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二（1/2）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七　忠义中。颜杲卿、颜春卿；贾循、贾隐林；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姚訚。颜杲卿字昕，和颜真卿同为五世祖的后代，家世代以文才儒学著称。他的父亲颜元孙，在垂拱年间很有名望，曾任濠州刺史。颜杲卿因祖先的恩荫，调任遂州司法参军。他性情刚正，处理政务明达而有才干。曾经被刺史责问斥责，他神色严正地分辨说明，并不屈服。开元年间，他和哥哥颜春卿、弟弟颜曜卿都因书判成绩优异而超等，吏部侍郎席豫赞叹并推重他们。后来又因考绩优异升任范阳户曹参军。安禄山听说他的名声，上表任命他为营田判官，代理常山太守。安禄山反叛后，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在路上拜见他；安禄山赐颜杲卿紫袍，赐袁履谦绯袍，命令他们和假子李钦凑率领七千士兵驻守土门。颜杲卿指着所赐的衣服对袁履谦说：‘您为什么要穿这个？’袁履谦醒悟过来，于是和真定县令贾深、内丘县令张通幽共同谋划诛灭叛军。颜杲卿称病不处理政事，派儿子颜泉明往来参与谋议，暗中联络太原尹王承业作为内应，并让平卢节度副使贾循夺取幽州。事情泄露后，安禄山杀死贾循，改派向润客、牛廷玠守卫幽州。颜杲卿假装不理政事，把政务交给袁履谦，暗中召请处士权涣、郭仲邕谋划。此时颜真卿在平原，早已听说叛军的阴谋，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准备拒守。李憕等人遇害后，叛军使者段子光传送他们的首级，沿各郡示众；颜真卿杀死段子光，派外甥卢逖到常山，约定起兵，截断叛军北面的道路。颜杲卿非常高兴，认为两军可以互相呼应，挫败叛军向西的锋芒。于是他假传叛军命令召李钦凑来商议军务。李钦凑夜里回来，颜杲卿推辞说城门不能夜间开启，让他住在城外驿站；又派袁履谦及参军冯虔、郡中豪杰翟万德等几个人设宴慰劳。等李钦凑喝醉后，便杀了他，同时杀死他的部将潘惟慎，叛军党羽被消灭，尸体投入滹沱水中。袁履谦把李钦凑的首级给颜杲卿看，颜杲卿又高兴又流泪。在这以前，安禄山派将领高邈到范阳召集军队，尚未回来，颜杲卿便派匋城尉崔安石设法除掉他。高邈到达满城时，冯虔、翟万德也都来到驿站，崔安石假称设宴，诱使高邈下马，冯虔呵斥差役把他捆绑起来。叛将何千年从赵地来，冯虔也把他抓住。当天还不到中午，便押送这两个叛将。颜杲卿于是派翟万德、贾深、张通幽传送李钦凑的首级，并押着两个叛将送往京师，和颜泉明同行。到太原时，王承业想把功劳据为己有，厚待颜泉明并打发他回去，暗中命壮士翟乔在路上杀掉他。翟乔愤愤不平，把事情原委告诉颜泉明，他才得以免死。玄宗提升王承业为大将军，押送叛将的官吏也都受到赏赐。不久事情败露，朝廷便授颜杲卿为卫尉卿兼御史中丞，袁履谦为常山太守，贾深为司马。颜杲卿随即向河北各地发布檄文，声称王师二十万人已经进入土门，又派郭仲邕率一百名骑兵担任先锋，向南奔驰，拖着柴薪扬起尘土，远处看见的人都以为大军到来。中午时，这个消息已经传遍数百里。叛将张献诚当时正在包围饶阳，听说后丢弃铠甲逃走。于是赵、钜鹿、广平、河间各郡都杀死伪刺史，把首级传送到常山；乐安、博陵、上谷、文安、信都、魏、鄴等郡也都自行坚守。颜杲卿兄弟的军势大为振作。安禄山到了陕地，听说各地起兵，非常恐惧。他派史思明等率平卢军渡河攻打常山，蔡希德从怀州、会州一带率军会合。不出十天，叛军便猛烈攻城。守军很少，还来不及制定防守计划，颜杲卿向河东求救；但王承业此前已经侵夺了诛贼的功劳，所以援军没有出动。颜杲卿昼夜作战，城中水井干涸，粮食和箭都用尽，六天后城陷，他和袁履谦一同被捕。叛军威逼他们投降，他们不答应。叛军把颜杲卿的小儿子季明抓来，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说：‘向我投降，我就让你的儿子活下来。’颜杲卿不回答。叛军于是把颜季明和卢逖一同杀死。颜杲卿被押到洛阳，安禄山愤怒地说：‘我提拔你为太守，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竟然反叛？’颜杲卿瞪眼骂道：‘你不过是营州放羊的羯族奴才，偷偷接受皇帝的恩宠。天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竟然反叛吗？我世代都是唐朝臣子，谨守忠义，只恨不能斩下你的头颅来报答皇上，难道会跟随你反叛吗？’安禄山无法压制愤怒，便把他捆在天津桥的柱子上，节节肢解，割下肉来给他吃。颜杲卿骂声不停，叛军用铁钩割断他的舌头，说：‘还能再骂吗？’颜杲卿含糊地发出声音而死，时年六十五岁。袁履谦的手脚已经被砍断，何千年的弟弟何适正在旁边；袁履谦咬住自己的血，喷到何适脸上，叛军便把他剁成肉块，见到的人都流泪。颜杲卿同族的长子和近亲也都被杀害。颜杲卿被俘后，各郡又重新由叛军据守。张通幽因为哥哥帮助叛军，在杨国忠面前诬陷颜杲卿，所以朝廷没有给颜杲卿加赠官职。肃宗在凤翔时，颜真卿上表申诉他的冤屈，正逢张通幽任普安太守，太上皇将他杖杀。李光弼、郭子仪收复常山后，从狱中救出颜杲卿、袁履谦两家的亲属数百人，给予丰厚的生活供给，让他们举行丧葬。乾元初年，追赠颜杲卿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节’，封他的妻子崔氏为清河郡夫人。当初，博士裴郡认为颜杲卿没有亲自执掌政务，只应谥为‘忠’，议论此事的人都不服，所以最终用‘忠节’二字作为谥号。颜逖、颜季明以及颜氏宗族子弟等，都追赠五品官。建中年间，又追赠颜杲卿为司徒。起初颜杲卿被杀后，叛军把他的首级陈列在道路上示众，没有人敢收葬。有个叫张凑的人得到他的头发，拿着去拜见太上皇。太上皇此前曾梦见此事，醒来后便为他举行祭祀。后来张凑把头发还给颜杲卿的妻子，妻子对此表示怀疑，说头发好像会动。后来颜泉明出钱寻找尸体，听行刑的人说，颜杲卿死时先砍断了一只脚，和袁履谦同葬在一个墓坑中。根据他指出的墓地找到了尸骨，于是葬在长安凤栖原。颜季明、颜逖与他同葬一墓。颜泉明有孝行和气节，喜欢救济处于急难中的人。他被王承业打发以后，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常山就陷落了，因此客居寿阳。史思明围攻李光弼时，俘获颜泉明，把他裹在皮革中送往幽州；他历经曲折，终于得以逃脱。史思明归顺朝廷后，颜真卿正任蒲州刺史，便命颜泉明到河北寻找同族亲属。起初，颜泉明的一个女儿和姑母的女儿都流落在叛军中，到这时终于都找到了；他拿出三万钱赎回姑母的女儿，取回财物准备再次前往时，自己的女儿却又失踪了。袁履谦及其父亲过去的部将、妻子、儿女和奴婢还有三百多人，辗转迁徙，无法养活自己；颜泉明竭尽全力供养他们，把多余的财物分给他们，自己所得很少，互相扶持渡过黄河，投奔颜真卿。颜真卿根据他们各自的去处和资财情况，送给他们路费。颜泉明安葬父亲时，和袁履谦的家属分开棺柩，护送回长安。袁履谦的妻子怀疑入殓用品过于简陋狭小，打开查看，发现里面是颜杲卿等人的遗骨，于是号哭跳跃，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颜泉明。肃宗授颜泉明为郫县县令，他的政教清明，诛杀长期为盗的人，百姓都很顺服。成都尹评定他的政绩为第一，升任彭州司马。他家境贫寒，任官清廉，又有孤儿幼子等百口人跟随，连稀粥也供应不上，却没有怨恨叹息。母亲去世后，他居丧哀毁，瘦得只剩骨头。他的品行和义举，当时人们都认为难以做到。

译颜春卿洒脱不拘，仪表俊美，通晓当时的政务。十六岁时考取明经，并以拔萃科高等成绩及第，调任犀浦县主簿。曾经押送罪犯到州府，途中丢失了名册；到了公堂，他凭口述记住每个人的相貌特征，共有一千人，一个也没有差错。长史陆象先认为他非同寻常，调任他为蜀县县尉。苏颋接任长史后，受到诬陷被关进监狱，颜春卿作《棕榈赋》寄托心志，苏颋很快把他释放出来。魏征的远孙魏瞻犯了罪，依法应当处死，颜春卿替他向玉真公主求情，使他免于一死，当时人们称赞他的气节。最终任偃师县丞。临终时，他抓住颜真卿的手臂说：‘你将来一定能光大我这一族，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只能把我的几个儿子托付给你。’后来颜真卿主持了他们的婚嫁。沈盈也是颜杲卿的外甥，有品行和义举，通晓黄老之学。他脱去布衣出仕，任博野县尉，和颜杲卿一同死于国难，追赠大理正，并授予他的两个儿子沈遥、沈达官职。贾循是京兆华原人，他的先祖世代居住在常山。他的父亲贾会有高尚的节操，曾经称病不接受征召任职，乡里人称他为‘一龙’。父母去世后，他背土筑成坟墓，在坟墓左侧搭庐守墓，亲手栽种松柏，当时人称他为‘关中曾子’。他死后，县中人私下给他谥号‘广孝征君’。贾循有远大的谋略，礼部尚书苏颋曾说他是当今的廉颇、李牧。苏颋任益州长官后，上表推荐他，任命他为列将。他在西山击败吐蕃，三次升迁为静塞军营田使。张守珪北伐，军队驻扎在滦河，正赶上冰层融化，想渡河却没有桥。贾循估量河面的宽窄，架桥让军队渡河，击败敌人后返回，凭功劳升任游击将军、榆关守捉使。那里南面背靠大海，北面连接长城，树林和高山遮蔽幽暗，是敌人隐藏埋伏的地方。贾循调集民工砍伐树木，开辟道路，敌人逃走了。范阳节度使李适之推荐他任安东副大都护。安禄山兼任平卢节度使后，上表推荐他任副职，升任博陵太守。安禄山想攻打奚、契丹，又上奏让贾循以光禄卿身份担任副职，代理掌管留后事务。九姓部落反叛，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贾循也兼任雁门副职。贾循的母亲去世将要下葬时，他住宅中的枯桑一夜之间两次重新生长，北墙长出了灵芝，人们认为这是祥瑞。玄宗因为贾循有功，下诏追赠他的父亲为常山太守。安禄山反叛后，派贾循守卫幽州。颜杲卿因此招引他共同起事，以便摧毁叛军的巢穴，贾循答应了。向润客等人告发了他的谋划，叛军便把贾循勒死。建中二年，追赠他为太尉，谥号‘忠’。贾循的侄子贾隐林任永平兵马使。正当他应当入朝宿卫时，适逢朱泚叛乱，他率领部众护卫德宗前往行在。德宗见到贾隐林，认为他的相貌魁伟，询问他的家世；他回答说：‘已故范阳节度副使贾循，是我的伯父。’皇帝很惊异，把他带到寝宫内，贾隐林用手板在地上画图，陈述攻守的策略，随即上奏说：‘臣曾经梦见太阳坠落，用头把它托住。’皇帝说：‘难道不是指朕吗？’于是命他纠察行在，升任检校右散骑常侍，封为武威郡王。叛军围城危急时，贾隐林和侯仲庄冒着箭石拼死作战。不久围困解除，群臣进宫称贺，贾隐林流着泪上前说：‘朱泚已经逃走，群臣都庆贺国家社稷获得无穷的福祉；然而陛下天性急躁，不能容忍掩饰。如果不改正，即使今天叛军灭亡，忧患也还不会停止。’皇帝并不认为这话冒犯自己，授他为神策军统军。他死后，皇帝思念他的质朴正直，追赠尚书左仆射，并以三百户实封其家。张巡字巡，是邓州南阳人。他广泛通晓各种书籍，熟悉行军布阵的方法。他气概志向高远豪迈，不拘泥于细节，所结交的必定是有地位、有德望的长者，不与庸俗之人合群，当时人很难理解他。开元末年，他考中进士。那时他的哥哥张晓已经任监察御史，两人都因名声而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张巡由太子通事舍人出任清河县令，治理成绩最优；又因为崇尚节义，常有因困顿来投奔的人，他便倾尽财产救济保护他们，毫不吝惜。任期届满后回到京城。当时杨国忠正专擅国政，权势炙手可热。有人劝他去拜见杨国忠，说这样将会显达并得到重用，他回答说：‘这个人正成为国家的怪异祸患，朝廷官员不应当与他交往。’于是改调任真源县令。当地豪强奸猾很多，大吏华南金树立威势，放纵横行，县中流传说：‘南金的嘴，明府的手。’张巡到任后，依法杀了华南金，赦免其余党羽，没有人不改过向善。他施政简明，百姓非常满意。安禄山反叛。天宝十五载正月，叛军首领张通晤攻陷宋州、曹州等地，谯郡太守杨万石投降叛军，并逼迫巡抚使张巡担任长史，派他向西迎接叛军。张巡率属吏到玄元皇帝祠哭拜，随即起兵讨贼，跟随他的人有一千多人。当初，灵昌太守嗣吴王李祗奉诏召集河南军队抵抗安禄山。有个单父县尉贾贲，是阆州刺史贾璇的儿子，率领属吏自称吴王的军队，进攻宋州。张通晤逃到襄邑，被顿丘县令卢韺杀死。贾贲率军进至雍丘，张巡与他会合，共有二千人。这时，雍丘县令令狐潮带全县投附叛军，亲自率军向东击败淮阳军，俘获其部众，把他们反绑在县廷，准备杀死，自己暂时出城巡视。淮阳俘虏互相解开绳索，起而杀死看守，迎接贾贲等人入城。令狐潮无法回来，张巡于是杀光他的妻子儿女，把尸体扔到城上。李祗听说后，奉皇帝的权宜诏令授贾贲为监察御史。令狐潮怨恨贾贲，回来进攻雍丘，贾贲奔向城门，被乱军践踏而死。张巡骑马飞驰出战，身负创伤也毫不顾惜，士卒于是拥戴张巡主持军务。张巡从小路上表朝廷，又把文书送到李祗府中，李祗于是将兖州以东地区全权交给张巡经略。令狐潮率四万叛军逼近城下，城中人非常恐慌。张巡告诫诸将说：“叛军知道城中的虚实，心里轻视我们。现在出其不意，可以惊吓他们使其溃败。趁势追击，敌军必定受到挫折。”诸将说：“好。”张巡于是分出一千人登城防守，又率几队士兵出城，亲自冲在前面，直逼令狐潮军，叛军退却。第二天，叛军攻城，设置了一百座望楼。张巡在城上设置栅栏，捆扎柴草浇上油脂焚烧，叛军不敢靠近，张巡便伺机攻击他们。这样持续了六十天，大小战斗数百次，士卒穿着铠甲进食，裹着伤口作战，令狐潮终于败逃，张巡追击，差点将他擒获。令狐潮恼怒，又率众前来。但他一向与张巡交好，到了城下，动情地对张巡说：“本朝危急困窘，军队不能出关，天下大势已经完了。您凭着疲弱的军队守卫危城，忠心也无从施展，何不跟随我，姑且求取富贵呢？”张巡说：“古代臣子父亲死于君主之手，按道义也不报仇。您却怀着妻儿被杀的怨恨，借助叛军的力量来图谋报复。我看您将来会把头颅暴露在交通要道上，成为百代人的笑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令狐潮惭愧地离去。这时，朝廷的命令已经无法传达。六名大将对张巡说，以目前形势敌不过叛军，而且皇帝的生死也无法知道，不如投降。这六人都是开府仪同三司、特进等高官。张巡假意答应，第二天在厅堂上设置天子的画像，率领士卒朝拜，人人都流泪。张巡把六名将领带来，责备他们不顾大义，将他们斩首。士卒的斗志更加受到激励。

译适逢粮食匮乏，令狐潮运送给叛军的数百艘盐米船即将到达。张巡夜间驻军于城南，令狐潮率全军来抵御。张巡派勇士口衔枚 silent行于河边，夺取盐米一千斛，烧掉其余物资后返回。城中箭已用尽，张巡把稻草捆成人形一千多个，给它们穿上黑衣，夜里用绳子吊下城去。令狐潮的士兵争相射击，过了很久才发现是草人；张巡把草人收回，得到箭数十万支。后来又在夜里吊下真人，叛军大笑，不再设防。张巡于是派五百名敢死士兵砍杀令狐潮的营寨，叛军大乱，焚烧营垒帐幕，追击逃兵十多里。叛军感到惭愧，增加兵力包围雍丘。城中柴薪和水都用尽，张巡欺骗令狐潮说：“我想率众逃走，请您退军三十里，使我能够逃脱。”令狐潮不知道他的计谋，答应了。张巡于是让城中军民全部出城，走出三十里，拆毁房屋，砍伐木材，回来作为防守器具。令狐潮恼怒，重新合围。张巡慢慢对令狐潮说：“您需要这座城，请归还三十匹马，我得到马后就要出逃，请您取回城池作为交差的借口。”令狐潮归还了马，张巡把马全都分给骁勇将领，并约定说：“叛军到来时，每人擒取一名将领。”第二天，令狐潮责问张巡，张巡回答：“我想离开，将士们不肯跟从，怎么办呢？”令狐潮怒而准备交战，阵势还没有布成，三十名骑兵突然冲出，擒获叛军将领十四人，斩首一百多人，缴获兵器、牛马。令狐潮逃回陈留，不再出战。七月，令狐潮率叛将瞿伯玉攻城，又派四名伪使者传达叛军伪诏给张巡，张巡把他们斩首示众，其余人捆绑后送到李祗处。叛军包围雍丘总共四个月，人数常常有几万，而张巡的部众才一千多人，却每战都能取胜。于是河南节度使嗣虢王李巨驻军彭城，任命张巡为先锋。不久，鲁郡、东平陷入叛军之手，济阴太守高承义率郡叛乱，李巨率军向东逃到临淮。叛将杨朝宗谋划进攻宁陵，切断张巡的粮道。张巡在外失去李巨的援助，便撤出部众保卫宁陵，马仅有三百匹，士兵三千人。到达睢阳后，与太守许远、城父县令姚訚等会合。于是派遣雷万春、南霁云等将领率军在宁陵以北交战，斩叛将二十人，杀死一万多人，把尸体投入汴水，河水因此不能流通。杨朝宗连夜逃走。朝廷下诏任命张巡为主客郎中、河南节度副使。张巡登记有功将士，请李巨授予他们官职，李巨只授予折冲都尉、果毅都尉。张巡劝谏说：“国家社稷还处于危难之中，睢阳被孤立在外，怎么可以吝惜赏赐和资财呢？”李巨不听。至德二载，安禄山死去，安庆绪派部将尹子琦率同罗、突厥、奚等精锐军队与杨朝宗会合，共有十多万人，进攻睢阳。张巡激励士卒，坚守城池，一天之内交战二十次，士气仍不衰退。许远自认为才干不如张巡，请求听从张巡的军事部署而居于其下，张巡接受了，没有推辞；许远专门管理军粮和战具。在这以前，许远的部将李滔曾救援东平，后来叛变投靠叛军，大将田秀荣也暗中与叛军相通。有人告诉许远说：“早晨出战时，以戴青帽作为标志。”许远察看，果然如所说，于是他的部众全部覆没。回来后他总说：“我是诱骗他们。”又请求率精锐骑兵出战，并改换锦帽。许远把这件事告诉张巡，张巡召李滔登城责备他，斩下他的首级给叛军看。于是出城逼近交战，尹子琦败退，缴获车辆、马匹、牛羊，全都分给士卒，连一根秋毫也没有带入自己家中。朝廷下诏任命张巡为御史中丞，许远为侍御史，姚訚为吏部郎中。张巡想乘胜攻打陈留，尹子琦听说后，又包围睢阳。张巡对部下说：“我蒙受皇上的恩德，叛军如果再次到来，我只有死路一条。诸位虽然捐躯，但赏赐却不能与功劳相称，我为此深感痛恨！”听到的人都很感慨。于是宰杀牛举行盛大宴会，全军出战。叛军看到唐军人数少，大笑起来。张巡、许远亲自击鼓助战，叛军溃败，唐军追击败兵数十里。这年五月，叛军割取麦子，于是得到援兵。张巡夜里击鼓整顿队伍，装作将要出兵。叛军加强戒备。不久，张巡又自己击鼓，叛军窥见城上士兵已经休息，便放松戒备。张巡派南霁云等打开城门，直冲尹子琦的驻地，斩杀将领，拔取军旗。有一名叛军大酋身披铠甲，带领拓羯骑兵一千人，挥舞旗帜登城招呼张巡。张巡暗中把几十名勇士用绳子吊入城隍，手持钩、陌刀和强弩，约定说：“听到鼓声就奋力出击。”大酋依仗人多，没有防备。城上喧闹起来，伏兵突然发起攻击，擒获了大酋；弩箭向外密集射击，叛军援兵不能前进。不久，吊下去的士兵又登上城墙，叛军都惊愕地睁大眼睛，于是按兵不出。张巡想射杀尹子琦，却无法辨认他，于是把蒿草削成箭。被射中的叛军感到高兴，以为张巡的箭已经用尽，便跑去报告尹子琦，张巡因此得以看清他的形貌。他派南霁云射箭，一箭射中尹子琦左眼，叛军退回。七月，叛军又包围睢阳。当初，睢阳储存谷物六万斛，可以支撑一年；但李巨把其中一半运往濮阳、济阴，许远坚决争辩，他也不听。济阴得到粮食后就叛变了。到了这时，粮食吃尽，士卒每天每人只分一勺米，啃食树皮，煮纸来吃，只剩一千多人，全都瘦弱憔悴，连弓也拉不开，援兵又迟迟不到。叛军知道这一情况，用云梯车传送到城墙上。张巡推出钩、铭、干等器具支撑抵挡，使它们不能前进，又架火焚烧梯子。叛军用钩车、木马进攻，张巡总是把它们击毁。叛军佩服他的机谋，不再进攻，只挖壕沟、立栅栏进行围守。张巡的士兵大多饿死，活着的也都伤痍累累、气力衰竭。张巡献出自己的爱妾，说：“诸位一年以来缺乏食物，但忠义之心并未稍减。我恨不能割下自己的肉给大家吃，难道能吝惜一个妾而坐看士卒饥饿吗？”于是杀掉爱妾，举行盛宴。参加宴席的人都哭泣。张巡强令他们吃下，许远也杀掉奴仆来给士卒充饥，直到捕捉麻雀、挖掘老鼠，把铠甲和弩煮来吃。叛将李怀忠经过城下，张巡问：“您侍奉胡人多久了？”李怀忠说：“两年。”张巡问：“您的祖父、父亲都做过官吗？”回答说：“是。”张巡说：“您世代接受官职，吃天子的俸禄，为什么还要跟从叛军，〔此处原文有疑〕与我较量呢？”李怀忠说：“不是这样。我过去做将领，多次拼死作战，最终死于叛军之手，这大概是天意。”张巡说：“自古以来悖逆之人最终都被灭亡。一旦事情平定，您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将被诛杀，您怎么忍心这样做？”李怀忠掩面流泪离去，不久率领几十名同党投降。张巡前后劝降了很多叛军将领，他们都为他拼死效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御史大夫贺兰进明代替李巨担任节度使，驻军临淮；许叔冀、尚衡依次驻军彭城，都采取观望态度，不肯救援。张巡派南霁云到许叔冀处请求援军，许叔冀不答应，只送给他几千匹布。南霁云在马上辱骂他，请求决一死战，许叔冀不敢应战。张巡又派南霁云到临淮告急，他带领三十名精锐骑兵冒险冲出包围，叛军万人阻拦，南霁云向左右放箭，叛军纷纷披靡退却。见到贺兰进明后，贺兰进明说：“睢阳的存亡已经决定了，出兵又有什么用？”南霁云说：“城池或许还没有陷落。如果已经陷落，请允许我以死向大夫谢罪。”许叔冀是贺兰进明的部下。房琯原本用许叔冀牵制贺兰进明，自己也兼任御史大夫，双方势力相当，但房琯的军队精锐。贺兰进明害怕出兵后遭到袭击，又忌惮张巡的声望，担心他成功，起初就没有出兵的打算。他又喜爱南霁云这名壮士，想把他留下来。于是设盛宴款待，音乐奏起，南霁云哭着说：“昨天离开睢阳时，将士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粮食。如今大夫不肯出兵，却大肆设置音乐宴乐，我在道义上不忍独自享受，即使吃东西也咽不下去。如今主将的命令不能传达，请允许我割下一根手指作为信物，回去报告御史中丞张巡。”于是拔出佩刀砍断一根手指，满座大惊，为之流泪。南霁云最终没有进食便离去。他抽出一支箭回身射向佛寺的佛塔，箭插在砖上，说：“我攻破叛军回来，一定消灭贺兰进明；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 南霁云到达真源时，李贲送给他一百匹马；驻军宁陵时，又得到城使廉坦的三千名士兵，夜里冒险冲入包围。叛军察觉后抵抗，他们边战边退，士兵死伤很多，最后到达的只有一千人左右。正值大雾，张巡听到交战声，说：“这是南霁云等人的声音。”于是打开城门，把叛军的几百头牛赶入城中，将士们相互扶持，哭成一片。叛军知道外援已经断绝，包围更加紧迫。众人商议向东突围，张巡、许远认为睢阳是江、淮地区的屏障，如果放弃它，叛军乘胜击鼓南下，江、淮地区一定会失守。况且率领饥饿的军队行军，必定无法到达目的地。十月癸丑日，叛军攻城，士卒病弱，不能作战。张巡面向西方拜祭，说：“孤城的守备已经耗尽，不能保全了。臣活着不能报答陛下，死后就做鬼来杀伤叛贼。”城池于是陷落，张巡与许远一同被擒。张巡的部众看见他被擒，起身哭泣。张巡说：“安心，不要害怕，死是命中注定的。”众人不敢抬头看他。尹子琦对张巡说：“听说您督战时大声呼喊，眼眶都裂开、鲜血流满脸，牙齿也咬碎了，为什么会这样？”张巡回答：“我想用气势吞灭叛贼，只是力量已经耗尽了。”尹子琦发怒，用刀撬开他的嘴，尚存的牙齿只有三四颗。张巡骂道：“我是为君主和父亲而死的，你却依附叛军，实在是猪狗一般，怎么能长久呢？”尹子琦佩服他的气节，想释放他。有人说：“这样守义的人，怎么肯为我所用？况且他很得人心，不能留下。”于是用刀威胁张巡投降，张巡不屈。又劝降南霁云，南霁云没有回答。张巡大声呼喊：“南八！男子汉大丈夫不过一死，不能向不义屈服！”南霁云笑着说：“我正想有所作为，您了解我，难道我敢不死吗？” 南霁云也不肯投降。于是张巡与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一同遇害。张巡享年四十九岁。当初，尹子琦商议把五个人活着押送到安庆绪那里，有人说：“真正率军抵抗坚守的人是张巡。”于是把许远送往洛阳，到了偃师，许远也因不屈而死。李巨逃往临淮时，张巡有个姐姐嫁给陆氏，她拦住李巨劝他不要前去，李巨不采纳，赐给她一百匹缣，她不接受，只为张巡缝补军衣，军中称她为“陆家姑”。她在张巡之前遇害。张巡身高七尺，每当发怒，胡须就全都张开。读书不过复诵三遍，终身不会忘记。写文章从不先打草稿。他守卫睢阳时，无论士卒还是百姓，只要见过一次并问过姓名，后来没有不认识的。他先后与令狐潮、尹子琦交战，大小战斗四百次，斩杀将领三百人、士卒十多万人。他用兵从不拘泥于古法，约束大将教练作战，让各人发挥自己的见解。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古代人性情敦厚朴实，所以军队有左、右、前、后，大将居中，三军都看着他来统一进退。如今胡人专门奔驰突击，像云聚鸟散，变化多端，所以我只让士兵了解将领的意图，让将领了解士卒的情况，使上下彼此熟悉，各人自己作战罢了。”他的兵器铠甲都从敌人那里缴获，从来不自行修造。每次作战，他不亲自站在战阵中；有士兵退却时，张巡已经站在他们退到的地方，对他们说：“我不离开这里，你们替我决战。”士卒被他的诚意感动，都能以一当百。他对待人，即使封锁、审察疑点，也能做到赏罚分明守信；与众人共同承受甘苦、寒暑，即使是奴仆，也一定整衣来见他。部下争相竭尽死力，所以能够以少击多，从未失败。被围困很久后，起初杀马充饥，马吃完了，继而把妇女、老人、幼弱也作为食物，所涉及的共有三万多人。人们知道将要死亡，却没有一个人叛变。城池攻破时，送走的百姓只剩四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口〕 起初，肃宗下诏命中书侍郎张镐代替贺兰进明担任河南节度使，率领浙东李希言、浙西司空袭礼、淮南高适、青州邓景山四路节度使相互策应，救援睢阳。张巡死后三天张镐才到达，十天后广平王收复东京。张镐命中书舍人萧昕为张巡的事迹作诔文。当时议论的人中，有人说：张巡起初守睢阳时有六万人，后来粮食吃尽，却没有保持队形、率军突围以求再生，反而吃人，这难道比保全活人更好吗？于是张澹、李纾、董南史、张建封、樊晁、硃巨川、李翰都认为，张巡遮蔽了江、淮，挫败了叛军的气势，使天下没有灭亡，这是他的功劳。李翰等人都是有名望的士人，因此天下再没有不同的议论。天子下诏，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南霁云为开府仪同三司、再追赠扬州大都督，并优待封赏他们的子孙。睢阳、雍丘免除徭役和赋税三年。张巡的儿子张亚夫授任金吾大将军，许远的儿子许玖任婺州司马。都在睢阳建立庙宇，每年按时祭祀。德宗按次序评定至德以来功劳最显著的将相，把颜杲卿、袁履谦、卢弈以及张巡、许远、南霁云列为第一等。又追赠姚訚为潞州大都督，并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贞元年间，又恢复任用张巡的另一个儿子张去疾、许远的儿子许岘。追赠张巡的妻子为申国夫人，赐帛一百匹。从此直到僖宗时期，搜求忠臣的后代，没有不涉及张巡、许远、南霁云三人的。大中年间，在凌烟阁绘制张巡、许远、南霁云的画像。睢阳至今仍有祠堂祭祀他们，号称“双庙”。许远是右相许敬宗的曾孙。他宽厚仁慈，是有德行的长者，精通吏治。起初客居河西，章仇兼琼征召他到剑南府任职，想把女儿嫁给他，许远坚决推辞。章仇兼琼恼怒，借事弹劾他，把他贬为高要县尉。后来遇到赦免，他得以返回。适逢安禄山反叛，有人向玄宗推荐许远，玄宗召见并任命他为睢阳太守。许远与张巡同年出生但年长，所以张巡称他为兄长。

译大历年间，张巡的儿子张去疾上书说：“凶恶的胡人南侵，家父张巡与睢阳太守许远各自守卫一面。城池陷落时，叛军从许远所守的一面进入。尹子琦把郡中部众分作各路，张巡以及三十多名将校都被剖心割肉，遭受了极其惨毒的刑害；但许远及其部下却没有受伤。张巡临死时叹息说：‘唉，有人实在可恨！’叛军问：‘您是在恨我吗？’张巡回答：‘我恨的是许远的内心无法被查知，他误了国家大事；如果死后有知，我在地下也不会饶恕他。’所以许远究竟心向何方，梁、宋一带的人都知道。假如因为他使国威受挫、张巡的功业败坏，那么许远与臣不共戴天，请追夺他的官爵，以洗刷冤屈和耻辱。”诏令下达尚书省，命张去疾与许岘及百官共同议论。众人认为，张去疾所举证据最为明确：城池陷落而许远独自活着。况且许远本来守卫睢阳，如果把屠城并活捉主将作为功劳，那么许远死在张巡之后也不足为怪。若说死在后面的人与叛军勾结，难道就能说死在张巡之前的人本来会叛变吗？当时张去疾还年幼，对事情并不完全了解。况且自国家遭遇艰难以来，忠烈之士没有先于这两人的；事情记载在史册上，像日月星辰一样，不可随意改变轻重。于是议论停止。但议论者仍然众说纷纭，意见不一。元和年间，韩愈读到李翰所作的《张巡传》，认为其中遗漏许远事迹是不正确的。他说：“这两个人都是以死守节而成就名声，只是死的先后不同。两家的子弟才干低下，不能完全了解父亲的志向，使世人怀疑许远怕死而投降叛军。许远如果真的怕死，为什么还要辛苦守住这小小的一片土地，吃自己所爱之人的肉，抗拒叛军而不投降呢？况且援兵不来，人与人相食，他仍然坚守，即使是愚人也知道必死；然而许远不怕死，是非常明显的。”韩愈又说：“城池从自己所守的一面陷落，这种说法与儿童的见解没有区别。况且人将死时，五脏六腑必定有先受病的地方；拉断绳子时，绳子也必定有先断裂的地方。如今却因此责怪许远，也是没有通达事理。”韩愈对于褒贬尤其谨慎，所以把这些话记载下来。南霁云是魏州顿丘人。年轻时地位卑微，替人驾船。安禄山反叛，钜野县尉张沼起兵讨贼，选拔他任将领。尚衡攻打汴州叛军李廷望，任命南霁云为先锋。尚衡派他到睢阳，与张巡商议军务。南霁云退下后对人说：“张公敞开心胸待人，真是我愿意侍奉的人。”于是留在张巡部下。张巡再三劝他回去，他不肯离开。尚衡带着金帛来迎接，南霁云辞谢不接受，于是侍奉张巡，张巡给予他优厚礼遇。起初睢阳被围，张巡筑台招募敢于出生入死的人，几天都没有人响应。不久，有人发出低沉的声音前来，原来是南霁云。张巡面对他流下眼泪。南霁云善于骑马射箭，看到叛军进入百步以内才发射，没有不应弦倒毙的。张子承嗣，历任涪州刺史。刘辟叛乱时，因为没有防备而被贬为永州司马。雷万春来历不详，侍奉张巡，任偏将。令狐潮包围雍丘时，雷万春站在城上与令狐潮交谈，埋伏的弩箭射出六支，射中他的脸，雷万春一动不动。令狐潮怀疑那是刻成的木人，派间谍查明实情后，大为惊恐。他远远对张巡说：“先前看见雷将军，就知道您的军令一定很严明。”令狐潮驻军雍丘北部，谋划袭击襄邑、宁陵。张巡派雷万春率四百骑兵压制令狐潮，先被叛军包围。张巡冲入包围圈，大败叛军，令狐潮逃走。雷万春率兵作战，谋略不如南霁云，但刚强坚毅，奉命作战。每次交战，张巡对他的信任都与对南霁云相等。姚訚是开元宰相姚崇的堂孙。父亲姚弇，任楚州刺史。姚訚性情豪放不拘，喜爱饮酒说笑，精通音乐。历任寿安县尉。他一向与张巡交好，等到任城父县令时，便与张巡一同守卫睢阳。多次升任东平太守。张巡派南霁云、雷万春在宁陵击败叛军时，另有二十五名将领：石承平、李辞、陆元锽、硃珪、宋若虚、杨振威、耿庆礼、马日升、张惟清、廉坦、张重、孙景趋、赵连城、王森、乔绍俊、张恭默、祝忠、李嘉隐、翟良辅、孙廷皎、冯颜；后来他们都在张巡的危难中战死，另有四人的姓名散佚。赞曰：张巡、许远，可以说是刚烈的大丈夫了。他们凭疲惫的士卒和数万人，守卫孤城，抵抗正盛而无法制服的叛军，扼住叛军的咽喉，使他们不能在东南地区肆意掠食；又牵制叛军首尾，使其在梁、宋之间溃败。大小战斗数百次，虽然力量耗尽才死去，但唐朝因此完整保有江、淮的财赋物资，得以救助中兴；以所得的利益补偿所受的损害，即使以一百抵一万也可以了。张巡先死，并不是仓促失节；许远后死，也不是屈服于国家之外的叛军。张巡死后三天援兵到达，十天后叛军灭亡。上天把守全气节的使命交给这两个人，赐给他们无穷的声名，并不需要活着留下来才显扬。北宋三叶时，章圣皇帝东巡，经过他们的庙宇，停下车驾徘徊，赞叹张巡等人的雄伟挺立、在异代尽忠竭节，并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彰明他们的忠诚。这与伯夷、叔齐饿死在西山而孔子称许他们仁德，有什么不同呢？”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八　忠义下 程千里、袁光廷；庞坚、薛愿；张兴；蔡廷玉；符令奇、符璘；刘乃；孟华；张伾、周曾；张名振；石演芬；吴溆；高沐；贾直言；辛谠；黄碣、孙揆。程千里是京兆万年人。身高七尺，身材魁梧，力气很大。他应募前往碛西，屡次升任安西副都护。天宝末年，兼任北庭都护、安西北庭节度使。突厥首领阿布思归附唐朝，原本隶属于朔方，皇帝赐姓李，取名李献忠；后来改隶幽州。他一向与安禄山有怨，内心恐惧，因此叛逃回塞外，多次侵扰边境。玄宗忧虑此事，下诏命程千里率军讨伐擒捕。程千里晓谕葛逻禄，暗中命他们从旁夹击。李献忠果然因处境困窘逃归葛逻禄，葛逻禄把他捆绑起来，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以及帐下数千人送到程千里处。程千里于是把俘虏献于勤政楼前，皇帝下诏斩首示众。程千里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留下担任宿卫。安禄山反叛，朝廷下诏在河东招募军队，随即任命程千里为节度副使、云中太守，升任上党长史。叛军来攻时，他奋力作战，杀伤俘获很多，屡次加官为开府仪同三司、礼部尚书。至德二载，叛将蔡希德包围上党，派轻骑挑战。程千里倚仗勇力打开县门，率一百名骑兵想直接擒获蔡希德，几乎成功时叛军援兵赶到，只得退却。恰逢桥梁毁坏，战马跌倒，程千里被叛军擒获。他抬头命令各骑兵返回，说：“替我告诉各位将领，可以失去主帅，不可以失去城池。”军中都为之流泪，增加防备，坚守城池。叛军不能攻下，便撤走。叛军把程千里囚禁押到东都，安庆绪伪授他特进，囚禁在客省。安庆绪败亡后，程千里被严庄杀害。后来朝廷多次颁布赦令，追悼褒奖死难者，只有程千里是活着被擒，未能得到追褒。起初，安禄山制造祸乱，西北戍边军队全部入关援救，所以黄河、陇山一带的郡县都陷入吐蕃之手，只有河西戍将袁光廷任伊州刺史，坚守多年。即使吐蕃多方派人游说，他始终不投降，部下也同心协力，没有一个人离心叛变。等到粮食耗尽，他亲手杀死妻子儿女，随后自焚而死。建中初年，追赠工部尚书。庞坚是京兆泾阳人。他的四世祖庞玉，侍奉隋朝，任监门直阁。李密占据洛口时，庞玉率领关中的精锐军队隶属王世充去攻打李密，经历百战而未受挫。王世充归守东都，秦王李世民向东巡行攻取洛阳，庞玉率一万骑兵投降。高祖因为他是隋朝旧臣，礼遇他。庞玉身材魁梧有力，通晓军法，长期担任宿卫，熟知朝廷制度。皇帝看到诸将大多不熟悉礼仪法度，所以任命庞玉兼领军、武卫二大将军，让众人以他为模范〔原文“模{疒齐}”有疑〕，又出任梁州总管。巴山獠人叛乱，庞玉斩下首领的头，余党四散逃走。所属各县的獠人与叛乱者是同乡亲戚，替叛贼游说，说不能穷追。庞玉不听，下令军中：“谷物成熟后，我要全部收取来供给军队。没有把叛贼全部消灭，我就不回来。”听到的人害怕，互相说：“军队不停下来，我们的谷子就会被收尽，也将饿死。”于是共同进入叛军营地，与亲近的人结盟，斩杀首领投降，叛军很快溃散。庞玉调任越州都督，召回任监门大将军。太宗认为他年老而忠厚，让他主持东宫军队。他虽年老也不懈怠，大小事务没有不亲自处理的。去世后，皇帝为他停止朝会，追赠幽州都督、工部尚书。庞坚历任颍川太守。安禄山反叛时，南阳节度使鲁炅上表任命庞坚为长史兼防御副使，任命薛愿为颍川太守，两人共同守卫颍川。当时陈留、荥阳已经陷入叛军之手，南阳被围，而颍川正处于交通往来的要冲。叛将阿史那承庆率全部精锐进攻，巡行城外百里，沿途树木都被砍光。城中士兵少，粮食不足，但薛愿、庞坚日夜作战，各郡军队都没有援助，从正月一直坚持到十一月。叛军设置木鹅、冲车、飞梯逼近城池，箭如雨下，士卒都雷鸣般呐喊。半夜叛军越城而入，二人不肯投降。叛军把他们捆绑押到东京，准备肢解，有人劝安禄山说：“他们是义士，为自己的主君效死，杀他们不吉利。”于是把二人捆在树上。等到将要死时，见到的人都哭泣。薛愿是汾阴人。父亲薛縚，任太常卿。哥哥薛崇一娶惠宣太子的女儿，他的妹妹嫁给太子瑛为妃。李瑛被废后，薛愿被贬到岭南，过了很久才得以返回。张兴是束鹿人。身高七尺，一顿饭能吃一斗米、十斤肉。他强悍敏捷而且善于辩说，任饶阳副将。安禄山反叛，进攻饶阳。张兴向敌人陈说祸福，反复譬喻开导，同时坚守城池，历时一年多，众人的心于是稳固。沧州、赵州已经隐没在叛军控制下，史思明率军巡行城外。张兴披甲，手持重十五斤的陌刀登城。叛军将领即将攻入时，张兴一举刀，往往就有几人毙命，叛军全都胆寒。城破后，史思明把他捆在马前，好言劝说：“将军是壮士，如果能屈节投降，应当接受高爵。”张兴回答：“从前严颜只是巴郡的一名将领，尚且不向张飞投降。我是大郡的将领，怎么能委身于叛逆的胡虏？今天有幸得死，但愿意用一句话作为告诫。”史思明问：“是什么话？”张兴说：“天子把安禄山当作父子对待，如今他竟然反叛。大丈夫不能替国家扫除叛逆，反而做他的部下，为什么呢？”史思明说：“将军难道没有观察天道吗？我起兵二十万人，直奔洛阳，天下就会平定。凭偏师攻打函谷关，守将就会反绑投降，唐朝灭亡是确定的。”张兴说：“夏桀、商纣、秦、隋耗尽民力，使天下四海都与他们结怨，所以商、周、汉、唐得以相继取代他们而拥有帝位。皇帝没有违背德行，安禄山不能比得上历代贤君，这不过是苟延残喘，最终一定会被擒获。” 史思明发怒，用锯子把张兴肢解。临死时，张兴骂道：“我能够聚集强兵，使你们叛军战败！”军中都为之凛然变色。蔡廷玉是幽州昌平人。侍奉安禄山时，没有什么声名。他与硃泚同乡，年轻时彼此亲近。硃泚任幽州节度使后，任命蔡廷玉掌管幕府。蔡廷玉有深沉的谋略，善于与人交往，内外都爱戴依附他。硃泚有很多事情都向他询问，多次派他到京师。当时幽州军队最强，财力雄厚，士卒骄横强悍，每天只想着吞并他人，不知道上下尊卑和礼法。蔡廷玉私下对硃泚说：“自古以来，没有不臣服于天子却能把福泽推及子孙的人。您向南联合赵、魏，向北联合奚、契丹等胡人，凭军队和地势险要自保，但这不是长久安定的计策。一旦赵、魏反过来吞噬您，您就像沸鼎中的鱼一样。不如奉事天子，〔原文有缺疑〕多难之时建立功勋，把功劳刻在鼎彝上，怎么样？”硃泚认为他说得对。蔡廷玉暗中想削弱硃泚的力量，于是劝硃泚拿出金钱布帛礼遇士人，又劝他送还贡赋以帮助天子筹措军费，献上的牛马绵延在道路上，仓库因此空虚。蔡廷玉又劝硃泚入朝，硃泚将要听从，诸校却发怒，把蔡廷玉捆起来侮辱。蔡廷玉没有屈服改口，硃泚不忍杀他，囚禁一年多后放出，问他说：“你也后悔了吗？”蔡廷玉说：“引导您反叛，我才后悔；勉励您行义，有什么可后悔的？”硃泚又把他囚禁满一年，问：“能反省过错吗？不这样做，就将处死。”蔡廷玉回答：“您不杀我，您可以得到名声；杀了我，我可以得到名声。”硃泚不能使他屈服，仍像以前一样对待他。

译另有硃体微，也是硃泚的心腹。蔡廷玉提出建议，硃体微总是从旁支持，所以硃泚更加信任他们，骄横傲慢的态度也稍有改变。蔡廷玉于是完成了入朝之事。硃泚上奏把涿州设置为永泰军，蓟州设置为静塞军，瀛州设置为清夷军，莫州设置为唐兴军，设置团练使，并把所属支郡隶属其下，卢龙军的势力逐渐削弱。但硃泚内心害怕弟弟硃滔逼迫自己，硃滔也劝他入朝，于是硃泚把军队交给硃滔。蔡廷玉、硃体微一同劝硃泚说：“您入朝后将成为功臣之首，今后的事务十分重大，必须交给诚信的人才可以。硃滔虽是您的大弟弟，却多变而无情；如果把军队交给他，就是把祸患嫁给自己。”硃泚不听。二人跟随硃泚入朝。德宗还是太子时，就知道蔡廷玉的名声，见到他后，给予特别优厚的礼遇。硃泚统领幽州行营，担任泾原、凤翔节度使，朝廷下诏任命蔡廷玉以大理少卿兼任司马，任命硃体微掌管机要文书。硃滔向硃泚提出请求，有时得不到同意，蔡廷玉一定加以纠正，使他遵循旧有法度。硃滔击败田悦后，逐渐骄横放纵，任意行事。他身边有厌恶蔡廷玉的人，胡乱说：“蔡廷玉一向诋毁硃滔，想把燕地分成四份，这件事是蔡廷玉倡议、硃体微附和的。”硃滔上表说二人离间骨肉，请求交有关部门处死；又写信给硃泚说了这些话。硃泚恼怒硃滔夺取自己的军权，没有听从。适逢硃滔以幽州叛乱，皇帝把硃滔的奏表给硃泚看，硃泚也上报硃滔的书信，于是把罪责归到蔡廷玉、硃体微二人身上，为安抚硃滔，将蔡廷玉贬为柳州司户参军，将硃体微贬为南浦尉。硃滔派间谍在朝廷窥伺，说：“皇上如果不杀蔡廷玉，就应当把他贬到远方；等他向东出洛阳，我就把他捆来，在部下面前肢解。”蔡廷玉将要出发时，皇帝慰劳他说：“你暂且出行，是替国家承受委屈，年内应当召你回来。”蔡廷玉走到蓝田驿，有人告诉左巡使郑詹：“商州、于阗一带的道路险恶，不能走。”郑詹追上他，派他改道赶往潼关。蔡廷玉告诉儿子少诚、少良：“我替天子不动刀兵就使幽州十一城投降，本想分割他们的土地，使硃滔不能逞凶，却在即将成功时失败了，难道是上天帮助叛逆吗？如今官吏让我向东出都城，这大概是硃滔的计谋，我不能使国家受辱。”等到走到灵宝，蔡廷玉投河自尽。宰相卢杞当时正憎恨御史大夫严郢，想把他赶走。得到蔡廷玉自杀的情状后，便把郑詹治罪处死，又斥退严郢。皇帝怜悯蔡廷玉的忠诚，归还他的棺柩，并厚加赙赠。李晟平定硃泚后，少诚等人恰好服丧期满，李晟上表请求追赠蔡廷玉的官爵，并任用他的两个儿子。但皇帝当时正招抚硃滔，搁置了李晟的奏表，此事于是作罢。符令奇是沂州临沂人。起初任卢龙军副将。适逢幽州发生叛乱，他带着儿子符璘逃奔昭义，节度使薛嵩任命他为军副。薛嵩死后，田承嗣夺取他的地盘，任用符令奇担任高职。田悦抗拒朝廷命令，马燧在洹水击败他。符令奇秘密对符璘说：“我经历世事很多了。自从安禄山、史思明违犯纲纪，天下没有遗留多少人。我看田氏覆亡就在眼前，何必苟且偷生一时，最后被捆绑押到京师，使宗族遭到屠杀？你如果能向朝廷献身，做唐朝的忠臣，我也能名扬后世了。”符璘哭着说：“田悦是残忍的人，祸患临近，太可怕了。”符令奇回答：“如今朝廷军队从四面合围，我们就像砧板上的肉。你现在去，我死后也不朽；你不去，我也一样会死。尸体堆在叛逆之地，又有什么意义？”符璘低头哭泣，不能回答。当初田悦与李纳在濮阳会合，田悦于是请求援兵，李纳分出部下跟随他。到这时，李纳的军队返回齐地，便让符璘率三百骑兵护送。符璘与父亲互相咬臂诀别，于是率众向马燧投降。符璘出走时，三个儿子也一同投降。田悦发怒，把符令奇叫来严厉斥责。符令奇骂道：“你忘义背主，早晚会死。我教儿子顺从正道，哪怕因此丧命，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们同样会死，但我死得比你远为光荣！”田悦更加愤怒，猛然起身。符令奇临刑时神色不变，享年七十九岁，家族被夷灭。马燧任命符璘为军副，朝廷下诏授他特进，封义阳郡王。听说父亲被杀后，符璘号哭至声嘶力竭，泣血不止，马燧上表为他申冤，并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赐晋阳住宅一区、祁地田五十顷，追赠符令奇为户部尚书。符璘字元亮。李怀光反叛，朝廷下诏命马燧讨伐。符璘率五千军队先渡黄河，与西路军会合。跟随马燧入朝后，任辅国大将军，赐靖恭里住宅一区、蓝田田地四十顷。符璘投降时，他的母亲藏在乡里，独自免于灾祸；等到田悦死后，朝廷下诏把她从魏州迎来，在别殿赐宴送别。符璘任环卫官十三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追赠越州都督。刘乃字永夷，是河南伊阙人。年轻时聪敏颖悟，暗中诵读《六经》，每天能读数千字。擅长文章辞藻，为当时人所推重。天宝年间考中进士。父亲去世，以孝闻名。服丧期满后，中书舍人宋昱掌管铨选事务，刘乃正要接受调任，于是进献文章说：《尚书》说：‘能识别人就是明智，能任用人就是仁惠。’这是尧、舜、禹时代都认为困难的事。如今吏部开始选拔人才，最终授予官位，这就是识人、用人两方面都承担责任。从前禹、稷、皋陶那样的圣人，尚且说要记载人才的九种德行，考核政绩要经过九年。如今主管官吏却只委托一两个小官，从一篇判词中考察言辞，在一次作揖之间观察举止，这未免太容易了吧？判词这种文体，以狭窄的词句、短促的韵律为特点，就像用小熔炉鼓动众多金属一样，即使想铸成鼎、镛，也不可能。因此，即使有周公、孔子讲授《易经》象数的训诫，拿判词来考察，也未必赶得上徐陵、庾信；即使有最高的德行，用喋喋不休的言辞来选取，也未必比得上小吏。所以，冲天蔽日的大树，是巨大的木材；如果只求几尺长的材料，它必定排在削制木桩之后。龙吟虎啸，是稀有的声音；如果只重视口舌上的感动，它必定排在青蛙蚊蚋之下。难道不可悲吗？执事您如果真能把政事放在首位、文学放在其次，退下来观察他治理家庭的情况，进一步考察他面临节操关头时的表现，那么那些宏大深沉的才能，也可以窥见其门径了。” 宋昱赞赏他，补授为剡县尉。刘晏在江西时，上奏派刘乃巡察复核，充任留后。大历年间，朝廷召回他，授任司门员外郎。德宗初年，提升郭子仪为尚父。当时册封礼废置已久，负责起草诏文的人不合适，宰相崔祐甫召刘乃到中书省，命他起草诏书，不一会儿便写成，文辞、义理、典雅和裁度都很适当。不久升为给事中，代理兵部侍郎。杨炎、卢杞执掌国政时，他五年没有升迁。建中四年，正式任命为兵部侍郎。皇帝巡幸奉天时，刘乃便称病卧居私人住宅。硃泚派人召他，他坚决声称病重。硃泚又派伪宰相蒋镇前去慰问并诱降，刘乃于是装作哑巴不回答，还用艾灸把全身灼伤得没有一处完好。蒋镇再次到来，知道不能威胁他，便叹息说：“我曾经辱居曹郎之职，不能以死守节，难道还要自己蒙受羞辱而腥污贤人吗？”于是停止逼迫。后来听说皇帝车驾到了梁州，刘乃便从床上跳起，捶胸呼天，绝食而死，享年六十岁。皇帝听说他的忠节，追赠礼部尚书，谥号贞惠。儿子刘伯刍，另有传记。

译孟华，史书失载他的籍贯。起初侍奉李宝臣，任府中属官。他议论刚直不屈，同僚都厌恶他。王武俊杀死李惟岳，派孟华到京师陈述情况。德宗询问河朔地区的利弊，孟华回答符合皇帝旨意，升任检校兵部郎中兼侍御史。硃滔和武俊谋划解除田悦的包围，皇帝下诏让华回去劝说武俊，想破坏他们的谋划。华到后，责备武俊说：“安禄山、史思明还没有覆灭时，大夫您看着他们的军队，自己以为天下都可以取得；如今为什么还要这样奔波忙碌？况且皇上待您的恩情非常深厚，将要把康中丞调往别的州，而把深州、赵州归还给我。自古以来的忠臣，没有不先建立大功、然后才得到高官的。大夫您对已经失去的土地还有什么指望？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大夫日后想起我的话，后悔也来不及了！”有人对武俊说：“华入朝时私下奏报有利于自己的事情，想扳倒我，所以才得到显要官职。”武俊被这话迷惑了，但因为华是旧交，始终不忍夺去他的官职，最终还是出兵援助田悦。华随军到临清，称病返回恒州。武俊让儿子暗中察看他的举动，华便闭门谢绝宾客。武俊知道他不值得忌惮，没有杀华的意思。武俊僭越自称王后，授给华礼部侍郎，华不肯起任，吐血而死。张伾原本是泽潞军的将领，驻守临洺。田悦进攻他，他登城坚守了好几个月，士卒死伤很多，粮食也将要用尽，援军仍未到。张伾把部将全部召集到军门，命女儿出来向众人逐一拜谢，接着说：“诸位将士作战十分辛苦，我没有钱财可以赏赐，愿意把这个女儿卖掉，用所得钱财供大家一天的费用。”士卒都哭着说：“请让我们拼死作战！”正好马燧从河东率军来到城下进攻田悦，将其击败。张伾乘胜出战，所向无敌，一人可以抵挡百人。因功升任泗州刺史。在泗州任职十年，升为右金吾卫大将军，还未正式受任便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军中商议拥立他的儿子重政，重政的母亲徐氏和哥哥号哭诉说，不肯接受，逃奔去告诉淮南节度使王锷，于是得以免除。皇帝下诏嘉奖他们的忠诚，起用重政为金吾卫大将军，交给王锷安排重要职务，并封徐氏为鲁国夫人。周曾原来是李希烈的部将，和王玢、姚憺、韦清志交好，被称为“四公子”。李希烈反叛后，周曾秘密得知他的谋划，曾一两次把情况告诉李勉。王玢任许州镇遏使。适逢哥舒曜攻取汝州，李希烈派周曾前去抵抗。周曾想率军占据蔡州，让王玢作为接应；又让姚憺、韦清志在中间谋划夺取李希烈，并秘密求取毒药毒杀李希烈，但没有毒死。周曾出发时，李希烈派十名养子跟随。军队驻扎在襄城，周曾的养子们得知他的谋划，便把情况报告了李希烈。李希烈派李克诚率领一千名骡军劫杀周曾，兼并他的军队，又杀了王玢、姚憺。起初，他们约定事情败露时不要互相牵连。韦清志害怕，假意劝李希烈说：“现在兵力少，恐怕不能成事，请求您向硃滔借兵。”李希烈同意了。军队到襄邑，夺取了刘洽的地盘。德宗追赠周曾太尉、王玢司徒、姚憺工部尚书，提升韦清志为安定郡王，实封食邑二百户。另外，吕贲、康秀琳、梁兴朝、贾乐卿、侯仙钦都死于李希烈之乱，追赠吕贲、康秀琳为尚书左、右仆射，梁兴朝等人都给予尚书一级的官秩，并派萧昕到边境举行祭奠。命令李勉、哥舒曜访求他们家中的子孙，下诏即使子孙三代有罪，也通常减免一等处罚。周曾没有后代。贞元年间，他的女儿和哥哥的儿子酆争着承袭封爵，有司上奏说：“周曾最先谋划归顺朝廷，后来死在贼人手中，陛下赐给他实封食邑；不幸断绝了后嗣，应当让酆以五十户供奉祭祀，女儿也封给五十户。” 张名振侍奉李怀光，任都将。起初，李怀光已经立下战功，德宗赐给他铁券，他奉诏时十分傲慢。张名振来到军门，大声说：“太尉您见到贼军却不进攻，使者到了也不迎接，难道要反叛吗？况且安禄山、史思明、仆固怀恩等人如今都已被灭族，您究竟想做什么？这只是在给忠义之士提供立功的机会罢了。”李怀光召见他，告诉他贼军强大，必须养精蓄锐、等待时机，这是为了诱使敌人以为自己不会反叛。等到李怀光率军进入咸阳，张名振又说：“您如果不反叛，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不赶快进攻朱泚、收复京城，难道想把京城留给谁？”李怀光怒道：“这是个疯子。”便让身边人把他拖出去杀了。石演芬原是西域胡人，侍奉李怀光做到都将，尤其受到亲信待遇，被收为养子。李怀光驻军三桥，准备和硃泚联合。石演芬派使者郜成义到行在，报告说李怀光没有打败贼军的意图，请求罢免他的统帅职务。郜成义跑去把这件事告诉李怀光的儿子琟，李怀光召来石演芬，骂道：“你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家？今天背叛我，就应该立即去死。”石演芬回答：“天子把您看作股肱之臣，您把我看作心腹；您既然背叛天子，我为什么不能背叛您？况且我是胡人，并没有二心，只知道侍奉一个主人；既然您不称我为贼，我死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李怀光命士卒把他割成小块来吃，士卒们都说：“这是烈士，应该让他痛快地死。”于是用刀砍断了他的脖子。德宗听说后，追赠石演芬为兵部尚书，赏赐他家钱三百万，并在朔方斩杀郜成义。吴溆是章敬皇后的弟弟。代宗即位后，下诏追赠皇后的祖父神泉为司徒、父亲令珪为太尉，提升叔父令瑶为太子家令、濮阳郡公，令瑜为太子谕德、济阳郡公，吴溆为太子詹事、濮阳郡公，并都享有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令瑶兄弟原来只是县令、郎将，而吴溆凭借盛王府参军的身份升迁，不久又升任鸿胪少卿、金吾将军。建中初年，升任大将军。吴溆谦逊有礼，处处谦让，没有傲慢的神态和自矜的脸色，受到朝廷重视，当时人们认为他的才能确实配得上职位，并不是因为外戚亲属关系才得到任用。硃泚反叛时，卢杞、白志贞都说硃泚曾有功，不应首先制造祸乱；如果得到一位手持符节的大臣前去慰问晓谕，他就会悔悟改过。德宗环顾左右，没有人敢去。吴溆说：“陛下不认为臣没有才能，我愿意到贼军中去，晓谕他天子的真意。”皇帝非常高兴。吴溆退下后对人说：“我知道此去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益处，但仍决定去见贼人；臣下享受俸禄，就应当为国难而死，这是职责所在。正值危急之时，怎能只为自己打算？况且也不能让陛下遗憾朝廷没有敢于赴难的人。”当天他带着诏书去见硃泚，详细说明皇帝以不疑之心待他的情况。但硃泚已经僭越称帝、谋反作乱，因此把吴溆留在客省，不让他离开，最终将他杀害。皇帝听说后悲痛哽咽不已，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谥号“忠”，赏赐他家实封食邑二百户，授予一个儿子五品正员官。京城平定后，官府准备了他的葬礼。其子士矩，另有传记。高沐是渤海人。他的父亲高冯侍奉宣武军李灵耀，代理镇守曹州。李灵耀反叛后，高冯秘密派人把贼军的情况详尽奏报朝廷，朝廷下诏立即授任他为曹州刺史。适逢李正己窃据曹州、濮州，高冯无法自行与朝廷联系，死在任所。

译高沐在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因为把家属托付给郓州，所以李师古征召他任判官。李师道反叛后，高沐率同僚郭昈、郭航、李公度引用古今成败的事实，前后多次劝说他，但都不能使他听从。李师道亲信的官吏李文会、林英等乘机进谗说：“我们近来全心全意忧虑您的家事，却被高沐等人憎恨，您为什么要把十二州土地成就高沐这些人的千载名声呢？”因此李师道疏远排斥高沐，命他镇守濮州。高沐上书大力称赞山东煮海制盐的富饶，认为取得那里就可以使国家富足。李师道的谋划于是全部暴露。后来林英到京师奏事，威胁驿馆官吏说高沐以诚心结交天子。李师道大怒，杀了高沐，又把【原文“囚▯户濮州”疑有OCR缺误】囚禁在濮州，守卫严酷，整整十年。吴元济抗拒朝廷命令，李师道带兵攻打彭城，击败萧县、沛县等数县后返回，以此来缓解朝廷军队的压力。郭昈把写给朝廷的密信藏在衣服的棉絮中，让郭航从小路赶到武宁军去见李愿，请求派三千奇兵渡海袭击莱州、淄州；贼军依仗海防，没有防备，而且当地居民都是罪人，没有人会为他们守卫。起初，郭昈害怕事情泄露，便署上李师道信任的官吏刘谅的姓名派出。李愿把情况报告朝廷，议论的人怀疑这是李师道指使郭昈做的，因此没有得到答复。郭航不敢沿原路返回，辗转绕行很远才回到郭昈那里。不久，李师道召见郭航，郭昈怀疑事情已经败露，想自杀，郭航说：“事情即使被发觉，也只是我一个人死，您不必担忧。”郭航最终自杀，事情于是断绝。等到朝廷军队讨伐李师道时，各路节度使的军队有四支；彭城军攻下鱼台、金乡，李听的军队夺取海州，都像拾取遗物一样容易，很大程度上采用了郭昈的策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起初，淮西平定后，李师道的形势窘迫，内心非常恐惧。李公度和大将李英昙都献出三州，并让长子入朝侍奉。李师道认为可以这样做，不久却中途反悔，想杀李英昙。贾直言暗中劝李师道的宠奴说：“高沐的冤气冲天，灾祸将要降临。李英昙再死了，只会使高沐的声望更加崇高。”李师道于是暂时停止。后来他把李英昙驱逐到莱州，不久又杀了他。此外，崔承宠、杨偕、陈佑、崔清都坚守气节、违抗贼军，李文会指他们为高沐的同党，高沐死后，他们也都被囚禁。刘悟平定李师道后，抓住郭昈的手臂，抽泣流泪，征召他到义成节度使府任职；也请李公度担任僚属。元和十四年，追赠高沐为吏部尚书，委托马【原文“〓”缺字】备办礼仪收殓安葬，并抚恤他的家属。郭航是莱州人，以意气豪迈闻名。李师道任命他担任右职，他和郭昈世代居住在齐地。起初，郭昈考中进士，权德舆准备录取他，听说他的家人在贼军控制区，于是作罢；郭昈便被贼军聘用。这两个人最终都因忠诚而显扬。贾直言是河朔的旧族，史书失载他的籍贯。他的父亲道冲凭技艺任待诏。代宗时，道冲因事获罪，被赐鸩酒，将要死时，贾直言骗父亲说：“应当向四方神祇致谢。”趁使者稍微松懈，便拿过鸩酒替父亲喝下，随即昏迷跌倒。第二天，毒液从脚部溃出，过了很久才苏醒。皇帝怜悯他，减轻了他父亲的死罪，父子二人一同流放岭南。贾直言因此受到拘禁【原文“鐍”义不明】。后来李师道任用他为府属官。等到李师道图谋不轨时，贾直言提刀背着棺材进谏说：“我愿意先死，不愿看到城池被攻破。”又画了一幅被捆绑装进囚车、妻子儿女也被牵连的图形献给李师道，李师道大怒，把他囚禁起来。刘悟入城后，解除他的禁锢，征召他任义成府属官。后来刘悟调任潞州，贾直言也随府迁徙。监军刘承偕和刘悟不和，暗中与慈州刺史张汶谋划捆绑刘悟送到朝廷，用张汶代替刘悟任节度使。事情泄露后，刘悟带兵包围刘承偕，杀了小使者。贾直言赶来，急忙进去责备刘悟说：“司空您竟然放纵军队威胁天子的使者，难道想仿效李司空吗？日后还要再被军中人指责嘲笑。”刘悟听后，感到悔恨，便把刘承偕藏在府第中，使他免于被杀。刘悟每次有过错，贾直言都一定据理力争，所以刘悟能够以臣子的气节在朝廷中显扬。穆宗召贾直言任谏议大夫，众人都欣然称许。刘悟坚决挽留他，朝廷最终听从了。起初，刘悟的儿子从谏地位显贵，见到贾直言时总是穿着紫色官服、手持笏板，并带兵自卫。贾直言劝刘悟说：“郎君还年轻，不要让他成为山东的熊；朝服可以擅自穿着吗？”刘悟死后，从谏不发布丧事，召集大将刘武德等人假称是刘悟的遗言，和邻近道的使者共同上表请求承袭节度使职位。贾直言进门责备他说：“父亲死了却不哭，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山东的义士？”从谏说：“我是想反叛罢了。”贾直言仰天痛哭说：“你的父亲把十二州土地归还朝廷，成为功臣。然而因为张汶的事情，自己认为污秽沾身，最终羞愧而死。郎君今天却想反叛吗？”从谏起身抱住贾直言的脖子哭着说：“这是计策穷尽后才这样做的。”贾直言说：“您何必忧虑没有土地？如今胁迫朝廷，正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罢了。如果听从刘武德的谋划，我将看到刘氏成为吴元济那样的结局。”从谏拜谢说：“只有大夫能救我。”贾直言于是亲自代理留后之职，让从谏为父亲服丧。起初，从谏只有郓州的两千名士兵参与谋划；贾直言使他改变后，军中便安定了。大和九年去世，追赠工部尚书。辛谠是太原尹辛云京的孙子。他学习《诗经》《尚书》，能击剑，重视承诺，别人有急难时总是奔走相助。起初侍奉李峄，主管钱粮事务。他性情廉洁刚正，遇到事情不拘泥于法令条文，意见都能与李峄相合。后来罢职居住扬州，五十岁时仍不肯出仕，却常常慨然怀有匡济时局的志向。庞勋反叛，进攻泗州的杜慆。辛谠听说后，驾船赶到泗州水口，穿过贼军栅栏进入城中。杜慆平素听说他的名声，握着他的手说：“我的僚属李延枢曾经向我说明夫子的为人，哪里想到您竟亲自来临指教？我没有忧虑了！”辛谠也认为杜慆可以共事，于是请求回家同妻子儿女诀别，愿意和杜慆同生共死。当时贼军声势正盛，众人都向南逃走，只有辛谠向北而行。辛谠还没有到，杜慆为他担忧；李延枢知道他一定会来，说：“辛谠到了，可以上表任命他为判官。”杜慆答应了。不久辛谠到达，杜慆高兴地说：“包围十分危急，飞鸟都不敢飞过，您却冒着刀枪进入危城，这是古人也做不到的事。”于是劝他脱下白衣，穿上铠甲。

