兴起，天子忧虑财物匮乏，派程异乘驿马奔驰江淮，暗示各道输送财物援助军队。李鄘一向富足强盛，便登记府库，留下足够一年使用的储备，其余全部交给朝廷；各道因此都搜括财物献上，这件事是由李鄘倡导的。此前，吐突承璀任监军，地位尊贵而受宠，李鄘凭刚强严厉治理军政，吐突承璀及其同礼官都畏惧他，渐渐与他厚交。吐突承璀回朝后，多次称赞推荐他，朝廷召他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鄘不喜欢凭借宦官宠幸而升进，出发饯行时，音乐响起，他流下眼泪，对诸将说：“我年老了，安于镇守外地，宰相难道是我能担任的吗？”到了京师，他不肯处理政务，借口有病坚决辞谢，于是改任户部尚书。不久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以太子少傅身份退休，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肃。李鄘刚强正直而无私，和杨凭、穆质、许孟容、王仲舒友善，都是凭气节自我要求的人。但李鄘任官时用严峻的法律约束下属，所到之处都以治理有方著称。他勇猛果断而缺少恩惠，在淮南七年，生杀和擒捕，多数交给军吏办理，僚属和佐官束手旁观，不能参与，因此有些人常常被陷害而触犯非法之罪，议论他的人也因此轻视他。他的儿子李拭，仕宦经历有宗正卿、京兆尹、河东节度使、凤翔节度使等职，任秘书监时去世。李拭的儿子李磎，字景望。大中末年考中进士，屡次升任户部郎中，分司东都。他弹劾奏报内园使郝景全违法之事，郝景全反过来摘取李磎奏章中触犯顺宗嫌名的字眼，李磎因此获罪被夺俸禄。李磎上言：“‘因一事而告发另一事，旁及诉讼他人’，是咸通诏书中的话。按照礼制，不避讳嫌名；按照法律，触犯庙讳的嫌名也不治罪。难道臣引用诏书，主管官署却反而据此弹劾吗？臣担心从今以后使用法令的人都会曲折回避，借旁支牵连来作奸。”诏令于是没有夺去他的俸禄。黄巢攻陷洛阳，李磎带着尚书省八枚印章逃到河阳。当时留守刘允章被贼军胁迫，派人向李磎索取印章，李磎拒绝不给。刘允章醒悟过来，也不肯臣服于贼军。嗣襄王叛乱时，李磎辗转来到淮南，高骈接受伪命，李磎苦苦劝谏，高骈不采纳。李磎入朝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后来辞去职务回到华阴，又以学士身份被召回。乾宁元年，升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昭纬一向憎恨李磎，暗示刘崇鲁攻击他的麻纸哭诉奏章，说：“李磎怀有奸心，与宦官杨复恭亲密交往；他的弟弟被时溥杀死，不能辅佐天子。”第二天，李磎被降为太子少傅。李磎于是自称受到刘崇鲁诬陷污蔑，上书十一道仍不停。起初，刘崇鲁的父亲因接受贿赂获罪，仰药自杀，所以李磎用丑恶的话提到这件事，议论者讥笑他没有大臣的体统。昭宗一向器重礼遇李磎，决意重新任用他，但李茂贞等人上言极力诋毁李磎的不是，皇帝迫不得已，又罢免他，改任太子少师。于是李茂贞以及王行瑜、韩建拥兵驻在宫阙之下，列举李磎的罪状，在都亭驿杀死了他。王行瑜被诛杀后，朝廷下诏恢复李磎的官爵，追赠司徒，谥号文。李磎喜好学习，家中藏书多达万卷，世人称他为“李书楼”。他所撰文章以及为各种书籍作的注解、传记很多。儿子李沇，字东济，有俊秀才华，也遭到杀害，追赠礼部员外郎。赞曰：刚强是上天赋予的德性，所以孔子说“刚强接近仁德”。骨骼强健，四肢有力，所以君主拥有忠臣，称他们为骨鲠之臣。像李栖筠、李鄘这两个人，大概就是刚强的人吧！李栖筠抗拒权势邪佞，未能做宰相；李鄘得以做宰相，却不愿接受任命。若不是刚强正直，谁能做到这样？李吉甫身居宰辅，谋划政事是正确的，但在刚直正道方面，比他的父亲有所惭愧。

译列传第七十二：王思礼、鲁炅、王难得、辛云京、冯河清、李芃、曲环、王虔休、卢群、三位李氏、两位卢氏。王思礼是高丽人，迁入居住在营州。他的父亲是朔方军的将领。思礼熟悉战斗，跟随王忠嗣到河西，和哥舒翰同属其部下。哥舒翰任陇右节度使时，思礼与中郎将周佖一起侍奉哥舒翰，因功授任右卫将军、关西兵马使。跟随讨伐九曲时，因迟到按法应当斩首。临刑之际，哥舒翰释放了他，思礼慢慢说道：“死本来就是我的命，为什么还要宽免我呢？”各位将领都认为他豪壮。天宝十三载，吐谷浑苏毗王归顺，诏令哥舒翰到磨环川迎接，思礼坠马，跛得很厉害。哥舒翰对监军李文宜说：“思礼脚跛，还想让他去哪里？”不久，朝廷加授他为金城郡太守。安禄山反叛后，哥舒翰任元帅，上奏请求调思礼赴军。玄宗说：“黄河、陇右的精锐，全都在潼关。吐蕃一旦有变，只能依靠思礼了。”哥舒翰坚持请求，玄宗于是让思礼兼任太常卿，充任元帅府马军都将，把军务交给他。思礼秘密劝哥舒翰上表请求诛杀杨国忠，哥舒翰没有答应；思礼又请求带三十名骑兵把杨国忠劫到潼关杀掉，哥舒翰说：“这就是我反叛了，和安禄山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潼关失守，思礼与吕崇贲、李承光一起逃往皇帝驻跸之处。肃宗责备他们没有坚守，把他们带到军旗之下准备斩首。宰相房琯进谏，认为可以收取他们日后的功效，于是只斩杀李承光，赦免了思礼等人。不久，思礼任房琯的副将，在便桥作战失利，改任关内行营节度、河西陇右伊西行营兵马使，驻守武功。叛将安守忠前来交战，思礼退守扶风。叛军分兵攻掠大和关，距离凤翔只有五十里；李光进出战不利，皇帝驻地实行戒严，随从官员偷偷带出他们的妻子儿女，皇帝派身边的巡御史虞候记下他们的姓名，出逃者才渐渐停止。朝廷命郭子仪率朔方军进攻叛军。适逢崔光远的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兵二千驻扎扶风。他们听说叛军已经西进，想乘虚袭击京师，直抵高陵。叛军领兵回来攻击李椿等人，李椿已经到达中渭桥，杀死守军一千人，进攻苑门。王伯伦战死，李椿被擒。此前，叛军余部留在武功，后来听说官军已经进入京师，便烧毁营寨逃走，从此叛军不敢再向西进犯。长安平定后，思礼首先进入宫城清理宫室；收复东京时，多次作战立功。升任兵部尚书，封霍国公，食实封五百户。不久兼任潞州、沁州等州节度使。乾元元年，统率关中、潞州行营步兵三万人、骑兵八千人，与郭子仪包围相州的叛军，军队溃败，只有李光弼、思礼完整地率军回来。不久，在直千岭击破史思明的一名部将所率的一万多军队。李光弼调往河阳后，思礼代任河东节度副大使。上元元年，加授司空。自武德以来，三公不担任宰辅，只有思礼一人如此。上元二年，去世，追赠太尉，谥号武烈。思礼擅长防守和谋划，不善于进攻作战。然而他执法严明整肃，士兵不敢违犯。在太原时，军械铠甲完整精良，储存的粮食多达百万斛。鲁炅是幽州人。身高七尺多，粗略通晓书籍和史书。因父辈荫庇补任左羽林长上。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引荐他任别奏。颜真卿曾出使陇右，对哥舒翰说：“您从郎将起家，总领节制一方，也曾经得到过人才吗？”鲁炅当时站在台阶下，哥舒翰指着他说：“这个人应当做节度使。”他跟随哥舒翰攻破石堡城，收复河曲，升任左武卫将军。后来又因攻破吐蕃、担任跳荡军而立功，授任右领军大将军。安禄山反叛后，鲁炅被任命为上洛太守，将要出发时，在皇帝面前分析攻守形势，升任南阳太守，兼任守捉防御使，封金乡公。不久任山南节度使，率岭南、黔中、山南东道子弟五万人驻扎在滍水以南。叛将武令珣、毕思琛等进攻他，众人想要交战，鲁炅不同意。叛军从右侧进攻，借着风势放火，烟气弥漫，士兵奔向营寨，无法制止，只能背着门板逃跑；叛军箭如雨下，鲁炅与宦官薛道挺身逃走，全军都被叛军消灭。当时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襄阳节度使徐浩尚未到达，他们所率子弟有一半在军中，带着金钱作为资粮，到这时连同兵器械物一起被抛弃在山中，叛军凭此而富。鲁炅收集溃散士兵，守卫南阳。潼关失守后，叛军派哥舒翰招降他，他不服从，叛军便派武令珣进攻。武令珣战死，田承嗣接着前往。颍川的来瑱、襄阳的魏仲犀合兵援救鲁炅。魏仲犀的弟弟魏孟驯率兵到明府桥，望见叛军便逃走。鲁炅城中粮食吃尽，一斗米要五十千钱，一只老鼠值四百钱，饥饿的人相互枕藉而死。朝廷派使者曹日昇前往宣慰，加授鲁炅特进、太仆卿，但曹日昇无法进入城中。日昇请求单骑带着诏命送入城内，魏仲犀不同意。适逢颜真卿从河北来到，对魏仲犀说：“使者不顾生死，送达天子的诏命，假如被叛军擒获，不过是损失一名使者；如果能够进入城中，人心就会更加稳固。”宦官冯廷环也说：“将军一定要进城，我请求用两名骑兵帮助你。”魏仲犀又增派骑兵，总共十人。叛军望见他们，知道都是精锐士兵，不敢攻击，于是曹日昇进入城中传达诏命，人心更加安定。日昇又骑马赶往襄阳，率领一千士兵，从音声道运送粮饷给鲁炅，因此鲁炅得以与叛军相持三个月以上。鲁炅被围共一年，日夜作战，最后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始终没有获得救援。至德二载五月，鲁炅才率领众人突围逃往襄阳。田承嗣尾随追击，鲁炅拼死战斗两天，斩杀、俘获叛军很多，叛军退去。不久，鲁炅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襄邓十州节度使。恰逢两京平定，叛军逃往河北。当时襄州、汉州方圆数百里，乡村聚落一片荒芜，处处没有炊烟。当初，叛军想要劫掠扰乱江湖地区，幸亏鲁炅正好扼守其要冲，所以江南、淮南一带得以保全。朝廷记录他的功勋，封岐国公，实封二百户。乾元元年，又加任淮西节度使、邓州刺史。鲁炅与九名节度使在相州包围安庆绪，他率淮西、襄阳两镇步兵一万人、骑兵三百人。第二年，与史思明在安阳交战，官军失利，鲁炅被流矢射中，立即逃跑，各节度使也纷纷溃散，沿途劫掠，而鲁炅的军队尤其严重。朝廷下诏任命来瑱为淮西节度使，调鲁炅为郑、陈、亳节度使。鲁炅到达新郑，听说郭子仪整顿军队驻扎在谷水，李光弼返回太原，感到羞惭恐惧，服药自杀，时年五十七岁。

译王难得是沂州临沂人。父亲王思敬，年轻时隶属军中，后试任太子宾客。王难得勇武过人，精通骑马射箭。天宝初年，任河源军使。吐蕃赞普的儿子郎支都，仗恃自己敏捷勇猛，骑着名马，配着镶嵌珍宝的马鞍，略到阵前挑战，神态十分悠闲，没有人敢与他较量。王难得大怒，夹着长矛催马飞驰，郎支都来不及交战，便被他直接斩下首级。玄宗赞赏他的果敢，召见他，命他在殿前骑马持矛，作出刺杀敌人的姿态，非常高兴，赐给他锦袍、金带。多次升任金吾将军。跟随哥舒翰攻打吐蕃，到达积石，俘获吐谷浑王子悉弄参和悉颊藏后返回。又收复五桥，攻下树惇城，升任白水军使。收复九曲后，加授特进。肃宗在灵武时，军队赏赐匮乏，王难得献出家产资助军队，试任卫尉卿。不久，统领兴平军并任凤翔兵马使，收复京师。正交战时，他部下的士兵失去战马，王难得飞驰救援，箭射中眉部，皮肉裂开遮住眼睛，于是拔出箭，撕断伤口的皮肉，拼死向前战斗，鲜血不断涂满面部。皇帝赞赏他。跟随郭子仪攻打相州。多次进封琅邪郡公，任英武军使。宝应二年去世，追赠潞州大都督。他的儿子王子颜，年轻时跟随父亲征讨，检校卫尉卿，生下庄宪太后。元和元年，宪宗到太后南宫朝拜，于是褒奖追赠王思敬为司徒，王难得为太尉，王子颜为太师。只有王子颜的儿子王用以及王封得到任用。王用字师柔。被任命为太子詹事，才过三个月，封太原郡公，掌管马厩和苑囿。多次升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兼任右金吾大将军。他为人谦逊谨慎，没有过失。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辛云京是兰州金城人，寄籍京兆，世代都是将领之家。辛云京有胆略和决断，生擒敌人、斩获首级常常居于全军之首，积累功劳升任特进、太常卿。史思明驻扎相州，辛云京率精锐士兵四千人袭击滏阳，追击并击破其部众，到达浪井。因记功很多，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加任代州都督、镇北兵马使。太原军队发生叛乱，皇帝厌恶邓景山约束部下没有章法，因辛云京性情沉着刚毅，便授任他为太原尹，进封金城郡王。辛云京治理政务谨守法律，下属有违法行为，即使只差丝毫也不肯宽免，奖赏功劳也同样严格，所以军中既畏惧他又信服他。回纥仗恃过去的功劳，每次入朝，沿途都暴虐抢掠；到了太原，辛云京把他们当作戎狄来对待，回纥人畏惧，不敢喘息。几年之后，太原大治。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大历三年，检校左仆射。去世时五十五岁，代宗为他举行哀悼并流泪，追赠太尉，谥号忠献。后来郭子仪、元载入见皇帝，谈到辛云京，皇帝总是泪流满面。下葬时，皇帝命中使前往吊祭，当时将相前来祭奠的多达七十多个帐幕，丧车停留了一段时间才得以离去。德宗时，评定至德以来的将相功次，辛云京列为第二。辛云京的堂弟京杲，字京杲。信安王李祎任朔方节度使时，京杲与弟弟辛旻以谋略求见陈说，李祎听后赞叹并格外看重他们。后来跟随李光弼出兵井陉，督率精悍部队担任前锋，在嘉山作战尤其卖力，肃宗认为他奇异，召见他说：“你是黥布、彭越、关羽、张飞一类的人吗！”多次升任鸿胪卿，召入任英武军使。代宗即位，封肃国公，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进封晋昌郡王，历任湖南观察使，后来任工部尚书退休。朱泚攻占京师时，他因年老多病不能跟随，面向西方痛哭而死，追赠太子少保。辛旻也跟随李光弼平定恒州、赵州，后来署任太原三城使。史思明驻扎相州，军队到达滏阳，辛旻迎击并将其击退。东都陷落后，退守河阳，死在驻军之处。辛云京的曾孙辛谠，另有传记。冯河清是京兆人。起初隶属郭子仪军中，因多次作战立功被任命为左卫大将军。后来跟随泾原节度使马璘，任兵马使，多次率偏师与吐蕃交战，常常斩获敌人首级，名声传遍军中。建中年间，节度使姚令言率兵讨伐关东，以冯河清主持留后事务，幕府殿中侍御史姚况统领州务；军队经过宫阙时，发生紧急变故，德宗逃往奉天。冯河清、姚况听到消息，召集各位将领商议，面向东方哭泣，互相以忠义激励，神情轩昂刚毅，众人都认为他们有义，因此没有人敢说不同的话，立即调发储存的铠甲和完好兵器一百多车，献送到皇帝驻地。当初，皇帝出逃时，六军仓促之间没有精良兵器，士气低落。等到冯河清运送军械到达，士兵穿上坚固铠甲，整顿军队，军威大振。于是任命冯河清为泾原节度使、安定郡王，任命姚况为行军司马。朱泚多次派间谍诱骗冯河清，冯河清总是把他们斩首示众。兴元元年，浑瑊借助吐蕃军队击败叛军韩旻等人。泾原人却谣传吐蕃有功，准备把叛军士卒的妻子儿女和财物送还给他们，众人大为恐惧，并且说：“不杀掉冯公，我们这些人就都不能活了。”田希鉴于是杀害了冯河清，姚况挺身逃回乡里。京师平定后，追赠冯河清为尚书左仆射，任命姚况为太子中舍人。姚况性情简朴退让，从未谈论自己的功劳，适逢年成不好，俸禄不能供给自己，最终饿死。冯河清再次追赠为太子少傅。李芃字茂初，是赵州人。脱去布衣初任上邽主簿。严武任京兆尹时，推荐他补任长安尉。李勉任江西观察使时，上表署任他为判官。永泰初年，宣州、饶州的大盗方清、陈庄向西截断长江，劫掠商旅作乱，其党羽互相盘结。李芃请求在秋浦设置州，扼守要害，使他们不能联合。李勉认为这个计策可行，上奏请求把宣州的秋浦、青阳和饶州的至德设置为池州。于是诏令李芃主持州务。后来魏少游代替李勉，表奏署任李芃为都团练副使，代理江州刺史。因母亲去世而解除职务。李勉任永平节度使时，又征召他进入幕府。适逢李灵耀反叛，署任李芃兼亳州防御使，负责保护陈州、颍州的粮饷运输道路，军队可以因战事需要便宜行事。德宗即位，授任李芃为河阳三城镇遏使。军粮财物中品质好的，李芃一定先拿来供给士兵，士兵都很喜悦。他通晓熟悉事务，防备严密，平常就像有敌人将要来临。不久，任节度使，把东都附近的汜水等五县划归他管辖。他与马燧等人在洹水边击破田悦，因功检校兵部尚书，实封一百户。进军包围田悦时，田悦的将领符璘率骑兵五百人投降，李芃大开营垒门接纳他们。兴元初年，检校尚书右仆射。因病准备请求退休，对亲近的人说：“如今正逢旱灾蝗灾，皇上厌倦征战，天下城垒坚固，兵器锋利，然而如果只务求用武力取胜，难道可以把事情做尽吗？挽救弊病没有比施行德政更好的办法，方镇的大臣应当首先退让；如果至死还要固守权位、贪恋俸禄，我怎敢这样做！说了却不实行，不是我的志向。”他坚决请求罢职，回到东都。去世时六十四岁，追赠太子太保。