译贼将李圆焚烧淮口，辛谠说：“事情危急了，只有突围出去才能求援。”于是和杨文播、李行实在半夜越过淮水，挖坑登上河岸，奔驰三十里到达洪泽，见到守将郭厚本，报告泗州危急。郭厚本答应出兵，大将袁公异等人说：“贼军人多而我们人少，不能前往。”辛谠拔剑瞪眼大喊：“泗州朝夕之间就要陷落，你们奉诏前来，却停留不进，想干什么？大丈夫辜负国家的恩德，即使活着也应感到羞耻。况且泗州一失，淮南就会成为贼寇的战场，你们还能独自保全吗？我现在就砍断左臂，杀了你再走。”说着推剑直上，郭厚本拉住他，袁公异等人才得以免死。辛谠望着泗州痛哭，帐下将士都流泪。郭厚本最终决定派兵五百，辛谠说：“足够了！”他遍问士卒：“能出发吗？”众人都回答：“可以。”辛谠俯身拜倒在地，哭着向他们致谢。军队已经叩击淮水时，有人说：“贼军已经攻破城池了！”辛谠要杀他，众人替他求情。辛谠说：“你们登船，我就赦免他的死罪。”士卒立即登船。渡过淮水后，杜慆也出兵，里外夹击，贼军大败。辛谠进入泗州后，人心于是稳固。浙西杜审权派将领翟行约前来援助，驻军莲塘。杜慆想派人到军中慰劳，众官吏都害怕不敢出行，只有辛谠独自前往犒劳后返回。包围持续了三个月，城外的援军又被击败，城池更加危险。辛谠再次请求到淮南求兵，和勇士徐珍等十人手持斧头，夜里砍断贼军栅栏突围而出，去见节度使令狐綯，又到浙西拜见杜审权。当时人人都传说泗州已经陷落，怀疑辛谠是贼军的计谋，便把他囚禁起来。辛谠引用李峄为自己证明。李峄当时任大同防御使，称赞他的忠诚，认为他值得信任。杜审权于是答应救援，集合淮南军五千人，盐和粮食也都准备好了。正当淮河道路阻塞时，援军无法前进。辛谠率军决战，斩杀贼军六百人，这才得以进入泗州；城上欢呼，杜慆和城下将士相迎而泣，并向朝廷上表报告他的功劳，授任他为监察御史。包围总共十个月才解除，最终保全了一个州。起初辛谠请求救兵时，路过自己家十多次，却从未见妻子儿女；后来获得粮食累计二十万。辛谠的儿子和哥哥的儿子寄居广陵，托付杜慆说：“使先人祭祀不断，是您的恩惠。”后来辛谠因功劳列第一，授任亳州刺史，调任曹州、泗州两州刺史。乾符末年，最终任岭南节度使。辛谠年轻时在野外耕作，有两头牛相斗，众人害怕被牛冲撞践踏而逃跑，辛谠却径直上前，双手抓住牛角，牛无法动弹。过了很久，牛奋力牵引冲撞，竟然把自己的角折断了。乡里人惊异不已，便杀牛做饭给辛谠吃。但辛谠身材瘦小矮短，才能也只达到普通人的水平。后来他显贵了，力气也稍有衰退，据说如此。黄碣是闽人。起初任闽地小将，喜欢学习，有高远的志向。同僚有人借用他的笔，黄碣生气地说：“这支笔日后要用来决断大事，不能借给别人。”后来他在安南作战有功，高骈上表称赞他的才能，任命他为漳州刺史，又调任婺州，治理有政绩。刘汉宏派兵进攻，黄碣兵力少，无法守城，便弃州离去，寄居苏州。董昌任威胜军节度使时，上表推荐黄碣担任副职，黄碣过了很久才应召。等到董昌反叛，黄碣劝他说：“大王从田地间起兵，凭借百姓缴纳贡赋的辛劳，才做到将相，并没有可以记载的功勋。如今不能竭尽忠诚报效王朝，反而自行尊大，不出一天就会被诛灭、断绝后代。齐桓公、晋文公不侮辱周王室，曹操也不敢危害汉朝。如今大王偏偏困守一座城，却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为什么呢？我请求全族先死，不愿看到大王灭亡。”董昌大怒说：“黄碣不顺从我吗？”便斥退了他。黄碣写信给幕府属官李滔说：“以‘顺天’为年号，凭这种愚蠢的谋略，难道能把针当成长矛吗？”有人偷偷把信给董昌看，董昌命使者杀掉黄碣。使者把黄碣的首级送来，董昌还骂道：“贼子辜负我，三公之位不肯接受，却求死吗？”随后把首级扔进厕所，灭了他全家一百口，将尸体埋在镜湖以南同一墓穴中。董昌失败后，朝廷下诏追赠黄碣为司徒，寻找他的后代却没有找到。董昌杀死黄碣后，李滔也遇害了。董昌便召会稽令吴镣来询问对策，吴镣说：“大王如果做真正的诸侯，本可以把荣耀留给子孙，却不这样做，反而自称伪天子，这是自取灭亡。”董昌呵斥他，将他斩杀，并灭了他的家族。又召山阴令、知御史台张逊，张逊坚决推辞说：“大王自行抛弃自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况且六州的形势并不支持反叛，大王据守孤立的一州来加速死亡，这算什么？我不敢把性命交给大王。”董昌憎恨他，说：“张逊不懂天意，竟以邪说拒绝我。”于是把他囚禁起来。后来董昌对人说：“我没有黄碣、吴镣、张逊，难道还怕事情不够多吗？”随即把他们杀害。孙揆，字圣圭，是刑部侍郎孙逖的五世从孙。他考中进士，被征召为户部巡官。历任中书舍人、刑部侍郎、京兆尹。昭宗讨伐李克用时，任命孙揆为兵马招讨制置宣慰副使；不久又改授昭义军节度使，让他率本道军队会战。李克用在刀黄岭设下伏兵，俘获孙揆，对他优厚礼遇，准备任用他，说：“你们这些人本应从容地在朝廷主持政务，为什么亲自置身行军作战之中？”孙揆大骂李克用，毫不屈服。李克用发怒，命人用锯子锯解他，锯齿却无法锯动。孙揆对行刑者说：“死狗奴，肢解人应当把人绑在木板上，你们懂什么？”行刑者照他说的做了。孙揆直到死仍不停地辱骂。昭宗怜悯他，追赠左仆射。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九：卓越品行。元德秀，字紫芝，河南郡河南县人。性情质朴厚重，很少修饰自己。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考中进士后，不忍离开母亲身边，亲自背着母亲进入京师。考取后，母亲去世，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吃饭不放盐和乳酪，席地而坐，不用褥席。服丧期满后，因为贫困被调任南和县尉，施行政绩惠及百姓。黜陟使把他的情况上报，朝廷提升他补任龙武军录事参军。元德秀没有在父母健在时娶妻，后来也不肯结婚。有人认为这样会断绝后代，他回答说：“哥哥已经有儿子，先人的祭祀不会断绝，我还娶妻做什么？”起初，他哥哥的儿子还在襁褓中便丧母，没有钱请乳母，元德秀亲自给他喂奶，几天后乳汁充足，直到孩子能够进食才停止。孩子长大后，元德秀准备为他娶妻，但家里十分贫困，于是请求出任鲁山县令。他此前从车上跌下，脚受了伤，不能快步行礼，太守仍以宾客之礼接待他。有盗贼被关在监狱里，恰逢老虎为害，盗贼请求捕捉老虎来赎罪，元德秀答应了。属吏说：“这是他的诡计，而且他可能逃走，恐怕会给您带来牵累吧？”元德秀说：“我已经答应他了，不能背弃约定。即使因此获罪，也应由我承担，不牵连其他人。”第二天，盗贼扛着老虎尸体回来，全县人都赞叹不已。玄宗在东都时，曾在五凤楼下举行酺宴，命令方圆三百里的县令、刺史各自带着乐队前来聚集。当时有人传言皇帝将评定各地的优劣，并加以赏赐或贬黜。河内太守用车载来数百名优伶歌舞伎，身穿锦绣，有的装扮成犀牛大象，奇异华丽、光彩夺目。元德秀只有几十名乐工，让他们手挽着手歌唱《于蔿于》。《于蔿于》是元德秀创作的歌曲。皇帝听见后，感到惊异，叹息说：“这是贤人的言论啊！”他对宰相说：“河内百姓恐怕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吧？”于是贬黜了河内太守，元德秀的名声更加显著。元德秀所得俸禄，全都用来供养别人的孤儿遗属。任期届满时，箱子里只剩一匹缣，他驾着柴车离去。他喜爱陆浑的秀美山水，便在那里定居。不修墙垣，也不上锁，家中没有仆人和妾室。年成歉收时，有时整天不能生火做饭。他喜欢饮酒，醉意陶然时便弹琴自娱。有人带着酒菜来找他，他不问对方贤能还是鄙陋，都让对方尽情吃喝。当时程休、邢宇、邢宇的弟弟邢宙、张茂之、李崿、李崿的族子丹叔、惟岳、乔潭、杨拯、房垂、柳识都被称为他的门弟子。元德秀擅长文章，作《蹇士赋》来自我比况。房琯每次见到元德秀，都叹息说：“见到紫芝的风采，使人的名利之心全都消失了。”苏源明常对人说：“我不幸生在衰败的时代，唯一不感到羞耻的事，就是认识元紫芝。” 天宝十三载，元德秀去世，家中只有枕头、鞋子、竹篮和瓢罢了。当时邢宇任陆浑县尉，准备了他的葬礼。他的族弟元结哭得极其悲痛，有人说：“你哭得过于悲哀，合乎礼吗？”元结说：“您只知道礼节超过了限度，却不知道感情已经深到了极点。大夫身体柔弱而不坚固，性情没有偏私，年老时无所依靠，死后没有遗产；人情所沉溺、喜爱、厌恶的东西，大夫都没有。他活了六十年，从未接触女色、观看锦绣，从未求取满足，没有一句苟且的话、一个放纵的神色，从未拥有十亩土地、十尺房屋、服役十年的童仆，从未有完整的布帛可穿，也从未备齐五味俱全的饭食。我为他悲哀，是要用他的事来告诫那些荒淫、贪婪、谄媚、穿绫罗、吃精粮美肉的人。” 李华把元德秀当作兄长侍奉，又和萧颖士、刘迅交好。元德秀去世后，李华给他谥号“文行先生”。天下人推崇他的品行，不直呼其名，称他为元鲁山。李华于是作《三贤论》。有人问三人的长处，李华说：“德秀的志向应当用大道来治理天下，刘迅应当用《六经》来调和人心，萧颖士应当用中古的制度来改变当世。德秀希望使愚者和智者都得到平等，刘迅感到一事一物如果不能合乎正道便不安，颖士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折节求仕而获得厚禄，却不肯用片刻安逸去交换孔门之道；他们都是通达的人啊！假使德秀处在师保的职位上，观察他的容貌，就能看见他的仁德。刘迅穿着卿佐的服饰，处在宾客朋友之间，谋划治理国家、平定祸乱的根源，参与探究宇宙的本源，才能看见他的精妙。萧颖士则像千锤百炼的刚铁，不可屈服；只有在国家兴废、个人进退，以及一生一死的关头，才能看见他的气节。德秀认为君王制作音乐，是为了崇尚德行、达到天人关系的极致，而《诗》《文》的辞章不能相称，便没有真正的音乐，于是作《破阵乐辞》来订正商、周的乐章。刘迅世代任史官，叙述《礼》《易》《书》《春秋》《诗》，写成《古五说》，条理贯通源流，完备地说明古今变化。萧颖士尤其责怪司马迁不按年代编排而写成列传，后世沿袭这种做法，并非典范训诫。” 自从《春秋》三家传注以后，不符合训诫、不能使百姓整齐向善的生人事迹，便不予记录。然而三人各有缺点：元德秀的缺点是嗜酒，刘迅的缺点是过于欣赏外物，萧颖士的缺点是贬斥坏人过于急切、奖赏有才能的人过于厚重。如果取用他们的气节，三人都可以做人的老师。”世人认为这是笃实公允的评论。程休，字士美，广平人。邢宇，字绍宗；邢宙，字次宗，都是河间人。张茂之，字季丰，南阳人。李崿，字伯高；丹叔，字南诚；惟岳，字谟道，都是赵人。乔潭，字源，梁人。房垂，字翼明，清河人。杨拯，字齐物，是隋观王杨雄的后代，考中进士，最终任右骁卫骑曹参军。李崿考中制科，升任南华县令。那里发大水，其他县发生饥荒，逃荒的人接连不断；李崿为他们准备【原文“具{衍食}鬻”有衍字或缺误】食物并出售，临走时又送给他们干粮，属吏为他立碑。安禄山作乱时，李崿客居清河，为平原太守颜真卿请求出兵，因而使一郡得以保全。历任庐州刺史。杨拯和李崿名声最为显著，乔潭、柳识则以文章流传后世。权皋，字士繇，秦州略阳人，后来迁居润州丹徒，是晋安丘公权翼的第十二世孙。他的父亲权倕和席豫、苏源明因文章才艺相交友，最终任羽林军参军。权皋考中进士，任临清县尉。安禄山登记了他的姓名，上表任命他为蓟县县尉，署理幕府职务。权皋料想安禄山将要反叛，又认为他猜忌残暴，无法进谏，想要离开，却担心祸及亲人。天宝十四载，他奉命到京师献俘，回来时经过福昌县尉仲谟的住处。仲谟的妻子是权皋的妹妹，便暗中约定以权皋有病为由召他前来。仲谟来了，权皋假装不能说话，只直视仲谟后闭上眼睛。仲谟替他尽哀，亲自为他含殓。权皋于是逃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官吏拿着诏书把权皋的母亲送还，母亲以为儿子真的死了，悲痛哭泣，感动了过路人，所以安禄山没有怀疑，把他的母亲归还给他。权皋暗中在淇门等候母亲，白天黑夜侍奉她向南逃走，寄居临淮，并请驿亭保护，向北方传递消息。过江后安禄山果然反叛，天下听说权皋的名声，争相聘请他任属官。高适上表推荐，试任大理评事、淮南采访判官。

译永王起兵，胁迫士大夫，权皋改换姓名而得以免祸。玄宗在蜀地听说后，授任他为监察御史。适逢母亲去世，他又患风痹病，客居洪州，南北道路阻塞，一年多后诏命仍未到达。有宦官经过洪州，贪求财物没有满足的时候，南昌县令王遘想查办他，便和权皋商议。权皋沉默很久没有回答，哭着说：“如今凭什么才能使天子的使者来到这里，却突然想惩治他呢！”说完掩面离去。王遘醒悟过来，厚礼道谢。浙西节度使颜真卿上表推荐他任行军司马，召他授任起居舍人，他坚决推辞。他曾说：“我在乱世中洁身自守，以保全自己的志向，难道想凭这个来接受名位吗？”李季卿任江淮黜陟使时，列举他的高尚品行，朝廷召他任著作郎，他也不赴任。中原发生战乱后，士人多数渡过长江，李华、柳识、韩洄、王定都仰慕权皋的气节，与他友善。韩洄、王定常评论说权皋可以担任宰辅、师保；李华也认为，若要分辨天下的善恶，只需权皋一人。权皋去世时四十六岁，韩洄等人穿丧服为他哭吊，皇帝下诏追赠秘书少监。元和年间，谥号为“贞孝”。他的儿子权德舆后来做到宰相，另有传记。甄济，字孟成，定州无极人。他的叔父曾任幽州、凉州都督，家族居住在卫州，同宗亲属都以刚强侠义相互夸耀。甄济幼年丧父，唯独喜好学习，以文雅著称。他居住在青岩山十多年，远近的人都敬服他的仁德，环山一带没有人敢打猎捕鱼。采访使苗晋卿上表推荐他，各府先后五次征召，皇帝下诏十次，他都坚定地卧居不起。天宝十载，朝廷以左拾遗召用甄济。他还未到京师，安禄山便入朝，向玄宗请求甄济，皇帝授甄济为范阳掌书记。安禄山到了卫州，让太守郑遵意到山中拜访，甄济不得已起身，安禄山以下拜之礼相待。甄济住在府中，议论事情正直。过了很久，他察觉安禄山有反叛的谋划，知道无法劝谏。甄济平素和卫县令齐【原文“▯”疑为人名缺误】交好，便借拜访之机回来，把实情全部告诉他。他暗中在身边放置羊血，到了夜里装作吐血，假称身体不能支持，让人抬回旧居。安禄山反叛后，派蔡希德封好刀，召甄济说：“你如果立即不起身，我就砍下你的头来见我。”甄济神色不变，用左手写道：“不能前往。”使者拿刀快步上前，甄济伸长脖子等待受刑。蔡希德抽泣叹息，停止用刀，只把确实病重的情况报告上去。后来安庆绪又派人强行把甄济抬到东都安国观。恰逢广平王收复东都，甄济到军门拜见，流泪哭泣，广平王被他感动。肃宗下诏让他住在三司署，叫那些做过贼官的人向他罗拜，使他们内心羞愧。授任秘书郎，有人说官职太低，又改授太子舍人。来瑱征召甄济为陕西襄阳参谋，朝廷授任他为礼部员外郎。宜城县楚昭王庙占地九十亩，甄济在庙的左边修建别墅。来瑱死后，甄济退居隐居了七年。大历初年，江西节度使魏少游上表推荐他任著作郎，兼侍御史，后来去世。甄济生了两个儿子，便根据自己的官职给他们取字，分别叫礼闱、宪台。礼闱去世后，宪台改名为甄逢，幼年丧父。长大后，他在宜城野外耕作，靠自己读书，不拜访州县官府。年成歉收时，他节省自己的用度来供给亲族乡邻；丰收时，就把多余的粮食救济乡里贫困狭窄的人家。朋友有急难，他总是拿出家财周济供养，因此以义行闻名。甄逢常常因为父亲的名字没有被载入国史，想去京师亲自申说。元和年间，袁滋上表称赞甄济的节操品行，认为应当和权皋一起列入史书。朝廷下诏追赠甄济为秘书少监。甄逢和元稹交好，元稹写信给史馆修撰韩愈说：“甄济离弃安禄山，等到安禄山反叛后，已经有了名号，又强行召他前去；他坚持不起身，最终没有玷污自己的名声。在可以选择所从的时代保持平常，在重利的世道中坚守操守，却仍然做到懦弱者所不肯做的事，大概是因为违逆人心很难，而躲避祸害、保全自己更为深切。到了天下大乱时，死于忠诚的人未必显达，跟随叛乱的人未必受诛，却仍眷恋本朝，甘愿面对刀刃，这实在太难了！像甄济这样的人，官帽没有加在身上，俸禄没有进入口中，只是一个普通平民男子罢了。到了乱世，却伸长脖子等待受刃，决定以死相守而不回头；不因为忠臣未必显达就废弃忠诚，也不因为叛臣未必受诛就跟随叛乱。在古今人物中，大概百人中只有一个这样的人。”韩愈答道：“甄逢能够修养自身，幸而得到地方大臣的帮助，为他的先人表彰事迹，使其载入天下人的耳目，传达到天子那里，追赠他的父亲为四品官。这样显赫而惊人，甄逢和他的父亲都应当被史书记载了。”因此父子二人都显扬于世。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后来迁居陕州夏县，世代都是做官的家族。他天资喜好学习，但贫穷得买不起书，便请求做吏员，隶属集贤院，偷偷借院中的书来读，昼夜不出门户，六年之间没有什么不通晓的。考中进士后，便离开京城隐居中条山，和弟弟阳堦、阳域常常交换衣服出门。年纪大了仍不肯娶妻，对弟弟说：“我和你孤苦相依把彼此养大，娶妻后就会有外姓介入；虽然同住，关系反而会更加疏远，我不忍心这样。”弟弟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也不娶妻，兄弟二人于是终身相守。阳城谦逊恭敬，简朴淡泊，对待别人无论年长年幼都一样。远近的人仰慕他的品行，前来求学的人接连不断。乡里有争讼，不到官府去，而到阳城那里请他裁决。有盗贼偷他的树，阳城经过那里，担心使盗贼感到羞耻，便退开自己躲藏起来。他曾经断粮，派奴仆去求米，奴仆却用米换酒，醉倒在路上。阳城奇怪其中缘故，和弟弟一起去迎接；奴仆还没有醒，他便背着奴仆回家。奴仆醒来后，痛悔责备自己并道歉，阳城说：“天气寒冷而饮酒，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他的寡妹依靠他居住，妹妹的儿子四十多岁，痴呆得不认识人，阳城常常背着他出入。起初，妹妹的丈夫客死远方，阳城和弟弟走了千里，背着他的棺材回来安葬。年成歉收时，他闭门不出，不去邻里求助，只把榆树皮磨碎煮粥，仍不停讲学论道。有个奴仆都儿受到他的德行感化，也方正耿介、自我约束。有人怜悯他饥饿，给他食物，他不肯接受；后来送来几杯糠和果核，他才接受。山东节度使府听说阳城的义行，派使者送给他五百匹缣，并告诫使者不要把财物带回去。阳城坚决推辞，使者把缣放下离去，阳城放置在那里，从未打开使用。适逢乡人郑俶想安葬亲人，向别人借钱却借不到，阳城知道情况后，便把缣全部给了他。郑俶安葬完毕回来，说：“承蒙君子的施舍，我愿意做奴仆来报答恩德。”阳城说：“你不是我的奴仆，能和我一起学习吗？” 郑俶哭泣道谢，阳城立即教他读书。郑俶不能专心学习，阳城便把他迁到更远的山阜，让他专心治学。郑俶学习恢复如初后感到惭愧，便上吊而死。阳城又惊又哭，深深责备自己，为他穿缌麻丧服并埋葬了他。陕虢观察使李泌多次按礼节赠送财物给阳城，阳城接受了。李泌想征召他到府中任职，阳城不起身，于是向朝廷推荐他。朝廷下诏以著作佐郎召用，并赐给绯衣鱼袋。李泌派参军事韩杰带着诏书到他家，阳城把诏书封好退还，自称：“我多病衰老疲惫，不能奔走奉诏，只求哀怜。”李泌不敢强迫他。李泌后来任宰相，又向德宗提起此事，于是朝廷召阳城授任右谏议大夫，派长安县尉杨宁带着束帛到他家。阳城穿着粗布衣服到宫阙下辞谢推让，皇帝派宦官拿绯衣给他穿上，召见他，赏赐绢帛五十匹。

译起初阳城还未出仕时，士大夫都想见他的风采。他从草野中被起用后，担任谏诤官职，士人认为他将会为职责而死，天下人更加敬畏他。等到他接受任命，其他谏官纷纷议论琐碎苛细之事，皇帝感到厌烦，而阳城渐渐听闻并熟悉各种政事得失，却仍不肯进言。韩愈作《争臣论》讥刺他，阳城不以为意。当时他正和两个弟弟招待宾客，日夜纵情饮酒。宾客想劝止他，阳城猜到对方的心意，强行劝客人饮酒；客人推辞，他便自己斟满饮下，使客人不得不喝。和客人交际应酬时，他有时喝醉，倒在席上；阳城有时先醉倒在客人怀中，不能听客人说话，客人也无法谈及进谏之事。他常常拿木枕和布被到当铺换钱；人们敬重他的贤德，争着买下这些东西。每次他都和两个弟弟约定：“我的俸禄收入，可以估算每月吃多少米、柴菜盐需要多少钱，先把这些准备好，剩下的都送到酒家去，不要留下。”他的衣服用品没有多余的备用物，客人有时称赞某件东西精美可爱，他便高兴地拿起来送给客人。有个叫陈苌的人，等他发俸禄时，常常前往称赞钱币精美，每月都能有所收获。阳城任官八年，没有人能够看透他的心思。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贽、张滂、李充等人时，皇帝非常愤怒，没有人敢进言。阳城听说后说：“我是谏官，不能让天子杀害无罪的大臣。”于是约同拾遗王仲舒在延英阁上递交奏疏，极力论述裴延龄的罪行，慷慨陈明大义，为陆贽等人申辩，连续多日不停。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寒心恐惧，阳城却更加振作。皇帝大怒，召宰相来追究阳城的罪责。顺宗当时还是皇太子，出面为他开脱求情，过了很久阳城才得以免罪，皇帝命宰相传旨让他离开。然而皇帝的怒意并未消除，想最终任用裴延龄为宰相。阳城公开说道：“如果裴延龄任宰相，我一定拿白麻诏书把它撕坏，在朝廷上哭泣。”皇帝没有任用裴延龄为相，也是阳城努力的结果。阳城因此获罪，被降为国子司业。他召集诸生告诫说：“凡是求学的人，学习就是为了成为忠臣和孝子。诸位学生中，有长期不回家探望父母的吗？”第二天，拜见阳城后回家奉养父母的有二十多人；有三年没有回家侍奉父母的人，便斥责他们。阳城选拔孝顺而有德行的学生升入堂上学习，沉溺酗酒、不遵守教诲的人全部罢黜。他亲自讲授经籍，学生们都谨慎遵守法度。薛约这个人，性情狂放而正直，因议论政事获罪，被贬到连州。官吏追捕查找他的踪迹，在城家中把他抓到。阳城把负责捕人的官吏安置在门口，设宴款待薛约，吃喝完毕后，亲自步行到城外与他告别。皇帝厌恶阳城结党包庇罪人，把他调出京城任道州刺史。太学学生何蕃、季偿、王鲁卿、李谠等二百人到宫阙前叩头，请求留下阳城。柳宗元听说后，给何蕃等人写信说：“诏令把阳公调任道州，我听说后忧郁不乐。幸好生在可以直言不讳的时代，却不能议论陈述国家大事；听说诸位执事将挽留阳公，使他南行道州。如今学生们爱慕阳公的德行，诚恳地请求留下他，使我不禁拍手称快。过去李膺、嵇康在世时，太学生们曾仰面对着宫阙，执持诉状申诉；我以为历经千百年再也见不到这种事了，竟然在今天出现，实在是诸位学生给了我极大的厚意。这或许也是阳公长期熏陶教导的结果吧！我想阳公具有宽博深厚、恢弘宏大的德行，能够兼容善人与伪善者，对来投奔的人从不拒绝。有狂妄迷惑的小生，依托阳公门下，写文章陈述自己的愚见。议论者认为阳公过于包容污秽之人，不配做人师。孔子说我们这一党有狂者和狷者，南郭献曾加以讥笑；曾参门下七十二名弟子，竟招致背负柴草的祸患；孟轲在齐国设馆授徒，跟从者还偷过鞋子。那些圣贤尚且不能避免这些事，怎么能拒绝别人呢？俞跗、扁鹊的门下，不拒绝患病的人；绳墨旁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师儒的席位，不拒绝品行偏曲的士人。况且阳公在朝廷任职时，四方都听闻他的声望，那些贪婪冒进、苟且求进以及邪僻浅薄的人因此受到遏制；他虽然没有师尹那样的职位，实际上却受到人们的瞻仰。与其教化一个州相比，他的功效影响远近，哪里可以估量呢！诸位学生的话，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也非常有益。”何蕃等人在宫阙前守候了几天，被官吏阻拦压制，不能把请求递上去。阳城离任后，众人都流泪哭泣，并立碑记述他的恩德。阳城到道州后，治理百姓如同治理自己的家庭：应该处罚的就处罚，应该奖赏的就奖赏，不把文书簿册放在心上。每月俸禄只取够自己用的，其余交给官府。每天煮米二斛，取一条大鱼，放在道路上，让众人共同食用。道州出产侏儒，每年要进贡给朝廷，阳城怜悯他们生离父母，没有进贡。皇帝派人来索取，阳城上奏说：“本州百姓全都身材矮小；如果要进贡，不知哪一个才可以供上。”从此便停止了这项进贡。州人感激他，用“阳”字给孩子命名。前任刺史因获罪下狱，曾受前刺史宠信的官吏拾取他的违法之事报告阳城，想借此为自己脱罪，阳城总是将他们杖杀。赋税不能按时缴纳，观察使多次责骂他。道州应当上报考功等级时，阳城自己署名写道：“安抚养育百姓，内心十分劳苦；催征赋税，政绩很差；考核列为下下等。”观察府派判官督促赋税，到了道州，奇怪阳城不来迎接，便询问官吏。官吏说：“刺史认为自己有罪，已经把自己囚禁在狱中。”判官惊讶，急忙进入，拜见阳城说：“使君有什么罪？我奉命来只是问候您的安否罢了。”判官停留了几天，阳城仍不敢出狱，关上牢门，睡在馆舍外面等待命令。判官只好仓促告辞离去。观察府又派官员来查究举发，阳城按道义不愿前往，于是装载妻子儿女，半路逃走。唐顺宗即位，召回阳城，但阳城已经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左散骑常侍，赐给他家二十万钱，并由官府护送灵柩回乡安葬。何蕃是和州人。侍奉父母很孝顺。他在太学求学，每年回家一次，父母都不允许。隔了两年才回去，父母仍不允许。他总共五年没有回家，慨然想到父母将要年老，自己心中不能安宁，便向学生们作揖告别。学生们于是一起把何蕃关在空屋里，众人共同写状说明何蕃的义行，报告阳城，请求留下他。恰逢阳城被罢职，这件事也就停止了。当初硃泚反叛时，太学生们打算跟从叛乱，何蕃神色严厉地呵斥他们，使他们没有听从，所以六馆的士人没有一个受到叛乱玷污。何蕃住在太学二十年，凡是有丧事而不能回家的人，他都亲自替他们料理丧事。季偿是鲁国人。王鲁卿考中进士，很有名声。司空图，字表圣，是河中虞乡人。他的父亲司空舆，有风度气概。唐宣宗大中年间，卢弘正主管盐铁事务，任命司空舆为安邑两池榷盐使，负责两池盐业专卖。此前，盐法宽疏，官吏轻易触犯禁令；司空舆为此制定了几十条规约，没有人不认为合宜。因功劳两次升迁，任户部郎中。司空图在咸通末年考中进士，受到礼部侍郎王凝的赏识和礼遇。不久王凝因犯法被贬为商州刺史，司空图感念知己，前往跟随他。王凝被起用为宣歙观察使后，便征召司空图置于幕府。朝廷召司空图任殿中侍御史，他不忍离开王凝的幕府，御史台弹劾他，于是降为光禄寺主簿，分司东都。卢携以原宰相身份居住在洛阳，赞赏司空图的节操，常与他交游。卢携回朝，经过陕虢，嘱托观察使卢渥说：“司空御史是位高士。”卢渥立即上表任命司空图为僚佐。适逢卢携再次执掌政权，召司空图入朝，授礼部员外郎，不久升为郎中。

译黄巢攻陷长安，司空图将要逃走，却无法前进。他弟弟有个奴仆叫段章，陷在贼军中，拉住司空图的手说：“我所侍奉的张将军喜欢礼遇士人，您可以去见他，不要白白死在沟中。”司空图不肯去，段章流下眼泪。司空图于是逃到咸阳，辗转艰难地到了河中。唐僖宗驻跸凤翔时，在行在任命他为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后来皇帝巡幸宝鸡，他没有能够随从，又回到河中。唐昭宗龙纪初年，再次授予他原来的官职，因病解除职务。景福年间，授谏议大夫，他没有赴任。后来又以户部侍郎征召，他到宫阙前谢恩，几天后便借故离去。昭宗在华州时，召授他兵部侍郎，他以脚疾坚决自请辞免。适逢朝廷迁都洛阳，柳璨迎合贼臣的意旨，诛杀天下有才望的人，帮助葬送王室。诏令司空图入朝，司空图假装失手掉下笏板，作出急于归隐、衰老昏聩的样子。柳璨知道他无意于仕进，便听任他回去。司空图本来住在中条山王官谷，那里有祖先留下的田地，于是隐居不出。他建造亭台和白屋，把唐朝兴起以来的节士和文人的文章全都画在里面，把亭子命名为“休休”，并写文章表明自己的志向：“休，是美好的意思；既然休息，便具备美好。因此，衡量自己的才干，第一件应当休息；估量自己的身份，第二件应当休息；年老而耳聋，第三件应当休息；再加上年轻时懒惰，年长时率直，老年时迂拙，这三种情况都不能济世任用，也应该休息。”于是自称“耐辱居士”。他的言论诡异激烈而不合常规，据说是为了躲避当时的灾祸。他预先造好坟墓和棺材，遇到良辰佳日，便带客人坐在墓穴中作诗，饮酒徘徊。客人有时诘问他，司空图说：“您为什么不能想得开阔些呢？生和死本来是一回事，我难道不能暂且在这里游赏吗！”每逢年节，他都击鼓歌舞，和乡里的老人一同欢乐。王重荣父子很敬重他，多次赠送财物，他都不接受。王重荣曾请他撰写碑文，赠给他数千匹绢，司空图把绢放在虞乡集市上，任人取用，一天就取完了。当时盗贼经过的地方都遭到残暴破坏，唯独不进入王官谷，士人便依靠那里躲避灾难。硃全忠已经篡位，召司空图任礼部尚书，他不肯出任。唐哀帝被杀，司空图听说后，绝食而死，享年七十二岁。司空图没有儿子，便以外甥为继承人；外甥曾被御史弹劾，昭宗没有责罚他。赞曰：节操和情义，是天下最重要的纲常，士人不可以不努力守持。看皋、济二人不受贼人玷污，守住忠贞而保全自己，使乱臣贼子无法得逞。天下士人知道大义所在，所以即使朝廷倾覆，也还能支撑起来。假如没有君子，国家果真能够存在吗？崔德秀以德行著称，阳城以耿直峻峭著称，司空图懂得天命；他们的志节凛然，足以同秋霜争严，真是大丈夫啊！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　孝友 唐朝接受天命以来二百八十八年间，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闻名于朝廷的，多是乡里小巷中除草耕作的平民百姓，全都能够被史官记载。万年县王世贵，长安严待封，泾阳县田伯明，华原县韩难陀，华州王瞿昙，郑县辛法汪、郭士举、张长、郭士度、郑迪、柳仁忠、能君德、刘崇、甘元爽、韩子尚、韩思约，下邽县张万彻，朝邑县申屠思恭、吕昂，鹑觚县张元亮，灵台县孙智和，新平县冯猛将，宜川县司马芬，洛交县周崇俊，洛川县何善宜，博陵县崔定仁，冀州燕遗倩，贝州马衡，沧州郑士才，清池县孙楚信、刘贤，渤海边凤举，瀛州硃宝积，乐陵县苏伏念，邯郸县章征，鸡泽县冯仁海、郭守素，文安县董相，武邑县王达多、张丘感、张艺朗以及孙师才、张义节，沙河县赵君惠，南乐县谷感德，魏县毛仁，武城县茹智达，历亭县王师威、李肆仁，临河县李文绸，汤阴县后斥奴，鼓城县彭思义、陈屺、田堤岳，太原县卢遗仁、王知道，蒲州贾孝才，解县卫玄表，南岳张利见，安邑县曹文行、孙怀应、相里志降、杨王操、邵玄同、张衡、曹存勋、李文褒、董文海、李文秀、张仙儿、张公宪，虞乡县董敬直，河东张金城、吕神通、吕云、吕志挺、吕元光、赵举、张祐、姚炽、张师德、冯巨源、杜山藏，河西郭文政，伊阙县任仲济、源荣璧，汴州张士岩，陈留县家师谅、董允恭，尉氏县杨思贞，中牟县潘良瑗及其子季通，阳武县时惠珣，封丘县杨嵩珪，许田县李颐道，胙城县蔡洪、石善雄及其孙彦威，朗山县胡君才，徐州皇甫恒，彭城县尹务荣，荆州刘宝，长寿县史抟，益州焦怀肃、郭景华，郪县曹少微，涪城县赵烟，资阳县赵光寓、黄昪，梓潼县马冬王、秦举、王兴嗣，依政县樊漪，巴西县韦士宗、文博荧及其子诠，南郑县李贞古，巢县张进昭，万载县廖洪，南陵县苏仲方，鄱阳县张讠赞，乐平县谢惟勤、沈普、姜崌，上饶县鲍嘉福、虞熔真，句容县张常洧，弋阳县张球、李营及其子凝、孙楚，贵溪县黄舟，建昌县熊士赡，临江县袁鸣，赣县谢俊，余杭县何公弁、章成缅、方宗，建德县何起门，桐庐县祝希进，诸暨县张万和，萧山县李渭、许伯会、戴恭、俞仅，信安县徐知新、徐惠諲，东阳县应先、唐君祐，睦州许利川，建阳县刘常，邵武县黄亘、张巨篯、吴海，泉山县黄嘉猷，永泰县王奭，他们都是侍奉父母、居丧期间表现出卓异德行的人。万年县宋兴贵，奉先县张郛，澧阳县张仁兴，栎阳县董思宠，湖城县阎旻，高平县雍仙高，湖城县阎酆，正平县周思艺、张子英，曲沃县张君密、秦德方、马玄操、李君则，太平县赵德俨，陇西县陈嗣，北海县吕元简，经城县宋洸之，单父县刘九江，无棣县徐文亮，乐陵县吴正表，河间县刘宣、董永，安邑县任君义、卫开，龙门县梁神义、贺见涉、张奇异，郑县王元绪、寇元童，舒城县徐行周，睦州方良琨，桐庐县戴元益，高安县宋练，泾县万晏，弋阳县李植，繁昌县王丕，他们都是几代人同居一处的家族。天子都为他们表彰门闾，赐给粮食和丝帛，州县前往慰问，免除赋税；有的还被授予官职。唐代陈藏器撰写《本草拾遗》，说人肉可以治疗羸弱疾病。从此民间遇到父母生病，常常割取大腿肉进献。又有京兆张阿九、赵言，奉天赵正言、滑清泌，羽林飞骑啖荣禄，郑县吴孝友，华阴尹义华，潞州张光玼，解县南锻，河东李忠孝、韩放，鄢陵任客奴，绛县张子英，平原杨仙朝，乐工段日升，河东将陈涉，襄阳冯子，城固雍孙八，虞乡张抱玉、骨英秀，榆次冯秀诚，封丘杨嵩珪、刘浩，清池硃庭玉及其弟庭金，繁昌县硃忄存，歙县黄芮，左千牛薛锋以及河阳刘士约，有的得到丝帛赏赐，有的得到表彰门闾，他们的姓名都载入国史。韩愈的议论说得好，他说：“父母生病，煎煮药物给他们服用，凭此便称作孝，我没有听说过要毁伤肢体的。假如这样做不伤害义理，那么圣贤早就会带头去做了。若因这种事不幸受伤而且死亡，那么毁伤肢体、断绝生命的罪过就有归属了，怎么可以表彰他的门闾来显示与众不同呢？”即使如此，偏僻街巷中的鄙陋百姓，没有学术礼义方面的资质，却能忘却自身而顾及父母，出于真诚之心，也足以称许。所以列举了其中十七八人。广明年间以后，藩镇凌驾于法令之上，夸耀自己的土地有千里之广，事情不能上报朝廷，孝顺友爱的笃实之士，来不及得到旌表和诏命。记载小说的人，姓名在其他书中无法查见，不能收录。至于李知本、张志宽这一类人，能够承接上意、顺应下情，具有礼让君子的风范，所以辑录出来并加以叙述。张士岩的父亲生病，需要鲤鱼入药；冬天冰层封冻，有水獭衔着鱼来到他面前，他得以供父亲食用，父亲于是痊愈。母亲患痈，张士岩为她吸吮脓血。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虎狼也依傍在旁。焦怀肃的母亲生病，他每次都品尝母亲的唾液，若味道有所异常，便悲痛号哭，几乎昏厥。母亲去世后，他五天不进水浆，背土筑坟，结庐守墓，每天只吃一餐，扶杖才能起身。继母去世后，他也这样做。张进昭的母亲患狐刺病，左手掉落，最终去世。到了出殡时，张进昭截断自己的左腕，在墓旁结庐守墓。张公艺九代同居，北齐东安王高永乐、隋朝大使梁子恭都亲自前往慰问，表彰他的门闾。唐高宗到泰山祭祀，亲自驾临他的住所，询问事情的始末，张公艺写了一个“忍”字作为回答，天子为之流泪，赐给他缣帛后离去。这四人的姓名和事迹颇为著名，详见本篇。李知本是赵州元氏人，北魏洛州刺史李灵的六世孙。父亲李孝端，在隋朝任获嘉县县丞。他与族弟李太冲都出身世家，但李太冲的官职和婚姻都更显贵，乡里人说：“太冲没有兄长，孝端没有弟弟。”

译李知本通晓经学，极其诚笃地侍奉父母；他和弟弟李知隐和睦顺从，子孙一百多人，直到财物、器用和奴仆都没有彼此分别。隋大业末年，盗贼经过他们的里巷都不进去，互相告诫说：“不要侵犯义门。”前来依附的人有五百多家，都因此得以免遭祸害。贞观初年，李知隐任伊阙县县丞，李知本任夏津县县令。开元年间，李知隐的孙子李瑱任给事中、扬州长史。李知隐的孙子李颙有文才，官至太常少卿。堂从兄弟中任给事中的共有四人。张志宽是蒲州安邑人。父亲去世时，他因哀伤过度而形容憔悴，州里乡人都称赞他。王君廓带兵攻掠各地时，不侵犯他的里巷，依靠他而得以保全的有一百多家。后来张志宽任里正，忽然到县里说母亲生病，请求紧急回家。县令询问病情，他回答：“母亲一有病，志宽我就随即生病，因此知道她病了。”县令认为他胡说，把他关进狱中；派人迅速查验，果然如他所说，于是安慰他，放他回去。母亲去世后，他背土筑坟，亲手栽种松柏。唐高祖派使者前往吊唁，授他员外散骑常侍，赐物四十段，表彰他的门闾。刘君良是瀛州饶阳人。家族四代同居，族中兄弟仍像同胞兄弟一样，家门之内即使一斗米、一尺绢也没有私藏。隋大业末年，发生饥荒，他的妻子劝他分家居住。刘君良于是调换庭院中的树和鸟巢，让鸟雏相斗并鸣叫，家人觉得奇怪，妻子说：“天下已经乱了，禽鸟尚且不能相容，何况人呢！”刘君良便和兄弟分开居住。一个多月后，他暗中得知妻子的计谋，便斥逐妻子，说：“你毁了我的家！”又召集兄弟，流着泪把事情告诉他们，重新同居。天下大乱时，乡人共同来依附他，众人筑城堡自守，于是称为义成堡。武德年间，深州别驾杨弘业来到他的住处，看到全家六院共用一个厨房，子弟们都很有礼节，赞叹敬佩后离去。贞观六年，朝廷表彰他的门闾。王少玄是博州聊城人。父亲在隋末死于乱兵，母亲怀着遗腹子生下王少玄。王少玄刚满十岁，询问父亲在哪里，母亲告诉他后，他便悲哀哭泣，要求寻找父亲的尸骨。当时荒野中白骨层层覆盖，有人说：“用儿子的血浸染后能渗出血的，就是你父亲的尸骨。”王少玄刺破自己的皮肤，过了十多天才找到父亲的尸骨，于是将其安葬。他的伤口很重，过了一年多才康复。贞观年间，州里上报他的事迹，授他徐王府参军。任敬臣，字希古，是棣州人。他五岁时母亲去世，悲哀憔悴到了极点。七岁时，他问父亲任英：“怎样才能报答母亲？”任英说：“扬名显亲就可以了。”于是他立志求学。汝南人任处权看到他的文章，惊叹说：“孔子称赞颜回贤能，尚且认为自己比不上他。我不是古人，但看到这个孩子，确实自愧不如。”任敬臣十六岁时，刺史崔枢想举荐他为秀才，他自认为学问还不广博，便逃走了。又过了三年学业完成，举为孝廉，授著作局正字。父亲去世后，他多次悲痛得昏死过去，继母说：“你不能承受丧事，这能称作孝吗？”任敬臣于是改为进食稀粥。服丧期满后，升任秘书郎。休假时，他关起门来诵读书籍。秘书监虞世南器重他的为人，年终考核时，把他列为上等；任敬臣坚决推辞。召任弘文馆学士，不久授越王府西阁祭酒。在当时，越王两次上表请求留下他，朝廷升他为朝请郎。参加制科考试，擢升为许王文学。又任弘文馆学士，最终官至太子舍人。支叔才是定州人。隋末发生饥荒，他夜里在野外乞讨食物，回来后拿给母亲吃；被贼人抓住，贼人想杀他，他说明情况，贼人怜悯他的孝心，替他解开了捆绑。母亲患痈，支叔才为她吸吮疮口并敷药。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有白鹊停在庐舍旁。唐高宗时，朝廷表彰他的家门。至德年间，有常州人王遇和他的弟弟王遐一起被贼人抓住。贼人准备释放其中一人时，兄弟二人互相争着代对方去死。贼人被他们的情意感动，于是把两人全都释放了。程袁师是宋州人。母亲生病时，他连续一百天不脱衣带，药物不先亲自尝过就不拿给母亲服用。他代替弟弟戍守洛州。母亲去世，听到讣告后，他每天奔走二百里，接着背土筑坟，哭号悲哀，瘦得憔悴不堪，别人再也认不出他来。从改葬曾祖以来，过了二十年才全部完成。墓旁常有白狼、黄蛇驯服地出没；他每次哭泣，群鸟便鸣叫飞翔。永徽年间，刺史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诏令官吏敦促他入朝。他到了朝廷，却不愿做官，于是授他儒林郎，送他回乡。武弘度是士畐兄的儿子，补任相州司兵参军。永徽年间，父亲去世，他从徐州披散头发、赤脚奔赴丧所，背土筑坟，早晚哭号，每天只吃一溢米。坟庐前长出祥瑞的灵芝，狸猫在旁边扰动。唐高宗下诏褒奖赞美，表彰他的家门。宋思礼，字过庭，侍奉继母徐氏，因孝顺闻名。补任萧县主簿。适逢大旱，井池干涸；母亲身体羸弱多病，不喝泉水就不合口，宋思礼忧惧祈祷，忽然有泉水从庭院中涌出，味道甘甜清凉，每天汲取不尽。县里人觉得奇异，县尉柳晃刻石铭颂他的孝心感动天地。郑潜曜的父亲郑万钧，是驸马都尉、荥阳郡公；母亲是代国长公主。开元年间，长公主卧病，郑潜曜侍奉在她身边，仓促之间也不离开，连续三个月不洗脸。长公主病势加重，他刺取自己的血写成祷文，请求诸神，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把血书焚烧后，只有“神许”二字没有烧化。第二天长公主病愈，便告诫身边人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后来郑潜曜娶临晋长公主为妻，历任太仆卿、光禄卿。元让是雍州武功人。考中明经科，因为母亲生病不肯调任，侍奉母亲饮食，几十年不出里巷。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停止梳洗，只吃蔬菜饭、喝水。咸亨年间，太子监国，下令在他家门前树阙表彰。永淳初年，巡察使上表称赞元让孝顺友爱、品行卓越，擢升为太子右内率府长史。任期满后，他回到乡里，乡人有争讼，都到他那里请他裁判。唐中宗还是太子时，召授他司议郎；他入宫拜见，武后看着他说：“你在家中孝顺父母，必定能够忠于国家，应当用治国之道辅佐我的儿子。”不久去世。裴敬彝是绛州闻喜人。他的曾祖父裴子通，隋文帝开皇年间任太中大夫，居母丧时哭得眼睛失明，坟墓旁的树上有白乌筑巢。裴家兄弟八人都以孝闻名，诏令表彰其门阙，世人称为“义门裴氏”。裴敬彝七岁就能写文章，性情谨慎聪敏，宗族都很器重他，称他为“甘露顶”。父亲裴智周补任临黄县令，被属下控告。裴敬彝十四岁时，到巡察使唐临那里申诉父亲的冤屈，唐临认为他奇异，命他试作赋，文章写得很好。父亲的罪已经获释，唐临上表朝廷称许裴敬彝，补任陈王府典签。一天，他忽然流泪对身边人说：“大人身体疼痛，我总会有所感应；如今我心悸而痛，事情恐怕难以预料。”于是请求告急，兼程赶回去，但父亲已经去世；他因哀毁过度，超过了礼制。乾封初年，连续升迁至监察御史。母亲生病，有个叫许仁则的医生被锁住不能乘车，裴敬彝亲自驾车去迎接。服丧期间，诏令赏赐缣帛，并由官府为他制作灵车。服丧期满后，以著作郎兼修国史，历任中书舍人、太子左庶子。武后时，被酷吏陷害，死在岭南。

译梁文贞是虢州閺乡人。年轻时从军守边，等到回来时，父母已经去世。他自伤未能奉养双亲，便在墓穴旁挖门，早晚洒扫，在墓旁结庐，沉默不语三十年。家人有事询问他，他就写字回答。恰逢官府改修新道路，道路经过梁文贞的庐舍前，行旅看见他都流泪。坟墓上的树木有甘露降下，白兔驯顺地在旁边出没，县令刻石记载此事。开元年间，刺史许景先上表称梁文贞的孝行世所罕比，诏令交给史官记载。沈季诠，字子平，是洪州豫章人。他年幼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从不曾与人争执，大家都认为他怯懦。沈季诠说：“我难道怯懦吗？做人儿子的，怎么能把忧患留给父母呢！”贞观年间，他侍奉母亲渡江，遇到暴风，母亲溺水而死。沈季诠大声呼喊着跳入江中，不一会儿，托着母亲的手臂浮出水面。都督谢叔方按照礼仪祭祀并安葬了他们。许伯会是越州萧山人。有人说他是许玄度的十二世孙。考中孝廉。上元年间，任衡阳博士。母亲去世后，他背土筑坟，不穿绵絮衣服，不尝美味。野火将要烧到墓地的树木时，他对天悲号，不一会儿天降大雨，火被扑灭。发生旱灾时，墓庐前泉水涌出，还长出了灵芝。陈集原是泷州开阳人，世代担任部族首领。父亲陈龙树任钦州刺史，患病后，陈集原便不吃饭。父亲去世时，他呕出数升鲜血，立即在墓旁结庐，把全部田产财物让给兄弟，乡里人都敬重他。武后时，历任右豹韬卫大将军。陆南金是苏州吴县人。他的祖父陆士季，跟随同郡人顾野王学习《左氏春秋》《司马史》《班氏汉书》。在隋朝任越王杨侗的记室兼侍读。杨侗称帝后，擢升陆士季为著作郎。当时王世充将要篡逆，杨侗对陆士季说：“隋朝拥有天下三十年，朝廷难道果真没有忠臣吗？”陆士季回答：“在危难时献出生命，是我长久以来的志向。请允许我借奏事之机替陛下杀掉他。”谋划泄露后，陆士季被停止侍读之职，计划最终未能实现。贞观初年，陆士季以太学博士兼弘文馆学士之职终老。陆南金任太常奉礼郎。开元初年，太常少卿庐崇道获罪，被迁往岭南，后来逃回东都。陆南金正在为母亲服丧，庐崇道假称是来吊唁的客人，进门后把实情告诉他，陆南金便把他藏了起来。不久被仇人追踪告发，诏令侍御史王旭逮捕审问。陆南金应当按重法治罪，他的弟弟赵璧到王旭那里自首说：“藏匿庐崇道的是我，请判我死罪。”陆南金坚持说弟弟是在替自己胡乱认罪，王旭感到奇怪。赵璧说：“母亲还没有安葬，妹妹还没有出嫁，兄长能够替他们办理这些事；我活着没有用处，不如去死。”王旭惊讶，将此事上报。唐玄宗把他们兄弟都宽赦了。陆南金通晓书籍和史事，操守谨慎完美。张说、陆象先都因他的贤能而称许他。他由库部员外郎因长期疾病改任太子洗马，后来去世。张琇是河中解县人。父亲张审素任巂州都督，有个叫陈纂仁的人诬告他冒领战功等级、私自役使士兵。唐玄宗对此起疑，下诏命监察御史杨汪就地审查。陈纂仁又告发张审素与总管董堂礼谋反。于是杨汪逮捕张审素，把他关在雅州狱中，飞驰到巂州调查谋反情状。董堂礼不能忍受愤怒，杀死陈纂仁，率七百士兵包围杨汪，威胁他上报实情，为张审素洗清罪名。不久官吏共同斩杀董堂礼，杨汪得以脱身，于是认定张审素确实谋反，杀了他，并没收他的家产。张琇和哥哥张瑝当时还年幼，被迁往岭南。过了很久，二人逃回。杨汪后来改名为杨万顷。张瑝当时十三岁，张琇比他小两岁。兄弟二人在魏王池乘夜伏击杨万顷，张瑝砍伤他的马，杨万顷受惊，来不及交战，被张琇杀死。张琇把杀杨万顷的情状写在斧头上，逃往江南，准备杀掉诬陷父亲的人，然后再到官府自首。走到汜水时，被官吏逮捕并上报。中书令张九龄等都称赞他们孝顺刚烈，认为应当免除死罪；侍中裴耀卿等陈说不可，皇帝也认为裴耀卿说得对，对张九龄说：“孝子报仇，按道义不顾性命。杀了他们可以成全他们的志向，赦免他们却会损害法律。凡是做儿子的，谁不愿意尽孝？这样转相仇杀下去，岂不是永远没有终止的时候。”最终采用了裴耀卿的意见，议论此事的人认为他们实在冤屈。皇帝下诏再次说明此事，于是杀了张琇和张瑝。临刑前赐给他们食物，张瑝不能进食，张琇神色自若，说：“到地下见到先人，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人们没有不怜悯他们的，替他们写诔文张贴在道路上，凑钱把他们安葬在北邙山；又担心仇家挖掘尸墓，便修造疑冢，使人不知道他们的墓在哪里。唐太宗时，有即墨人王君操。其父在隋末被乡人李君则杀害，逃亡隐姓离去；当时王君操还年幼。到了贞观年间，朝代和世局已经更替，而王君操贫困孤单，仇家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于是到州府自首。王君操暗中携带刀刃杀死李君则，剖出他的心肝，当场全部吃掉，然后赶去告诉刺史：“父亲被凶手杀死，历经二十年不能报仇，如今才洗雪愤恨。我愿回去接受司法处死。”州府把情况上报，皇帝为他免除死刑。唐高宗时，绛州人赵师举的父亲被人杀害。赵师举年幼，母亲改嫁，仇家没有怀疑他。赵师举长大后，给人做雇工，夜里读书。过了很久，他亲手杀死仇人，到官府自首，皇帝赦免了他。永徽初年，同官人同蹄智寿的父亲被族人杀害，智寿和弟弟智爽在路上等候，打死了仇人；兄弟二人相继回到官府，都争着说自己是首谋，官府三年不能裁决。有人说是弟弟首先谋划，于是判他死刑。临刑时他说：“仇已经报了，死也没有遗憾。”智寿自己扑倒在地，身体伤得没有一处完好，把智爽的血舔尽才停止，看见的人都为之悲伤。武后时，下邽人徐元庆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死。徐元庆改名换姓，做了驿站的家僮。过了很久，赵师韫以御史身份住在驿站亭舍，徐元庆亲手杀了他，随后把自己囚禁起来，到官府自首。武后准备赦免他的死罪，左拾遗陈子昂议论说：先王制定礼制来引导人们向善，彰明刑罚来整治政事。枕着盾牌睡在仇敌旁边，准备报仇，是做儿子的道义；诛杀罪人、禁止祸乱，是王政的纲要。然而，没有道义的行为不能拿来教导人，破坏纲纪的做法不能用来彰明法令。圣人修明礼制以治理内部，整饬法律以防范外部，使守法的人不因礼义而废弃刑罚，守礼的人不因法律而伤害义理；这样以后，暴乱才会消除，廉耻才会兴起，天下才能沿着正道运行。徐元庆为父亲报仇，束缚自己归罪，即使古代的刚烈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呢？然而，杀人者处死，是一律适用的制度；法律不能有两种标准，徐元庆应当伏法。《左传》说：“父亲的仇敌不能同在天地之间。”这是用来劝人为父报仇的教诲。教诲不能苟且迁就，因此徐元庆应当赦免。我听说刑罚之所以产生，是为了遏制祸乱；仁德之所以有益，是为了尊崇德行。如今为父亲报仇，不是祸乱；践行儿子的道义，是仁德。若只讲仁德而不施以有益的约束，与同样的祸乱一起诛罚，这只能说是会用刑，不能用来教导人。然而邪恶往往由正义滋生，安定也必然可能转为混乱，所以礼制防范仍有不足，先王才制定刑罚。如今如果只赞许徐元庆的节义，就是废弃刑罚。考察徐元庆之所以能以义行感动天下，是因为他忘却生命而趋向德义。如果赦免罪行来保全他的生命，就是夺去他的德行、损害他的义节，不合乎所谓‘杀身成仁、全死忘生’的节操。我认为应当端正国家法典，用刑罚处置他，然后才可以表彰他的乡里和墓地。”

译当时的人认为陈子昂的话是正确的。后来礼部员外郎柳宗元驳斥说：礼制的根本，是防止祸乱。假如说：“不要让贼人施暴，凡是做儿子的杀死仇人都不得赦免。”刑罚的根本，也同样是防止祸乱。假如说：“不要让人施暴，凡是治理政事的人杀人都不得赦免。”它们的根本相同，具体作用却不同。旌表和诛杀不能同时并用。诛杀本应旌表的人，这叫滥杀，是严重地亵渎刑罚；旌表本应诛杀的人，这叫僭越，是严重地破坏礼制。假如赵师韫只是凭个人怨恨，借官吏的威势，残害无辜，而州牧不知道他的罪行，执掌刑法的官员也不知道追问，上下相互蒙蔽，呼喊也无人听见；而徐元庆能够处心积虑，把刀刺向仇人的胸膛，坚定地克制自己，即使死了也无遗憾，这正是守礼而行义。执掌此事的人应当惭愧，连向他谢罪都来不及，又有什么理由诛杀他呢？如果徐爽本来就没有免于罪责，赵师韫诛杀他并不违反法律，那么徐爽不是死于官吏之手，而是死于法律。难道可以仇恨法律吗？仇恨天子的法律，又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这是悖逆傲慢、凌犯上级。逮捕徐元庆并诛杀他，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怎么能旌表他呢？礼制所说的仇，是指受到冤屈压抑、内心沉痛而呼告无门，并不是说一个人触犯法律、犯下大罪后，别人却说‘他杀了我父亲，所以我就杀他’，不分辨是非曲直，只是欺凌寡弱、胁迫弱小。《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罪而被诛杀，儿子可以报仇；父亲有罪而被诛杀，儿子仍然报仇，这是接连杀人的做法。报仇不应以除掉祸害为名。’如今若据此来裁断双方互相杀害的案件，就符合礼制了。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吝惜死亡，是义。徐元庆能够不越过礼制，守孝而死于义，这必定是通达事理、明白道义的人。通达事理、明白道义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的人反而把他判作罪戮，滥用刑罚、破坏礼制，这显然不能作为后世的常法。请把我的议论下发，附在法令中；以后审断这类案件，不应再按照先前的议论办理。唐宪宗时，衢州人余常安的父亲、叔父都被乡人谢全杀死。余常安八岁时，已经能够谋划报仇。过了十七年，终于杀死谢全。刺史元锡上奏请求从轻比照处理，刑部尚书李鄘坚持认为不可，最终仍判处余常安死刑。又有富平人梁悦，他的父亲被秦果杀死，梁悦杀死仇人后，到县里请求治罪。诏令说：“《礼》中说父亲的仇敌不能同在天地之间，而法律规定杀人必死。礼和法，都是王道教化的大端；但两种说法有所不同。交给尚书省议论。”职方员外郎韩愈说：儿子为父亲报仇，见于《春秋》《礼记》《周官》，至于诸子史书，更是多得数不清，从来没有认为这种行为错误并治罪的。按理最应当在法律中详细规定，但法律中却没有条文，这不是遗漏文字。大概是因为，如果不允许报仇，就会伤害孝子的心；如果允许报仇，人们又将倚仗法律任意杀人，无法禁止。法律虽然根本出自圣人，但执行法律的是有关官府。经书明确阐述的，是用来约束有关官府的。把其中的义理在经书中反复叮咛，却在法律中深深隐藏其条文，是为了让执掌法律的官吏只依法律裁断，同时使通晓经术的人能够援引经义来议论。《周官》说：“凡是杀人而行为合乎义理的，命令不得报仇；若报仇，就处死。”这里的“义”，就是适宜、合理。也就是说，明确规定杀人而不合乎适宜原则的，儿子可以报仇。这说的是百姓之间互相报仇。公羊子说：“父亲没有罪而被诛杀，儿子可以报仇。”所谓没有受诛，是指罪不应当杀。‘诛’是上级施加于下级的说法，不是百姓之间互相杀害。《周官》又说：“凡是要为仇人报仇的，先向士官登记，杀死仇人便无罪。”意思是将要报仇时，必须先向官府说明，这样才没有罪。报仇这个名称虽然相同，但具体事情各不相同。有的是百姓之间互相结仇，如《周官》所说，这是今天可以讨论的；有的是官吏诛杀罪人，如《公羊传》所说，这是今天不能实行的。《周官》所说的，报仇前要先向士官报告；但如果是孤儿、幼儿、羸弱之人，心里怀着微小的报仇志愿，伺机等待敌人的漏洞，恐怕不能亲自申报，就不能据此作为今天的裁判标准。因此，不能一概决定杀死或赦免，应当制定制度说：“凡有人为父报仇，事情败露后，详细列明事实，交尚书省集体议论上报，再斟酌处理。”这样就不会失去经书的本意。诏令认为梁悦的冤屈应当申诉昭雪；他到官府请罪，被流放到循州。唐穆宗时，京兆人康买得十四岁。他的父亲康宪向云阳县人张莅讨债，张莅喝醉后，把康宪打得几乎死亡。康买得估计张莅强悍，知道一般救助不足以解除父亲的危难，便举起锄头击打张莅的头部；三天后张莅死亡。刑部侍郎孙革进言：“康买得救父亲于危难，并不是暴行；估计救助不能奏效而出手，也不是凶恶。先王制定刑罚，必先考虑父子亲情。《春秋》根据内心动机来定罪，《周书》规定各种刑罚都可以权宜变通。康买得的孝性出于天性，应当特别加以怜悯宽宥。”诏令于是减免他的死刑。侯知道、程俱罗是灵州灵武人。他们居亲丧时，挖墓筑坟，所有劳作都亲自承担；乡人来帮助，就哭着拒绝。二人在坟旁结庐，哭泣没有节制：侯知道七年，程俱罗三年不止。侯知道头上积满污垢尘土，常在半夜来到坟前，跳跃哭泣，鸟兽也为之悲鸣。李华作《二孝赞》表彰他们的行为，说：“人最初诞生，上有君主，下有双亲。孝敬父母，是做儿子的道理；忠于君主，是做臣子的道理。这些道理的根源出于天命，推广下来便成为人伦。背弃死亡而苟生是不义，忘却生命而不仁也是不仁。随着智慧发展，先民将这些道理制定为礼文。伟大啊侯氏，创伤巨大，忧病深重。亲手劳动，手脚磨出老茧，终于筑成高大的坟墓。夜色昏黑，狂风吹动，仿佛面对鬼神。哭声没有固定的腔调，远远直达苍天。服丧三年，只有你一人终身如此。可叹啊程先生，你的悲哀同样深重。回头看后世再没有匹配的人，向前看也没有相邻的同道。” 又有一个叫何澄粹的人，是池州人。父母生病日益严重，当地风俗崇尚鬼神，病人不肯服药。何澄粹便割取大腿肉给父母服食，父母的病因此痊愈。后来父母去世，他伏在墓前，哭泣跳跃不止，因哀毁过度而死；当时人称他为“青阳孝子”，士人替他作诔文的很多。