译李叔明字晋，是阆州新政人。本来姓鲜于，世代是当地的显贵家族。哥哥李仲通字向，天宝末年任京兆尹、剑南节度使。兄弟都涉猎学问，轻视钱财，乐于施舍。李叔明考中明经科，任杨国忠的剑南判官。乾元年间，授任司勋员外郎，作为汉中王李瑀的副使出使回纥。回纥对李瑀态度傲慢，李叔明责备说：“大国与贵国交好，派贤王持节出使。可汗是唐朝的女婿，却仗恃功劳而傲慢，难道可以这样吗？”可汗于是提高了礼遇。复命后，升任司门郎中。东都平定后，任洛阳县令，招抚招纳流亡百姓，被称为能干的官吏。升任商州刺史、上津转运使。调任京兆尹，长安人歌唱道：“前任京尹声威显赫，众人瞻仰都说恰当；后任京尹和乐宽厚，众人瞻仰也说如此。”过了很久，因病辞职，授任太子右庶子。崔旰扰乱成都，李叔明出任卬州刺史。崔旰入朝后，李叔明立即被任命为东川节度使、遂州刺史，迁治所到梓州。大历末年，有人说李叔明本来姓严，年幼时父母双亡，由外家抚养，冒用鲜于姓，请求恢复本宗。诏令同意。李叔明起初不知道这件事，心里认为这是羞耻，便上表请求恢复本宗姓氏，列入宗族名籍，代宗同意了。建中初年，吐蕃袭击火井，劫掠龙州，攻陷扶州、文州、远州。李叔明分派五名将领拦截攻击，把他们击退，因功加授检校户部尚书。梁崇义抗拒诏命，朝廷下诏命李叔明率兵攻下峡州，交战于荆门，击败梁崇义的部众，襄州平定，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德宗驾临兴元，李叔明拿出家产资助军队，把全部衣物钱币献入宫中，加授太子太傅，封蓟国公。起初，东川接连遭受兵乱盗贼，乡邑残破，李叔明治理那里二十年，安抚接纳很有方法，华人和夷人于是都安定下来。后来入朝京师，因脚有病，皇帝赐给他锦制车辇，命宦官和士人抬着他入见，任命为尚书右仆射。他请求告老，改任太子太傅退休。贞元三年去世，谥号襄。当初，李叔明与李仲通都任京兆尹，后来又兼任御史中丞，同时节制剑南，还与儿子李昇一起兼任大夫，蜀人都推崇他们为显赫家族。李叔明一向厌恶道教、佛教造成的弊病，上书说：“佛教，是讲空寂无为的；道教，是讲清静虚无、少有欲望的。如今却只迷失其内在而装饰其外表，使农夫、工匠和女子荒废本业来逃避徭役，所以农桑得不到劝勉，兵役赋税日益减少，国家经费和军队储备都被耗损。臣请求本道把寺院定为三等，道观定为二等，上等寺院保留僧人二十一名，上等道观保留道士十四名，每降低一等就递减七人，都选择有德行的人留下，其余都还俗为民。”德宗认为他说得好，认为不应只限于本道，可以作为天下的法令，于是下令尚书省交有关部门共同议论。都官员外郎彭偃说：“帝王的政事，改变人心是上策，顺应人心是次策，既不改变也不顺应是下策。如今道士徒有名号而没有实际，世俗很少归附尊重他们，他们对扰乱政事影响较轻；僧尼的府库污秽，都是天下不得志的人，苟且逃避征役，他们对扰乱人事影响尤其严重。如今李叔明的请求虽然很好，但既不能改变人心，也不能算顺应人心。上天生育众民，必然要使他们各有职业；游荡闲散、白吃白喝，是王制所禁止的。因此贤能的人接受爵禄，不肖的人缴纳租税，这是古代一贯的道理。如今僧人、道士不耕种却吃饭，不织布却穿衣，一个僧人的衣食，一年大约要耗费三万钱，五个农夫也不能生产出来。若把一个僧人的费用推算到天下，耗费将不可计量。” 臣认为，僧人、道士年龄未满五十岁的，可以规定每年缴纳绢四匹；尼姑和女官缴纳绢二匹；杂役与百姓相同。超过五十岁的免除。一般人到了五十岁，嗜好欲望已经衰减，何况还有戒律来约束他的性情呢！”刑部员外郎裴伯言说：“衣服依靠养蚕种桑，食物依靠耕种务农，男女婚配是延续祖先血脉的大事。可是这两种教派都禁止婚姻，国家已经制定法令，又反过来帮助他们，这等于让不遵守法度的夷狄反过来制约中原的礼义风俗。传记说：‘女子十四岁具备做母亲的条件，四十九岁断绝生育的道理；男子十六岁具备做父亲的条件，六十四岁断绝阳气化育的道理。’臣请求把僧人、道士一律限定到六十四岁以上，尼姑、女官限定到四十九岁以上，才允许终身留在道门，其余全部还俗成为编户百姓，由官府按人口授予田地，把废弃的寺院、道观收作住宅。”这项议论虽然上报了，后来还是停止施行。李叔明的儿子李昇，以少卿身份跟随德宗到梁州。李叔明严厉告诫他要以死报国，所以李昇立了功，升任禁军将军。贞元初年，调任太子詹事。因郜国公主一案获罪，贬为罗州别驾。李叔明平素豪奢挥霍，在蜀地聚敛财富，广建宅第，购置田产。他死后几年，子孙骄纵，财产全部耗尽。世人说，积藏财产过多的人应当以李叔明为鉴。曲环是陕州安邑人，寄居陇右。年轻时喜爱兵法，资质勇敢，擅长骑马射箭。天宝年间，跟随哥舒翰讨伐吐蕃，攻下石堡，夺取黄河九曲的洪济等城，授任果毅别将。安禄山反叛后，跟随鲁炅守卫邓州，与叛军武令珣交战尤其奋力，加任左清道率。跟随李抱玉驻守河阳。又亲自率兵守卫泽州，击破叛军锐将安晓，任羽林将军。与各位将领讨伐史朝义，平定河北，多次转任金吾大将军。大历年间，驻守陇州，多次击破吐蕃，因功兼任太常卿。德宗初年，吐蕃侵扰剑南，诏令曲环率邠州、陇州士兵五千人驰援，收复七盘城、威武军、维州、茂州等地，吐蕃军被击破逃走，曲环的威名大振，加授太子宾客，赐给名马。参与讨伐泾州刘文喜，升任开府仪同三司，封晋昌郡王，任邠陇兵马使。当时李纳逼近徐州，曲环与刘玄佐援救徐州，击败李纳的部众，功劳最大。建中三年，升任邠陇行营节度使。李希烈攻陷汴州，曲环守卫宁陵，在陈州交战，斩杀叛军三万五千人，擒获叛将翟崇晖，升任检校工部尚书，兼任陈州刺史。李希烈被平定后，改任陈许节度使，赐实封三百户。陈州、许州两地接连成为贼寇进攻的要冲，百姓苦于劫掠，逃到其他县。曲环勤于自身，节省用度，减轻赋税，简化法令教化，不到三年，归来的人络绎不绝。训练农民务农，整治军队，粮食丰足。转任检校尚书左仆射。贞元十五年去世，时年七十四岁，追赠司空。

译王虔休字君佐，是汝州梁县人。年轻时涉猎学问，有才干武略，乡里人因他的信义而敬畏仰慕。大历年间，刺史李深署任他为副将。泽潞的李抱真听说他的名声，用丰厚财物招揽他，授任兵马使。李抱真讨伐河北时，在双罔、临洺作战，王虔休因功多次升任步军都虞候，封同昌郡王，实封五十户。李抱真去世后，元仲经等谋划拥立他的儿子李缄，军队一心想要作乱。王虔休神色严肃地对众人说：“军队是天子的军队，州县是天子的土地。主帅死了，应当禀报天子，怎么能说这些妄自谋划的话呢？”众人都服从他的话，得以没有发生叛乱。德宗赞赏他，任邕王为昭义节度大使，升王虔休为潞州左司马，主持留后事务。他原名延贵，到这时皇帝赐名为虔休。他发布号令、安抚百姓，军中大治。当初李抱真去世时，军司马元谊占据洺州反叛，王虔休派将领李廷芝讨伐他，在长桥交战，斩首数百；驻军鸡泽，又击破元谊。守军全都逃往魏博，王虔休于是决开水渠灌城，城墙将要崩坏，便派掌书记卢顼入城会见元谊，陈说利害。元谊请求入朝，王虔休便任命卢顼为洺州别驾，让他守卫洺州。元谊出城后，也逃往魏地。治理潞州两年后，升任昭义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起初，属下各州县的守令大多兼任其他职务，不亲自处理政务，所以治理草率简略。王虔休全都增加他们的俸禄和粮秩，派他们到任所任事，百姓因此安定。去世时六十三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敬。王虔休性情恭谨敏捷，节省用度。他去世后，辖区内府库的储藏仍足以支用数年。他曾得到太常寺乐工刘玠创作的《继天诞圣乐》，便在皇帝生日时进献。这套乐曲以宫音为基调，表示五声之中有君；以土为德本，体现五行运转以土居中；演奏二十五遍，取二十四节气而构成一年；演奏十六节，象征元凯等贤能之士入朝任用。后来《中和乐》以此为本。他的儿子王丽成等十人，都补任太学生。卢群字载初，祖籍出自范阳。年轻时在垂山求学，淮南的陈少游听说他的名声，上奏署任他为幕府属官，不久又向朝廷推荐他。李希烈反叛时，卢群以监察御史身份任江西行营粮料使。曹王李皋任江西节度使，奏请任他为判官。李皋调任荆襄时，卢群都跟随在他的府中，以刚强正直闻名。入朝任侍御史。郭子仪的家人与宠妾张昆的兄弟争讼财产分配不均，又说宠妾的宅中藏有珍宝。德宗催促审查此事。卢群上奏说：“郭子仪有大功大德，如今所争讼的都是他的家事，而且宠妾的宅子，是郭子仪过去赐给她的，不是他的子弟应当议论的，请赦免此事，不再追问。”皇帝听从了他。人们都说卢群懂得大体。多次升任兵部郎中。淮西的吴少诚擅自决定引洧水灌溉田地，使者制止他，他不奉诏令。朝廷命卢群前去责问，吴少诚说：“这对百姓有利。”卢群说：“为臣之道贵在顺从，恭敬谨慎就是顺从。擅自发布命令而废弃顺从，即使有利又有什么意义？况且对君上办事懈怠的人，本来就不能责备他的下属。”吴少诚听从了命令。卢群又向他讲述古今成败的事例，说明顺逆祸福都应验的道理，以此感动他，吴少诚肃然敬畏。设置酒宴后，卢群与他作诗，又歌唱来安慰他。吴少诚感动喜悦，不敢再强横。因出使符合皇帝旨意，升任检校秘书监、郑滑节度行军司马。姚南仲入朝后，便由卢群代任节度使。卢群曾寄居郑州，典押良田来耕种。到这时，他拿出地契偿还借款本息，把田地归还原主。去世时五十九岁，追赠工部尚书。李元素字大朴，是邢国公李密的后代，出仕任御史。东都留守杜亚厌恶大将令狐运。适逢有人在洛水以北劫掠运送的绢帛，而令狐运正和部下在近郊打猎，杜亚便怀疑他并审讯。幕府属官穆员、张弘靖查问后没有罪状，杜亚发怒，改用宠信的将领武金严刑拷打令狐运，因而死了很多人。杜亚请求把令狐运贬到偏远丑土，诏令监察御史杨宁复查验证，结果事情都对不上。杜亚发怒，弹劾杨宁欺骗皇上，杨宁因此获罪。杜亚又自认为没有抓获盗贼是自己的功劳，于是一定要满足自己的愤怒，罗织罪名、周密构陷令狐运，使案情看起来不可翻转。德宗对此深信不疑，宰相认为此事有问题。皇帝下诏命李元素与刑部员外郎崔从质、大理司直卢士瞻急赴审查，杜亚迎接他们，把案情告诉他们。李元素慢慢查明令狐运的冤屈，把所有囚犯都释放送还。杜亚大惊，又弹劾李元素放走有罪之人。等李元素回来时，皇帝已经发怒，他的审案奏章还没有写完，皇帝说：“出去。”李元素说：“臣的话还有没有说完。”皇帝说：“只管离开。”李元素说：“臣以御史身份审理案件，知道有冤情却不能把话说尽，这样就没有脸面再见陛下了。”皇帝的怒意消解，李元素便说明令狐运的冤情。皇帝醒悟感慨说：“不是你，还有谁能辨明这件事呢？”但令狐运仍因擅自抓捕人而获罪，流放归州，死在贬所。武金被流放到建州。一年多以后，齐抗抓到了真正的盗贼，由此天下更加敬重李元素。升任给事中。后来有优越的官职空缺，人人都希望李元素得到那个职位。适逢郑滑节度使卢群去世，任命李元素为检校工部尚书、节度郑滑军，他治理有特别的政绩。元和初年，召入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一职，自贞元以后很难找到合适人选，往往空缺不补；李元素凭借早年的声望被召入任职，朝廷内外都期待听到他的政绩。不久，他没有提出任何建树，只是随波保持俸禄，心里希望做宰相。过了很久仍未被任用，便对宾客说：“不要因为官职闲散就把我排斥在外。”见到属吏时却总是先向他们行礼，人人都感到失望。李锜反叛，任命李元素为浙西节度使。几个月后召回，任国子祭酒，升任户部尚书、判度支。李元素年幼丧父，侍奉长姐恭谨友爱。长姐去世后，他悲伤郁结成病，因而辞去官职，闭门居住。他的妻子是石泉公王方庆的孙女。李元素前妻所生的子女都不成器，而李元素又溺爱姬妾，王氏得不到他的回应。李元素病久之后更加昏乱迷惑，便把王氏休弃。王氏向朝廷申诉，诏令免去李元素的官职，并命令他给王氏财物五百万。李元素去世，追赠陕州大都督。卢士玫是山东人。凭借文章学问出仕，为人端正厚重，不与人争竞。任吏部员外郎时，精于职守。两次升任后主持京兆尹事务。刘总入朝，与卢士玫原来是姻亲，于是请求分置瀛州、鄚州两州，任卢士玫为观察使。诏令同意。不久幽州发生叛乱，朱克融袭击幽州，朝廷想要加重卢士玫的任用，就在原职上加授节度使。卢士玫拿出全部家产资助军队，但部下士卒多是幽州人，暗中引导朱克融进入，因此卢士玫全府的人都被囚禁在幽州。天子赦免朱克融后，卢士玫得以回来。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任徐州、虢州刺史，后来又任太子宾客。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

译列传第七十三：令狐彰、张孝忠、康日知、李宝臣、刘济、田弘正、王承元、牛元翼、史宪诚。令狐彰字伯阳，是京兆富平人，他的祖先从燉煌迁入内地。父亲令狐濞，世代以善于做官闻名。令狐彰起初任范阳尉，与民间女子私通，生下令狐彰。令狐濞罢官回乡，把令狐彰留在母亲那里。令狐彰长大后，志向胆略沉着果断，通晓经书大义。跟随安禄山，署任左卫郎将。与张通儒一起进入长安，又署任左街使。两京平定后，逃往河朔。史思明署任他为博州、滑州刺史，驻军滑台。当时宦官杨万定监领滑州军队，令狐彰想凭借归顺朝廷来显露自己，招募善于潜水的人夜间渡河，把士兵、马匹全部登记，并让州县献纳诚款，通过杨万定上报朝廷。肃宗非常高兴，下诏书慰劳他。令狐彰把营垒移到杏园渡，史思明怀疑他，派薛岌率兵劫袭令狐彰。令狐彰以大义晓谕众人，众人都感动归附，拼死效力，于是击破薛岌的军队，冲出包围，率部下数百人入朝。皇帝赐给他高大宅第、帷帐和各种器物，任命他为滑亳、魏博节度使。河朔平定后，加任兼御史大夫，封霍国公，检校尚书右仆射。起初，滑州正处在叛军进攻的要冲，城邑荒废，荆棘丛生。令狐彰亲自训导官吏和部下，整顿军队，勉励农耕，法令严明，没有人敢违犯。田地大都开垦出来，仓库充实有余，岁时贡赋都按期缴纳。当时吐蕃侵扰边境，朝廷召集防秋兵，令狐彰派士兵三千人，自己携带粮食，所经过的地方秋毫无犯，供应物资也谦让不受，当时人们称赞他的才能。然而他猜忌阻塞、嫉妒残忍，违逆他的人往往被处死。他恼怒颍州刺史李岵，派姚奭代替他，并告诫说：“如果不交接代替他，就杀掉他。”李岵知道了他的阴谋，便杀死姚奭，死者一百多人，逃奔汴州，上书陈述此事，令狐彰也弹劾李岵。河南尹张延赏害怕令狐彰，扣留了李岵的使者，所以令狐彰的奏书先被皇帝听到，朝廷把李岵贬到夷州，并将他杀死。令狐彰与鱼朝恩有嫌隙，等鱼朝恩掌权后，令狐彰不敢入朝。适逢母亲去世，他双目失明，随后去世。病重时，命令儿子令狐建、令狐通、令狐运回到东都私宅，把军府的兵器、财物、用度账簿全部上交，又上表推荐吏部尚书刘晏、工部尚书李勉能够担当大事，请求由他们代替自己。代宗得到奏表后感慨哀悼，下诏褒美令狐彰的家门，追赠太傅。令狐建多次升任右龙武军使。德宗驾临奉天时，令狐建正在训练士兵射箭，于是率四百人跟随，并负责殿后。升任行在中军鼓角使、左神武军大将军。他的妻子是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女儿。令狐建想抛弃妻子，诬称她与门客郭士伦私通，杖杀郭士伦并驱逐妻子，郭士伦的母亲因悲痛愤怒而死。李宝臣请求弹劾审查，查不出罪状。令狐建适逢赦令而获免。皇帝拿出常膳钱五十万安葬郭士伦母子，并抚恤他的家属。不久起用令狐建为右领军大将军。后来又因擅自杀人获罪，但因功勋得到宽免。又因虚妄自陈而获罪，贬为施州别驾，去世后追赠右领军大将军，又加赠扬州大都督。宪宗时，宰相李吉甫上奏说：“令狐彰将死时，把土地、兵甲登记上交，派儿子们回到私宅。令狐彰同时代的河朔各镇，权势传给子孙，显赫数代；只有令狐彰忠义奋发，而长子令狐建因事获罪，幼子令狐运无罪，却都被流放而死。如今令狐通幸存，只有陛下任用他。”于是授任令狐通为赞善大夫。当时正在讨伐蔡州，因此接连调任他为寿州团练使。听说李吉甫去世，令狐通心中不安。每次作战，他都虚报斩获首级，战败则隐瞒不奏。捷报上呈后，宰相武元衡退回不受。后来叛军进攻，焚烧仓库，攻破屯营栅栏，令狐通非常恐惧，挖掘重重壕沟，不敢出战。朝廷诏令金吾大将军李文通前往宣慰，李文通将要到达时，令狐通便被替代。贬为昭州司户参军事。很久以后召回任右卫将军，给事中崔植扣留任命诏书，皇帝派人告诉崔植，说明令狐彰有功，不忍弃置他的后代，诏制才下达。最终任左卫大将军。令狐运任东都留守将，受到杜亚陷害，流放到归州，死在那里。张孝忠字孝忠，本是奚族的一支，世代担任乙失活部落酋长。父亲张谧，开元年间率部众归顺，授任鸿胪卿。张孝忠起初名叫阿劳，以勇敢闻名，燕、赵之间共同推重张阿劳、王没诺干，二人齐名。王没诺干就是王武俊。张孝忠身材魁梧，高六尺，性情宽厚，侍奉父母孝顺。天宝末年，因善于射箭供奉禁卫。安禄山上奏任命他为偏将，他攻破九姓突厥，因功升任漳源府折冲。安禄山、史思明攻陷河东、洛阳，他常常担任叛军前锋。史朝义失败后，他才自行归顺，授任左领军将军，把军队交给李宝臣统领。多次加授左金吾卫将军，赐名孝忠。李宝臣认为他沉着刚毅、谨慎周详，于是与他结为姻亲，把易州各屯的军队都交给他统领，十多年间，威名恩惠传遍各地。田承嗣侵犯冀州，李宝臣交给张孝忠士兵四千人，让他出上谷，驻扎贝丘。田承嗣看见他的军队整齐严肃，叹息说：“阿劳在那里，冀州还不能图谋。”随即烧毁营寨离去。李宝臣与朱滔在瓦桥作战，上奏任张孝忠为易州刺史，分派精锐骑兵七千人，抵挡幽州。升任太子宾客，封符阳郡王。李宝臣晚年渐渐变得猜忌刻薄，杀死大将李献诚等人后召张孝忠前往，张孝忠不去；李宝臣又派他的弟弟张孝节去召他。张孝忠回复说：“各位将领没有罪状，却接连被杀。我害怕祸患，不敢前往，也不敢反叛，就像您不朝见天子一样。”张孝节哭着说：“你如果不马上回去，也会被杀死。”张孝忠说：“一起去就会一同送命，我留下来，反而没有忧患。”果然李宝臣不敢杀他。然而李宝臣平素与张孝忠交好，病重不能说话时，用手指向北方而死。其子李惟岳擅自继立，诏令朱滔率幽州兵讨伐他。朱滔忌惮张孝忠善于作战，担心出兵后张孝忠会成为自己的祸患，便派判官蔡雄前去游说：“李惟岳是个小孩子，玩弄军队抗拒诏命。我奉诏讨伐罪人，您是老将，为什么要帮助叛逆而不为自己求取福分呢？如今昭义、河东的军队已经击破田悦，淮西军也攻下襄阳，梁崇义的尸体从井中拖出，在汉江上斩杀了五千人；河南军队计算日程就要向北进军，赵、魏灭亡已经可以看见。您如果真能离弃叛逆、走上顺从之路，率先归顺国家，就可以建立不世之功。”张孝忠认为他说得对，派将领程华向朱滔报信，连续讲和，又派易州录事参军事董稹入朝。德宗赞赏他，升任张孝忠为检校工部尚书、成德军节度使，命令他与朱滔合力作战。张孝忠在恒州的子弟全都被杀。张孝忠感念朱滔的恩德，为儿子张茂和聘娶朱滔的女儿，两家的约定更加牢固。