译寿州安丰人李兴也有极为孝行的事迹，柳宗元为他撰写《孝门铭》，说：“寿州刺史臣承思上言：‘九月丁亥日，安丰县令上报所属编户百姓李兴的事迹：他的父亲身患恶疾，病情日益危急，李兴亲自割下大腿肉，假托是馈赠的食物。父亲年老病重，已经不能进食，过了一夜便去世了。李兴号哭，抚摸胸口，口鼻流血；捧土来到坟前，泪涕沾湿衣襟。在坟墓左边筑起小屋，用草苫覆盖，自己伏藏其中，匍匐着叩头跳跃，日夜哭诉。他的孝心精诚感通幽明，神灵显现异象：小屋上长出紫芝、白芝，小屋中涌出甘美的泉水。这些都是陛下以孝治理天下、感化神灵，暗中契合他的内心，因而造成这样的事。臣谨考察，李兴只是普通低贱的百姓，见识浅陋，天性又没有受过文字教化，一生以耕作锄地为业，却能具备如此纯厚的孝心，超越古代的孝子；上天的意旨和神灵的作为，还赐给他祥瑞之物，以表彰他的特殊品行。伏望陛下具有唐尧那样神圣的德行，应当加以表彰褒奖，使上下都相称。请为他的乡里立表，刻石昭示，宣扬并延续美好的风俗，让后世观看效法，永无止境。臣冒死请求。’诏令说可以。铭文说：‘美好的孝心啊，这是善美的灵性。承受纯正和厚的禀赋，笃实地遵守上天的常道。哭泣侍奉衰弱的父亲，默默向幽冥祈祷。拿刀割向自身，残伤肌肤，损坏形体；把珍美的食物羞惭地奉上，忧劳之中尽显孝心。唯有那高高在上的苍天，竟然没有看见听见。伤口巨大，疼痛不断，向苍穹呼号。捧土沾满泪水，叩头筑成坟墓。捶胸至肌肤腐烂，眼眶伤损；无论寒暑都住在墓庐中。草木为之憔悴枯死，鸟兽也徘徊不前。不同的物类和族类，也都同情他的悲哀。起初有舜、曾参两位孝子，孝道由此兴盛。能够修行这种道理，便登载于典籍。在帝王中有虞舜，以孝道不断增进德行；仲尼编述经典，以此教导曾参。过去鲁国国君，因夷宫之事受到命令；又有考叔，感悟庄公，称为纯孝。显赫的李氏，确实与他们同类。道路上的人哀叹，乡邻流泪仰慕。神灵赐下隐秘的福祉，三种灵芝和甘美的泉水。皇帝命令再加褒奖，也表彰他的家门。上下共同归一，交相赞美天人。建立这座碑以彰显名号，亿万年传扬芬芳。’” 许法慎是沧州清池人。刚满三岁就已经懂事。当时母亲生病，他不肯吃奶，脸上总是带着悲惨忧愁的神色。有人拿珍贵食物哄他高兴，他总是不吃，反而拿回去给母亲。后来父母去世，他常住在墓旁守墓，出现了甘露、嘉禾、灵芝、连理木、白兔等祥瑞。天宝年间，朝廷在他的乡里表彰他的奇异孝行。林攒是泉州莆田人。贞元初年，出仕担任福唐县尉。母亲年老体弱，林攒还没来得及接她来奉养，母亲便病了。他听说后，弃官回去。母亲去世后，他五天不喝水、不进食。亲自和泥制砖筑成坟墓，在墓右筑庐守墓；有白乌飞来，天降甘露。观察使李若初派属官前去验看实情，恰逢甘露已经干了，乡里人都惊惧失色。林攒哭着说：“上天降下的甘露，难道是要给我带来灾祸吗？”不久甘露又重新凝聚，白乌也回来盘旋。诏令在母亲墓前建造两座阙，又表彰他的乡里，免除徭役，当时称为“阙下林家”。陈饶奴是饶州人。十二岁时，父母双亡；他贫困羸弱地守丧，又遇上年成饥荒，有人教他把弟弟妹妹分开，以求保全性命。饶奴流着眼泪，亲自乞讨并四处申诉，设法共同养活他们。刺史李复认为他奇异，给他资财粮储，并在他家门上题写“孝友童子”。王博武是许州人。会昌年间，他陪母亲前往广州，到了沙涌口，突然遇到暴风，母亲溺水而死，博武也投水自尽。岭南节度使卢贞命官吏下水撒网，捞得两具尸体，于是将他们安葬，并在墓上题写“孝子墓”。诏令为此刻石立碑。万敬儒是庐州人。三代同堂居住。父母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刺血书写佛经，砍断手指两根，但手指每次又重新长出。州里把他的居所改名为成孝乡、广孝聚。大中年间，朝廷表彰他的家族。章全益是梓州涪城人。年幼时丧父，由哥哥章全启抚养。母亲生病，全启割下大腿肉给母亲食用，母亲病愈。全启去世后，全益穿斩衰丧服，并割断一根手指来报答哥哥。不娶妻，和童仆住在同一间屋里，以卖药为业，世人传说他能炼制黄金。他在成都居住了四十年，被称为章孝子，死时九十八岁。赞说：圣人治理天下是有方法的，说：“关键只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罢了。”要使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把这种道理推广到国家，再推广到天下，树立一种善行，百种品行都会随之而来；如果有人违背，就用法律惩治他。所以说：“孝是天下的大根本，法律只是末节。”即使是普通百姓、孤单一人，只要实行孝道，凶恶盗贼也不敢欺凌他；天子为之叹息并加以表彰，是因为借此教人行孝，进而求得忠诚。因此把这些事汇集记录在这一篇中。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一　隐逸 古代的隐士，大体有三类：上等的隐士，虽然隐藏自身，德行却不昏暗，所以主动放迹于草野之间，而声名反而随之传播；即使贵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也仍会寻访他的踪迹，委派使者聘请他。其次，胸怀治理天下的才能却不能施展，或者操守峻峭，不能向世俗屈服；即使有所应召，对于爵位俸禄也是淡然接受、悠然辞去，使君主常常有所仰慕，惆怅地感到不足，这正是他们可贵的地方。最下等的隐士，资质浅薄，喜爱山林，内心明白自己的才能终究不能被当世任用取舍，因此逃入田园而不返回，使世人常常推崇他们的高尚风操，却不敢加以诋毁。况且世上从来不是没有隐士，有隐士时也从来没有不表彰优待、置于先贤之列的，因为这符合孔子所说的：“举荐隐逸之士，天下的人都会归附。” 唐朝兴起后，贤能之士在位的很多，那些退隐不出仕的人，才华稍稍值得叙述的也有一些，但都属于下等一类。即便如此，他们各自保持本来的操守，并不是借沉默来掩饰言语，也不是只满足于山林沟壑而心志仍在朝廷。然而，追逐利益的人假借隐居来博取名声，以诡诈求取官禄，肩挨肩地走在仕途上，甚至把终南山、嵩山、少室山说成做官的捷径，使高尚的节操丧失。因此把值得喜爱仰慕的人编集在这一篇中。王绩，字无功，是绛州龙门人。性情简朴旷达，不喜欢行拜揖之礼。哥哥王通，是隋末的大儒，在黄河、汾水之间聚徒讲学，仿照古代撰作《六经》，又写《中说》来模拟《论语》。因为不被诸儒称道，所以著作不显，只有《中说》独自流传。王通知道王绩放诞纵逸，便不让他操心家事；乡里宗族的庆贺、吊丧、冠礼、婚礼，他都不参加。王绩与李播、吕才交好。大业年间，王绩被举荐为孝悌廉洁之士，授任秘书省正字。他不喜欢在朝廷任职，请求担任六合县丞；因为嗜酒而不能处理政务，当时天下又很混乱，便被弹劾，于是解职离去。他叹息说：“天罗地网都在上面，我姑且安于其中吧！”于是回到乡里。他在河中沙洲之间有十六顷田地。仲长子光也是隐士，没有妻子儿女，在北边沙洲筑屋居住，凡三十年，不靠自己的劳力就不吃饭。王绩喜爱他的真实质朴，便迁居到与他相近的地方。子光哑不能说话，从未与人交谈，但和王绩相对饮酒，欢乐非常。王绩有几个奴婢，种黍，春秋两季酿酒，饲养野鸭大雁，栽种药草供自己使用。他把《周易》《老子》《庄子》放在床头，很少读其他书。想见兄弟时，便渡河回家。他游览北山的东皋，著书，自号东皋子。常骑牛经过酒馆，有时一住就是几天。高祖武德初年，朝廷让他以原职身份在门下省待诏。按照旧例，官府每天供给待诏三升酒。有人问：“待诏有什么乐趣呢？”他回答：“只是好酒值得留恋罢了！”侍中陈叔达听说后，每天供给他一斗酒，当时称他为“斗酒学士”。贞观初年，他因病免职。后来又调入有关官署，当时太乐署史焦革家里善于酿酒，王绩请求担任太乐丞，吏部以他不属于该官职的资序为由不答应。王绩坚持请求说：“我有深意。”最终还是任命了他。焦革死后，焦革的妻子仍不断送酒来，过了一年多，她也死了。王绩说：“难道上天不让我畅饮美酒吗？”于是弃官离去。从此太乐丞成为清要的官职。他追述焦革的酿酒方法，写成《酒经》，又采集杜康、仪狄以来善于酿酒的人，编成《酒谱》。李淳风说：“您是酒家中的司马迁、班固。”他居所东南有一块盘石，便在那里立杜康祠祭祀他，尊杜康为师，并把焦革配享。王绩著《醉乡记》，次于刘伶的《酒德颂》。他喝到五斗酒仍神志不乱；有人用酒邀请他，无论贵贱他都一定前往，著有《五斗先生传》。刺史崔喜爱他的才情，请他来相见，他回答：“怎么能坐在这里召请严君平呢？”最终没有前往。杜之松是他的旧友，任刺史时请王绩讲礼，他回答：“我不能在国君门前行揖让之礼，谈论糟粕，却丢弃醇美的酒。” 杜之松每年按时赠送他酒和肉干。当初，他的哥哥王凝任隋朝著作郎，编撰《隋书》尚未完成便去世了；王绩接续未竟的工作，也没有完成。王绩预知自己的死期，嘱咐薄葬，并亲自写下墓志。王绩做官时，因醉酒而失去职务，乡里人讥笑他；他便借“无心子”的故事来表明自己的心志，说：“无心子住在越国，越王不知道他是大人，把他拘来做官，他脸上没有喜色。越国的法律说：‘行为污秽的人不列入士类。’不久无心子因行为污秽而闻名，越王罢黜他，他也没有怒色。退下来后，他前往茫荡的旷野，经过动邑，见到机士。机士拍着大腿说：‘唉！您是贤人，怎么会因罪被废弃呢？’无心子不回答。机士说：‘希望您指教我。’无心子说：‘您听说过蜚廉氏养的两匹马吗？一匹朱红鬃毛、白色毛发，龙形骨骼、凤形胸脯，奔驰起来像跳舞一样，整天不解缰绳，最终因过热而死；另一匹头大、尾巴翘起，脖子像骆驼，膝像貉，善于用脚踢咬，丢弃在野外，过了一年反而肥壮。凤凰不嫌弃栖息山林，蛟龙不以盘踞泥中为羞。君子不苛求洁白而使自己遭受祸患，也不逃避污浊而损害自己的精神。’”王绩就是这样自处的。硃桃椎是益州成都人。他淡泊无欲，超脱世俗，披着皮裘，拖着绳索，没人能测知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长史窦轨见到他，送给他衣服、鹿皮头巾和麂皮靴，强迫他担任乡正。他把这些东西扔在地上，不肯穿戴。后来他又在山中筑屋，夏天赤身裸体，冬天编织树皮和树叶遮蔽身体，对赠送的东西一概不接受。他曾编织十双芒鞋放在道路上，见到的人说：“这是居士的鞋。”便拿米和茶交换，放在原处，他就取走，始终不与人交往。他编的鞋用柔细的草，环绕编结得短密，人们争着穿它。高士廉任长史时，备齐礼物去请他，降下台阶同他说话，他不回答，只瞪眼看着高士廉便走了出去。高士廉拜谢说：“祭酒难道是要让我不费力气就治理好蜀地吗？”于是简化政令条目，减轻赋税，州中大治。高士廉多次派人问候他，但使者一出现，硃桃椎就逃进林草中藏起来。孙思邈是京兆华原人。他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善于讲说老子、庄周的道理。周朝洛州总管独孤信见他年少，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神童，只是器量太大，难以为世所用罢了！”长大后，他居住在太白山。隋文帝辅政时，以国子博士征召他，他不接受任命。他私下对人说：“五十年后将有圣人出现，我将辅助他。”唐太宗初年，召他到京师；当时他已经年老，但听力、视力仍然聪敏明亮。皇帝感叹说：“这是有道之人！”想授给他官职，他不接受。显庆年间，又召见他，授谏议大夫，他坚决推辞。上元元年，他以疾病为由回到山中，高宗赐给他良马，并借鄱阳公主的邑司给他居住。

译孙思邈对于阴阳、推步术、历法、医药没有不精通的，孟诜、卢照邻等人都以弟子礼侍奉他。卢照邻患有恶疾，无法医治，感慨地问道：“高明的医生怎样治愈疾病呢？”孙思邈回答：“上天有四时、五行，寒暑交替运行，调和就成为雨，激怒就成为风，凝结就成为雨霜，张布就成为虹霓，这是天的常数。人的四肢、五脏，一醒一睡，吐纳往来，流动成为营卫之气，显现在面色上，发出成为声音，这是人的常数。阳气作用于形体，阴气作用于精气，天和人是相同的。失调就会蒸腾产生热，闭塞就会产生寒，结聚就成为瘤赘，陷聚就成为痈疽，奔迫就成为喘促疲乏，端直枯竭就成为憔悴干枯，表现于面色，发动于形体。天地也是这样：五纬星运行失常，孛星、彗星飞掠流动，是危急的征兆；寒暑失去时令，是气机蒸腾闭塞；石块竖立、土地涌起，是天地的瘤赘；山崩地陷，是天地的痈疽；狂风暴雨，是天地的喘乏；河流沟渠枯竭，是天地的憔悴干枯。高明的医生用药物、针石疏导，以药剂救治；圣人用最高的德行调和，并辅以人事。所以人的身体有可以治愈的疾病，天地也有可以挽救的灾害。” 卢照邻问：“人事方面应当怎样做？”孙思邈说：“心是身体的君主，君主崇尚恭敬，所以心要小心谨慎。《诗经》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就是小心谨慎的意思。胆是身体的将领，以果断决策为职责，所以胆要大。《诗经》说‘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就是胆大的意思。仁者宁静，象征大地，所以品行要方正。《左传》说‘不为利益所改变，不因道义而惭愧’，就是方正的意思。智者活动，象征上天，所以心智要圆通。《周易》说‘看见事情的征兆就行动，不等待一整天’，就是圆通的意思。” 又问养护本性的要领，孙思邈回答：“上天有盈有亏，人有困厄和危险；如果不自我谨慎，就不能渡过难关。所以养性必须先懂得自我谨慎。谨慎以畏惧为根本，因此士人没有畏惧，就会轻视仁义；农民没有畏惧，就会荒废耕种；工匠没有畏惧，就会怠慢规矩；商人没有畏惧，就会借贷而不经营增殖；儿子没有畏惧，就会忘记孝道；父亲没有畏惧，就会废弃慈爱；臣子没有畏惧，就不能建立功勋；君主没有畏惧，混乱就无法治理。因此，最上等的是敬畏道，其次敬畏天，其次敬畏万物，其次敬畏他人，其次敬畏自身。忧虑自身的人不会受他人拘束，畏惧自己过失的人不会受外物控制，在小事上谨慎的人不惧怕大事，在近处戒惧的人不会轻慢远处。懂得这些，人事方面就完备了。” 起初，魏征等人修撰齐、梁、周、隋等五代史书，多次询问孙思邈遗漏的事项，他所写的传记最为详尽。永淳初年，他去世，享年一百多岁。遗嘱要求薄葬，不要埋藏明器，祭祀时撤去牲畜祭品。孙处约曾经带着几个儿子来拜见，孙思邈说：“孙俊会最早显达，孙侑晚年显贵，孙佺的灾祸在于掌握兵权。”后来都应验了。太子詹事卢齐卿年轻时，孙思邈说：“五十年后您将位居方伯，我的孙子将做您的属官，希望您自己珍重。”当时孙思邈的孙子孙溥还没有出生；后来孙溥担任萧县县丞，而卢齐卿正任徐州刺史。田游岩是京兆三原人。永徽年间，补任太学生。后来罢学回乡，进入太白山。母亲和妻子都有出世的志向，便和他一同栖居山水之间。他从蜀地经过荆、楚，喜爱夷陵的青溪，便停留下来，在溪旁搭屋居住。长史李安期上表推荐他的才干，召他赴京；走到汝州时，他以有病为辞，进入箕山，住在许由祠旁，自号“由东邻”，多次征召也不出山。高宗巡幸嵩山，派中书侍郎薛元超去问候他的母亲，赐给药物、棉絮和丝帛。皇帝亲自来到他的门前，田游岩穿着野人的衣服出来拜见，仪态举止谨慎朴素；皇帝命左右扶住他不要下拜，说：“先生近来身体还好吗？”他回答：“臣所谓病入泉石膏肓、烟霞成了痼疾，正是如此。”皇帝说：“朕得到您，和汉代得到四皓有什么不同呢？”薛元超赞美皇帝说：“汉朝想废长立幼，所以四位老人出来；哪里比得上陛下亲自下到岩穴来呢？”皇帝很高兴，于是敕令田游岩带家属乘驿传赴都，授任崇文馆学士。皇帝营建奉天宫，田游岩的旧宅正好在宫城左边，诏令不许拆毁。天子亲自书写榜额挂在门上，题作“隐士田游岩宅”。后来升任太子洗马。裴炎死后，田游岩因过去与他交情深厚而获罪，被放回山中。他穿蚕衣、吃自己耕种的粮食，不与当世人物交往，只有韩法昭、宋之问是他的方外朋友。”},{ 当时又有一个叫史德义的人，是昆山人，居住在虎丘山。他骑着牛，带着瓢，出入于市镇和乡野之间。唐高宗听说了他的名声，把他召到洛阳；不久他便称病回去了。天授初年，江南宣劳使周兴推荐他，朝廷再次召他赴都，提拔为朝散大夫。周兴死后，他被免去官职回乡，原有的声誉顿时衰落了。孟诜是汝州梁县人。他考中进士，屡次升迁，任凤阁舍人。有一天，他到刘祎家，看见刘祎得到的赐金，便说：“这是药金，烧它时，火中会有五色的气。”试烧之后，果然得到验证。武后听说此事，很不高兴，把他调出京城任台州司马，后来又多次升迁为春官侍郎。相王召他任侍读。后来授任同州刺史。神龙初年，他退休，居住在伊阳山，研究和调治方药。睿宗召他入朝，准备任用他，他以年老为由坚决推辞；睿宗赐给他财物一百段，并下诏令河南每年春秋两季供应羊、酒和糜粥。尹毕构认为孟诜有古人的风范，便把他的居所命名为子平里。开元初年，孟诜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孟诜任官时颇为苛刻，搜刮也较多，但仍以善于治理而著称。他闲居时曾对人说：“修养性情的人，口中不能离开有益的话，手中不能离开良药。”当时人们传述这句话，认为很有道理。王友贞是怀州河内人。他的父亲王知敬，擅长书写隶书。武后时，王知敬出仕任麟台少监。王友贞年轻时任司经局正字。他的母亲生病，医生说得到人肉给她吃，病就能很好地治愈；王友贞便割取自己大腿上的肉献给母亲，母亲的病因此痊愈。皇帝下诏表彰他家，彰显其孝行。他一向勤奋好学，教导子弟如同严厉的父亲。他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重视诺言，当时人们认为他是君子。他历任长水令，罢官后回乡。唐中宗在东宫时，召他任司仪郎，他没有赴任。神龙初年，朝廷以太子中舍人的职位征召他，他坚决以有病为由推辞。皇帝下诏给他送去珍馐美食，终身供给全额俸禄，每逢春夏秋冬都送到他的住所，并命州县前往慰问。玄宗在东宫时，又上表请求用蒲车召他，他仍未到任。王友贞去世，享年九十九岁，追赠银青光禄大夫，并由县令前往吊唁祭奠。王希夷是徐州滕县人。家境贫寒，父母去世后，他替人牧羊，取得佣金来安葬父母。后来隐居嵩山，拜黄颐为师，学习养生之术四十年。黄颐去世后，他改居兖州徂徕山，与刘玄博交好。他喜欢读《周易》《老子》，服食松柏叶和各种花，七十多岁时筋骨仍柔韧强健。刺史卢齐卿前去拜访，询问治政之道，他回答：“‘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句话就足够了。” 玄宗向东巡行，诏令州县敦促王希夷到行在相见。当时他已九十多岁，皇帝命张说向他询问政事，宦官扶他进入宫中；皇帝与他交谈，非常高兴，授任国子博士，并允许他回山。又敕令州县春秋两季送给他束帛、酒肉，并另赐绢一百匹、衣服一套。

译李元恺是邢州人。博学多才，精通天文推步、音律和历法；性情恭敬谨慎，从不敢妄自议论别人。宋璟曾拜他为师，后来宋璟执掌国政，厚赠束帛，准备把他推荐给朝廷，他拒绝而不答应。洺州刺史元行冲邀请他来，询问经义完毕，赠给他衣服；李元恺推辞说：“我的身体不能穿新而华丽的衣服，恐怕不相称而招来灾祸。”元行冲把衣服弄脏后再次给他，他不得已才接受。不久他把自己所养蚕所得的素丝送还，说：“按道义不能接受无故得来的财物。”在此以前，定州人崔元鉴精通《礼》学，凭借张易之的势力，授任朝散大夫，居家领取半俸。李元恺讥讽说：“没有功劳却领取俸禄，是灾祸啊。”去世时八十多岁。卫大经是蒲州解县人。品行卓异高尚，说话从来没有前后不一致。武后时期征召他，他坚决以有病推辞。他一向与魏夏侯乾童交好，听说乾童的母亲去世，便在盛夏徒步远行前去吊丧。有人劝阻他说：“正值夏天，长途跋涉不如写信致意。”他回答：“书信能够完全表达心意吗？”等他到达时，乾童因事外出，于是卫大经便设席举行吊礼，没有询问他家中的情况就回去了。开元初年，毕构任刺史，派县令孔慎言去拜访他，他推辞不见。卫大经深通《周易》，人们称他为“《易》圣”。他预先用筮法推算自己的死日，凿墓并亲自写下墓志，最终如同所说的那样去世。武攸绪是则天皇后的哥哥武惟良的儿子。他恬淡少欲，喜爱《周易》和《庄子》。年轻时曾改名换姓，在长安街市卖卜，得到钱便丢弃离去。后来改授太子通事舍人，屡次升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鸿胪少卿。武后改朝换代后，封他为安平郡王；他随武后封禅中岳时，坚决辞去官职，希望隐居。武后怀疑他是假意，于是答应他，以观察他的行为。武攸绪在山岩下筑庐，像平日隐遁的人一样；武后派哥哥武攸宜郑重劝告他，最终也没能使他起身出仕，武后这才认为他不同寻常。他盘桓于龙门、少室山之间，冬天用茅草、椒叶遮蔽身体，夏天住在石室里。皇帝赐给他的金银器皿、野人服装，以及王公赠送的鹿皮裘、素色屏障、瘿木杯，都积满尘土，他一概不用。他在颍阳购买田地，让家奴杂处劳作，借此把自己混同于百姓。晚年肌肉消瘦，眼瞳中有紫色光芒，白天也能看见星星。中宗初年，武攸绪降封为巢国公，派国子司业杜慎盈带着诏书，用安车征召他，授任太子宾客。他苦苦请求回山，诏令答应了。安乐公主出嫁时，又派通事舍人李邈带玺书迎接他。他将要到达时，皇帝敕令有关官署立即在两仪殿设置座位，举行问道礼，并诏令他进见当天穿山野服、戴葛巾，可以不称名、不行拜礼。武攸绪到后，却改穿冠带。仪仗进入，通事舍人赞礼让他就位，武攸绪快步走到平常的朝班位置拜了两拜，皇帝大为惊愕，问道礼来不及举行，朝廷上下都叹息不已。赏赐给他的东西一概不接受；亲近贵族来拜访时，除了问候寒暖之外，他默默无言。等他返回时，中书省、门下省、学士和五品以上朝官都到城东为他饯行。不久，诸韦被诛杀，武氏一族也受到牵连，只有武攸绪没有被牵连进去。睿宗担心他心中不安，下诏慰问，重新征召授任太子宾客，他没有赴任。谯王李重福发动叛乱时，武攸绪因受诬陷被捕。张说上表请求把他安置到庐山，中书令姚元崇上奏说：“武攸绪在武后时期从未轻易出仕，如今州县强迫他赴任，士人都惊叹忧惧。希望诏令赐给他嵩山旧居，让州县按时存问。”诏令答应了。开元十一年去世。白履忠是汴州浚仪人。他博闻熟知文史，居住在古代大梁城，当时人称他为梁丘子。景云年间，征召他担任校书郎，他弃官离去。开元十年，刑部尚书王志愔推荐说白履忠博学守操，可以代替褚无量、马怀素入阁侍读；国子祭酒杨瑒又上表称赞他的贤能，朝廷召他赴京。他以年老有病不能任职为辞，诏令授任朝散大夫。他请求返回乡里，皇帝亲笔下诏，允许他在京城游览，然后慢慢回乡。白履忠停留了几个月才离开。吴兢是他的同乡，对他说：“您一向贫穷，连一斗米、一匹帛都没有得到，即使得到五品官又有什么好处呢？”白履忠说：“从前契丹入侵，家家都要出排门夫，我因为读书，县里替我免除了。如今终身高卧在家，免除徭役，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 卢鸿，字颢然，他的祖先是幽州范阳人，后来迁居洛阳。他博学多才，擅长书写籀文。在嵩山筑庐居住。玄宗开元初年，两次备礼征召他，他都没有前往。开元五年，皇帝下诏说：“卢鸿有太一之道，具中庸之德，能够探究深奥、通达微妙，确实高尚自守。诏书多次下达，他总是借故推辞，使朕空怀诚心，伸长脖子盼望，到如今已经好几年了。朕虽然得到了一位操守清白、幽居自守的人，却失去了像考父那样不断恭敬入朝的情谊，难道是朝廷的缘故使您与生民志趣不同吗？还是您打算纵情山林，前去之后不能返回呢？礼制有最重要的纲常，君臣之义不可废弃。如今您的居所离宫阙很近，不值得劳苦，有司应带着束帛等礼物，再次宣示这道诏旨，希望您能够突然改变心意，改换操守，以符合朕的意愿。” 卢鸿来到东都，拜见皇帝却不下拜。宰相派通事舍人询问原因，他回答：“礼仪，是忠信所轻视的；臣斗胆以忠信来见陛下。”皇帝召他登上内殿，设酒宴款待。授任谏议大夫，他坚决推辞。皇帝又下制书，允许他回山；每年供给米一百斛、绢五十匹，由府县送到他家，并让他把朝廷政事的得失写成情况上报。临行时，赐给他隐居服，官府为他营造草堂，恩宠礼遇特别优厚。卢鸿回到山中，扩建学舍，聚集学生多达五百人。他去世时，皇帝赐钱一万。卢鸿居住的房屋自称为宁极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 吴筠，字贞节，是华州华阴人。他通晓经书义理，文辞优美，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性情高傲正直，不能忍受随时俗沉浮，于是离开尘世，居住在南阳倚帝山。天宝初年，朝廷召他到京师，他请求登记为道士，于是进入嵩山，依附潘师正，研究道术。后来向南游历天台山，观看大海，和有名的士人交游娱乐，文章传遍京师。玄宗派使者召见他，在大同殿交谈，非常高兴，敕令他在翰林院待诏；他进献《玄纲》三篇。皇帝曾问道术，他回答：“深通道理的，没有超过《老子》五千字；其余的只是白白浪费纸张罢了。”皇帝又问神仙炼丹的方法，他回答：“这是山野之人的事情，需要积累多年去求取，不是人主应当留意的。”吴筠每次开诚陈说，讲的都是名教和世务，并用含蓄的话讽谏天子，天子很器重他。众多沙门嫉妒他受到礼遇，而高力士一向信奉佛教，便一起在皇帝面前诋毁吴筠。吴筠也知道天下将要大乱，恳切请求回嵩山。诏令为他修建道馆。安禄山将要起兵，吴筠便回到茅山。后来两京陷落，江淮盗贼蜂起，他于是向东进入会稽剡县一带。大历十三年去世，弟子私下为他谥号宗元先生。当初，吴筠因厌恶高力士而被斥退，所以他的文章深深诋毁佛教。吴筠与孔巢父、李白交好，所作歌诗大致不相上下。

译潘师正是贝州宗城人。年少时丧母，在墓旁筑庐守墓，以孝闻名。后来侍奉王远知做道士，得到他的道术，居住在逍遥谷。高宗巡幸东都，召见他，问他需要什么，他回答：“茂盛的松树和清澈的泉水，就是臣所需要的；这里已经不缺了。”皇帝认为他尊贵奇异，诏令就在他的庐舍处建崇唐观。后来营建奉天宫，又敕令正对逍遥谷修建宫门，东门叫仙游，北门叫寻真。当时太常献上新乐曲，皇帝改名为《祈仙》《望仙》《翘仙曲》。去世时九十八岁，追赠太中大夫，谥号体玄先生。又有刘道合，也与潘师正同住嵩山。皇帝就在他隐居的地方建立太一观，让他居住其中。当时将要封禅泰山，连日下雨不停，皇帝命刘道合祈祷禳解，不久天就放晴了，于是命他乘驿传先行到泰山祈祷禳祓。他得到赏赐便立即分给贫困者，自己没有积蓄。咸亨年间，刘道合为皇帝炼制丹药，丹药炼成后他却去世了。皇帝后来营建宫殿，迁移刘道合的坟墓，打开棺材，看见他的遗骸像蝉蜕一样裂开。皇帝听说后，遗憾地说：“他为我炼成丹药，却自己服丹离去了。”然而剩下的丹药并没有其他奇异之处。司马承祯，字子微，是洛州温县人。他侍奉潘师正，传承了辟谷、导引之术，没有不通晓的。潘师正认为他非同寻常，说：“我得到陶隐居的正一道法，到你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司马承祯于是辞别而去，遍游名山，在天台山筑庐隐居不出。武后曾召见他，不久他便离去。睿宗又命他的哥哥司马承祎前去起居迎请。司马承祯到后，皇帝把他带入中掖廷询问道术。他回答：“修道要每天减损，减损再减损，直到无为。凡是内心和眼睛所知道、所看见的，还要不断减损，何况钻研异端而增加智虑呢？”皇帝说：“修养自身是这样，治理国家又怎样呢？”他回答：“国家如同身体，所以应当让心神游于淡泊，使气息与寂静相合，顺应万物自然而无私，天下就能治理好。”皇帝感叹玩味说：“这是广成子的言论啊！”于是赐给他宝琴、霞纹帔，让他回去了。开元年间，他再次被召到都城，玄宗诏令在王屋山设置坛室让他居住。他擅长篆书、隶书，皇帝命他用三种字体书写《老子》，刊正其中的文句。又命玉真公主和光禄卿韦縚到他的居所，按照金箓设坛祭祀，厚加赏赐。去世时八十九岁，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谥号贞一先生，皇帝亲自为他的碑文撰写文章。从潘师正、刘道合到司马承祯等人，他们的言谈诙谐怪诞，像方士一样；【原文“叕刂”疑为文字讹误，无法确定】之处不予记载，只取他们隐居的大概事迹。贺知章，字季真，是越州永兴人。性情旷达平和，善于谈论，和族姑的儿子陆象先交好。陆象先曾对人说：“季真清雅的谈吐和风流的气度，我一天见不到他，鄙俗吝啬的念头就会产生。” 证圣初年，贺知章考中进士，又考中超拔群类科，屡次升任太常博士。张说任丽正殿修书使时，上表推荐贺知章、徐坚、赵冬曦入院，撰写《六典》等书，多年没有完成。开元十三年，升任礼部侍郎，兼任集贤院学士，一天之内同时接受两项任命。宰相源乾曜对张说说：“贺公同时获得两项任命的荣耀，足以成为光荣宠遇；可是学士和侍郎哪个更好？”张说回答：“侍郎是士大夫冠带人物的选择，但归根到底只是一个备员官吏；学士胸怀先王之道，掌握经纬天下的文章，然后才能担任。这就是两者的差别。”玄宗亲自撰写赞语赐给他。后来升任太子右庶子，充任侍读。申王去世，诏令选拔挽郎，但贺知章取舍不公，受荫子弟喧哗申诉，无法制止；贺知章便搭梯翻墙出来，亲自出面处理此事，众人都讥笑他，因此获罪调任工部。肃宗为太子时，贺知章升任宾客，授秘书监；左补阙薛令之兼任侍读。当时东宫官员多年得不到升迁，薛令之在墙上题诗，抱怨礼遇微薄，皇帝看见后，又题写“听自安者”。薛令之立即弃官，徒步回到乡里。贺知章晚年更加放诞旷达，在乡里街巷游玩，自号“四明狂客”和“秘书外监”。每次喝醉，便提笔作诗，笔不停书，作品都有可观之处，从来不加删改修饰。擅长草书、隶书，喜欢书法的人准备好笔墨纸砚跟随他；他兴致合适时便不再拒绝，但往往只写十几个字，世人把这些字当作珍宝流传。天宝初年，贺知章生病，梦见自己游历天帝居所；几天后醒来，便请求做道士，回到乡里，诏令答应了，并把他的住宅改为千秋观，让他居住。又请求把周宫湖数顷水面作为放生池，诏令赐给他镜湖剡川的一段水域。他启程后，皇帝赐诗，皇太子和百官为他饯行。提拔他的儿子贺僧子为会稽郡司马，赐绯衣、鱼符，让他侍奉父亲；年幼的儿子也获准做道士。去世时八十六岁。肃宗乾元初年，因为向来交情深厚，追赠礼部尚书。薛令之是长溪人。肃宗也因旧日恩情召用他，但薛令之已经先去世了。秦系，字公绪，是越州会稽人。天宝末年，为躲避战乱进入剡溪。北都留守薛兼训上奏推荐他担任右卫率府仓曹参军，他没有就任。后来客居泉州，南安有九日山，山上有一百多株大松树，民间传说是东晋时栽种的。秦系在树上结庐居住，凿石作砚，注解《老子》，多年不出。刺史薛播多次前去拜访，每年按时送给他羊和酒，但秦系从未到城门去。姜公辅被贬后，见到秦系便整天不愿离开，于是在他附近筑屋居住，以忘却流落的痛苦。姜公辅去世时，妻子儿女还在远方，秦系便把他安葬在山下。张建封听说秦系不可征召，请求就地加授他为校书郎。秦系与刘长卿交好，以诗歌互相赠答。权德舆说：“刘长卿自认为五言诗中的长城，秦系用偏师向他进攻；即使年老，诗才反而更加雄健。”后来秦系向东渡过长江到秣陵，八十多岁时去世。南安人思念他，在亭中为他立祠，把那座山称为高士峰。张志和，字子同，是婺州金华人。起初名叫张龟龄。父亲张游朝，通晓《庄子》《列子》，撰写《象罔》《白马证》等篇来辅助阐明其中的学说。母亲梦见枫树生在腹上，于是生下张志和。十六岁考中明经科，以策论求见肃宗，特别受到赏识器重，命他在翰林院待诏，授任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并因此赐名“志和”。后来因事获罪，被贬为南浦县尉，遇到赦免后返回；由于父母已经去世，不再出仕，居住在江湖之间，自称烟波钓徒。著有《玄真子》，也用此自号。有个叫韦诣的人，为他撰写《内解》。张志和又著《太易》十五篇，其中的卦有三百六十五个。哥哥张鹤龄担心他隐遁于世、不再回来，便在越州东郭为他筑屋，用新鲜草覆盖屋顶，椽子栋梁都不使用斧斤加工。屋内铺豹皮席、棕榈垫；他每次垂钓都不放鱼饵，因为志向并不在鱼。县令派他疏浚水渠，他拿着簸箕劳动，脸上没有一点怨色。他曾想用粗布制作皮衣，嫂嫂亲自纺纱织布；做成后，他穿在身上，即使暑热也不脱下。

译观察使陈少游前去拜访他，整日留在那里，并上表把他的居所命名为玄真坊。因为门口狭窄，陈少游替他买地扩建门庭，称为回轩巷。原先门前被流水阻隔，没有桥，陈少游替他修建桥梁，人们称为大夫桥。皇帝曾赐给张志和和奴婢各一人，张志和把他们配成夫妻，称为渔童、樵青。陆羽常问他：“谁是来往的人呢？”张志和回答：“把太虚当作屋子，把明月当作烛火，和四海之内的诸位公卿共同居住，从来没有稍有分别，哪里还有什么来往呢？”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时，正好张志和来拜访。颜真卿认为他的船破旧漏水，请他更换，张志和说：“我愿意把船作为漂浮的家、泛行的住宅，往来于苕溪、霅溪之间。”他的机辩敏捷大都如此。张志和擅长绘画山水，酒兴浓时，有时击鼓吹笛，舔笔蘸墨便能画成。他曾撰写《渔歌》，宪宗命人绘制他的画像并寻求这首歌，却没有得到。李德裕称张志和说：“隐居却有声名，显达却无所事事，不困穷也不显达，是严光一类的人。” 孙述睿是越州山阴人，是梁朝侍中休源的八世孙。高祖孙德绍侍奉窦建德，任中书侍郎，曾起草檄文诋毁太宗。窦建德军队覆灭后，孙德绍被捕，押登汜水楼，太宗责问他说：“你在檄文中诽谤我，这是为什么？”他回答：“狗只对自己的主人吠叫。”皇帝发怒说：“难道贼寇竟是你的主人吗？”命壮士把他揪下楼摔死。曾祖孙昌寓，字广成，贞观年间对策考中高第，历任魏州司马，治理有成绩，皇帝因此没有设置刺史。任职三年后，皇帝下玺书褒奖，升任膳部郎中。祖父孙祖舜，字奉先，任监察御史，因多次获罪被降职为成武县令，野鸡驯服地来到庭院。孙述睿年轻时和哥哥孙充符、弟弟孙克让都极为孝顺，父亲去世后，一同隐居嵩山。孙述睿天资聪颖，又特别爱好学习。大历年间，刘晏向代宗推荐他，朝廷以太常寺协律郎征召，后来屡次升任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孙述睿每次升职，都立即到朝廷谢恩。不久他以有病为辞回乡，此后便把这当作常态。德宗即位，授任他为谏议大夫，命河南尹赵惠伯带着诏书和束帛，备办礼物郑重遣召。孙述睿到达后，在别殿应对，皇帝赐给他宅第，供给马匹，并兼任皇太子侍读。他坚决推辞，皇帝不许。过了很久，改任秘书少监，兼任右庶子，又任史馆修撰。孙述睿重新编次《地理志》，对事情的本末记载最为详尽。他性情谦退礼让，从不触犯他人；即使亲朋宴集，也严肃沉默一整天，人人都敬畏他。他与令狐峘同职，令狐峘多次抵触侮辱他，但他始终不计较，当时人称他为长者。贞元四年，皇帝想到平凉之难，尤其悲痛；因为孙述睿精诚谨慎，于是派他带着祭祀器具，奉诏亲临祭奠。后来他又因病请求解除职务，过了很久才获准，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回乡，赐给帛五十匹、衣服一套。按照旧例，致仕官员不供给公家驿马，皇帝特意命令供给。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工部尚书。他的儿子是敏行，字至之。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岳鄂观察使吕元膺上表推荐他，让他在节度使府任职；吕元膺调任东都、河中时，他也总是跟随府署一同迁移。入朝后授任右拾遗，四次升迁，任司勋郎中、集贤殿学士、谏议大夫。李绛被害一事，根本责任在监军杨叔元，当时没有人敢说话，敏行上书极力论说此事，杨叔元才获罪。因为是名臣的儿子，他年少时就修养品行、洁身自好；等到做官后，能够结交当时的豪杰俊士，一时声名很盛，但高雅操守比不上他的父亲。去世时三十九岁，追赠工部侍郎。陆羽，字鸿渐，另名疾，字季疵，是复州竟陵人。不知道他出生在哪里，有人说是有个僧人在水边捡到他，把他养了起来。长大后，他用《易》为自己占卜，得到《蹇》卦变为《渐》卦，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制作仪礼上的舞具。”于是便以“陆”为姓，取名为羽，字鸿渐。幼年时，他的老师教他读旁行书，他回答说：“我终身少有兄弟，又断绝了后代，这样能算孝吗？”老师大怒，让他拿粪土清除墙壁上的污垢来苦役他，又让他放牧三十头牛。陆羽暗中用竹片在牛背上画字。后来得到张衡的《南都赋》，却不能阅读，便挺直身子坐着，模仿孩子们喃喃诵读、好像已经背熟的样子。老师把他拘来，命他去割除杂草。他正记忆文字时，懵懵懂懂，仿佛有所遗忘；一整天过去也不做事，主管的人狠狠鞭打他。于是他叹息说：“岁月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不知道读书！”他呜咽哭泣，不能自制，便逃走了，藏身成为优伶，写了几千字诙谐戏谑的文章。天宝年间，州中举行酺宴，官吏署任陆羽为伶师。太守李齐物见到他，认为他不同寻常，给他书籍，于是陆羽在火门山结庐居住。他相貌丑陋，口吃却很善于辩说。听到别人有长处，就像自己拥有一样高兴；见到有过错的人，便规劝指责，直率得甚至触犯别人。和朋友闲居相处时，如果心里有了要做的事，往往立即离去，因此人们怀疑他容易发怒。和人约定会面，即使遇到雨雪、虎狼也不躲避。上元初年，他又隐居苕溪，自称桑苎翁，闭门著书。有时独自在野外行走，一边诵诗一边敲击树木，徘徊不前，心中不得意；有时痛哭着回去，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当代的接舆。过了很久，皇帝下诏授任陆羽为太子文学，调任太常寺太祝，他都没有就职。贞元末年去世。陆羽嗜好饮茶，著有《茶经》三篇，对于茶的起源、制茶方法和茶具记述尤其完备，天下人因此更加懂得饮茶。当时卖茶的人甚至制作陆羽的陶像，放在火灶中供奉，把他祭祀为茶神。有个叫常伯熊的人，因陆羽的论述，又扩充撰写了茶的功用。御史大夫李季卿出使安抚江南，途经临淮，知道常伯熊善于煮茶，便召见他。常伯熊拿着茶具上前，李季卿为他举杯两次。到了江南，又有人推荐陆羽，李季卿召见他。陆羽穿着乡野服装，提着茶具进来，李季卿却不以礼相待，陆羽感到惭愧，后来又著《毁茶论》。此后崇尚饮茶成为风气。当时回纥入朝，才开始赶着马匹来交换茶叶。崔觐是梁州城固人。他以儒学为业，亲自耕种来维持生活。年老而没有儿子，于是把田地、住宅和财产分给奴婢，让他们各自置业；自己则和妻子隐居南山，约定奴婢经过他们的住处时，就给他们酒食，夫妻二人相互以啸歌吟咏为乐。山南西道节度使郑余庆征召他任参谋，多次敦促他就职。他不懂官府事务，但郑余庆仍称他为长者。文宗时，左补阙王直方是他的同乡，上书论事，在便殿得到召见。皇帝询问隐逸之士，王直方推荐崔觐品行高尚，皇帝下诏以起居郎之职召他，他以疾病为辞没有前来。陆龟蒙，字鲁望，是陆元方的七世孙。他的父亲陆宾虞，凭文章才学历任侍御史。陆龟蒙年轻时高傲放达，通晓《六经》的大义，尤其精通《春秋》。他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一次，便前往跟随湖州刺史张抟交游。张抟历任湖州、苏州二州刺史，都征召他来辅佐自己。他曾到饶州，三天没有去拜访任何人。刺史蔡京率领属官前来拜见他，陆龟蒙不高兴，拂袖离去。

译他居住在松江甫里，撰写、论述了很多作品。即使内心忧郁、身体患病疼痛，家中财产连十天的用度都不够，也从不稍稍停笔。文章写成后，便把稿子塞进箱子里，有的多年都不再过问，结果被好事者盗走。得到书籍后，他熟读背诵，才抄录下来；校勘比对十分勤勉，朱笔、黄笔从不离手。他所收藏的书虽然不多，但精善之作都足以流传。他借来别人的书，若篇章卷帙有破损错乱，一定替人辑补、修整并刊正。乐于听闻别人学习，讲论起来从不厌倦。他有田数百亩，房屋三十楹；田地地势很低，遇到雨涝便和江水相通，所以常常为饥饿所困。他亲自背土挑泥、锄草除刺，没有休息的时候。有人讥笑他过于劳苦，他回答说：“尧、舜也曾身体瘦弱，禹因劳作而手脚生茧。他们是圣人，我不过穿一件粗布衣服，怎么敢不勤劳呢？”他嗜好饮茶，在顾渚山下置办茶园，每年收取租茶，亲自评定茶叶等级。张又新撰写《水说》，列举七种水，其中第二是慧山泉，第三是虎丘井水，第六是松江水。有人帮助他满足这个爱好，即使相隔百里也替他送来泉水。起初，他因嗜酒而生病，过了两年才痊愈；此后客人来访，他只提壶摆杯，不再饮酒。他不喜欢同世俗之人交往，即使有人登门也不肯相见。他不骑马，乘船时设置蓬篷和席子，带着成捆的书、茶灶、笔床和钓具往来。人们当时称他为江湖散人，有时称他为天随子、甫里先生；他把自己比作涪翁、渔父、江上丈人。朝廷以高士之礼征召他，他没有前往。李蔚、卢携一向同他友善，等到他们执掌国政，便召授陆龟蒙为左拾遗。诏书刚下，陆龟蒙就去世了。光化年间，韦庄上表推荐陆龟蒙、孟郊等十人，全部追赠右补阙。陆氏居住在姑苏，门前有一块巨石。他们的远祖陆绩曾在吴国任郁林太守，罢官归来时没有行装，船太轻，不能渡过大海，于是取了一块石头增加重量。人们称赞他的廉洁，把这块石头称为“郁林石”，世代保存它在住宅中。列传第一百二十二　循吏 所谓治理天下的是君主；寻求治理办法的是百姓；推行君主的治理、使百姓得到救济的是官吏。所以官吏贤良，法令就公平，政事就能办成；官吏不贤良，王道就会松弛并败坏。在尧、舜时代，说的是“九德之人都任职”和“百官都能按时任事”；在周文王、周武王时代，说的是《棫朴》篇所称的“能够任用贤能之人”，以及《南山有台》篇所称的“乐于得到贤才”。这就是循吏所产生的功效。尧、舜是五帝中最盛明的帝王，文王、武王是三王中最显赫的君王，他们尚且不能舍弃循吏来治理天下，后世可以吗？唐朝兴起时，承接隋朝战乱之后，土地荒芜、百姓困苦，开始慎重选择州刺史和县令。唐太宗曾说：“我思考天下的事务，半夜仍不能安睡，总是想到治理百姓的根本，没有什么比刺史更重要，所以把他们的姓名写在屏风上，睡觉和起身时都对着看；知道他们是否有才，便把情况写在姓名下方，用来考虑罢免或留任。”又下诏命令内外五品以上官员推荐能够担任县令的人。于是官府任用了合适的人，百姓摆脱叹息忧愁而趋于安定。都督、刺史的职责是考察州县，朝廷还间或派使者巡行天下，弹劾或举荐不称职的官员。起初，都督、刺史都由皇帝临轩册命授职。后来不再举行册命仪式，但仍在受命之日到便殿面见皇帝，接受赐予的衣物后才出发。玄宗开元年间，即使已经辞别皇帝，仍要到侧门等候皇帝的进一步指示，以此荣耀宠信镇守地方的大臣，也责成他们建立功绩。起初，刺史按照京官的品级可以佩鱼袋，品级较低的官员则借穿绯衣、佩鱼袋。开元年间，又禁锢废黜酷吏，惩治不良官员，群臣受到感化，革除了苛刻烦扰的风气，争相以施惠取利来显扬政绩。又下诏规定：三省侍郎有空缺，要选择曾任刺史的人；郎官有空缺，要选择曾任县令的人。直到宰相和名臣，无不勤勉进言，认为长官不可轻率授任，也不可频繁更换。因此在官职授受之间，虽然不能全部做到妥善，但所得到的贤能官员大约有十分之五。所以祥和之气协调，嘉美的生物繁茂，和气熏蒸而成为太平景象；唐朝传承祭祀三百年，和汉朝相当。使太平达到这种程度的办法，除了任用循吏还能是什么呢？因此按治理政务的适宜情况编排次序，用来彰显他们的功劳。至于兼以功勋和门第著称的将相、大臣，姓名已见于本篇，便不在这里列举。韦仁寿是京兆万年人。隋大业末年，任蜀郡司法书佐，审断案

译件公平，获罪的人都认为是韦君依法论处，即使被判死也没有遗憾。唐高祖入关后，派使者巡行安定蜀地，韦仁寿奉皇帝临时授予的诏命，升任巂州都督府长史。南宁州归附，朝廷每年派使者前往安抚接纳，但这些使者大多贪婪怠惰，边地百姓深受其苦，很多人叛逃离去。皇帝一向听说韦仁寿善于治理，便下诏让他检校南宁州都督，寄治于越巂，并诏令每年巡按慰问一次。韦仁寿率领五百士兵，沿西洱河巡行，开拓土地数千里，按照诏令设置七州十五县，酋长豪帅都来宾服拜见，立即授予他们州牧、县令等职，威严号令简明严肃，人人安定喜悦。将要回去时，酋长们哭着说：“天子凭借您镇守安抚我们，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韦仁寿以城池和官署尚未建成为借口。各部酋长立即相继修筑城池、兴建官署，不到十天就大致完备。韦仁寿于是把实情告诉他们：“我奉诏只是来安抚巡行，哪里敢擅自留下？”夷、夏两族的父老便悲哭着为他送行，派子弟随同进贡地方特产，皇帝非常高兴。韦仁寿请求把治所迁到南宁州，借助军队便可安抚平定，皇帝下诏同意，命益州供应军队护送。刺史窦轨嫉恨他的功劳，造谣说山獠正在反叛，不可以进行远方经营，因此没有按时派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一年多以后，韦仁寿去世。陈君宾，是陈鄱阳王陈伯山的儿子。隋朝时任襄国通守。武德初年，带领郡中归顺听命，封东阳郡公，升任邢州刺史。贞观初年，调任邓州。邓州经历丧乱之后，百姓流亡失业，陈君宾加意慰劳招抚，不到一个月，百姓全都返回并恢复旧业。第二年，各地遭遇霜冻和水涝，唯独陈君宾治理的地方获得丰收，仓库储粮充足有余，蒲州、虞州两州的百姓到他的辖境来求食。唐太宗下诏慰劳他说：“去年关内六州粮食歉收，粮食缺乏，命令百姓拆散家室，外出寻找食物。听说刺史体察我的这番心意，努力同百姓相互安定养护，还拿出多余的粮食和布帛赠给出行的人。这就知道水旱是常有的天数，彼此救济供养，礼让之风兴起流行，天下百姓都成为兄弟，改变了浇薄的风气，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已经命令有关部门记录刺史以下官员中功劳最大的；对于奉养老人的家庭，免除今年的调物。”这一年，陈君宾入朝任太府少卿，转任少府少监，因事获罪被免职。后来起用为虔州刺史，去世。张允济是青州北海人。隋朝时任武阳令，把爱护百姓、给百姓带来利益作为行事准则。元武县有个百姓把母牛寄养在岳父母家，过了很久，母牛繁殖了十多头小牛。这个百姓要把牛牵回去，岳父母却不肯给。百姓到县里申诉，县令不能裁决，于是去找张允济。张允济说：“如果这件事自有法令，我还参与什么呢？”百姓哭着诉说自己受到压制，张允济于是命身边人把百姓捆起来，蒙住他的头，经过岳父母家时说是来捕捉盗牛的人，命令他们把百姓家的牛全部牵出来，核对牛的来处。岳父母不知道实情，连忙说：“这是女婿家的牛，我没有参与。”张允济立即命人揭去蒙布，说：“可以把这头牛还给女婿家了。”岳父母叩头认罪，元武县的官吏都非常惭愧。张允济经过道路旁边，看见一位老妇人住在简陋的屋子里守护自己种的葱，便教她说：“只管回家去，如果有盗贼，应当告诉县令。”老妇人道谢回去了。不久，葱被大量偷走，张允济把十里以内的男女全部召来，仔细辨认查验，果然抓到了盗贼。有个行人夜里出发，把袍子遗落在路中，走了十多里才醒悟。当地人说：“我们的境内从来没有人拾取遗失物，你可以回去拿。”他回去后果然找到了袍子。张允济治理政绩尤其突出，升任高阳郡丞。郡守空缺时，他独自统领全郡事务，官吏和百姓都敬畏而又爱戴他。盗贼首领王须拔攻打郡城，当时粮食用尽，官吏吃槐树叶和草茎，却没有一个人叛变。贞观初年，他多次升迁至刑部侍郎，封武城县男，升任幽州刺史，去世。当时又有一个叫李桐客的人，也因善于治理而著名。他最初在隋朝任门下录事。隋炀帝在江都时，因为各地天天发生动乱，谋划把都城迁到丹阳，召集群臣商议。身边的人迎合皇帝心意，认为江左将要盼望皇帝临幸；如果巡游时刻石记功，便可以恢复大禹的旧迹，难道不是这样吗？唯独李桐客说：“吴会地区低洼潮湿而〔疑有脱字〕，不足以供奉皇帝和供给三军；吴地百姓力量竭尽，无法承受诏

译命，而且还要越过险阻，这不是国家的福分。”御史弹劾他诽谤毁谤，差点获罪，后来得以免罪。他被宇文化及胁迫，到了黎阳，又陷入窦建德一方。盗贼平定后，授任秦王府法曹参军。贞观初年，多次任通州、巴州二州刺史，治理崇尚清明平和，百姓称他为慈父。李桐客是冀州衡水人。

译李素立是赵州高邑人。他的曾祖父李义深，北齐时任梁州刺史。父亲李政藻，任隋朝水部郎，出使淮南，死于盗贼之手。李素立在武德初年任官，升为监察御史。百姓触犯法律但罪不至死，高祖想杀掉他们，李素立进谏说：“三尺之法，是天下共同拥有的法典；一旦轻易动摇，人们就会手足无措。如今大业刚刚开始，怎么能先在京城脚下抛弃刑法呢？”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对他恩宠特别。因父母丧事解除官职，起用时授予七品清要之职。有关部门拟授他为雍州司户参军，皇帝说：“职位重要却不清要。”又拟授秘书郎，皇帝说：“职位清要却不重要。”于是授任侍御史。贞观年间，转任扬州大都督府司马。起初，突厥铁勒部归附唐朝，朝廷就在当地设置瀚海都护府，下诏让李素立统领。后来阙泥熟别部多次阻塞边境，李素立认为不值得用兵，便派使者晓谕他们投降。夷人感念他的恩惠，带着马牛来进献，李素立只接受一杯酒，其余全部退还。于是开设屯田，建立官署和驻所，俘虏更加畏惧他的威势。他历任太仆卿、鸿胪卿，多次加封，成为高邑县侯。出任绵州刺史。永徽初年，调任蒲州，临行时把剩余的储粮和各种器物归还州府，只带着家书上路。适逢去世，高宗特意停止朝会一天，谥号为“平”。孙至远，起初名叫鹏。当时李素立正奉命出使，对家人说：“古人有根据所承担的事情给孩子命名的，我这次出使可以给子孙命名了。”于是便给他取名为至远。他年少时聪慧明敏，能够研治《尚书》和《左氏春秋》；还没有见到杜预的《释例》，便撰写《编记》，大意与《释例》相同。又撰写《周书》，从后稷写到周赧王，编为传纪，令狐德棻称许它是良史。他最初调任蒲州参军，多次升任乾封县尉。上元年间，在制策考试中取得高等成绩，授任明堂主簿。因丧事解除官职，服丧期满后，调任鸿胪主簿。他上奏论述戎狄事务的文书，唐高宗很高兴，提拔他为监察御史里行。他触犯了皇帝宠幸的贵臣，被外调，过了很久才历任司勋、吏部员外郎中。升任天官侍郎，掌管选官事务，痛恨令史收受贿赂，多有裁减改易，吏员都肃然收敛。有个叫王忠的人被放免，吏员错误地把他的姓写成“士”，想照此拟定并补成文书。至远说：“参加调选的有三万人，没有姓士的，这一定是王忠。”吏员叩头认罪。至远能够掌管选官，是内史李昭德推荐的。有人劝他前去道谢，他回答说：“公卿是因为公事任用我，为什么要用私情去道谢呢？”最终没有去拜访。因此李昭德怀恨他，把他调出任壁州刺史。去世时四十八岁。至远的父亲休烈，也有文才，最终任郪县令，四十九岁去世。世人感叹他们父子二人的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至远见到桓彦范，极力称说他的贤能。卢从愿还年轻时，至远便高度评价他。许从远的弟弟将来会显贵，至远预先说出了他的官位，后来果然应验了他的预言。苏颋年幼时失去母亲，至远非常疼爱、谨慎照料他，把女儿嫁给了苏颋。他友爱兄弟，侍奉守寡的姐姐很有礼节，世人称赞他的德行。从远清正严密而有学问，神龙初年，历任中书令、太府卿，多次加封为赵郡公，谥号为“懿”。兄弟几人的德行声望都相当。另有他的堂叔游道，武后时任冬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至远的儿子陆畬，字玉田，年轻时聪明机警。起初历任汜水主簿，遇到事情反应敏锐，即使是仆役杂工，只要见过一次，也能记住他们的姓名、居处和职业。黜陟使路敬潜推荐他清白廉正，提拔为右台监察御史里行。御史台撤废后，授任监察御史，多次转任国子司业。他侍奉母亲谨慎，几代同居，长幼之间都合乎礼节。陆畬的妻子去世时，母亲正患病，他担心母亲悲伤，便约束家人，不许哭声传到母亲住处；早晚前去省视侍奉，脸上不露忧色。母亲去世后，他因哀毁过度而死。从远的儿子陆岩十多岁时，适逢中宗祭祀明堂，让近臣的子弟执笾豆等祭器。陆岩进退举止合乎礼仪，于是授任右宗卫兵曹参军。历任洛阳县尉，多次升迁至兵部郎中。他征发扶风的军队响应姚州、巂州的军事行动，符合皇帝旨意，升任谏议大夫，封赞皇县伯。最终任兵部侍郎。陆岩擅长草书、隶书。任参军时制作了一件皮裘，终身穿着它。薛大鼎，字重臣，是蒲州汾阴人。他的父亲薛粹，任隋朝介州长史，和汉王杨谅一同谋反，被诛杀。薛大鼎被宽赦，充作官府奴婢，流放到辰州，后来因战功得以返回。高祖起兵后，他在龙门求见高祖，趁机劝说：“应当截断龙门，军队到永丰仓取粮食，向远近发布檄文，占据天府之地，向豪杰显示威势，这是扼住敌人咽喉、控制其要害的谋略。”高祖认为这番话奇特。当时各将领已经决定先攻打河东，所以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用。授任大将军府察非掾。出任山南道副大使，开设屯田以充实粮仓。赵郡王李孝恭讨伐辅公祏时，以薛大鼎为饶州道军师，率军渡过鄱阳湖，因功升任浩州刺史。后来多次调任沧州。无棣渠长久淤塞，薛大鼎疏浚治理，使它通到海中，商人往来流通，乡民歌唱道：“新沟通了，舟船通行便利；连接沧海，鱼盐运来。从前只能步行，如今可以驾驷马车。薛公的恩德广大遍及，真是美好啊！”他又疏通长芦、漳、衡三条渠道，排泄污水和积涝，使水患不再造成灾害。当时郑德本在瀛州，贾敦颐任冀州刺史，都以治理有名，所以河北称他们为“铛脚刺史”。永徽年间，升任银青光禄大夫，代理荆州大都督长史。去世后，谥号为“恭”。他的儿子薛克构有才器和见识，永隆初年，历任户部郎中。族人、黄门侍郎薛顗因为弟弟薛绍将要娶太平公主，便向薛克构询问意见。薛克构回答说：“家中有个傲慢的妇人，是贤士所厌恶的。只要娶的是德行淑美的人，来匹配君子，就没有什么忧患了。”薛顗不敢阻止这门婚事，但薛绍最终还是被诛杀。陈思忠正在服父丧，皇帝下诏令他解除丧服；有客人前去吊唁，思忠以辰日不宜相见为由推辞。薛克构说：“侍奉亲人时，为避嫌疑这样做还可以；既然已经成为孤儿，就没有不哭的道理。”世人都佩服他这句话。天授年间，升任麟台监。因弟弟被酷吏陷害，受到牵连，流放岭南而死。

译贾敦颐是曹州冤句人。贞观年间，多次担任州刺史，资性廉洁。他入朝时，常常带着全家同行，只有一辆车，破旧得厉害，瘦弱的马用绳子牵着，路上没人知道他是刺史。过了很久，他任洛州司马，因公事受到牵连下狱，太宗赦免了他，但有关部门坚持不肯赦免。皇帝说：“谁能没有过错？我只是要除掉罪过特别严重的人。如果一概按法律惩处，即使儿子也不能和父亲相处，何况臣子还能侍奉君主吗？”于是贾敦颐获赦。后来调任瀛州刺史。瀛州靠近滹沱水、滱水，两水每年泛滥，冲坏房屋，水浸数百里。贾敦颐修筑堤坝，水不能突然泛滥，百姓从中获利。当时他的弟弟贾敦实任饶阳县令，政务清简安静，官吏百姓都称赞。按照旧制度，服大功丧的亲属不因嫌疑而同时任官；朝廷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政绩都很高，所以没有调动他们，以表示宠遇。永徽年间，调任洛州。洛州有很多豪强，侵占田地往往超过制度规定的数额，贾敦颐检举并没收了三千多顷田地，把它们分给贫民缴纳赋税；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之事，属下没有人能够欺骗他。死在任上。咸亨初年，贾敦实任洛州长史，也宽厚仁惠，人心都感念归附。洛阳县令杨德干以严酷暴烈自负，靠杖杀人来树立威势，贾敦实劝告并制止他说：“治理政务在于养护百姓，伤害生命太多，即使有能力，也不值得称道。”杨德干于是收敛减弱了。起初，洛阳人在大市旁为贾敦颐刻立石碑；等到贾敦实入朝任太子右庶子，人们又在碑旁为他立碑，所以称为“常棣碑”。贾敦实历任怀州刺史，留下美好的政绩。永淳初年退休，病重时，子孙迎请医生，贾敦实不肯见，说：“没听说有良医能够医治衰老。”去世时九十多岁。他的儿子贾膺福任左散骑常侍、昭文馆学士，后来因党附窦怀贞被诛杀。杨德干历任泽州、齐州、汴州、相州四州刺史，威严而急躁。民间有句急切的话说：“宁可吃三斗木炭，也不要遇到杨德干。”天授初年，他的儿子杨神让和徐敬业起兵，杨德干父子都被诛杀。田仁会是雍州长安人。他的祖父田轨，任隋朝幽州刺史，封信都郡公；父亲田弘承袭爵位，官至陵州刺史。田仁会通过制举被选拔，历任左武候中郎将。唐太宗征讨辽东时，薛延陀率数万骑兵袭击河内，皇帝下诏让田仁会和执失思力率兵将其击败，追赶数百里，薛延陀几乎被生擒，皇帝用玺书嘉奖慰劳。永徽年间，任平州刺史。当年旱灾，他亲自暴露在烈日下祈雨，天上随即下起大雨，谷物于是丰收。百姓歌唱道：“父母养育我啊田使君，您的精诚上达天听；中田降下雨水啊山中生出云；仓廪充实啊礼义得以施行；愿您长久在任啊不再忧患贫困。”五次升迁后任胜州都督。境内有积年的盗贼，依托山势抢劫行人，田仁会派骑兵捕捉攻击，将他们全部消灭。城门夜间打开，道路上没有盗寇踪迹。他入朝任太府少卿，升任右金吾将军。所得俸禄若有多余，便立即上缴官府，人们认为他有意求取名声。然而他性情刚强，痛恨邪恶，昼夜巡行，哪怕有丝毫奸邪也一定揭发，朝廷中每天被贬斥惩罚的有数百人，京城无论贵贱都害怕他。有个女巫传播鬼神之道迷惑众人，自称能使死人复活，市井把她尊为神，田仁会弹劾她，将她流放到边远地区。转任右卫将军，因年老请求退休。去世时七十八岁，谥号为“威”。他的儿子田归道，明经科及第，多次升任通事舍人内供奉、左卫郎将。突厥默啜请求和亲，武后下诏命将军阎知微册封他为可汗，持符节前往。默啜又派使者道谢，阎知微在路上遇到使者，便赐给他绯袍和银带，并上表说使者已经到了，请求按礼仪在朝廷赐见。田归道进谏说：“胡虏背弃恩惠多年，如今悔过入朝，解开辫发、改穿汉服，应当等待皇帝的诏旨。阎知微却擅自赏赐，这让朝廷以后拿什么再加恩呢？应当命令他先穿原来的服装，等候天子的命令。小国使者，不值得依照大礼出迎。”武后听从了他的意见。默啜将到单于都护府时，皇帝下诏命田归道代理司宾卿前去慰劳。默啜请求把六胡州和都护府的土地给他，要求没有得到，便非常怨恨，拘捕田归道，准备杀死他。田归道神色不屈，辱骂并责备默啜，同时陈说祸福，默啜也后悔了。恰逢有诏书赐给默啜粟米三万石、彩帛五万段、农具三千件，并且允许结为婚姻，于是默啜改用礼节送田归道回去。田归道回来后，详细陈述默啜不称臣的情状，请求加强边防。不久默啜果然反叛，于是提拔田归道为夏官侍郎，更加亲信他。后来升任左金吾将军、司膳卿，负责统领千骑宿卫玄武门。桓彦范等人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时，田归道没有预先听到消息；等到他们索要骑士时，他拒绝响应。事情平定后，桓彦范想杀他，因为他的辩辞正直，得以免死，回到私人住宅。然而中宗认为他守节刚强，召授太仆少卿，升任殿中少监、右金吾将军。去世后，追赠辅国大将军，追封原国公，谥号为“烈”，皇帝亲自撰文祭奠他。他的儿子田宾庭，开元年间官至光禄卿。裴怀古是寿州寿春人。仪凤年间，他到宫阙上书，被补授下邽主簿，升任监察御史。姚州、巂州一带的蛮族反叛，朝廷命裴怀古乘驿马疾行前往，安抚招集他们，申明诛杀和奖赏的法令，每天归顺的人数以千计。不久他捆绑了首恶，于是南方平定，蛮族和汉人立碑记载他的功劳。恒州有个佛寺僧人被其徒弟诬告诅咒、图谋不轨，武后大怒，命令审讯并杀掉他。裴怀古查明他是被冤枉的，替他向武后申诉，武后不听。裴怀古于是说：“陛下的法律应当同天下统一，难道要让臣杀害无辜来迎合您的盛意吗？即使那个人确有不臣的情状，臣又有什么理由宽赦他呢？”武后的怒意消解，那人得以不被杀害。阎知微出使突厥时，裴怀古负责监护他的军队。默啜胁迫阎知微称自己为可汗，又想授给裴怀古官职；裴怀古不肯拜受，默啜便想杀他。他说：“守持忠节而死，和毁弃节操而生，哪一种更好？请处以斩刑，我不躲避。”于是被囚禁在军中，后来乘机逃走。但他本来身体瘦弱，不能骑马，只能在山谷间辗转行走，勉强到达并州。当时并州长史武重规放纵暴虐，身边人胡乱杀人以求赏赐，见裴怀古到来，便急忙把他抓住。有个果毅都尉曾经认识裴怀古，大声喊道：“这是裴御史！”于是裴怀古获免。升任祠部员外郎。姚州、巂州的酋长们到宫阙前叩拜，请求让裴怀古镇守安抚远方的夷人，朝廷授任他为姚州都督，他以疾病推辞。起初，安南的盗贼欧阳倩率领数万人，抢掠攻陷州县，朝廷任命裴怀古为桂州都督、招慰讨击使。他还没有越过山岭，就先用书信向欧阳倩晓谕祸福，盗贼迎接他并投降，自称是因为官吏侵逼才反叛。裴怀古知道他是真心投降，认为应该显示不疑，才能破坏他的阴谋，于是只带少量骑兵前往。有人说：“獠夷难以亲近，做好防备尚且会使他们不信任，何况轻视防备呢？”裴怀古回答：“忠诚和信义可以感通神明，何况是边远的夷人呢！”他亲自到营垒抚慰晓谕，欧阳倩等非常高兴，把所有抢掠的财物都归还并出降；即使各洞中一向反复无常的人，也都相继牵连归附，岭外于是平定。