译朱滔在束鹿击败李惟岳后，想乘胜袭击恒州，张孝忠便率军向西北进发，驻营义丰。朱滔对此怀疑，张孝忠的将领和属官劝他说：“尚书把一片赤诚之心交给朱司徒，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如今叛贼已经溃败，最大的功劳还没有完成，往后一定会后悔。”张孝忠说：“我本来只求击破叛贼，叛贼已经被击破了；但恒州有很多老将，逼迫他们就会拼死作战，放松他们又会另谋对策。况且朱滔言辞夸大而见识浅薄，可以和他谋划开始，却难以与他共同守成。所以我在这里坚守营垒，等待叛贼灭亡。”朱滔也停止进军，驻扎在束鹿。一个多月后，王武俊果然斩杀李惟岳，把他的首级献上。不久，定州刺史杨政义以定州投降张孝忠，于是张孝忠拥有易州、定州。当时成德的土地分为三部分，朝廷下诏在定州设置军队，名为义武，任张孝忠为节度使、易定沧等州观察使。后来田滔和王武俊反叛，李孝忠又派蔡雄去游说王武俊。王武俊回答说：“我既然是唐朝的臣子，天性质朴刚强，已经效忠朝廷，不会再帮助恶人了。我和田滔年轻时相互亲近，但他的心意反复无常，不可相信。请代我向司徒致谢，就说这些鄙陋的话吧。”田滔又用金帛利诱他，他都不接受。易州、定州夹在二镇之间，李孝忠于是疏浚沟渠、修筑营垒、整治器械，激励将士，登城坚守。田滔调集全部兵力进攻，皇帝下诏命李晟、窦文场率军援救张孝忠，田滔解围退去，于是保全了张孝忠的军队。张孝忠因此同李晟结为婚姻。天子出奔奉天，张孝忠派将领杨荣国率精锐士卒六百人协助李晟赴难，收复京师。兴元初年，诏令他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二年，河北发生蝗灾，百姓饿死，尸体多得像堆积起来一样。张孝忠和部下一同吃粗淡食物，每天只吃豆子而已，众人佩服他的俭朴，推举他为贤将。第二年，检校司空。皇帝下诏让他的儿子张茂宗娶义章公主，张孝忠派妻子入朝，按照亲自迎亲的礼仪行事，朝廷赏赐十分丰厚。贞元五年，他受将佐迷惑，率兵袭击尉州并攻入城中，奉诏返回镇所。有关官员弹劾他擅自兴兵，削去司空官职。六年，恢复他的官职。后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封上谷郡王，追赠太师，谥号贞武。有子张茂昭、张茂宗、张茂和。张茂宗，多次升任光禄少卿、左卫将军。元和年间，历任闲厩使。当初，至德年间，西戎攻陷陇右，原来的陇右监和七个马厩都废弃了，闲厩使便把那些土地据为私有。宝应初年，才把这些土地分给贫民。张茂宗倚仗皇帝恩宠，上奏请求把土地的赋税全部收回，又上奏请求取得麟游、岐阳的牧地三百多顷。百姓向朝廷申诉，皇帝下诏命监察御史孙革巡视查办，孙革回奏说不能这样做。张茂宗仗恃身边人的帮助，诬称孙革的奏报不实，皇帝又派侍御史范传式复查，最终把那些田地全部夺回。长庆初年，岐州百姓联名申诉，案件交给御史处理，终于把全部土地归还百姓。宝历初年，升任兖海节度使。最终任左龙武统军。张茂和历任左武卫将军。裴度讨伐蔡州时，上奏任命他为都押衙。张茂和多次凭借胆量勇气请求亲自试战，认为裴度不会成功，推辞不肯出行。裴度请求斩杀他以整肃军纪，宪宗说：“我因为他家忠诚而且孝顺，替你把他远远斥退吧。”后来张茂和官至诸卫将军。张茂昭原名张升云，德宗时赐名为今名，字丰明。他年轻时沉着坚毅，很通晓经书史籍。张孝忠在世时，他多次升任检校工部尚书。张孝忠去世后，皇帝任命邕王李谅为义武军节度大使，以张茂昭为留后，封延德郡王。过了两年，任节度使。他的弟弟张昇璘轻视王武俊的为人，在席间当面辱骂他，王武俊大怒，袭击义丰、安喜、无极，掳掠一万多人。张茂昭环城固守，派人厚礼道歉，王武俊才停止进攻。过了很久，张茂昭入朝，向皇帝从容陈说河朔事务，皇帝肃然倾听，说：“恨不能早些见到你！”皇帝召他到麟德殿宴饮，赏赐良马、甲等住宅和丰富的器物财帛，又下诏让他的儿子张克礼娶晋康郡主。皇帝正倚重他来经营整顿北方，恰逢皇帝去世，所以张茂昭每次入宫临吊，总是悲哀得不能自持。顺宗即位，晋升张茂昭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派他回镇，赏赐女乐二人。他坚决辞谢，车到了住宅门口，张茂昭拉住诏使，推辞说：“天子的女乐，不是臣下应当见的。从前郭子仪、李光弼、李晟、马燧都有大功，所以应当得到这种赏赐。如今臣下来朝述职，怎么能滥受赏赐？以后有立功的臣子，陛下拿什么来赏赐他们呢？”皇帝又赐给他安仁里的住宅，他也推让不接受。宪宗元和二年，他请求入朝，五次上奏后皇帝才同意。他希望留在京城，皇帝不许，加授兼太子太保。张茂昭回到镇所后，王承宗反叛，皇帝下诏命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合兵，作为恒州北道招讨军。张茂昭治理粮仓和马厩，设置亭候，整修平坦道路，等待西路军到来。王承宗率骑兵二万人越过木刀沟，同官军交战。张茂昭亲自披甲担任前锋，命他的儿子张克让、侄子张克俭和各军分作左右两翼包抄敌军，大败王承宗，王承宗几乎陷入危境。正好有诏令班师，张茂昭加授检校太尉，兼太子太傅。于是他请求举族回朝，多次上表，皇帝才答应。北镇派使者暗中劝说他，他都不接受。皇帝下诏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行军司马，乘驿马前往接替他。张茂昭把两州的符节、管钥、图籍交还给任迪简。此前他先命妻子儿女上路，并告诫说：“我让你们出外迁居，是希望后世不要受到污浊风俗的污染。”还没走到一半，朝廷迎接并任命他兼中书令，充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到达京师后，逢双日开延英殿召见他，对答五刻钟才结束。他又上表请求把祖坟迁到京兆，皇帝答应了。第二年，头上毒疮发作而死，享年五十岁，册书追赠太师，谥号献武。皇帝思念他的忠诚，提拔他的几个儿子都任要职，每年供给绢二千匹。张茂昭的小儿子张克勤，开成年间历任左武卫大将军。朝廷有诏赏赐一名儿子五品官，张克勤认为自己的儿子年幼，便把这个名额让给外甥。吏部员外郎裴夷直弹劾说：“张克勤〔原文‘在勤’疑有讹误〕违法而引荐庇护别的家族，开了日后出卖爵位的先例，不可答应。”皇帝下诏准许此事，于是把它写入法令。裴夷直，字礼卿，也是个刚正明白的人。考中进士，历任右拾遗，多次升任中书舍人。武宗即位，裴夷直面对册书文牒，不肯署名，于是出任杭州刺史，后被贬为驩州司户参军。宣宗初年召回京城，又任江州、华州等州刺史。最终任散骑常侍。

译陈楚是张茂昭的外甥，字材卿，定州人。他有武略才干，侍奉张茂昭，历任牙将，常常统率精锐士卒随军征伐。张茂昭入朝时，陈楚升任诸卫大将军，封普宁郡王。元和末年，义武节度使浑镐兵败，定州发生动乱，朝廷任命陈楚为节度使，急速乘驿车赴军。到了城郊，没有人迎接他，左右劝他不要进城，陈楚说：“定州军队不来迎接，是在试探我。如今不进去，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于是冒着大雪走了四十里，夜间进入定州。可是军队的编制和队伍都是陈楚过去的旧部，因此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后来调任河阳三城，入朝任左羽林统军，检校司空。去世时六十一岁，追赠司空。他的儿子陈君奕后来也任凤翔节度使。康日知，灵州人。他的祖父康植，开元年间曾捉住康待宾，平定六胡州。玄宗召见康植，提拔为左武卫大将军，封天山县男。康日知年轻时侍奉李惟岳，多次升任赵州刺史。李惟岳反叛，康日知和别驾李濯以及部将一百多人歃血结盟〔原文“啐牲血”疑为相关盟誓用语〕，坚守州城归顺朝廷。李惟岳大怒，派先锋兵马使王武俊进攻。康日知派使者对王武俊说：“叛贼十分孱弱，哪里值得和他共担安危？我的城池坚固，士卒和睦，即使连续进攻一年也未必能攻下。况且叛贼所依仗的只是田悦，田悦的军队在邢州被杀得血流成河，护城壕沟都可以漂浮尸体，却不能损坏半边城墙，何况我城池完整呢？”又欺骗王武俊，拿出御史台的文书给他看，说：“使者带着诏书来晓谕中丞，中丞怎么能背叛天子，和小孩子一起跳梁呢？”王武俊醒悟，带兵返回，杀死李惟岳献给朝廷。德宗赞赏康日知的谋略，提拔他为深赵观察使，赐实封食邑二百户。适逢王武俊抗拒诏命，派将领张钟葵进攻赵州，康日知击败了他，把俘虏送到京师。兴元元年，把深赵二州增益给成德军，调康日知任奉诚军节度使，后来又调任晋绛节度使，多次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封会稽郡王。贞元初年去世，追赠太子太师。他的儿子康志睦，字得众。资质高大敏捷，擅长骑马射箭。隶属右神策军，多次升任大将军。讨伐张韶时，因战功兼任御史大夫，晋升为平卢军节度使。李同捷反叛，放纵军队抢掠千乘，康志睦挫败他的锐气，使他不能得逞，随即攻下蒲台，缴获了全部兵器。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调任泾原，封会稽郡公。去世时五十七岁，追赠司空。他的儿子康承训，字敬辞。因门第功勋逐步升任左神武军将军。宣宗提拔他为天德军防御使。当时军中缺马，敌人来战，屡次失败。康承训裁减冗费，购买马匹以充实军队，军队于是振作起来。起初，党项攻破射雕军洛源镇，把当地人全部俘虏。后来听说康承训威严而善于治理，都把俘虏送还，不敢侵犯。朝廷下诏检校工部尚书，封会稽县男，提拔为义武节度使。适逢南诏攻破安南，朝廷下诏调康承训任岭西南道节度使，修筑邕州城，并把容管经略使所属地区合并归他统辖，于是他统率各军行营兵马。南诏军深入境内，康承训分兵六路出击，以掩袭蛮军，交战失利，士卒死亡十八人，只有天平军士卒二千人回来驻守，全军震恐。于是节度副使李行素修缮城池，闭门不出。南诏围城四天，有人请求夜间出兵袭击蛮军，康承训心意沮丧，不同意。天平军副将暗中招募勇士三百人，夜间从城上缒下，焚烧蛮军营寨，斩首五百，南诏军害怕，第二天解围离去。康承训谎称大败敌军，向朝廷报告，群臣都来祝贺。朝廷加授他检校尚书右仆射，他登记子弟和亲戚冒领赏赐，却没有赏到士卒，怨言四处传播。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把实情写信告诉宰相，康承训惭愧，以疾病为由请退，授右武卫大将军，分司东都。咸通年间，南诏又侵扰边境。武宁军七百名士兵戍守桂州，六年不能换防。列校许佶、赵可立借着众人的愤怒杀死都将，到监军使那里请求粮食和铠甲，想北返，监军不答应，他们便擅自砍开武库，抢走兵器，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首领，强令众人上路。懿宗派宦官张敬思押送他们，又下诏命本道观察使崔彦曾安抚他们。军队走到潭州时，监军用诡计夺取他们的兵器。庞勋害怕必遭诛杀，便劫持船只沿江而下，继续招募士兵和亡命之徒，并收留藏匿逃亡的银刀军士。到了徐州城，庞勋谋划说：“我们叩击城门大声呼喊，城中人一定会响应，还可以得到前些日子赏赐的五十万缗钱。”众人都很高兴。牙健赵武等人想逃走，庞勋斩下赵武的首级送给崔彦曾，说：“这是动摇军心的人。”崔彦曾无法追问责罚。庞勋怨恨都押衙尹戡、教练使杜璋、兵马使徐行俭，又派人告诉崔彦曾说：“士兵身负罪名，不敢脱下铠甲，请把我们编为两个屯。另外，请罢免尹戡等人。”府属温廷皓对崔彦曾说：“庞勋擅自离开戍地，这是第一条可杀之罪；擅自杀害大将，这是第二条可杀之罪；私自设置军队，这是第三条可杀之罪；士卒不是子弟就是父兄，一旦挥袖高喊，内外一定响应，银刀军的亡命之徒又在其中，这是第四条可杀之罪。” “请把他们分成两个营，胁迫带走三名将领，这是第五条可杀之罪。”崔彦曾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他在黄堂前举行祃祭、祭告军旗，选兵三千交给都虞候元密，驻扎在任山，等庞勋到来后劫取他；又派侦察兵穿着破旧衣服窥探叛军。将近傍晚时，庞勋到了，抓住侦察者，知道了元密的计谋，便把偶人立在高处，插上空旗，假装走另一条路袭击符离。元密过了很久才醒悟，回军驻扎城南。庞勋和老将乔翔在睢河交战，乔翔大败，代理太守焦璐逃走。庞勋进入州城占据它，自称兵马留后。起初，焦璐决开汴水，切断庞勋北上的道路。水还没有流到，庞勋估计元密的军队会进攻宿州，等到水势大涨，便涉水靠近城池，却不能攻下。庞勋劫持一百艘船运粮前往泗州，留下妇女和弱者拿着木杖守卫。第二天，元密察觉，追赶庞勋，但士兵还没有吃饭。叛军在船中埋伏，在汴水上列阵。官军一见元密就逃跑，元密紧追不舍，叛军伏兵发动，从两面夹击，元密战败，部众被歼灭。庞勋于是进入徐州，囚禁崔彦曾及其属官，杀死尹戡等人。又攻下下邳、涟水、宿迁、临淮、蕲、虹等县。派伪将分别驻守柳子、丰、滕、沛、萧，以扩张军势，于是公开上表请求任节度使。有个叫周重的人，隐居在濠州、泗州之间，号称有谋略。庞勋迎来奉为上客，询问计策，周重便教他说：“赦免囚徒，占据扬州，向北收取兖州、郓州，向西攻取汴州、宋州，向东掠取青州、齐州，把疆土扩展到黄河，依靠敖仓的粮食，就可以长期坚持。”庞勋没有雄才大略，不采纳他的意见。伪将刘行及攻打濠州，俘获刺史卢望回，自称刺史。皇帝派宦官康道隐到徐州宣慰，庞勋在郊外迎接，旌旗、铠甲、长矛大戟连绵三十里，骑兵敲击鼙鼓、吹响号角，声音震动山谷。庞勋在球场设宴，带康道隐检阅军队，谎称那些人是前来投降的敌军六十人，滥杀平民，把首级献上夸耀胜利。康道隐回朝后，坚决请求朝廷任命庞勋为节度使。庞勋随即残害鱼台、金乡、〔“▯易山”为原文疑似OCR错字〕、单父等十多个县，杀死官吏，拿出金帛招募士兵，游民大多跟随他。

译皇帝于是任命康承训为检校尚书右仆射、义成军节度使、徐泗行营都招讨使，任命神武大将军王晏权为武宁军节度使、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南面行营招讨使，率领魏博、鄜延、义武、凤翔、沙陀、吐浑等军二十万人讨伐庞勋。庞勋喜好鬼神之道，有人说汉高祖庙夜间阅兵时，人马都会流汗，庞勋每天前往祈求神命。巫师说球场中藏着龙，得到它就能战无不胜，庞勋大规模役使民夫挖地，却没有找到。叛将李圆、刘佶进攻泗州，欧宗、丁从实分别攻掠舒州、庐州、寿州、沂州、海州一带。官军驻扎海州，估计叛军将到，便架设活动桥，用长绳系住。叛军渡过一半时，长绳断裂，一半人淹死，已经渡过的人也无法作战，官军将他们歼灭。叛军另行攻取和州，攻破沐阳、下蔡、乌江、巢县等县，扬州大为恐慌，百姓全都渡过长江。淮南节度使令狐綯写信陈说祸福，答应帮助庞勋请求节度使，庞勋收起铠甲听命。淮南军联合宣州、润州军队驻守都梁山。庞勋夜间渡过淮河，天将亮时逼近营垒。叛将刘行立、王弘立与庞勋会合，击败淮南将领李湘，驻扎淮河入海口，劫掠盱眙。皇帝又下诏命将军宋威和淮南军合力作战。康承训驻扎新兴，叛军前来挑战。当时各道军队尚未会集，康承训帐下只有一万人，只得退守宋州。庞勋更加骄傲。光州、蔡州的巨寇攻陷滁州，杀死刺史高锡望，响应庞勋。戴可师率三万军队夺取淮河入海口，包围都梁山下的庞勋军，叛军投降。戴可师倚仗胜利而不加戒备，王弘立率兵袭击他，戴可师来不及列阵便溃败，士卒淹死在淮河中，逃脱的只有几百人，叛军割下戴可师的首级送到徐州。皇帝下诏任命马士举为淮南节度使、南面行营诸军都统，急速乘驿马进入扬州。马士举说：“城池坚固，士卒众多，叛贼能有什么作为？”众人的情绪才稍稍安定。起初，皇帝因为王晏权是故将智兴的儿子，任命他为武宁节度使，想用来震慑叛军。到了这时，王晏权反而被叛军困住，不敢交战，于是改任陇州刺史曹翔为兖海节度使、北面都统招讨使，驻守滕州、沛州；魏博将领薛尤驻守萧州、丰州。叛军首领孟敬文想除掉庞勋而自立，暗中刻了一面铜鉴，上面写着“天口如此如此，赐给你做将军”等话，夜里把它埋在野外。耕田的人挖到后献上，众人惊骇奇异，于是斋戒三日后把它授给孟敬文。庞勋知道了他的阴谋，派人袭击并杀死了他。这时康承训驻扎在柳子西面，沿汴水两岸修筑营垒，彼此相连，距离不到一舍。庞勋登记城中士兵，只有三千人，便劫持百姓给他们穿铠甲，但百姓都挖洞逃走。王弘立渡过睢水，包围新兴、鹿塘。康承训放出沙陀骑兵践踏叛军，王弘立逃跑，士兵投水而死。从鹿塘到襄城，伏尸五十里，叛军被斩二万余人，缴获的兵器铠甲数不胜数。康承训攻打柳子，姚周渡水作战，又被击败。他乘风纵火焚烧叛军，姚周带着余部逃走，沙陀骑兵追赶，到达芳亭时，死者尸体交叠，刘丰被斩，姚周带十名骑兵逃到宿州，守将把他斩杀。庞勋害怕了，于是杀死崔彦曾等人，对部下说：“皇帝不答应任命我为节度使，我和诸位就是真的反叛了。”他大规模搜集士兵，得到三万人。许佶、赵可立劝庞勋称“天册将军”，庞勋到汉高祖庙接受天命，任命父亲庞举直为大司马，留守徐州。有人说：“如今正值大事，不能因私情偏爱父亲，否则会破坏上下秩序。”于是庞举直在朝廷上拜受官职，庞勋坐着接受他的礼拜。庞勋率军救援丰州，刻木做成妇人形象，穿红衣、披散头发，军队经过时把它砍碎焚烧，然后才继续行军。庞勋夜间进入城中，城外的人并不知道。庞勋率精锐出城攻击前来援救的驻军，魏博军知道是庞勋亲自统率，惊恐溃败。叛军把缴获的物资送到徐州去向部下夸耀。曹翔退守兖州。庞勋想乘胜进攻康承训，有人说：“如今北路军队已经失败，西路军心动摇，不值得忧虑。现在正是蚕月，应当让士众休息务农；到秋天士卒马匹强壮起来，再决战一定可以取胜。”庞举直说：“时机不会一再得到，希望将军不要放纵敌人。”庞勋说：“好。”当时康承训正在进攻临涣，听说庞勋的计划，便追回军队和兵器等待他。庞勋的军队全是市井百姓，喧嚣狂乱，还没有列阵就逃跑，互相践踏而死的有四万人。庞勋脱下铠甲，穿上污垢短衣，收拢三千名身上带有〔“夷痕士”原文疑误〕的士卒回去，派张行实驻守第城。马士举援救泗州，叛军解围离去，他又进攻叛军占据的濠州。这时，皇帝又下诏命黔中观察使秦匡谋讨伐叛军，攻下招义、钟离、定远。庞勋派吴迥驻守北津援救濠州，马士举率精锐渡过淮河，把他的营寨全部击毁。起初，庞勋逃跑时，害怕众人不肯继续作战，便胡乱说旷野中有神人呼喊：“天符已经降下，国家军队将停止进攻。”庞勋让部下互相传说这件事。由于所谓天符并未降下，庞勋在北津战败逃走。皇帝痛恨魏博军不能取胜，任命宋威为西北面招讨使，率军三万人驻扎萧州、丰州，并对庞勋约定说：“投降的人应当赦免。”起初，宿州乡人刘洪穿黄袍、骑白马，派人封好檄文，叩击观察府大门，说：“我将成为徐州的王。”崔彦曾把他斩杀。刘洪的余党藏在山谷中，想投奔庞勋，康承训晓谕他们投降。官军攻破临涣，斩首一万，收复襄城、留武、小睢等营垒。曹翔攻下滕州，叛军将领以蕲州、沛州投降，叛将李直逃入徐州。曹翔又攻破丰州、徐城、下邳，叛军处境更加窘迫。庞勋任命张玄稔守宿州，张儒、刘景协助他，三人自称统军，各营垒彼此相望。康承训攻下第城，张行实逃到宿州，康承训于是包围宿州。张行实教庞勋说：“官军把全部精锐集中在这里，西部边境空虚，将军直接攻打宋州、亳州，出其不意，宿州的包围自然会解除。”庞勋很高兴，率军向西，让庞举直、许佶守徐州。康承训进攻并击败叛军，十战十胜。他派能言善辩的人用威势动摇张玄稔。张玄稔是叛军的重要将领，便把帛书射到城外，约定杀死庞勋后归降，并让张皋送出约定日期。不久，他和两名将领在柳溪会合，在旁边埋伏士兵。张玄稔纵马大喊：“庞勋的首级已经挂在康承训的营寨中了！”伏兵起身，斩杀刘景、张儒。张玄稔率各将袒露上身去见康承训，自称陷入叛军太久而没有及早奋起，长期使王师暴露在外，希望擒获叛贼来赎罪。康承训答应了他。张玄稔又请求假装成为溃败的军队去劫取符离。符离守军不知道，把他们放入城中；张玄稔入城后立即斩杀守将，取得士兵一万人，向北进攻徐州。许佶等人不敢出战。张玄稔包围城池，崔彦曾的旧属吏路审中打开白门让张玄稔的军队进入，许佶等人打开北门逃走。张玄稔亲自追赶，叛军大为崩溃，纷纷投水而死。张玄稔斩杀庞举直、许佶、李直等人，并把叛卒的亲属全部收捕诛灭。