译调任相州刺史、并州大都督长史，所到之处官吏百姓都感念爱戴。神龙年间，召任左羽林大将军；还未到任，又恢复任命他为并州长史。百姓知道他要回来，便扶老携幼出城迎接。崔宣道刚接替他任长史，也在野外停留。裴怀古不愿让迎接自己的人使崔宣道过分惭愧，便派人驱赶迎接者回去，但后来来的人更多。他得人心大致就是如此。不久转任幽州都督，安抚两蕃，准备把他们的部落全部纳入内地，恰逢朝廷以左威卫大将军召他入朝，便由孙佺代替他；孙佺不懂军事，最终使军队失败。裴怀古死在任上。裴怀古清廉正直而审慎。他在幽州时，韩琬以监察御史身份监军，称赞他说：“驾驭士卒有信用，面对财物很廉洁，是国家的名将。” 韦景骏是司农少卿韦弘机的孙子。明经科中第。神龙年间，历任肥乡县令。肥乡县北面临近漳水，连年泛滥，百姓深受其苦。旧有堤防逼近漕渠，虽然堤岸陡峭，却很快就会溃决。韦景骏察看地势，把堤线向南移了一千步，依靠高地筑起堤障，洪水到达堤脚便流走；堤北于是干燥，成为肥沃的田地。他又用船只搭梁架桥，废除了长桥，工程用工少、费用省，后来成为定制。当时河北发生饥荒，他亲自巡行乡里，劝导百姓互通有无，进行教导和抚慰，肥乡县百姓唯独没有流散。等到他离任，百姓立碑记载他的功劳。后来任贵乡县令，有母子互相诉讼，韦景骏说：“我年少时父亲就去世，常常为此悲痛。你们幸而都有亲人，却忘了孝道吗？教导不能使你们信服，这是我的罪过。”于是呜咽流泪，交给他们《孝经》，让他们学习其中的大义。母子二人因此感悟，请求改过自新，后来成为孝子。当时治理有名的人，有韦景骏、清漳县令冯元淑、临洺县令杨茂谦三人。韦景骏后来过了几年任赵州长史，途中经过肥乡，百姓很高兴，争相带着酒食迎接慰劳，连小孩子也在其中。韦景骏说：“当初你们这些孩子还没有出生，我就离开了肥乡，并没有旧日恩德，你们为什么要来呢？”孩子们回答：“老人们告诉我们，学校、馆舍、桥梁、堤障都是您治理修建的，我们以为您是古代的贤人，如今有幸亲眼见到您，所以来这里。”韦景骏于是留下来一整天。后来升任房州刺史。房州偏僻险要，带有蛮夷风俗，没有学校，喜欢祭祀淫祠鬼神；韦景骏为各地生员举行贡举，疏通险隘道路，修建传舍，废除房州没有名分的祠庙。韦景骏治理百姓，总是寻求使百姓便利的办法，大多像这样。后来转任奉天县令，还没有出发就去世了。杨茂谦通过制举被选拔，授任左拾遗内供奉。他为官正直而勤勉，历任秘书郎。起初窦怀贞很看重他的才干，等到执掌政权后，推荐他任大理正、左台御史中丞。开元初年，出任魏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他和司马张怀玉是同乡，长期友善；到了晚年两人产生嫌隙，互相揭发短处，于是杨茂谦被贬任桂州都督。后来调任广州。去世。韦景骏的儿子韦述，另有传记。李惠登是营州柳城人，任平卢军副将。安禄山叛乱时，他跟随董秦渡海，逐步平定沧州、棣州等州。以轻装部队远行作战，贼军不能抵挡，每次交战都败退。史思明反叛时，李惠登陷入贼军，便使用计谋脱身，逃到山南，依附来瑱；来瑱上表推荐他代理金吾卫将军。李希烈反叛时，来瑱交给他两千士兵，让他屯驻隋州。李惠登带领隋州归顺，随即被授任刺史。隋州屡次遭受战乱，田野荒芜，百姓无处安业。李惠登虽然质朴，没有学术才干，但凡是人们认为有利的事他就去做，认为有害的事他就废除，完全按照内心认为安妥的原则行事，却暗合古代治道。政务清静，任职二十年，田地得到开垦，户口日益增加，百姓歌舞庆贺。于是节度使于頔上报他的政绩，诏令加授御史大夫，把隋州升为上州。不久代理国子祭酒，去世后追赠洪州都督。罗珦是越州会稽人。宝应初年，到宫阙上书，授任太常寺太祝。曹王李皋兼领江西、荆襄节度使时，常常任用他在幕府，后来多次升任副使。李皋去世后，军队发生叛乱，劫掠府库军资。罗珦抓住首恶十多人，斩首示众，又在庭院中环绕设置荆棘，让他们把抢劫的库物投入其中，一天之内便全部装满，于是赦免其余党羽。召任奉天县令。宦官出入经过道路，属吏借机触犯禁令，罗珦杖打他们，即使打死也不停止，从此宦官和属吏都屏息收敛。升任庐州刺史。民间有人生病，舍弃医药而祈祷淫祀，罗珦下令禁止。修建学校，政教简明易行，境内出现灵芝和白雀。淮南节度使杜佑上报他的治理情况，皇帝赐给他金紫官服。再次升任京兆尹，他请求把平籴粮价减半，用常赋补足，百姓依靠此举获利。因年老多病请求解除职务，调任太子宾客，多次加封为襄阳县男。去世，谥号为“夷”。他的儿子罗让，字景宣，凭文学才能很早就有声誉。参加进士、博学宏词、贤良方正等科考试，都取得优等，任咸阳县尉。父亲去世时，他几乎因哀伤过度而死。服丧期满后，穿布衣、吃粗粮，十多年不接受征召任官。淮南节度使李鄘到他居住的地方诚恳邀请，请他设置幕府，授任监察御史，官位相当于给事中，后来多次升迁为福建观察使，兼任御史中丞。他以仁爱宽惠著名。有人把一个婢女送给罗让，他询问婢女的来历。婢女回答：“我的九个姐姐都被官府卖掉了，留下的只有年老的母亲。”罗让悲惨不忍，烧掉卖身契，召回她的母亲，让她们团聚。入朝任散骑常侍，授任江西观察使。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礼部尚书。韦丹，字文明，是京兆万年人，周朝大司空韦孝宽的六世孙。他的高祖韦琨，任洗马，侍奉太子李承乾，进谏却不被听从。唐太宗认为他有才，提拔为给事中。高宗在东宫时，韦琨任中舍人，封武阳县侯。李孝敬为太子时，韦琨以右中护身份任詹事。去世后，追赠秦州都督，谥号为“贞”。韦丹幼年丧父，跟随外祖父颜真卿学习，考中明经，调任安远县令，把职位让给庶兄，入紫阁山侍奉堂叔韦能。后来再次参加《五经》考试，取得优等，历任咸阳县尉，张献甫上表推荐他辅佐邠宁幕府。顺宗为太子时，以殿中侍御史身份召他任舍人。新罗国君去世，皇帝下诏授任他为司封郎中，前往吊唁。按照旧例，出使外国时，赐给使者州县中的十名官员，让使者卖掉以取得财物，称为“私觌官”。韦丹说：“出使外国，若资费不足，应当向上请示，哪有买卖官职、收取钱财的道理？”于是详细上奏应当支出的费用，皇帝命有关部门拨给他，因此形成法令。尚未出发，新罗又立的新国君去世，韦丹返回，改任容州刺史。他教导百姓耕作纺织，禁止懒惰游荡，兴办学校；百姓因贫穷而自行卖身的，就赎回安置，禁止官吏掠取他们充作奴隶。开始修筑州城，周长十三里；设置屯田二十四处，教导百姓种植茶和麦，仁爱教化大为推行。升任河南少尹，还未到任，又调任义成军司马。以谏议大夫身份被召入朝，因正直而有声名。

译刘辟反叛时，议论的人想宽赦他而不杀。韦丹上疏，认为：“汉文帝时期，法律废弛，百姓轻慢，应当用威严来补救。如今如果不杀刘辟，那么朝廷能够使令的地方就只有两京罢了。”宪宗称赞嘉许他。恰逢刘辟围攻梓州，于是授韦丹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接替李康。到汉中后，他上奏说李康正在竭力守卫，不能更换。皇帝召他回来商议蜀地事务。刘辟撤离梓州后，韦丹便把节度使职位让给高崇文；于是授任晋州、慈州、隰州观察使，封咸阳郡公。过了一年，他自己陈述所治理的三州不是要害之地，官职没有必要这样设置，反而增加国家负担，不如把它们划归河东，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后来调任江南西道观察使。韦丹按照人口核定俸禄，把多余部分留在官府；裁撤八州中领取冗余俸禄的人，收回他们的财物。起初，百姓不知道烧瓦盖屋，只用草盖屋、竹子作椽，长期干燥后便互相摩擦起火而焚毁。韦丹召集工匠教他们制陶烧瓦，把材料集中在场地，估算成本定价，不取额外利润。能够建屋的人，就从官府领取木材和瓦，免除一半赋税，慢慢偿还费用；逃亡尚未返回的人，官府替他们建屋；贫困无力建屋的人，官府给他们钱财；韦丹亲自前往劝导督促。设置南北两处市场，修建营舍安置军队。当年发生旱灾，便招募百姓参加工程，给足工钱，供应食物。修建南北道路，在道路两旁设置两座营舍，东西长七里。把废仓改建成新马厩，马匹因此没有死亡。筑堤防护江水，长十二里，设置水闸以疏导上涨的江水。总共修建陂塘五百九十八处，灌溉田地一万二千顷。有个官吏掌管粮仓十年，韦丹查验仓粮，发现少了三千斛。韦丹说：“官吏难道会自己花费掉吗？”查抄他的家，找到了全部文书记录，才知道是掌权的官吏强行夺取的。韦丹召集各官吏说：“你们倚仗权势从粮仓中取粮，这是罪过。我给你们一个期限，一个月内归还。”众官吏都叩头谢罪，到了期限没有人敢违背。有个士卒违反命令，按法应当处死，韦丹释放了他，没有杀他。这个士卒离去后，上书告发韦丹违法，皇帝下诏解除韦丹的官职，等待审理。恰逢韦丹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查验那个士卒所告发的事情，全部不属实，韦丹的治理政绩因此更加明显。太和年间，裴谊任江西观察使，上奏请求为韦丹建立祠堂、刻石记功，没有得到答复。唐宣宗读《元和实录》，看到韦丹的政绩卓著，有一天对宰相说：“元和年间治理百姓谁最为第一？”周墀回答说：“臣曾经镇守江西，韦丹有大功，恩德遍及八州；他去世已经四十年了，老少百姓仍然思念他，不能忘怀。”于是宣宗下诏命观察使纥干蒦上报韦丹的功绩事状，命令把他的功劳刻在碑上。韦丹的儿子韦宙，凭借父亲的恩荫多次调任，任河南府司录参军；李珏上表推荐他进入河阳幕府。宣宗对宰相周墀说：“韦丹有儿子吗？”周墀以韦宙回答。皇帝说：“给他一个好官。”于是任命韦宙为侍御史，三次升迁至度支郎中。卢钧任太原节度使时，上表推荐韦宙为副职。当时回鹘已经击破各部，进入塞下，劫掠杀害官吏百姓。卢钧想得到一名有威信、受信任的官员去巡视边境，韦宙请求前往。他从定襄、雁门、五原出发，越过武州塞，巡视云中，翻越句注山，遍见各部酋长，刻石晓谕他们；巡视亭障中的守卒，增加他们的禀给；约束官吏不得擅自用兵侵犯各部戎人，违犯者处死。于是三部六蕃各族都信服喜悦。朝廷召回他，任命为吏部郎中。出任永州刺史。永州当时正遭灾荒，他便减省官府用于供给刺史的各项费用，得到九十多万钱，用来购买粮食和军需。当地风俗不懂法律，常常触犯法令，韦宙为他们编写书册，制定法律，并把适宜种植、赖以谋生的事项一并说明，发给每户。永州背靠山岭，转运粮饷艰难险阻，每逢饥荒，往往有人饿死，韦宙开始修筑常平仓，收储多余的粮食以备匮乏。裁减冗余劳役九百四十四人。县里过去设置官吏督促赋税，韦宙让百姓自行缴纳，并规定每十户互相担保，常常提前完成。湘源县出产零陵香，每年都要采购进贡，百姓以此为苦，韦宙上奏请求停止。百姓贫穷没有牛，只能靠人力耕作，韦宙为他们设置社，规定二十户每月共同交纳若干钱，抽签决定的人先买牛，以此作为定规；时间久了，牛便不再缺少。设立学官，选取仕宦人家的子弟十五人充任学生。起初，俚人结婚时，要拿出财物宴请宾客，称为“破酒”，宾客昼夜聚集，多到几百人；贫穷人家也有几十人。如果财力不足，就不迎娶，以至于出现私奔的情况。韦宙制定条约，使婚礼大致合乎礼制，风俗于是改变。城邑中的年轻人常常在七月击鼓，成群进入百姓家中，称为“行盗”；各家都迎接他们，为他们置办器具，称作“起盆”，后来又举行脱去丧服的仪式，喧闹呼喊并发生〔字形不明〕斗。韦宙到任后，一概禁止这些行为。回朝任大理少卿。过了很久，任江西观察使，政务简明易行，南方人把他当作世代可任的官员。升任岭南节度使。南诏攻陷交趾，他安抚军队、积聚储备，因而以能干闻名。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咸通年间去世。韦宙的弟弟韦岫，字伯起，也很有声名。韦宙在岭南时，把堂妹嫁给小校刘谦，有人劝他阻止，韦岫说：“我的子孙或许将来要依靠他。”刘谦后来因功任封州刺史，生了两个儿子，就是刘隐、刘龚。卢携考中进士时，处境非常困窘，只有韦岫认为卢携一定会受到重用。卢携执掌朝政后，韦岫由泗州刺史升任福建观察使，就是这样。卢弘宣，字子章。元和年间，考中进士。郑权镇守襄阳时，征召他署理幕府。李愬接替郑权后，两人又彼此结怨。卢弘宣初次拜见李愬，李愬命令左右谨慎防卫；等到和他交谈后，发现他气度冲远，不知不觉便消除了戒心。裴度留守东都时，上表任命他为判官，屡次升迁至给事中。驸马都尉韦处仁被任命为虢州刺史，卢弘宣认为他不胜任，因而使这道诏令没有下达。开成年间，山南、江西发生大水，诏令卢弘宣与吏部郎中崔瑨分道赈济抚恤，出使时有明确指示。回朝后，升任京兆尹、刑部侍郎。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当时年成歉收，盗贼纠集，酋豪自称王，擅自任命官吏，打开粮仓招募亡命之徒，联合蓬州、泸州、嘉州、荣州等州，诱使蛮族部落动乱，势力盘根错节、蔓延炽盛。卢弘宣下檄文威胁并晓谕，贼党逐渐投降；其中狡猾强悍的，任用到军中，软弱无能的，遣返回乡务农。首领逃入峡中，官吏捕获后诛杀。调任义武节度使。卢弘宣性情宽厚，政令简约，百姓感到便利安宁；但对犯法者也不十分宽赦。河朔旧有规定，在军中偶然交谈便处死，卢弘宣让人废除这条规定。起初，诏令赐给他的军队粮食三十万斛，储存在飞狐；卢弘宣估计运输费用会超过粮食价值，便命官吏守护，不再运取。第二年春天，大旱，他教百姓按照各自力量前往取粮。当时幽州、魏州饥荒严重，只有易州、定州安然如常。到秋天，全部收回借出的粮食，军粮因此充足。历任工部尚书、秘书监，以太子少傅身份退休。去世时七十七岁，追赠尚书右仆射。卢弘宣担心士人和平民之家祭祀没有固定仪式，于是汇合十二家礼法，斟酌增减其中适当的部分，编次成书。他的儿子卢告，字子有，考中进士，最终任给事中。

译薛元赏，籍贯和出身不详。太和初年，由司农少卿出任汉州刺史。当时李德裕任剑南西川节度使，适逢维州投降，李德裕接受了他们并上报朝廷；牛僧孺阻止这项建议，把他们押送回去。薛元赏上书极力陈说，应当趁机安抚他们；溃败的敌人正处于腹心之地，不可错失机会。朝廷没有采纳。段文昌接替李德裕后，上报说薛元赏的治理应当列为最优。屡次升任司农卿、京兆尹。出任武宁节度使时，废除泗口的繁重税收，百姓认为便利。不久调任邠宁节度使。会昌年间，李德裕执掌国政，薛元赏再次任京兆尹。京城市场有许多强横少年，在皮肤上刺刻黛色墨纹，夸耀怪异的勇力，劫掠坊里的百姓。薛元赏到府三天，便收捕恶少，杖打死三十多人，陈尸于市；其余党徒害怕，争相用火烧掉身上的纹饰。薛元赏熟悉长官职事，能够推究陈说时政弊病，分条明白地上报。禁止屯驻军队凭借势力扰乱府县，薛元赏多次与他们争执，丝毫不放纵；因此军队的暴行收敛，百姓得以安宁。就地加授检校吏部尚书。过了一年，升任工部尚书，兼领诸道盐铁转运使。李德裕任用薛元赏的弟弟薛元龟为京兆少尹，掌管府中事务。宣宗即位，罢免李德裕；薛元龟因受牵连被贬为崖州司户参军，薛元赏也被降为袁王傅。过了很久，又任昭义节度使，后来去世。何易于，不详是哪里人，也不详他因何得以仕进。他任益昌县令。县城距州府四十里，刺史崔朴常常趁春日和宾客属吏乘船到益昌县附近游玩，索取百姓拉纤，何易于亲自拉船。崔朴惊讶地询问缘故，何易于说：“现在正是春天，百姓正在耕种并养蚕，只有县令没有事务，可以承担这种劳苦。”崔朴惭愧了，便和宾客快马离去。盐铁官强行榨取茶叶利润，诏令下达，所到之处不得有人隐瞒。何易于看着诏书说：“益昌百姓连不征茶税都尚且不能活命，何况再加重赋税来毒害他们呢？”命令属吏把诏书搁置起来。属吏说：“天子的诏令，怎么敢抗拒？属吏获罪处死，您难道能免于逃亡吗？”何易于回答：“我难道能爱惜自己一人的性命，而把暴政转加给百姓吗？也不会让你们因此获罪。”于是亲自把诏书烧掉。观察使一向认为他贤能，没有弹劾他。百姓中有因死亡丧葬而无力备办的人，他便拿自己的俸禄命令属吏替他们办理。召集年长者坐谈，询问政事的得失。凡是有百姓在公堂上争斗，何易于都耐心细致地指点说明是非曲直，杖责后遣散他们，不把案件交给属吏处理，因此三年之中监狱没有囚犯。督促赋税劳役时不忍逼迫下等贫户，有时还用自己的俸禄代他们缴纳。对往来使者的馈送，除按传符规定供给外一概不再增加，所以没有特别的名声。考核列为中上等，升任罗江县令。刺史裴休曾到他的县邑，导引和侍从不过三人；这种清廉俭约，大概是他的天性。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三　儒学上 高祖刚开始受天命建立政权，铲除同类、平定荒乱，天下大致安定后，便下诏命有关部门在国学建立周公、孔子庙，按春夏秋冬四时祭祀。寻找他们的后代，商议加封爵位和土地。国学开始设置学生七十二人，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儿子、弟弟或孙子；太学一百四十人，选取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四门学一百三十人，选取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郡县按等级分为三等：上郡学设置学生六十人，中郡、下郡依次每等减少十人；上县学设置学生四十人，中县、下县也依次每等减少十人。又下诏让宗室、功臣的子孙到秘书外省就学，另设小学。太宗亲自背着弓箭，迎风披露而行，但对经学仍锐意求学，于是在秦王府开设文学馆，召来十八名著名儒士担任学士，与他们商议天下大事。即位后，在宫殿左侧设置弘文馆，把所有内学士都召来轮流值宿、轮班休息；临朝听政之余，就和他们讨论古今，讲述前代君王成败的原因，有时直到太阳西斜、夜深，也从未稍有懈怠。贞观六年，下诏撤除周公祠，改以孔子为先圣、颜氏为先师，把天下敦厚有学问、年高有德望的人全部征召为学官。多次亲临太学观看释菜礼，命祭酒、博士讲论经义，赏赐他们束帛。学生能够通晓一部经书的，可以任用为吏。扩建校舍一千二百区，三学增加学生名额，并设置书学、算学二学，都配有博士。大体上各类学生达到三千二百人。玄武门屯营的飞骑，也都供给博士教授经书；能够通晓一部经书的，准许列入贡士名额。四方才俊，带着书册、背着白绢，纷纷聚集京师，文治事业光明显著地兴盛起来。于是新罗、高昌、百济、吐蕃、高丽等部族的首领，都派遣子弟入学；击鼓、携笥接踵进入学堂的，总共有八千多人。他们衣袖宽大、脚穿方头鞋，言谈和举止都庄重有序，即使三代盛时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盛况。太宗又校订《五经》的错误和缺漏，颁布天下给学者，并和诸儒汇集各家章句编成义疏，使其长久流传。于是下诏：前代通晓经学的大儒梁皇偘、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炫等人的子孙，一并加以引荐提拔。贞观二十一年，下诏说：“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谷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玄、服虔、何休、王肃、王弼、杜预、范宁这二十一人，采用他们的著作，推行他们的学说，应当有所褒奖显扬；从今以后，一并配享孔子庙庭。”这样看来，唐朝三百年中最盛的时期称为贞观，难道不是这样吗？高宗崇尚吏治，武后矜持权变，甚至诸王和驸马都可以兼领祭酒。起初，孔颖达等人刚刚任职时，还出《五经》题目和学生问答；到了这时，只判定祥瑞案件的三份文书便罢了。玄宗下诏让群臣以及各府、各郡荐举通晓经书的人，而褚无量、马怀素等人在宫禁中劝讲经学，天子尊敬礼待他们，不敢把他们完全当作臣下。设置集贤院，分类整理典籍；乾元殿广泛汇集群书，达到六万卷，经籍极为完备，又被称为开元盛世。安禄山之乱，两京收藏的书籍全都化为灰烬，官府和民间的纸本文书几乎丧失殆尽，读书人也被劫掠成了〔词语疑误〕。于是继位的皇帝勉强忙于挽救乱局尚且做不到，哪里还有闲暇谈论贞观、开元的事情呢？自从杨绾、郑余庆、郑覃等大儒辅佐朝政，议论提高学科地位，以经义为先，贬低进士科，文辞放在后面，却也不能成功。文宗校定《五经》，刻在石碑上，张参等人订正讹误文字，稀少得只有一两件值得记载。由此看来，事情开始时未尝不是在艰难中成就，后来却在安逸中败坏。我曾经评论这件事：武力是拯救世局的针砭药剂，文治难道是它的膏粱厚味吗？动乱已经平定，就必须用文治来治理。否则，病势已经减轻却继续使用针砭药剂，造成的伤害就太多了！然而，凭武力取得天下、用武力治理天下，免不了成为霸主甚至盗贼；圣人则与此相反，以仁德称王。所以说，武力用于创业，文治用于守成，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至于要让天下统一于仁义，没有比儒学更合适的了。儒学要等待合适的人，才能光大发扬它的功业，宰相和大臣就是这样的人。至于只专门诵读、学习和传授经书，没有其他重大事业的人，就编入《儒学篇》的次列。徐旷，字文远，以字行世。他是南齐司空徐孝嗣的五世孙。父亲徐彻，任梁秘书郎，娶梁元帝的女儿安昌公主为妻。江陵陷落后，徐彻被俘押往西方，寄居偃师，贫穷得不能养活自己。徐旷的哥哥徐文林在市肆中卖书，徐旷每天阅读这些书，因此广泛通晓《五经》，精通《左氏春秋》。当时老儒沈重在太学讲学，受业者常有一千人，徐旷跟随他质疑问难，没过几天便辞去。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先生所讲的只是纸面上的话。至于深奥的境界，他还有没有见到的地方，此外还有什么可看的呢？”沈重知道了这番话，召他来反复研究辩论，感叹他的才能。徐旷性情方正，举止纯厚稳重，窦威、杨玄感、李密、王世充都跟随他学习。隋开皇年间，多次升任太学博士，诏令他给汉王杨谅讲授经书。适逢杨谅谋反，徐旷被除名，降为平民。大业初年，礼部侍郎许善心推荐徐文远以及包恺、褚徽、陆德明、鲁达担任学官；徐文远升为国子博士，包恺等人为太学博士。当时人称《左氏春秋》有徐文远，《礼》学有褚徽，《诗》学有鲁达，《易》学有陆德明，都是一时的佼佼者。徐文远讲解经书，广泛列举前代儒者的不同见解，分辨是非，然后提出新意加以折中，听讲的人忘记了疲劳。越王杨侗署任他为国子祭酒。当时洛阳发生饥荒，徐文远亲自出城砍柴拾取柴草，被李密得到。李密让徐文远面向南坐下，按照弟子礼节拜见他。徐文远谢绝说：“以前我把先王之道传授给将军，如今将军拥兵百万，威势震动四海，仍然能够屈身礼敬我这个老人，这就是盛大的德行，我怎么敢不竭尽全力？将军如果想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人，继承断绝的国统、扶助倾危的国家，我虽然年老，仍愿竭尽力量；如果想做王莽、董卓那样的人，乘人之危、逼迫险困，那么我已经老朽，不能有所作为了！”李密叩头说：“我幸而得到上公之位，正想着怎样竭尽力量，先讨伐宇文化及以洗刷国耻，然后入朝拜见天子，向有关官署请罪；只希望先生教导我。”徐文远回答：“将军是名臣的后代，世代竭尽忠节，先前误入杨玄感的党羽之中，迷失得还不远便能回头；如今如果以忠诚结束此生，是天下人对将军的期望。”李密叩头说：“谨遵您的教诲。”不久王世充专擅政权，李密又来询问。徐文远回答：“他残忍而心胸狭窄急躁，一定很快陷入混乱；将军不打败他，就不能入朝。”李密说：“我常说先生是儒者，不学习军事；到了筹划大事时，才发现您的明智谋略超过常人。”

译李密失败后，徐文远又进入东都。王世充给他的俸禄稍高于常等，但徐文远每次见到他总是先行拜礼。有人问：“您傲慢地接见李密，却向王公俯首，这是为什么？”徐文远回答：“李密是君子，能够接受郦食其的作揖之礼；王世充是小人，不能容纳故人的情义。应当审察时势而行动。”王世充僭越称帝，任命徐文远为国子博士。徐文远的儿子徐士会逃往长安，王世充大怒，断绝了徐文远的俸禄；徐文远多次饿得几乎死去。他亲自出门砍柴，被罗士信俘获，送到京师，仍任国子博士。高祖到国学观看释奠礼，徐文远提出《春秋》的题目，辩论诘难锋芒四射，随问随答，没有人能使他屈服。皇帝认为他奇异，封为东莞县男。去世时七十四岁。他的孙子徐有功，另有传记。陆元朗，字德明，以字行世，是苏州吴县人。擅长名理之学，向周弘正求学。陈太建年间，后主任太子时，召集名儒进入承光殿讲学。陆德明刚成年，坐在末席。国子祭酒徐孝克讲解经书，倚仗尊贵身份纵意辩论，众人多被他说服，只有陆德明申辩回答，多次驳倒他的说法，满座都赞叹赏识。脱去布衣开始任官，任始兴国左常侍。陈朝灭亡后，回到故乡。隋炀帝提拔他为秘书学士。大业年间，广泛征召通晓经书的人，四方人士接踵而来。于是陆德明与鲁达、孔褒在门下省互相辩难，没有人能使他们屈服。升任国子助教。越王杨侗署任他为司业，入殿讲授经书。王世充僭越称帝，封儿子王玄恕为汉王，任陆德明为老师，并到他的住处行束脩礼。陆德明以此为耻，服用巴豆药，僵直倒卧在东墙下。王玄恕进来拜见，直到床前，陆德明背对着他以示轻蔑，不再开口，于是称病迁居成皋。王世充被平定后，秦王征召他为文学馆学士，凭经学教授中山王李承乾，补任太学博士。高祖已经举行释奠礼，又召博士徐文远、和尚慧乘、道士刘进喜分别讲经，陆德明根据各自所讲的内容树立义理，全面剖析其中要旨。皇帝非常高兴，说：“这三个人确实善于辩论，但陆德明一开口便能把他们的说法完全压倒，可以说是贤能了！”赏赐绢帛五十匹，升任国子博士，封吴县男。去世。他撰写的论著很多，流传于世。后来太宗阅读他的著作，赞赏陆德明博学善辩，赏赐他家布帛二百段。他的儿子陆敦信，麟德年间由左侍极任检校右相，多次进封为嘉兴县子，因年老有病退休，最终任大司成。曹宪，扬州江都人。隋朝任秘书学士，聚集门徒教授，总共有几百人，公卿大多跟随他交游。他尤其精通小学之学；自汉代杜林、卫宏以后，古文之学失传断绝，到曹宪时才重新兴起。隋炀帝命他与诸儒撰写《桂苑珠丛》，校正规范文字。又为《广雅》作注，学者推重其广博完备，书藏于秘书省。贞观年间，扬州长史李袭誉推荐曹宪，朝廷召他以弘文馆学士身份入朝，他没有前往，于是就在他家中授予朝散大夫之职，当时人以此为荣。太宗曾经读书，遇到奇异难认的字，便常派使者去询问曹宪；曹宪详细说明字音和注释，引据考证，详尽反复，皇帝赞叹并推重他。去世时一百多岁。曹宪起初把梁昭明太子的《文选》传授给学生，同郡的魏模、公孙罗以及江夏的李善相继传授，于是这门学问大为兴盛。句容人许淹，从佛门还俗成为儒者，见闻广博，精通古代训诂，和公孙罗等人并称名家。公孙罗任沛王府参军事、无锡县丞。魏模在武后时期任左拾遗；他的儿子魏景倩也世代承传这门学问，被以拾遗之职召用，后来历任度支员外郎。李善的事迹，见《李邕传》。颜师古，字籀，他的先祖是琅邪临沂人。祖父颜之推，从北齐进入北周，最终任隋黄门郎，于是定居关中，成为京兆万年人。父亲颜思鲁，以儒学显名。武德初年，任秦王府记室参军事。颜师古年轻时博览群书，精通古代训诂之学，擅长写文章。仁寿年间，李纲推荐他，授任安养县尉。尚书左仆射杨素见他年纪轻，问道：“安养是事务繁重的县，你凭什么治理它？”颜师古说：“杀鸡用不着宰牛的大刀。”杨素惊叹他言语气魄宏大，后来果然因为办事干练而闻名。当时薛道衡任襄州总管，和颜之推有旧交，欣赏颜师古的才华，每当写成文章，便让颜师古指出其中的缺点。不久颜师古失去官职，回到长安，得不到调任，十分贫困，靠教授学生维持生活。高祖进入关中时，颜师古到长春宫拜见，授朝散大夫，任燉煌公府文学，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专门掌管机密。颜师古性情敏捷，熟悉并精通治理国家的体制。当时军务国事繁多，诏令都出自他的手笔，册书奏章写得精美，当时无人能及。太宗即位，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封琅邪县男；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满，回任原职。一年多后，因公事获罪被免官。皇帝曾感叹《五经》距离圣人时代已远，传习日渐讹误，下诏让颜师古在秘书省考订校定，纠正了许多错误。完成后，又下诏让诸儒共同讨论，于是各人固守自己的所学，一起非难诘问颜师古。颜师古总是引用晋、宋时代的旧本，针对问题明白回答，论据完备清楚，提出的见解超出众人，人人都叹服。不久加授通直郎、散骑常侍。皇帝于是把他校定的书颁布天下，学者都依赖它。不久任秘书少监，专门负责刊刻校正事务。对于古书中世人迷惑的奇异文字，他都考究剖析，反复说明，务必讲清其本源。然而他大量援引后辈参与校勘，压抑平素的士流，优先照顾权贵势力；即使商人富户的子弟，也塞入选拔名单中。因此清议轻视他，朝廷贬他为郴州刺史。尚未出发，皇帝怜惜他的才华，责备他说：“你的学问，确实值得称道；但你侍奉双亲、居官任职的表现，朕却没有听说。今天这次出任，是谁造成的呢？想到你过去曾经接受朕的任用，朕不忍舍弃你，以后应当自己警戒。”颜师古谢罪，便重新留任原职。颜师古性情简约严峻，看待同辈傲然自得，很少推许接纳别人。他既然自负才华，又很早便受到驱使任用，志向和期望都很高。到了这时多次受到责备，仕途更加不得进展，茫然失意沮丧，于是闭门谢绝宾客，戴头巾、穿布衣和裙帔，放纵心情于萧散闲适之中，享受山林田野的乐趣。他收藏了许多古代图画、器物、书法墨迹，也是因为特别爱好这些东西。他参与撰成《五礼》，进爵为子。又为太子李承乾注释班固《汉书》并上呈皇帝，获赐物品二百段、良马一匹。当时人称杜征南、颜秘书分别是左丘明、班孟坚的忠臣。皇帝将要举行泰山封禅，诏令公卿、博士共同审定仪式，但议论者争相提出不同主张。颜师古上奏说：“臣撰定《封禅仪注书》是在贞观十一年，当时诸儒认为它最为适中。”于是皇帝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署办理，多采用颜师古的意见。升任秘书监、弘文馆学士。贞观十九年，随从皇帝征讨辽东，途中患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谥号戴。他所注释的《汉书》《急就章》在当时大为显著。永徽三年，他的儿子颜扬廷任符玺郎，上表呈上颜师古所撰《匡谬正俗》八篇。

译起初，颜思鲁和妻子性情不合，颜师古苦苦劝谏，父亲不听，因此父子感情有所隔阂，所以皇帝提到了这件事。颜师古的弟弟颜相时，字睿，也因学问闻名。任天策府参军事。贞观年间，多次升任谏议大夫，有诤臣的风范。转任礼部侍郎。他身体瘦弱，多病。颜师古去世后，他因悲哀过度，不能承受而去世。颜师古的叔父颜游秦，武德初年多次升任廉州刺史，封临沂县男。当时刘黑闼刚被平定，人们大多强横暴戾；等到颜游秦到任，礼让之风大为兴盛，乡里歌颂他，高祖下玺书嘉奖慰劳。最终任郓州刺史。撰有《汉书决疑》，颜师古多采用其中的义理。孔颖达，字仲达，冀州衡水人。八岁入学，每天背诵记忆一千多字，暗中熟记《三礼义宗》。长大后，通晓服氏《春秋传》、郑氏《尚书》《诗》《礼记》、王氏《易》，擅长写文章，通晓步算历法。他曾到同郡刘焯那里求教，刘焯名重海内，起初并不礼遇他；等到孔颖达请求解释疑难，刘焯便非常敬畏佩服。隋大业初年，参加明经科考试取得高等名次，授任河内郡博士。隋炀帝召集天下儒官到东都，诏令国子监、秘书省的学士与他们辩论议论，孔颖达最为出众，而且年纪最轻，老师和老儒生以自己的地位反而在他之下为耻，暗中派刺客刺杀他；孔颖达藏在杨玄感家中而得以免死。补任太学助教。隋朝发生动乱后，避居虎牢。太宗平定洛阳后，授任文学馆学士，升任国子博士。贞观初年，封曲阜县男，转任给事中。当时皇帝刚即位，孔颖达多次进献忠言。皇帝问：“孔子说‘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是什么意思？”孔颖达回答：“这是圣人教人谦虚罢了。自己虽然有能力，仍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自己尚未做到的事；自己虽然知道得多，仍向知道得少的人请教，以进一步增加自己的知识。内心有道，外表却像没有；内心充实，容貌却像空虚。不仅平民如此，君主的德行也应当这样。所以《易经》说‘蒙以养正’，又说‘明夷以莅众’。如果占据至尊地位，却炫耀聪明才智，凭借才干肆意妄为，那么上下就不能沟通，君臣之道就会乖离。自古以来国家灭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皇帝称赞说好。授任国子司业。一年多后，以太子右庶子兼任司业。和诸儒讨论历法及明堂之事，皇帝多采纳他的意见。因论著有功，加授散骑常侍，爵位为子。皇太子命孔颖达撰写《孝经章句》，借解释经文来充分表达规诫劝谏。皇帝知道他多次争辩太子的过失，赏赐黄金一斤、绢一百匹。过了很久，任命他为祭酒，在东宫侍讲。皇帝到太学观看释菜礼，命孔颖达讲经；讲完后，他献上《释奠颂》，皇帝下诏褒奖赞美。后来太子渐渐有不守法度的行为，孔颖达不断争谏，乳母说：“太子已经长大，不应当多次当面斥责他。”孔颖达回答：“我蒙受国家深厚恩典，即使死了也不遗憾。”他的劝谏更加恳切。后来退休，去世，陪葬昭陵，追赠太常卿，谥号宪。起初，孔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琰奉诏撰写《五经》义训，共一百多篇，称为《义赞》，诏令改名为《正义》。虽然包容贯通各家学说，内容详尽广博，但其中不能没有错误和繁杂之处，博士马嘉运驳斥订正它的过失，甚至互相讥讽诋毁。皇帝下诏再命人裁定，事情尚未完成。永徽二年，诏令中书门下与国子三馆博士、弘文馆学士共同考订校正；于是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张行成、侍中高季辅加以增删修订，这部书才颁布天下。孔颖达的儿子孔志，最终任司业。孔志的儿子孔惠元，努力学习而少言寡语，又任司业，多次升任太子谕德。祖孙三代都任司业，当时人称美此事。王恭是滑州白马人。年轻时专心求学，在乡里教授学生，弟子有几百人。贞观初年，召入任太学博士，讲授《三礼》，另外撰写《义证》，非常精密广博。文懿、文达大概都是当时的大儒，每次讲学都广泛列举前儒的义理，但一定充分阐发王恭的说法。马嘉运，魏州繁水人。年轻时曾为僧人，后来还俗研究儒学，长于论辩。贞观初年，多次任命为越王东阁祭酒。退隐白鹿山后，各地前来求学的有一千多人。贞观十一年，召入任太学博士、弘文馆学士。认为孔颖达的《正义》繁杂冗长，便挑剔摘取其中的缺点；当时诸儒都佩服他的精审。高宗任太子时，召他为崇贤馆学士，多次和洗马秦▯在宫中侍讲，最终任国子博士。欧阳询，字信本，潭州临湘人。父亲欧阳纥，任陈朝广州刺史，因谋反被诛杀。欧阳询应当连坐，藏匿起来才得以免死。江总因为他是故交的儿子，暗中收养了他。欧阳询相貌丑陋轻薄，但聪敏颖悟超过常人。江总教他学习书写和文章，他每次阅读都能一眼看完好几行，于是广泛通晓经书史籍。隋朝任太常博士。高祖尚未显达时，曾多次和他交游；即位后，多次提拔他至给事中。欧阳询起初临摹王羲之的书法，后来笔势险峻刚劲超过王羲之，于是自己命名这种字体。流传下来的尺牍，人们都奉为学习的法式。高丽曾派使者来求取他的书法，皇帝感叹说：“他们看了他的字，难道就认为他的身材也一定魁梧吗？”他曾经出行时看见索靖书写的碑，观看后走出几步又返回；直到疲倦了，才铺席坐下，甚至在碑旁住宿，三天后才离去。他的嗜好大多如此。贞观初年，历任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封渤海男。去世时八十五岁。他的儿子欧阳通，仪凤年间多次升任中书舍人。母亲去世服丧时，诏令他夺情起复。每次入朝，光着脚走到宫门。夜间值班，铺藉稿草睡觉。不是公务从不说话，回到家便号哭悲恸。遇到灾荒年，未能完成母亲安葬，居丧守庐四年，始终不脱丧服。冬月，家人暗中把毡絮放在席子下面，欧阳通察觉后，立即取出扔掉。多次升迁至殿中监，封渤海子。天授初年，转任司礼卿，代理纳言事务。辅政一个多月，适逢凤阁舍人张嘉福请求立武承嗣为太子，欧阳通与岑长倩等人坚决反对，违逆了武氏一族的意图。等到岑长倩被下狱，因大逆罪处死，来俊臣又牵连欧阳通同谋。欧阳通虽遭受酷刑毒害，始终没有改口，来俊臣便替他编造口供，将他诛杀。神龙初年，追复他的官爵。欧阳通很早失去父亲，母亲徐氏教他学习父亲的书法，害怕他荒废，于是曾给钱让他买父亲留下的墨迹。欧阳通便刻苦临摹，靠出售书法求生；几年后，书法仅次于欧阳询，父子齐名，称为“大欧阳体”和“小欧阳体”。褚遂良也以书法自负，曾问虞世南：“我的书法比智永如何？”虞世南回答：“我听说智永的一个字值五万钱，您难道能达到这个程度吗？”褚遂良又问：“比欧阳询如何？”虞世南说：“我听说欧阳询不挑纸笔，任何纸笔都能写得称心如意，您难道能达到这个程度吗？”褚遂良说：“那么我究竟怎样？”虞世南说：“您如果手腕调和、笔锋顺畅，当然也可以称贵可尚。”褚遂良非常高兴。欧阳通晚年更加自矜自重，使用狸毛制成的笔，外面覆以兔毫，笔管全用象牙或犀角；不是这样的笔，他从不书写。

译硃子奢，苏州吴人，跟随同乡顾彪学习《左氏春秋》，擅长文章辞藻。隋大业年间，任直秘书学士。天下动乱后，以疾病为由辞职回乡。后来跟随杜伏威入朝，授任国子助教。太宗贞观初年，高丽、百济共同攻打新罗，连年战争不止。新罗告急，皇帝授硃子奢员外散骑侍郎，持节出使，晓谕旨意，调解三国的怨恨。硃子奢仪表堂堂，夷人尊敬而畏惧他。两国上书谢罪，赠送的礼物十分丰厚。起初硃子奢出发时，皇帝告诫说：“海外夷人重视学问，您要为他们讲明大义，但不要接受他们的财币；回来后当以中书舍人安置您。”硃子奢唯唯答应。到了高丽等国，他出《春秋》题目，却收纳了他们进献的美女。皇帝责备他违背旨意，但仍爱惜他的才华，让他以散官身份在国子学任职；多次转任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起初，武德年间太庙祭祀只设四室。高祖去世，将要把神主附祭到太庙，皇帝诏令有关官署详细议论。硃子奢建议说：“汉丞相韦玄成上奏主张建立五庙，刘歆议论应当建立七庙，郑玄本于韦玄成，王肃宗法刘歆，因此历代关于宗庙的议论不能统一。况且天子七庙，诸侯五庙，依亲疏尊卑递减，每次减两，这是礼制的正道。如果天子和子爵、男爵相同，那么等级之间便没有区别，也不符合德厚者祭祀范围广、德薄者祭祀范围窄的道理。臣请求依照古制建立七庙。如果亲属关系穷尽，就以建立王业的先祖为太祖，空出太祖之室等待无穷后世，神主轮流迁徙后再安置进去。”于是尚书们共同上奏：“自《春秋》以来，都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推重亲亲之恩，彰显尊尊之义，是不可改变的法则。请建立六座亲庙。”诏令准许。于是把弘农府君和高祖的神主附入，成为六室。等到太宗去世，礼部尚书许敬宗议论说：“弘农府君的庙应当毁去。按照韦玄成的说法，毁庙后的神主应当埋葬；况且四海之内一向共同尊奉祭祀，把神主拿出来埋葬，不合神明之理。晋代范宣主张另立庙宇供奉毁庙的神主，有人说应当收藏在天府。天府是安置祥瑞异物的地方。《礼记》说迁去祧庙的神主要有坛有墠，这些做法臣都觉得不妥。唐家的宗庙同在一座殿中而分设不同的室，以右边为首位。如果把迁出的神主供奉在右侧夹室，使它得到尊贵的位置，那么祈祷祭告便不会断绝。”皇帝下诏采纳许敬宗的意见。不过，主张七庙制度的人，根本上是硃子奢。皇帝曾下诏说：“起居郎记录君主的善恶得失，朕想看到这些记录以了解自己的得失，怎么样？”硃子奢回答：“陛下所做的没有过失，即使让您看到也没有什么可疑；但这样会为后世史官打开灾祸之门，实在可怕。史官如果为了保全自身而畏惧死亡，那么悠长的千年之后，还能有什么可以听闻的吗？” 池阳县令崔文康因事获罪，栎阳县尉魏礼臣弹劾审治，案件办成后，御史说其中有冤。魏礼臣控告御史阿附结党，请求交给有关官署共同审讯，如果不能证明御史所说属实，自己愿意处死。审讯上报说魏礼臣所言不实，诏令按他的请求办理。硃子奢说：“按照法律，上书不实有确定的罪名；如今判处死刑，死者不能复生，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没有机会了。况且天下人只知道上书会获罪，那么想要自行陈说的人都会害怕，不敢申诉了。”皇帝下诏准许。硃子奢为人快乐平易，能作激烈的谈论，并用经义加以修饰。每次侍宴，皇帝都命他和群臣辩论，恩遇礼敬十分深厚。他在任上去世。张士衡，瀛州乐寿人。父亲张文庆，任北齐国子助教。张士衡九岁时母亲去世，哀痛思慕超过礼制。博士刘轨思见到他，为之流泪，认为他的操守奇异，对张文庆说：“古人不亲自教自己的儿子，我来替您成就他。”于是教给他《诗》《礼》。后来又跟随熊安生、刘焯等学习经书，贯通理解其中的大义。隋朝任余杭县令，年老后回到家乡。大业年间战乱兴起，诸儒都停止了学业。唐朝兴起后，张士衡又在乡里讲学授业。幽州都督、燕王李灵夔以礼相邀，面向北以弟子礼侍奉他。太子李承乾仰慕他的风范，迎请他入朝，到洛阳宫拜见太宗；皇帝赐他饮食，提拔为朝散大夫、崇贤馆学士。太子因为张士衡是齐地人，问北齐高氏为什么灭亡。张士衡说：“高阿那瑰凶险，骆提婆奸佞，韩长鸾暴虐，他们都只有奴仆般的才能；高氏却信任他们、任用他们，于是忠良被排斥诛杀，骨肉亲人内部分离，百姓被剥削残害。因此周军来到郊外时，没有人愿意为北齐效力，这就是灭亡的原因。”太子又问：“侍奉佛教、营求福报，结果会怎样？”张士衡回答：“侍奉佛教在于清静、仁慈、宽恕罢了；如果贪婪、骄傲、暴虐，即使耗尽财物奉佛，也不能减轻灾祸。而且善恶必有报应，如同影子随着形体，圣人已经说得很完备了。做君主要仁慈，做臣子要忠诚，做儿子要孝顺，这样福禄就会长久；反过来，灾祸就会到来！”当时太子已经因过失被听闻，张士衡借此规劝他，但太子不能采用。太子被废后，张士衡领取传车凭证返回乡里，后来去世。张士衡用《礼》教授学生，当时显名的学生有永平人贾公彦、赵人李玄植。贾公彦最终任太学博士，撰写、编次的章句很多。他的儿子贾大隐，仪凤年间任太常博士。适逢太常在仲春向太庙报告祥瑞，高宗问礼官：“这是哪个时代的事？”贾大隐回答：“古人春季第一个月祭祀，第二个月进献。近世在元日奏报祥瑞，便在二月向太庙报告。报告必定要有进献，这是因为本来应在年初举行，却没有得到合适的时日。”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垂拱年间，博士周悰请求武氏宗庙设七室，唐朝宗庙设五室，降格比同诸侯。贾大隐上奏说：“秦、汉两代太后临朝称制，从未有违背古制、超越礼法的事情。周悰削减国家宗庙的室数，违背大义，不可以作为训示。”武后无可奈何，只是假装听从他的意见。当时众人都佩服贾大隐深沉正直、不曲意顺从，有大臣的气度。最终任礼部侍郎。贾公彦把学业传给李玄植，李玄植又向王德韶学习《左氏春秋》，向齐威学习《诗》，广泛阅读百家著作和史书。贞观年间，任弘文馆直学士。高宗时期，多次被召见，和方士、僧人讲论。李玄植认为皇帝昏暗懦弱，颇为直切地规劝他的缺点；皇帝礼敬他，却没有醒悟。因事获罪，调任巴县县令，后来去世。张后胤，字嗣宗，是苏州昆山人。祖父张僧绍，曾任梁朝零陵太守。父亲张冲，曾任陈朝国子博士，入隋后任汉王杨谅的并州博士。张后胤刚满二十岁，就凭借学问和品行闻名于家乡。高祖镇守太原时，召他为宾客，并把他推荐给秦王讲授经书。义宁初年，任齐王府文学，封新野县公。武德年间，升任员外散骑侍郎，赐给住宅一所。

译太宗即位后，张后胤升任燕王府谘议，跟随燕王入朝，受到太宗召见。当初，太宗在太原时，曾问他：“隋朝的国运将要终结，取得天下的将会是什么姓氏？”他回答说：“您家的德行功业，天下人都归心；如果顺应天意而行动，黄河以北指日可定。然后长驱进入关右，帝王的事业就可以成就。”到了这时，张后胤把自己过去说过的话陈述出来，太宗说：“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忘记。”于是赐给他燕月池。太宗从容地说：“今天弟子的表现怎么样？”张后胤说：“过去孔子的门人有三千人，其中通达的也没有一个达到王公的地位。我辅佐了一位君主，使他成为天下之王；计算我的功劳，超过了先圣。”太宗因此大笑，命群臣依据《春秋》互相辩难。太宗说：“我过去从您那里接受了重要的道理，至今还记得。”张后胤叩头谢罪说：“陛下是生而知之的圣人，我却把上天的功劳冒充为自己的力量，这是我的罪过。”太宗非常高兴，升任他为燕王府司马。后来出任睦州刺史，请求退休。太宗见他身体强健，问他想任什么官，他于是陈述谢绝，不敢有所请求。太宗说：“朕曾跟您学习经书，您如今向朕求取官职，有什么可疑虑的？”张后胤叩头，说希望得到国子祭酒一职，太宗便授给他。后来升任散骑常侍。永徽年间退休，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每月初一、十五入朝，俸禄和防阁仍按旧例供给。去世时，享年八十三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康，陪葬昭陵。孙子张齐丘，历任监察御史、朔方节度使，最终任东都留守，谥号贞献。他的儿子张镒，另有传记。盖文达，是冀州信都人。他广泛涉猎前代典籍，尤其精通《春秋》三家传。刺史窦抗召集诸生讲论经义，当时刘焯、刘轨思、孔颖达都以老成儒者的身份开门授业，这一天全都到了；盖文达依照经文进行辩析举证，所说的都是各位儒者从未探究过的内容，满座都惊叹不已。窦抗认为他非同寻常，问道：“你是从哪里学习的？”刘焯说：“这个人聪颖奇异，出于天性；如果以多问少，那么我还可以做他的老师。”窦抗说：“冰是水凝结而成，却比水更寒冷，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武德年间，授任国子助教，任秦王文学馆直学士。贞观初年，升任谏议大夫，兼任弘文馆学士，担任蜀王的老师。蜀王获罪，盖文达被免官。后来授任崇贤馆学士，去世。同族的盖文懿，也因儒学著称，当时称他们为“二盖”。高祖在秘书省设置学校，教育王公子弟，盖文懿任国子助教。他登上讲席后，公卿们轮流向他质询，他能够譬喻讲明深奥隐微之处，远近的人都尊崇仰慕他。最终任国子博士。谷那律，是魏州昌乐人。贞观年间，多次升迁至国子博士。他广泛通晓各种书籍，褚遂良曾称他为“《九经》库”。后来升任谏议大夫，兼任弘文馆学士。随太宗出猎时遇到下雨，衣服被雨水沾湿，太宗于是问他：“油衣怎样做才不会漏水呢？”谷那律说：“用瓦做成，就不会漏水了。”太宗喜欢他的直率，赐帛二百段，后来去世。孙子谷倚相，任秘书省正字，校勘复核图书，删改订正了许多地方。他的儿子谷崇义，天宝末年任幽州大将，以勇猛果敢闻名。历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后来客居蓟门。他生有儿子谷从政，略通儒学，有风度操守。侍奉李宝臣，历任定州刺史，封清江郡王。李宝臣的妻子与张孝忠的妻子，是姐妹关系。李宝臣起初倚重谷从政，晚年渐渐疏远并猜忌他，谷从政于是闭门谢绝交游，不再任事。等到惟岳掌管节度事务，与田悦谋划拒绝天子的命令，谷从政劝他说：“皇上英明果断，削弱诸侯，想要实现太平。您的父亲与燕地有刻骨的仇恨，天子发兵讨伐，任命主帅没有比燕地更早的。诛灭仇敌、报仇雪恨，一定会竭尽全力而后停止。过去您的父亲诛杀大将一百多人，幸存的子弟常常心怀不平，趁危机互相倾覆，谁不能这样做呢？从前魏地有洺州、相州之围，王师四面会集，您父亲投奔零陵，仰天流泪，不知如何是好。幸赖您的父亲保佑，官军停止进兵，而先帝宽厚，只得到赦免。否则，田氏还会有后代吗？如今田悦凶狠狡诈，谁能比得上朱滔、李惟岳的继承者？您又从小就富贵，不曾走出门户，便想远行抗拒朝廷吗？况且人心难以猜测，天道不可欺骗，军中的将领趁危机寻找机会，自古以来难道还少吗？如今谋求长久安定，没有比让您的哥哥惟诚代理留后、您赶快入宫宿卫更好的办法了，那样福禄就可以保全。”惟岳没有采纳。谷从政闭门称病，不再出门。惟岳所信任的王他奴等人怀疑他心怀怨望，每天窥伺他。谷从政害怕，于是吐血，随即服毒，五天后死去。他说：“我并不恨自己死去，只痛惜他要覆灭宗族了！” 后来惟岳果然被王武俊杀死，正如谷从政所推测的那样。萧德言，字文行，是陈朝吏部郎萧引之子，祖籍出自兰陵。他精通《左氏春秋》。刚满二十岁时，以国子学生身份任岳阳王宾客。陈朝灭亡后，迁居关中。他伪装成佛教僧人逃回江南，被州县押送到京师。仁寿年间，授任校书郎。贞观年间，历任著作郎、弘文馆学士。太宗想了解前代政治得失，诏令魏征、虞世南、褚亮和萧德言搜集编次经史百家所记帝王兴衰的事迹，进呈给皇帝。太宗喜爱这部书内容广博而简要，说：“使我考察古事、处理政务时不至于迷惑，是靠了诸位的力量啊！”赏赐尤其丰厚。萧德言晚年学习更加刻苦，每次打开经书，总要沐浴洁身、束好衣带，正襟危坐。他的妻子儿女劝他说：“老人家为什么整天这样自寻辛苦？”他回答说：“面对先圣的言论，还有什么可怕劳累的？”太宗诏令他给晋王讲授经书。当时许叔牙任侍读，与他共同劝导讲授。晋王成为太子后，萧德言又兼任侍读，许叔牙也兼任弘文馆学士。萧德言请求退休，太宗不准，下诏恳切勉励。封为武阳县侯，升任秘书少监，过了很久才获准辞职。高宗即位后，授他银青光禄大夫，全部发给他原有的俸禄，并派通事舍人到家中慰问。高宗乘舆来到肃章门召见他，礼遇十分隆重。因此，晋王府和东宫旧臣的子孙，都增加官秩并获得赐金。萧德言去世时，享年九十七岁，追赠太常卿，谥号博。许叔牙，字延基，是句容人。贞观年间，升任晋王府参军事、弘文馆直学士。他尤其深究《诗经》和《礼经》，进献《诗纂义》十篇，太子抄写后交给司经。御史大夫高智周看了说：“想要通晓《诗经》的人，应当先读这部书。”

译许叔牙的儿子许子儒，字文举。高宗时任奉常博士。当初，太尉长孙无忌等人议论说：“祠令和礼制采用郑玄关于六天的说法：在圆丘祭祀昊天上帝，在南郊祭祀太微感帝，在明堂祭祀太微五帝。这只是依据纬书立说，并没有把苍穹指作天，而是把昊天帝视为北辰耀魄宝，把郊祀、明堂所祭视为太微五帝。唐朝在圆丘祭祀时，太史所进的图中，昊天上帝之外另有北辰。李淳风说：‘昊天上帝位于祭坛，北辰、北斗排列在第二垓。’这与纬书的说法相互矛盾。司马迁《天官书》说，太微宫是五精之神、五星所奉，有人主的象征，所以称为帝；正如房星、心星有天王的象征，怎么能都称为天呢？日月依附于天，草木依附于地；如果把日月当作天、把草木当作地，那是昏昧之人的看法。《周官》说‘在四郊祭祀五帝’，又说‘祭祀五帝’，都没有说是天，由此可知太微之神并不是天。《经》中称‘郊祀后稷’，王肃把郊祀和圆丘视为一回事，郑玄却将它们分为二，说有圆丘、有郊祀，这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如今祠令固守郑玄的说法，与已制定的礼仪相违，应当加以刊正。” “况且《经》中说‘尊奉父亲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又说‘在明堂祭祀文王，使他配享上帝’。明堂的祭祀对象是天，星辰不足以配享它。《月令》说‘孟春向上帝祈求丰收’，《春秋》说‘蛰虫初醒便举行郊祀，郊祀之后才耕作’，所以郊祀后稷是为了祈求农业丰收；《诗经》说‘春夏向上帝祈求丰收’，这些都是祭天。把它写成祭感帝，尤其没有根据。请在四郊迎接四时之气、祭祀太微五帝；废止郊祀、明堂的六天说，只祭昊天。方丘既然祭地，又在北郊祭神州，这些都没有经文记载，请只保留一处祭祀。”诏令说：“可以。” 乾封初年，皇帝已经举行封禅，又下诏祭祀感帝和神州，在正月祭祀北郊。司礼少常伯郝处俊等上奏说：“显庆年间制定礼制，废除感帝祭祀而向昊天祈谷，以高祖配享。过去祭祀感帝、神州，以元皇帝配享。如今把祈谷改为祭感帝，又祭祀神州，仍然让高祖配享，为什么升降变更如此纷纷不定？虞氏禘祭黄帝、郊祭喾；夏禘祭黄帝、郊祭鲧；殷禘祭喾、郊祭冥；周禘祭喾、郊祭后稷。郑玄认为，禘祭是在圆丘祭天，郊祭是在南郊祭上帝。崔灵恩说，夏历正月举行郊天，君王各自祭祀自己所出自的帝，也就是所谓‘君王禘祭祖先所出自的帝，并以自己的祖先配享’。这样说来，禘祭的是远祖，郊祭的是始祖。如今禘祭、郊祭使用同一个祖先，礼制就无所归依了。神州本来在十月祭祀，因为那时大地阴气当令。郑玄说三王的郊祭都使用夏历正月；崔灵恩则说在正月北郊祭神州。诸位儒者的说法纷杂重复而不明白。臣希望会同奉常、司成和博士们普遍讨论。”于是，许子儒与博士陆遵楷、张统师、权无二等共同说明：“北郊祭祀的月份，经书没有记载。汉光武帝在正月设置北郊，咸和年间议定北郊在正月；武德以来使用十月，请依照武德年间的诏书。” 第二年，诏令规定，圆丘、方丘、明堂、感帝、神州二丘都应以高祖、太宗配享，同时在明堂祭祀昊天上帝和五天帝。许子儒在长寿年间历任天官侍郎、弘文馆学士，封颍川县男。他把铨选事务交给令史句直办理，自己每天仰卧不起草，当时人因此说“句直平配”。不久又发生授官次序颠倒的事，成为人们传说议论的把柄。萧德言的曾孙萧至忠，另有传记。敬播，是蒲州河东人。贞观初年考中进士。那时颜师古、孔颖达正在编纂《隋史》，诏令敬播到秘书内省参与编纂。两次升迁后任著作佐郎，兼修国史。随太宗征伐高丽时，太宗把所攻打的山命名为驻跸山，敬播对人说：“皇帝的车驾不会再向东来了，这座山因此得名，大概是天意吧！”后来果然如此。升任太子司议郎。当时刚设置这一官职，尤其清贵亲近，中书令马周叹息说：“遗憾的是资品虚高，不能历任这个职位！”又与令狐德棻等编撰《晋书》，大体上全书的体例都是敬播提出的。有关部门建议说：“谋反、大逆之罪，只连坐父子处死，不牵连兄弟，请重新议定。”诏令群臣广泛讨论。敬播说：“兄弟之间虽然有极为亲密的情感，但和父子相比就轻一些，所以活着时住在不同房屋，死后分属不同宗族。如今高官厚爵，恩荫只及子孙而不及兄弟，怎么能在恩荫上把他们区别对待，在罪罚上却让他们承担同样的刑罚呢？”诏令采纳了敬播的意见。永徽以后，敬播的仕途更加显贵，历任谏议大夫、给事中。当初，敬播与许敬宗编撰《高祖实录》，记述创业兴起之事，一直写到贞观十四年。到这时，又编撰《太宗实录》，记至贞观二十三年。他因事获罪，出任越州长史，后调任安州，去世。房玄龄曾称赞敬播说：“他是陈寿一类的人吧！”房玄龄嫌颜师古注《汉书》文字繁多，命敬播摘取其中要旨编成四十篇。当时研究《汉书》的学问非常兴盛，其中成就突出的人，如刘伯庄、秦景通兄弟、刘讷言，都是著名学者。刘伯庄是彭城人，任弘文馆学士，升任国子博士，与许敬宗等人议论编撰了许多著作，最终任崇贤馆学士。他自己所著的书也有一百多篇。他的儿子刘之宏继承了这门学问。武后时，以著作郎兼修国史，最终任相王府司马。睿宗即位后，追赠秘书监。秦景通是晋陵人。他与弟弟▯都很有名，均精通《汉书》，人们称他们为“大秦君”和“小秦君”。当时研究《汉书》的人，如果不是接受过他们传授的，都认为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秦景通仕至太子洗马，兼任崇贤馆学士。▯后来又担任了秦景通的官职和职务。刘讷言在乾封年间任都水监主簿，以《汉书》教授沛王。沛王成为太子后，提拔刘讷言为洗马兼侍读。他曾编集诙谐戏谑的文章十五篇，供太子取乐。太子被废后，高宗见到这些文章，十分愤怒，削除刘讷言名籍，贬为平民。后来又因其他事情获罪，流放到振州，死在那里。罗道琮，是蒲州虞乡人。他性情慷慨，崇尚节义。贞观末年，上书触犯皇帝旨意，被迁徙到岭表。有一个和他一同被贬斥的人死在荆、襄一带，临终哭着说：“人生终有一死，难道只能把尸骨丢在异乡吗？”罗道琮说：“如果我能回去，终究不会让您独自留在这里。”于是把他埋在道路左边后离去。一年多后，罗道琮遇到赦令返回，当时大雨积水，已经找不到那人的墓葬所在。罗道琮在荒野中悲痛号哭，水中忽然像沸腾一样涌动。他说：“如果尸体还在，就再涌一次。”祷告完，水又涌起，于是找到了尸体，背着它回到故乡。不久考中明经，仕至太学博士，成为当时著名的儒者。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儒学中 郎余令，是定州新乐人。祖父郎颖，字楚之，与兄郎蔚之都很有名。隋大业年间，郎颖任尚书民曹郎，郎蔚之官至左丞。炀帝称他们为“二郎”。武德年间，郎楚之凭大理卿的身份封常山郡公，与李纲、陈叔达一起制定律令。他持节出使山东，途中被窦建德俘获，对方用刀威胁他，他始终不屈。贼军平定后，他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谥号平。郎余令学问广博，考中进士，授任霍王元轨府参军事。他的叔父郎知年也任霍王府友。元轨常说：“郎家两位贤人都进入我的王府，没想到小土丘中竟然长成了一片松柏林啊。”后来调任幽州录事参军。有个人要做佛教僧人，堆积柴薪准备自焚，长史裴煚率领官属准备前去观看。郎余令说：“人喜欢生存、厌恶死亡，这是人的常情。他违背、轻蔑教义，反而违背人的本性，您应当察看其中是否有问题，不要轻易前往。”裴煚试着派人查访审问，果然查出了他的奸谋。孝敬太子居于东宫时，郎余令因为梁元帝曾有《孝德传》，便另外撰写《后传》几十篇进献给太子，太子赞叹并十分看重他。改任著作佐郎，去世。他的哥哥郎余庆，任吏时清廉，却执法严酷。高宗时，任万年县令，路上连别人丢弃的东西都没有。多次升迁任御史中丞，力求谦逊谨慎、礼待下属，还召集御史入座与自己议论。吏部侍郎杨思玄地位高贵而傲慢，对待参加选官的人不合礼节，郎余庆弹劾他，使他被免官。过了很久，出任苏州刺史。因牵连获罪，降任交州都督。驩州司马裴敬敷与郎余庆一向交好，因一件事鞭打了郎余庆的婢女之父。当时这名婢女正受宠，便诬陷裴敬敷，使他死在狱中。郎余庆又大肆搜刮财物，没有节制，百姓到宫阙申诉。朝廷先后派了十批使者前往审查，郎余庆胡乱搪塞，使他们无法查明实情。最后，广州都督陈善弘审查此事。郎余庆自恃在朝廷任职已久，又熟悉法令，轻视陈善弘，不肯回答。陈善弘怒说：“舞文弄法，我比不上您；但今天奉天子的命令来审治您，我的力量却绰绰有余。”准备给他上刑具，郎余庆害怕了，认罪。高宗下诏将他流放琼州。适逢赦免本应返回，朝廷厌恶他的暴虐，又把他迁往春州。起初，郎余庆治理万年县时，他的父亲郎知运嫌他过于严酷，准备用杖责打他，郎余庆避开了。父亲叹息说：“国家已经任用他了，我还能怎么办呢！”等郎余庆任御史中丞后，父亲又叹息说：“郎氏危险了！”最终忧虑而死。郎余庆后来终于因贪婪残暴被废黜。徐齐聃，字将道，是湖州长城人，家世世代代客居冯翊。他是梁朝慈源侯徐整的第四代孙。八岁就能写文章，太宗召见并试写文章，赐给他自己佩带的金削刀。考取弘文生后，调任曹王府参军。高宗时，任潞王府文学、崇文馆学士，侍奉皇太子讲学，并在芳林门修撰书籍。当时他的姑母任皇帝的婕妤，他担心自己因受恩宠而升迁，所以请求出任桃林县令。后来召回任沛王侍读，再升任司议郎，他都没有接受。多次升迁至西台舍人。咸亨初年，诏令突厥酋长的子弟可以到东宫任职。徐齐聃上书劝谏，认为：“他们是穿毡裘的冒顿后代，如今解开辫发、改穿汉人衣服，让他们在皇帝身边任职，并不符合‘恭敬谨慎地整饬仪容，以亲近有德之人’以及‘任用官员只选贤才，身边侍从只用合适的人’的意义。”后来长孙无忌因谗言而死，家庙被毁坏倒塌，徐齐聃对皇帝说：“齐献公是陛下的外祖父，即使后代有罪，也不应当毁坏牵连先祖的宗庙。如今周忠孝公的庙反而修饰得超过礼制，这恐怕不是向天下显示正确礼法的做法。”皇帝醒悟，于是下诏恢复齐献公的官爵，令长孙无忌的孙子长孙延主持祭祀。徐齐聃擅长撰写诏诰，皇帝很喜爱他，命他侍奉皇太子和诸王撰写文章；因为中书事务繁忙，允许他隔一天来一次。他因泄露宫禁中的事情获罪，被贬为蕲州司马。后来又流放钦州。去世时，享年四十四岁。睿宗时，追赠礼部尚书。他的儿子叫徐坚。徐坚，字元固，幼年就有敏捷的才性。沛王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给他纸让他作赋，认为他非同寻常。他十四岁时父亲去世，成年后成为宽厚仁慈的长者。考中秀才，任汾州参军事，调任万年县主簿。天授三年，上书说：“古代审理案件有五种听察的方法，法令规定有三次复核，都是担心错失实情。近来有人犯大逆之罪，诏令使者审查，查得属实就立即处决。人命极其重要，万一事实不实，想申诉也没有途径，以致全族被诛，难道不可悲吗！这样做不仅不能查出臣下的奸乱，反而只会助长他们擅作威福。臣请求依照法令复核上奏，这样死者也不会含恨。古代刑罚不牵连后代，所以芮国拒绝季氏的乱国行为，缺升仍能被召入朝廷；嵇康遭到杀戮，嵇绍仍为国难而死；至于其他亲属，就不再加以疑罪。如今选部广泛追究逆臣的亲属，甚至没有服丧关系的亲属也列有几十条禁令。况且诏书规定‘与逆臣同堂的亲属不得任职京畿，缌麻亲属不得任侍卫’，臣请求除诏书规定之外，一概不要禁止，以此彰显宽大。” 圣历年间，东都留守杨再思、王方庆共同引荐他任判官。王方庆精通《礼》学，曾向他请教疑难隐晦之处，徐坚为他申明解释，常常使他得到以前没有听说过的知识。他撰写文章典雅厚重，杨再思常常把他看作凤阁舍人的样子。徐坚与徐彦伯、刘知几、张说共同修撰《三教珠英》。当时张昌宗、李峤总领其事，多年不动笔，徐坚与张说专心撰写编纂，初步建立条目分类，诸位儒者依此完成了这部书。徐坚多次升任给事中，封慈源县子。中宗因韦月将而发怒，想立即杀死他，徐坚上奏说盛夏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候，请等到秋天再决定；当时也有很多人出面营救，韦月将得以受杖刑而死。不久，徐坚以礼部侍郎兼任修文馆学士。睿宗即位，授任太子左庶子，兼崇文馆学士，参与修史，进封东海郡公，升任黄门侍郎。当时监察御史李知古发兵攻打姚州的渳河蛮，使他们投降，又请求筑城，让他们缴纳赋税和徭役。徐坚议论说：“对蛮夷应采取羁縻，使其归属，不应与中原实行同样的法令，恐怕劳师远征，所得反而抵偿不了损失。”皇帝没有听从，下诏命李知古征发剑南兵修筑城堡，设置州县。李知古因此想诛杀当地豪强首领，把他们的子女收入官府作为奴婢。蛮人恐惧，杀死李知古，彼此相随溃散反叛，姚州、巂州的道路封闭不通达数年。起初，太平公主掌权时，武攸暨多次邀请徐坚，徐坚没有答应。又因为妻子是岑羲妻子的妹妹，坚决推辞机密要职，调任太子詹事，说：“我不是求取高官，只是为了逃避灾祸罢了。”岑羲失败后，徐坚没有受到牵连，出任绛州刺史。多次被调往外地，过了很久才升任秘书监、左散骑常侍。玄宗把丽正书院改为集贤院，任命徐坚为学士，辅佐张说掌管院务。皇帝在集贤院举行盛大宴会，帷幕房舍高居各部门之上，张说命人悬挂大榜来夸示皇帝的宠幸。徐坚看见后，立即命人撤掉，说：“君子怎么能取法这种过分尊崇他人的做法！”他随从皇帝登泰山，参与制定礼仪典章，加授光禄大夫。徐坚对典章旧事非常熟悉，七次被选中主持编撰重要文书。去世时，享年七十多岁。皇帝哀悼惋惜，派使者到家中吊唁，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

译徐齐聃的姑母是太宗的充容，徐坚的母亲是高宗的婕妤；她们都通晓图书史籍，议论的人认为徐坚父子就像汉代的班氏父子。徐坚的儿子徐峤，字巨山。开元年间任驾部员外郎、集贤院直学士，升任中书舍人、内供奉、河南尹，封慈源县公。父子相继任学士，从祖父到孙子，三代都任中书舍人。沈伯仪，是湖州吴兴人。武后时，任太子右谕德。起初，太常少卿韦万石议论明堂大享的事情，上书说：“郑玄认为祭祀五天帝，王肃认为祭祀五行帝。《贞观礼》采用郑玄的说法，到《显庆礼》改为祭祀昊天上帝；乾封诏书祭祀五天帝，同时祭祀昊天；上元诏书又采用《贞观礼》；仪凤初年诏令规定祭祀之事一概采用周礼制度。现在究竟应当采用哪一种礼乐制度？”高宗于是下诏让尚书省召集诸儒议论，但始终不能确定。于是大享礼兼用《贞观礼》和《显庆礼》两种礼制。垂拱元年，成均助教孔玄义上奏说：“尊奉父亲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礼仪。天对于万物来说是最大的，把父亲推尊为与天相配，是孝道的最高表现，也是尊敬的极致。《易经》说‘先王制作乐章以崇尚德行，以盛礼荐献于上帝，使祖先、父亲配享’。上帝就是天。祭祀昊天，应当让祖父、父亲一同配享，请让太宗、高宗在圆丘配享上帝，让神尧皇帝在南郊配享感帝。《祭法》说‘以文王为祖，以武王为宗’。祖，是始祖；宗，是尊祖。同一个名称有两种意义。《经》中称‘在明堂祭祀文王’，文王本应称祖却称宗，是把武王也包括在内而言。由此可知，明堂祭祀让祖父、父亲配享，与两部经书的说法相合。”沈伯仪说：“有虞氏禘祭黄帝而郊祭喾，以颛顼为祖、以尧为宗；夏后氏禘祭黄帝而郊祭鲧，以颛顼为祖、以禹为宗；殷人禘祭喾而郊祭冥，以契为祖、以汤为宗；周人禘祭喾而郊祭后稷，以文王为祖、以武王为宗。郑玄说：‘禘、郊、祖、宗，都是配享。圆丘祭昊天叫禘，南郊祭上帝叫郊，明堂祭五帝、五神叫祖、宗。’这种说法最为详尽。虞、夏舍弃颛顼而郊祭喾，殷人舍弃契而郊祭冥，取舍错乱；只有周人符合礼制的次序，到明堂才让父子二人同时配享。文王在上配享五帝，武王在下配享五神，这是区别父子尊卑。《经》说‘尊奉父亲没有比配享上天更大的礼仪’，又说‘在明堂祭祀文王，使他配享上帝’。没有说要尊奉武王来配享上天，这说明武王虽然在明堂配享，却还没有达到配享上天的等级；虽然一同祭祀，最终仍只是一个主位。纬书说：‘后稷是天地之主，文王是五帝之宗。’如果同一个神灵举行两次祭祀，就会使献祭次数过多而近于亵渎，因为一个神不能有两个主位。贞观、永徽年间的礼制实际上都是专门配享，显庆以后才开始兼行尊奉。如今请让高祖配享圆丘、方泽，让太宗配享南北郊，让高宗配享五天帝。”凤阁舍人元万顷、范履冰等议论说：“如今祭祀昊天上帝等五种神祇，都奉高祖、太宗同时配享，是为了表达孝道。《诗经·昊天》篇有‘二后受之’，《易经》有‘荐献上帝，使祖父、父亲配享’，都有兼配的含义。既然高祖、太宗已经先后配享五种祭祀，就应当依照旧例，请让高宗也依次配享。”从此，郊祀、圆丘祭祀都称三位皇帝共同配享。沈伯仪历任国子祭酒、修文馆学士，去世。路敬淳，是贝州临清人。他的父亲路文逸，正逢隋朝末年大乱，全家死于盗贼之手。路文逸逃脱幸免，流离奔波，备尝艰辛；因悲伤自己家中灾难太多，闭口不吃东西。路上的人怜悯他的困苦，强迫他饮食，又背着他赶路，他才得以逃脱。贞观末年，任申州司马。路敬淳年轻时努力学习，双脚从不踏出家门。父母去世服丧时，他靠着丧庐守丧，三年不出。服丧期满后，他哭号着进入家门，形体面容消瘦憔悴，妻子都认不出他来。后来考中进士。天授年间，两次升任太子司议郎，兼修国史、崇贤馆学士。多次奉诏编纂庆贺、抚恤等礼仪典章，受到武后的称赞。他尤其精通姓氏世系，从魏、晋以来追溯各姓氏的源流，都整理得有条有理，著有《姓略》《衣冠系录》等一百多篇。后来因与綦连耀交往而获罪，下狱死去。神龙初年，追赠秘书少监。他的弟弟路敬潜，年轻时与路敬淳齐名，历任怀州录事参军，也因綦连耀的事情被捕入狱，免于死罪。后来任遂安县令。在此以前，县令大多会死去，路敬潜想辞职，妻子说：“您没有死在狱中而得以保全，难道不是生死自有命运吗？”他听从了妻子的话。到任后，有猫头鹰在屏风后鸣叫，几十只老鼠从面前跑过，左右侍从驱赶它们，路敬潜拥着手杖大声呼喊，却不感到害怕。很久后，升任卫县县令，官至中书舍人。唐朝初年，姓谱学方面只有路敬淳称得上名家。后来柳冲、韦述、萧颖士、孔至各自都有编撰，但都以路氏的著作为基础。王元感，是濮州鄄城人。考取明经科高等，调任博城县丞。纪王李慎任兖州都督时，对他以厚礼相待，并命自己的儿子东平王李续前往拜他为师。天授年间，逐渐升任左卫率府录事，兼任弘文馆直学士。武后时，已经举行郊祀，随后又举行明堂大享、封禅嵩山，诏令他与韦叔夏等起草完备仪式，众人都推许他熟练博洽。调任四门博士，仍兼任弘文馆直学士。他年纪虽老，仍然读书到深夜而不停止。所撰《书纠谬》《春秋振滞》《礼绳愆》等总共有数十至上百篇，长安年间进呈朝廷，请求授给官职，并供给纸笔抄写，收藏在秘书省。朝廷诏令两馆学士、成均博士议论这些著作是否可取。祝钦明、郭山恽、李宪等人本是章句之学的学者，见王元感批评先儒的异同，很不高兴，多次阻挠、诘问他的说法；王元感抓住他们言语中的漏洞申明解释，始终没有屈服。魏知古看到他的书，感叹说：“这是《五经》的指南啊！”徐坚、刘知几、张思敬等人珍惜其中的奇异见解，常常帮助整理，联名上疏推荐他。于是下诏褒奖，称他为儒学宗师。授任太子司议郎，兼崇贤馆学士。中宗因他任东宫官属，加授朝散大夫，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译王元感起初撰文主张三年之丧应当服丧三十六个月，讥讽诋毁各位儒者。凤阁舍人张柬之驳斥他的说法：“三年之丧，是二十五个月，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春秋》记载，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乙巳日，鲁僖公去世；文公二年冬天，公子遂到齐国送纳婚币。左氏说：‘这是合于礼的。’杜预认为：‘僖公的丧期在这一年十一月终止，纳婚币在十二月，所以说合于礼。’《公羊传》说：‘纳婚币本来不应记载，这里为什么记载？是为了讥刺。为什么讥刺？因为三年丧期之内不应考虑婚姻。’何休说：‘僖公在十二月去世，还没有满二十五个月，所以加以讥刺。’杜预推算历法，认为乙巳日在十一月，《春秋》记作十二月是错误的。文公元年四月，安葬僖公。《左氏传》说‘迟缓’。诸侯死后五月安葬，如果僖公在十二月去世，五月安葬就不能说迟缓，那么在十一月去世便十分明显。然而两家争论的只是一个月，而不是一年；由此可见二十五个月是一个验证。《尚书》称成汤去世后，太甲元年说：‘这一年为元祀十二月，伊尹在先王庙祭祀，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孔安国说：‘成汤在元年十一月去世。’ 这样，第二年举行小祥祭，第三年举行大祥祭，所以后文说‘三祀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冕服，奉嗣王回到亳地’。这说明十一月服丧期满，便戴上冕冠。《顾命》说：‘四月初生月魄，王心中不悦。第二天乙丑日，王去世。丁卯日，命令制作册书和法度。过了七天癸酉日，伯相命令士人准备材料。’由此可见，成王去世到康王穿麻冕、黼裳共十天，康王才开始拜见宗庙。由此知道成汤在十一月去世。等到入殓完毕，在十二月恭敬地拜见祖先。《顾命》说拜见宗庙完毕后‘诸侯走出庙门等候’，《伊训》说‘恭敬地拜见祖先，侯、甸及群后都在场’，可见从君王去世到拜见宗庙，周朝沿袭了殷朝，并不是在元年以前另有一年，这就是二十五个月的第二个验证。《礼记》说：‘三年之丧，二十五个月便结束；悲哀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却以此作为期限，是因为送葬死者有终止，服侍生者有节度。’又说：‘服丧满一年举行小祥祭，可以吃蔬菜水果；又满一年举行大祥祭，可以用醋和酱；再过一个月举行禫祭，可以吃酒肉。’又说：‘服三年之丧，实际为二十五个月；服一周年之丧，实际为两年；九个月、七个月的丧期，分别对应三时；五个月的丧期，对应两时；三个月的丧期，对应一时。’ 这就是二十五个月的第三个验证。《仪礼》说：‘服丧满一年举行小祥祭，再满一年举行大祥祭，过一个月举行禫祭，这个月举行吉祭。’这就是二十五个月的第四个验证。《尚书》《春秋》《礼》都是周公、孔父所制定的，敢问这些能不能作为法则？过去郑玄认为‘过一个月举行禫祭’是指在丧期内又满一个月，从服丧到禫祭共二十七个月。如今既然采用他的说法，那么二十五个月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争论。总的说来，儿子对于父母的丧事有终身的悲痛；创伤越大，时间越久，痛苦越深，痊愈越迟，难道能限定在多少年后就停止吗？所以小祥祭时，虽然已经有所缓解，但悲哀仰慕之情尚未尽，跳跃捶胸的情绪只是稍稍减弱；大祥祭时，外在哀痛已经消除，但孤独自伤的内心反而更加剧烈。这是感情自然造成的，难道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吗？所以先王制定适中的制度，使感情和礼文彼此相称。因此小祥祭时穿缟带素纰，禫祭时没有什么不可以佩戴的。脱去丧服麻衣，改穿锦绣衣裳，行路的人看了都不忍心，但也只能用礼制加以节制，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仲由不能超过礼制为姐姐服丧，孔鲤不能超过丧期哭悼母亲，他们难道没有感情吗？是畏惧名教的严肃啊。”当时的人认为张柬之的说法没有违背圣人，于是王元感的论说便被废弃。王绍宗，字承烈，是梁朝左民尚书王铨的曾孙。家族本出于琅邪，后来迁居江都。年轻时贫困而有侠气，喜爱学习，擅长草书、隶书，客居寺院，靠抄书领取报酬来养活自己，共有三十年。所得报酬够用一个月就停止抄写，不再多取；即使别人给他优厚的报酬，他也总是拒绝不收。徐敬业起兵时，听说王绍宗的品行，便拿财物胁迫他，他称病很重。徐敬业又命唐之奇强行遣送他，他仍不肯前往。徐敬业大怒，准备杀他，唐之奇说：“这个人是众望所归，杀了他会使将士们丧失信心，不可以。”因此王绍宗得以免死。事情平定后，大总管李孝逸上表称赞他的节操。武后召他到东都，在殿中接见，褒奖慰问非常优厚，提拔为太子文学。多次升迁至秘书少监，奉命侍奉皇太子。王绍宗平素注重修饰仪容，当时公卿没有不羡慕喜欢他的风度的，张易之兄弟也很想结交他。张易之被诛后，王绍宗因受牵连被废黜，死在家中。他曾给别人写信说：“我这个鄙陋之人的书法之所以没有什么工巧，特别是由于长期积累水墨功夫的缘故。我常常集中精神，任意挥写，放空心神、安静思考来获得这种境界。吴中的陆大夫常把我比作虞君，是因为我不临摹书帖的缘故。我听说虞世南曾在被子里用手指画腹练字，这与我正相同。”这里所说的虞，就是虞世南。王绍宗的哥哥王玄宗，隐居嵩山，号太和先生，传授黄老之术。彭景直，是瀛州河间人。中宗景龙末年，任太常博士。当时献陵、昭陵、乾陵每天都举行祭祀，彭景直上书说：按照礼制，陵墓不实行每日祭祀，宗庙有每月祭祀，所以君王设置庙、祧、坛、墠，以根据亲疏远近规定祭祀次数的多少。设置七庙、一坛、一墠：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都每月祭祀；远祖之庙称为祧，只在春秋享祀时祭祀；再远而撤去祧庙，设坛祭祀；再远而撤去坛，设墠祭祀，有祷告之事才祭，没有祷告就停止。谯周说：‘天子的始祖、高祖、曾祖、祖、考之庙，都在朔日加以荐献，以象征活着时每月初一进食，称为月祭；两座祧庙不举行月祭。’由此可知，古代没有每日祭祀。如今各陵在朔日、望日进献食物，接近古代的殷事；各个节日进献食物，接近古代的荐新。郑玄说：‘殷事，是每月初一和月中荐新、祭奠。’按照《仪礼》，朔日、月中的祭奠，就像平常日子的早晚朝食；大祥祭以后，才举行四时祭祀，这些祭祀都是在宗庙举行的。近代才开始在朔日、望日和各节日祭祀陵寝，只有春夏秋冬四时和腊祭在宗庙举行五次享祭。查考经书、核对礼制，都没有在陵墓每日祭祀的文字。汉代时，京师从高祖到宣帝，以及太上皇、悼皇考的陵墓旁都建立庙。陵园各有寝殿、便殿，所以每日在寝殿祭祀，每月在便殿祭祀。贡禹认为礼制祭祀过于繁琐频繁，向元帝陈述，希望停止郡国的宗庙。后来丞相韦玄成等人据此议论，七庙之外的陵园寝殿都不再修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议论的人也认为祭祀不宜过于频繁，应当恢复古制，在宗庙举行四时祭祀。刘歆引用《春秋外传》说：“祖、祢每日祭祀，曾祖、高祖每月祭祀，两座祧庙按四时举行享祭，坛、墠每年进献一次。”魏、晋以来，不再祭祀墓地。唐朝选择古制制定礼法，臣认为应当停止各陵每日进食祭祀，这样合乎礼制，也很便利。

译皇帝没有听从，于是下诏说：“有关部门说各陵不应每日进食。礼制随着人情而沿革，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古代、固守所听到的旧说呢？乾陵应当早晚各进一次祭奠，昭陵、献陵每天进献一次；如果主管部门缺乏费用，可以削减朕日常的膳食来供办此事。” 皇帝去世后，葬在定陵。有关部门议论应当让和思皇后附葬，但皇后被武后杀害后，无法找到她的遗体安葬处，准备招魂，与皇帝的梓宫合葬。彭景直说：“招魂的做法古代没有传承，不可以这样做。请依照桥山收藏衣冠的旧例，放入皇后的袆衣，恢复寝宫，抬着衣服制成的魂辂，告祭太牢，把它放入墓室正中，置于皇帝梓棺右侧，再用夷衾覆盖。”众人认为他的意见恰当，诏令说：“可以。”彭景直后来历任礼部郎中，去世。卢粲，幽州范阳人，是后魏侍中阳乌的五世孙。祖父卢彦卿，也擅长著书。卢粲刚加冠，就考中进士。神龙年间，屡次升迁为给事中。当时节愍太子被立为太子，韦后厌恶他，暗示中宗把卫府封存的财物拨给东宫，卢粲驳议上奏说：“太子掌管匕鬯，四时祭祀和日常服用之物，应当从各部门领取。《周礼》说：各种财物器用，‘年终核计，只有君王和太子的用度不核计’。如今竟让太子与诸王同等对待，这不符合所谓遵循古代典章制度的做法。”皇帝下诏准许了他的意见。武崇训死后，皇帝下诏命令按照帝王陵墓的规制修筑他的墓，卢粲说：“凡是王和公主的墓，都没有称作‘陵’的，只有永泰公主的墓是因特殊制度而这样称呼，不能作为后人援引比照的依据。武崇训的墓地，请按照诸王的规格办理。”皇帝下诏说：“安乐公主与永泰公主没有区别，武崇训与公主应当同穴合葬，修成陵墓没有疑问。”卢粲坚持说：“‘陵’这个称呼，本来是用于最尊贵的人，即使武崇训是公主的丈夫，亲属关系也比不上雍王；雍王的墓尚且不称陵，难道武崇训凭借公主的关系就可以冒用这个名称吗？”皇帝下诏准许了他的意见。安乐公主大怒，把卢粲调出任陈州刺史。卢粲说：“只要我的意见能够施行，即使被调到遥远的地方，又有什么可怕的！”开元初年，任秘书少监。他的叔父卢行嘉，出仕任雍王记室，也因学问而闻名。卢粲屡次受封，爵至固安县侯，最终任邠王傅，谥号景。尹知章，绛州翼城人。年轻时虽然学习，却没有很深的理解；忽然梦见有人拿着大凿子凿开他的心，心中仿佛放入了药剂，惊醒后顿悟，心志和思路都豁然开朗，于是完全通晓《六经》。那些曾经给学生讲授经书的儒生，反而转向北面拜他为师，接受他的深奥义理。长安年间，尹知章被提拔为定王府文学，升任太常博士。中宗时，有人建议把凉武昭王作为七庙的始祖，尹知章议论说：“武昭王距今时代久远，并不是唐王业所由兴起的人。”于是这件事停止了。出任陆浑县令，因事获罪，便弃官离去。当时散骑常侍解琬也被罢职归乡，和尹知章一起深思经学，两人都兴致勃勃。张说向朝廷上表推荐他们，尹知章被提拔为礼部员外郎，转任国子博士。马怀素编校整理秘书省藏书时，上奏请尹知章订正文字。每逢休假，尹知章讲授经书从未停止。他尤其精通《易经》以及《老子》《庄子》。弟子中贫困的，他都周济供给。性情温和敦厚，别人从未见过他有喜怒之色。他从不询问家产之事，他的儿子想多买些柴米，以作一年的储备，尹知章说：“如果按你的打算，那么贫苦百姓靠什么取得生活资料？况且我怎么能夺取百姓的利益呢？”最终死于任上。他所作的注释很多，当时流传很广。门人孙季良等人歌颂他的德行，把文章刻在东都国子监门外。孙季良，偃师人，另名孙翌，仕途历任左拾遗、集贤院直学士。张齐贤，陕州陕县人。圣历初年，任太常奉礼郎。武后下诏让百官讨论在明堂告朔、讲说时令、发布政事的礼仪，京官九品以上以及四方来朝集会的使者都列席朝廷。太常博士辟闾仁谞说：“经书中没有天子每月告朔的说法。只有《玉藻》说：‘天子在南门外听取朔日政令。’《周礼·太宰》说：‘正月初一，在邦国和都鄙发布政令。’干宝说：‘建子之月的告朔，就是朔日。’这与《玉藻》所说的听朔意义相同。如今在元旦诵读时令，正合于古代听朔的礼仪。只有郑玄根据秦朝制度下《月令》有五帝、五官的说法，因而说：‘听朔必用特牲祭告当令之帝和神，并以周文王、周武王配祭。’他这话不对。《月令》说‘当令之帝是太昊，当令之神是句芒’，意思是宣布政令，告知众人，使他们奉行当令的事务；每月都有政令，所以这样说，并不是说天子每月初一配祭五帝。《告朔》是诸侯的礼，《春秋》说：‘已经察看朔日，随后登上台。’郑玄又说君主每月在宗庙告朔，这种祭祀叫朝享。鲁国从文公开始不再视朔，这说明它并非天子所实行的礼。郑玄所说的告帝，就是祭告人帝；所说的神，就是重、黎和五官，并没有说天子要拜祭。臣请求停止告朔和每月祭祀，以符合古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张齐贤不赞同他的说法，质问道：“《谷梁传》说‘闰月，天子不告朔’，这反过来说明其他月份本来是要告朔的。《左传》说鲁国‘不告闰月的朔日，是放弃时令政事’，那么诸侯即使在闰月也告朔。《周礼·太史》说‘把朔日颁布给各邦国’，《玉藻》说‘闰月，君王住在明堂门’，这说明天子即使遇到闰月也告朔。这两家距离圣人时代不远，所记载的天子、诸侯告朔之事明明白白，并没有错误。如今议论者却根据《太宰》‘正月初一，在邦国发布政令’的话，说天子一年只在元旦告朔一次，实在违背了它的本意。一年开始时，六官各自发布本职的法令。干宝把‘吉’解释为朔日，所以世人错误地把‘吉’说成告朔；这种说法既违背经文又出于错误，不能作为制度依据。议论者又引用《左传》的说法，却专指诸侯，不知《玉藻》与《左传》的说法正相同；而他唯独对天子说一年开始时只告朔一次，这样任意取舍，究竟依据什么！又说时帝是五位人帝。郑玄所说的时帝包括天帝和人帝，所以以文王、武王配祭，这样同时告祭两类五帝是没有疑问的。诸侯接受天子颁下的朔书，收藏在宗庙；天子从上天接受朔书，应当在明堂接受，所以祭告当令之帝，并配祭祖先。议论者说：‘如果天子每月告祭并颁布朔书，那么诸侯怎么还能够把它收藏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译“所以太宰在岁首发布一年的政事，太史负责颁布它。”这种说法不对。《周礼·太史》所说的‘颁朔于邦国’，是总的把十二个月的朔书颁给诸侯；天子仍然每月告朔，是把政令颁给官府和都鄙。这是由于内外对象不同而分别说法。告朔的礼仪不能废止。”凤阁侍郎王方庆又进一步说：“明堂是发布政令的宫殿，用来彰明天时、统摄万物。汉代儒生把明堂和太庙视为一体，在那里祭祀祖先，并配祭上帝。举行宗祀的地方叫清庙，正殿叫太室，朝向阳面的叫明堂，设立学校的叫太学，环水的叫辟雍，名称虽不同，职能相同，这是古代的制度。天子在正月上旬的辛日，在南郊总领接受十二个月的政令，回来后把政令收藏在祖庙，每月取出一条，在明堂颁布。诸侯则从天子那里接受朔书，收藏在祖庙，每月取出一条，在本国施行。君王用这种礼仪告祭宗庙，叫作告朔；察看每月的政令，叫作视朔。《玉藻》说：‘戴玄冕在东门外朝日，在南门外听朔。’郑玄说：‘明堂在国都南面，应当在与时令相应的堂中听朔。事情结束后，住在路寝。’如今元旦在通天宫接受朝贺，有关部门随即诵读时令、发布政令，正是古代的礼仪。旧说天子每年进入明堂共十八次：举行大享一次；每月告朔十二次；四时迎气四次；巡狩之年一次。” “如今议论者只允许岁首进入明堂一次，难道不是太狭隘了吗？陛下幸而建成明堂，遵循并采用告朔之礼；如果每月都亲自听朔，似乎过于烦劳，那么每逢孟月视朔时，只制定礼仪即可，臣下不敢擅自决定。”成均博士吴杨吾等共同说：“秦朝灭绝学术，告朔之礼也废止了。如今请在四个孟月和季夏，前往明堂，在堂上告祭五时之帝，同时采用张齐贤、王方庆的意见。”没过几年，这项礼仪也废止了。过了很久，张齐贤升任博士。当时东都设置太社，礼部尚书祝钦明询问礼官博士：“周代田社的神主使用适宜当地的木料，如今社神主用石头，应该怎么办？”张齐贤与太常少卿韦叔夏、国子司业郭山恽、尹知章等议论说：“《春秋》说：‘君主出兵时，要在社坛举行祓除之祭并给战鼓衅血，祝官捧着社神主随军而行。’所以说：‘不服从命令的，就在社坛处死。’社稷神主用石头，是因为石头可以奉载而随军行动。崔灵恩说：‘社神主用石头，大概是因为石头取自土地且最为坚实吧！’《吕氏春秋》说‘殷人祭社用石头’。后魏天平年间迁移太社时使用石制神主，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周代田社神主使用适宜的木料，大概是民间的社，不是太社。”当时旧社神主长一尺六寸，宽一尺七寸，主管又询问博士应当怎么办，张齐贤等议论说：“社神主的形制，礼书没有传载。天子亲自出征时，要载着它同行，因此并不算过重。《礼记》说：‘祭社是祭土，社神主阴气。’《韩诗外传》说：‘天子的太社方圆五丈，诸侯减半。’五是土的数目。社神主应当长五尺，以符合五这个数；宽二尺，以符合阴数为偶数；上端削尖，象征万物生长；下端做成方形，象征大地的形体；“埋入土中一半，使上下比例均衡。请按照古尺量定。”又问：“社稷坛按照四方使用不同颜色，中间却只有几尺，还覆盖黄土，这是什么意思？”张齐贤等说：“天子的太社方圆五丈，分作四方，上面覆盖黄土，象征君王恩德覆盖四方；既然如此，就应当用黄土覆盖坛顶。旧坛坛顶只有几尺，覆盖得太窄，与古制不合。”于是用四方的颜色装饰坛的四面和台阶，而坛顶全部覆盖黄土。祭祀所用的牲畜都用太牢。后来又把先农改称为“帝社”，并设置“帝稷”，都由张齐贤等参与制定。中宗即位后，因武后在东都的庙改作唐庙，朝廷讨论充实七室，并把凉武昭王作为始祖。张齐贤上奏议论说：“《礼记》说，天子有七庙，尊奉最初受封的君主为太祖，百代不迁；至于始祖，并没有这样的说法。殷代从玄王到汤王，周代从后稷到武王，都是太祖的后代，合祭时各有次序。景皇帝最初受封为唐国君，实际上就是太祖，只因世代较近，所以仍在昭穆次序中。如今却向上追尊凉武昭王为始祖，这与殷、周以卨、后稷为本始不同。卨、后稷开创基业，景皇帝也是如此。凉武昭王的国没有世代相传，后代又失去了守护；景皇帝才是真正最初受封唐国的人，子孙承继了他的基业。如今舍弃近世的唐而远引凉，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道理。况且魏不以曹参为祖，晋不以司马卬为祖，宋不以楚元王为祖，齐、梁不以萧何为祖，陈、隋不以胡公、杨震为祖；如今说凉武昭王是祖，可以吗？汉朝因为周人在郊外祭祀后稷，有人建议汉朝祭祀尧，杜林认为周朝兴起于后稷，汉朝的帝业是独自兴起的，功业并非由于尧，最终没有实行郊祭尧。武德初年制度刚定，距凉武昭王尤其近，尚且没有把他作为祖先，正是因为不应托附于他。如今反而要立他为始祖，并不是祖宗的本意。景皇帝失去帝位，神灵也不会来享用祭祀，这恐怕不是给子孙留下长远谋划的做法。” 博士刘承庆、尹知章又说：“接受天命的君主，建立王业有深有浅，世代传承有远有近。祖先依据功业确定，昭穆依据亲疏排列。有功劳的永不迁移，亲属关系尽了的就毁去神主。如今不应因为宗庙室数尚未齐备，就把本当迁移的神主放在昭穆之上，苟且凑足七室。景皇帝既然号称太祖，因世代尚近还在六室的位置，那么宗庙本来就不应有七室；不是说天子的宗庙一定要有七室。大帝的神主已经祔入，宣皇帝就应当迁出。宣皇帝不是始祖，又没有宗号，亲属关系尽了就应迁出，不能再立。请仍设六室。”皇帝下诏让宰相详细裁定。于是祝钦明等上奏说：“博士三百人形成两种意见：张齐贤等不以凉武昭王为祖，刘承庆等请求迁出宣皇帝。臣等认为两份奏议都可以准许。”皇帝下诏同意。不久又把孝敬皇帝定为义宗，列入宗庙，成为七室。西京太庙也照此办理。张齐贤后来多次升迁至谏议大夫，最终去世。柳冲，蒲州虞乡人，是隋代饶州刺史柳庄的曾孙。父亲柳楚贤，大业年间任河北县县长。高祖起兵后，尧君素占据郡城坚守，柳楚贤劝说道：“隋朝灭亡，天下人都知道。唐公的名字已出现在图谶中，他行事凭借诚信，豪杰英才纷纷仰慕归附，这是上天所赞助的。君子见到时机就应当行动，难道要等到一天结束吗？”尧君素没有听从，柳楚贤暗中离开归附高祖，被授任侍御史。贞观年间，持节册封突厥，辞谢突厥赠送的财物而不接受。历任交州、桂州都督和杭州刺史，都很有名声。柳冲喜好学习，广泛研究各种学问。天授初年，任司府寺主簿，奉诏出使淮南安抚百姓，办事符合旨意，封为河东县男。中宗景龙年间，升任左散骑常侍，修撰国史。

译当初，太宗命令儒生们撰写《氏族志》，甄别排列各姓氏。后来各家门第兴衰不定，柳冲请求重新修订此书，皇帝下诏让魏元忠、张锡、萧至忠、岑羲、崔湜、徐坚、刘宪、吴兢和柳冲共同选取有德行、有功勋、当时有声望以及有国家户籍的家族，按等级排列。对那些夷族、蕃族中世袭官爵的人，另行列为一等。适逢魏元忠等相继去世，到先天年间，又下诏让柳冲、徐坚、吴兢与魏知古、陆象先、刘子玄等继续讨论编纂，这部书终于完成，名为《姓系录》。柳冲历任太子宾客、宋王师、昭文馆学士，因年老退休。开元初年，诏令柳冲与薛南金再次删改订正，于是定稿。后来柳芳写了一篇论述，内容十分详尽；现在删取其中的要点，记在下面。柳芳说：氏族，是古代史官所记载的。过去周代的小史确定世系，辨明昭穆，所以古代有《世本》，记载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诸侯、卿、大夫的名号和继承系统。左丘明为《春秋》作传，也说：“天子树立德行，根据出生赐予姓，分封土地，再命名氏；诸侯以字为氏，以谥号为族。”过去尧赐伯禹姓姒，氏为有夏；赐伯尼姓姜，氏为有吕。下至夏、商、周三代，官职有世代相传的功勋，就形成官族；封邑也是如此。后世有的以国为氏，如齐、鲁、秦、吴；有的以谥为氏，如文、武、成、宣；有的以官为氏，如司马、司徒；有的以爵为氏，如王孙、公孙；有的以字为氏，如孟孙、叔孙；有的以居住地为氏，如东门、北郭；有的以志向或标志为氏，如三乌、五鹿；有的以所从事的职业为氏，如巫、乙、匠、陶。于是受赐姓、命名氏的情况纷然众多。秦朝灭绝学术以后，公侯的子孙失去了原来的世系。汉朝兴起，司马迁父子于是参考《世本》编修《史记》，依据周代谱牒阐明世家，这才知道各姓氏的来源；虞、夏、商、周以及昆吾、大彭、豕韦、齐桓公、晋文公，原来都是同一祖先的后代。更替为王、轮流称霸，长的延续千年，短的也有几十代。先王的封国虽然已经断绝，后代仍承受其余荫，依旧成为强盛家族。汉高帝从平民起兵而取得天下，任用官员依据贤能，颁赐爵位依据功劳，并发誓说：“不是刘氏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违背此誓，天下人共同诛杀他。”先代王公卿大夫的后代，有才能就任用，没有才能就弃置，不再区分士人与平民家族；这样看来，当时开始重视官职了。然而汉高帝仍然迁徙崤山以东的豪杰来充实京师，齐国的田氏、楚国的屈氏和景氏，都是高门大姓。后来又选拔豪杰英才，加以评议并记录下来，大概七位宰相、五位公爵就是由此兴起的。魏氏建立九品中正制，设置中正官，尊重世家子弟，轻视寒门士人，权力已经归于高门大姓。各州的大中正、主簿，郡中正、功曹，都选用著名姓族的士人担任，用来确定门第，品评人物。晋、宋沿袭这一制度，从此开始重视姓氏。然而要区别贵贱、划分士人与庶人，也不能轻易改变。当时有关部门选拔举荐人才，必定查考谱牒户籍，考察其真伪。因此官职有世代承袭的门第，谱牒中有世代为官的家族，贾氏、王氏的谱学由此兴起。于是设置谱局，令史等职员也都齐备。渡过长江的北方人称为“侨姓”，其中王、谢、袁、萧为大姓；东南地区称为“吴姓”，其中硃、张、顾、陆为大姓；崤山以东称为“郡姓”，其中王、崔、卢、李、郑为大姓；关中也称“郡姓”，以韦、裴、柳、薛、杨、杜为首；代北称为“虏姓”，以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为首。所谓“虏姓”，是指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时所列的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八氏十姓出自皇帝宗室亲属，或者是跟随魏国的各国人；三十六族九十二姓，世代担任部落大人；这些人都称为河南洛阳人。所谓“郡姓”，是根据中原士人的门第功劳等级制定的制度：凡三代有三公的，称为“膏粱”；有令、仆射的，称为“华腴”；做到尚书、领军、护军以上的，列为“甲姓”；九卿或州牧之类的，列为“乙姓”；散骑常侍、太中大夫，列为“丙姓”；吏部正员郎，列为“丁姓”。凡是能够列入这些等级的，称为“四姓”。又下诏说，代地人的各家贵族起初没有族姓；其中穆、陆、奚、于四姓，交给吏部时不得充任低贱官职，可以按照“四姓”对待。北齐沿袭不改，选拔秀才、州主簿、郡功曹时，不是“四姓”就不在选用之列。所以江左确定氏族等级时，凡是郡中上姓列第一等的，就称为右姓；太和年间以各郡四姓为右姓；齐代僧人昙刚的《类例》把甲门列为右姓；北周建德年间的氏族制度以天下公认的望族为右姓；隋开皇年间的氏族制度以高品位、著名姓族为右姓；唐代《贞观氏族志》把第一等列为右姓；路氏撰《姓略》，以兴盛门第为右姓；柳冲《姓族系录》把天下望族列为右姓。不通晓历代关于这些制度的说法，就不能和他谈论谱牒。如今世俗之人只把崔、卢、李、郑称为四姓，又加上太原王氏，称为五姓，这大概是不合经典制度的说法。文章的弊病发展到重视官职，官职的弊病发展到重视姓氏，姓氏的弊病又发展到重视欺诈。隋朝承接了这些弊病，却不知道弊病的根源，反而违背古道，废除乡里推举，割断人与土地的联系，尊崇掌管事务的官吏。于是土地上没有乡里，乡里中没有士大夫，人人没有廉耻，士族混乱而平民僭越。所以真正善于谈论谱牒的人，要把姓族联系到地域声望上而不受迷惑，核验姓氏而没有疑问，考察婚姻关系而有所区别。崤山以东的人质朴，所以重视婚姻亲族；他们的诚信是可以相交的。江左的人文雅，所以重视人物；他们的才智是可以相交的。关中的人雄强，所以重视冠冕门第；他们的通达是可以相交的。代北的人尚武，所以重视贵戚；他们的安泰是可以相交的。等到这些风气发生弊病，重视婚姻的先看重外族、后看重本宗；重视人物的提拔庶出子、贬低嫡长子；重视冠冕的忽视夫妻关系、羡慕荣华；重视贵戚的追逐势利、丧失礼教。四者都发生弊病，就失去了原本所崇尚的东西。

译人没有操守，士族就会削弱；士族削弱，国家也会随之衰落。管仲说：“治理国家的道理，利益从一个孔道流出，国家就能称王；从两个孔道流出，国家就强盛；从三个孔道流出，国家就衰弱；从四个孔道流出，国家就灭亡。”所以冠礼和婚礼，是人伦中最重大的关系。周、汉任用官员，使政令统一、门第统一，让下层人知道禁令，这是利益从一个孔道流出，所以能称王；魏、晋任用官员，尊崇中正官，设置九品，乡里有不同的政令，家族之间各有竞争之心，这是利益从两个孔道流出，所以强盛；江左、代北各姓纷乱而不统一，关键之处没有归属，这是利益从三个孔道流出，所以衰弱；隋朝任用官员，以官吏之道治理天下，人的行为不以乡党为根本，上面的政令繁杂，下面的人心混乱，这是利益从四个孔道流出，所以灭亡。唐朝承接隋末的混乱，应当用忠诚来挽救；忠厚，乡党中的行为就会得到修整；乡党行为修整，选用人物的原则就会发展；选用人物的原则发展，冠冕门第的传统就会崇高；冠冕门第的传统崇高，教化风气就会美善；这样才可以和古代相比。晋太元年间，散骑常侍、河东人贾弼撰写《姓氏簿状》，涉及十八州、一百十六郡，共七百十二篇，甄别士人与庶人，没有遗漏。宋代王弘、刘湛喜爱这部书。王弘每天接待上千宾客，也能做到不触犯任何人的名讳。刘湛任选曹时，撰写《百家谱》来帮助铨选排列官员，文字虽然简略，王俭又加以扩充，王僧孺推演增益成十八篇；东南各族另自成一篇，不计入百家之数。贾弼传给儿子贾匪之，贾匪之传给儿子贾希镜。贾希镜撰写《姓氏要状》十五篇，尤其精通研究谱牒。贾希镜传给儿子贾执，贾执又撰写《姓氏英贤》一百篇，并著《百家谱》，扩充王俭、王僧孺所记载的内容。贾执传给孙子贾冠，贾冠撰写《梁国亲皇太子序亲簿》四篇。王氏的谱学，本源于贾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百一十二篇、一人〕 唐朝兴起后，谈论谱牒的人以路敬淳为宗师，柳冲、韦述次之。李守素也通晓姓氏，当时人称他为“肉谱”。后来有李公淹、萧颖士、殷寅、孔至，受到世人的称誉。起初，汉代有邓氏所撰的《官谱》，应劭有《氏族》一篇，王符《潜夫论》中也有《姓氏》一篇，宋代何承天有《姓苑》二篇。谱牒学大体都具备于这些著作之中。魏太和年间，诏令各郡中正分别列出本地姓族的等级次第，作为举荐选拔的标准，名叫“方司格”，直到今天人们还这样称呼它。马怀素，字惟白，润州丹徒人。客居江都，拜李善为师。他贫穷没有钱，白天砍柴，夜里就点火读书，于是博通经史。考中进士，又考中文学优赡科，补任郿县县尉。积累功劳后，升任左台监察御史。长安年间，大夫魏元忠被张易之构陷，贬往岭南；太仆崔贞忄贞、东宫率独孤祎之为他设酒送行，张易之发怒，派人上报紧急事变，告发崔贞忄贞等人与魏元忠谋反。武后下诏让马怀素审理此案，使者催逼甚急，马怀素坚持不听从，说：“崔贞忄贞为流放之人饯行，确实应当获罪，但把这说成谋反，就不对了。从前彭越因谋反被诛杀，栾布在彭越尸体下奏报事情，汉朝也没有因此治他的罪。如今魏元忠的罪行不能与彭越相比，不应因给他饯行就牵连治罪。况且陛下掌握生杀大权，如果想加罪于人，自然可以由圣心裁决。既然把审理案情的任务交给臣，臣只知道遵守陛下的法律罢了。”武后消除了怒意，崔贞忄贞等人才得以免罪。宰相李迥秀借助张易之的势力，收受贿赂、曲解法律，马怀素弹劾他，使他被罢职。转任礼部员外郎。作为十道使巡视江西、考核官吏升降时，处理事情公平宽恕。升任考功员外郎，考核选取真正有才干的人，权贵前来请托也不能使他屈服改变。被提拔为中书舍人内供奉，任修文馆直学士。开元初年，任户部侍郎，封常山县公，进而兼任昭文馆学士。他笃志好学，手中从未放下书卷。为人谦恭谨慎，受到推重，被认为是长者。玄宗下诏让他与褚无量一同担任侍读，轮流每日入宫。两人叩见宫门后，马怀素乘肩舆进入；有时行在远处，准许他骑马。宫中每逢宴饮召见，皇帝都亲自迎送，以对待老师和臣子的礼节相待。皇帝下诏让他校订秘书省藏书。当时文献书籍堆积散乱，大都被烟尘腐朽、蠹虫蛀断，书签错乱。马怀素建议说：“希望下令紫微、黄门，召集年长有学问的大儒到这里校订错误和缺漏。”又说：“齐代以前的旧书，王俭的《七志》已经记载详尽。请采录近代书籍的篇目，以及前代志书遗漏的部分，续写王俭的《七志》，收藏在秘府。”皇帝下诏同意。于是任命国子博士尹知章、四门助教王直、国子监直学士赵玄默、陆浑县丞吴绰、桑泉县尉韦述、扶风县丞马利征、湖州司功参军刘彦直、临汝县丞宋辞玉、恭陵县丞陆绍伯、新郑县尉李子钊、杭州参军殷践猷、梓潼县尉解崇质、四门直讲余钦、进士王惬、刘仲丘、右威卫参军侯行果、邢州司户参军袁晖、海州录事参军晁良、右率府胄曹参军毋煚、荥阳县主簿王湾、太常寺太祝郑良金等，分部编撰整理；殷践猷的堂弟、秘书丞殷承业，武陟县尉徐楚璧负责订正文辞。马怀素上奏请任命秘书少监卢俌、崔沔为修书副使，秘书郎田可封、康子元为判官。但马怀素不擅长著述，未能对书籍作出头绪和分类。适逢去世，皇帝在洛阳南城门举哀，追赠润州刺史，谥号文，赐给车辆送他的灵柩回乡，丧事由官府办理。马怀素死后，皇帝下诏让秘书省官员都称为修书学士，起草编定四部书籍。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做，没有统一规划，一年多还没有完成。有关部门疲于供应所需，太仆卿王毛仲上奏请求停止内府供给。皇帝又下诏让右常侍褚无量、大理卿元行冲考核剔除不合选用条件的人。褚无量等上奏说：“修撰工作有一定条理，应当由大儒总管治理。”皇帝下诏把此事交给元行冲。于是命毋煚、韦述、余钦总管汇辑各部分，殷践猷、王惬整理经书，韦述、余钦整理史书，毋煚、刘彦直整理诸子书，王湾、刘仲丘整理文集。开元八年，《四录》完成，进献给皇帝。修书学士中没有人因此得到奖赏升迁。元行冲主管丽正院，又奏请陆绍伯、马利征、刘彦直、殷践猷、侯行果、李子钊、王直、毋煚、韦述、王湾、赵玄默、余钦、郑良金以及朝邑县丞冯朝隐、冠氏县尉权寅献、秘书省校书郎孟晓、扬州兵曹参军韩覃、王嗣琳、福昌县令张悱、进士崔藏之进入丽正院校订书籍。从此秘书省停止编纂，而修书学士都在丽正院工作。

译王惬、刘仲丘年老多病，回到乡里。陆绍伯死于任上。王直最终任岐王府记室参军事。赵玄默任集贤直学士。马利征出任山茌县令，性情迂缓，没有治理才能，被免官，死于家中。李子钊因担保任用了不称职的人获罪，最终任德州长史。余钦做到太学博士、集贤院学士。王湾任洛阳县尉。郑良金任右补阙、京兆府仓曹参军事。权寅献任临淮太守。孟晓任左补阙。韩覃任莱州别驾，因诬告刺史获罪，被流放到远方。崔藏之任膳部员外郎，第二年以将仕郎梁令瓒文学直书院，后来任右率府兵曹参军而罢职，最终任恒王府司马。秘书省校书郎源幼良接替马利征，后来以协律郎身份罢职。殷践猷，字伯起，是陈代给事中殷不害的五世从孙。他博学多才，尤其精通氏族、历法和医方。与贺知章、陆象先、韦述最为友善，贺知章曾称他为“五总龟”，说乌龟千年有五次聚会，什么问题都没有不知道的，借此比喻他博闻强记。起初任杭州参军，考中文儒异等科，授任秘书省学士，因而任曹州司法参军，兼任丽正殿学士。因叔父去世服丧，悲痛得吐血而死，享年四十八岁。殷践猷的小儿子殷寅，考中宏辞科，任太子校书，出任永宁县尉。县吏侮辱轻慢他非常厉害，殷寅发怒将其杀死，被贬为澄城县丞。病重将死时，因为母亲萧氏年老，不忍心离世。到入殓时，他的儿子殷亮割断手指、剪下头发放入棺中，发誓要像父亲在世时那样侍奉祖母。此后他侍奉萧氏患病，几年中不曾脱下衣服；有一只白燕在他家的屋檐上筑巢。后来最终任给事中、杭州刺史。殷践猷的弟弟殷季友，历任秘书郎，擅长绘画。他的叔父殷仲容，最终任冬官郎中，享有很高声望。仲容的儿子殷承业，以谨慎朴实著称，历任太子左谕德、右威卫将军。同族子弟殷成己，任晋州长史。起初，他的母亲颜氏的叔父、吏部郎中颜敬仲被酷吏陷害，颜成己带领两个妹妹割下耳朵申诉冤情，颜敬仲因此得以减免死罪。等到颜成己出生时，他的左耳便缺失了。孔若思，越州山阴人，是陈代吏部尚书孔奂的四世孙。祖父孔绍安，与哥哥孔绍新很早就知名。陈朝灭亡后，孔绍安客居鄠县，励志求学。他的外兄虞世南说：“本朝覆亡，我这一支也将湮没；有这样一个弟弟在，知道孔氏不会灭亡了。”孔绍安与孙万寿都以文章著称，当时人称“孙孔”。隋大业末年，任监察御史。高祖讨伐河东叛贼时，孔绍安与夏侯端一同担任监军，受到的礼遇尤其亲厚。高祖接受隋帝禅让后，夏侯端先回去，被授任秘书监。不久孔绍安从小路赶往长安，皇帝很高兴，提拔他为内史舍人，赐给住宅一所、良马两匹。孔若思很早就失去父亲，母亲亲自教导他；长大后因博学而闻名。有人送给他一卷褚遂良的书法作品，他收下了一卷。那人说：“这幅书法价值千金，你为什么只收得这么少？”孔若思回答：“如果确实如此，这一卷已经太多了。”于是又退还一半。他考中明经科，历任库部郎中，常说：“做官做到郎中也就足够了。”他在座位旁放置一块止水石，以表明知足自守的心意。中宗初年，敬晖、桓彦范掌握国政，因为孔若思熟悉古今典故，凡是重大政事，都一定先向他咨询，听取意见后再施行。他三次升迁做到礼部侍郎，出任卫州刺史。按照旧例，宗室任州别驾，见到刺史时傲慢放纵，不肯行礼。孔若思弹劾上奏别驾李道钦，请求审问其罪状。皇帝下诏规定别驾见刺史必须恭敬行礼，从孔若思开始。因清廉正直升为银青光禄大夫，赐绢一百匹，屡次受封，爵至梁郡公。开元七年去世，谥号惠。他的叔父孔祯考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家门前没有宾客请托，当时人讥笑他过于耿介。高宗时，两次升迁为绛州刺史，封武昌县子，谥号温。孔祯的儿子孔季诩，字季和。永昌初年，考中制科，授任秘书郎。陈子昂常称赞他神采清朗、气韵高远，可以和卫玠相比。最终任左补阙。孔若思的儿子孔至，字惟微。历任著作郎，精通氏族学，与韦述、萧颖士、柳冲齐名。他撰写《百家类例》，把张说等列为近世新族，并将其削去。张说的儿子张垍当时正受宠，发怒说：“天下的族姓，与你有什么关系，竟敢胡乱议论不休吗？”张垍的弟弟张素与孔至友善，把实情告诉了他。当初书写成后，给韦述看，韦述认为可以流传。等到听说张垍的话，孔至害怕，想要重新增删，韦述说：“住手！大丈夫奋笔写成一家之书，怎么能因为别人而动摇？即使死也不能改。”于是孔至停止改动。当时韦述、萧颖士、柳冲也都撰写《类例》，但孔至的书被称为最精工。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五　儒学下 褚无量，字弘度，杭州盐官人。幼年向沈子正、曹福学习经书，专心研究古代典籍。他家住在临平湖边，有龙出现在湖中，人们都跑去观看；褚无量年纪还小，却读书如同没有听见外界声音一样，众人都对此感到惊异。他尤其精通《礼》和司马迁的《史记》。考中明经科，屡次授任国子博士，升任国子司业，兼修文馆学士。中宗将要举行南郊祭祀，下诏制定仪式典礼。当时祝钦明、郭山恽建议皇后担任亚献，褚无量与太常博士唐绍、蒋钦绪坚决争论，认为：“郊祀是国家的大事，要裁定礼仪，没有比《周礼》更可靠的。《周礼》规定冬至在圜丘祭天，不以地神配祭，只以始祖为主祭者，也不以始祖的妃配祭，所以皇后不得参与。又《大宗伯》说：‘凡举行大祭祀，王后不参加，就代王后进献豆笾，并在祭后撤去。’这说明王后不应当协助祭祀。内宰的职责中说：‘大祭祀时，王后行祼礼进献，就赞助她使用瑶爵。’祭天没有祼礼，可知这只是宗庙祭祀的事。巾车、内司服掌管王后的六种礼服和五种车，却没有王后祭天所用的礼服和车，这说明王后不协助祭天。只有汉代有天地合祭、皇后参与享祭的事情。末代的人亵渎神灵，这种做法不合经义，不可作为制度。”当时左仆射韦巨源支持祝钦明，所以褚无量的意见未被采纳。因母亲年老而辞去官职。玄宗任太子时，又授任褚无量为国子司业兼侍读。褚无量撰写《翼善记》进献，太子厚礼答谢。太子在国学举行释奠礼，命褚无量讲经；他创立端绪、阐明义理，博学敏捷而善辩，于是升任银青光禄大夫，赏赐非常丰厚。玄宗即位后，升任左散骑常侍兼国子祭酒，封舒国公。因母亲去世辞官，皇帝下诏让州刺史薛莹前往吊祭，赏赐财物加倍。他在墓旁搭庐守墓，鹿群踩犯他所种的松柏，褚无量号哭诉说：“山林中的树木难道不多，怎么忍心踩犯我坟墓旁的树呢？”从此鹿群驯服地来去，不再触碰树木，褚无量终身不再吃鹿肉。服丧期满，召回恢复原职。因年老，允许他随从车驾时慢慢行走，又特意为他设置腰舆，准许乘坐进入殿中。他多次上书陈述政事得失。开元五年，皇帝将要前往东都，而太庙发生损坏。姚崇建议说：“太庙本来是苻坚的旧殿，不应因此停止出行。”褚无量认为他的话鄙陋，不值得听从，于是上疏说：“君王如果阴气盛而阳气衰，先祖就会以灾变显示警告。如今后宫中没有得到皇帝宠幸的，应当全部遣出，以回应这些变异。选拔贤能，节制奢靡，减轻赋税，慎用刑罚，采纳谏诤，察辨谄媚，接续断绝的世系，这样天人就会和谐，灾异最终平息。”皇帝采纳了姚崇的话，车驾于是向东行进。褚无量又上奏说：“从前虞舜巡狩，分别祭祀山川，遍祭群神；汉孝景帝祭祀桥山的黄帝，孝武帝祭祀九疑山的舜，高祖经过魏地时祭祀信陵君墓，经过赵地时封赏乐毅的后代，孝章帝祭祀桓谭的墓。希望陛下经过的名山、大川、丘陵、高地和墓地中，凡是古代帝王、贤臣列入祭祀典章的，都下诏致祭。自古以来接受天命的君主，必定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崇尚德行，报答功劳。所以保存一个人的国家，比救助一个人的灾难更重要；为一个人立后，比封赏一个人的坟墓更重要。希望到达东都后，收录并叙次唐初以来直到现在功臣中世系断绝的人，即使只是旁支庶出，也都让他们承袭爵位。”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立即下诏让褚无量在平阳祭祀尧，让宋璟在蒲坂祭祀舜，让苏颋在安邑祭祀禹，由当地刺史参与助祭。又搜求武德以来功臣的后代，接续他们的封爵。起初，内府旧藏书籍从高宗时起收藏在宫中，甲乙部书籍杂乱颠倒。褚无量建议修缮抄录、补齐次第，以扩充秘籍。皇帝下诏在东都乾元殿东厢分部汇集整理、校勘，命褚无量主持。于是上表推荐闻喜县尉卢僎、江夏县尉陆去泰、左监门率府胄曹参军王择从、武陟县尉徐楚璧分部校订。卫尉安排住所，光禄寺供应饮食。又下诏让秘书省、司经局、昭文馆、崇文馆互相检查校勘，搜集天下遗失的书籍来补足缺文。没过几年，四库书籍就整理完毕。皇帝下诏让群臣观看这些书，分别赏赐褚无量等人帛。褚无量又说：“贞观年间的御书，都是宰相在末尾署名，臣的官位低，不足以玷辱御书，请允许臣与宰相联名在末尾作跋。”皇帝没有同意。皇帝向西返回后，把书籍迁到丽正殿，又改称修书学士为丽正殿直学士，待遇相当于京官，可以参加朝会。又下诏让褚无量到丽正殿继续编纂前面的工作。皇太子和四位王还没有入学，褚无量把《孝经》《论语》五篇注本进献给皇帝。皇帝说：“朕知道了。”于是选任郗常亨、郭谦光、潘元祚等为太子和诸王的侍读。开元七年，太子在学校行齿胄礼，皇帝下诏让褚无量升座讲经劝学，百官观看礼仪，并给予丰厚赏赐。（无量）去世，享年七十五岁。病重时对人说，遗憾《丽正书》还没有编完。皇帝听说后悲痛惋惜，下诏对宰相说：“无量是我的老师，如今他永远逝去了，应当采用优厚的礼典。”于是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丧葬事务由官府供给。他撰写的文章有一百多篇。他死后，有人在书殿中找到他讲解《史记》《至言》的十二篇文章，进献给皇帝。皇帝叹息不已，赏赐他家绢五百匹。起初，康无量和马怀素担任侍读，后来秘书少监康子原、国子博士侯行果也被选任此职。虽然赏赐屡次增加，但礼遇却衰减了。陆去泰，历任左右补阙、内供奉。王择从是京兆人，最终任汜水令。徐楚璧起初参加制举，三次考中甲科。开元年间任中书舍人、集贤院学士，皇帝撰写文章时多次命他起草文稿。最终任中书侍郎，封东海县子。他在中书省任职很久，当时李林甫掌权，有人说他在谋划议事方面多有参与和帮助。后来改名为安贞。元澹，字行冲，后来以字行世，是北魏常山王素莲的后代。他年少时父亲去世，由外祖父司农卿韦机抚养。长大后博学多才，尤其精通古代训诂。考中进士后，多次升迁，任通事舍人。狄仁杰很器重他。他曾对狄仁杰说：“臣下侍奉君上，就像富裕人家储存财物以供自己使用一样；腊肉、肉羹和脂膏，用来供给美味；人参、苍术、灵芝、肉桂，用来预防疾病。您门下充当美味的人已经很多了，希望让我这个小人物充当一味药石，可以吗？”狄仁杰笑着说：“你正是我药笼中的药材，一天也不能缺少。” 景云年间，授任太常少卿。元行冲认为自己出自拓跋氏，遗憾史书没有编年记载，于是撰写《魏典》三十篇，记事详细而文字简约，学者都很推重。起初，魏明帝时，河西柳谷出土一块石头，有“牛继马”的征兆。魏收认为晋元帝是牛氏之子，却冒用司马姓，因此把这件事写成石符。元行冲认为，昭成皇帝名犍，继承晋朝接受天命，只有这件事可以与石符相应。有人打破古墓，得到一件铜器，形状像琵琶，器身端正浑圆，没人能辨认。元行冲说：“这是阮咸制作的乐器。”于是命人改用木头制作，装上弦试奏，声音明亮雅正，乐工于是称它为“阮咸”。