译庞勋听说徐州已经失守，意气消沉，无所顾忌，手下仍有两万人，便从石山向西逃走，沿途焚烧抢掠。康承训率八万大军全力追击败军，沙陀将领朱邪赤衷急追到宋州。庞勋焚烧南城，被刺史郑处冲击败，准备向南逃往亳州；康承训的军队沿涣水向东，叛军逃到蕲县，官军截断桥梁，叛军来不及渡河，康承训于是纵兵攻击，斩首一万，其他人全都溺死。过了三天，找到庞勋的尸体。在京师斩杀他的儿子。吴迥守濠州，粮食吃尽后竟吃人，又驱赶妇女儿童运柴填塞护城壕沟，把壕沟填平后整顿队伍出城，马士举将他斩杀献上。庞勋当初夺取徐州时，财物储备已经荡然无存，于是四处抢掠，男子十五岁以上都拿起兵器，把锄头、镰钩等农具当作武器，号称“霍锥”，攻破十多个州，总共两年后被消灭。皇帝下诏提拔张玄稔为右骁卫大将军，康承训升任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调任河东节度使。此后宰相路岩、韦保衡弹劾康承训讨伐叛贼时逗留退缩，贪图俘获物资，没有及时上报功劳。康承训被贬为蜀王傅，分司东都；又贬为恩州司马。僖宗即位，授左千牛卫大将军。去世时六十六岁。他的儿子康传业曾跟随父亲征战，最终任鄜坊节度使。李洧，是淄青节度使李正己的堂兄弟。起初，李正己任命他为徐州刺史。建中初年，李正己去世，他的儿子李纳反叛，进攻宋州。李洧带着徐州归顺朝廷，加授兼御史大夫，封潮阳郡王，赐实封食邑二百户，充任招谕使。起初，李洧派巡官崔程入朝，并向宰相说明：“徐州不能独自抵抗叛军，如果得到海州、沂州作为节度辖区，就可以共同建功。李洧一向同这两州刺史有约，而且不肯替叛军守城。”崔程先向张镒请示，但卢杞因崔程没有先向自己报告而发怒，因此李洧的请求被搁置。等到李纳进攻徐州，刘玄佐和诸将将他击退。后来叛军势力正盛，朝廷才加授李洧为徐、海、沂、密观察使。当时海州、密州被叛军占守，不接受朝命，李洧也没有办法取得它们。后来升任检校户部尚书。适逢背部毒疮发作，稍有好转后，他乘轿经过市集，市民欢呼，李洧受到惊吓，毒疮溃破而死，追赠尚书左仆射。由他的部将高承宗接替。他的弟弟李淡，是个阴险的人，以身居下位为耻，暗中约定帮助李纳进攻徐州，充当内应，又游说滕州将领翟济。翟济把这件事拘捕后上报。朝廷提拔翟济为沂州刺史，召李淡入京，并因李洧求情而赦免他不予治罪。刘澭，是卢龙节度使刘怦的次子，刘济的同母弟。他读过书史，有才干武艺，喜欢施舍、爱护士人，能够得到部下拼死效力。起初他侍奉朱滔，常常陈说君臣之间的大义，抑制朱滔的凶暴。刘怦得到幽州后，不到三个月便病重将死，刘澭侍奉汤药从未离开；刘怦便以父亲的名义召刘济从莫州回来。刘济继承并总理军务，因此感念刘澭的谦让，任命他为瀛州刺史，并答应如果自己去世，就让刘澭接替自己。过了很久，刘济任用自己的儿子为副大使，刘澭不能没有怨恨，便请求把自己的部队交给天子戍守陇地，调集全部一千五百名士兵急赴京师，没有一个士卒敢违抗命令。德宗非常宠爱他，任命他为秦州刺史，驻守普润。军中不设置音乐。士卒生病，他亲自探问并满足其要求；不幸死亡，就为他们哭泣。宪宗即位，方士罗令则来到刘澭军营，胡乱谈论废立之事，想煽动刘澭。刘澭命人把他捆起来。罗令则说：“我的党羽很多，您不要囚禁我。等大行皇帝的灵柩出发，我就会发兵，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刘澭把他戴上刑具送到朝廷，朝廷将他杀死。朝廷记录刘澭的功劳，把他的军队称为保义军。蕃戎畏惧震慑，不敢入侵。他常常慨然有恢复河湟的志向，多次向朝廷陈说此事，却没有得到重视。屡次进封为彭城郡公。病重时，他登记军队和马匹，请求朝廷派人替代自己。回程途中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景。田弘正，字安道。他的父亲田廷玠崇尚儒学，不喜欢军旅生活，和田承嗣是堂兄弟，出仕任平舒县丞，后来调任乐寿、清池、束城、河间四县县令，以治理有方著称，升任沧州刺史。李宝臣、朱滔与田承嗣不和，联合军队包围沧州，田廷玠坚守多年，即使粮食耗尽也没有人叛变。朝廷嘉奖他的节操，调任相州刺史。田承嗣盗取磁州、相州，田廷玠没有丝毫回护沾染。田悦继位后，忌恨田廷玠正直，召他任节度副使。田廷玠到任后责备田悦说：“你承继伯父的事业，应当遵守朝廷法度来保全富贵，为什么偏要和恒州、郓州成为叛臣？自从战乱兴起以来，背叛天子而能保全宗族的有谁呢？你如果心意不改，何不杀了我，不要让我看见田氏的血沾污别人手中的刀！”于是称病不出。田悦登门道歉，他闭门不接纳，愤懑而死。田弘正幼年就通晓兵法，擅长骑马射箭，田承嗣喜爱他，认为他一定能振兴田氏宗族，便给他取名“兴”。田季安任职时，田弘正任衙内兵马使、同节度副使，封沂国公。田季安奢侈放纵，动辄严厉杀罚，田弘正从容地规劝指正，军中依赖他，众人一致归附敬重。田季安内心嫉妒，把他调出任临清镇将，想借罪名杀死他。田弘正假装患有痼疾，卧病在家不出，因此得以免祸。田季安死后，他的儿子田怀谏继承节度使职位，把田弘正召回原职。田怀谏把政事交给家奴蒋士则处理，安排处置不公平，众人愤怒，都说：“兵马使才是我们的主帅。”牙兵立即到田弘正家迎接他。田弘正拒绝接受，众人在门外喧哗。田弘正出来后，众人向他下拜，胁迫他回府。田弘正倒在地上，估计无法逃脱，便向军中下令说：“你们不因为我没有才能而让我主持军务，如今我同诸位约定，能听从命令吗？”众人都说：“只听您的命令。”他于是说：“我想遵守天子的法令，把六州的户籍和土地册籍献给朝廷，请朝廷派官治理。如果天子还没有下令，谁敢请求我的旌旗符节，处死；杀人和抢掠人口的，也处死。”众人都说：“遵命。”于是田弘正到府中，杀死蒋士则及其同党十多人。随后绘制魏州、博州、相州、卫州、贝州、澶州的地图，登记其赋税收入献给朝廷，不敢擅自任命僚属，等待朝廷派官。

译以前，各将领出外驻屯时，都要把妻子儿女留下作人质，乡里百姓不能互相往来。田弘正全部废除这些禁令，允许百姓互相馈赠，办理谢恩、庆贺、吊丧等事。凡是服饰器玩僭越奢侈的，当天就拆除毁掉。田承嗣在世时，正寝修建得华丽显耀，田弘正避开不敢居住，改到采访使的正堂办公。幽州、恒州、郓州、蔡州都非常恐惧，派使者来刻意游说、牵连诱导，田弘正全都拒绝并遣返。宪宗赞美他的诚心，下诏检校工部尚书，充任魏博节度使。又派司封郎中、知制诰裴度前往宣慰，赏赐他的军队钱一百五十万缗，免除六州百姓一年赋税，赦免现有囚犯，慰问高龄老人、孤苦无依者以及残废疾病、不能养活自己的人。裴度明达善辩，详细陈说朝廷的厚意，田弘正不禁感到惭愧，于是同裴度深相结交，奉事朝廷更加谨慎。田弘正又请求裴度遍行辖区，宣示天子的恩诏。于是命节度府佥谋、平民崔欢奉表谢恩，并说：“天宝以来，山东深处的土地变成了戎狄的废墟，官职封爵世代相袭，刑罚赏赐由地方自行决定，国家忍受屈辱，已经将近六十年。如果臣能假借上天的寿命，奉行陛下的谋略，希望宣扬太平大道，洗刷伪乱风气，然后退归乡里，把仕进之路让给贤者，死也没有遗憾。”皇帝下制诏褒奖答复，又赐给他现在的名字，赏赐接连不断。皇帝讨伐蔡州时，田弘正派儿子田布率兵三千进攻，多次立功。李师道怀疑田弘正会袭击自己，不敢公开援助蔡州，因此吴元济失去援军，官军得以将他诛杀。王承宗反叛，皇帝下诏命田弘正率全部军队进逼其境，在南宫击破王承宗的军队。王承宗害怕，向田弘正屈服认罪。田弘正上表朝廷，王承宗于是献出德州、棣州表示谢罪，并送两个儿子入朝为人质。不久，李师道抗拒朝命，皇帝下诏命田弘正与宣武等五镇节度使的军队进讨。田弘正从扬州渡过刘公河，距离郓州四十里坚守营垒。李师道的大将刘悟率精兵驻扎河东。双方在阳谷交战，刘悟两次迎战两次败退，田弘正斩敌一万多人，叛军势力窘迫。刘悟于是反戈，斩下李师道的首级，到田弘正处投降，取得十二州献给朝廷。起初，刘悟平定叛军后，在军中大摆宴席，连续三天设置角抵戏，邀请魏博使者到庭观看取乐。刘悟瞪目扬眉、挽袖挥臂，帮助角抵表演决胜，席中众人都畏惧他的勇猛。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田弘正，田弘正说：“郓州士卒因战争疲惫，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刘悟应当抚恤死者、慰问困乏，安抚士大夫之心，怎么能只图眼前痛快呢？我奉诏来整顿军队，正观察刘悟的进退；如今知道他成不了大事了。”不久，朝廷下诏任刘悟为义成军节度使，刘悟狼狈上路，当时的人称赞田弘正有知人之明。因功加授田弘正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年他入朝，皇帝在麟德殿召见，慰劳特别优厚；又召见他的僚佐将校二百多人，都分别给予赏赐。晋升他兼任侍中，赐实封食邑三百户；提拔他的兄长田融为太子宾客、东都留司。田弘正多次上表坚决请求留在朝廷，皇帝慰劳他说：“前些日子韩弘以疾病为由辞去军职，我已经答应了他。如今你又这样，我不应违背你的请求。但魏州人喜欢你的治理，四邻畏惧你的威名，你是替我守卫边疆的长城，又为什么要推辞呢？”田弘正于是返回魏博。他一向想改变山东世代承袭、割据自专的旧风气，所以把子弟亲属全部送到朝廷任职，皇帝都提拔任用，田氏家门充满朱衣紫绶，荣盛冠绝当时。穆宗即位，王承元以成德军名义请求朝廷派遣主帅，皇帝下诏任命田弘正兼中书令，任成德军节度使。田弘正因为刚同镇中人交战，担心他们对父兄怀有怨恨，便带魏博士兵二千人自卫，进入成德军中。当时天子赏赐的钱一百万缗没有按时送到，军中出现怨言，田弘正亲自抚慰劝解，军心才安定。他又请求留下魏博士兵作为纪律部队，以维持众人的心志，度支崔倰吝惜粮饷，阻挠拒绝了。长庆元年七月，田弘正把魏博士卒送回魏州。同月军队发生叛乱，田弘正及其家属、将吏三百多人都被杀害，享年五十八岁。皇帝听说后震惊悲悼，册书追赠太尉，谥号忠愍。田弘正幼年丧父，侍奉兄长田融十分恭谨。军中曾分组练习射箭，田弘正搭箭连中，田融退后，鞭打并斥责他，所以田弘正能够在田季安猜忌暴虐时保全自己。后来田弘正被军中众人逼迫推举，田融不高兴地说：“你竟然不能隐藏自己的锋芒，这是招来灾祸的道路。”朝廷知道兄弟情深，便下诏任田融为相州刺史，赐金鱼袋、紫衣，不想让兄弟相距太远。田弘正性情忠孝，喜好功名，建楼藏书一万多卷，通晓《春秋左氏传》，同宾客属吏整日讲论，宾客为他撰写《沂公史例》，流传于世。田弘正遭祸时，他的判官刘茂也独自免于灾祸，士人互相告诫说：“这个人议事尽忠，对待我们又守信用，谁敢侵犯他的家人，我们就共同杀掉谁。” 田弘正的儿子有田布、田群、田牟。田布，字敦礼，幼年聪敏机悟。田弘正戍守临清时，田布知道田季安将有危险，秘密告诉父亲，请求率众归顺朝廷，田弘正认为他很奇异。取得魏博后，田弘正让田布统率亲兵。朝廷讨伐蔡州时，田布的军队隶属严绶，驻扎唐州。皇帝因为田布是大臣的儿子，担心他若犯罪会扰乱法令，田弘正请求用董畹替代他，但士卒爱护田布，希望他留下，皇帝于是作罢。田布共参加十八次战斗，攻破凌云栅，攻下郾城，因功授御史中丞。裴度轻率出营到沱口观兵，叛军将领董重质率奇兵突然袭击，田布埋伏数百骑兵冲出逼近敌军，各军随后赶到，叛军惊恐退走。蔡州平定后，田布入朝任左金吾卫将军。谏官曾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同列想挥手阻止他，田布制止说：“应当让天子容纳直臣，不要轻易上前阻止。”田弘正调任成德时，任命田布为河阳节度使，父子同一天受命。当时韩弘和儿子韩公武也都任节度使，天下人因此更加称颂田氏的忠义。田布所到之处，一定裁减冗员，招募能战的士卒，减轻赋税、鼓励农耕，百姓都安居乐业。长庆初年，调任泾原节度使。田弘正遇害后，魏博节度使李愬病重不能统军，公卿商议认为魏博强盛而成德衰弱，且魏博人一向感念田弘正，凭田布的贤能让他世袭父亲的官职，可以取得成功。穆宗立即召田布入朝，解除丧服，授检校工部尚书、魏博节度使，乘驿车赴任。田布号哭坚决推辞，皇帝不答应；他于是出动歌舞伎乐，同妻子、儿女、宾客诀别说：“我回不来了！”还未到魏博三十里，他便赤脚披发，号哭而入，住在白土涂成的丧室，屏退节度使的旌节。凡是年长将士，他都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每月俸禄一百万钱，一文也不进入私门，又拿出家中钱财十多万缗分发给士卒。认为牙将史宪诚出身于自己部下，可以任用，于是把精锐部队交给他。当时宦官屡次催促出战，而度支供应的粮饷接济不上，田布便用六州租赋供给军队。率兵三万人进驻南宫，攻破叛军两座营垒。

译这时朱克融占据幽州，同王廷凑互为唇齿。河朔三镇过去相互勾连，桀骜自私；史宪诚又蓄谋另立门户，暗中想乘机而动。魏博军队骄纵，害怕正面交战，恰逢大雪，军队寒冷、粮食缺乏，军中诽谤说：“往日用兵时，军队的每一粒米都仰赖朝廷。如今六州百姓被搜刮得像剜肉一样，还要同镇州、冀州拼死作战，即使尚书自己节衣缩食、使国家富强，魏州人又有什么罪过？”史宪诚得到机会，便借此煽动军心。恰逢朝廷下诏命田布分兵同李光颜会合救援深州，士兵愤怒，不肯向东进军，众人于是溃散，全都归附史宪诚，只有中军没有动摇。田布率中军返回魏州。第二天，他召集诸将商议，众人喧哗说：“您如果能实行河朔过去的做法，我们就跟您同生共死；否则，就不能出战。”田布估计众人将要作乱，叹息说：“功业无法成功了！”随即写信向皇帝谢罪说：“臣观察众人的心意，最终将要辜负国家。臣没有功劳，不敢忘死。希望陛下赶快救援王承元，不要让忠臣义士在河朔遭受涂炭。”他哭着把信交给从事李石，然后入内，到灵前几案旁，拔刀刺入胸口，说：“向上用来谢罪于君父，向下用来给三军表明心志。”说完便断气，享年三十八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孝。他的儿子田钅岁，宣宗时历任银州刺史，因私自用铠甲交换边境马匹，按罪论死。宰相崔铉上奏说田布为国守节而死，可以宽免田钅岁，以劝勉忠烈之士，因此田钅岁只被贬为州司马。田群，会昌年间历任蔡州刺史，因贪赃获罪并判处死刑。他的兄长田肇听说后，绝食而死。宰相李德裕上奏说：“汉代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因杀人应当处死，尹次的兄长尹初、史玉的母亲浑氏到官府请求代替他们受死，后来都上吊而死，当时朝廷都赦免了他们死罪。”于是武宗下诏减免田群一等死罪。田牟宽厚，明于吏治，任神策大将军。开成初年，盐州刺史王宰失去羌人的和睦，朝廷下诏让田牟接替他。田牟多次升迁，任鄜坊节度使，又调任天平节度使，三次任武宁节度使，一次任灵武军节度使，官至检校尚书左仆射，后来去世。他的几个儿子都在方面任职并有功，因为忠义而受到当时人的推崇。王承元，是王承宗的弟弟，有深沉的谋略。他十六岁时，劝王承宗赶快出兵共同讨伐李师道，王承宗认为他年少而没有采纳，但军中常常有人指指点点地谈论他。王承宗死后，丧事还没有发布，大将们谋划拥立异姓为主帅。参谋崔燧和各位校官商议，凭祖母凉国夫人李氏的命令，让王承元继承主帅之位。承元哭泣叩拜，拒不接受，众将坚决请求。承元说：“皇上派宦官监军，何不先请示他？”监军到来后，众将又按照原来的请求去说，于是承元答谢说：“诸位不忘记王氏，连幼儿也顾及了；如果我有命令，你们愿意听从我吗？”众人说：“只听您的命令。”于是承元在牙城官署的偏厅处理事务，约束身边人不得称他为留后，所有事情都交给参佐共同办理，并秘密上表朝廷，请求任命主帅。穆宗下诏，派起居舍人柏耆前来宣慰，授王承元检校工部尚书、义成军节度使。北方藩镇依照两河旧例胁迫诱导他，承元不接受，众将都后悔了。柏耆到达时，军士们哭泣。承元下令说：“诸位不愿我离开，心意固然很好。但是，违抗天子的诏令，我获罪又怎么办？从前李师道有诏书赦免死罪，想举全族向西迁徙，诸将阻止而没有遣送他，后来却一起杀了他。如今幸亏你们安置了我，不要把我同李师道相比。”于是他向诸将一一拜谢，诸将无言以对。承元随即拿出自己的家财全部赏赐给他们，斩杀了十名不服从命令的人，军队才安定下来。于是谏议大夫郑覃前来宣慰，赐给他的军队钱一百万缗，赦免囚徒，并向孤儿、鳏寡以及残废疾病而不能养活自己的人，分别赐给数量不等的粮食和丝帛。承元离开藩镇时，身边人把器物钱帛收拾起来随身带走，承元命令把箱笼腾空，不许留下任何东西。入朝以后，他的兄弟中被授为刺史的有四人，在朝廷任职的有四十人。祖母入宫觐见，皇帝命中宫以特别优厚的礼仪赏赐她。承元改任鄜坊丹延节度使，不久又调任凤翔。凤翔西北方向延伸到泾州、原州，地势平坦，少有险峻山岩，吐蕃多次入境劫掠。承元占据险要之地修筑屏障，设置一千名守兵，诏令称为临汧城。府城外郭左侧有百姓聚居的贾州，过去常被敌虏抢掠，甚至需要点燃烽火互相报警；承元修筑城墙环绕保护它，百姓才得以安居。因功劳被封为岐国公。太和初年，承元的祖母去世，皇帝下诏说：“王武俊在天下动荡之时，拯救并平定了溃乱，功劳应载入史官。如今李氏不幸去世，赠官抚恤应当更加优厚。”并且赐给仪仗，用于安葬。太和五年，承元调任平卢、淄青节度使。当初，盐禁从未在两河实行，承元请求把盐务归还有关部门办理，从此兖、郓等藩镇都遵奉法令。承元资质仁厚宽裕，所到之处都施行惠利。他去世时三十三岁，追赠司徒。牛元翼，是赵州人。才干勇决而有谋略。王承宗在位时倚重他的谋划，因而变得强盛雄厚；他和傅良弼二人位居诸将之首。王廷凑叛乱，穆宗认为牛元翼当时在成德，名望远远超过王廷凑，便由深州刺史提拔为深冀节度使，想借此分化王廷凑的军队。廷凑大怒，派部将王位率精锐进攻元翼，没有取胜，于是联合朱克融共同围攻他。诏令晋升元翼为成德军节度使，并派宣武军五百人进援，元翼坚守城池。长庆二年，诏令赦免廷凑的罪过，调元翼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把深州赐给廷凑，并派宦官催促元翼向南。廷凑对此怨恨，虽然已经接受诏令，军队却没有解围。招讨使裴度写信责备他，朱克融于是解围撤军，廷凑也退兵舍营。诏令同时加授元翼检校工部尚书，双方都感到高兴。过了一个多月，元翼率领十多名骑兵冒险冲出包围，越过德州、棣州，前往京师。廷凑入城后，把元翼的亲信将领臧平等一百八十人全部杀死。元翼在延英殿受到召见，皇帝对他慰问赏赐非常优厚，并命宦官杨再昌接取他的家属，同时迎接田弘正的灵柩。廷凑借口说田弘正的灵柩已经运走，不能交出；元翼的家属要等秋天才能遣送。魏博节度使史宪诚派他的弟弟进入赵州，往返四次劝说廷凑：“田公并没有得罪赵州，尸体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元翼离开深州后，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将领，扣留他的家属有什么好处？”廷凑于是把弘正的灵柩送还京师。元翼听说臧平等人已经死去，愤怒忧恨而死，把皇帝所赐之物全部退还朝廷，廷凑于是灭了他的家族。