译开元初年，罢免太子詹事一职，出任岐州刺史兼关内按察使。他自认为是书生，不是能够弹劾整治地方的人才，坚决推辞。入朝后任右散骑常侍、东都副留守。嗣彭王李志谦因仇人告发谋反而获罪，审讯时被迫自诬，牵连数十人。元行冲察知其中冤枉，分条上奏，使他们获得赦免。四次升迁后任大理卿，他不喜欢法家官职，坚决辞去现任，改任左散骑常侍，封常山县公。又充任使者，检校集贤院事务，再升任太子宾客、弘文馆学士。在此之前，马怀素撰写书志，褚无量校订丽正殿的四部书，事业尚未完成，二人相继去世。皇帝下诏让元行冲一并接替他们。玄宗亲自为《孝经》作注，下诏让元行冲作疏，并立于学校。后来因年老停止丽正殿校书事务。起初，魏光乘请求把魏征的《类礼》列入经书，皇帝命元行冲和诸儒汇集义理撰作疏文，准备立于学校，于是元行冲召来国子博士范行恭、四门助教施敬本，采集材料，编排删定为五十篇，进献给官府。这时，右丞相张说进言：“戴圣所编录的《礼记》，到现在已经流传一千年，和经书并立，不可废除。魏孙炎起初只是根据旧书摘取同类、排列比较，像抄录拼缀一样，诸儒都认为不对。到了魏征，又加以整理编次，成为训释注解，恐怕不能采用。”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这部书被留在宫中，没有颁出。元行冲认为诸儒是在诋毁自己，于是撰写文章自我辩解，名为《释疑》。文章说：客人问主人：“小戴的学说和康成的注解，魏氏却要刊改它们，二者究竟哪个更好？”主人说：“《小戴礼》在汉朝末年流行，马融为它作传，卢植合并二十九篇并为之作解，但这些文字后来世上没有流传。党锢之狱兴起后，郑康成在逃亡隐伏之中整理纷乱的典籍，虽然保存并探究了其中内容，却没有地方可以咨询谋议。他编成《郑志》，列举了一百多条，而那些专门讲章句的人，竟然一点也不考察。王肃沿袭这一学说，却多加攻击诋毁。郑氏学说后来有孙炎，虽然扶助郑玄的义理，但把条目分割得支离破碎，时常提出针砭，又增删改动了一百篇。魏氏认为众说过于烦琐零碎，于是采集各家说法中精要简明的内容，刊正删削磨治，书成后进呈皇帝。太宗嘉奖他，抄录后赐给太子。陛下继承先业，本应遵循沿用它，却制定制度让诸儒甄别区分旧说。哪里料到那些讲章句的人固守过去的言论，排斥压制而不让它申明，怀疑一切求新的见解，果断坚持沿袭旧说呢？” 客人说：“身在局中的人尚且称为迷惑，旁观者必然看得明白；你们究竟因为什么疑惑，却不把它申明列举出来？”回答说：“改动章句，有五种困难：汉代孔安国为《古文尚书》作注，他的族兄臧写信给他说：‘相如常常愤恨世俗儒生夸饰言辞、冒犯经义，想要拨乱反正，却没有做到。浮泛的学问固守旧说，众人反对真正正确的学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恐怕这种学说还不被人信服，而独自聪明的人反会受到责罚。’这是第一种困难。从前孔季产专门研究古学，有个叫孔扶的人随波逐流于世俗浮说之间，常常告诫季产说：‘如今朝廷全都以章句作为内学，只有你独自修习古义。古义不是章句内学，正是危及自身的道路。独善其身不能被世人容纳，你恐怕危险了！’这是第二种困难。刘歆喜爱《左氏春秋》，想要设立学官，哀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但诸儒拖延不肯置答。刘歆发文书责备他们，众博士都愤怒怨恨。龚胜当时任光禄大夫，看了刘歆的议论，便请求退休。司空师丹于是大发怒气，指责刘歆改乱前代的记载，诋毁先帝所设立的制度。刘歆害怕了，出任五原太守。凭借君宾的学问、公仲的博学，尚且被同门朋党之议所逼迫，最终使他的儿子刘骏背负毁谤。这是第三种困难。王肃规正郑玄数百上千条，郑氏学者马昭便指责弹劾王肃的过失。皇帝下诏派博士张融依据经义进行查问诘难，张融推究判断是非，王肃则长年疲于应答。” 这是第四种困难。王粲说：‘世人称道伊水、洛水以东，淮水、汉水以北，只有康成一人而已。大家都说先儒多有缺漏，郑氏的学说完备。’王粲私下感到惊异，于是寻求郑氏所学，得到《尚书注》，退下来思考其中的意义，觉得其中意思全都已经说尽了，但自己疑惑的地方仍然没有得到解释，共有两篇。王邵说：‘魏、晋时代浮华之风盛行，古道湮没衰败，三百年来，士大夫以讲习章句为耻。只有乡野之人专守经学自我夸耀，却不能广泛考察，选择其中好的内容；他们只想把康成当作父亲，把子慎当作兄长，甚至宁可说孔圣人错了，也忌讳谈论郑玄、服虔的不是。’这样看来，郑玄、服虔之外的人全都成了仇敌。这是第五种困难。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等到一百年左右，应当会有明智贤哲的君子，只恨不能与我们同时代。大道的兴废，难道必定各有时机吗？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担心追逐声名的嫌疑呢？” 不久，他请求退休，开元十七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献”。陈贞节是颍川人。开元初年，任右拾遗。起初，隐太子、章怀太子、懿德太子、节愍太子四人的陵墓都修建了陵庙，分别设置八个署，配置官员和吏卒，四季由祠官进献祭品。陈贞节认为这样不对，上书说：“天子的祭祀制度规定，即使有功德的人，亲属关系穷尽后也要毁去庙祀；四位太子各自另立祖庙，对百姓没有功劳，却按时在园寝祭祀，又由有关官府守卫，和历代皇帝相同。金奏、登歌，是用来颂扬功德的，《诗经》说：‘钟鼓已经设置，一旦举行飨祭。’如果没有功劳却加以颂扬，难道不应说是舞蹈歌咏不合制度吗？周朝制度规定，始祖才称为小庙。不知这四座庙想要取什么名号？请罢去守陵吏卒，下诏让祠官不再隶属于有关官府，以符合礼典。古代庶出的别子可以另立为祖，所以有大宗、小宗之分。如果认为祭祀还不能断绝，应当允许承继其后的人家子孙奉祀。”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广泛讨论。驾部员外郎裴子余说：“四位太子都是先帝的嫡长子，历代圣主念及亲属关系而为他们举行祭享。《春秋》记载晋国世子说：‘将要把晋国交给秦国，秦国将祭祀我。’这是说不应祭祀。又说：‘神不享用非同类的祭品，君主祭祀他，岂不是违背礼吗！’这是说已经有庙。鲁定公元年，建立炀宫。炀公是伯禽的儿子，是季氏的远祖，尚且不受限制，何况天子亲厚亲属，恩及旁系服亲，谁会说不应如此呢？” 太常博士段同说：“四座陵庙都是天子亲睦亲属、延续绝嗣的做法。对已经去世的人赐予蘋繁之祭，就像对活着的人分封土地。古代分封王室子弟，难道人人都有功劳吗？活着时没有人议论，死后却援引礼制停止祭祀，人们会怎么说？隐太子对皇帝来说是伯祖，服丧穿缌麻；章怀太子是伯父，服丧一年；懿德太子、节愍太子是堂兄弟，服大功。亲属关系尚未穷尽，庙就不能废除。”礼部尚书郑惟忠等二十七人也赞同他的意见。于是四座陵庙只减去一半吏卒，其余都照旧。

译陈贞节升任太常博士。玄宗把昭成皇后附祭于睿宗的宗庙，又想让肃明皇后也一同升祔。陈贞节上奏说：“宗庙必定要有配享，一位皇帝配一位皇后，这是礼制的正道。昭成皇后有太姒那样的德行，应当升祔配享睿宗；肃明皇后既然不是因为生子而尊贵，就应当在别庙祭祀。周人‘奏夷则，歌小吕，以享先妣’。先妣就是姜嫄，因为生了后稷，所以特意建立庙宇称为閟宫。晋简文帝的郑宣皇后没有配享，便在宫外修建别宫，按时祭享。请仿照周代姜嫄、晋代宣后的做法，把肃明皇后的神主安置在别庙，按时举行祭享。”于是把神主留在仪坤庙，下诏隶属于太庙，但不设置官属。陈贞节又和博士苏献上书说：“睿宗对于孝和皇帝来说，是弟弟。按照贺循的说法，兄弟不能互相作为继承人。所以殷盘庚没有把阳甲列为继承序列，而是向上承继先君；汉光武帝没有继承孝成帝，而是向上承继元帝；晋怀帝继承世祖，而不继承惠帝。因此阳甲、孝成帝都出为别庙。”又说：“兄弟共同处于同一世系，昭穆位置相同，就会毁去两座宗庙。拥有天下的帝王，从父庙向上奉祀七庙，地位尊贵者统辖范围广，所以能够上及远祖。如果容许兄弟相互继承，就会向上毁去祖考的宗庙，天子便不能完整奉事七世了。” 请把中宗立为别庙，大祫祭祀时再与太祖合祭。奉睿宗继承高宗，这样裸祭、献祭的次序就能永远确定。”皇帝下诏同意。于是把中宗供奉在别庙，升祔睿宗为第七室。开元五年，太庙毁坏，天子把神主安置在太极殿，营建新庙；身穿素服，不进入正寝，三百天不上朝，仍然驾临东都。伊阙县男子孙平子上书说：“正月太庙毁坏，正是把两位皇帝升祔次序颠倒的征兆。《春秋》说：‘君主去世，举行卒哭祭后附祀，附祀后制作神主，专门祭祀神主，冬祀、秋尝、夏禘都在宗庙举行。’如今全都违背了这些规定。鲁文公二年，把僖公的神位升到闵公之上，后来太室毁坏，《春秋》记载了这场灾祸，解释说：‘僖公虽然是闵公的兄长，却曾经做过闵公的臣子，臣子处在君主之上，这叫失礼，所以太室毁坏。’况且兄长曾经向弟弟称臣，尚且不能升居其上；弟弟曾经做过兄长的臣子，反而可以升在其上吗？庄公去世后，闵公二年就举行禘祭，《春秋》认为这是错误的。何况大行皇帝夏天驾崩，冬天就举行太庙禘祭，不也太急迫了吗？太室是最尊贵的地方，如果说鲁国从此衰落，是因为毁坏了周公的祭祀；如今太庙毁坏，难道也意味着国家将要衰落、毁坏先帝的祭祀吗？陛下还没有祭祀孝和皇帝，却先祭祀太上皇，这是先臣后君。从前是把兄弟的神位升在上面，如今又是弟弟先于兄长受祭。从前太室毁坏，如今太庙毁坏，都与《春秋》所记完全相同，不可不察。武后篡夺国政，孝和皇帝中兴有功，如今却把他的神主放在别处祭祀，不能立于宗庙之中，也已经太过薄待了。” 功劳不能抛弃，君主不能降居下位，长者不能轻视。况且臣子继承君主，就像儿子继承父亲。因此夏禹没有把鲧排在自己之前，周人没有把不窋排在自己之前，宋、郑两国也没有因为帝乙、厉王不贤而不尊奉他们，何况孝和皇帝是中兴之主呢？晋太康年间，宣帝庙的地面下陷、栋梁折断；三年后，太庙殿堂下陷至泉水，重新营建后栋梁又折断。上天谴责的事情，不一定都是因为腐朽才毁坏。晋朝不顺应天意，所以终于陷入动乱。臣认为应当把孝和皇帝迁回宗庙，何必违背礼制，降低君位而与鲁、晋相同呢？”皇帝认为他的话奇异，下诏让有关部门重新议论。陈贞节、苏献和博士冯宗质疑他说：“天子有七庙，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座。父亲为昭，儿子为穆，兄弟不列入其中。殷朝从成汤到帝乙有十二位君主，其中父子相承的世代只有六世。《易乾凿度》说：‘殷的帝乙是第六世君王。’可见兄弟不能算作一世。殷人有六庙：四座亲庙，加上成汤共六座。殷朝兄弟相继的君主有四位，如果把兄弟也算作世代，就要向上毁去四座宗庙，那就没有祖庙和父庙了，这必定是不可能的。古代从父庙向上追至祖庙，虽然宗庙会轮流毁去、迁移，但三昭三穆从未缺少。《礼记》说：大宗没有儿子，就立支子的儿子为后；又说：‘替别人承继的人，就做被承继者的儿子。’ 没有兄弟互相作为继承人的做法，所以宁可舍弃至亲，也要选择远房亲属。父子关系称为‘继’，兄弟关系称为‘及’，兄弟不相互进入宗庙，这是很早就有的制度。假使兄弟可以代代相立、承继统绪，那么祭告和享祭时不能称作嗣子、嗣孙，只能称伯考、伯祖，这还谈得上什么统绪呢？殷朝十二位君主，只有三位祖、三位宗，明确说明兄弟各自另立别庙。汉世祖排列七庙时，惠帝没有列入。汉文帝、汉武帝的子孙繁衍，汉文帝被尊为汉太宗。晋景帝也是文帝的兄长，但景帝断绝了世系，没有列入宗庙。等到追告世祖的谥号时，只称景帝为从祖。如今如果说晋武帝越过礼制尊崇父亲，导致宗庙毁坏以至灭亡，那么汉朝把惠帝排除在外，为什么反而能享国长久呢？七庙、五庙，说明天子、诸侯的制度；父子相继，是一脉相承；昭穆依次排列，是重视继承。按照礼制，兄弟相继，不能称为嗣子，这说明睿宗不能做孝和皇帝的父亲，必定要向上继承高宗。若偶然把兄弟并列在宗庙中，使其成为两个穆位，这符合礼制吗？礼制既然不允许，却要让天子从旁继承伯考，抛弃自己的亲父和正统吗？孝和皇帝中兴有功，另建园寝，百世不毁，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孙平子竟然拿僖公逆祀作比较，却完全不知道孝和皇帝升入新寝时，圣主的神位正好附祀于宗庙，因此从未有一天居于睿宗之上。” 皇帝告诉宰相，召孙平子来和博士详细辩论。博士们维护原来的说法，联合排斥孙平子。孙平子援引经义，辩论得清楚明白，苏献等人不能使他屈服。苏颋偏袒博士们，因此孙平子获罪，被贬为都城尉。但诸儒认为孙平子孤直挺立，却被礼官逼迫，心中不平。皇帝也知道他正直，长久不能决断，但最终还是没有把中宗的神位重新放回宗庙。第二年，皇帝将要在明堂举行大享礼，陈贞节厌恶武后营建的明堂，认为它不合古代所谓“木不雕镂、土不彩饰”的制度，于是和冯宗上书说：“明堂必须正对丙巳方位，以便依据房宿、心宿来施行政令，是太微上帝所在的地方。武后当初把乾元正寝占作阳午之地，也就是先帝听政的地方，所以毁掉殿堂改建明堂。拆除那天，发出像雷一样的声音，百姓喧哗讥讽，认为神灵不高兴。明堂建成后，灾火接踵而来。武后不修养德行，不久又重新营建，耗尽资财，极尽奢侈，还用诡诈的禳灾方法应付变故，又想让先祖严肃地配享上帝，神灵怎么肯降临呢？况且它靠近掖廷，人与神混杂扰乱，这就是所谓不应放置事物的地方。两京中的上都，应当成为四方的法则。天子听政，竟然居于便坐，不能以尊贵的仪制显示给群臣。希望把明堂恢复为乾元殿，使人们知道它原来的用途，不是更好吗？”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详细议论。刑部尚书王志愔等人都说：“明堂奇异怪诞，不合礼法，又是天火烧毁后的残余，不宜举行大享。请依据旧址恢复制度，改回乾元正寝。正月朔日、冬至，天子到那里举行朝会；如果举行大享，仍安排在圜丘。”诏令说可以。陈贞节后来因年老去世。

译施敬本是润州丹阳人。开元年间，任四门助教。玄宗将要举行封禅，诏令有关部门讲求查考典章礼仪。旧制规定，洗手、洗爵都由侍中主持；祭祀天神，则由太祝主持。施敬本上书说：“周朝制度，大宗伯属下有郁人，下士二人，掌管裸祭事务。汉代没有郁人，就使用近臣。汉代的侍中地位很低，籍孺、闳孺等受宠幸的臣子担任过此职。后汉邵阖从侍中升任步兵校尉，秩禄二千石；侍中的职责是记录皇帝起居、手持便器，大概只是近身的卑贱之臣。如今侍中的地位相当于宰相，不能与郁人相比。太祝把主人的心意荐告给神明，并不是卑贱的职务。古代两位君主相见，尚且由卿担任上傧，何况人与天神交接呢！周朝太祝由下大夫二人、上士四人担任。下大夫相当于今天的郎中、太常丞，上士相当于员外郎、博士。汉代太祝令秩禄六百石，如今太祝却只是下士。让下士接待天神，让大臣奉事天子，轻重不相称，不合礼制。旧制规定由谒者引导太尉登坛。谒者地位低下，登坛的礼仪却很重要。汉代尚书、御史属官中有谒者仆射一人，秩禄六百石，佩铜印、青绶；谒者三十五人，任郎中满一年称给事中，未满一年称谒者。光禄勋属官中有谒者，掌管宾客赞礼事务，共七十人，秩禄相当于六百石。可见古代谒者的名称和秩禄有不同等级，如今谒者班位低微，只沿用空名而忘了实际职掌，这不是用来奉事上天的办法。”皇帝下诏让中书令张说引荐熟悉这些议论的施敬本，因此侍中、太祝、谒者，都按照礼仪事务的轻重，由其他官员代理主持。施敬本以太常博士的身份任集贤院修撰。过了一年，升任右补阙、秘书郎，去世。卢履冰是幽州范阳人，元魏都官尚书义僖的五世孙。开元五年，入仕，历任右补阙。他进言说：“古代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一年，撤去灵座后仍在心中服丧。武后起初请求像父亲一样服丧三年，这是不对的，请按照礼制实行为好。”玄宗对此疑惑，又认为舅舅、嫂叔之间的服丧制度也不妥，于是把意见一并交给百官讨论。刑部郎中田再思说：“符合礼制的各家往往聚在一起争论。遵循古制未必正确，实行今制也未必错误。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三年，是高宗实际实行过的，写入法令已经很久了。何必违背先帝的旨意，阻碍人子的感情，吝惜给母亲服一年丧，使她和伯叔母、姑母、姊妹相同呢？嫂叔、舅甥之间的服丧，是太宗制定的，经过百年没有不同意见，不可更改。”卢履冰于是说：“上元年间，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三年，后来虽有人请求，却没有施行，到垂拱年间才开始实行。至于祖父母尚在而子孙的妻子去世，却服丧两年，不能说是合宜。礼制规定，女子没有独立的尊道，所以说‘家中不能有两个尊长’。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一年，是为了统一尊长。如今不纠正这一错误，恐怕后世还会出现妇人压制丈夫的败坏情况，不可不察。”奏书被留在宫中，未下发。卢履冰于是极力陈说：“父亲在世时，给母亲设置灵座只限一年，心丧却是两年；父亲一定要等满三年后才再娶，以此来表达儿子的心意。” 圣人难道会轻视对生母的感情吗？本来是对天下有深意。从前武后暗中储备篡夺的谋划，预先自我尊崇，把服丧一年提升到齐衰，把斩衰降低，没过多久便凌驾侵夺唐家，以此开启祸乱的阶梯。孝和皇帝好不容易才恢复正统，韦氏又兴起，■杀天子，几乎使宗庙社稷灭亡。因此臣是要用此端正夫妻纲常，并不只是讨论母子之间的关系。议论者有人说：‘降低为母亲服丧的等级，不合《诗经》所说的无穷尽之恩，而且又和伯叔母、姑母、姊妹相同。既然齐衰、斩衰已有升降，服丧年数就不应不同。’这些都是迂腐浅陋的儒生，没有学习先王的旨意，哪里足以议论礼制呢？所谓无穷尽的恩情，是说春秋祭祀时按时追思，指君子终身怀有忧思，难道只限于服丧一年、两年吗？圣人制定礼制，必定建立适中的制度，使贤者和不肖者都能共同遵守礼文，然后才解除服丧；伯叔、姑母、姊妹之间，哪里有设置灵座、执杖以及三年心丧的制度呢？母亲服齐衰、父亲服斩衰，是不可改变的原则。”左散骑常侍元行冲议论说：“古人依据感情制定丧服：女子以父亲为天，妻子以丈夫为天；父亲去世服斩衰三年，是感情和礼制都达到极致，因为顺应内心而确立最高标准。妻子去世服杖期，是感情和礼制都减轻，为了避开嫌疑，尊崇乾道。嫡长子去世服斩衰三年而不辞去官职，是尊重祖先、看重嫡子，提升礼制，却减杀感情。” 孝敬没有比尊严地对待父亲更大的，所以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而免除官职，服齐衰，满一年后除丧，心丧三年；这是感情已经充分表达而礼制有所减轻，自尧、舜、周公、孔子以来都相同。如今舍弃尊长压服卑亲的原则，损害尊敬父亲的道理，还能说这是礼制吗？姨兼有从母之名，是母亲的女系亲属，所以加服舅服，并非无礼。嫂叔不服丧，是为了避开嫌疑。请依据古制实行适当的制度。”皇帝没有答复。当时议论丧服的人各自按照所见据理力争，众说纷纭。开元七年，皇帝才下诏说：“丧服制度一律采用古制。”从此民间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有的服一年后举行禫祭，禫祭后除去丧服，但心丧三年；有的服一年后举行禫祭，直到三年期满；有的服齐衰三年。后来卢履冰在任职期间去世。王仲丘是沂州琅邪人。他的祖父王师顺在高宗时任官，因议论漕运事务而闻名当时，最终任司门郎中。王仲丘在开元年间历任左补阙、内供奉、集贤修撰、起居舍人。当时典章制度参差杂乱，王仲丘想要合并《贞观礼》和《显庆礼》，依据“既然已经举行过，就不可废止”的道理，于是上书说：“《贞观礼》规定，正月上辛日，在南郊祭祀感帝。《显庆礼》规定，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以祈求丰收。臣认为《诗经》说‘春夏向上帝祈求五谷’，《礼记》说‘上辛日向上帝祈谷’，这里的上帝应当就是昊天上帝。郑玄说：‘天的五帝轮流称王，君王必定感应其中一位而兴起。玭夏正月在郊外祭祀自己的生祖，并以自己的祖先配享，趁此祈求丰收。’感帝的祭祀，《贞观礼》已经采用了。请依照祈谷的祭坛，遍祭五方帝。五帝是五行的精气，是九谷的宗主。请两种礼制都采用。《贞观礼》规定，在南郊举行雩祭，祭祀五方上帝、五人帝、五官。《显庆礼》规定，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臣认为雩祭上帝，是为百谷祈求甘雨，所以《月令》说：‘举行大雩祭上帝，使用盛大的音乐。’郑玄说：‘帝就是上帝，是天的别称。祭祀于圜丘，是尊崇上天的地位。’《显庆礼》祭祀昊天上帝与《月令》相合，而《贞观礼》已经祭祀五帝，请两种礼制都采用。”

译《贞观礼》规定，季秋在明堂祭祀五方帝、五官。《显庆礼》规定，在明堂祭祀昊天上帝。臣认为，周人在郊外祭祀后稷以配享上天，在明堂举行宗祀，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先儒把天解释为感帝，把太微中的五帝写入其中；上帝则归属于昊天。郑玄称《周官》中的‘旅上帝’和祭祀五帝，文字不同，礼制也不同，不能合并为一。因而《孝经》中说到天、上帝时，又解释说：‘上帝也是天。’神明没有两个主宰，只是祭祀地点不同，以避开后稷。如今《显庆礼》祭享上帝，符合经义；但《贞观礼》已经祭祀五方帝，请两种礼制都采用。”皇帝下诏同意。升任礼部员外郎。去世后，追赠秘书少监。康子元是越州会稽人，历任献陵令。开元初年，皇帝下诏让中书令张说荐举精通《易》《老子》《庄子》的人，集贤直学士侯行果向张说推荐康子元和平阳人敬会真。张说借此上报皇帝，两人都获赐衣服和财帛，得以担任侍读。康子元多次升迁至秘书少监，敬会真任四门博士，不久二人都兼任集贤侍讲学士。玄宗将要向东前往泰山，张说召集康子元、侯行果、徐坚、韦縚共同商议裁定封禅礼仪。起初，高宗封禅时，中书令许敬宗议论说：‘周人崇尚气味，所以先祭祀再焚烧柴薪。’张说、徐坚、康子元上奏说：‘《周官》说，音乐演奏六变，天神就会降临。这是用音乐降神，并不是因为焚柴。宋、齐以来，都是先尝祭祀的福酒，然后焚燎。请先祭祀后焚燎，依照《贞观礼》为宜。’侯行果和赵冬曦商议，认为：‘先焚燎以降神，是古已有之的制度。如果祭祀完毕才焚燎，神明没有理由降临。’康子元坚持自己的意见不改变。张说说：‘难道要让康子元独自出头，像蒙着车轮迎击一队人吗？’意见没有裁定，张说请求皇帝决定，皇帝下诏规定祭祀后焚燎。皇帝的车驾从岱山返回，减少随从官员，先到东都，只有康子元、毋煚、韦述以学士身份随从。过了很久，康子元改任宗正少卿，因病授任秘书监，随后退休。去世后，追赠汴州刺史。皇帝曾亲自撰写赞语赐给张说、康子元，命工匠画出他们的画像，又下诏让赵冬曦、韦述、毋煚分别为他们作传。侯行果是上谷人，历任国子司业，侍奉皇太子读书。去世后，追赠庆王傅。起初，侯行果、敬会真和长乐人冯朝隐一同进讲。冯朝隐能够推究探索《老子》《庄子》的深奥义理，敬会真也擅长《老子》，每次开启书篇，都要先熏香、盥洗，然后才诵读。皇帝说：“我想再寻找一个精通《易》的人，只是没有比侯行果更贤能的。”冯朝隐最终任太子右谕德，敬会真任太学博士。赵冬曦是定州鼓城人。考中进士，历任左拾遗。神龙初年，他上书说：“古代法律条文有一千多条。隋代奸臣轻侮法律，制定律文说：‘法律没有正条规定的，判有罪时引用重罪来说明轻罪，判无罪时引用轻罪来说明重罪。’一句话便废除了数百条法律。从此以后，轻重都随着个人的爱憎而定，被处罚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获罪；如果让贾谊看到这种情况，一定会痛哭。法律容易明白，下民就不敢犯法而远离陷阱；文字义理深奥，官吏就会乘机钻营，结党依附的风气也会盛行。律、令、格、式，都应当刊定科条，直接写明具体事情。凡是按照某种规定加减罪责、比照附会、衡量情节，以及以轻罪说明重罪、不应当做而做了之类的办法，都不要采用。使愚夫愚妇都相互劝导而远离犯罪，犯了罪的人即使尊贵也必定获罪。法律明白，人民就会信服；法令统一，君主就会尊贵。”当时人们称许他的意见。开元初年，升任监察御史，因事获罪，流放岳州。后来召回恢复官职，和秘书少监贺知章、校书郎孙季良、大理评事咸廙业一同进入集贤院任修撰。当时，将仕郎王嗣琳、四门助教范仙厦任校勘，翰林供奉吕向、东方颢任校理。不久，赵冬曦主管史官事务，升任考功员外郎。过了一年，他和孙季良、咸廙业、贺知章、吕向都任直学士。赵冬曦不久升任中书舍人、内供奉，最终以国子祭酒之职去世。赵冬曦性情旷达，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他的兄长赵夏日，弟弟赵和璧、赵安贞、赵居贞、赵颐贞、赵汇贞，都考中进士。赵安贞任给事中，赵居贞任吴郡采访使，赵颐贞任安西都护。赵居贞的儿子赵昌，另有传记。王嗣琳后来以太子校书郎之职免官。东方颢上书触犯皇帝旨意，被贬为高安县丞。咸廙业也因事获罪，降任余杭令。范仙厦擅长讲论，后来做了道士。开元年间的集贤学士，还有尹愔、陆坚、郑钦说、卢僎，名声也略有显著。尹愔是秦州天水人。他的父亲尹思贞，字季弱，通晓《春秋》，考中高等科第。他曾向国子博士王道珪求学，王道珪称赞他说：‘我的门生很多，尹先生的才学深不可测。’尹愔因父母丧事哀伤过度而身体毁损。服丧期满后，不再出仕。左右史张说、尹元凯推荐他任国子大成。每逢释奠礼，他讲解辨析三教，听众都听到了以前未曾听闻的内容。后来升任四门助教，撰写《诸经义枢》《续史记》，都没有完成。他梦见天官、麟台交相征召，醒来后便和亲族叙别诀别，两天后去世，享年四十岁。尹愔博学多才，尤其精通《老子》。他起初做道士，玄宗崇尚玄学言论，有人推荐尹愔，皇帝召见应对，非常高兴，厚礼相待，任命他为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兼修国史；他坚决推辞，不肯就任。皇帝下诏允许他穿道士服办公，他才就职，专门掌管集贤院、史馆的图书。开元末年去世，追赠左散骑常侍。陆坚是河南洛阳人。起初任汝州参军，因为姻亲李慈被伏诛而受牵连，贬为涪州参军，后来两次升迁为通事舍人。皇帝下诏起用他复职，派宦官敦促劝谕，他却不肯就任。后来以给事中兼任学士。他擅长书法。起初名叫友悌，玄宗嘉奖他的刚强正直，改赐名为陆坚。他随从皇帝封禅泰山，被封为建安男。皇帝对他十分厚待，把他的画像画在宫禁之中，亲自为他撰写赞语。他以秘书监之职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懿”。

译郭钦说是后魏濮阳太守郭敬叔的八世孙。开元初年，由新津县丞请求参加五经考试，考中后授任巩县尉、集贤院校理。历任右补阙、内供奉。他精通历法，博闻多识。起初，梁朝太常任昉在大同四年七月于钟山墓穴中得到一篇铭文，写道：‘龟言土，蓍言水，甸服黄钟启灵址。瘗在三上庚，堕遇七中己。六千三百浃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圮。’当时没有人能够解释，于是把它收藏起来，并告诫几个儿子说：‘你们世世代代拿这篇铭文去访问博学之人，有人能解释它，我死也没有遗憾。’任昉的五世孙任升之隐居商洛，把铭文抄写下来交给郭钦说。郭钦出使时，在长乐驿得到这份抄本，走到距敷水三十里处才领悟说：‘卜宅的人隐晦地记载了下葬的年月，却预先知道墓穴毁坏的日期。甸服是五百，黄钟是十一；从大同四年反推到汉建武四年，共五百一十一年。下葬是在三月十日庚寅日，这就是“三上庚”。毁坏是在七月十二日己巳日，这就是“七中己”。浃辰是十二。汉建武四年三月到大同四年七月，共六千三百一十二个月，每月相交一次，所以说“六千三百浃辰交”。’ 二九就是十八，重三就是六。汉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到梁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相距十八万六千四百天，所以说‘二九重三四百圮’。”任升之大为惊异，佩服他的才智。郭钦说很受李林甫厌恶。韦坚死时，郭钦说任殿中侍御史，曾经长期担任韦坚的判官，因此被贬为夜郎尉，后来去世。他的儿子郭克钧任都官郎中。吐蕃围困灵州，军粮耗尽，德宗任命郭克钧为灵州、夏州二州运粮使，把粮米转运囤积在边塞之下，守军于是安定。卢僎是吏部尚书卢从愿的三从兄弟。从闻喜县尉任上被征召为学士，最终任吏部员外郎。他的兄长卢俌，中宗时历任右补阙。默啜入侵，击败沙吒忠义，皇帝下诏让百官陈述击破贼军的良策，只有卢俌上疏认为：“治理好内部就能影响外部，赏罚分明，士人就会竭尽忠节。鸣沙之战，主将先行逃跑，中军仍然能够死战。依法惩处、论功行赏，就可以激励军队。如果说到沙吒忠义，他只是骑兵将领的材料，不能担当重任。应当依据古法，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地，免除他们的徭役，使他们依次编入庐伍，明确教令，奖赏俘获；敌人临近时就守护家园，远征作战时则可以从财货中获利。收买善于辩说、勇猛的人，强化各个藩部，以谋求进攻夺取。选择边州刺史，搜集车辆，积储粮食，谨慎设置烽火，以备防守。”中宗认为他说得好，但没有人施行。卢俌最终任秘书少监。啖助，字叔佐，是赵州人，后来迁居关中。他精通经学。天宝末年，调任临海尉、丹阳主簿。任期届满后，退居家中，甘心以粗糙的干粮自给。他擅长研究《春秋》，考察三家学说的长短，弥补缝隙、补充遗漏，称为《集传》，用了十年才完成；又摄取其中的纲要条目，编成《例统》。他论述孔子修订《春秋》的意旨，认为：“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端是粗野；商人继承它而崇尚敬慎，敬慎的弊端是迷信鬼神；周人继承它而崇尚文饰，文饰的弊端是虚浮浅薄。挽救虚浮浅薄，没有比忠厚更好的。文饰是忠厚的末流。在根本上设置教化，弊端尚且会流于末端；若在末端设置教化，弊端又将如何呢？武王、周公承接商朝的弊端，不得已而采用文饰。周公去世后，没有人知道如何改变，所以它的弊端比夏、商两代更加严重。孔子为此感伤说：‘虞、夏的道，百姓少有怨恨；商、周的道，其弊端无法胜任！’所以说：‘后世即使有创制者，也赶不上虞帝了。’这是说唐尧、虞舜的教化难以在衰末时代实行，而夏朝的忠厚，应当加以变通并推广。因此《春秋》用权变辅助施行，用诚信裁断礼制，以忠厚之道推究人情。不拘泥于空洞的名分，不崇尚过分孤高，而是根据适宜来挽救乱局，顺应时势来贬黜或升进。古语说：‘商改变夏，周改变商，《春秋》改变周。’公羊先生也说：‘以尧、舜之道为乐，以此等待后世圣人。’由此可知，《春秋》采用二帝、三王的法则，以夏道为根本，显然不是一味固守周代典章。” 他又说：“幽王、厉王虽然衰败，《雅》还没有变成《风》。到了平王东迁以后，人们仍习染周朝遗留下来的教化，若有善恶之事，就应当用周法来裁正。所以把断限定在平王末年，以隐公为开端，是为了挽救风俗浅薄、勉励善行，挽救周朝的弊端，革除礼制的失误。啖助喜爱公羊、谷梁两家，认为左氏用来解释经义的地方多有错误；他认为《左氏传》出自孔子门人之手。而且《论语》中孔子所引用的人，大多是前代的老彭、伯夷等人，似乎都不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至于‘左丘明以此为耻，我也以此为耻’这句话，所谓丘明，大概和史佚、迟任一样，是另一个人。又《左氏传》和《国语》的篇章连接不合体例，叙事相互乖异，不是一个人所作。大概左氏搜集各国史书来解释《春秋》，后人称作左氏，便把它附会给丘明，这并不正确。”啖助的臆断大多属于这一类。啖助的门人赵匡、陆质，是他的高足弟子。啖助去世，享年四十七岁。陆质和他的儿子陆异一起抄录啖助所作的《春秋集注总例》，请赵匡增删修订，陆质再加以编纂汇合，称为《纂例》。赵匡字伯循，是河东人，历任洋州刺史，也就是陆质所称的赵夫子。大历年间，啖助、赵匡、陆质凭借《春秋》成名，施士丐凭借《诗经》，仲子陵、袁彝、韦彤、韦答凭借《礼》，蔡广成凭借《易》，强蒙凭借《论语》，都各自以自己的学问著称，其中施士丐、仲子陵最为卓异。施士丐是吴地人，同时擅长《左氏春秋》，凭借这两部经书教授学生。他由四门助教升任博士，任期届满应当离任，诸生封缄奏疏请求留任，共任职十九年，最终死在任上。弟子们共同安葬了他。施士丐撰写《春秋传》，流传得并不广。后来文宗喜爱经学，宰相李石于是说施士丐的《春秋》值得阅读。皇帝说：“朕已经看过了。这是穿凿附会的学问，只是徒然制造不同的说法；但求学的人就像挖井，只要得到甘美的水就够了，何必劳苦地向旁处寻求，然后才算有所得呢？” 子陵是蜀地人，喜好古代经学，居住在峨眉山。被举荐为贤良方正，升任太常博士，通晓后苍、《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有关官员请求确定太祖面向东方的神位，并迁出献祖、懿祖二位神主。子陵议论应将二祖神主藏入德明、兴圣二庙，他的言论典雅而合乎正礼。后来出现了不同的议论，纷乱不定，他又作《通难》给诸儒看，诸儒都不能驳倒他。过了很久，他主持黔中地区的选官补授事务，乘驿车经过家乡，蜀人以此为荣。最终任司门员外郎。子陵以研治文章义理自得其乐，死后，他家中所存的只有图书和几斛酒而已。

译赞曰：《春秋》《诗》《易》《书》四经，从孔子时代由老师和弟子相互传授，经历残暴的秦朝，仍像系着的丝带一样没有中断。到汉朝兴起，废除了挟书令，儒者便放开地讲授，经典逐渐兴盛。左氏与孔子同时代，把《鲁史》附在《春秋》后作《传》；公羊高、谷梁赤也都是子夏的门人。三家解说经书，各有回曲错乱之处，但仍都以圣人为根本。他们的得失大约各占十分之五，其中义理有时错误，先儒敬畏圣人，不敢随便改动。啖助在唐朝以善于治《春秋》著名，摘取三家的过失加以讥评，却不考察学说的传承，只凭自己另立学说，依据个人臆断作出裁决，并尊称它为“孔子的本意”。赵匡、陆淳又跟着附和，于是这种学说在当时显赫起来。唉！孔子去世已经几千年了，啖助所推重阐发的，果真是孔子的本意吗？这是不能确定的。既然不能确定却一定说是这样，就是固执；抱着一己的固执向世人倡导，就是欺骗。欺骗和固执，君子都不取。啖助认为这样可以吗？只会使后来的读书人穿凿附会、诡辩强说，辱骂前人，舍弃已有的成说，自己制造纷纷扰扰的议论，这就是啖助所造成的后果。韦彤是京兆人。他的四世从祖韦方质，在武后时期任宰相。韦彤以研究《礼》著名，德宗时任太常博士。在这以前，天宝年间，诏令尚食局在每月初一、十五向太庙进献食物，天子派宦官侍奉祭祀，有关官员不参与。贞元十二年，皇帝才下诏在朔日、望日进献食物，交给宗正、太常共同供办。于是韦彤和博士裴堪议论说：“按礼制，宗庙在朔日、望日不举行祭祀，只有园寝才有这种礼仪。贞观、开元年间，依照礼制和诏令行事，不敢改变古礼。天宝年间，才开始有进献食物的事情，大概是王玙把侍奉活人的做法用于侍奉亡者，使用宴饮的器具和亵慢的食物，混杂亵渎了祭祀的供品，不可以把这种做法传示后世。《传》说：‘祭祀不是从外界强加而来，而是发自内心的。’ 所以圣人按等级准备牲牢，陈设笾豆，凡是昆虫、草木中可以用来荐献的，没有一样不具备，这是用来享祀宗庙、沟通神明、完全表达孝敬之心的。洁净的膳食和八珍百品等可供嗜好的美味，肥美甘甜的食物，叫作亵味，是用来宴请宾客、联络人情、表示慈爱恩惠的。这样看来，荐献和宴饮，圣人判定为两种不同的事物，不能混淆。如今如果把熟食作为祭享，就不是用不同的事物来表示敬意的意思了。况且祭祀不宜过于频繁，也不宜过于疏少，要顺应时令举行祭享，以合乎适中的原则。如今园寝每月祭祀两次，并不算疏少；宗庙每年祭享五次，也不算频繁。有关官员奉行这些礼制，可以充分尽到恭敬之心。如果又在朔日、望日增加丰盛的食物，就是失去了礼制的中和，有关官员也不能充分尽到恭敬之心。所以君王考察古制，不敢因为孝思到了极点就超过礼制，也不敢因为菜肴品类太多就增加亵慢的滋味。希望废止天宝年间增加的做法，奉献珍美食物给园寝，奉行礼制祭祀宗庙，两方面都得到适宜。”皇帝说：“这是先帝裁定的礼制，仓促改变它，人们将怎样看待朕？慢慢议论它是否可行吧。”但朔日、望日进献食物的做法最终没有废止。适逢昭陵寝宫被原野火灾蔓延烧毁，而当时又在瑶台佛寺举行客祭。况且旧寝宫在山上，缺少水泉，营造的人害怕劳苦，想就行宫改建寝宫，皇帝下诏让宰相和百官议论。吏部员外郎杨于陵议论说：“园寝不是三代的制度，自秦、汉以来，才在陵墓旁设置寝宫，有时相距远，有时相距近，古书中没有明确记载。韦玄成等人议论园陵，对于兴建和废止始终没有明确合宜的意见。况且寝宫占据的地方在柏城之中，距离陵墓不远，使各陵寝宫都有界限，所以不可以迁移；如果只限于柏城之内，那么旧寝宫已经烧毁，行宫又已存在很久，顺势加以修整装饰，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有人说：‘太宗开创帝业，寝宫不应随便改变。’这不对。陵墓区域是神灵居住之处，神灵本来喜静，如今大规模兴建荒废的工程，喧闹劳役近在旁边，不是幽深墓穴所能安居的，改建它是有利的。”韦彤说：“先王建立都城和邑居，若不便利就迁移，何

译况如今有旧寝宫被毁的缘故呢？现在文德皇后的寝宫遭灾，迁移并改建成宫，并非无故。神灵安于迁移，因而建造寝宫，在礼制上最为顺当。况且其他陵墓都在柏城内，顺着便利之处营造，不越过陵墓封土的范围，既省力又容易实行。”皇帝重视改变先帝制度这件事，仍把寝宫建在山顶。韦彤死后，武宗会昌五年，诏令京城内不许群臣建造私庙。宰相李德裕等人引用韦彤的议论说：“古制规定：庙应当在宫门之外，吉事凶事都要向庙禀告，以表示亲近而尊敬祖先，不得擅自专断。如今如果让人在京城外建庙，就不能领会礼制的本意。宫城南面有九坊，其中三坊在围墙外，左侧土地荒芜，在那里建庙没有妨碍；其余六坊可以禁止。”诏令不许在京城外建庙，听任依照古制就在居所建庙。陈京，字庆复，是陈宜都王陈叔明的五世孙。他的父亲陈兼，任右补阙、翰林学士。陈京擅长文章辞藻，常衮称赞他，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陈京考中进士，累次升迁任太常博士。德宗在奉天时，听说段秀实被叛贼杀害，七天不上朝。宰相认为：“正值多难之时，不应阻塞各种政务，天下人将会怎么看呢？”陈京说：“丞相的话不对。褒奖大节，抚恤贤臣，是天下安定的原因，何况段秀实的节操尤其卓异呢？”皇帝说：“好。”回到京城后，升陈京为左补阙。皇帝任命卢▯巳为饶州刺史，陈京与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共同弹劾说：“卢▯巳身居辅政的要职，大臣过了一个月还不能得到召见，百官战战兢兢，常常像刀兵架在脖子上一样。陛下又起用他，奸贼就会拍手重新兴起。”皇帝没有听从。陈京等人争辩得更加确切，皇帝大怒，左右侍从纷纷退避，进谏的人也渐渐后退。陈京严肃地说：“赵需等人不要急着退下！”他极力陈说不可起用卢▯巳，请求以死相争，卢▯巳于是被罢免。皇帝即位后，迎接并寻找太后，很久没有找到，心意将要懈怠。陈京秘密禀告说：“只管派使者访察寻找。”皇帝恍然大悟，终其一代都不敢放弃寻找太后。起初，玄宗、肃宗的神主已经附入太庙后，便把献祖、懿祖二位祖先迁到西夹室，引太祖的神位面向东方。礼仪使于休烈议论说：“献祖、懿祖的亲属尊次高于太祖，如果合祭，太祖的神位就不能正当，请把二祖的神主藏起来，让太宗、中宗、睿宗、肃宗依世次面向南方陪祀世祖，让高宗、玄宗依世次面向北方陪祀高祖。”这样一来，禘祭、祫祭都不涉及二祖，共十八年。建中初年，代宗服丧期满，应当举行大祫祭。陈京以太常博士身份上奏说：“《春秋》的义理是，已经毁去庙的神主陈列在太祖庙中，尚未毁庙的神主在祖庙中合祭；没有说毁庙后迁出的神主不享受祭祀。唐朝的祭祀制度与周代不同。周代以始封之祖后稷为始祖，毁庙的神主都在后稷以下，所以太祖面向东方，始终统摄尊位。司马晋把高皇、太皇、征西等四位府君另立别庙，大禘祫时仍使太祖正居尊位，没有使他屈居。另庙祭祀高皇、太皇以下，是为了排列亲疏关系。唐朝应当另为献祖、懿祖二祖立庙，举行禘祫时便祭祀他们，使太祖仍正面向东方。德明、兴圣二帝过去已经有庙，因而将二祖神主附藏其中是适宜的。” 皇帝下诏让百官广泛议论。礼仪使、太子少师颜真卿说：“如今议论有三种：第一种认为献祖、懿祖亲属关系已远而迁出，不应参加祫祭，应把神主藏在西室；第二种认为二祖应参加合祭，与太祖按昭穆排列，因而空缺太祖面向东方的尊位；第三种认为若把二祖引来参加禘祫，太祖就永远不能完全保持始祖之尊，应把二位神主附祭在德明庙。即使如此，也不能使人神都满意。景帝既然承受天命而成为始封之祖，百代不迁，又配享上天，尊位没有谁能超过他；到了禘祫时，暂时使他屈居昭穆之位，是为了申明孝道、尊崇先祖，实在是神明的意旨，也是用来教导天下孝道的。况且晋代蔡谟等已有成议，并非没有根据。请在大祫祭时奉献祖神主面向东方，懿祖神主居昭位，景帝神主居穆位，以重视根本、崇尚顺序，作为万代的法则。祫，就是合祭。如果另在德明庙祭祀，那只是分开进食，不是合祭。”当时的议论者

译都认为这样正确。于是依照颜真卿的意见，把献祖、懿祖神主迎回太庙参加祫祭。

译贞元七年，太常卿裴郁上奏说：“商、周以卨、稷为祖先，在他们以上没有更尊贵的祖先，所以合祭时次序分明。汉朝承受天命，以高皇帝为祖，因此太上皇不按昭穆合祭。魏朝以武帝为祖，晋朝以宣帝为祖，因此高皇帝、处士、征西等君也不按昭穆合祭。景皇帝是唐朝的始封祖，唐朝推尊他为祖，而献祖、懿祖亲属关系已经尽，庙也已迁出，却仍居面向东方的尊位，这是不合礼的祭祀，神灵不会享用。希望下令群臣议论。”于是太子左庶子李嵘等上奏说：“谨按晋代孙钦的议论：‘太祖以前的祖先，即使有神主，禘祫祭祀也不涉及；禘祫所涉及的，是太祖以后尚未毁庙、已经升入二祧收藏的神主，所以即使经过百代也会涉及。’献祖、懿祖在始封祖之前，亲属关系已尽，神主已迁出；上比三代制度，禘祫祭祀不应涉及他们。太祖以下的祖先，如世祖，就是《春秋》所说‘陈列在太祖庙中’的神主。汉朝议论废止郡国宗庙时，丞相韦玄成说：‘太上皇、孝惠帝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毁庙。太上皇的神主应埋在园中，孝惠帝的神主应迁入高庙。’太上皇在太祖之前，神主埋在园中，不参加禘祫，献祖、懿祖正可与之相比。孝惠帝的神主迁入高庙，在太祖之后，参加禘祫，世祖正可与之相比。魏明帝把处士的神主迁出，安置在园邑中，每年按时由县令、县丞奉献祭品；东晋把征西等祖先的神主迁入西除，都称为祧，也都不再参加祭祀。所以从唐朝初年直到开元年间，禘祫祭祀仍然空着面向东方的尊位。等到建立九庙，追尊献祖、懿祖为祖先，但祝文祭告三位祖先时不称臣。至德年间，又建造庙宇，于是没有为弘农府君设置神主，因为祭祀不涉及他。广德年间，才开始让景皇帝居面向东方的尊位；因献祖、懿祖亲属关系已尽，停止让他们参加祫祭而把神主藏起来。颜真卿引用蔡谟的议论，又让献祖神主面向东方，懿祖居昭位、景帝居穆位。却没有记载蔡谟的议论在晋朝从未实行，唐朝怎能把它作为王朝法则来遵循呢？臣等认为，尝祭、禘祭、郊祭、社祭都不能有两个尊位；埋葬、毁庙、迁移、收藏，都应依据义理裁定。景皇帝已经居于东方尊位，一旦改动，就不能说合乎礼制。应当重新把献祖、懿祖二位神主藏在西室，以符合《祭法》所说‘远庙称为祧，离开祧就建坛，离开坛就建墠；在坛、墠举行有祷告的祭祀，没有祷告就停止’的意义。这样太祖的尊位就能端正，不必屈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议论说：“天子以受命的君主为太祖，诸侯以始封的君主为祖，所以从太祖、始祖以下，亲属关系尽了就依次毁庙。到了秦朝焚毁学术、汉朝无暇顾及礼制，晋朝失误，宋朝又沿袭，于是有了连续为历代君王立庙的制度，也有了空置太祖尊位的做法。况且不排列昭穆，不是所谓有次序；不实行依次毁庙，不是所谓亲疏有别；连续为历代君王立庙，不是所谓尊卑有别；空置太祖尊位，不是所谓一尊。这就是礼制废弛的原因。《传》说：‘父亲是士，儿子成为天子，就按天子的礼制祭祀，按士的礼制安葬。’如今献祖、懿祖二位祖先，在唐朝尚未受命以前仍是士，所以高祖、太宗用天子礼制祭祀他们，却不敢让他们占据面向东方的尊位。现在改变这种做法，岂不是扰乱先帝的次序吗？周朝拥有天下后，追尊太王、王季为天子，用天子礼制祭祀；到祭祀时，他们亲属关系已尽，仍然毁庙。汉朝拥有天下后，用天子礼制尊奉太上皇；到祭祀时，亲属关系已尽，仍然毁庙。唐朝追尊献祖、懿祖为天子，用天子礼制祭祀；到祭祀时，亲属关系已尽，仍然毁庙，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周官》有先公的祧庙、先王的祧庙。先公迁出的神主，收藏在后稷庙中，这大概就是周朝尚未受命时的祧庙吧？先王迁出的神主，收藏在文王、武王的庙中，这大概就是周朝已经受命后的祧庙吧？所以设置两个祧庙，是为了区别不同的庙制。如今从献祖以下，仍相当于先公；从景帝以下，仍相当于先王。请另立庙宇安置二祖，这样就实行了周道，恢复了古制，也很便利。” 工部郎中张荐等请求从献祖以下的神主全部按昭穆排列，空置面向东方的尊位。司勋员外郎裴枢说：“《礼》说：‘亲近亲属，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族中的正统；敬重正统，所以收摄族人；收摄族人，所以宗庙庄严；宗庙庄严，所以社稷受到重视。’如果在太祖之上又追尊祖先，就违背了尊祖的意义；在太庙之外另立庙祭祀，就不能体现社稷的重要。汉代韦玄成请求把神主埋在园中，晋代虞喜请求把神主埋在庙两阶之间。虞喜依据《左氏》自我证明说：‘先王每日祭祀祖、考，每月祭祀曾祖、高祖，按时享祀直到二祧，每年祫祭直到坛、墠，最后举行禘祭直到郊宗石室，这称为郊宗之祖。’虞喜请求在夹室中建石室安置神主，这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夹室是用来安置太祖以下神主的，不是太祖以上收藏神主的地方。从来没有卑微者居正位、尊贵者居旁边的道理。如果在园寝中建石室，安置迁出的神主，采用汉、晋的旧制度，每逢祫祭、禘祭一同祭祀，或许可以合乎《春秋》所说变通的正理。” 这时，陈京以考功员外郎身份又进言说：“兴圣皇帝是献祖的曾祖，是懿祖的高祖。把曾孙附祭在曾祖、高祖的庙中，合乎人情，也最为顺当。”京兆少尹韦武说：“祫祭是大规模合祭，禘祭是排列祧庙次序。在举行祫祭的年份，通常让献祖面向东方，率领懿祖，然后按照昭穆排列，以充分表达亲亲之情。到举行禘祭时，就把太祖的席位设在西边，把众位神主排列在左右，这样太祖并没有被贬降，献祖也不会受到压抑。”当时诸儒根据《左氏》所说“儿子若圣明，不应先于父亲受祭”，请求暂时迎接献祖神主面向东方，让太祖暂居穆位。同僚尉仲子陵说：“所谓不先受祭，说的是丘明记载鲁文公颠倒祭祀次序的正文。儒者怎么知道夏后氏世数尚未完备时，说禹不先于鲧受祭呢？魏、晋的始祖都距今较近，始祖以上都还有迁出的神主。引用《閟宫》诗的意思，那么永久藏闭神主也可以；依据虞喜的意见，那么埋在园中也可以；顺着远祖成为祧庙的说法，那么修筑宫室也可以；如果认为太祖实际上地位卑下，那么空置尊位也可以。然而永久藏闭和埋在园中，臣子心中不安；如果空置正位，太祖的尊贵就没有机会得到申明。请把献祖、懿祖二祖迁入德明、兴圣二庙，这样最为顺当。有人说二祖另立别庙，不能合祭。况且德明、兴圣二庙在禘祫之年都有荐祭和享祀，既然已经是分开祭祀，为什么偏偏要怀疑二祖呢？”

译国子监四门博士韩愈质疑众人的议论，进一步申述自己的主张说：“第一种意见认为献祖、懿祖二位神主应永远藏在夹室中，臣认为不可。况且按礼制，祫祭时毁庙的神主也都参加合祭。如今藏在夹室，到祫祭时难道能不在太庙享祭吗？如果二祖不参加，就不能称为合祭。第二种意见认为二位神主应毁庙后埋葬，臣认为不可。按礼制，天子有七庙、一个坛、一个墠，迁出的神主都藏在祧庙中，即使过百代也不毁。祫祭时仍在太庙享祭。魏、晋以来，才开始有毁庙埋葬的议论，经书中没有这种说法。唐朝建立九庙，按照周制推论，献祖、懿祖仍在坛、墠之列，难道可以毁葬而不参加禘祫吗？第三种意见认为二祖神主应分别迁到各自陵墓，臣认为不可。二祖在太庙享祭已有二百年，一旦迁走，恐怕他们眷恋旧处、徘徊不去，不能立即享受下国的祭祀。第四种意见认为应把神主附在兴圣庙而不参加禘祫，臣认为不可。礼制说‘祭祀时要像神灵在场一样’。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对献祖、懿祖来说仍是子孙。如今让子孙面向东方，废止父祖的祭祀，不能说合乎典礼。第五种意见认为献祖、懿祖应在京师另立庙宇，臣认为不可。礼制有逐渐降等、减杀的原则，所以离开本庙成为祧，离开祧成为坛，离开坛成为墠，离开墠成为鬼，距离逐渐遥远，祭祀也逐渐稀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从前鲁国为炀公建立宫庙，《春秋》非难这件事，认为不应把已经毁掉的庙、已经收藏的神主重新筑宫祭祀。如今的议论正与此相同，所以臣认为都不可行。古代殷朝以玄王为祖，周朝以后稷为祖，在太祖以上都各自成为帝；又因为世代已经久远，不再祭祀他们，所以始祖能够面向东方。景皇帝虽然是太祖，对于献祖、懿祖来说却是子孙。举行禘祫时，献祖居面向东方的尊位，景帝依昭穆排列在旁；这是祖先因孙辈而尊贵，孙辈因祖先而屈居，神灵之道与人情并不相违。而且平时祭祀众多，合祭次数少，太祖所屈居的时间少，而伸张尊位的时间多。与其伸张孙辈的尊位而废止祖先的祭祀，难道不是不合顺序吗？” 陈京又上奏《禘祫议证》十四篇，皇帝下诏命尚书省会同百官和国子监儒官，明确议定可行与否。左司郎中陆淳上奏说：“考察《礼》以及各位儒者的议论，恢复太祖的位次，是正确的。太祖位次确定后，献祖、懿祖二位神主也应当有安置之处。如今议论有四种：一是藏在夹室，二是另立别庙，三是分别迁到陵园，四是附祭于兴圣庙。我认为藏在夹室，那么享祭没有期限，不符合周人藏置二祧神主的含义；另立别庙，这种说法起始于曹魏，《礼》中没有流传下来的依据，司马晋议论过但没有采用；迁到各陵园，会扰乱宗庙制度。只有附祭于兴圣庙，禘祭和祫祭合为一次祭祀，或许才合乎礼制。”皇帝仍犹疑不决。贞元十九年，将要举行禘祭，陈京再次上奏说，禘祭是把祖宗合在一起的大祭，必须尊崇太祖的位次，理正昭穆次序。请下诏让百官议论。尚书左仆射姚南仲等请求把献祖、懿祖二位神主附祭于德明庙、兴圣庙。鸿胪卿王权和申衍说：“周人尊文王为祖、武王为宗，所以《诗经·清庙》篇说：‘这是祭祀文王。’为什么不说太王、王季呢？这是因为太王、王季以上的祖先，都附祭于后稷，所以《清庙》可以祭祀文王。太王、王季的尊崇，属于私亲之礼；附祭于后稷庙，是不敢让私亲之情夺去公义。古代先王迁移宗庙神主，按照昭穆次序合藏于祖庙。献祖、懿祖二主应附祭于兴圣庙，这样太祖面向东方而居，得到应有的尊位，献祖、懿祖二主也各归其所。”当时主张附祭兴圣庙的意见已有十分之七八，天子仍然犹豫，未能裁定。到这时，群臣逐渐明白地说，献祖、懿祖二祖只是后来追尊，并非接受天命、开创国家的伟大功业；而且王权援引《诗经》《礼经》的依据明白。皇帝豁然醒悟，于是决定把二祖迁到兴圣庙，凡遇禘祭、祫祭都合并为一次享祭。下诏扩建兴圣庙的两个殿室。正好祭祀日期临近，庙还没有建成，便张挂缯帛作为殿室，在庙墙之间安置神主，奉祀兴圣、德明二主。庙建成后，才正式附祭进去。从此，景皇帝便面向东方而居于尊位。陈京自从还是博士时提出议论，经过二十多年才得到裁决，各位儒者没有再提出异议。皇帝赏赐陈京绯色官服和银鱼袋。昭陵寝宫选址在山顶，宦官近侍害怕搬运汲水困难，请求改换地点，宰相不能抗拒。陈京说：“这是太宗的意志，其中的俭朴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不可以更改。”议论此事的人大多附和宦官，皇帝说：“陈京的意见是对的。”最终没有迁移昭陵。皇帝器重陈京，认为他有宰相的才能，想任用他。恰逢陈京患狂易病，自己刺伤自己却没有死，又说中书舍人崔邠、御史中丞李汶讥讪自己。皇帝派人查问，发现没有根据，但仍从考功员外郎连续升任给事中，都兼任集贤殿学士。皇帝怀疑陈京被忌恨他的人中伤，宫中使者接连来慰问并赐予财物。后来陈京在延英殿应对，皇帝告诉他将派人送他离开，陈京沮丧惊惧，跑了出去，被罢为秘书少监，后来去世。当初，皇帝讨伐李希烈，财用困乏，陈京与户部侍郎赵赞请求按房屋架数向百姓征税，登记商人的财产和力量，按比例向他们借贷。宪宗曾问宰相李吉甫：“我在藩王府时，听说德宗流亡到梁、汉一带，很久才回来，究竟是谁招致了这场动乱？请告诉我。”李吉甫回答：“德宗刚即位时，亲自实行仁慈俭朴的政策，经崔祐甫辅政，四方都盼望出现太平盛世。崔祐甫死后，宰相不是合适的人，奸邪佞臣暗中蛊惑，说河北叛臣可以用武力制服；甜言蜜语先传入皇帝耳中，皇帝因此听信迷惑。陈京、赵赞替皇帝征收房屋架税，借取商人的钱，导致内有怨恨、外有愤怒，最终自身遭遇大乱。祸患的根源在于听信小人，剥削下民来供奉上面，幸赖上天保佑，失败后还没有亡国。”皇帝悔恨叹惋地说：“陈京和赵赞，真是奸贼之臣。” 陈京没有儿子，便让侄子陈褒继承后嗣。陈褒的孙子陈伯宣，辞去著作佐郎的任命而不接受。史臣赞曰：德宗败坏政事，征收间架税、借取商人钱以及宫市，其中以这些事情最为严重。顺宗做太子时，想尽力陈述这些弊端，因为惩罚王叔文的进谏而停止，他畏惧到这种程度。区区臣子，还要冒着触犯皇帝威严去进言游说，真难啊！德宗享有国祚的时间很短，志向已经不在百姓身上了。宪宗听说横征暴敛的命令首先出自奸臣，感到愤怒而长叹，这是爱护百姓到了极点。等到任用程异、皇甫钅尃时，对进谏的人却不听。聚敛财利的臣子败坏君主的德行，实在太严重了！畅当是河东人。他的父亲畅璀，官至左散骑常侍。代宗时，他与裴冕、贾至、王延昌在集贤院待制，最终官至户部尚书。

译畅当考中进士，贞元初年任太常博士。昭德皇后去世，宫廷内外服丧期满，皇太子和诸王将要服丧三年，皇帝下诏让太常议定太子的服制。畅当与博士张荐、柳冕、李吉甫说：“儿子为母亲服齐衰三年，这是普遍通行的丧礼；太子为皇后服丧，古代没有明文。晋元皇后去世时，也曾疑惑太子应当服什么丧。杜预议论说：‘古代天子服丧三年，下葬后便除去丧服，魏代也以安葬为界限。皇太子与国家相为一体，如果不改变服制并除服，那么东宫的臣仆也将穿着丧服进出宫殿和官署。’太子于是到卒哭礼后除服。贞观十年六月，文德皇后去世，十一月安葬，太子服丧的期限，国史没有记载。到第二年正月，任命晋王为并州都督。既然已经任命官职，太子应当已经除服了。如今皇太子应当依照魏、晋制度：安葬后举行虞祭，虞祭后举行卒哭礼，卒哭礼后除去丧服，但内心仍为母亲服丧三年。”宰相刘滋、齐映召来询问畅当等人：“《礼记》说：‘儿子在服丧者身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如今太子穿着丧服侍奉饮食，一直到安葬，可以吗？法令规定：群臣服齐衰三十日后实行公除。应当以此作为服丧期限。”于是请求像宋、齐两代皇后为父母服丧那样，三十日后除服；入宫朝见时穿黑色丧服，回宫后仍穿衰麻丧服。右补阙穆质上疏说：“‘三年的丧服制度，从天子一直通行到平民。’汉文帝因为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而自我减损，才用日数代替月数，后世也无法改变。太子是臣下，不能采用君主的制度；母亲去世，应当不减少丧服期限。只有晋代在安葬后实行公除，议论者用诡辩迎合当时君主，不值得效法。如今有关部门的议论损害教化、败坏风俗，是常人的情感所郁结不平的。政治以德行为根本，德行以孝道为最大。后世记载礼制的失误，恐怕就从今天开始，这难道不值得重视吗？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期年丧，这是古礼。本朝却规定服丧三年，我认为三年过重，只有实行古礼才合乎礼制。”德宗派内常侍马钦叙对穆质说：“太子有统率军队、监理国政、向皇帝问安、侍奉饮食等事务，有关部门规定三十日除服，安葬后脱去丧服，改穿黑色丧服终丧，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穆质又上疏说：“太子对于陛下，既有子女之道，也有臣下之道。君臣关系以义为准，那么统军、监国等事务可以因丧事而暂时改变。父子之间问安、侍膳，本来就没有因穿丧服而不能做的道理，古代也没有因为服丧便废止这些事情的。舒王以下的诸王都服丧三年，难道就不能问安、侍膳了吗？太子和舒王都是臣子，不应当差别过大。” 况且皇后是天下人的母亲，她的父母只是士人和平民；作为天下人的母亲，为士人和平民降低服制，是可以的。太子是臣子，作为臣子却为母亲降低服制，可以吗？公除不是古礼。进入公门便改变服装，如今期服以下采用黑色丧服制度，就是这种情况。太子早晚侍奉皇帝，不能与公除相比。穿黑色丧服而夺去哀情，只适用于因战争而不得不改变丧服制度的情况。如今既不监国，也不统军，为什么要压制并夺去他的服丧之情呢？子女对于父母，礼制虽有差异，感情却是相同的。太子侍奉君父的日子多，报答母亲的日子少，怎么忍心让他失去孝子的美名呢？”于是皇帝下诏让宰相和有关部门重新议论。畅当等说：“《礼》规定进入公门可以脱去齐衰服；《开元礼》规定，皇后的父母服丧十二个月，按照朝廷诏旨则十三天除服；皇太子的外祖父母服丧五月，按照朝廷诏旨则五天除服。恐怕穿着丧服入宫侍奉，会伤害至尊的心意，不只是因为战争才改变丧服制度。太子实行公除，在朝廷穿黑色丧服，回宫后穿衰麻丧服，酌情变通制定制度，是可以的。”宰相于是命太常卿郑叔则起草奏章：“安葬后举行卒哭礼，十一月举行小祥祭，十三个月举行大祥祭，十五个月举行禫祭，入宫朝见时穿黑色丧服。”皇帝又下诏询问穆质，穆质认为，虽然不能完全遵循古礼，但仍远胜于魏、晋的成文制度。宰相于是说：“太子居守皇后的丧事，到朝廷时压抑哀痛而承奉慈亲，确实是臣子最大的孝行。只是内心的哀情和外在的服制，里外应当相称。如今穆质请求在外面下诏降低服制，并不妨碍太子在宫内穿黑色丧服。臣认为，如果言语行动表现在外，而服制却与内心不同，事情就不是出于至诚，也违背德教。请下达明确诏令，依照郑叔则的议论办理。”天子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到董晋代替郑叔则任太常卿时，皇帝说：“皇太子服期年丧，是由于谏官进言，起初并不是我的意思。畅当等请求遵循魏、晋旧例，这是最为正确的议论。” 畅当以果州刺史的身份去世。林蕴，字复梦，是泉州莆田人。他的父亲林披，字茂彦，因为临汀一带山鬼和滥建的淫祠很多，百姓深以为苦，便撰写《无鬼论》。刺史樊晃上奏任命他为临汀县令，他因治理政绩升任别驾。林蕴世代通晓经书，西川节度使韦皋征召他任推官。刘辟反叛时，林蕴向他说明叛逆与顺从的利害，他不听。林蕴又写信严厉劝谏，刘辟大怒，把他戴上刑具关进狱中，并且要杀死他。将要行刑时，林蕴大声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能够因此而死，就是我的幸运了！”刘辟爱惜他的正直，暗中告诫行刑人拔出剑来在他的脖子上磨，以此威胁他屈服。林蕴斥责说：“死就死，我的脖子难道是顽固奴才的磨刀石吗？”刘辟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便释放了他，贬为唐昌县尉。等到刘辟失败后，林蕴的名声在京城更加显著。李吉甫、李绛、武元衡任宰相时，林蕴写信给他们，借题讽谏说：“国家还拥有西部土地，这就像人的右臂。如今右臂不能依附身体，北面延伸到豳地郊外，西面直到汧、陇一带，不到几百里便成了外域。泾原、凤翔、邠宁三镇都是右臂；拥有旌节和斧钺的大藩镇，竟有几十乃至上百人。只有李抱玉请求收复河、湟地区，但任命将领却没有选对人，应当从军队中提拔长官，让他镇守秦、陇。君王功业成就后制作乐章，天下安定后制定礼制。现在有权臣制定乐曲，擅自创立丧服制度。舜任命契时说：‘百姓不亲睦，五伦不能和顺，你来担任司徒。’唐朝却把司徒之职授给韦皋、李佑、韦锷、田季安等人，任官不选择合适的人。卢从史、于皋谟罪大恶极，刑罚却很轻。农桑生产连原来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一个农夫要供养一百口人，一个蚕妇要供给一百个人，下面的人竭尽力量，上面的人仍让他们饥不得食、寒不得衣。边境士兵面有菜色，将帅却放纵奢侈来供养自己。宫中宦官十户的收入还不足以供养一个没有功劳的士卒，一百名士卒也不足以供养一个骄纵的将领。”这六件事都是当时最严重的弊病。林蕴又是韦皋所引荐器重的人，他嫉恨韦皋专断专制，因感愤而加以讥刺游说。但他嗜酒，常常触犯他人，宰相因此搁置他而不任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沧景节度使程权征召林蕴任掌书记。不久，程权上奏请求发给四州的户籍簿册并请派官吏，但军中熟悉当地事务、擅自占据土地的人害怕归属朝廷，挟制程权抗拒诏命，使他无法离开。林蕴陈述君臣之间的大义，劝谕各位首将，人人都释然，于是程权得以离去。林蕴升任礼部员外郎。刑部侍郎刘伯刍向朝廷推荐他，外放任邵州刺史。他曾杖杀宾客陶玄之，把尸体投入江中，又籍没陶玄之的妻子，让她充当歌伎；后来又因贪赃获罪，被杖责后流放儋州，最终死在那里。林蕴善于辩说应对。曾有一个姓崔的人夸耀自己的氏族门第，林蕴折服他说：“崔杼杀害齐国国君，林放询问礼的根本，这两个人的优劣如何呢？”那人低下头，无法回答。

译韦公肃是隋朝仪同、观城公韦约的七世孙。元和初年任太常博士兼修撰。宪宗将要举行亲耕籍田的礼仪，下诏让韦公肃起草完备的仪式典章，容家认为这件事办得好。太子少傅、主管太常卿事务的郑余庆，宗庙中有两位祖妣，对附祭问题感到疑惑，便向各有关部门询问。韦公肃议论说：“古代诸侯一生娶一位正妻、九位媵妾，所以宗庙中没有两位嫡妻。自秦代以来可以再娶，前妻和后妻都是嫡妻，二人一同附祭没有妨碍。晋朝骠骑大将军温峤有三位继室，疑惑是否都应并列为夫人，便拿这件事询问太学博士陈舒。陈舒说：‘妻子即使先死，荣辱也都随着丈夫。按照礼制，附祭于祖姑；祖姑如果有三位，就分别附祭于她们各自所生的舅祖。这三人都是夫人。生前依据正礼，死后不能贬降。’于是便采用陈舒的意见。况且嫡妻和继妻在古代有不同制度，在今天没有等级差别；附祭配享的典礼，怎么能不同呢？卿士在寝宫祭祀两位妻子，宗庙享祭难道可以区别吗？古代继妻是媵妾，今天继妻是嫡妻，不应援引古代一娶九女来作比较，使后代子孙享受祭祀的待遇反而不及。有人说：‘《春秋》记载，鲁惠公的元妃孟子去世，继室声子入宫；声子是孟子的侄娣，却没有进入惠公庙。宋武公生有仲子，仲子嫁到鲁国，生下桓公后惠公去世，鲁国为她建立宫室并奉祀她，不与惠公合祭而另立宫室，这是什么缘故？’ 这是为了追念她父亲的遗志。那么，这种情况与前面所说的相比怎么样呢？”韦公肃回答说：“晋朝南昌府君的庙中有荀氏、薛氏两位夫人，景帝庙中有夏侯氏、羊氏两位夫人；唐朝睿宗的宗庙中则有昭成皇后、肃明皇后两位后妃，所以太师颜真卿祖先的宗庙中也有殷氏、柳氏两位夫人。两位夫人同时附祭，旧例本来就是这样。”各位儒者不能提出不同意见。当初，睿宗周年祭的月份，太常上奏：每月初一、十五停止朝会，尚食供应素食，停止奏乐；其余日子在便殿听政，陈设供奉仪仗。中书、门下的官员可以侍从，其他人若不是奏事不得入见。忌日前三天和月底前三天，都不处理政事。忌日和月底的第二天，百官从侧门叩拜，通报慰问。后来这便成为常规。到这时，韦公肃上奏说：“《礼》规定忌日不奏乐，却没有规定忌月。只有晋穆帝将要纳皇后时，疑惑是否应避开康帝忌月，便把意见交给有关部门议论，当时荀纳、王洽等人援引忌时、忌岁的说法，驳斥了这种意见。如今有关部门承袭过去的禁令，在二十五个月的期限内，有停止朝会、撤除乐舞等规定。丧服期满，礼制就应改变；君王不能因为个人的哀思而超过礼节的限度，所以禫祭后隔月恢复奏乐，是逐渐减轻个人感情，并不是追念先人而反过来加重礼制。如今太常的规定，即使郊祀、宗庙祭祀也停止奏乐，甚至停止演习，这是加重礼制而怠慢神灵。有关部门又全面禁止宫廷内外奏乐，这是无缘无故撤除乐舞。希望依照经义，裁正这些违背礼制的地方。”皇帝下诏让中书、门下召集礼官和学官议论，众人都说应当依照韦公肃的请求。皇帝下诏批准。韦公肃以官职身份去世。许康佐，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词科，连续考中这两科。他家境贫困，母亲年老，便请求任知院官，有人讥笑他不挑选俸禄高低。等到母亲去世、丧服期满后，凡是征召任命他都不答应，人们才知道他是为了亲人而自我屈抑，因此获得了声名。许康佐升任侍御史。以中书舍人的身份任翰林侍讲学士，与王起都受到文宗的宠爱和礼遇。皇帝读《春秋》读到“阍杀害吴王余祭”时，问：“阍是什么人？”许康佐因为宦官势力正强，不敢回答，皇帝笑了笑，此事便停止。后来皇帝在蓬莱殿读书，召李训询问。李训回答：“古代的阍寺，就是今天的宦官。君主不亲近掌刑罚的臣属，是避免轻率地接近死亡的办法；孔子把这件事写下来，是作为警戒。”皇帝说：“我亲近刑臣已经很多了，难道不值得忧虑吗？”李训说：“历代圣明的君主都知道这一点，却不能疏远他们，厌恶他们却不能除去他们。陛下能想到这一点，就是宗庙的福气。”于是开始谋划剪除宦官。许康佐明白皇帝的意图，便称病辞职，罢为兵部侍郎。升任礼部尚书。去世后，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懿。许康佐的几个弟弟都考中进士，许尧佐最早登第，又考中博学宏词科，任太子校书郎。元和八年，许康佐接替了他。许尧佐后来官至谏议大夫。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六　文艺上 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文章大约经历了三次变化。高祖、太宗时期，天下的大难刚刚平定，沿袭江左地区遗留下来的文风，雕琢辞句、描绘文采，揣摩声律、追求高低抑扬，所以王勃、杨炯成为这一文风的代表。玄宗喜好经学，群臣逐渐厌弃雕琢华饰，探求文章的义理，推崇典雅而排斥浮艳，文气更加雄健浑厚，于是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独擅文坛宗主之名。当时唐朝兴盛已经一百年，各位儒者争相以文章自成一家。大历、贞元年间，美才成批涌现，咀嚼体会道的真谛，涵泳浸润于圣人境界，于是韩愈首先倡导，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等人应和，排斥百家，法度严密，胜过晋、魏，超过汉、周，唐代文章完备而成为一代法则，这就是它的极盛时期。至于侍从应酬奉答的文章，有李峤、宋之问、沈佺期、王维；诏册制诰，有常衮、杨炎、陆贽、权德舆、王仲舒、李德裕；论说诗歌，有杜甫、李白、元稹、白居易、刘禹锡；以诡谲怪异见长，有李贺、杜牧、李商隐。他们都凭借各自的长处卓然成为一时文坛的冠冕，值得尊崇。然而我曾经这样说过：孔子的门人把文学列为下等科目，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上天赋予人的才性，在君子和小人之间并没有固定的分别，只有有才能的人才能得到，所以称为一艺。从中等智慧以下，依仗文章取得失败的人有，结交奸邪、粉饰虚伪的人有，怨恨不平、诽谤国家的人也有。至于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自然能够以功业和实际行为在当世彰显光明，同时也不专门以著述立名、流传不朽；即使没有机会施展才华，也只管阐明义理、从容自得，不因异议而排斥他人，不因怨恨而诽谤他人，并且不忘引导君主归于善道，所以才值得尊贵。现在只把那些凭文章自我标榜的人编入《文艺篇》，如韦应物、沈亚之、阎防、祖咏、薛能、郑谷等，这一类人还很多；他们都明显有文章流传在人世间，只是史家遗漏了他们的事迹，所以无法叙述。” 袁朗，他的祖先是雍州长安人。父亲袁枢，在陈朝任尚书左仆射。袁朗在陈朝任秘书郎，江总尤其器重他。后主听说他的才华，下诏命他作一篇《月赋》，文思洒脱流畅，一气呵成。后主说：“谢庄不能独自享有前代的美誉了。”又下诏命他作《芝草》《嘉莲》两篇颂文，对他的赞叹赏识更加深厚。袁朗多次升迁，任太子洗马、德教殿学士。陈朝灭亡后，他进入隋朝，历任尚书仪曹郎。武德初年，隐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互相倾轧，争相招致名臣来帮助自己。太子一方有詹事李纲、窦轨、庶子裴矩、郑善果、友贺德仁、洗马魏征、中舍人王珪、舍人徐师谟、率更令欧阳询、典膳监任璨、直典书坊唐临、陇西公府祭酒韦挺、记室参军事庾抱、左领大都督府长史唐宪；秦王一方有友于志宁、记室参军事房玄龄、虞世南、颜思鲁、谘议参军事窦纶、萧景、兵曹杜如晦、铠曹褚遂良、士曹戴胄、阎立德、参军事薛元敬、蔡允恭、主簿薛收、李道玄、典签苏干、文学姚思廉、褚亮、敦煌公府文学颜师古、右元帅府司马萧瑀、行军元帅府长史屈突通、司马窦诞、天策府长史唐俭、司马封伦、军谘祭酒苏世长、兵曹参军事杜淹、仓曹李守素、参军事颜相时；齐王一方有记室参军事荣九思、户曹武士逸、典签裴宣俨，袁朗任文学。从父弟袁承序也很有名，李世民召他为文学馆学士。袁朗多次受封，爵为汝南县男，后来又转任给事中。他去世后，太宗为他停止朝会一天，对高士廉说：“袁朗官职虽低而性情谨慎厚重，真令人哀悼惋惜。”下诏拨给丧葬费用，并慰问、抚恤他的家属。袁朗的远祖袁滂，曾任汉朝司徒。从袁滂到袁朗共十二代，其中担任司徒、司空的有四代；袁淑、袁顗、袁察都在宋朝的祸难中死去，袁昂在齐、梁两朝以气节著称。当时袁朗自认为袁氏内外人物是天下第一，即使琅邪王氏世代接任公卿，也只是因为历朝辅佐君主建立功业，袁朗仍鄙视他们，不屑与之为伍。袁朗的孙子袁谊，神功年间任苏州刺史。有个司马张沛，是侍中文瓘的儿子，曾对袁谊说：“本州得到一位长史陇西李亶，他可是天下第一等的门第。”袁谊说：“所谓门第，是历代的名声和节操受到天下人尊崇；老夫我就是这样的人。山东人崇尚婚姻结交，不过是为了求取禄位利益罢了；到了面临危难、接受使命时，却没有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张沛听后非常惭愧。袁承序任齐王李元吉府学士，齐王府废除后，补任建昌县令。他治理政务崇尚慈爱简约，官吏和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高宗还是晋王时，太宗重视选拔属官，询问梁、陈两朝名臣的子弟中有哪些可用之人。岑文本说：“当年陈朝灭亡，百官奔逃离散，只有袁宪身穿朝服站在后主身旁，面对白刃也不躲避。王世充篡夺隋朝时，群臣上表劝进，袁宪的儿子、给事中袁承家称病，不肯署名。如今他的幼子袁承序，风度操守清正明朗，无愧于先人的烈节。”皇帝于是召见袁承序，任命他为晋王友，兼任侍读，加授弘文馆学士，后来去世。袁朗的从祖弟袁利贞，是陈朝中书令袁敬的孙子，高宗时任太常博士、周王侍读。等到周王被立为太子，百官进献礼物，皇帝想大规模召集群臣和命妇，在宣政殿合宴，设置九部伎和散乐。袁利贞上疏劝谏，认为：“前殿和路门，不是命妇宴会、倡优进献娱乐的地方。请把命妇迁到别的殿，九部伎从左右门进入，停止散乐，不要让它进殿。”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宴会结束后，皇帝传诏对袁利贞说：“你家世代忠直敢谏，能够上疏直陈，规劝我的过失；若不厚加赏赐，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勉励有才能的人了。”于是赏赐他绢帛一百段。又提拔为祠部员外郎，后来去世。中宗即位后，因旧日恩情追赠他为秘书少监。贺德仁，越州山阴人。父亲贺朗，最终任陈朝散骑常侍。贺德仁与从兄贺德基拜周弘正为师，因文辞著称。人们编成话说：“学问品行可以让人师法的是贺德基，文采与质朴兼备的是贺德仁。”他们兄弟八人，当时人们把他们比作汉代的荀氏兄弟。太守鄱阳王伯山把他们居住的甘滂里改名为高阳里。起初，贺德仁在陈朝任吴兴王友。进入隋朝后，杨素推荐他的才干，授任豫章王记室，豫章王待他很优厚；后来豫章王徙封齐地，贺德仁仍任王府属官。齐王被废后，官吏都获罪，而贺德仁因忠诚谨慎得到赦免，补任河东司法参军。杨素与隐太子友善，高祖起兵时，太子受封陇西公，任命贺德仁为友，庾抱为记室。不久两人一同升任中舍人。因年老不再改任其他官职，调任洗马，与萧德言、陈子良都任东宫学士。贞观初年，升任赵王友，去世。贺德仁的从子贺纪、贺敱也都博学。高宗时，贺纪任太子洗马，参与编修五礼；贺敱任率更令，兼任太子侍读，两人都是崇贤馆学士。

译庾抱是陈朝御史中丞庾众的孙子。开皇年间，任延州参军。入朝调任时，吏部尚书牛弘给他笔墨纸张，让他自己写自述，他提笔便写成了。后来任元德太子学士。恰逢嫡皇孙出生，举行盛大宴会，庾抱在席间献上颂文，太子赞叹赏识。等到他在陇西府任职时，所有文书檄文都出自他的手笔。蔡允恭，荆州江陵人，是后梁左民尚书蔡大业的儿子。他容貌俊美，擅长写诗。在隋朝做官，历任起居舍人。炀帝有所作赋，必定命他讽诵。炀帝派他教宫人，他以此为耻，多次称病。后来授任内史舍人，让他入宫供职，他借机辞去，因此受到疏远排斥。炀帝被弑后，他先后侍奉宇文化及、窦建德，归附唐朝后任秦王府参军、文学馆学士。贞观初年，授任太子洗马，去世，著有《后梁春秋》。谢偃，卫州卫县人，本来姓直勒氏，祖父谢孝政在北齐任散骑常侍，后来改姓谢。谢偃在隋朝任散从正员郎。贞观初年，他应诏参加对策，名列高等，历任高陵主簿。太宗巡幸东都时，正值谷水、洛水冲坏洛阳宫，皇帝下诏征求直言，谢偃上书陈述政事得失，皇帝称赞很好，召他任弘文馆直学士，升任魏王府功曹。他曾作《尘赋》《影赋》，皇帝赞美他的文才，召见他，想让他作赋。谢偃先写了一篇序，大体说天下太平安定、皇帝功德盛大之意，皇帝便命他作赋。谢偃顺着皇帝的意思，把篇名定为《述圣》，皇帝很高兴，赏赐绢帛数十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起初，皇帝即位时，直中书省张蕴古进献《大宝箴》，用百姓畏惧而尚未归心来劝谏皇帝，言辞挺拔恳切，因此升任大理丞。谢偃又进献《惟皇诚德赋》，序文大意说：“治理太平便忘记动乱，处于安定便忘记危险，享受安逸便忘记劳苦，得到成功便忘记失败，这四种情况，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如此。夏桀认为瑶台华美，却没有意识到南巢之祸；殷纣认为象牙筷子华贵，却不知道牧野之败。因此圣人在居住宫室时，就思考前代君王为什么灭亡；朝见万国诸侯时，就思考自己为什么能够尊贵；巡视府库时，就思考今天为什么能够拥有这些；看见功臣时，就思考他们开始辅佐自己的情形；看见名将时，就思考当初任用他们时的情形。这样，人们就不会改变心志，天下还怕不能教化吗？早晨实行尧、舜之道，晚上却失掉它而成为桀、纣，难道是因为他们是不同的人吗？”这篇赋大概是在规劝皇帝，说明功成之后自我约束是最难的。谢偃又撰写《玉谍真纪》，用来劝皇帝举行封禅。当时李百药擅长诗歌，谢偃擅长赋，时人称为“李诗谢赋”。后来谢偃任职的王府废除，他最终任湘潭县令。张蕴古，洹水人。他敏于学习经书史传，通晓世务，文章在当时很有名。后来因事获罪被杀。崔信明，青州益都人。高祖崔光伯在后魏任七兵尚书。崔信明出生时，正值五月初五，太阳当空，有一只奇异的鸟鸣叫着飞来聚集在庭院树上。太史令史良为此占卜说：“五月属火，火主《离》卦，《离》象征文采；太阳当空，是文采鼎盛的征兆。这只鸟有五色羽毛又会鸣叫，这个孩子将凭文才显达。但鸟类地位卑微，他的官位恐怕不会很高吧。”崔信明长大后，记忆力很强，文章写得漂亮。乡人高孝基曾对人说：“崔生才华丰富，是一时之冠，只可惜官位达不到他的才华。”隋朝大业年间，任尧城县令。窦建德僭越称号称王，而崔信明的族弟崔敬素任贼军鸿胪卿，自以为得意，对崔信明说：“夏王英武，有夺取天下的雄心，士人百姓背负婴儿前来投奔的数都数不清。兄长不趁此时建功立业，难道不是所谓见到机会就不等一整天吗？”崔信明回答：“从前申胥在海边钓鱼，也能坚守自己的气节。你想让我屈身于贼军之中，求取斗筲之禄吗？”于是越城离去，隐居太行山。贞观六年，朝廷下诏就其家中授任兴势丞。后来升任秦川县令，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崔信明性情刚直高傲，凭借门第声望自负，曾经夸耀自己的文章，认为超过李百药，但评论他的人不赞同。扬州录事参军郑世翼也傲慢自负，屡屡轻侮他人而触犯众怒。他在江中遇到崔信明，对他说：“听说您有‘枫落吴江冷’的名句，希望能看看其余的诗篇。”崔信明高兴地拿出许多篇文章。郑世翼还没有看完，就说：“我看到的比不上我听说的！”说完把文章扔进水里，驾船离去。郑世翼，郑州荥阳人，是周代仪同大将军郑敬德的孙子。贞观年间，因发怨言诽谤而获罪，被流放到巂州，死在那里。著有《交游传》，流行于世。崔信明的儿子崔冬日，武后时期任黄门侍郎，被酷吏诬陷而死。刘延祐，徐州彭城人。他的伯父刘胤之，年轻时立志求学，与孙万寿、李百药友善。武德年间，杜淹推荐刘延祐任信都县令，有惠民政绩。永徽初年，他以著作郎、弘文馆学士身份，与令狐德棻、阳仁卿等编纂国史和实录，因功劳受封阳城县男。最终任楚州刺史。刘延祐考中进士，补任渭南县尉，具有处理政务的才能，政绩为全县第一。李勣告诫他说：“你年纪轻而已有美名，应当稍微收敛自己，不要成为出人头地的人。”刘延祐敬重地接受了劝告。后来任检校司宾少卿，封薛县男。徐敬业失败后，朝廷下诏命刘延祐持节前往军中。当时官吏议定，徐敬业任命的五品官处死，六品官流放。刘延祐认为应当根据实情查明其中有无受诬陷胁迫，于是判定五品官应当流放，六品以下官员除名，因此大批人都得到完全赦免。刘延祐被任命为箕州刺史，转任安南都护。过去俚户每年只缴纳一半租税，刘延祐责令全部缴纳，众人开始怨恨，谋划作乱。刘延祐诛杀了首领李嗣仙，但余党丁建等人于是叛乱，聚众包围安南都护府。城中兵力很少，难以支撑，只能据守城垒等待援军。广州大族冯子猷希望借此建立功劳，却按兵不动，不肯出兵，刘延祐因此遇害。桂州司马曹玄静进兵讨伐丁建，斩杀了他。刘延祐的堂弟刘藏器，高宗时任侍御史。卫尉卿尉迟宝琳胁迫别人把女子纳为妾，刘藏器弹劾他并要求归还女子。尉迟宝琳私下请求皇帝阻止归还，刘藏器前后两次弹劾，皇帝两次都加以阻止。刘藏器说：“法律是悬在天下之上的秤，万民共同遵守；陛下依照个人感情来决定取舍，法律还施行到哪里？如今尉迟宝琳私下请求，陛下听从；臣公开弹劾，陛下也听从。今天听从，明天又改变，下面的人究竟遵守什么？普通男女尚且害怕失去信用，何况天子呢！”皇帝于是下诏准许归还，但心里却记恨刘藏器，对他很不高兴。后来逐渐升任比部员外郎。监察御史魏元忠称赞他的贤能，皇帝想提拔他任吏部侍郎，魏玄同阻止说：“这个人守道并不坚定，要他有什么用？”于是刘藏器被调出任宋州司马，去世。

译刘藏器的儿子刘知柔，性情简朴沉静，仪表风度优美。父母去世时，他在墓旁结庐守丧，皇帝下诏修建阙门表彰他。历任国子司业，多次升迁至工部尚书。开元六年，河南发生大水，皇帝下诏命刘知柔乘驿马考察百姓疾苦以及官吏的善恶。他上表推荐陈州刺史韦嗣立、汝州刺史崔日用、兖州刺史韦元珪、符离县令綦毋顼等人，共二十七人有治理政绩。过了很久，升任太子宾客，封彭城县侯。退休后，朝廷终身发给他全额俸禄。他留下遗令要求薄葬，安葬时所用的衣服器物都由自己预先置办费用。死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他的弟弟刘知几，另有传记。张昌龄，冀州南宫人。他与哥哥张昌宗都凭文章闻名。州里想举荐他为秀才，但这种科举已经废止很久，他坚决推辞。后来改为参加进士考试，与王公的名声相当，却都被考功员外郎王师旦压下。太宗询问原因，王师旦回答：“张昌龄等人文章华美却缺少实际内容，文辞浮艳，不是成才的器材。录取他们，会使后生争相仰慕，败坏陛下所崇尚的风雅。”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贞观末年，翠微宫建成，张昌龄在宫门下献上颂文。皇帝召见他，试作《息兵诏》，不久便写成文章。皇帝非常高兴，告诫他说：“从前祢衡、潘岳夸耀自己、傲视他人，因而不得善终。你的才华不比这两人差，应当以前人为鉴，满足我的要求。”于是下令让他在通事舍人署中供职。不久任昆山道记室，他所作的《平龟兹露布》受到士人称赞。后来贺兰敏之上奏，请他任豫北门修撰，最终去世。张昌宗官至太子舍人、修文馆学士。著有《古文纪年新传》数十篇。崔行功，恒州井陉人。祖父崔谦之在北齐做官，最终任钜鹿太守，迁居并入籍鹿泉。崔行功年轻时喜好学习，唐俭爱惜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并因此请他代写奏章。高宗时，他多次转任吏部郎中，因善于撰写奏章，常兼任通事舍人内供奉。后来因事获罪，贬为游安县令；又被召回任司文郎中，与兰台侍郎李怀俨共同掌管朝廷重要典册。起初，太宗命秘书监魏征抄写四部群书，准备收藏在内府，设置雠正三十人、书工一百人。魏征调任后，皇帝又下诏让虞世南、颜师古相继主持此事，但没有完成。显庆年间，裁撤雠正人员，允许书工在家抄写，送到官府领取报酬，并让散官轮番校刊订正。到这时，皇帝下诏让东台侍郎赵仁本、舍人张文瓘以及崔行功、李怀俨相继充任使者负责检查校订，设置详正学士代替散官。崔行功因功劳升任兰台侍郎，去世。崔行功的孙子崔铣，娶定安公主为妻，任太府卿。起初，公主嫁给王同皎；后来改嫁崔铣。公主去世后，王同皎的儿子王繇请求让公主与父亲合葬。给事中夏侯铦驳回奏议说：“公主已经与王氏断绝关系，丧葬应当归还崔氏办理。”皇帝下诏同意。夏侯铦仍然被调出任泸州都督。崔行功的兄长之子崔玄、崔▯，另有传记。杜审言，字必简，襄州襄阳人，是晋征南将军杜预的远代后裔。考中进士后，任隰城县尉。他自恃才高，因为傲视世人而受到嫉恨。苏味道任天官侍郎时，杜审言参加集判，出来后对人说：“苏味道一定会羞愧而死。”别人惊讶地问原因，他回答：“他看了我的判词，将会羞愧而死。”他又曾对人说：“我的文章应当让屈原、宋玉替我掌管文书；我的书法应当让王羲之向我北面称臣。”他自负夸诞到了这种程度。杜审言多次升迁至洛阳县丞，后来因事获罪，贬为吉州司户参军。司马周季重、司户郭若讷捏造他的罪状，将他关进监狱，准备杀死他。周季重等人酒喝到兴浓时，杜审言的儿子杜并年仅十三岁，袖中藏刀，在席间刺杀周季重，左右的人杀死了杜并。周季重临死时说：“杜审言竟有这样的孝子，我以前不知道；郭若讷故意误导了我。”杜审言因此免官，回到东都。苏颋哀痛杜并的孝行壮烈，为他记述墓志，刘允济作祭文祭奠他。后来武后召见杜审言，准备任用他，问道：“你高兴吗？”杜审言手舞足蹈地拜谢。武后命他作《欢喜诗》，赞叹并重视他的文章，授任著作佐郎，升任膳部员外郎。神龙初年，因与张易之交往而获罪，流放峰州。后来入朝任国子监主簿、修文馆直学士，去世。大学士李峤等人上奏请求追加赠官，皇帝下诏追赠著作郎。起初，杜审言病重，宋之问、武平一等人前去探望，问他的病情怎样。他回答：“我被造化这个小孩子折磨得很苦，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我活着时长期压在你们诸位之上，如今将要死去，本来很是欣慰，只遗憾看不到有人取代我。”杜审言年轻时与李峤、崔融、苏味道以文章齐名，世人称为“崔、李、苏、杜”。崔融去世时，杜审言曾为他服缌麻丧服。杜审言的从祖兄杜易简，九岁就能写文章，长大后博学多才，受到岑文本器重。考中进士，补任渭南县尉。咸亨初年，历任殿中侍御史。他曾在路上遇到吏部尚书李敬玄，没有避让，李敬玄对此记恨，召他任考功员外郎，借机压制他。但侍郎裴行俭与李敬玄不和，所以杜易简上书揭发李敬玄的罪过。李敬玄说：“襄阳小儿竟然如此轻薄。”于是上奏说杜易简性情险诈浮躁，高宗大怒，贬他为开州司马。杜审言生了儿子杜闲，杜闲生了杜甫。杜甫，字子美，年轻时贫困，不能振作自立，曾客居吴越、齐、赵一带。李邕认为他的才华非凡，特意先去拜访他。他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困顿于长安。天宝十三载，玄宗到太清宫朝献，祭祀宗庙和郊外天地，杜甫进献三篇赋。玄宗认为奇异，命他在集贤院待制，又命宰相考核他的文章，提升为河西尉，他没有接受任命，改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他多次进献赋颂，趁机极力称说自己的才能，并且说：“从先臣杜恕、杜预以来，我家承继儒学、世代任官已有十一代，到杜审言时，凭文章在中宗时期显名。臣依靠祖先的事业，从七岁起就学习作文，至今将近四十年，然而衣服不能遮体，常常寄食于人，私下担心辗转死于沟壑之中。希望天子哀怜我。若能让我遵循先臣的旧例，拔出我长期陷于泥涂的屈辱境地，那么臣的著述虽然不足以为《六经》助兴，但在深沉含蓄、顿挫有力以及随时应变、敏捷工巧方面，也可以赶上扬雄、枚皋。有这样的臣子，陛下难道忍心弃置不用吗？”

译适逢安禄山作乱，天子进入蜀地，杜甫逃往三川。肃宗即位后，他穿着破旧衣服，准备奔赴行在，却被叛贼抓获。至德二年，他逃到凤翔进谒肃宗，被授任右拾遗。他与房琯是平民时期的朋友。房琯当时在陈涛斜战败，又因为门客董廷兰的事，被罢免宰相。杜甫上疏说：“房琯的罪过很小，不应当罢免大臣。”皇帝大怒，下诏让三司亲自审问杜甫。宰相张镐说：“如果杜甫因此获罪，就会断绝进言的道路。”皇帝这才解除对他的追究。杜甫谢罪，并且说：“房琯是宰相之子，年轻时自我砥砺，成为醇厚的儒者，具有大臣的风度。当时舆论认为房琯的才干足以任宰辅，陛下果然委任他为宰相。我看他深切忧虑君主的忧患，忠义之色显露于面容；但他的性情失之于疏简。他酷爱弹琴，董廷兰托身于房琯门下，本来贫穷多病、昏聩衰老，却依仗房琯而为非作歹。房琯爱惜人情，竟到了让自己受到玷污的地步。臣感叹他的功名没有成就，志气受到挫折，希望陛下舍弃小过而记录大节，所以冒死称述，这近乎攻击激切，违背并触犯了圣心。陛下赦免臣足以死百次的罪，又赐臣保全性命，这是天下的幸运，不是臣一人蒙受的恩惠。”但皇帝从此不太肯察看并采纳杜甫的意见。当时各地都遭受盗贼抢掠，杜甫的家属寄居鄜州，多年生活艰难贫困，幼弱子女甚至饿死了，于是朝廷准许杜甫亲自前往探视。他从鄜州返回京师后，被调出任华州司功参军。关中一带发生饥荒，他便弃官离去，客居秦州，背柴、采橡栗来供给自己。后来流落剑南，在成都西郭筑屋居住。朝廷召他补任京兆府功曹参军，他没有前往。适逢严武任剑南东、西川节度使，杜甫前往依附他。严武再次出任剑南节度使时，上表任杜甫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严武因与杜甫有世交，待他非常好，亲自到他的家中。杜甫见严武时，有时连头巾也不戴；他性情狭窄急躁，傲慢放诞，曾经喝醉后登上严武的床，瞪着眼说：“严挺之竟然有这样的儿子！”严武也暴躁勇猛，表面上似乎没有生气，内心却记恨他。有一天，严武想杀死杜甫和梓州刺史章彝，把官吏召集到门口。严武将要出门时，帽钩连续三次钩住帘子，左右侍从把这件事告诉了严武的母亲；她奔来救援，杜甫因此得以幸免，严武只杀了章彝。严武去世后，崔旰等人作乱，杜甫往来于梓州、夔州之间。大历年间，杜甫从瞿唐峡出发，顺流到江陵，又逆沅水、湘水而上，登临衡山，于是客居耒阳。他游览岳祠时，洪水突然来到，十多天都没有得到食物。县令准备船只迎接他，他才得以回来。县令曾送给他烤牛肉和白酒，杜甫大醉，当夜去世，享年五十九岁。杜甫性情旷达放纵，不自我约束，喜欢谈论天下大事，但见解高远而不切实际。他年轻时与李白齐名，当时称为“李杜”。他曾跟随李白、与高适一起经过汴州，酒兴浓时登上吹台，慷慨追怀古人，别人都无法揣测他的心情。他多次经历盗贼和战乱，却始终保持气节而不受污损；他创作歌诗，感伤时局、忧虑国势衰弱，感情上始终没有忘记君主，世人都怜惜他的忠心。赞曰：唐朝兴起后，诗人承袭陈、隋两朝的风流文风，彼此以浮华艳丽相夸耀。到了宋之问、沈佺期等人，精心推敲声韵，浮艳与切实都安排得不差，于是被称为“律诗”，诗人们竞相沿袭。到了开元年间，诗风逐渐用典雅端正加以裁正；然而倚仗华丽的人反而失去了质朴，喜好绮丽的人又违背了雄壮，各人都得到一种概括性的评价，也都自称自己的长处。到了杜甫，作品浑厚包容、广大无边，呈现千变万化的形态，兼有古今各种风格；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他都能做到，并且还留下有余的精华，滋润施予后人很多。所以元稹说：“自有诗人以来，从没有像子美这样的人。”杜甫又善于陈述时事，格律严密、内容精深，即使写到千字也丝毫不衰减，世人称他为“诗史”。韩愈对文章一向谨慎，不轻易许可，至于歌诗，却独自推崇杜甫，说：“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辉和焰火万丈长。”这话确实可信。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人。六岁就擅长文辞，九岁得到颜师古注释的《汉书》并阅读，写作《指瑕》来指摘其中的错误。麟德初年，刘祥道巡视关内，王勃上书自我陈述，刘祥道上表推荐他入朝，他在对策中名列高等。年纪还未到二十岁，就授任朝散郎，多次在宫门下进献颂文。沛王听说他的名声，召他署理王府修撰，编次《平台秘略》。书成后，沛王非常喜爱器重他。当时诸王斗鸡，王勃开玩笑写文章檄讨英王的斗鸡，高宗大怒说：“这将会造成兄弟之间的交构。”于是把他斥出王府。王勃被废黜后，客居剑南。他曾登上葛愦山远望，感慨地追思诸葛亮的功业，作诗抒发情怀。听说虢州多药草，便请求补任参军。他倚仗才华欺凌轻慢别人，被同僚和属吏共同嫉恨。有个官奴曹达犯罪，藏在王勃住处；王勃害怕事情泄露，便杀了曹达。事情被发觉后，依法应当处死，恰逢大赦，免去死罪但除名。王勃的父亲王福畤因王勃的缘故，从雍州司功参军降为交阯县令。王勃前往探望父亲，渡海时溺水，因惊悸成病而死，享年二十九岁。起初，王勃经过钟陵时，正值九月九日，都督在滕王阁举行盛大宴会。都督事先命令女婿作序，以向宾客夸耀；于是拿出纸笔遍请宾客，没有人敢承担，轮到王勃时，他毫不推辞。都督大怒，起身假称更衣，派官吏窥探他的文章，写成便立即报告。报告了一两次，发现文辞越来越奇妙，都督惊讶地说：“真是天才！”于是请他继续完成文章，宾主尽欢而散。王勃写文章，起初从不精心构思，先磨墨数升，然后畅饮，拉过被子蒙住脸睡觉，醒来后提笔写成一篇文章，一个字也不改。当时人们称王勃有“腹稿”。他尤其喜欢著书。起初，王勃的祖父王通在隋朝末年居住白牛溪讲学，门生很多。他曾起汉、魏，下至晋朝，撰写史事文章一百二十篇，用来续写古代《尚书》；后来序文亡佚，其中有十篇只有目录而没有书文，王勃补全散失的内容，最终定稿二十五篇。他曾对人说，做人儿子的不能不知道医术。当时长安人曹元有秘传医术，王勃跟随他学习，完全掌握了要领。他曾读《易经》，夜里梦见仿佛有人告诉他说：“《易经》有太极，你要努力思考它。”醒来后写作《易发挥》数篇，写到《晋卦》时，恰逢生病而停止。他又说：“王者承土运而兴，世代五十，气数尽于千年；承金运而兴，世代四十九，气数为九百年；承水运而兴，世代二十，气数为六百年；承木运而兴，世代三十，气数为八百年；承火运而兴，世代二十，气数为七百年。这是天地的常理。从黄帝到汉朝，五行之运恰好循环一周，土运重新归于唐朝；唐朝应当继承周、汉，而不能继承周、隋的短命国运。”于是他斥责魏、晋以来的政权都不是真正的君主和正统，认为它们都是五行乖乱之气。遂作《唐家千岁历》。

译武后时期，李嗣真请求以周、汉为二王之后，废除周、隋的后代地位；中宗又恢复采用周、隋。天宝年间，天下长期太平，进言的人多用诡异之说求取进用。有个崔昌采纳王勃的旧说，进献《五行应运历》，请求唐朝承继周、汉，把周、隋降为闰统，右相李林甫也赞成支持他。朝廷召集公卿议论可否，集贤学士卫包、起居舍人阎伯玙上表说：“都堂集议的那天晚上，四颗星聚集在尾宿，天意已经显明了。”于是玄宗下诏，规定唐朝承继汉朝，贬黜隋朝以前的帝王，废除介公、酅公的封号，尊奉周、汉为二王之后，以商为三恪，在京城修建周武王、汉高祖的庙。授崔昌太子赞善大夫，授卫包司虞员外郎。杨国忠任右相后，自称是隋朝宗室，建议重新以魏为三恪，以周、隋为二王之后，恢复酅公、介公原来的封爵；于是贬崔昌为乌雷尉，卫包为夜郎尉，阎伯玙为涪川尉。王勃的哥哥王剧、弟弟王助，都考中了进士。王剧，长寿年间任凤阁舍人。寿春等五王出阁时，有关部门准备礼仪，却忘了写入册文。群臣已经到齐，才发现这个缺漏，宰相大惊失色。王剧召来五名官吏执笔，分别口授册文辞句，文章光彩斐然，很快全部写完，人人都赞叹佩服。不久加授弘文馆学士，兼任天官侍郎。当初裴行俭主持选官时，见到王剧和苏味道，说：“这两个人都是主持铨选的才干。”到这时果然应验。王剧一向与刘思礼友善，任用他为箕州刺史；刘思礼与綦连耀谋反，王剧以及他的哥哥泾州刺史王勔、弟弟王助都因牵连获罪被杀。神龙初年，下诏恢复他们的官职。王助，字子功，七岁时母亲去世，他哀号哭泣，邻里都为之落泪。父亲去世守丧时，他哀毁过度，瘦得只剩骨头。服丧期满后，任监察御史里行。起初，王勔、王剧、王勃都以才名著称，所以杜易简称他们为“三株珠树”；后来王助、王劼又凭文章显名。王劼早年去世。王福畤的小儿子王劝也有文才。王福畤曾向韩思彦夸耀王助，韩思彦开玩笑说：“公孙武子有马癖，您有夸耀儿子的癖好，王家怎么有这么多癖好呢？”于是让王助拿出文章，韩思彦说：“儿子能这样，确实值得夸耀。” 王勃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都以文章齐名，天下称他们为“王、杨、卢、骆”四杰。杨炯曾说：“我惭愧排在卢照邻之前，羞耻排在王勃之后。”评论者认为这话很恰当。杨炯，华阴人。被举荐为神童，授任校书郎。永隆二年，皇太子已经举行释奠礼，朝廷上表选拔豪俊充任崇文馆学士，中书侍郎薛元超推荐杨炯以及郑祖玄、邓玄挺、崔融等人，皇帝下诏同意。升任詹事司直。不久因堂弟杨神让参与徐敬业叛乱，被调出任梓州司法参军。升任盈川县令，张说作箴言送他赴任，告诫他不要过于苛刻。到任后，他果然以严酷著称，属吏稍微违背他的心意，就用刑杖打死，因此不受人们赞许。在任所去世，中宗时追赠著作郎。卢照邻，字升之，范阳人。十岁时跟随曹宪、王义方学习《苍》《雅》。调任邓王府典签，邓王喜爱器重他，对人说：“这是我的司马相如。”调任新都尉后，因病离职，居住在太白山，得到方士玄明膏服用。适逢父亲去世，他号哭呕吐，丹药随之吐出，因此病情更加严重。他客居东龙门山，穿布衣，吃藜藿粗食，裴瑾之、韦方质、范履冰等人不时供给他衣物和药品。病重后，双脚痉挛，一只手也残废了，于是迁到具茨山下，买田园数十亩，疏通颍水环绕住所，又预先修造坟墓，仰卧其中。卢照邻认为高宗时崇尚任用官吏，唯独自己崇尚儒学；武后时崇尚法术，唯独自己崇尚黄老之学；后来武后封禅嵩山，多次征聘贤士，而自己已经被废弃。他写作《五悲文》来表明自己的心迹。病了很久后，他与亲属诀别，投颍水自杀。骆宾王，义乌人。七岁就能作诗。起初任道王府属官，曾有人让他自己说说所能，他没有回答。历任武功主簿。裴行俭任洮州总管时，上表请他掌管文书奏章，他没有应召，于是调任长安主簿。武后时期，他多次上疏议论政事。后来降职任临海丞，心中郁郁不得志，弃官离去。徐敬业作乱，任命骆宾王为府属；骆宾王替徐敬业发布檄文传告天下，斥责武后的罪行。武后读到檄文，只是嬉笑，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时，惊讶地说：“这是谁写的？”有人回答是骆宾王，武后说：“宰相怎么能失掉这样的人才！”徐敬业失败后，骆宾王逃亡，不知去向。中宗即位后，下诏搜求他的文章，得到数百篇。后来，崔融与张说评论王勃等人说：“王勃的文章宏伟奔放，不是常人所能赶上的；杨炯、卢照邻可以努力追及他。”张说说：“不是这样。盈川令杨炯的文章如悬河倾泻，取之不尽，比卢照邻优胜而不逊于王勃。杨炯说羞居王勃之后，确实如此；说惭愧排在卢照邻之前，则是谦虚。” 开元年间，张说与徐坚谈论近代文章，张说说：“李峤、崔融、薛稷、宋之问的文章如精良的金玉，无论用于什么地方都合适。富嘉谟的文章如孤峰绝岸，峭壁高耸万仞，浓云郁积而起，震雷一同发作，确实令人畏惧；若把它用于朝廷礼仪政务，就太惊骇了。阎朝隐的文章如华丽服装和精美妆饰，像燕歌赵舞，观赏者忘记疲倦；若把它比作《诗经》的《风》《雅》，那就是罪过了。”徐坚问：“当今的文章怎么样？”张说说：“韩休的文章如太羹玄酒，具有典章法度，但滋味淡薄。许景先的文章如肌肉丰满、纹理细腻，虽然浓丽可爱，却缺少风骨。张九龄的文章如轻绢素练，确实适合应时实用，却受到篇幅格局的限制。王翰的文章如美玉制成的酒杯，虽然灿然可珍，却有许多瑕疵。”徐坚认为这是持论深厚的话。元万顷，是后魏京兆王元子推的后裔。祖父元白泽，武德年间任官至梁、利十一州都督，封新安公。元万顷起家任通事舍人。元万顷跟随李勣征讨高丽，掌管书记。李勣命别将郭待封率水军前往平壤，冯师本运粮随后接应，却没有按期到达。郭待封想报告李勣，又怕被间谍截获，元万顷替他写了一首离合诗送给李勣。李勣大怒说：“军情紧急，何必用诗来传达？”准备斩杀郭待封。元万顷说明了事情经过，郭待封才得以免死。李勣又让元万顷起草檄文责让高丽，檄文讥讽高丽不懂得凭借鸭绿江的险要防守。莫离支回答说：“谨慎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调兵坚守，唐军无法进入。高宗听说后，把元万顷流放到岭外。适逢大赦，元万顷返回，任著作郎。武后暗中示意皇帝召集诸儒到宫中讨论和撰写文章，元万顷与周王府户曹参军范履冰、苗神客、太子舍人周思茂、右史胡楚宾一起被选中，共同撰写《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等九千多篇。朝廷中凡有疑难议论、表章奏疏，都秘密让他们参与处理，以此分割宰相的权力，所以当时称他们为“北门学士”。周思茂、范履冰、苗神客在武后左右供奉，有的达二十多年。

译元万顷文辞敏捷，但放纵旷达，不拘小节，没有儒者的风度。武后时期，多次升迁至凤阁侍郎，后来因罪被杀。范履冰，河内人。垂拱年间，历任鸾台侍郎、天官侍郎，春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修国史。载初初年，因举荐叛逆之人获罪被杀。苗神客，东光人，最终任著作郎。周思茂，漳南人，与弟弟周思钧很早就知名。多次升迁至麟台少监、崇文馆学士。垂拱年间，下狱而死。胡楚宾，秋浦人。写文章非常敏捷，一定要在饮酒时才下笔。高宗命他作文，常常用金银杯盛酒给他喝，文章写成后就把酒杯赏给他。他居家时总是沉湎饮酒，家中没有留下财物，花费完了就再次入宫，得到赏赐后离开，常常如此。他性情稳重谨慎，从未谈论宫禁中的事情；有人趁他醉酒询问，他也只是仔细端详对方而不回答。不久兼任崇贤直学士，去世。元万顷的孙子元正，修养名节，明经考试名列高等，授任监门卫兵曹参军。他的舅舅孙逖与他谈论事物的道理，感叹自己比不上他。肃宗初年，吏部尚书崔寓主持选官，元正因书判第一被召到京师，但因为父亲元询年老，称病辞免。河南节度使崔光远上表请求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府中。史思明攻陷河、洛地区，元正带着父亲把他藏在山中。叛贼以高官悬赏搜捕元正，元正估计事情危急，对弟弟说：“贼人的俸禄不能用来奉养父母；他们贪图我的名声，我难以逃脱。但只要不玷污自身而死，我仍然算是活着。”叛贼最终抓到他，诱使他接受高官，他瞪目坚决拒绝，兄弟二人都被杀害。父亲听说后，服药自杀，路人都为之哭泣。事情平定后，皇帝下诏记录十一姓坚守节操而死的人，元正名列第一。追赠秘书少监，并任命他的儿子元义方为华州参军。元义方历任京兆府司录，韦夏卿、李实先后任京兆尹，遇到事情都要向他咨询。历任虢州、商州刺史、福建观察使。宦官吐突承璀是闽地人，元义方任用他的亲属担任重要职务。李吉甫再次执掌国政，暗中想得到吐突承璀的帮助，于是召元义方任京兆尹。李绛厌恶他的党羽关系，把他调出任鄜坊观察使。元义方处理事务一概明察严治，但为人苛刻，许多人怨恨他。去世后，追赠左散骑常侍。元义方的弟弟元季方，考中明经，调任楚丘县尉，历任殿中侍御史。兵部尚书王绍上表推荐他任度支员外郎，升任金部、膳部两部郎中，以能干称职著名。王叔文掌权后，忌惮元季方不肯为自己所用，便以兵部郎中的身份派他出使新罗。新罗听说中国发生丧事，没有按时派人送来供给，物资供应缺乏，元季方严肃地责备他们，闭门绝食等待死亡。新罗人后悔并道歉，与他结好后，他才返回。去世时五十一岁，追赠同州刺史。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七　文艺中 李适，字子至，是京兆万年人。考中进士后，两次调任猗氏县尉。武后编修《三教珠英》，任命李峤、张昌宗为使，选取文学之士参与编纂，于是李适与王无竞、尹元凯、富嘉谟、宋之问、沈佺期、阎朝隐、刘允济都被选中。书成后，升任户部员外郎，不久兼任修书学士。景龙初年，又提拔为修文馆学士。睿宗时，在宣光阁待诏，后来又被选任工部侍郎。去世时四十九岁，追赠贝州刺史。他曾梦见与人讨论大衍之数，醒来后说：“难道我的寿命就到这里了吗！”他嘱咐儿子说：“从霸陵原向西可以望见京城，我喜欢那里，可以在那里营造坟墓，种十棵松树。”还没有生病时，他就穿戴好衣冠前往那里，躺在石榻上，把自己撰写的《九经要句》和素琴放在面前，士大夫都认为他旷达通脱。他的儿子季卿也擅长文章，考中明经、博学宏辞科，调任鄠县尉。肃宗时，任中书舍人，因多次获罪被贬为通州别驾。代宗即位后，召回任京兆少尹，又授中书舍人，升任吏部侍郎、河南江淮宣慰使。他提拔起用被埋没的人才，号称办事振作有为。大历年间，最终任右散骑常侍，遗命用一辆布车载葬，追赠礼部尚书。季卿在朝廷时，推荐提拔才俊；与人交往有始有终，是一位宽宏博大的君子。起初，中宗景龙二年，开始在修文馆设置大学士四人、学士八人、直学士十二人，分别象征四时、八节和十二个月。当时李峤、宗楚客、赵彦昭、韦嗣立任大学士，李适、刘宪、崔湜、郑愔、卢藏用、李乂、岑羲、刘子玄任学士，薛稷、马怀素、宋之问、武平一、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任直学士，又召徐坚、韦元旦、徐彦伯、刘允济等补足员额。此后入选的人不止这些。凡是皇帝设宴、会见群臣或出游游乐，只有宰相和学士能够随从。春天到梨园游幸，并到渭水举行祓除仪式，就赐给细柳圈以驱除疫病；夏天在葡萄园设宴，赐朱樱；秋天登慈恩寺佛塔，进献菊花酒祝贺长寿；冬天到新丰游幸，经过白鹿观，登上骊山，赐入汤池沐浴，供应香粉和兰泽，随行者还供应翔麟马，品官各赐黄衣一件。皇帝有所感触就作诗，学士们都作诗应和。当时人们都羡慕这种待遇，然而这些人全都轻佻猥琐、谄媚逢迎，忘却君臣礼法，只凭文采华美获得宠幸。至于韦元旦、刘允济、沈佺期、宋之问、阎朝隐等人，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事，附在篇末记载。韦元旦，是京兆万年人。他的祖父韦澄，任越王府记室，撰写的《女诫》流传于当时。韦元旦考中进士，补任东阿县尉，升任左台监察御史。他与张易之有姻亲关系，张易之败亡后，韦元旦被贬为感义县尉。不久召回任主客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他的舅母陆颂的妻子，是韦后的弟媳，所以韦元旦凭借这层关系得以重新升迁。刘允济，字允济，是河南巩人。他的先祖出自沛国，是齐朝彭城郡丞刘瓛的六世孙。他年幼丧父，侍奉母亲尤其孝顺。擅长文章，与王勃齐名。考中进士，补任下邽县尉，多次升迁为著作佐郎。他采录鲁哀公以后十二世的史事，接续战国史实，编成《鲁后春秋》进献朝廷，升为左史，兼任弘文馆直学士。武后明堂建成后，他进献辞赋颂述功德，武后亲手下诏称赞慰劳，授任著作郎。他被来俊臣捏造罪名，按罪应当处死；因为母亲年老，他请求留下余年奉养母亲，被关进狱中，适逢大赦而获免，贬为大庾县尉。后来又任著作佐郎，修撰国史。他常说：“史官一定要把善恶都记录下来，使骄横的君主和奸贼之臣感到畏惧，这种权力难道还轻微吗？可是班固曾接受金钱，陈寿曾索取米粮，我却把这些看得如浮云一般。”升任凤阁舍人，因与张易之、张昌宗亲昵狎昵获罪，被授为青州长史，享有清白的名声，巡察使路敬潜还上奏说明了他的情况。后来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召任修文馆学士。他被长期贬斥后非常高兴，与家人畅饮作乐，几天后去世。沈佺期，字云卿，是相州内黄人。考中进士后，由协律郎逐步升任给事中。当时考功官接受贿赂，沈佺期上奏弹劾但尚未查究，适逢张易之败亡，于是被长期流放到驩州。稍后升任台州录事参军事。入京考核政绩时，获得召见，授任起居郎兼修文馆直学士。一次侍宴，皇帝诏令学士等人表演《回波》，沈佺期作滑稽的歌词取悦皇帝，回来后又被赐予象牙笏和绯色官服。不久历任中书舍人、太子少詹事。开元初年去世。他的弟弟全交、全宇，都有才华文章，但比不上沈佺期。宋之问，字延清，又名少连，是汾州人。他的父亲宋令文，高宗时任东台详正学士。宋之问仪表魁伟，尤其善于辩论。刚成年，武后召他与杨炯轮流在习艺馆值班。多次调任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武后游幸洛阳南面的龙门，诏令随从大臣作诗，左史东方蚪的诗先写成，武后后来赐给他锦袍；宋之问很快也献上诗篇，武后看后赞叹欣赏，竟夺过那件锦袍转赐给宋之问。当时张易之等人因与武后私通而极受宠幸，宋之问与阎朝隐、沈佺期、刘允济竭尽心力谄媚依附张易之。张易之所作的各种诗篇，全都是宋之问、阎朝隐代作，甚至宋之问还为张易之奉持便器。张易之败亡后，宋之问被贬到泷州，阎朝隐被贬到崖州，二人都任参军事。宋之问逃回洛阳，藏在张仲之家中。恰逢武三思重新掌权，张仲之与王同皎谋划杀死武三思、安定王室，宋之问得知实情，便让侄子宋昙和冉祖雍上报紧急变故，借此请求赎罪，因此升任鸿胪主簿，天下人都以他的行为为耻。景龙年间，升任考功员外郎，因为谄媚侍奉太平公主，所以受到任用。安乐公主权势盛大后，他又前去结交讨好，因此太平公主十分憎恨他。中宗将要任命他为中书舍人，太平公主揭发他主持贡举时收受贿赂、财物狼藉的罪行，于是他被降为汴州长史；尚未赴任，又改任越州长史。他颇能尽力治理政事。走遍剡溪山一带，置酒作诗，诗篇流传到京城，人人传诵。睿宗即位后，因为他奸猾险恶、罪行累累，下诏流放到钦州。冉祖雍历任中书舍人、刑部侍郎。他曾在尚书省中倡导饮酒，被御史弹劾，贬为蕲州刺史。到这时，也被流放岭南，并在桂州赐死。宋之问得到诏书后震惊出汗，来回踱步，却不肯自杀。冉祖雍请求使者说：“宋之问有妻子儿女，希望允许他诀别。”使者答应了，但宋之问惊慌失措，不能处理家事。冉祖雍愤怒地说：“你和我一同辜负国家，都应当处死，为什么还要迟疑徘徊呢？”于是宋之问饮食、沐浴后赴死。冉祖雍是江夏王李道宗的外甥，考中进士后，在当时颇有名声。

译从魏建安以后直到江左，诗歌格律屡次变化；到了沈约、庾信，诗句讲究音韵和谐相配，对仗精密。到了宋之问、沈佺期，又更加追求华靡艳丽，回避声律上的毛病，锤炼句子、规范篇章，如同织成锦绣般的文章，学诗的人都以他们为宗法，称为“沈宋”。当时有话说：“苏李居前，沈宋比肩。”说的是苏武、李陵。起初，宋之问的父亲宋令文，文辞丰富，又擅长书法，力气大得非同常人，世人称他有“三绝”。京城中有头牛凶猛好触人，没有人敢招惹它，宋令文径直前去拔住牛角，折断它的脖子将它杀死。后来宋之问凭文章成名，他的弟弟宋之悌以勇力闻名，宋之愻精通草书、隶书，世人说他们各自继承了父亲的一种绝技。宋之悌身高八尺。开元年间，历任剑南节度使、太原尹。曾因获罪被流放到硃鸢，适逢蛮人攻陷驩州，朝廷授他总管，命他出兵攻打蛮人。他招募八名壮士，穿上重甲，大声呼喊着逼近贼军说：“獠人一动就死！”七百名贼兵全都伏倒在地，不能起身，于是平定了贼乱。宋之愻任连州参军时，刺史听说他善于歌唱，便让他教婢女；他每天手持笏板站在帘外，放声歌唱吟咏，神态自若。阎朝隐，字友倩，是赵州栾城人。他年轻时与兄长阎镜几、弟弟阎仙舟都很有名。连续考中进士科和孝悌廉让科，补任阳武县尉。中宗还是太子时，阎朝隐凭中书舍人的身份受到宠幸。他性情诙谐，文章辞句奇特诡异，受到武后赏识。多次升任给事中、仗内供奉。武后生病，命他前往少室山祈祷；他于是沐浴后伏在祭祀用的俎盘上充当牺牲，请求代替武后承受疾病。回来报告时，恰好武后也痊愈了，阎朝隐得到大量褒奖赏赐。他的奸佞谄媚就是如此。景龙初年，他从崖州遇赦返回，多次升任著作郎。先天年间，任秘书少监，因事获罪被贬为通州别驾，后来去世。尹元凯，是瀛州乐寿人。他原任慈州司仓参军，因获罪被免官，三十年间困顿失意，未能出仕。他与张说、卢藏用交情深厚，朝廷下诏起用他为右补阙。当时又有富嘉谟、吴少微，都很有名。富嘉谟是武功人，考中进士。长安年间，多次调任晋阳县尉；吴少微是新安人，也任晋阳县尉，两人尤其友善。另有魏谷倚，任太原主簿，他们都以文辞著称，当时称为“北京三杰”。天下文章崇尚徐陵、庾信，文风浮华鄙俗而缺乏竞争力，只有富嘉谟、吴少微以经术为根本，文风雅正厚重、雄健豪迈，人们争相仰慕，称为“吴富体”。他们预先参与编修《三教珠英》。韦嗣立推荐富嘉谟、吴少微一同任左台监察御史。不久富嘉谟去世，吴少微当时正在患病，听说后悲痛至极，也去世了。刘宪，字元度，是宋州宁陵人。他的父亲刘思立，高宗时任有名的御史。当时河南、河北大旱，朝廷下诏派御史中丞崔谧等人分道赈济灾民。刘思立进言：“蚕事尚未结束就派使者巡抚，所到之处不可能没有劳烦迎送宴饮。赈济还必须设立簿册，核查物资出入，往返停滞，既妨碍农事又扩大开支。如果没有驿站供给，就必须预先聚集马匹，一匹马要劳烦数家供应。如今农事正等待下雨后开始，停下农活服役一天，就会破坏一年的生计。本来是要使百姓安定生存，反而会给他们增加烦扰。希望暂且责令州县发放借贷，等到秋天再派使者，就方便了。”皇帝下诏采纳，于是停止崔谧等人出行。刘思立升任考功员外郎，开始议论增加明经科的帖经和进士科的杂文考试。死于任所。刘宪考中进士，调任河南县尉，多次升迁为左台监察御史。天授年间，奉诏审理来俊臣的罪行。刘宪痛恨他的残酷，想严厉惩办他，反而被来俊臣捏造罪名，贬为潾水县令。来俊臣死后，召回任给事中，转任中书舍人。因与张易之友善获罪，出任渝州刺史。后来任太仆少卿，修撰国史，兼任修文馆学士，升为太子詹事。当时玄宗在东宫，十分留意经史。刘宪启奏说：“殿下身为太子，有超越常人的才智，并不只是为了寻章摘句，而是应当通晓经书的大意。侍读褚无量经学精通、品行修养良好，年高而有声望，应当多次召见询问，以考察他的言论。”太子顺从并采纳了他的意见。适逢刘宪去世，追赠兖州都督。武后时，朝廷命吏部把考官判词上的姓名糊住，以考察和选拔高才，只有刘宪、王适、司马锽、梁载言进入第二等。王适是幽州人，最终任雍州司功参军。司马锽是河南人，神龙初年任中书侍郎时去世。他侍奉继母孝顺，俸禄从不带回私人住宅。他与弟弟司马铨、伯父司马希象都历任殿中侍御史。司马希象刚正不阿，不谄媚逢迎，最终任主爵员外郎。梁载言是聊城人，历任凤阁舍人，专门掌管制诰，最终任怀州刺史。李邕，字泰和，是扬州江都人。他的父亲李善品行高雅，博通古今，但不会撰写文章，所以朋友称他为“书簏”。显庆年间，多次升任崇贤馆直学士兼沛王侍读。他撰写《文选注》，阐释分析深刻而详尽，上表献给朝廷，得到很丰厚的赏赐。后来任潞王府记室参军，又任泾城县令，因与贺兰敏之友善获罪，流放姚州，遇赦返回。他居住在汴州、郑州之间讲学授业，各地学生远道而来传习他的学业，号称“《文选》学”。李邕年少时便已知名。起初李善注释《文选》，只解释典故而忘却文意。

译书写成后，李善拿给李邕看，李邕不敢回答。李善追问他，李邕心里想提出修改，李善说：“姑且替我补充完善吧。” 李邕把典故附在文字上来显明义理，李善认为他的见解不可强行改变，所以两部书一同流传。李邕成年后，拜见特进李峤，自称：“我读书还不够广，希望能看一看秘书省的藏书。”李峤说：“秘阁有上万卷书，哪里是短时间能够读完的呢？”李邕坚持请求，李峤才借给他在秘书省任职。不久李邕辞去职务，李峤很惊讶，便拿深奥篇章和隐秘典籍试问他，李邕全都回答明白，像回声一样迅速。李峤感叹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名家！” 李峤任内史时，与监察御史张廷珪共同推荐李邕，说他文章高妙、气节方正刚直，才干足以担任谏诤之职，于是召拜为左拾遗。御史中丞宋璟弹劾张昌宗等人谋反，武后没有回应，李邕站在台阶下大声说：“宋璟所陈述的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计，陛下应当听取。”武后的脸色随即缓和下来，便批准了宋璟的奏章。李邕出来后，有人责备他说：“你的官位低微，一旦触犯圣旨，灾祸就不可预测。”李邕说：“如果不这样做，我的名声也不会流传。” 中宗即位后，郑普思凭方术受到宠幸，升任秘书监。李邕进谏说：“陛下亲自处理政务的时间还很短，宫禁深严，却没有听说道路上有横加议论的情况。如今到处都在说郑普思凭借诡术迷惑人，宣扬妖异祥瑞，陛下不了解实情，却屡屡任用他。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陛下如果真认为郑普思的方术可以使人长生，那么爽鸠氏早就凭借它永久拥有天下了，不会到今天才由陛下得到；如果能招致神人，秦、汉也早就凭借它永久拥有天下了，不会到今天才由陛下得到；如果能招致佛法，梁武帝也早就凭借它永久拥有天下了，不会到今天才由陛下得到；如果能施行鬼道，墨翟、干宝也早就各自献给他们的君主，使其永久拥有天下了，不会到今天才由陛下得到。自古尧、舜被称为圣人，我考察他们施政的原因，都在于人事：使九族亲睦，使百姓得到治理，从未听说凭借鬼神之道治理天下。希望陛下明察。”皇帝没有采纳。五王被诛杀后，李邕因与张柬之交好获罪，出任南和县令，又贬为富州司户参军事。韦氏势力被平定后，召拜为左台殿中侍御史，他弹劾办事尽职，许多人都害怕他。谯王李重福谋反，李邕与洛州司马崔日知捕捉他的党羽，升任户部员外郎。岑羲、崔湜憎恨李日用，而李邕与李日用交好；玄宗在东宫时，李邕与崔隐甫、倪若水一同受到礼遇，岑羲等人嫉妒他们，贬李邕为舍城县丞。玄宗即位后，召回任户部郎中。张廷珪任黄门侍郎，姜皎正受宠幸，两人共同援引李邕，使他任御史中丞。姚崇痛恨李邕为人阴险浮躁，将他降为括州司马，后来起用为陈州刺史。皇帝封禅泰山回来后，在汴州接见李邕，诏令他进献辞赋，皇帝很高兴。但李邕自负放纵，自以为将要成为宰相。他一向轻视张说，与张说关系恶劣。适逢仇人告发李邕接受贿赂、借贷并枉法，李邕被交付狱官审理，按罪应当处死。许昌男子孔璋上书天子说：英明的君主任用有才能的人而舍弃他的过错，取用他的才干而不计较他的品行；有气节的人坚持操守，勇士不逃避死亡。所以晋国任用林父，不因他的过错而废弃；汉朝任用陈平，不因他的品行而不用；禽息舍身赴死，不求生存；北郭先生撞碎头颅，也不吝惜性命。假如当初杀了林父，陈平死去，百里奚没有被任用，晏婴被驱逐，那么晋国就不会拥有赤狄的土地，汉朝就不会有天子的尊位，秦国不会强盛，齐国不会称霸。臣听说陈州刺史李邕刚强坚毅、忠贞壮烈，遇到危难也不苟且求免。过去他折断张易之、张昌宗的锋芒，挫败韦氏的气焰，虽然自己受到贬谪委屈，但使奸人的谋略受阻瓦解，这就是李邕对国家的功劳。况且李邕所长，在于救济孤儿、体恤穷人、救助困乏、周济急难，家中没有私自积聚的财物。如今听说他因贪赃获罪，被交给司法官，死亡就在早晚之间。臣听说活着不能有益于国家的人，不如牺牲自身来彰明贤者。臣愿以六尺之躯涂满斧钺上的鲜血，代替李邕去死。臣一生与李邕并无交往，臣知道有李邕，李邕却不知道有臣，臣的明智远不及李邕。知道贤者并推荐他，是仁；任用人才而承担由此产生的祸患，是义。臣能够因这两种善行而死，又还有什么要求呢？希望陛下宽免李邕的死罪，使他遵循德行、改正行为。这样可以使林父、曲逆侯陈平的功业重新兴起，臣死也瞑目；能够追随禽息、北郭先生的事迹，臣的大愿也就完成了。如果因为阳和之气刚刚开始，便重行大杀戮，那么臣请求伏剑自杀，不敢烦劳有关官吏；皇天后土，实实在在听见臣这些话。” 从前吴、楚七国反叛时，汉朝得到剧孟便不忧虑；凭借一个贤人就能抵挡七国的军队。希望陛下施行包容污垢的道理，采取不计小过的原则，远的可以想到剧孟，近的可以取法李邕。何况封禅泰山功成，天地焕然一新，即使赦免后重新议论罪过，谁能没有罪呢？希望英明的君主加以谋划。臣听说士人应当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臣并不是被将死之人李邕所知，却甘愿为他而死，不仅是因为爱惜李邕的贤能，也是想成全陛下怜惜人才的仁慈。奏疏上呈后，李邕得以免死，贬为遵化县尉；孔璋被流放岭南。李邕的妻子温氏又替李邕请求到边疆戍守以赎罪，说：李邕年轻时学习文章，疾恶如仇，不能容于众人，邪恶奸佞之人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各位儒士也侧目而视。他多次被贬到偏远郡县，在朝廷中被除名失势，前后不止十年。每逢年节，他都感叹思念朝廷，听到的人无不为之伤感。适逢国家在泰山举行封禅，皇帝的仪仗回程，李邕进献牛和酒，按惯例受到皇帝的特别恩宠。我听说正直的人被任用，奸佞的人就会忧惧；李邕灾祸的开端，正是从这时开始的。况且李邕历任外官时，始终没有一件毁谤他的事，天意暂时眷顾他，罪过却随即产生。俗话说：“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一入朝廷就会遭人嫉恨。”希望陛下明察。李邕刚被审讯责问，就被关进牢房，五天多滴水未进，气息奄奄，只能听凭狱吏摆布。事情是狱吏从口中捏造出来的，逼迫李邕亲手书写供词：把借给别人蚕种说成枉法，把购买罗绸进贡说成奸赃。当时朝堂设有匦使，守卫侦察极其严密，即使哭诉天地，又有谁肯替我们申诉？他将要泣血离开国家，投身荒远之地，永远没有返回的日期。我愿使李邕充当一名士卒，为君王效力，把血肉涂在北方边地，让尸骨成为沙土的肥料，以实现李邕平生的志愿。奏表送入宫中，却没有得到省察采纳。后来李邕跟随宦官杨思勖讨伐岭南贼寇立功，改任澧州司马。开元二十三年，起用为括州刺史，他喜欢兴利除害。又因被诬陷枉法而获罪，天子记得他的名声，下诏不要弹劾他。后来历任淄州、滑州刺史，入京报告政绩。起初，李邕年少时就有名声，重视道义、爱惜士人；长期被斥退在外，不能与士大夫交往。入朝以后，民间传说他的眉目奇异瑰丽，以至于田间道路上都有人聚集观看，后生听到他的声望便前来拜访，门巷都被挤得狭窄不通。宦官前来问候，索取他的文章，并把文章进献给皇帝。李邕因受到谗毁嫉妒，不能留在朝廷，出任汲郡、北海太守。天宝年间，左骁卫兵曹参军柳勣犯罪下狱。李邕曾送给柳勣一匹马，因此吉温让柳勣牵连供出李邕曾经以祸福之事相互谈论，并暗中行贿送礼。宰相李林甫一向忌恨李邕，于是借此给他加上罪名。皇帝下诏命刑部员外郎祁顺之、监察御史罗希奭到郡中杖杀李邕，当时他七十岁。代宗时，追赠秘书监。