译傅良弼，字安道，是清河人。凭射箭在军中位居第一。起初，瀛州的博野、乐寿两地，处在范阳和成德之间，每逢两军交战，敌军总先逼近这两座城，所以那里常常驻扎重兵。德宗因王武俊击败朱滔有功，把两地都隶属成德，因此让傅良弼守乐寿，李寰守博野。王廷凑叛乱时，两个叛军政权互相诱降他们，但傅良弼坚守营垒，为国家固守。有诏令把乐寿改为左神策行营，任命良弼为都知兵马使；李寰所率士卒隶属右神策军，称为忻州营，也任命李寰为都知兵马使。赐给他们京师宅第。不久任命良弼为沂州刺史。良弼率军出战，奋力作战，才得以脱身。李寰率三千兵赶赴忻州，王廷凑拦截他，李寰斩首三百级，追兵不敢前进。天子认为良弼、李寰忠诚有功，于是改赐奴婢和服马。召良弼任左神策军将军。宝历初年，提拔为夏绥银节度使。过去蕃部帐下的逃亡者来归，必定要赔偿马匹才准许他们入内；良弼到任后，把这些人都拘捕交还给他们的部落，部落酋长和族人都很感激。他最终任横海节度使。李寰多次升迁，任保义军节度使。王智兴讨伐李同捷没有取胜，而乌重胤去世，他认为李寰可以共同建立功劳，便向朝廷请求，于是授任李寰为横海节度使。军队经过的地方肆意抢掠，到了驻地仍按兵不进；李寰于是亲自入朝，详细陈述贼军形势，请求增援，想要大规模调发军队。群臣议论说李寰的军队太多，而且盗取沧州、景州，事情尚未决定，棣州却已经平定。李寰内心惭愧，不能自安，愿意留在京师，于是撤销保义军和忻州营，改授夏绥宥节度使，后来去世。李寰两次调换藩镇，治理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王廷凑叛乱时，联军十五万人也没有成功，叛军锋芒不可正面抵挡，而乐寿、博野两城却隔断对峙于其中多年，阻碍了叛军吞并和暴虐，议论者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敬宗在位时，李寰把这件事绘图上奏朝廷。史孝章，字得仁，资质端正谨慎。他的父亲史宪诚凭作战勇力起家，宾客们以拉强弓、击剑互相夸耀，只有孝章像儒生一样退让谦逊，谈论和称道的全是《诗经》《尚书》。魏博节度使李愬在军中查阅大将子弟名册，孝章希望凭文职任官，李愬认为他奇异，发檄文命他到都督府任参军。史宪诚取得魏博后，孝章升任士曹参军。孝章多次看见父亲违犯命令，内心非难他，趁机进谏说：“黄河以北号称富强，然而挺身作乱、夺取土地，天下人把河朔看得像夷狄一样。如今父亲身为封侯，家产富足得不可计算，如果不痛下决心洗刷污秽，竭尽忠节侍奉皇上，恐怕我家的灾祸就要到来了。”说着眼泪流下，沾湿了衣襟。父亲粗鲁强悍，没有完全听从。文宗认为孝章贤能，提拔他为节度副使，多次升迁为检校左散骑常侍。父亲想帮助李同捷，孝章竭力争辩，史宪诚稍稍顾忌他的义理。孝章又劝父亲出兵讨伐李同捷，以表明自己的立场，皇帝更加赞赏他，晋升为检校工部尚书。军队出发后，父亲命孝章统领。孝章入朝，皇帝慰劳赏赐非常优厚。史宪诚也上书请求入朝觐见，皇帝知道这不是史宪诚的本意，只是因为孝章的启发才提出，于是分割相州、卫州、澶州授给孝章任节度使。孝章还未到任，魏博人发生叛乱，史宪诚死于军中。皇帝念及史氏的祸患而抚恤孝章，因此夺去他的丧服，授任右金吾卫将军。调任鄜坊节度使，晋升检校户部尚书。很久以后，他从邠宁因病请求回朝，死在途中，终年三十九岁，追赠尚书右仆射。孝章原名史唐，后来改为现在的名字。史宪诚的弟弟史宪忠，字元贞，年轻时任魏博牙门将。田弘正讨伐齐、蔡时，他常任先锋，经历三十多次战斗，曾被流箭射中，仍酣战不止，因此声名显著。史宪诚上表任命他为贝州刺史。魏博发生叛乱，他逃奔京师，接连加授检校右散骑常侍、陇州刺史。他增修亭障，把客馆迁到城外，使戎族间谍无从窥伺。会昌年间，修筑三原城，吐蕃因此多次侵犯边境。朝廷任命宪忠为泾原节度使，以震慑他们的侵扰。吐蕃派使者来请求毁掉城池，并愿意把过去杀害使者的人安置在边塞上。宪忠派使者答复说：“以前我们没有筑城，你们侵犯我们的土地，怎么能禁止我们筑城？你们知道杀害我方使者是负罪，就应先抓获罪人向我谢罪，这样将没有什么要求不能得到。现在我同你们约定，前任节度使的事情一概放下不再追究。”吐蕃使者明白他的意图后心悦诚服。宪忠疏通泾水护城壕，积存钱十万缗、粮食一百万斛，守边士卒都认为这样很好。适逢党项羌人在境内侵扰，又调任他为朔方节度使。诏令让他乘驿马迅速赶赴驻地，宪忠辞谢说：“羌人没有得到他们的真心归服，所以自己也不能安定。如今急速前往，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有所防备，战斗反而会更加顽强，请允许我慢慢前进。”皇帝答应了。于是他写信给羌人，向他们表示约束和盟约，羌人都很高兴，带着酒和乳酪在路上迎接他。大中初年，突厥侵扰河东，抢掠漕运粮食和行商货物，宪忠调任振武军节度使。当时前任主帅荒怠放纵，派游弈兵侦察戎人有无良马和牛，便强行夺取，只按价值十分之一归还，因此戎人愤怒，乘机发动抢掠。宪忠清廉节俭，欲望很少，曾说：“我住在河朔时，离这里三千里，却只骑五匹健马。如今守卫边境，拿出我的余俸，不愁没有马，怎么忍心强行买卖呢？”所以他所到之处，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多次晋封为北海县子，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兼金吾大将军。因病自己请求免职，改任左龙武统军。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司空。

译列传第七十四　刘晏、第五琦、班宏、王绍、李若初 刘晏，字士安，是曹州南华人。唐玄宗封禅泰山时，刘晏刚八岁，在皇帝行宫献上颂文，皇帝惊异于他的年幼，命宰相张说试问他。张说说：“这是国家的祥瑞。”随即授任太子正字。公卿争相邀请他，往来不断，称为神童，名声震动一时。天宝年间，多次调任夏县县令，从未负责督促赋税，但赋税输纳从没有逾期。参加贤良方正科考试，补任温县县令，所到之处都有惠民利民的政绩可记载，百姓都刻石纪念。两次升迁任侍御史。安禄山叛乱，刘晏到襄阳避难。永王李璘署任他为属官，他坚决推辞。写信给房琯，论述分封制度与古代不同，说：“如今诸王一旦走出深宫，就希望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这是不可能达到的。”诏令授任度支郎中，兼侍御史，主持江淮租庸事务。刘晏到吴郡时李璘反叛，于是和采访使李希言谋划抵抗他。李希言以代理职权任刘晏为余杭守将，交战失利后逃来依附刘晏。刘晏为他陈述守御的办法，于是发动义兵，坚守营垒。恰逢李璘兵败，他想转而攻掠州县，听说刘晏已有防备，便从晋陵向西逃走。刘晏始终没有谈及自己的功劳。朝廷征召授任彭原太守，调任陇州、华州刺史，升任河南尹。当时史朝义占据东都，刘晏于是治理长水县。晋升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度支、铸钱、盐铁等使。京兆尹郑叔清、李齐物因残暴苛刻获罪被罢职，诏令刘晏兼任京兆尹。他掌握大体而不苛细，被称为称职。适逢司农卿严庄下狱，不久获释；严庄诬告弹劾刘晏泄露宫禁中的话，宰相萧华也忌恨他，于是刘晏被贬为通州刺史。代宗即位，刘晏重新任京兆尹、户部侍郎，主持度支、盐铁、转运、铸钱、租庸等使职。刘晏把户部职务让给颜真卿，改任国子祭酒；又把京兆尹让给严武，随即授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原来的使职仍由他兼领。因与程元振交好获罪，罢为太子宾客。不久升任御史大夫，主持东都、河南、江淮转运、租庸、盐铁、常平等使。当时大军战乱之后，京师米价每斗一千钱，宫廷膳食也不能按时兼备，京郊农民揉取谷穗来缴纳。刘晏于是亲自巡视，乘船沿淮水、泗水而行，到达汴水，进入黄河；向右沿着底柱、硖石，察看三门的遗迹；到了河阴、巩县、洛阳，看见宇文恺修建的梁公堰，发现有人把黄河分流为通济渠，又察看李杰新修的堤岸，把其中的利弊全都了解清楚。然而他担心受到他人牵制，于是写信给宰相元载说：“大体说来，漕运的利处和弊端各有四项：京师和三辅地区苦于税赋输入沉重，淮水、湖水流域的粮食运到后，可以把徭役赋税减去一半，这是第一项利处；东都残破，百姓十户中没有一户存留，如果漕运道路畅通，聚落、城邑、店铺就会逐渐恢复，这是第二项利处；有些将领不来朝廷，戎虏又有侵盗，若听说我们的贡赋运输源源不断，军粮充足，可以震慑并显耀于夷夏，这是第三项利处；如果舟车交通已经畅通，各种货物汇集，航海翻越山岭，就可以追及贞观、永徽年间的盛况，这是第四项利处。从宜阳、熊耳到虎牢、成皋五百里，所见居民才一千多户，居处没有一尺完整椽木，炊烟也不浓密，野兽游荡、鬼魂哭泣；而要让转运车辆往来运输，工程将很难完成，这是第一项弊病。黄河、汴水自从盗贼战乱以来，不再疏浚治理，河岸崩塌，树木漂失，到处堵塞淤积；渡过泗水绵延千里，就像没有水却要行船，这是第二项弊病。东垣、底柱、渑池、北河之间六百里，戍守巡逻早已断绝，盗夺抢掠和奸邪之徒横行，河流两岸成为盗匪藏身的薮泽，这是第三项弊病。淮阴距离蒲坂，绵延三千里，军营壁垒彼此相望；中军将领都是掌管军政的高官和封侯，每每说没有丝絮做衣服，吃的只有一半豆类；漕运一到，他们就立即扣留来供给军队，不是单车使者靠一纸简短文书所能制止的，这是第四项弊病。”元载当时在朝廷内专擅权力，得到这封信后，就把漕运事务全部委托给刘晏，因此刘晏得以充分发挥才能。每年的漕粮开始运到时，天子非常高兴，派卫士带着鼓乐到东渭桥迎接，并派使者驰马慰劳说：“卿就是我的萧何。”每年总共运送四十万斛，从此关中即使遇到水旱灾害，物价也不再飞涨。刘晏再次升任吏部尚书，又兼任益州、湖南、荆南、山南东道转运、常平、铸钱使，与第五琦分掌天下的财赋。又主持吏部三铨事务，推选任用和考核官员时，最高、最低等次区分得很清楚，属下都心悦诚服。元载获罪，诏令刘晏审讯他。刘晏害怕元载党羽势力强盛，不敢独自审问，皇帝又命李涵等五人与刘晏共同审理。王缙得以免死，是刘晏替他请求的。常衮执掌政务，忌恨刘晏有公正的声望，于是说刘晏有旧德，应当作为百官的师长，任命他为左仆射，实际上是想夺去他的权力。皇帝认为财政事务正需要治理，便下诏让他仍以仆射身份照旧主持各使职。起初，刘晏分设各道租庸使，谨慎挑选台阁官员专门负责。当时经费不足，天下的代理官员都停止补授，唯独租庸使可以补署，于是积累了数百人；这些人都是新进而精明敏捷的，尽为当时的优秀人选，督促办理事务十分迅速，因此能够取得成功。即使权贵托人请托，想借此为人谋求官职，刘晏也给他们丰厚的俸禄供养，却从未让他们亲自参与事务，所以人人都努力办事。他曾说：“士人有爵位俸禄，名声就重于利益；胥吏没有荣誉和升迁，利益就重于名声。”因此考核弹劾、出纳财物，全都交给士人办理，胥吏只负责奉行文书而已。他所任用的人，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像在眼前一样奉行教令，频频伸懒腰、说笑嬉戏的事都不敢隐瞒。只有刘晏能够做到这一点，其他人做不到。代宗曾命令考察所属官吏的善恶：刺史有罪的，五品以上官员就拘捕审问，六品以下则先杖责后上奏。李灵耀反叛，河南的节度使有的不能奉行法令，擅自征收赋税，州县因而更加削弱。刘晏常用各地多余的财物补助不足之处，不增加百姓负担，而收入仍和平常一样。第五琦起初掌管盐务以供军需，刘晏接替他后，法令更加严密，盐利没有一点遗漏。起初每年收入钱六十万缗，最后增加到十倍，计算每年收入一千二百万缗，其中盐的专卖收入占大半，百姓并没有感到劳苦。京师盐价突然昂贵，诏令从扬州取三万斛盐来救济关中，四十天从扬州运到京城，人们认为这简直神奇。到了湖、峤之间荒僻险远的地方，所产货物都低贱而脆弱，抵偿不了运输费用，刘晏便把它们全部储存在淮、楚之间，用来交换铜和柴薪，每年铸造钱十多万缗。他的筹划安排细密周全到了这种程度。各道巡院都招募善于奔驰的脚力，设置彼此相望的驿站；四方货物价格的涨跌以及其他利弊，即使相距极远，过不了几天也能知道，因此能够调节各种货物的贵贱，使天下没有过分昂贵或低廉的东西，物价经常保持平稳；他自己说，仿佛看见钱在地上流动。每次入朝拜见皇帝，骑在马上就用马鞭计算。天刚亮便处理政务，到半夜才停止，即使休沐也不废止。事务无论闲忙，都当天分析裁决，不留积案。他住在修行里，住宅粗朴低矮简陋，饮食节俭，家中没有侍妾婢女。然而任职日久，势力压过宰相，重要官职和显要使职大多出自他的门下。江淮的茶叶、柑橘和珍贵甘美之物，常常与本道分担进贡，各府都争着先送到；即使封锁山路、截断道路，禁止提前发送，刘晏也用重金取得这些物品，常常压过各府，因此嫉妒怨恨他的人越来越多。

译四方来馈赠答谢，有名望的士人没有不来拜访的；其中有口才、能议论的人，大都用利益诱使他们，使他们不能有所诋毁。因而议论者颇说刘晏惯于使用权术，牢固地维系恩宠。大历年间政事因循，军国大事都仰赖刘晏，却从未有人查验质问。德宗即位后，言官多次请求罢免转运使，刘晏也坚决辞职，皇帝不许。又加授他为关内、河东、三川转运、盐铁以及各道青苗使。起初，杨炎任吏部侍郎，刘晏任吏部尚书，两人气势强盛，互不相让。刘晏审理元载的罪行，而杨炎也因元载获罪被贬。等到杨炎执掌政务，怀着过去的怨恨，想替元载报仇。此前，皇帝居东宫时，代宗宠爱独孤妃，又喜爱她的儿子韩王。宦官刘清潭和受宠幸者请求立独孤妃为皇后，并说韩王多次出现祥瑞异象，借此动摇太子的地位。当时有人妄言刘晏参与了谋划。到了这时，杨炎见皇帝流泪说：“幸赖祖宗神灵，先帝和陛下没有被贼臣离间；不然，刘晏、黎干动摇社稷的凶恶谋划就会成功。如今黎干已经伏罪，而刘晏还在；臣身为宰相，不能纠正他的罪行，按法律应当处死。”崔祐甫说：“陛下已经普遍实行大赦，不应追究流言，把人定罪。”朱泚、崔宁极力替刘晏解释，崔宁说得尤其恳切。杨炎发怒，把崔宁斥退到外地，随即罢免刘晏的各项使职。刘晏因新旧交往账簿中的物品记载违抗、错乱而获罪，被贬为忠州刺史，并由宦官护送。杨炎一定要罗织他的罪行，知道庾准一向与刘晏有怨，于是提拔庾准为荆南节度使。庾准立即上奏说刘晏写信给朱泚，言语中有怨恨不满；又搜捕士卒，擅自取用官物，胁迫诏使，图谋作乱。杨炎为这些指控作了证明，使罪名成立。建中元年七月，皇帝下诏命宦官赐刘晏死，时年六十五岁。十九天后，赐死的诏书才正式下达，并且公开宣布他的罪行。他的家属被迁往岭南，受牵连获罪的有几十人，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冤案。当时杨炎兼任删定使，商议没收刘晏家产，众议认为不可，于是停止了。但已经命人登记抄录他的家产，只有杂书两车、米麦数斛，人们都佩服他的清廉。淄青节度使李正己上表说杀刘晏过于严酷，没有查验事实，先杀后下诏，天下人惊骇惋惜，请求归还他的妻子儿女。皇帝没有答复。兴元初年，皇帝逐渐醒悟，于是允许把刘晏归葬故乡。贞元五年，终于提拔刘晏的儿子刘执经为太常博士、宗正寺经学博士及秘书郎。执经回到任所后，请求追复父亲的名誉和官爵，诏令追赠刘晏为郑州刺史，又加赠司徒。刘晏死后二十年，韩洄、元琇、裴腆、李衡、包佶、卢徵、李若初相继掌管财政事务，他们都是刘晏所征召任用的人，在当时都很有名声。刘晏既然受到诬陷，他过去的属吏仍推究并阐明他的功劳。陈谏认为刘晏仅次于管仲、萧何，写成论著详细记载，大意说：“开元、天宝年间，全国有户一千万；至德以后遭受大规模战乱，饥荒和疫病接连发生，十成损耗了九成；到刘晏充任使职时，全国户数不到二百万。刘晏总计天下经费，谨慎考察州县灾害，减免赋税、救济灾民，不让百姓流离死亡。起初，州县征用富人督办漕运，称为‘船头’；主管邮递事务，称为‘捉驿’；在正税之外横加征取，称为‘白著’。百姓无法忍受，都离去成为盗贼。上元、宝应年间，袁晁、陈庄、方清、许钦等在江淮作乱，十多年才平定。刘晏开始使用官船漕运，由官吏主管驿站事务，废除无名征敛，整顿盐官法令，以补助国家用度。从广德二年到建中元年，黜陟使核实天下户数，收得三百多万户。君王爱护百姓，不在于随意赏赐，而应当使百姓耕种织布，太平常年按常数征收，荒年减免救济，大体上每年增加十分之一。而刘晏尤其能够根据事情的缓急安排先后。每当某州县出现歉收灾荒的迹象，就计算官府盈余，先下令说：‘减免某项物资，借贷给某些人家。’百姓还没有陷入困境，命令和奏报就已经施行了。有些议论者讥讽刘晏不直接赈济灾民，而多把粮食低价出售来救济百姓；这种说法又不对。善于治病的人，不让病情发展到危急疲惫；善于救灾的人，不让灾情发展到必须赈济的程度。所以赈济发放得少，就不足以使人活命；救活的人多了，国家用度就会短缺；国家用度短缺，就又要加重征敛。并且赈济容易引来侥幸求取，官吏和下属会从中作奸，强者多得，弱者少得，即使刀锯摆在面前也无法禁止。这是两种危害。发生灾害的地方，只是缺粮而已，其他物产还在；把粮食低价出售，换取当地的杂货，借助百姓的力量把货物运到丰收地区，或者由官府自行使用，这样国家的财政就不会缺乏。多拿出豆类粮食，任由百姓买卖运输，使它们分散进入乡村；下层农民力量薄弱，不能到市场去，就让粮食转相流通，使他们自己免于饥饿，不必等到官府下令驱使。这是两种优点。刘晏又采用常平法，丰年高价收购，饥年低价出售，各州大约常年储存三百万斛米。这难道不是所谓对国家有功吗！” 元琇后来任尚书右丞，主管度支，国家没有横征暴敛而军队供给充足。因被韩滉厌恶，贬为雷州司户参军。又因擅自进入广州获罪，被赐死。裴腆以兵部侍郎主管度支，封闻喜县公。李衡历任户部侍郎。包佶，字幼正，是润州延陵人。他的父亲包融任集贤院学士，和贺知章、张旭、张若虚在当时齐名，号称“吴中四士”。包佶考中进士，累官任谏议大夫。因与元载交好获罪，被贬到岭南。刘晏上奏起用他为汴东两税使。刘晏被罢职后，任命包佶充任诸道盐铁轻货钱物使，升任刑部侍郎，改任秘书监，封丹阳郡公。卢徵，是幽州人。刘晏推荐他任殿中侍御史。刘晏获罪后，卢徵被贬为珍州司户参军。元琇主管度支，推荐他任员外郎。元琇获罪后，卢徵被贬为秀州长史，三次升迁任给事中。户部侍郎窦参器重他，正准备依靠他接替自己，适逢同州刺史出缺，窦参请求任用尚书左丞赵憬；德宗厌恶窦参，想离间他的心腹，便改用卢徵担任同州刺史。很久以后调任华州，厚交权贵近臣，希望得到升用。同州、华州土地狭迫而贫困，进献的物品常常粗劣简陋；到卢徵任职后，征敛更加厚重，凡有进奉都超过平常数目，百姓无法忍受他的索求。李若初曾侍奉刘晏，任闲散职务，包佶称赞他。历任太康县令，劝刺史李芃收取盈余钱财，结交权贵宠臣，李芃厚待他。多次升迁任浙东观察使。代替王纬任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使。当时天下钱币短缺，货物价格低贱，州县禁止钱币流出境外，商贾无法流通。若初开始上奏请求放开钱币流通，以使各种货物流通起来，诏令准许。他又以刚正严明督察下属，官吏百姓都敬畏服从。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刘宗经最终任给事中、华州刺史。他的儿子刘濛，字仁泽。考中进士，累官任度支郎中。会昌初年，提拔为给事中。因才能受到宰相李德裕赏识。当时回鹘衰弱，朝廷筹划经营河、湟地区，建议派刘濛巡视边境，调配兵器、粮饷，并任宣慰灵夏以北党项使。起初议论制造木牛来运输。宣宗即位，李德裕获罪，刘濛被贬为朗州刺史，最终任大理卿。

译刘晏的哥哥刘暹，任汾州刺史。他天性嫉恶如仇，所到之处都因方正耿直而受到观察使畏惧。建中末年，召任御史大夫。宰相卢杞忌惮他的严峻，便另行推荐前河南尹于颀代替他。刘暹最终任潮州刺史。于颀，字休明，是河南人。起初任京兆士曹参军，京兆尹史翙很器重他。史翙镇守山南东道时，上表任命于颀为判官。史翙死于乱兵之手，于颀挺身而出为他收殓安葬，当时人称赞他的义行。多次升迁任京兆尹，善于使用机巧权术，处理政务琐碎而没有大体，元载亲近厚待他。元载获罪后，于颀出任郑州刺史，调任河南尹，因为谄媚柔顺，所以得以任御史大夫。三次升迁为工部尚书，入朝时在金吾卫仪仗之下坠马，御史弹劾他，便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后来去世。刘暹的孙子刘潼，字子固。考中进士，度支使杜悰上表任命他为巡官，多次升迁任祠部郎中。大中初年，讨伐党项羌，军粮缺乏，宰相想任命刘潼为使者，却为派遣他而感到为难。刘潼见宰相说：“皇上挂念边地粮饷，商议派遣使者；我只是害怕不能胜任，怎么敢害怕出行呢？”于是任命他为供军使。适逢收复河、湟，调集军队屯守，任刘潼主管度支河、湟供军案。历任京兆少尹。山南有凶悍盗贼，凭借山势抢掠，宣宗发怒，想讨伐他们。宰相崔铉说：“这些人是陛下的赤子，只是迫于饥寒，在山谷间拿起武器，不值得讨伐，请派使者晓谕并赦免他们。”诏令刘潼骑快马前往。刘潼[原文“涧”字疑为“潼”]挺身直入，叩击盗贼营垒说：“有诏书赦免你们的罪。”盗贼都排列下拜，约定请刘潼到馆舍后投降。适逢山南节度使封敖派兵攻打盗贼，刘潼停止行动返回。刘潼多次陈述边境事务，升任右谏议大夫。出任朔方、灵武节度使。因受牵连被贬为郑州刺史，改任湖南观察使。召回任左散骑常侍。授任昭义节度使，调任河东，又调任西川。当时李福讨伐南诏，军队失利；刘潼到任后，用恩德和信义安抚，蛮人都遵守约定。六姓蛮态度两面，替南诏充当间谍。有个卑笼部落请求讨伐他们，刘潼便出兵袭击，俘获五千人。南诏大为恐惧，从此不敢侵犯边境。因功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去世后，追赠司空。第五琦，字禹珪，是京兆长安人。年轻时凭办理政务的才能求取进身，很能谈论使国家富强、使百姓富裕的方法。天宝年间，侍奉韦坚。韦坚失败后，他不能得到调任。过了很久，任须江县丞，太守贺兰进明认为他有才。安禄山反叛，贺兰进明调任北海，便上奏任第五琦为录事参军事。当时叛军已经攻陷河间、信都，贺兰进明还没有出战，玄宗发怒，派使者带着刀前去催促，说：“如果不赶快进兵，就斩你的首级。”贺兰进明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第五琦劝他拿出丰厚财物招募勇士，从叛军意料不到的地方出兵。按照他的计策，重新收复了被攻陷的郡县。肃宗驻在彭原，贺兰进明派第五琦入朝奏事。第五琦拜见皇帝后，立即陈述说：“如今最紧急的是军队，军队的强弱取决于赋税，赋税的来源以江淮为根本。如果允许臣担任一个职务，请把东南的财货全部调来，迅速运送粮饷到函谷关、洛阳，只听陛下的命令。”皇帝很高兴，授任他为监察御史、句当江淮租庸使。升任司虞员外郎、河南等五道支度使。又升任司金郎中，兼侍御史、诸道盐铁铸钱使。盐铁使这一名称，从第五琦开始。晋升度支郎中，兼御史中丞。军务兴起时，他根据事务随时催促办理，不增加百姓赋税而使国家用度充裕，于是升任户部侍郎、判度支，并兼任河南等道支度、转运、租庸、盐铁、铸钱、司农、太府出纳、山南东西、江西、淮南馆驿等使。乾元二年，晋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起初，第五琦请求铸造乾元重宝钱，使一枚钱当十枚使用。掌国政后，又铸造重轮钱，使一枚当五十枚使用。适逢物价飞涨，饥荒接连发生，议论者认为这样不对，诏令贬他为忠州长史。适逢有人告发第五琦收受金钱，朝廷派御史骑快马前去审查。第五琦辩解说：“身为宰相，难道可以自己拿着金钱吗？如果有收受财物的事实，请把罪责归给有关官署。”御史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已经全部服罪，便把案件上报，于是第五琦被长期流放到夷州。宝应初年，起用为朗州刺史，施行政绩卓异，授任太子宾客。吐蕃攻入京师，郭子仪上表任命他为粮料使，兼御史大夫、关内元帅副使。改任京兆尹。不久加授判度支、铸钱、盐铁、转运、常平等使。多次晋封为扶风郡公。又以户部侍郎兼任京兆尹。因与鱼朝恩交好获罪，贬为括州刺史。调任饶州、湖州刺史。又任太子宾客、东都留守。德宗一向听说他的才能，想再次任用，便召他入朝。适逢他去世，终年七十一岁，追赠太子少保。他的儿子第五峰、儿媳郑氏，都因孝行著名，朝廷在门前为他们表彰立阙。班宏，是卫州汲县人。他的父亲班景倩任国子祭酒，以儒学闻名于家族。班宏在天宝年间考中进士，调任右司御胄曹参军。高适镇守剑南时，上表任命他为观察判官。青城人用旁门左道迷惑民众，图谋作乱。事情被发觉后，他们诬陷牵连屯将，想以此减缓死罪，众人凶狠恐惧；班宏查验审治，立即杀了那人，人心于是大安。郭英乂接替高适，表奏任班宏为雒县县令，班宏因病辞职。大历年间，提拔为起居舍人，四次升迁任给事中。李宝臣去世，他的儿子李惟岳隐瞒丧事，谋求继任节度使。皇帝派班宏出使成德，晓谕他的军队。李惟岳厚重赠送财物想打发班宏，班宏没有接受，回来报告，符合皇帝旨意，于是升任刑部侍郎、京官考使。右仆射崔宁署任兵部侍郎刘乃为上等考核，班宏不接受，说：“如今军队掌握在节度使手中，即使有尺籍、伍符，尚书省和官署也无法核验。上级多说虚假的美言，下属就会争相投机；上级阿谀宽容，下属就会结党。”于是削去刘乃的优等考第。刘乃听说后，谢罪说：“难道我敢窃取一项美誉，来招致两项罪责吗？”班宏升任吏部侍郎。贞元初年，旱灾蝗灾仍然不断，赋税征调更加急迫，班宏以户部侍郎身份辅佐度支使韩滉。不久窦参执掌国政，接替韩滉任度支使。窦参任大理司直时，班宏已经是刑部侍郎。德宗认为班宏熟悉天下财政事务，所以提拔他为尚书，辅佐窦参，并说：“朕借重宰相，而各项事务全都委托给你，不必推辞。”窦参也因为班宏素来尊贵，私下对他说：“过一年就应当把使职交还给您。”班宏很高兴。后来窦参自以为安稳，不再记得以前的话。班宏刚愎自用，认为窦参欺骗自己，议事稍有不合。扬子院是盐铁转运事务的储藏机构，班宏任命御史中丞徐粲主管它；徐粲因受贿而闻名，窦参建议更换他，班宏坚持不同意。窦参选用各院官吏，从未征询班宏，班宏多次把窦参所用官吏的过失罪恶上奏，奏章总被留在宫中不下发。不久，窦参因使职劳绩加授吏部尚书，又封班宏为萧国公。班宏恨窦参只用虚名荣宠加于自己，因而怀恨他。每当诏旨有营建工程，班宏必定营造得极其华丽，亲自督察工程，又巴结结交权贵宠臣，想借此压倒窦参。

译张滂起初与班宏友善，是班宏推荐他任司农少卿。等到窦参想让张滂分掌江、淮盐铁事务时，班宏认为张滂嫉恶如仇，而且会依法约束徐粲，于是故意说：“张滂刚强暴戾，不可以任用。”张滂听说后很不高兴。过了很久，窦参知道皇帝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于是请求辞去使职，但又不想让班宏专权，便向京兆尹薛珏询问计策。薛珏说：“张滂与班宏交恶，而张滂刚毅果断。如果分掌盐铁转运事务，一定能够牵制班宏。”窦参于是推荐张滂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而让班宏主管度支；把关内、河东、剑南、山南西道的盐铁转运事务划归班宏，以满足他的意愿。又把江淮两税归还，设置巡院官，命班宏、张滂共同选任。张滂想取得考核簿册，班宏不给他。到设置巡院官时，两人又互相坚持可否，不能决定，致使各处官缺都没有补任。张滂上奏说：“臣的职务没有办好，死罪也不能逃避；但国家的大计怎么办？”因此诏令分掌事务。班宏见宰相，辞谢说：“我主管漕运，每年取得江淮米五十万斛，前年达到七十万斛。如今职权转给别人，谨请治罪。”张滂在旁插话说：“您说的不对。朝廷没有夺去您的职务，是您丧失了官钱，放纵奸吏，自己招来的过错。凡是担任度支使的，不到一年家产就达到巨亿，童仆、马匹、产业、宅第奢侈得超过王公；若不是盗取官府财物，怎么会这样？皇上既然已经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才命张滂分掌事务。如今您难道不是把怨恨归咎于皇上吗？”班宏没有回答，于是称病回到宅第。宰相把他的情况报告皇帝，诏令准许按照刘晏、韩滉旧例办理：东都、河南、淮南、江南、山南东道的两税由张滂主管，东渭桥以东的巡院也隶属张滂；关内、河东、剑南、山南西道由班宏主管。张滂到扬州后，便彻底弹劾徐粲，把他的赃物全部揭发出来，达到数万，徐粲被流放到岭南，后来处死。班宏清廉洁白而勤勉有力，早晨进入官署，晚上才出来，属吏无法忍受这样的劳苦，而他自己更加恭谨。窦参获罪，班宏出力很多。去世时七十三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敬。两年后，张滂也被罢为卫尉卿。王绍，本名王纯，为避宪宗的讳而改名。祖籍从太原迁到京兆万年县。他的父亲王端考中进士，在天宝年间很有名望，与柳芳、陆据、殷寅友善。陆据曾说：“王端庄重，柳芳善辩，殷寅耿介，都可以因此闻名于世。”王端最终任工部员外郎。王绍年轻时受到颜真卿器重，颜真卿给他取字德素，上奏任命他为武康县尉。后来两次在萧复府中任佐官。包佶主管租庸、盐铁使职时，任命他为判官。当时李希烈在江淮阻兵，运输物资受阻，于是改从颍水开辟运粮道路进入汴水。王绍到达关口时，德宗已经向西巡行，于是他督促轻货，催促从小路赶往洋州。王绍先到达皇帝行宫，皇帝慰劳他说：“我的军队缺少春季衣服，朕尚且只能穿皮裘，怎么办呢？”王绍流泪说：“包佶派臣进奉物资，不下五十万，应该马上就会到。”皇帝说：“道路迂回遥远，军费正紧急，哪里能指望呢？”五天后，后续物资果然到达，因此缓解了困难。升任仓部员外郎。当时连年兵乱旱灾，皇帝下诏让户部征收缺发的官俸、茶税以及无名钱财，用来整治荒政。王绍由员外郎主管事务，升任户部、兵部郎中，都专门负责这些事务。升任户部侍郎，主管度支，不久升为尚书。德宗临朝日久，越来越不肯借重宰相；自窦参、陆贽被斥退罢免后，中书省任用的人多是充数者，只有王绍谨慎缜密，受到皇帝特别厚待。他主管财政事务共八年，皇帝对许多政事都来询问他，而王绍也从未向外人泄露一句。顺宗即位，王叔文削夺了他的兵权，授任兵部尚书，出任东都留守。元和初年，检校尚书右仆射，任武宁军节度使，又把濠州、泗州划归他的军队管辖。自张愔以后，军队骄横难以治理，绍搜集整顿军政，推诚待人。裨将安进达、唐重靖图谋叛乱，绍用计将他们擒获，拿出家财赏赐士卒，全军因此安定并归附。又授兵部尚书，兼判户部。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右仆射，谥号“敬”。李巽，字令叔，赵州赞皇人。因明经科及第，补任华州参军事；考中拔萃科，授任鄠县县尉。后来多次升任左司郎中、常州刺史，召回授任给事中，出任湖南观察使。贞元五年，调任江西。李巽精于治理政务，依法约束下属，考察事务没有遗漏和徇私，官吏不敢稍有欺骗。顺宗即位，提拔为兵部侍郎。杜佑上表推荐他任盐铁、转运副使，不久代替杜佑。这个职务自刘晏以后废弛不振，赋税收入逐渐减少。李巽任职一年，核算收入达到刘晏任内最高年份的数额；第二年超过了这个数额；又过一年，增加了一百八十万缗。再次升任吏部尚书。李巽天性擅长处理官府事务，即使治理自己的家，也像公府一样逐项检查案牍簿书。属吏有过错，他一点也不宽纵；属吏吓得大腿发抖、屏住呼吸，常常像是在面对李巽一样。程异因王叔文事件获罪被废黜，李巽特意推荐任用他。程异谋划计算比李巽更精密，因此李巽能够很好地完成职务，大概是得到了他的帮助。元和四年，李巽病重，郎官前来探问，李巽不谈自己的病，只与他们商议考核、功效和利害问题。当晚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追赠尚书右仆射。李巽为人嫉妒刻薄，喜欢计较和记仇。在江西时，凡是他憎恨的人，往往立即杀掉。当初窦参任宰相，把李巽调出任常州刺史，并催促他上路。等到窦参被贬到郴州时，李巽正任湖南观察使；宣武节度使刘士宁送给窦参几千匹绢，李巽立即弹劾窦参与藩镇交通往来，以激怒德宗，于是窦参被杀，据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赞曰：百姓生存的根本，不过是食物和财货罢了。懂得怎样取财，百姓就不会怨恨；懂得怎样给予，百姓就不会贫乏。用这种道理治理国家就能称王，灵活运用这种权术就能称霸，古今都是一样的。刘晏依据平准法，调节山海物产，排抑商贾，控制万物价格的涨落，常常掌握天下的赢余财货，以资助军务。即使连年用兵数十年，征敛没有伤及百姓而国家用度充足。唐朝中期衰败后重新振兴，刘晏是有功劳的，可以说他懂得取财和给予的道理。他所征辟任用的人，都因才干显达；遵循他的办法，也能够使国家富裕。

译列传第七十五　李常赵崔齐卢 李揆，字端卿，祖籍陇西，出身名门，后来离开那里寄居荥阳。祖父李玄道，任文学馆学士。父亲李成裕，任秘书监。李揆天性机警敏捷，擅长文章。开元末年，考中进士，补任陈留县尉。他向朝廷献书，参加中书省考试，升任右拾遗；又调任起居郎，主管宗室子弟的表疏；以考功郎中身份主管制诰。随从皇帝巡幸剑南，授任中书舍人。乾元二年，宗室请求给上皇加尊号“翊圣”。肃宗询问李揆，李揆回答说：“前代后妃去世后才有谥号。景龙年间皇帝不能主持政务，韦氏专横放纵，于是才有‘翊圣’这一称号。如今陛下做事都遵循典礼，为什么要沿袭他们的乱政呢？”皇帝惊讶地说：“差一点误了我家的大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后来皇帝宠幸张氏，张氏有个几岁的儿子，想立为太子，但皇帝心意未决。当时代宗被封为成王，皇帝从容地对李揆说：“成王年长而且有功劳，将要确定太子人选，你意下如何？”李揆说：“陛下这样说，是社稷的福分。”于是拜了两拜表示祝贺。皇帝说：“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 不久兼任礼部侍郎。李揆认为主持选士却不考察实际才干，只是公开搜查禁令所禁止携带的物品，而那些迂腐浅陋的读书人，整天枕着图书史籍，却连自己都不能写出文章。于是他在朝廷中大规模陈列书籍，召集儒生，并约定说：“皇上选拔士人，只是务必要得到人才，你们可以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因此人人都称赞他。事情还没有办完，他就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修撰国史，封姑臧县伯。李揆仪表俊美，善于奏对，皇帝感叹说：“你的门第、相貌、文学，都是当世第一，确实是朝廷的羽仪啊！”当时因此称他为“三绝”。这时京城盗贼很多，甚至在大街上杀人，尸体丢在沟中，官吏吓得丧失了气势。李辅国正骄横专权，请求选羽林骑兵五百人，负责巡逻搜捕。李揆说：“汉代南军、北军相互统辖，所以周勃凭借南军进入北军，安定了刘氏王朝。本朝设置南衙、北衙，文武分开，互相监察。如今若用羽林军代替金吾卫，突然发生非常事件，将用什么来控制呢？”李辅国的提议被搁置了。李揆处理事务明白而恰当，但急于求进，而且喜欢追求名声。他的哥哥李楷当时有声望，却滞留在闲散冗官中，不能升迁。吕諲的政绩远远超过李揆，因此宰相出镇荆南时，吕諲的治理声誉尤其高。李揆担心吕諲再次被任用，便派官吏到吕諲那里，罗织挑剔他的过失；吕諲秘密向朝廷申诉。皇帝发怒，把李揆贬为袁州长史。不到三天，又任命李楷为司门员外郎。李揆多年后才调任歙州刺史。当初苗晋卿多次推荐元载，李揆轻视元载出身寒微，对苗晋卿说：“有龙章凤姿的人才却不被任用，那个麞头鼠目的人竟想求取官职吗？”元载听说后，怀恨在心。等到元载掌权，便上奏让李揆试任秘书监，前往江淮养病。李揆一家有一百口人，贫穷而没有俸禄，只能乞讨食物维持生活；当地长官稍微对他感到厌烦，他就离开，流落在外总共十六年。元载被诛杀后，李揆才授任睦州刺史。入朝任国子祭酒、礼部尚书。德宗巡幸山南时，李揆一向被卢杞憎恨，卢杞让他担任入蕃会盟使，授任尚书左仆射。李揆以年老推辞，担心死在路上，不能完成使命，皇帝对此很是怜悯。卢杞说：“与戎族讲和的人，应当熟悉朝廷事务，除了李揆没有别人合适。以后即使有比李揆年轻的人，也不敢推辞。”李揆到了蕃地，酋长说：“听说唐朝有第一人物李揆，您就是他吗？”李揆害怕被扣留，便欺骗他说：“那个李揆，怎么肯来这里呢？”于是返回。后来在凤州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追赠司空，谥号“恭”。常衮，京兆人。天宝末年，考中进士。性情狷介清白，不随便与人交游。由太子正字逐步升任中书舍人。他文采丰富华美，长于撰写应用文章，声誉在当时很高。鱼朝恩依仗宠幸，兼任国子监事务。常衮上奏说：“成均的职务，应当任用名儒，不应由宦官主持。”当初，回纥中有战功的人可以留在京师；这些外族人性情容易骄纵，后来竟修建宅第、佛寺，有时还在其中埋伏甲士，多次出现在中渭桥，与士兵格斗，夺走含光门的鱼符逃到城外。常衮建议说：“如今西蕃盘桓在边境，多次入侵，如果彼此勾结，乘我军没有防备而来，事变就不小了，请及早谋划防范。”又逢皇帝生日，各道争相用奢侈华丽的物品进献，否则就替老子、佛教徒举行祈祷之事。常衮认为：“汉文帝退还千里马而不接受，晋武帝烧掉雉头裘，宋高祖击碎琥珀枕。这三位君主，并不是因为特别聪明伟大才达到天下太平，只是谨慎修身、率先约束臣下罢了。如今各道进献的东西，都是奢侈浪费而非急需之物；节度使、刺史又不是能够男耕女织、自己生产的人，这些物品大多出自百姓，是搜刮民怨来讨好皇上，请全部退还。如今军队尚未安定，王畿之内的户口十家中还不到一家在籍，而各处修建祠寺、抄写经书、制造佛像，焚烧帛币、埋藏玉器，用来赏赐比丘、道士、巫祝一类人的费用，每年动辄以万计。陛下如果把这些物品换成粮草，减免贫民的赋税，天下的福分哪里还有限量呢！”代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常衮升任礼部侍郎。当时宦官刘忠翼的权势震动朝廷内外，泾原节度使马璘又受到皇帝宠信重用，他们有所请托，常衮都拒绝了。元载死后，常衮授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弘文馆、崇文馆大学士，与杨绾共同执掌政务。杨绾宽厚通达而善于协调，常衮则苛刻琐细，以清廉俭朴自命为贤。皇帝内心更看重杨绾，专门任用他，对他的礼遇、信任和宠爱，常衮都比不上，因此常衮常常怨恨嫉妒。恰逢杨绾去世，常衮才开始主持国政。在此以前，百官俸禄微薄，朝廷商议增加供给。当时韩滉任度支使，和常衮都任意区别对待。韩滉厌恶国子司业张参，常衮厌恶太子少詹事赵槊，便都少给他们俸禄。太子文学是洗马的副职，常衮的姻亲中有人任太子文学，他所得的俸禄却排在洗马之上。他们任性徇私、加重私怨，大多如此。按照旧例，每天从内厨送食物赏赐宰相之家，大约够十个人食用，常衮上奏将其取消。他又准备辞让堂封，其他宰相不赞成，才停止。政事堂北门，过去宰相经过舍人院时还要询问政事；到常衮任相时，却把这条通道堵塞，以表示尊大。常衮吸取元载失败的教训，堵塞卖官的途径；但凡事都用所谓公议加以限制，不是擅长文辞的人一概排斥不用，所以世人称他为“濌伯”，说他昏昧无能，不能辨别贤者和不肖者。常衮任宰相时，只是散官，拥有朝廷议政资格，却没有封爵。郭子仪向皇帝进言，于是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封河内郡公。德宗即位后，常衮上奏请求把崔祐甫贬为河南少尹。皇帝发怒，让常衮与崔祐甫互换官秩，随后又把常衮贬为潮州刺史。

译建中初年，杨炎辅政，起用常衮为福建观察使。当时闽人还不了解学问，常衮到任后，设置乡校，让他们学习写文章，亲自加以讲授引导，并以宾主相等的礼节对待他们，游观、宴饮也都参加。因此当地风俗完全改变，每年贡士的数量和内地州县相等。常衮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五岁，追赠尚书左仆射。后来闽人在春秋两季把常衮配享于学官。赵憬，字退翁，渭州陇西人。曾祖父赵仁本，做官任吏部侍郎、同东西台三品。赵憬志向和品行高峻清廉，不自我炫耀，也不以求取名利为事。宝应年间，正修建泰陵、建陵，用度很大；又遇吐蕃侵犯边境，天下连年饥荒。赵憬穿着粗布衣服上疏，请求减少礼仪、实行俭朴，士林都赞叹称美。参加江夏县尉的试任，辅佐各使府，升任太子舍人。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墓土和树上生出灵芝。建中初年，提拔为水部员外郎。湖南观察使李承上表推荐赵憬为副使。李承去世后，赵憬便代替他任职。召回朝廷后，他闭门不与人交往。李泌推荐他，他在殿中应对，奏议明白有辩才，通晓古今，德宗敬重喜爱，授任给事中。贞元年间，咸安公主出嫁回纥，皇帝诏令关播担任使者，赵憬以御史中丞身份任副使。过去使者大多私自携带货物，用买马来谋取利益，只有赵憬不是这样。使团还没有回来，尚书左丞职位空缺，皇帝说：“赵憬可以担任这个职务。”于是任命了他。考功司年终考核官员，请求按照至德年间的旧例评定考绩优劣。赵憬自己说，他曾推荐果州刺史韦证，而韦证因贪污败露，请求降低自己的考绩。考核使刘滋认为赵憬知错，反而提高了他的考绩。窦参主持国政时，想压制赵憬、让他出任刺史，皇帝没有答应。窦参罢相后，赵憬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陆贽共同辅政。陆贽裁决事务很少退让，后来又把赵憬调任门下侍郎，因此赵憬心中不平，自认为不能任职，多次称病。当时杜黄裳遭宦官诬陷诋毁，穆赞、韦武、李宣、卢云等被裴延龄罗织罪名排斥，形势十分危急；赵憬为他们救护申辩，都得以免罪。当初陆贽约赵憬共同执政、排斥裴延龄，等到入朝答对时，陆贽极力陈说裴延龄的奸邪，皇帝脸色变了，赵憬却没有相助，于是陆贽被罢免，赵憬才开始主持国政。赵憬精通治理之道，常常认为国家的根本在于选拔贤能、节省用度、减轻赋税、宽缓刑罚，恳切地向皇帝陈说这些道理。他又陈述前代政治的得失和当时的变化，献上《审官六议》。第一议论宰相，说：“内外都知道贤能的人就任用他，有才能的人就委任他；若要求人才样样完备，那是无法做到的。”第二议论一般官员，说：“我曾认为，选拔十人能得到五名人才，贤者和愚者仍各占一半。陛下说：‘何必一定要五人，得到一两人也可以。’所以扩大任用范围，明确考核优劣，举用大节突出的人，略去小过错，按照才能试用职事，这是用人的大要。”第三议论京城官署的空缺，说：“如今重要官职空缺很多，闲散官员却很多。重要官职凭才干品行，闲散官职凭恩泽，这就是选拔的人少而优容的人多。应当补充空缺职位，以培养人才。”第四议论考核，说：“如今对内廷一般官员、对外地刺史，考绩特别优异的越级提拔，这是好的。我认为升降应当按每年期限办理；如果任职于重要职位而尚未到升迁年限，就加授爵位或提高官秩。其余官员的升降，应当显示出迟速的常规。如果考绩居中、考核又达到年限，就平调转任并逐步历练，使他们没有苟且求进的心，也没有长期滞留的忧虑。”第五议论被遗忘和滞留的人才，说：“陛下委托宰辅推荐人才，但宰辅不可能全部了解，那么就向一般官员询问；如果仍然不能全部了解，就向众人询问。众说纷纭，十个人称誉也未必可信，一个人毁谤却也可能值得怀疑。我认为应当采纳士人的舆论，称誉多的人优先任用，不是犯有重大罪过的人不要轻易抛弃。”第六议论藩府的官属，说：“各使府征辟属官，务必得到人才来提高府署声望；才干是否胜任既然已经试验过，就应当引荐安置到朝廷，不要让他们长期滞留。”皇帝全部表示赞同，下诏褒奖答复。赵憬辅政五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他的儿子在父亲临终时把奏稿献上，皇帝为之哀悼惋惜。追赠太子太傅，谥号“贞宪”。赵憬性情清廉俭约，身居台宰高位，但住宅、童仆仍像儒生先生的家一样简朴。他得到俸禄收入后，先建造家庙，最终也没有置办产业。他镇守湖南时，令狐峘、崔儆都任属州刺史，不遵守法令，赵憬依法弹劾惩治他们；二人都派宾客到朝廷揭发赵憬的过失。等赵憬任宰相后，却把崔儆从大理卿提拔为尚书右丞；令狐峘当时被贬为衢州别驾，赵憬又推荐他任吉州刺史，人们认为赵憬贤明。崔造，字玄宰，深州安平人。永泰年间，他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三人友好，居住在上元，喜欢谈论当代政事，都自认为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因此号称“四夔”。浙西观察使李栖筠征辟他任判官，多次升任左司员外郎。他与刘晏交好，刘晏获罪后，崔造被贬为信州长史，后调任建州刺史。朱泚叛乱时，崔造立即驰发檄文给邻近州县，调发所属军队二千人等待命令，德宗嘉奖他。京城平定后，召他回朝；他走到蓝田，因舅舅源休与贼人共同谋反，便上疏请求治罪。皇帝认为他合乎礼义，下诏慰劳勉励，提拔为给事中。贞元二年，以给事中身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认为崔造敢于直言，能够建立功业，所以破格任用他。崔造长期在江南，痛恨掌管钱粮的各使欺骗皇帝，有的侵吞公物谋私，于是建议说：“天下两税，请交给本道观察使、刺史选派官员押送京师。各道水陆转运使、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请全部停止；把度支、盐铁事务归还尚书省，由六曹分别由宰相兼领。”于是齐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刘滋兼管吏部、礼部，崔造兼管户部、工部；又任户部侍郎元琇主管各道盐铁、榷酒事务，吉中孚主管度支及各道两税事务。浙江东道、西道每年收入七十五万石米，当年正逢饥荒，又把两税折合成一百万石米；豪州、寿州、洪州、潭州各二十万石，责令韩滉、杜亚漕运到东渭桥。各道有盐铁事务的地方，仍然设置巡院。年终时，宰相计算考核成绩和优劣上报。崔造厚待元琇，所以首先任命他。此时韩滉正兼领转运使，受到皇帝宠信，朝廷要看他的态度。韩滉坚持认为不能改变，皇帝不愿违背他，于是又任韩滉为江淮转运使，其余事项按照崔造的请求办理。这年秋天，江淮米粮大量集中，皇帝赞美韩滉的功劳，让韩滉专门统领度支、各道盐铁、转运等使职。崔造害怕了，开始托病请求辞职，于是被罢为太子右庶子；元琇被贬为雷州司户参军。这样，崔造所请求的改革全部被废止，他因忧虑惭愧而死，享年五十一岁。议论的人认为，崔造提出的举措不合时宜；当时国家正缺乏财用，不能权宜应变以救济大事，即使依据旧典，又怎么能抵抗一切现实制度呢？

译齐映，瀛州高阳人。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补任河南府参军事。滑州、亳州节度使令狐彰署任他为掌书记。令狐彰病重，将身后之事托付给齐映。齐映趁机劝令狐彰接受朝廷节制，把他的几个儿子送回京师。令狐彰听从了，并把女儿嫁给齐映。令狐彰去世，军队发生骚乱，齐映伺机逃回东都。三城使马燧征辟他任判官。卢杞推荐他授任刑部员外郎。后来又任凤翔张镒的判官。齐映熟悉军事，所作论奏多次符合皇帝心意，升任行军司马。恰逢德宗出奔奉天，张镒文弱迟缓，不懂军事；部将李楚琳一向剽悍，想借贼势作乱。齐映与齐抗请求先发制人诛杀他，张镒没有采纳，反而表示宽大，慢慢对李楚琳说：“想派你出使外地，你意下如何？”李楚琳害怕，夜里杀死张镒来响应贼军。齐映一向受到军中爱戴依赖，所以得以免死。他逃奔奉天，授任御史中丞。齐映随皇帝巡幸梁地，道路险阻难行，常常替皇帝驾车。一次马受惊狂奔，皇帝担心马会伤到齐映，下诏让他放开缰绳；齐映坚持不肯离开，说：“马奔▯是，不过是伤害臣；放开它，或许会冲犯皇帝清道的仪仗，臣即使死了，也不足以抵偿罪责。”皇帝嘉奖并赞叹他，提拔为给事中。齐映长得白皙高大，说话声音洪亮爽利，所以皇帝常让他侍奉左右，有时让他走在马前传达诏旨。升任中书舍人。贞元二年，以中书舍人身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改任中书侍郎，封河间县男，与崔造、刘滋共同辅政。刘滋端庄稳重而少言，齐映谦逊，不肯对事情轻易说可或不可，一切专听崔造。恰逢崔造生病，齐映才主持国政。吐蕃多次入侵，关中和京畿地区震动骚乱，众人都说皇帝想躲避敌人。齐映入朝进谏说：“戎狄不能受到惩罚，是臣的罪过。然而内外人心惶惶，都说陛下正在准备干粮，想要整顿行装出行。皇帝的大规模巡幸不会再有第二次，为什么不和我们这些臣子商议呢？”于是俯伏流泪，天子因此感悟醒悟。后来给事中袁高违背皇帝旨意，皇帝便任齐映为尚书左丞、御史大夫。当初齐映地位低微时，张延赏对他很好。等齐映任宰相，张延赏任左仆射，多次替齐映谋划事务，又替自己的亲近之人求官，齐映不答应，张延赏因此恼怒。张延赏重新被任用后，立即弹劾齐映不是宰相之才。第二年，齐映被贬为夔州刺史，后调任衡州。很久以后，任桂管、江西两地观察使。当初齐映被罢免并不是因为获罪，希望再次升迁，于是搜刮财物进贡，以迎合皇帝的欲望。起初，各藩镇进献的银制大瓶只有五尺高；李兼任江西观察使时，开始进献六尺高的瓶子；到齐映时竟达到八尺。据说齐映去世时四十八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忠”。卢迈，字子玄，河南郡河南县人。性情孝顺友爱。考中明经科，补任太子正字。因拔萃科调任河南主簿、集贤校理。公卿交相推荐他，提拔为右补阙。三次升任吏部员外郎。因同族亲属寄居江南，出任滁州刺史。召回朝廷后，再升为谏议大夫。多次陈述当代政事的弊病和利害，升任给事中。不久适逢考核官员，卢迈认为任职未满一年，坚持辞去上等考绩，士大夫都推重他的谦让。改任尚书右丞。将作监元亘代理主持祭祀，因为正逢私人忌日而不接受誓戒，御史弹劾他。皇帝对处罚有疑问，下令尚书省议论。卢迈说：“按照规定，大夫、士将要举行公祭，已经察看祭器洁净而父母去世，仍然要奉行祭祀。礼制规定，散斋期间遇大功丧，致斋期间遇期服之丧，斋戒期间患病，都可以回家，不奉行祭祀；没有规定因为忌日而不接受誓戒。即使法令规定忌日可以请假，《春秋》也不以家事推辞王事。如今代理祭祀是特别任命，元亘却用通常的法令拒绝特别任命，坚持的不是适当的道理。”于是判定元亘有罪。以本官身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中书侍郎。当时陆贽、赵憬专掌大政，卢迈处在他们之间，修身守法，没有其他过失。很久以后，他在官署中突然头晕昏厥，被车舆送回住宅。皇帝下诏让大臣前去慰问，卢迈坚决请求退休，于是罢为太子宾客。去世时六十岁，追赠太子太傅。卢迈每逢有功服、缌麻丧等丧事，必定依照应穿的丧服来穿戴，而且感情格外深厚。他的叔父下邽县令卢休休假经过家中，卢迈整天和众位子弟一样听从差遣，没有因身份地位而区别对待。他再婚后没有儿子，有人劝他蓄养姬妾，他回答说：“兄弟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儿子，可以承继后代。”所得俸禄和赏赐，全都救济姻亲故旧中的贫困者。他的堂弟卢禋服丧后返回洛阳，经过京城，卢迈上奏请求前往哭吊，极尽哀痛。当时执政大臣自恃宰相尊贵，对五服以内的亲属都不过派人问候吊唁，只有卢迈不顺从时俗，议论者称道他的仁厚和明亮。赞曰：杨绾有德，陆贽贤能，而常衮、赵憬却把他们当作仇敌，这是为什么呢？士人固然容易被眼前的偏见蒙蔽，但君主听取意见不能专一，所以奸邪之人便乘机作乱。过去齐桓公、苻坚任用管仲、王猛，凭借微小的根基兴起而称霸天下，大概是因为没有让不肖之人参与其中。君臣之间彼此信任，难道果真很难吗？

译列传第七十六　关董袁赵窦 关播，字务元，卫州汲人。考中进士。邓景山任青齐、淮南节度使时，两次署任他为幕府属官。升任右补阙。他与神策军使王驾鹤是姻亲，元载厌恶他，便把他调出任河南兵曹参军事；他多次巡视所属县，政绩优异。陈少游镇守浙东、淮南时，上表任他为判官，代理滁州刺史。李灵耀叛乱，陈少游驻军淮河一带，当地盗贼纷纷兴起，关播筹集财物和力量，供应军需，使百姓没有忧愁困苦。杨绾、常衮都很器重关播，荐举他任都官员外郎。德宗初年，湖南洞贼王国良惊扰抢掠州县，无法制服，皇帝诏令关播前往招抚整治，因此召他入殿应对。皇帝问治理政事的要领，关播说：“治理政事的根本，是必须得到有道德的贤人，才能使国家得到治理。”皇帝说：“我近来已经下诏寻求贤才，又派使者考察升降，搜求遗漏的人才；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就任用，怎么样？”关播说：“陛下虽然寻求贤才，又让人推荐，但这样只能求得有名声、善于文辞的人，哪里会有真正有道德的贤人愿意拿着文书来乞求推荐和选拔呢？”皇帝很高兴，说：“你暂且去吧，回来后再商议。”关播又说：“臣奉诏平定盗贼，如果有人不接受命令，请求陛下允许我调发州兵把他们剿灭平定。”皇帝说：“好。”回来后，再升任给事中。按照旧例，各司甲库由令史值守，令史常常毁坏簿籍从中作奸。关播全部改用士人管理，当时人称许他的办法。历任吏部侍郎。皇帝寻求宰相，卢杞一向知道关播性情柔弱、可以控制，便从容地说关播的才能足以任宰相，他儒雅厚重，可以镇定浮动的人心。于是关播被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但政事全由卢杞决定。有一次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关播心里不同意，退到一旁的座位想要说话，卢杞使眼色禁止他，他便停下。退朝后，卢杞责备关播说：“就是因为你少言不语，才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还想开口争论事情呢！”关播从此闭口畏惧，不敢与他争辩。当时李元平、陶公达、张愻、刘承诫等人率领一批轻浮子弟，游走于关播门下，能够夸夸其谈、提出荒诞计策，以追求功名自得。关播认为他们都有将相之才，多次请求皇帝任用他们。李元平本是宗室的疏远后裔，喜欢谈论军事，鄙视天下士大夫，认为没有一个可取，因此人人都怨恨他。李希烈叛乱，皇帝认为汝州处在贼军冲要，刺史疲弱不能胜任，关播大力称赞李元平。皇帝召见李元平，授任左补阙。没过几天，检校吏部郎中，兼任汝州别驾，主管州事。李元平刚到任，便招募工匠修筑外城、疏浚护城河；李希烈暗中派逃亡者应募，共有城内数百人，李元平没有察觉。贼军派将领李克诚率精锐骑兵逼近城池，募来的人在城内接应，捆绑李元平带去见李希烈，李元平吓得当场失禁。李希烈见他身材矮小、没有胡须，便戏弄李克诚说：“让你去捉李元平，怎么把他的儿子带来了？”接着又辱骂说：“瞎眼宰相派你来抵挡我，难道把我看得太轻了吗！”于是伪授李元平为御史中丞。关播听说后惊喜地说：“李元平的事情成功了！”以为他一定会击败贼军、建立功劳，左右的人都笑他。不久，李元平又被伪授为宰相；有人告发他有二心，李元平便斩断一根手指发誓。陶公达等人因为李元平屈服于贼军，全都被废弃不用。关播随皇帝巡幸奉天。卢杞、白志贞已经被贬，而关播仍然执掌政务，议论者为之不平，于是他被罢为刑部尚书。韦伦等人说：“宰相不能谋划，使天子流离奔逃，难道还可以任尚书吗？”他们一起在朝廷上哭诉。不久，关播任删定使，主管删定制度。起初上元年间，皇帝下诏选择古代名将十人配享武成王庙，如同孔庙中以十哲配享孔子。关播上奏说：“太公是古代贤臣，如今却在他的下方称为亚圣。孔子的十哲都是当时的弟子，如今配享者年代各不相同，请废止这一做法。”皇帝下诏准许。贞元初年，检校尚书右仆射，持节护送咸安公主出嫁回鹘，回鹘人敬重他的清廉。返回后，升任兵部尚书。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卖掉车马，闭门不问外界事务。去世时七十九岁，追赠太子太保。起初，李希烈死后，有人说李元平虽然屈服于贼军，但确实有谋略，只是未能施展，因此免于死罪，流放到珍州。恰逢大赦返回，住在剡中；观察使皇甫政杀死自己的侄子来激怒皇帝，李元平于是被流放，死在贺州。董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人。考中明经科。肃宗巡幸彭原时，他上书到皇帝行在，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待诏翰林。出朝后，随淮南崔圆府任判官。返回朝廷后，多次升任祠部郎中。大历年间，李涵持节护送崇徽公主到回纥，任命董晋为判官。回纥仗恃有功，见唐朝使者态度傲慢，便问：“每年买唐朝的马，而唐朝返还给我的财物又不够，这是为什么？”李涵害怕，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便多次向董晋使眼色。董晋说：“我们并不是没有马才与你们交易，赐给你们的财物难道还不多吗？你们的马每年五次送来，边境官府还要按马匹数量多次支付钱财。天子不忘记你们的功劳，命令官吏不得追究，你们反而凭此来责望我们吗？各族正是因为我们厚待你们，才没有谁敢轻举妄动。你们父子平安，马匹繁殖兴旺，若不是我们，谁能使你们这样呢！”众人都面向南方拜谢，不敢再说话。返回后，升任秘书少监。德宗即位，授任太府卿。不到十天，任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主管御史台事务。出任华州刺史。朱泚反叛，派兵攻打华州，董晋放弃华州逃往皇帝行在。改任国子祭酒，出使宣慰恒州。返回走到河中时，李怀光又反叛，董晋劝他说：“朱泚身为臣子却背叛君主，如果侥幸得志，对您有什么好处？况且您身居太尉，朱泚即使宠信您，也无法再加以提升。他不能侍奉自己的君主，难道能以臣下身份侍奉您吗？您能够侍奉他，却不能侍奉自己的君主吗？您抵御贼军还有余力，如果袭击擒取朱泚，清扫宫室迎接天子，即使您有很大的罪恶，也还可以遮掩过去；像您这样的人，还有谁敢议论呢？”李怀光高兴而又流泪，董晋也流泪。董晋又把这些话告诉他的将士，他们都拜谢。因此李怀光虽然骄横，也没有帮助朱泚。皇帝返回京师，董晋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改任尚书左丞。当时右丞元琇被韩滉排挤陷害而获罪，韩滉的势力震动朝廷。董晋拜见宰相，称述元琇并没有罪，士大夫都认为他的气节壮烈。贞元五年，以门下侍郎身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窦参得到皇帝宠信，裁决大事不征询董晋，董晋谨慎顺从，没有提出异议。窦参想让侄子窦申任吏部侍郎，便暗示董晋上奏推荐。皇帝发怒说：“难道不是窦参逼迫你这样做的吗？”董晋谢罪，详细说明事情经过。皇帝立即询问窦参的过失，董晋不敢隐瞒，因此窦参被罢去宰相。董晋惊惶恐惧，上疏坚决请求辞职。贞元九年，罢为礼部尚书，以兵部尚书身份任东都留守。

译恰逢宣武节度使李万荣病重将死，皇帝诏令董晋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宣武节度副大使，主管节度使事务。李万荣死后，邓惟恭统领他的军队。董晋接受任命，不调发军队，只带着幕府中的车夫和随从，当天就上路。到了郑州，迎接的人没有来，有人劝他停下观察形势，董晋不听，径直进入汴州。到了城郊，邓惟恭才出来迎接拜见。董晋进城后，立即把军政委托给邓惟恭，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众人都佩服他有体统，却猜不透他的谋略。当初邓惟恭谋求取代李万荣，所以故意不派官吏迎接，想让董晋疑虑而不敢进入。等董晋到来、情况明朗后，邓惟恭心中郁闷不平。汴州士卒一向骄横、依仗动乱，曾让勇士埋伏在幕府之下，早晚轮流值守，董晋一上任便将他们全部罢去。邓惟恭于是联合大将相里重晏等谋反，董晋察觉后杀掉他的党羽，把邓惟恭戴上刑具押送京师。皇帝念及他曾捆绑李乃，免其死罪，流放到汀州。皇帝担心董晋性情儒弱，下诏任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司马，辅佐董晋。董晋谦逊、俭朴、简约，许多事情沿用旧制，因此军队大体安定。陆长源执法严峻苛刻，多次想改变旧有做法，董晋起初答应，后来全部停止不用。董晋把财赋事务交给孟叔度，孟叔度为人轻薄放纵，军中厌恶他。董晋在军中共五年，去世时七十六岁，追赠太傅，谥号“恭惠”。董晋任宰相时，五月初一，天子举行朝会，公卿都在朝廷。侍中赞礼，让群臣祝贺；窦参代理中书令，按理应当传达诏书，但突然发病。公卿相互张望，尚未有人宣诏，董晋从容走上前说：“代理中书令臣窦参生病，不能办事，请允许臣代替窦参。”于是面向南方宣读诏词，进退都很有条理。金吾将军沈房服期丧，按照公除制度除去官服中的丧服，穿平常衣服入阁，皇帝疑惑，询问董晋。董晋回答：“按照旧例，朝廷官员服期以下的丧服，穿细葛布丧服，不再穿浅色衣服，南班官员也是如此。”皇帝又问冠冕制度，董晋回答：“古人穿冠冕，佩玉以节制步伐。在堂上脚步要紧接，堂下脚步可以分开，面见君主时只须快步前进即可。如今有时奔跑，以致跌倒。在服饰制度中，朝臣都穿绫袍，五品以上佩金玉带，是为了尽力装饰来侍奉皇上。因此汉代尚书郎口含香，老莱子穿彩衣，侍奉君主和父亲是同一道理。如果这样说，穿细葛布丧服也不合礼制。”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诏，入阁官员不得奔走；服期以下丧服的人不得穿惨服参加朝会；命令群臣穿本品级的绫袍、佩金玉带，这些制度从董晋开始恢复。儿子董溪，字惟深，也考中明经科，三次升任万年县令。讨伐王承宗时，提拔为度支郎中，任东道行营粮料使。因盗取军用财物获罪，流放封州；到了长沙，赐死。儿子董居中，擅长写诗，受到张籍的称赞。陆长源是吴地人，字泳。祖父陆余庆，天宝年间任太子詹事，有清廉的声誉。陆长源学问丰富，起初被征辟入昭义节度使薛嵩的幕府。薛嵩奢侈放纵，陆长源常常从容地规劝他。薛嵩说：“没有您，怎么能做成这些事。”陆长源历任建州、信州刺史。韩滉兼领江淮转运使时，征辟他兼任御史中丞，作为副使。入朝升任都官郎中，又出任汝州刺史。后来调任宣武，政事都由司马处理。当初陆长源想用严法惩治骄兵，但受到董晋牵制，未能实行。判官杨凝、孟叔度等人又苛刻琐碎；孟叔度放纵淫逸，多次进入倡家调笑戏弄、行为轻佻。董晋有所松弛宽纵，陆长源便立即裁断纠正。董晋去世后，陆长源总管留后的事务，夸口说：“将士长期怠慢，我将要用法律治理他们！”众人才开始害怕。军中请求拿出府库的绢帛为董晋制作丧服，陆长源不准。军中坚持请求，他只给相应的钱。孟叔度想借机又用盐抵偿这笔钱，于是抬高盐价、压低绢帛估价，使每个人只得到二斤盐，全军大怒。有人劝陆长源说：“按照旧例，发生重大变故时应厚赏军队，军队才会安定。”陆长源说：“过去河北贼人用钱收买戍卒，夺取旌节，我不忍心这样做。”众人的怒气更加厉害。陆长源性情刚强，不善于应变，又没有做好防备。仅过了八天，军队发生叛乱，杀死陆长源、孟叔度等人，吃他们的肉，放纵士兵大肆抢掠。陆长源死的那天，朝廷下诏任命他为节度使。远近之人都叹息惋惜，追赠尚书左仆射。陆长源喜欢诙谐平易，没有威严仪表，却以清白自持。他离开汝州时，只有两辆送行的车，说：“我的祖父罢任魏州时，只有一辆车，其中一半装的是图书，我惭愧不如先人。” 陆长源死后，监军俱文珍秘密召宋州刺史刘全谅来主管后续事务。刘全谅到达，当夜军队又发生叛乱，杀死大将及其部下五百人，才平定下来。皇帝立即下诏，任刘全谅检校工部尚书、宣武节度使。刘全谅起初名叫逸淮，到这时皇帝赐名全谅。他原本是怀州武涉人。父亲刘客奴因随军戍守而留在幽州入籍，效力于平卢军，以才干武力显名。开元年间，室韦首领段普洛多次侵扰边境，节度使薛楚玉派刘客奴单骑袭击他，斩首而归。他从士卒升起，授任左骁卫将军，担任游奕使。性情谨慎朴实，多次作战有功。安禄山反叛，皇帝诏令以平卢节度副使吕知诲为节度使。贼军派韩朝晹诱降吕知诲，吕知诲立即投降，贼军杀害安东副都护马灵察。刘客奴愤愤不平，与诸将共同杀死吕知诲，派使者与安东将王玄志互通消息。天宝十五载，任命刘客奴为柳城郡太守，代理御史大夫、平卢节度使，赐名正臣；任王玄志为安东副大都护。刘正臣派使者从海道到平原，与太守颜真卿结盟。颜真卿很高兴，把儿子送去做人质，并送还财物粮食，还请求出兵。军队尚未到达，颜真卿已经放弃平原，于是返回。刘正臣趁机袭击范阳，被史思明击败，逃回后，王玄志用毒酒将他杀死。刘全谅侍奉刘玄佐，任牙将，因为勇猛果敢、善于骑射而受到刘玄佐厚待。多次兼任御史中丞。等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继任，怀疑宋州刺史翟良佐不归附自己，便扬言要巡视所属地区，到了宋州就用刘全谅代替翟良佐，因此汴州的将士大多归心于刘全谅。他任职共八个月后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军中拥立韩弘代任节度使。袁滋，字德深，是蔡州朗山人，陈朝侍中袁宪的后代。他勤奋好学，博闻强记。年轻时曾依附道州刺史元结，读书能够自己领会其中的意义，元结很器重他。后来客居荆、郢一带，建起学舍讲学。建中初年，黜陟使赵赞向朝廷推荐他，朝廷起用这位处士，授任试校书郎。他先后被张伯仪、何士干征召入幕府，升任詹事府司直。属官因盗窃金钱被捕入狱，袁滋为他辨明冤情，御史中丞韦贞伯听说后，上表推荐他任侍御史。刑部和大理寺审查罪犯时，判罪失于公平，因忌惮袁滋守法，便凭借权势请托，袁滋始终不肯在奏章上署名。后升任工部员外郎。

译韦皋开始招抚西南夷族，南诏的异牟寻归附朝廷。德宗选派能够安抚治理他们的郎官，众人都害怕前往，只有袁滋不推辞，皇帝嘉奖他。于是提拔他为祠部郎中，兼任御史中丞，赐给金鱼袋和紫服，持节前往。过了一年回来，因为出使符合皇帝的旨意，升任谏议大夫。后任尚书右丞，主持吏部选官事务。他请求外调，出任华州刺史。政务清明简约，流亡百姓到来时，就给他们土地让其定居，并把他们居住的里命名为“义合”。但他专以慈爱施惠为根本，从不制定具体条令教化，百姓爱戴并归向他。有人触犯法令，他有时也在法外宽免。捕获盗贼时，有时怜悯他们困穷，便拿自己的钱替他们赔偿所盗财物。朝廷召他任左金吾卫大将军，让杨于陵接替他。袁滋出发时，老人们拦在道路上，使他无法离去，杨于陵派人告谕说：“我不敢改变袁公的政令。”众人才纷纷环列下拜，他这才得以离开，众人无不流泪。宪宗监国时，升任袁滋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辟反叛，诏令袁滋任剑南两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走到半路，又以检校吏部尚书、平章事的身份任剑南东川、西川节度使。当时叛贼势力正盛，而且袁滋的兄长袁峰在蜀地被刘辟劫持，袁滋害怕自己不能保全兄长，迟迟不肯前进，因而被贬为吉州刺史。不久，调任义成节度使。滑州是以武力控制的地区，东面有淄青，北面有魏博，袁滋严密防备，同时推行诚信，致力于招抚归附。李师道、田季安都畏惧而服从他。在任七年，百姓为他建立祠庙，进行祭祀。朝廷以户部尚书召回他，改任检校兵部尚书，授山南东道节度使，后调任荆南节度使。吴元济反叛时，袁滋说：“蔡州军队强劲，上下同心，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攻下的，应当扩大谋略，离间并瓦解他们的军心。”等到军队驻扎了三年，调发军需越来越困难，诏令拿出禁中钱财接济。袁滋揣测天子将要厌倦用兵，便自己上表请求入朝，想商议停止淮西战事。途中听说萧俯、钱徽因阻挠作战计划而获罪罢官，袁滋便改变了原来的谋划，改口说一定能够取胜，以顺应天子的意愿，这才得以回任。不久高霞寓战败，皇帝想用恩德和信义来动摇叛贼，又想到袁滋曾说过那些话，便授任他为彰义节度使，暂以唐州为治所。又因为袁滋是儒者，任命阳旻为唐州刺史，统领他的军队。袁滋祖先的坟墓在蔡州，吴少阳任职时曾替他修整坟墓，禁止砍柴放牧，并让袁氏族人中多人担任清要官职，供给他们俸禄。袁滋到任后，撤去侦察人员，与吴元济通好。叛军包围新兴时，袁滋用谦卑的言辞讲和，叛军因此轻视他，没有设防。当时皇帝急于责成他交战，而袁滋直到六月仍无战功，便被贬为抚州刺史。不久，调任湖南观察使。屡次加封为淮阳郡公。去世时七十岁，追赠太子少保。袁滋病重以后，写下遗令安排身后之事，直到三年以后，各项事情都安排得有条有理。他性情宽厚平易，和他交往的人都以为能够看透他的内心，然而即使家人也看不出他的喜怒。他居处简陋，衣食俭薄。袁滋擅长研究《春秋》，曾认为刘恽的《悲甘陵赋》褒扬善人、斥责恶人，违背了《春秋》的旨意；但又认为这篇文章不可废弃，于是为它写了后序。他精通篆书、隶书，具有古代书法的法度。他的儿子袁均，官至右拾遗；袁郊，任翰林学士。赵宗儒，字秉文，是邓州穰县人。他的八代祖赵彤，是后魏征南将军。父亲赵骅，字云卿，年轻时爱好学习，操守崇尚清正刚直。开元年间考中进士，补任太子正字，调任雷泽、河东县丞。采访使韦陟器重他，上表请求将他置于自己的府署中。后来又任陈留采访使郭纳的支使。安禄山攻陷陈留，赵骅陷入叛军之中。那时江西观察使韦儇的族妹，因为丈夫身为京畿官员却没有供奉叛军，被叛军没收为婢女。赵骅怜悯她，拿钱赎出韦氏，并给她丰厚的资财。叛乱平定后，他查访她的近亲，把她送还，时人赞赏他的义举。赵骅因为曾陷入叛军之中，被贬为晋江县尉。过了很久，召回授任左补阙，屡次升迁至尚书比部员外郎。建中初年，升任秘书少监。他重视交友、实行义行，不因处境顺逆而改变操守。年轻时与殷寅、颜真卿、柳芳、陆据、萧颖士、李华、邵轸交好，当时人们称道说：“殷颜柳陆，李萧邵赵”，意思是说他能够始终保全这些交情。赵骅官至省郎时，衣食贫乏，俸禄微薄，几个儿子甚至要步行出门，人们都为此叹息并称美。泾原军队反叛，赵骅逃入山谷，因病去世，追赠华州刺史。赵宗儒考中进士，授任校书郎，判词列入等第，补任陆浑县主簿。几个月后，授任右拾遗、翰林学士。当时，他的父亲赵骅升任秘书少监，德宗想使赵家受到荣耀，便让父子二人在同一天一起受命。赵宗儒再次升任司勋员外郎。贞元六年，主持考功事务。自至德年间以后，考核官员的成绩失实，朝廷内外都被考为中上等，优劣混杂；到了赵宗儒任职时，升降考核详尽恰当，没有任何回避和畏惧。右司郎中独孤良器、殿中侍御史杜伦因过失被降低考等，左丞裴郁、御史中丞卢佋被降为中中，原本列入中上的人总共只有五十人。皇帝听说后称许他，升任考功郎中。屡次升迁为给事中。贞元十二年，以本官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服饰和金紫。任职两年后，罢为太子右庶子，闭门居处，谨慎清静，只奉朝请而已。后来升任吏部侍郎，皇帝召见并慰劳他说：“我知道你闭门居住六年，所以有这次任命；从前你和先臣同时受命，你还记得这件事吗？”赵宗儒俯伏流泪。元和初年，任检校礼部尚书，充任东都留守。三次升迁至检校吏部尚书、荆南节度使，遣散冗余的供养兵，裁减戍卒二千人。历任山南西道、河中两镇节度使，授任御史大夫，改任吏部尚书。穆宗即位，诏令先朝所征召的贤良方正之士，交给有关部门考试。赵宗儒进言：“应诏而来的人，应当由天子亲自临朝询问。让有关部门考试，不是国家旧有的典制，请求废止。”诏令同意了。不久，任检校右仆射，代理太常卿。太常寺有《五方师子乐》，不是大朝会不能演奏。皇帝喜爱声色，掌管教坊的宦官便移文索取。赵宗儒不敢违抗，只好把这件事告诉宰相。宰相认为这是专属于有关部门的事务，不应当向他报告。赵宗儒因懦弱而不能任职，被罢为太子少师。太和初年，升任太子太傅。文宗召见他询问政事，他回答说：“尧、舜的教化，不过是仁慈和节俭罢了，希望陛下能够坚守这两点。”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和六年，授任司空，退休。去世时八十七岁，册命追赠司徒，谥号为“昭”。赵宗儒凭文学才能历任将相，官位尊贵、职任繁重，然而没有威仪法度，又因在谋生小事上过于琐碎而损害了名声。窦易直，字宗玄，是京兆始平县人。考中明经，补任校书郎。十年没有接受征召，后来因判词列入等第，任蓝田县尉。屡次升迁为吏部郎中。元和六年，升任御史中丞。由陕虢观察使入朝任京兆尹。万年县尉韩晤因受贿获罪，窦易直命属官审查此案，查得赃钱三十万；宪宗怀疑没有查尽，诏令彻底追究，最后查出赃钱三百万，窦易直因此被贬为金州刺史。过了很久，起用为宣歙、浙西观察使。

译长庆二年，李昪以汴州反叛，窦易直想拿出府库财物赏赐军队，有人说这样发给没有名目，必将引发祸患，于是作罢。当时江、淮地区遭遇旱灾，漕运物资积压，不能继续前进。军士听到窦易直先前的话，他的部将王国清便指使漕运军士，煽动众人谋反。窦易直得知后，把王国清戴上刑具送入狱中；他的同党数千人群起喧闹，闯入狱中把他劫走，还想大肆抢掠。窦易直登楼下令说：“能够诛杀叛乱者，越一级赏钱一千万！”众人听后高兴起来，反过来把作乱者三百多人捆绑起来，窦易直将他们全部斩首。入朝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长庆四年，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转任门下侍郎，封晋阳郡公。他随即辞去度支职务，朝廷给他设置三个月的俸禄，另有诏令停止他主持度支。文宗即位，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入朝任左仆射，主持太常寺事务。不久，任检校司空，出任凤翔节度使。因病回到京师。去世后追赠司徒，谥号为“恭惠”。窦易直以公正清廉自得。他执掌政务时，从未援引亲近党羽。起初，元和年间郑余庆提出议论，认为仆射行礼时不必与品级相隔的官员行抗礼，窦易直当御史中丞时上奏驳斥了这件事。等到他自己做了仆射，却反而亲自对品级相隔的官员表示恭敬，因此被当时人鄙笑。他的儿子窦紃，官至渭南县尉、集贤院校理。窦紃的岳父王涯遭祸，宦官因为知道窦易直的儿子，才使他免于一死，但仍被贬为循州司户参军。赞曰：关播举荐李元平镇守汝州，结果叛贼把他捆绑起来，迫使他臣服。宰相不能识人，果真可以败坏国家；德宗却没有因此责备宰相，天下几乎因此丧失。晋朝人懦弱松弛，只求苟且安稳；袁滋却想凭恩德和信义来使叛贼倾覆。像这样迂腐昏暗的人，哪里可以和他谈论建立功名、成就事业呢！列传第七十七　张、姜、武、李、宋 张镒，字季权，又字公度，是国子祭酒张后胤的五世孙。父亲张齐丘，任朔方节度使、东都留守。张镒凭借门荫授任左卫兵曹参军，郭子仪上表推荐他任元帅府判官，后来屡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乾元初年，华原县令卢枞因公事责骂县人齐令诜。齐令诜是宦官，怀恨在心，便罗织罪名陷害卢枞。张镒审查后认为卢枞应当免除官职，有关部门却迎合齐令诜的意旨，判处卢枞死罪。张镒认为这样不公，便把事情告诉母亲说：“如今依法处理卢枞，卢枞可以免死，但我却要因此获罪贬官；如果沉默，就有负官职，贬官又会使母亲忧虑，请问哪一种做法才是您认为安妥的？”母亲说：“只要你不违背正道，就是我所安心的。”于是张镒坚持按正确原则判定他的罪责，卢枞得以流放，张镒被贬为抚州司户参军。后来调任晋陵县令。江西观察使张镐上表推荐他任判官，升为屯田、右司两名员外郎。服母丧期间，以孝行闻名。他不随便结交朋友，尤其与杨绾、崔祐甫交好。大历初年，出任濠州刺史，政令清明简约，并延请通晓经术的人讲学，教导学生。等到他离任时，州中考取明经的有四十人。李灵耀在汴州反叛，张镒编组并检阅乡兵，严密防守，诏令加以褒奖，提拔为侍御史，兼任缘淮镇守使。因政绩考核优异，升任寿州刺史。历任江西、河中观察使。任职不到十天，改任汴滑节度使；他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诏令允许他留在私人宅第。建中二年，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第二年，两河地区正在用兵，诏令减少宫中御膳和皇太子的食物开支，张镒于是上奏，请把堂餐钱和百官俸禄、供给减少三分之一，以帮助军费。 当时黜陟使裴伯言推荐潞州处士田佐时，诏令授任他为右拾遗、集贤院直学士。张镒认为礼数太轻，恐怕士人不会受到鼓励，于是又下诏让州县官吏带着绢百匹、粟百石到田佐时家中聘请，但田佐时最终还是没有来。郭子仪的女婿太仆卿赵纵被奴仆告发，交给御史弹劾审理，但那个奴仆却被留在内侍省。张镒上奏说：“贞观年间，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太宗说：‘谋反按理不可能由一人独自完成，还应当有其他人来论告，难道要凭奴仆的告发吗？’于是制定法令：奴仆告发

译主人，处死。因此卑贱者不能干犯尊贵者，下属不能欺凌上级，教化的根本已经修明，悖乱就不会萌发。近来长安县令李济因奴仆而获罪，万年县令霍晏又因婢女而受到谴责。如今仆役一类的下人，反而使主人畏惧，悖逆傲慢成为风气，渐渐不能再助长。建中元年五月辛卯的诏书说：奴婢告发主人，如果不是谋反叛乱，一律按照自首的法律处理，并依律论罪。由此诉讼逐渐减少。如今赵纵的事情不是叛逆，而奴仆却被留在禁中，唯独把赵纵交付狱中审理，按情理实在不能使人心服。况且将帅的功劳有谁能超过郭子仪？他的坟土还没有干，两位女婿先后已经获罪，赵纵又接着获罪，不到几个月就斥退他的三个女婿。假如赵纵确实犯法，即使事情不是因奴仆告发，也应当记录郭子仪的功勋、念及他的死亡而加以宽赦，何况是被奴仆告发呢？陛下正要依靠武臣讨伐叛贼，武臣即使一时受宠，也不可能在将来忘掉这件事。”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贬赵纵为循州司马，杖杀那个奴仆。张镒召集郭子仪家的数百名僮仆，把奴仆的尸体公开给他们看。卢杞忌恨张镒刚正耿直，想除掉他。当时朱泚派卢龙士兵戍守凤翔，皇帝选择人选替代他，卢杞便故意说道：“凤翔的将校一向班秩很高，不是宰相和皇帝亲信，不能镇抚他们，应当由我前往。”皇帝没有答应。卢杞又说：“陛下必定是认为我的相貌丑陋，不能取得三军信任，恐怕以后发生变故；我不敢为自己谋划，只请陛下选择人选。”皇帝于是转头对张镒说：“你文武兼备，声望在朝廷内外都很高，没有谁能替代你，就替朕安抚卢龙士兵吧。”于是任命张镒以中书侍郎身份兼任凤翔、陇右节度使。张镒知道这是卢杞暗中陷害自己，但已经无从推辞，便拜谢接受诏令。不久，他与吐蕃相尚结赞在清水订立盟约，约定以牛马作为牲品。张镒以同吐蕃结盟为耻，想要从根本上减损盟礼，于是欺骗吐蕃，说用羊、猪、狗来代替牛马。皇帝驾临奉天，张镒拿出全部家财，准备亲自献给行在。当时营将李楚琳曾经侍奉朱泚，深得朱泚信任。军司马齐映等人谋划说：“李楚琳一定会作乱。”于是派他屯驻陇州。李楚琳知道后，借故拖延不去。张镒因为皇帝在外，内心忧虑疑惑，以为李楚琳已经赶快离开，因而没有防备。李楚琳夜间率领同党王汾、李卓、牛僧伽等作乱，齐映从小门逃出，齐抗假装受雇为佣工，二人都得以免难。张镒用绳子缒下城墙逃走，尚未逃远，便与两个儿子一起被巡逻骑兵抓获，李楚琳杀死了他们。属官王沼、张元度、柳遇、李溆也都被杀。诏令追赠张镒为太子太傅。姜公辅，是爱州日南人。考中进士，补任校书郎，因制策考试成绩优异，授任右拾遗，任翰林学士。任期届满应当升迁时，他上书说母亲年老，需要依靠俸禄奉养，请求兼任京兆府户曹参军事。姜公辅才华很高，每次进见皇帝，陈述奏报都详细明白，德宗很器重他。朱滔支持田悦，曾把书信裹在蜜中，通过秘密道路邀请朱泚，太原的马燧截获了书信，朱泚却不知道此事，仍被召回京师。姜公辅劝谏说：“陛下如果不能坦诚地对待朱泚，不如杀掉他；养虎只会给自己留下祸害。”皇帝没有听从。不久泾原军队发生叛乱，皇帝从苑门出走，姜公辅叩住马头劝谏说：“朱泚曾统率泾原军，很得军心；过去因为朱滔反叛而夺去他的兵权，他平日一直郁郁不得志。请迅速派骑兵把他抓来归附，不要让群凶把他得到。”皇帝仓促之间来不及听从。出发后，皇帝想停驻凤翔，依靠张镒。姜公辅说：“张镒虽然是忠臣，但只是文官，他所统率的都是朱泚的部曲和来自渔阳的精锐骑兵；如果朱泚即位，泾原军恐怕也会发生变乱，这不是万全之策。”皇帝又记得桑道茂的话，于是前往奉天。没过几天，凤翔果然发生变乱，杀死了张镒。皇帝在奉天时，有人说朱泚反叛，请求加强守备。卢杞说：“朱泚忠诚正直、笃厚诚实，怎么能说他反叛，伤害大臣的心呢？请允许我用全家百口担保他。”皇帝知道群臣多劝卢杞迎奉自己乘舆，于是诏令各道军队在距离城池一舍的地方停下。姜公辅说

译：“君王如果不严密防护羽卫，就无法提高皇帝的威严。如今禁军单薄，而兵马又驻在城外，这对陛下十分危险。” 皇帝说：“好。”于是把各路军队全部收进城内。朱泚的军队果然到来，情况正如姜公辅所说，于是提拔姜公辅为谏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