译李邕的文章，碑铭颂文是他的长处。人们拿金帛请他撰文，前后收受的财物数以万计。李邕虽然困顿不得进用，但文章声名传遍天下，当时称为“李北海”。卢藏用曾说：“李邕如同干将、莫邪，难以与他争胜，只担心刀刃有所损伤罢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杜甫知道李邕背负诽谤而死，作《八哀诗》悼念他，读到的人都为之悲伤。李邕性情豪放，不能约束细小的品行，在任所接受贿赂馈赠，任意游猎游玩，最终因此败亡。” 吕向，字子回，失去了他的世系和籍贯，有人说他是泾州人。他年幼丧孤，寄托在外祖母处，隐居陆浑山。擅长草书、隶书，能一笔环绕着写出一百个字，像缠绕的头发一样，世人称为“连锦书”。他志向坚强，勤奋求学，每次卖药时，就在市场上阅读书籍，于是通晓古今。玄宗开元十年，召他入翰林，兼任集贤院校理，侍奉太子和诸王撰写文章。当时皇帝每年派使者选取天下美女，收入后宫，称为“花鸟使”。吕向因此进献《美人赋》加以讽谏，皇帝认为写得好，提拔为左拾遗。天子多次在渭川校猎，吕向又献诗规劝讽谏，升任左补阙。皇帝亲自撰写文章，刻在西岳石碑上，诏令吕向任镌勒使。吕向以起居舍人的身份跟随皇帝东巡。皇帝把颉利发和蕃夷首领带入仪仗之内，赐给他们弓箭，让他们射取禽兽。吕向上言：“猫头鹰不鸣叫，不能算祥瑞之鸟；豺狼老虎即使伏地，也不能称为仁兽。何况突厥凶残忍暴，残害掠夺，不顾君父。陛下用武力和道义震慑他们，用文德招抚他们，他们势不得不入朝，所以叩头称臣，奔走听命，派遣使者。陛下却把他们带入仪仗之内，陪同封禅的大礼，在面前射箭打猎，共同享受捕获野兽的快乐，这种亲狎太过分了。倘若发生荆轲那样的诡诈行动，或何罗那样的突然袭击，逼近皇帝的严密车驾，冒犯圣驾清尘，即使把单于剁成肉酱、玷污他的毡帐，又用什么来承担责任呢？”皇帝顺从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让蕃夷退出仪仗。过了很久，升任主客郎中，专门侍奉皇太子，受到格外优厚的眷顾和赏赐。起初，吕向出生时，他的父亲吕岌客居远方没有回来。吕向年幼时丧母，不知道母亲坟墓所在；将要安葬时，巫者寻找到了墓地。由于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便招回父亲的魂魄，与母亲合葬。后来有人传说他的父亲还活着，他多年访求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天，他从朝廷回来，路上遇到一位老人，仔细观察并询问，果然是他的父亲。他下马抱住父亲的脚大声痛哭，路人也都为之流泪。皇帝听说后，感叹赞叹，授吕岌为朝散大夫，赐给锦帛，并拨给内教坊的乐工，使他的心情得到娱乐。吕岌去世后，追赠东平太守。吕向服完父丧后，再次升任中书舍人，改任工部侍郎。去世后，追赠华阴太守。他曾认为李善解释《文选》过于繁琐，于是与吕延济、刘良、张铣、李周翰等重新作诂解，当时称为《五臣注》。王翰，字子羽，是并州晋阳人。他年轻时豪迈强健，倚仗才华；考中进士后，却喜欢赌博饮酒。张嘉贞任本州长史时，认为他是奇才，厚待他。王翰自己唱歌起舞来侍奉张嘉贞，神采气度轩昂而又放纵自如。张说到任后，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王翰又被举荐参加直言极谏科，调任昌乐县尉；又被举荐参加超拔群类科。正逢张说辅政，因此召他任秘书省正字，提拔为通事舍人、驾部员外郎。他家中蓄养歌伎，眼神示意、下巴指挥，自以为如同王侯，人们无不厌恶他。张说罢免宰相后，王翰出任汝州长史，又调为仙州别驾。他每天与才士豪侠饮酒作乐、游猎游玩，击鼓尽情欢乐，因此获罪被贬为道州司马，后来去世。孙逖，是博州武水人。后魏光禄大夫惠蔚是他的先祖。祖父孙希壮任韩王府典签，家中四代单传一个儿子，所以没有近亲。父亲孙嘉之年幼丧父，依靠外家，客居涉州、巩州之间。垂拱初年，到洛阳献书，没有得到答复。考中进士，最终任襄邑县令。孙逖幼年就有文才，构思敏捷警拔。十五岁时拜见雍州长史崔日用，崔日用命他以土火炉为题作赋，他提笔便写成篇，义理情趣不同寻常，崔日用惊叹不已，于是与他订交。他考中手笔俊拔、哲人奇士、隐沦屠钓、文藻宏丽等科。开元十年，又考中贤良方正科。玄宗驾临洛城门接见他，命户部郎中苏晋等评定他的文章为异等，提拔为左拾遗。张说命令儿子张均、张垍前去拜见他。李邕自负才华，从陈州入京考核政绩时，收集自己的文章给孙逖看。李暠镇守太原时，上表请求设置幕府，孙逖由此入朝任集贤院修撰。那时天下少有战事，皇帝赐群臣每十天举行一次宴会。宰相萧嵩召集百官，作《天成》《玄泽》《维南有山》《杨之华》《三月》《英英有兰》《和风》《嘉木》等八篇诗，继承《雅》《颂》的体制，并让孙逖作序说明这样做的原因。孙逖改任考功员外郎，选拔颜真卿、李华、萧颖士、赵骅等人，他们都是天下有名的士人。不久升任中书舍人。当时他的父亲孙嘉之将近八十岁，却还在任县令，孙逖请求自己降任外官，以便增加父亲的官阶。皇帝赞许并采纳了，授孙嘉之为宋州司马，准许他退休。孙逖服完父丧后，又授任中书舍人。开元年间，苏颋、齐浣、苏晋、贾曾、韩休、许景先以及孙逖掌管诏诰，都是当时代皇帝起草诏令最出色的人，而孙逖尤其精密。张九龄看他的草稿，想改动一个字，最终也无法改动。任职八年后，兼任刑部侍郎，因风疾请求解除职务，调任太子左庶子；此后多年因病废置，调任少詹事。上元年间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为“文”。他的几个儿子中，孙成最为知名。孙成，字思退，凭借父祖荫庇入仕，先后任洛阳县令、长安县令。他的哥哥孙宿任华州刺史，因惊悸患病而失声，孙成请求告假前去探视，没有等到批准便径自出发，代宗称赞他的友爱兄长，没有责罚他。不久升任仓部郎中、京兆少尹。任信州刺史时，遇上大旱，开仓以低价把粮食卖给百姓，因此百姓虽遭饥荒却没有死亡。两年后，户数增加五千，皇帝下诏褒奖。调任苏州，改任桂管观察使，去世。孙成通晓经学，奏议都依据正理。他曾遇到服期丧，前来吊唁的人到了，他没有更换丧服便出来相见。客人感到疑惑，请问原因，他回答说：“缞服是古人居丧时的常服，脱去它就是废弃丧礼。如今换上巾幞，反而失礼了。”他的儿子孙公器，也最终任邕管经略使。孙公器的儿子孙简，字枢中。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受征辟进入镇国、荆南幕府。多次升任左司郎中、吏部郎中，由谏议大夫掌管制诰，升任中书舍人。起初孙逖掌管诏诰，到代宗时孙宿又任此职，到了孙简，前后共三代。会昌初年，孙简升任尚书左丞，进言说：

译官员的班次和地位应当以品秩为等级差别。如今官员兼任台省官职，职位排列混乱，不能作为制度。元和元年，御史台上奏说，常参官兼任御史大夫、中丞的，应按照检校官的规定，位于本品同类官员之上。后来侍郎兼任御史大夫的，都位于左、右丞之上。当时兼任大夫的侍郎很少，只有京兆尹兼任。京兆尹为从三品，如今他的地位却在本品同类官员中从三品的卿、监之上，而太常卿、宗正卿属于正三品下。左丞是正四品上，户部侍郎是正四品下；如今户部侍郎兼任御史大夫，应当位于本品同类的正四品下、各曹侍郎之上，不应位居正四品的丞、郎之上。又右丞是正四品下，吏部侍郎是正四品上，如今吏部侍郎的地位却在右丞之下。大概因为丞有纠察统辖的重要职责，所以即使吏部品秩较高，仍然处在丞的下位；既然如此，户部侍郎即使兼任御史大夫，怎么能处在右丞之上呢？如今散官从将仕郎到开府、特进，每一品的正、从又分上、中、下，名称等级各不相同，那么正、从、上、下不能称为同品。京兆、河南的司录以及各府州的录事参军事，都掌管法纪，统领各曹，与尚书省左、右丞统摄六曹大致相等。假使各曹属官因功劳而加授台省官职，怎么能让他们位居司录、录事参军之上呢？” 况且左丞负责纠察八座，主管尚书省内部的禁令以及宗庙祭祀之事；御史不应当越权，却可以弹劾他们，实在是因为台官所奏的事情受成例拘束，没有斟酌事情的轻重。如果道理可以遵循，即使过去没有先例，也应当实行；否则，所谓旧章，正可以修改。” 武宗下诏让门下省、中书省的官员详细讨论，众人都同意孙简的请求。孙简历任河中、兴元、宣武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东都留守。他的弟弟孙范也任淄青节度使，世人都推重他们为显贵之家。李白，字太白，是兴圣皇帝的九世孙。他的先祖在隋朝末年因罪被迁徙到西域，神龙初年逃回，客居巴西。李白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长庚星，于是给他取名李白。十岁时便通晓《诗经》《尚书》等诗书，长大后隐居岷山。州里以有道之士举荐他，他没有应召。苏颋任益州长史时，见到李白，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个人是天生的奇才，如果再稍微用功学习，可以和司马相如相比。”但李白喜欢纵横家的学术，学习击剑，喜好任侠，轻视钱财而重视施舍。他后来又客居任城，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居住在徂徕山，每天沉溺饮酒，号称“竹溪六逸”。天宝初年，李白南行进入会稽，与吴筠交好。吴筠被召入朝，因此李白也到了长安。他前去拜见贺知章，贺知章读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你是被贬下凡的仙人啊！”并向玄宗谈起李白。玄宗在金銮殿召见他，和他谈论当时的政事，李白进献了一篇颂文。皇帝赐他饮食，还亲自替他调羹，并下诏让他供奉翰林。但李白仍与酒友们在市井中醉酒。皇帝坐在沉香亭，心中有所感触，想让李白写乐章；召他入宫时，李白已经醉了，左右侍从用水洗他的脸，他稍稍清醒后，提笔写成文章，文辞婉转华丽、精确贴切，毫不费思索。皇帝爱惜他的才华，多次设宴召见。李白曾侍奉皇帝，醉酒后让高力士替他脱靴。高力士一向尊贵，以此为耻，便摘取李白诗文中的言辞去激怒杨贵妃，皇帝想授李白官职，杨贵妃总是从中阻止。李白知道自己不被亲近权贵所容，更加傲慢放纵，不修饰自己的行为，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李璡、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并称“酒中八仙人”。他恳求回归山林，皇帝赐给他金钱，放他归去。李白漂泊游历四方，曾乘船与崔宗之从采石到金陵，穿着宫锦袍坐在船中，旁若无人。安禄山反叛后，李白辗转居住在宿松、匡庐之间，永王李璘征召他为府中僚佐。李璘起兵后，李白逃回彭泽；李璘失败，李白按罪应当诛杀。起初李白游历并州时，见过郭子仪，认为他不同寻常。郭子仪曾经犯法，李白替他求情使其获免。到这时，郭子仪请求解除自己的官职来赎李白的罪，朝廷下诏将李白长期流放夜郎。适逢大赦，李白返回寻阳，却又因事获罪下狱。当时宋若思率领三千吴地士兵前往河南，路过寻阳，释放囚犯并征召李白为参谋，不久李白辞去职务。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依附于他。代宗即位后，准备以左拾遗召用李白，但李白已经去世，享年六十多岁。李白晚年喜好黄老之学，从牛渚矶渡到姑孰，喜爱谢家青山，想在那里终老。去世后，葬在青山东麓。元和末年，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祭扫他的坟墓，下令禁止砍柴放牧。他寻访李白的后代，只找到两个孙女，她们嫁给平民为妻，但举止进退仍有风范。范传正于是哭着说：“先祖的志向在青山，近来葬在东麓，并不是他的本意。”范传正替他改葬，立了两块碑。他告诉两个孙女，准备把她们改嫁给士族，她们以自己孤苦贫穷、失身嫁人是命中注定为理由，表示不愿再嫁。范传正赞叹她们，又免除她们丈夫的徭役。文宗时，下诏把李白的歌诗、裴旻的剑舞、张旭的草书合称为“三绝”。张旭，是苏州吴县人。他嗜好饮酒，每当大醉，就呼喊狂奔，然后落笔书写；有时甚至用头蘸墨来写。酒醒后自己观看，认为那是神来之笔，再也无法重现，世人称他为“张颠”。起初，张旭任常熟县尉时，有位老人呈上诉状请求判决，过了一夜又来催问，张旭恼怒他烦扰，责备了他。老人说：“我观看您的书法奇妙，想把它收藏在家中罢了。”张旭于是问他家中收藏什么，老人把父亲的书法全部拿出来。张旭看后，认为是天下奇妙的笔法，从此把其中的技法全部学到。张旭自己说，他最初看见公主的车夫争道，又听到鼓吹之声，从中领会了运笔的意趣；后来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又领会了书法的神韵。后人评论书法，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各有不同意见，到了张旭，没有不称道其长处的。能够传承他的书法技法的，只有崔邈、颜真卿。” 裴旻曾与幽州都督孙佺北伐，被奚人包围。裴旻在马上起舞挥刀，四面射来的箭都被他迎着刀锋砍断，奚人大为惊恐，退兵离去。后来他任龙华军使，镇守北平。北平一带老虎很多，裴旻善于射箭，一天射得三十一只老虎，在山下休息。有位老人说：“这些只是彪。再往北一些有真正的老虎，如果将军遇到它，恐怕会失败。”裴旻不信，纵马向北奔驰。有一只老虎从草木丛中出来，体形虽小却凶猛，伏在地上大声吼叫。裴旻的马惊退，弓箭也都掉落下来，从此不再射虎。王维，字摩诘。九岁就懂得撰写文章，与弟弟王缙齐名，天性孝顺友爱。开元初年考中进士，调任太乐丞，因受牵连获罪，任济州司仓参军。张九龄执政时，提拔他为右拾遗。后来历任监察御史。母亲去世后，他悲痛毁伤，几乎不能活下去。服丧期满，多次升任给事中。

译安禄山反叛，玄宗向西巡幸，王维被叛军俘获，服药使自己腹泻，并假装哑巴。安禄山一向知道他的才华，迎接他到洛阳，强迫他任给事中。安禄山在凝碧池大宴，召集梨园的乐工全部合奏，乐工们都哭泣。王维听后悲痛万分，作诗悼念哀痛。叛乱平定后，王维等人都被下狱。有人把这首诗传到行在，当时王缙的官位已经显达，便请求削减自己的官职来赎王维的罪，肃宗也怜悯王维，于是将他降为太子中允。过了很久，升任中庶子，三次升迁后任尚书右丞。王缙任蜀州刺史尚未回朝时，王维自己上表说：“我有五项短处，王缙有五项长处。我留在尚书省内，王缙远在地方，希望归还我所任的官职，放我回乡务农，使王缙能够回到京城。”议论此事的人没有责怪他。过了很久，才召王缙任左散骑常侍。上元初年，王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他病重时，王缙在凤翔，王维写信与他诀别，又给亲友留下几封信，停笔后去世。追赠秘书监。王维擅长草书、隶书，又善于绘画，名声在开元、天宝年间极盛。豪杰英才和贵人都空出左边的尊位来迎接他，宁王、薛王等诸王把他当作老师和朋友。王维作画构思神妙，画到山水空旷深远、云彩的气势和山石的色彩时，画工认为那是天机自然显现，学习者无法赶上。有位客人拿《按乐图》给人看，图上没有题字和标记，王维慢慢看后说：“这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最初的节拍。”客人不以为然，便请乐工依曲演奏，才相信了他。王维兄弟都虔诚地信奉佛教，不吃荤食，不穿有花纹和彩色的衣服。他在辋川有一座别墅，那里景色奇特优美，有华子冈、欹湖、竹里馆、柳浪、茱萸沜、辛夷坞等地。他与裴迪在其中游玩，作诗相互唱和，以此为乐。妻子去世后他不再娶妻，独居三十年。母亲去世后，他上表请求把辋川的住宅改为寺院，最终葬在寺院西面。宝应年间，代宗对王缙说：“朕曾在诸王座上听到王维的乐章，如今还流传多少篇？”于是派宦官王承华前去索取，王缙收集了几十篇、上百篇献给皇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郑虔，是郑州荥阳人。天宝初年，任协律郎，搜集编缀当时的事情，著书八十多篇。有人偷看了他的稿子，上书告发郑虔私自撰写国史，郑虔仓促间把稿子烧掉，因此获罪被贬谪十年。回到京师后，玄宗爱惜他的才华，想把他安置在身边，但因他不肯办理事务，便特意设置广文馆，任命郑虔为博士。郑虔接到任命后，不知道广文馆的官署在哪里，便向宰相申诉。宰相说：“皇上扩建国学，设置广文馆，用来安置贤才，使后世谈到广文博士就从您开始，这不也是一件美事吗？”郑虔于是到任就职。过了很久，雨水毁坏了廊屋，有关部门不再修缮完好，广文馆便借住在国子馆办公，从此终于废弃。起初，郑虔追寻整理旧书中值得记载的内容，得到四十多篇，国子司业苏源明把这部书命名为《会稡》。郑虔擅长山水画，喜爱书法，常常苦于没有纸张，于是慈恩寺里储藏了好几屋柿树叶，他就每天去取叶子练习书法，年深日久，几乎用遍了。郑虔曾亲自把自己的诗和画写绘在一起献给皇帝，玄宗在末尾大字题写“郑虔三绝”。后来升任著作郎。安禄山反叛后，派张通儒劫持百官安置到东都，伪授郑虔为水部郎中。郑虔便声称自己患有风痹，请求代理市令，暗中把密奏送到灵武。叛贼平定后，他与张通、王维一同被囚禁在宣阳里。三人都擅长绘画，崔圆让他们绘制斋室墙壁。郑虔等人当时害怕被处死，便竭尽心思想向崔圆求情解脱，最终得以免死；郑虔被贬为台州司户参军事，王维只被降为下等选人。后来几年，郑虔去世。郑虔的学问长于地理，山川险易、方位区域、物产以及驻军多少，没有不详细了解的。他曾撰写《天宝军防录》，叙述典章事务，内容完备。各位儒者都佩服他善于著书，当时称他为“郑广文”。他任官时非常贫困简朴，却安然淡泊。杜甫曾赠诗给他说：“才名四十年，坐客寒无毡。” 有个叫郑相如的人，从沧州来，拜郑虔为师。郑虔没有以礼相待，偶尔问他学习什么，相如说：“我听孔子说‘继周者百世可知’，我也能知道后世的事情。”郑虔惊异地说：“开元年号到三十年时一定会改元，改元后十五年天下将发生动乱，奸贼臣子僭越称帝，您将会做伪朝官员；希望您能守住节操，这样可以免祸。”郑虔又问：“您自己认为命运如何？”相如回答：“我任官三年，就会死在衢州。”这一年相如考中进士，调任信安尉。三年期满后，郑虔向吏部询问，郑相如果然已经死了。因此郑虔牢记他说过的话，始终没有依附叛贼。萧颖士，字茂挺，是梁鄱阳王萧恢的七世孙。祖父萧晶，贤明而有谋略，任雅相讨伐高丽时，上表推荐他为记室。越王李贞起兵时，萧晶带着策杖前去投奔，陈述三条计策，越王没有采纳。萧晶估计越王必败，便逃离那里，后来客死广陵。萧颖士四岁就能作文，十岁补为太学生。他读书看一遍就能背诵，通晓百家谱系和籀书之学。开元二十三年考中进士，对策列第一。父亲萧旻因莒县县丞获罪，萧颖士到府中向府佐张惟一申诉。张惟一说：“萧旻有这样好的儿子，我即使因萧旻受到责罚也没有遗憾。”于是将萧旻从轻处理并宽赦了。天宝初年，萧颖士补任秘书省正字。当时裴耀卿、席豫、张均、宋遥、韦述等人都已先入仕途，器重他的才干，以平等礼节相待，因此他的名声传遍天下。他奉命到赵、卫一带搜集遗失的书籍，滞留很久没有回报，被有关部门弹劾免官，留居濮阳作客。这时尹征、王恒、卢异、卢士式、贾邕、赵匡、阎士和、柳并等人，都行弟子礼拜他为师，依次接受授业，号称“萧夫子”。朝廷召他任集贤校理。宰相李林甫想见他时，萧颖士正逢父丧，没有前往。李林甫曾到故友家邀请萧颖士，萧颖士到了门前，却在门内哭泣等候，李林甫不得已，上前吊丧后才离去。李林甫因恼怒他不肯屈服于自己，调他为广陵参军事。萧颖士忧愤交迫，不能忍受，作《伐樱桃树赋》说：“拔除无用的琐碎本质，却承蒙本根枝干庇护自己；即使先前曾被寝庙荐用，也不是调和羹汤的正味。”用来讥刺李林甫。君子们认为他气量狭窄而为之遗憾。恰逢母亲去世，他因服丧免官，流转于吴、越之间。萧颖士曾说：“孔仲尼作《春秋》，是为历代帝王制定不可改变的准则；而司马迁撰写本纪、书、表、世家、列传，叙事犹疑曲折，失去了褒贬的体例，不足以训诫后人。”于是他从汉高祖元年写起，一直写到隋义宁年间，按照《春秋》的义例编年，作成一百篇传记。在《魏书》中记魏高贵公主元年崩，说‘司马昭在南阙弑杀皇帝’；在《梁书》中记陈朝接受禅让，说‘陈霸先反叛’。又因为自己是梁朝皇族支孙，认为梁宣帝萧察以逆势取得帝位却顺守其位，所以梁武帝得以享受三代祭祀；从前曲沃篡夺晋国，而晋文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孔子也没有贬斥他。因此他贬低陈朝，不承认隋朝的正统，把唐朝定为土德承接梁朝的火德，这些都是他自行裁断的，儒者们不愿与他辩论。太原人王绪是僧辩的后代，撰写《永宁公辅梁书》，不把陈朝列为帝统，萧颖士帮助他，又撰写《梁萧史谱》，作《梁不禅陈论》来阐发王绪的义例，使其更加明白。

译史官韦述推荐萧颖士接替自己，朝廷召他到史馆待制。萧颖士乘驿传车前往京师。当时李林甫正擅自把持威权恩宠，萧颖士于是始终不屈服，更被李林甫憎恨，不久免官，往来于鄠、杜之间。李林甫死后，改调为河南府参军事。倭国派使者入朝，自称倭国人希望得到萧夫子作为老师，因中书舍人张渐等人进谏反对而作罢。安禄山受到宠信而放纵骄横，萧颖士暗中对柳并说：“胡人仗恃宠信而骄横，叛乱不久就会发生。东都恐怕会首先陷落吧！”随即托病游览太室山。不久安禄山反叛，萧颖士去见河南采访使郭纳，陈述防守抵御的计策，郭纳却突然不予采纳。萧颖士叹息说：“身居高位的人把抵御大敌当作儿戏，实在危险啊！”听说封常清在东都部署军队，便前去查看，不住一夜就返回了。他于是把家中书籍藏在箕山、颖水一带，自己向南逃走，节度使源洧征召他任掌书记。叛贼的别将攻打南阳，源洧害怕，想退守江陵。萧颖士劝说道：“官军正在守潼关，财物军需紧急，必须等江、淮转运粮饷才能充足；粮饷通道要经过汉水、沔水，那么襄阳就是今天天下的咽喉要地，一天不守住，大事就完了。况且有几十个州郡、百万人口，训练军队、驱除贼寇，这是保卫国家的功劳。叛贼正专据崤山、陕地，您为什么仓促轻易放弃土地，想让天下人取笑吗？”源洧于是整顿铠甲而不出战。恰逢安禄山死去，叛军解围离去。源洧死后，萧颖士到金陵作客，永王李璘召见他，他没有前往。当时盛王任淮南节度大使，留在蜀地不能赴任，副大使李承式玩忽军务，军队没有振作起来。萧颖士给宰相崔圆写信，认为：“如今军队和粮食所依靠的在东南，但楚、越之间重山叠岭、江河纵横，自古以来中原动乱，盗贼总是先在那里兴起，应该及时派盛王前去捍卫镇守江淮。”不久刘展果然反叛。叛军围攻雍丘，胁迫泗水一带的军队，李承式派兵前去救援，却大宴宾客，陈列女乐。萧颖士说：“天子正在风餐露宿，难道是臣下尽情欢乐的时候吗？把军队投入未知的战场，却让他们观看华丽歌舞，一旦他们产生归心，谁还会让他们拼死作战呢？”李承式不采纳。崔圆听说后，立即授予萧颖士扬州功曹参军之职。他到任后，住了两夜便离开。后来客死于汝南旅舍，享年五十二岁，门人共同谥为文元先生。萧颖士乐于听闻别人的长处，把推荐提拔后进当作自己的责任。像李阳、李幼卿、皇甫冉、陆渭等几十人，都是因为他的奖掖称许而成为名士。天下人推许他善于识人，称他为“萧功曹”。他曾把元德秀当作兄长侍奉，又与殷寅、颜真卿、柳芳、陆据、李华、邵轸、赵骅交友。当时人们说：“殷、颜、柳、陆，李、萧、邵、赵。”认为他能够和这些人始终保持友谊。与他交游的还有孔至、贾至、源行恭、张有略、族弟季遐、刘颖、韩拯、陈晋、孙益、韦建、韦收。只有李华与他齐名，世人称为“萧、李”。他曾与李华、陆据游览洛阳龙门，读路旁石碑，萧颖士一看就能背诵，李华看两遍，陆据看三遍才能全部记住。听到的人说三人的才智高下，从这件事便可看出。有个奴仆侍奉萧颖士十年，萧颖士鞭打责罚得严厉残酷，有人劝奴仆离开，他回答：“不是不能离开，只是爱惜他的才华罢了。”萧颖士多次称赞班彪、皇甫谧、张华、刘琨、潘尼能够崇尚古道，但认为他们混同流俗、不能振作自己，仍比不上曹植、陆机。他又说裴子野善于著书。他在当时所认可的，只是陈子昂、富嘉谟、卢藏用的文辞，以及董南事、孔述睿的博学。萧颖士的儿子萧存，字伯诚，正直刚强，有父亲的风范。他能写文章，与韩会、沈既济、梁肃、徐岱等人友善。浙西观察使李栖筠上表推荐他为常熟主簿。颜真卿在湖州时，与萧存及陆鸿渐等人考订古今韵字的来源，写成数百篇文章。建中初年，他由殿中侍御史历经四次升迁，任比部郎中。张滂主管财赋，征召萧存留在京师办理事务。裴延龄与张滂不和，萧存痛恨裴延龄的奸诈，便离开官职，后来因风痹去世。韩愈年轻时就被萧存所知。韩愈从袁州回来，路过萧存庐山的故居时，萧存的几个儿子都已先去世，只剩一个女儿，韩愈便替她经营并赡养这个家庭。殷寅，是陈郡人。邵轸，是汝南人。陆据，河南人，字德邻，是后周上庸公宇文腾的六世孙。他仪表神情警拔超逸，擅长探究事物的道理。三十岁才到京师，公卿们喜爱他的文章，交口称赞他。天宝十三年，最终官至司勋员外郎。柳并，字伯存。大历年间，被征召为河东府掌书记，升任殿中侍御史。后来双目失明，死在家中。起初，柳并与刘太真、尹征、阎士和一同向萧颖士受业，而柳并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萧颖士常说：“刘太真是已经进入我学问内室的人，我的文章不至于失传，就寄托在这个人身上。尹征博闻强记，阎士和能探究深奥、达到远大境界，我都比不上。柳并不接受我的教导，却崇尚黄帝、老子，我又何必责罚他呢？” 柳并的弟弟柳谈，字中庸。萧颖士爱惜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了他。阎士和，字伯均，撰写《兰陵先生诔》和《萧夫子集论》，借此评论历代文章，极力推崇萧颖士的长处，认为“听闻萧氏的风采后，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羞于称说曹植、陆机”。皇甫冉，字茂政，十岁就能写文章，张九龄对他的才华惊叹不已。他和弟弟皇甫曾都擅长作诗。天宝年间，兄弟相继考中进士，皇甫冉被授为无锡尉。王缙任河南元帅时，上表推荐他任掌书记。后来多次升迁至右补阙，去世。皇甫曾，字孝常，历任监察御史。他的名声与皇甫冉不相上下，当时人把他们比作张氏兄弟景阳、孟阳。苏源明，京兆武功人，起初名叫苏预，字弱夫。年少丧父，寄居徐州、兖州之间。擅长文辞，在天宝年间很有名。考中进士后，又参加集贤院考试。多次升任太子谕德。出任东平太守。当时济阳郡太守李倰因为郡治临近黄河，请求增加管辖宿城、中都二县，以减轻百姓负担。这两个县原属东平、鲁郡。于是苏源明提议废除济阳郡，把三个县分割后分别隶属济南、东平、濮阳。皇帝下诏让河南采访使会同濮阳太守崔季重、鲁郡太守李兰、济南太守田琦以及苏源明、李倰五位太守，在东平商议，但不能作出决定。后来终于废除济阳郡，把各县都隶属于东平。朝廷召苏源明任国子司业。安禄山攻陷京师，苏源明以生病为由不接受伪职。肃宗收复两京后，提拔他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当时承受大盗余乱之后，国家财政困乏，宰相王玙靠祈祷禳祭求进，宫禁中的祈祷祭祀日夜不停，宦官掌权，供养开支繁多奢靡，群臣没有人敢于直切进谏。昭应县令梁镇上书劝皇帝停止过度祭祀，其他事情还来不及涉及。苏源明多次陈述政治上的得失。等到史思明攻陷洛阳，皇帝下诏准备巡幸东都，亲自出征。苏源明于是上疏极力劝谏说：

译淫雨连绵多时，道路正被阻塞，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一点。自春季以来长期大旱，秋季禾苗损失了一半，收获还没有完成，却要先进行清理道路的劳役，接着又承受供应皇帝车马饮食的苦役，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二点。每当我站在宫殿廊下，看见旌旗下面有饿汉拿着兵器，倒在行列中，每天能看到两三人；市井中饥饿的百姓求食，死在路旁，每天能看到四五人。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三点。奸徒盗贼连墙接栋地聚集，磨砺兵器等待陛下出行，御史大夫一定不能把他们清除禁止。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四点。圣皇当初巡幸蜀地时，京城府库中的财货以及官吏百姓的资产，都被道路上的人抢掠散尽，甚至有人骑快马、驾快驴进入宣政殿、紫宸殿。何况陛下刚刚拥有天下，威势远不如从前。如今向东巡行，恐怕只是奸臣诱导扶持陛下罢了。《诗经》说“三星在霤”，是说危亡就在片刻之间。臣不胜悲泣，为陛下感到痛心。希望赶快停止巡幸，否则，穷困百姓将乐于见到祸乱，已经在下面握腕叹息了。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五点。如今黄河、洛水一带驿站骚乱，江湖地区叛乱离散。《诗经》说：“中原有菽，庶民采之。”史思明、楚元等人，都是采菽的普通人。陛下为什么仓促轻视万乘之尊，急着成全他们呢？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六点。大河南北全都成为盗贼出没之地，王公以下的俸禄逐渐匮乏断绝，将士的粮食和赏赐仅够维持几个月，而宦官们白白领取供给的人数不减往年，梨园的杂技乐舞反而比今天更加兴盛。陛下还不能安然高枕无忧，大概就是由于这些吧。除非是中庸指使、太常正乐等不可缺少的人员，其余人员希望一律遣散，发给长期免役文书，不再任事，等五六年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减免裁省。如今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七点。李光弼攻取河阳，王思礼攻下晋原，卫伯玉扫荡焉耆，越过析支，不久就可以到达。御史大夫王玄志压制巫闾山一带，逼近幽都；汝州刺史田南金越过阙口，扼守二室山；邓景山渡过淮水、泗水，气势昂扬地向西进军。猖狂的叛贼已经失去势力，被逼到缑山脚下，向北不敢越过孟津，向东不敢越过[B124]子，计算日子就会被捆绑送来了。陛下不安坐接受他们归降，却想亲自出征，只为发泄一时的愤怒，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八点。帝王对于天地神祇，只需用牲畜和玉帛祭享罢了。《礼记》说：“不要向方士祈求。”那些淫邪的巫师、愚妄的祝史，胡乱干预政事，这是非常不可行的第九点。天子顺应形势出行，人人都认为有利，才叫作“幸”；人人都认为有害，才叫作“不幸”。我们这些臣子屡次违逆您的视听，连日伏在宫殿赤色台阶之下，叩头流泪而出。即使陛下宽容我们、赦免罪过，所有大臣也一定会在朝廷公开进言，天下众口也会在外面毁谤，这正是非常不可行的第十点。臣听说，儿子不向父亲进谏，是不孝；臣子不向君主进谏，是不忠。不孝不忠，只为苟且求取荣华、冒受俸禄，连圈牢中的牲畜都不如。臣虽然身份极其卑贱，也不能把自己置身于圈牢之中，以至于让樵夫都指着我笑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皇帝赞许他的恳切正直，于是停止了东巡。后来苏源明以秘书少监的身份去世。苏源明平素与杜甫、郑虔友善，他最推重的人是元结、梁肃。梁肃，字敬之，另一个字是宽中，是隋朝刑部尚书梁毗的五世孙，世代居住在陆浑。建中初年，考中文辞清丽科，提拔为太子校书郎。萧复推荐他的才干，授任右拾遗、修史之职，但因母亲年老体弱没有赴任。杜佑征召他任淮南掌书记，召为监察御史，转任右补阙、翰林学士、皇太子诸王侍读。去世时四十一岁，追赠礼部郎中。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八　文艺下 李华，字遐叔，是赵州赞皇人。曾祖李太冲，在宗族中声名最高，乡里人说：“太冲没有兄长。”唐太宗时，提拔为祠部郎中。李华年轻时性情旷达，外表似乎坦荡，内心却谨慎持重，崇尚正直守信，常常仰慕汲黯的为人。他多次考中进士科、博学宏辞科。天宝十一年，升任监察御史。宰相杨国忠的党羽亲属所在之处横行奸猾，李华出使时弹劾查办，毫不屈服，州县因此肃然。后来被权贵宠臣憎恨，调任右补阙。安禄山反叛后，他上奏抵御守备的策略，全部被扣留而未获采纳。玄宗进入蜀地时，百官逃散，李华的母亲在邺城，他想暗中带着母亲乘车逃走，却被叛军俘获，伪授凤阁舍人。叛乱平定后，他被贬为杭州司户参军。李华自己因身陷危乱，既不能保全节操，又不能使亲人安定而感到悲伤；本想终身奉养母亲，母亲却去世了，于是隐居江南。上元年间，朝廷以左补阙、司封员外郎召他，他叹息说：“哪里有损毁节操、使亲人陷于危险的人，还想承受天子的恩宠呢？”便称病不接受任命。李岘主持江南选官时，上表推荐他置于幕府，提拔为检校吏部员外郎。他苦于风痹，离开官职，客居隐居于山阳，督促子弟努力务农，安于贫穷困顿。晚年信奉佛法，不再十分著书，只有天下士大夫家的家传、墓志铭和州县碑文颂辞，有人时时带着金帛前来请求，他才勉强应承写作。大历初年去世。起初，李华写成《含元殿赋》，拿给萧颖士看。萧颖士说：“比不上《景福赋》，却在《鲁灵光殿赋》之上。”李华的文辞绵密华丽，但缺少宏大雄健的气势；萧颖士刚健爽朗、纵情挥洒，当时人认为李华不如萧颖士，但李华自己却怀疑超过了他。于是他撰写《吊古战场文》，极尽思考推敲，写成后故意弄污，夹杂放在收藏佛经的书架上。后来有一天，他与萧颖士一起读到这篇文章，萧颖士称赞写得精巧。李华问：“如今谁能赶得上我？”萧颖士说：“您再加以精心构思，就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李华惊愕而心悦诚服。李华喜爱奖掖士人，他的声望也随之提高。例如独孤及、韩云卿、韩会、李纾、柳识、崔祐甫、皇甫冉、谢良弼、硃巨川等人，后来都成为执政大臣或显要官员。李华遭遇祸患而心怀悔恨，等到为元德秀、权皋撰写铭文和《四皓赞》时，称颂赞美深厚而委婉，读到的人都怜惜他的志向。宗族子弟李翰，以及侄子李观，都很有名声。李翰考中进士，调任卫尉。天宝末年，房琯、韦陟都推荐他为史官，宰相却不肯拟定任命。李翰所亲善的张巡在睢阳为国守节而死，有人嫉妒他的功劳，诬说他投降叛贼，肃宗当时还没有知道。李翰把张巡的功绩状况写成奏表上呈，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褒奖为国死难的将士，抚养为国牺牲者的遗孤；有的亲自推着丧车，有的追封爵邑。厚待死者以慰藉生者，抚恤存者来报答死者，这样君主不遗弃臣下，臣下也不背弃君主。自从逆胡安禄山制造祸乱，占据洛阳，又引幽州、朔方的军队吞并河南，已故御史中丞、追赠扬州大都督张巡，忠义奋发，率领乌合之众守卫雍丘，击溃了叛贼的腹心部队。等到鲁炅在宛、叶弃甲败逃，哥舒翰在潼关战败，叛贼将盗取皇位神器，像鸱鸟一样盘踞两京，南面逼近汉水、长江，西面威胁岐州、雍州，各路将帅和城池望风逃奔，张巡却守着孤城毫不退却。叛贼想绕到张巡军后扰乱江淮，张巡退军守睢阳，扼住东南的咽喉。从春天到冬天，大战几十次，小战几百次，以弱军制服强敌，奇谋层出不穷，杀死、俘获凶贼总共十多万人。叛贼不敢越过睢阳夺取江淮，江淮得以保全，是张巡的力量。城池孤立、粮食耗尽，外援又不到，他仍然奋力扶病而起，摧毁敌锋、攻破坚阵，三军甚至割食自己的肌肉，明知必死也不叛变。城陷被捕后，始终没有屈服求饶的话，反而傲慢地斥骂凶徒，忠烈之气直冲云日，即使古代忠臣烈士也没有谁能超过他。议论的人因张巡吃人而责罪他，认为他愚蠢地守城至死，臣私下对此非常痛心。忠，是臣子的教义；宽恕，是法令的本意。张巡秉持节操而死，并没有损害忠臣的教义；剖取尸骨来烧火，并不是他的本意。《春秋》以功劳掩盖过失，《尚书》赦免过错、宽宥刑罚，《易经》讲遏制邪恶、彰扬善行，治理国家的人也应录用有功者而舍弃瑕疵。如今却要议论张巡的罪过，这是废弃教义、贬低节操，不以功劳遮掩过错，不以刑法体恤实情；这样善行可以被遏制，恶行反而可以被彰扬，有瑕疵的人被录用而有功者被弃置，不能用来勉励人伦、彰明劝戒。况且安禄山背弃恩德，大臣们将要相继跟随叛贼，张巡没有官位可朝见皇帝，没有宴会可参加，也没有一队士兵、一点权力，却只是奋不顾身为国守节，以此激发义军，难道不能叫忠吗？他凭几千士兵横向挫败叛军锋芒，如果没有张巡，就没有睢阳；没有睢阳，就没有江淮。假如叛贼凭借江淮的资财，兵力扩大、财货积聚，根基盘结后据守西向抗拒，那么即使最终能够消灭他们，也必然会旷日持久。如今陕、鄢一战，叛贼像犬羊一样惊逃北窜，王师从西面震慑他们，张巡从东面扼制他们，这是上天让张巡举兵保全江淮来等待陛下。王师到达而张巡死去，难道不能说是功劳吗？古代诸侯互相侵伐，尚且分担灾难、救援祸患；各位将领共同承受国家恩惠，奉诏讨伐罪人。张巡坚守城池本来也是等待外援，外援不到而粮食吃尽，粮食吃尽而不得不吃人，那么张巡的实情就可以理解了。即使假设张巡在开始守城时就已经打算吃人，为了保全天下而牺牲几百人，臣尚且认为功过可以相抵，何况这并不是他平素的意愿呢？孔子制定《春秋》，彰明褒贬：齐桓公将要举行封禅，书中略过不记；晋文公召周襄王到河阳，书中记载此事却加以隐讳。张巡仓促应变的罪过，比僭越封禅轻；他兴复国家的功劳，比纠合军队更重。如今张巡的儿子张亚夫虽然得到官职，却仍免不了饥寒。江淮既然是张巡保全的地方，应当割取一百户作为食邑供养他的儿子。况且强死之人会成为厉鬼，有了归宿就不会造成灾祸。张巡尸首分裂，将士们的尸骨也没有掩埋，应当在睢阳选择高地，修起大坟，招魂安葬，这是彰扬善行的道义。臣年轻时曾与张巡交游，悲悼他为国死难、没有看到天下太平，只能让美好的名声成为他的荣誉和俸禄。如果不及时记载，时间一久，或者被掩没而不能流传，或者流传失实，张巡生前死后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实在值得悲痛。臣谨慎撰写传记一篇，冒死上呈，倘若能够列入史官的记载，即使死后尸骨也不会朽坏。皇帝因此受到感动而醒悟，张巡的大节也在世上彰明，义士们大多称赞他。李翰多次升任左补阙、翰林学士。大历年间，因病免官，客居阳翟，去世。李翰写文章精密，但构思较慢。他常常跟从皇甫曾索求音乐，思路枯竭时就演奏音乐，精神舒畅后才写文章。族弟李纾，另有传记。

译李观，字元宾。贞元年间，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辞科，接连及第，授任太子校书郎。去世时二十九岁。李观写文章不因袭沿用前人，当时人认为他的文章与韩愈不相上下。李观早夭，而韩愈后来文章更加精工，议论的人认为李观的文章尚未达到极致，韩愈年老仍不停笔，所以最终独自享有盛名。陆希声认为：“李观崇尚文辞，所以文辞胜过义理；韩愈崇尚质朴，所以义理胜过文辞。即使韩愈困顿到老，最终也不能超过李观的文辞；李观若活到韩愈死后，也不能赶上韩愈的质朴。” 孟浩然，字浩然，是襄州襄阳人。年轻时崇尚节操义气，喜欢救助别人的危难，隐居在鹿门山。四十岁时，才游历京师。他曾在太学作诗，满座的人都惊叹佩服，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张九龄、王维一向称赞他。王维私下邀请他进入内署，不久玄宗到来，孟浩然藏在床下，王维如实回答。玄宗高兴地说：“我听说过这个人，却还没有见过，为什么害怕而躲藏呢？”下诏让孟浩然出来。玄宗问他的诗，孟浩然拜了两拜，亲自吟诵所作诗篇，吟到“不才明主弃”一句时，玄宗说：“你不求仕进，而我从未抛弃你，为什么要诬蔑我呢？”于是让他回去了。采访使韩朝宗约孟浩然一同到京师，想把他推荐给朝廷。恰逢故友到来，孟浩然痛饮得非常高兴。有人说：“您和韩公有约。”孟浩然斥责说：“已经喝酒了，哪里还顾得上他！”最终没有赴约。韩朝宗生气地告辞，孟浩然也不后悔。张九龄任荆州长史时，征召他安置在府中，后来府署撤罢。开元末年，孟浩然因背上生疽病去世。后来樊泽任节度使，当时孟浩然的墓地低下破坏，符载写信恳求樊泽说：“已故处士孟浩然，文采和品德都杰出美好，去世已经很久，后代衰落，坟墓也颓败湮没。长久怀念这样的人，过路者都为之感慨。以前您想重新修筑大墓，全州士绅听闻后都受到震动。如今外有军务逼迫，内有宾客劳累，牵累消耗了时间，或许还没有来得及办理。如果真让有心人乘机完成此事，就辜负了您的夙愿。”樊泽于是重新在凤林山南刻立墓碑，封土修整墓地，以示尊崇。起初，王维经过郢州时，在刺史亭画了孟浩然的画像，于是把亭子称为浩然亭。咸通年间，刺史郑諴认为贤人的名号不应被直呼，便改题为孟亭。开元、天宝年间，与孟浩然同时知名的有王昌龄、崔颢，但他们的官位都不显赫。王昌龄，字少伯，江宁人。考中进士，补任秘书郎。又考中宏辞科，升任汜水尉。他不拘小节，被贬为龙标尉。因天下动乱返回故乡，被刺史闾丘晓杀害。张镐在河南整顿军队，军队大规模集结，闾丘晓最后到期将被处死，他辩解说：“我有父母亲属，请求宽免我的性命。”张镐说：“王昌龄的父母亲属，要让谁来奉养呢？”闾丘晓默然无言。王昌龄擅长作诗，文思缜密而意境清新，当时人称他为“王江宁”。崔颢也考中进士，但有文才而品行不好。他喜欢赌博，嗜好饮酒。娶妻只选择美貌的女子，不久又抛弃，前后共娶了四五次。最终官至司勋员外郎。起初，李邕听说他的名声，空出房舍邀请他。崔颢到了后献诗，开头一章说：“十五岁嫁给王昌。”李邕斥责说：“小子无礼！”不肯与他交往，便离去了。刘太真，宣州人。擅长作文，拜兰陵萧颖士为师。考中高等进士。淮南陈少游上表推荐他为掌书记，他曾把陈少游比作齐桓公、晋文公，因此受到义士的非议。兴元初年，任河东宣慰赈给使，多次升迁至刑部侍郎。德宗认为天下太平，贞元四年九月，下诏群臣在曲江宴饮，亲自作诗，命宰相选择文人唱和。李泌等请求群臣都作和诗，德宗亲自评定等次，以刘太真、李纾等为上等，鲍防、于邵等为次等，张濛等为下等。参加评选的共四十一人，只有宰相李泌、李晟、马燧三人没有排列等次。后来升任礼部官员，主持贡士考试，大多录取大臣和权贵近臣的子弟，因此获罪，被贬为信州刺史，去世。邵说，相州安阳人。已经考中进士但尚未调任时，陷入史思明的控制。等到史朝义败亡，他归附郭子仪，郭子仪爱惜他的才华，把他留在幕府。后来多次升任长安县令、秘书少监。大历末年，他上书说：“天道每三十年发生一次小变化，每六十年发生一次大变化。安禄山、史思明的祸乱，前后经历二十多年，灾难逐渐平息；先前的混乱如今将转变为太平。应当建立新的徽号，以承接天意。但现在正要分别举行郊祭、宗庙祭祀和大赦，我实在担心上天降下的恩泽还没有普遍施及，郁结的气氛还没有消除。希望趁此时修整祭祀礼仪，举行郊庙祭祀，褒奖有德之人，录用贤能之士，与天下人重新开始，这是振救灾患、增益寿命的办法。”皇帝没有听从。德宗即位，提拔邵说为吏部侍郎。邵说于是自己陈述道：“我家本来是儒学世家，先祖长白山人贞一，因为武后改朝换代，终身不肯做官。先父殿中侍御史琼之，曾侍奉玄宗。臣十六岁就成了孤儿，由母亲抚养成人，天宝年间才开始做官。恰逢母亲去世，客居河北；安禄山作乱时，服丧期本应结束，臣没有脱去丧服，又过了两年，害怕最终不能脱身，便暗中逃往洺州、魏州。史思明之子史朝义逃走，保守西城，搜捕胁迫儒者替自己效力，用兵力逼迫臣，臣于是陷入叛逆的丑恶行列。不久史思明归顺依附朝廷，臣想从小路回到北阙之下，肃宗授臣为左金吾卫骑曹参军，允许臣留在史思明处。恰逢乌承恩事件发生，道路断绝，不能回来。史朝义失败时，想坚守河阳，臣知道回纥以野战为利，便暗中劝他出战，借以制定破贼的计策。史朝义已经逃走，臣向西归来献上情况，先帝下诏让翰林查取臣所上奏言，和王伷一同被召见。先帝认为我们的忠诚节操已经清楚显著，因此提拔王伷为侍御史，任臣为殿中侍御史。使者宣读诏书，说先帝已经完全了解我们的前因后果。如今陛下又破格提拔臣，虽然这是出自天子的裁断，我仍担心会受到百姓非议，损害陛下的圣明。如今吏员并不缺少，而调任的人很多；若再因为功劳优待我，按照常规考核标准判定留任，十个人中就有七个人离去，他们将散布谗言，使皇上产生疑虑，这是臣最害怕的事。” 于是他推荐户部郎中萧定、司农卿庾准来代替自己，皇帝没有允许。邵说在任职时凭才干显名，有人说他将要成为宰相。金吾将军裴儆对柳载说：“邵说侍奉叛贼，做了高官，掌握他们的军队，大大小小作战上百次，掠夺名门子弟作为奴婢，多得无法计算；得到宽赦免死却毫无羞耻，反而修建高宅广产、依附权贵宠幸。想让这样的人做宰相，怎么能长久呢！”建中三年，朝廷驱逐严郢。邵说与严郢友善，暗中讥讽硃泚替严郢申诉冤屈，并为他起草奏章，因此被贬为归州刺史，去世。于邵，字相门，他的先祖从代地迁来，是京兆万年人。天宝末年考中进士，因书判成绩特别优异，补任崇文校书郎。以下崔元翰、于公┆、李益、卢纶、欧阳詹、李贺、吴武陵、李商隐、薛逢、李频、吴融等人的资料约四千多字缺失，等待补录。

译列传第一百二十九　方技 李淳风、甄权、许胤宗、张文仲、袁天纲、客师、张憬藏、乙弗私礼、金梁凤、王远知、薛颐、叶法善、明崇俨、尚献甫、严善思、杜生、张果、邢和璞、师夜光、罗思远、姜抚、桑道茂。凡是推步天象、占卜、相面、医术、技巧，都属于方技。能够凭借方技使自己在一代人中显名，也算是领悟了天意，并不是仅靠长期学习就能达到的。然而士大夫君子掌握这些，就不会迂腐、拘泥、自夸、装神弄鬼；小人掌握这些，就会迂曲而陷入各种拘束障碍，拘泥而不能通达大道，自夸来向众人炫耀，装神弄鬼来欺骗人。因此古代圣人不把方技作为教化之道，大概是因为有所吝惜。像李淳风劝谏太宗不要滥杀，许胤宗不撰写方剂之书，严譔劝谏不要迁葬乾陵，这些都是卓然有益于当时的事情，值得珍视。至于王远知、张果、姜抚等人诡异的行为和记载怪异之事，则是方技中更低下的。李淳风，岐州雍人。父亲李播，曾任隋朝高唐尉，后来弃官做道士，号黄冠子，以议论撰述自我表现。李淳风幼年时爽朗秀异，通晓群书，精通推步天象和历法算术。贞观初年，他与傅仁均争论历法，议论者大多支持李淳风，因此任命他为将仁郎，值守太史局。朝廷制作浑天仪，他指摘并搜罗前代的缺失，撰写《法象书》七篇上奏。提拔为承务郎，升任太常博士，改任太史丞，又与诸儒修撰书籍，升为太史令。太宗得到秘传谶语，说“唐朝中途衰弱，有武姓女子取代王姓”。太宗拿这件事询问李淳风，李淳风回答：“征兆既然已经形成，就在宫中。再过四十年她将称王，称王之后，唐朝的子孙将几乎灭尽。”皇帝说：“我把她找出来杀掉，怎么样？”李淳风回答：“上天所命定的事情，不能人为消除；而且那个将要称王的人如果果真没有被杀，只会使您因怀疑相似之人而滥杀无辜。况且陛下亲近宠爱的人，四十年后已经老了，年老就会仁慈，即使接受禅让而改换国姓，也不会断绝唐朝。如果现在杀掉她，重新出现一个年轻强壮的人，您又大量杀戮来逞威，那么陛下的子孙就会一个也没有留下了！”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追查。李淳风推占吉凶，像符契相合一样准确。当时的术士认为有鬼神在帮助他，不是通过学习能够达到的，始终无法测知其中的奥妙。因功劳被封为昌乐县男。他奉诏与算学博士梁述、助教王真儒等人校正《五曹》《孙子》等书，刊定注解，立于学官。又撰写《麟德历》取代《戊寅历》，推算时日最为精密。他从秘阁郎中再次任太史令，后来去世。他撰写的《典章文物志》《乙巳占》等书流传于世。儿子李该、孙子李仙宗，都升任太史令。唐朝初年，谈论历法的人只有傅仁均。傅仁均是滑州人，最终官至太史令。甄权，许州扶沟人。因为母亲生病，他和弟弟甄立言研究学习医方书籍，后来成为名医。隋朝时任秘书省正字，称病免官。鲁州刺史库狄嵚患风痹，不能拉弓，甄权让他把箭搭上弓对准箭靶站立，针刺他的肩部和胳膊，一针之后说：“可以射箭了。”果然如他所说。贞观年间，甄权已经一百岁，太宗到他的住宅，查看饮食，询问他的医术，提拔他为朝散大夫，赐给几案、手杖和衣服。不久去世，享年一百零三岁。他撰写的《脉经》《针方》《明堂》等图书流传当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三岁〕 甄立言后来任太常丞。杜淹患严重的流肿病，皇帝派甄立言诊视，他说：“除去这个病十天后，在午时漏刻上刻时，他将要死去。”后来果然如此。有个道人腹中胀闷烦乱已经两年，甄立言诊脉说：“腹中有蛊，是误食头发造成的。”命他服用一剂雄黄药。不一会儿，他吐出一条拇指粗的蛇，没有眼睛，烧掉它时有头发烧焦的气味，于是病就好了。后来因医术显名的，有清漳人宋侠、义兴人许胤宗、洛阳人张文仲和李虔纵、京兆人韦慈藏。宋侠的官职是朝散大夫、药藏监。许胤宗在陈朝任新蔡王外兵参军。新蔡王的太后患风病不能说话，脉象沉伏难以诊断，医生们都说医术已经用尽。许胤宗说：“汤药不能服下。”于是用黄耆、防风煎汤数十斛，放在床下，使药气如雾般蒸熏靠近她，当天晚上太后就能说话了。许胤宗被提拔为义兴太守。武德初年，多次升任散骑侍郎。关中有很多骨蒸病，互相传染，患病的人都死亡；许胤宗诊治后一定能够治愈。有人劝他著书留给后世，他回答：“医术只在心意领会，思考精细就能掌握。脉象的征候幽微难明，我心里所理解的，口头无法表达。古代高明的医生，关键在于诊察脉象，这样才能辨识病情。病情与药物相合时，只用一种药攻治，药性纯一，病就好得快。如今的人不善于诊脉，凭主观猜测病情，使用很多药物来侥幸求功，就像猎人不知道兔子在哪里，便把罗网铺满原野，希望总有一人能捕到兔子，这种医术也就疏漏了。一种药偶然有效，其他药味却相互牵制，不能让它专力发挥，这就是病难以治愈的证明。诊脉的精妙之处无法传授，徒然写下方剂，最终对世人没有益处，这就是我不著书的原因。”去世时七十多岁。文仲在武后时期任官，做到尚药奉御。特进苏良嗣正在朝见时，突然发病，倒在朝廷中。文仲诊断说：“这是忧愁愤懑所致，如果出现胁肋疼痛，大概就无法救治了。”不久，苏良嗣说胁肋疼痛。文仲又说：“等疼痛发展到心部，就无可救药了。”很快苏良嗣心痛而死。文仲论述风病和气病尤其精通。武后后来召集各位精通医方的人，与文仲共同撰写医书，诏令王方庆负责监督。文仲说：“风病的症状有一百二十四种，气病的症状有八十种，治疗不及时，死亡就会随之而来。只有头风、上气和足气，可以长期用药控制。患风病的人，在春末、秋末的月份，可以使大小便通利，这样就不会陷入困重剧烈的病势；其余病证，则须一出现症状就治疗，按照时令调治、增减。”于是撰成《四时轻重术》共十八种，上呈朝廷。虔纵任官侍御医，慈藏任光禄卿。袁天纲，益州成都人。在隋朝任盐官令。均按说：“隋大业年间任资官令。”

译他在洛阳时，与杜淹、王珪、韦挺交游。天纲对杜淹说：“您的兰台、学堂相貌完整而宽博，将凭文章显达。”又对王珪说：“法令纹形成，天地二纹相接，不到十年就能官至五品。”对韦挺说：“面貌像虎，应当凭武职做官。”又说：“然而你们三人不久都会获罪，我将要看到这一点。”杜淹后来以侍御史身份进入天策府任学士，王珪任太子中允，韦挺亲善隐太子，被荐任左卫率。武德年间，三人都因事情获罪流放隽州，见到天纲时，天纲说：“你们最终都会显贵。杜淹官至三品，但难以与他谈寿命；王、韦也官至三品，晚于杜淹而寿命超过他，只是晚年都很困顿。”他见到窦轨，说：“您的伏犀骨贯通玉枕，辅角完整高起，十年内将显达。建立功业，莫非在梁、益之间吗？”窦轨后来任益州行台仆射，天纲又说：“眼中有赤脉直达瞳孔，刚一说话，浮在面上的赤色就进入大宅纹，您做将领一定会杀人很多，希望您自己戒慎。”窦轨果然因事获罪被召回。天纲说：“您不必忧虑，右辅纹润泽而活动，不久一定会回来。”窦轨果然回来任都督。贞观初年，太宗召见他说：“古代有君平，我如今得到你，怎么样？”袁天纲回答：“君平没有遇到时运，臣本来就胜过他。”武后年幼时，天纲见到她的母亲，说：“夫人面相显示将生贵子。”于是又见她的两个儿子元庆、元爽，说：“官至三品，可以保全家业。”见到韩国夫人，说：“这个女子尊贵，却对丈夫不利。”武后年纪最小，由乳母抱来相见，乳母骗他说是男孩。天纲观察她的步态和眼睛，惊讶地说：“这是龙眼、凤颈，极其尊贵的征验；如果是女子，将来应当成为天子。”皇帝在九成宫时，命他观察岑文本，说：“学堂明净平夷，眉毛超过眼睛，所以文章能够震动天下。额头初生的骨相尚未形成，从正面观察，面相当官至三品；但肌肉与骨相不相称，不是长寿的征兆。”张行成、马周来见，天纲说：“马君的伏犀骨贯通头脑，背部好像有所负载，这是显贵的征验。近代以来，君臣相遇，没有人能比得上您。然而面色润泽而发赤，耳朵没有根基，后脑骨不隆起，寿命不会长。张行成晚年才得到官位，最终官至宰相。”他的相术精妙，大多如此。高士廉问：“您最终会做什么官？”袁天纲推辞说：“我活到夏季四月，寿数就尽了。”果然按照预言，在火山令任上去世。均认为武德初年授任的是火井令，“火山”疑为“火井”的讹误。他的儿子客师也传承了他的相术，任廪牺令。高宗曾把一只老鼠放在盒子里，命相术家推测，众人都说是老鼠。只有客师说：“确实是老鼠，但进去时是一只，出来时会变成四只。”打开盒子，老鼠果然生了三只小鼠。客师曾经渡江，走到船边却叩船返回，左右侍从询问缘故，他说：“船中人的鼻下之气全是黑色，不能渡江。”不久有一个跛脚、背负东西的男子径直走上船，客师说：“贵人在这里，我可以渡江了。”江中忽然刮起大风，船几乎倾覆，最后幸免。那个跛脚男子原来就是娄师德。当时还有长社人张憬藏，相术可以和袁天纲相比。太子詹事蒋俨有事询问，张憬藏回答：“您的灾厄在三尺深的土下，六年期满后就会显贵；六十岁时任蒲州刺史，此后就没有俸禄了。”蒋俨出使高丽，被莫离支囚禁，在土室中住了六年才回来。等到任蒲州刺史时，到了预言的那一年，他就召集属官、史吏和妻子儿女，告诉他们自己将死。不久诏令允许他退休。刘仁轨和乡人靖贤请求占卜，张憬藏对刘仁轨说：“刘公应当官至五品而获罪，但最终将位居人臣之首。”又对靖贤说：“您的相貌显示将客死异乡。”刘仁轨后来任尚书仆射。靖贤轻率地说：“我的三个儿子都有丰厚的田产和住宅，我怎么会客死异乡？”不久三个儿子都死了，他把田产住宅全部卖掉，寄居在朋友家中死去。魏元忠还年轻时，前去拜见张憬藏询问，张憬藏很久不回答。元忠怒道：“穷困还是显达都有命数，关你什么事？”说完拂袖离去。张憬藏连忙起身说：“您的相貌在发怒时显现，官位一定达到卿相。”姚崇、李迥秀、杜景曾跟随他交游，张憬藏说：“这三个人都能做宰相，但姚崇最为尊贵。”郎中裴珪的妻子赵氏来见，张憬藏说：“夫人的眼睛细长而缓慢。相书说‘猪视主淫’，又说‘眼睛四周露白，五任丈夫也守不住家’，夫人将要获罪。” 不久赵氏因奸淫获罪，被没入掖廷。裴光廷执掌国政时，张憬藏在纸上大写一个“台”字投给他。光廷说：“我已经是台司了，还有什么事？”三天后，他被贬为台州刺史。隋朝末年，又有高唐人乙弗弘礼。隋炀帝还是藩王时召见他，弘礼祝贺说：“大王将成为拥有万乘的君主，所需要戒慎的只是德行罢了。”隋炀帝即位后，下诏把各地术士都召来安置，并让弘礼总领他们。天下逐渐混乱，皇帝说：“你过去所说我将即位，已经应验了，但最终又将怎么办呢？”弘礼犹豫不答，皇帝察觉后说：“你不说，就处死你！”弘礼说：“臣观察群臣的相貌，凡是与陛下相似的都不能长久；但圣人是不能从相貌判断的，所以臣无法知道。”于是皇帝命有关官员监视他，不许他同外界交谈。薛大鼎因事获罪，被没入官府为奴。到贞观年间，有人向弘礼请教，弘礼回答：“您是奴隶，还想求什么事？”那人请求弘礼让他脱衣察看，弘礼指着他的腰部以下说：“将来位居方岳，即出任地方大员。” 玄宗时有个金梁凤，很会谈论人的贵贱和寿夭。裴冕任河西留后时，梁凤对他说：“不到半年就会发生兵乱，您应当以御史中丞的身份被任命为宰相。”又说：“一天向着洛阳，一天向着蜀地，一天向着朔方，到那个时候，您将执掌国政。”裴冕认为他的话妖异，便同他绝交。不久安禄山反叛，裴冕果然以御史中丞身份被召回，趁机询问三天后的情况。梁凤回答：“洛阳这一天就会覆灭，蜀地的局势不能长久，朔方的形势会一天比一天明朗。”肃宗即位，裴冕果然任宰相，并把梁凤推荐给皇帝，皇帝授他为都水使者。梁凤对吕諲说：“您将要辅佐朝政，必须遭遇大恐惧之后才能得到。”吕諲责打驿站官吏，驿吏冲入并向吕諲射箭，两支箭被风吹偏，吕諲逃走得以免死，第二年便掌管政事。李揆、卢允换了平民衣服前来求见，梁凤不肯接见。两人说明真实身份，梁凤说：“李揆从中书舍人任上过一年就会做宰相，卢允不过做到郎官。”李揆后来果然任宰相，卢允被提升为吏部郎中。王远知，祖籍琅邪，后来成为扬州人。他的父亲王昙选，任陈朝扬州刺史。王远知的母亲白天睡觉，梦见凤凰聚集在自己身上，于是怀孕。僧人宝志对昙选说：“所生的儿子将成为天下的方术之士。”

译王远知年轻时机敏聪慧，广泛通晓经书传记，侍奉陶弘景，传承他的方术，成为道士。后来又跟随臧兢交游。陈后主听说他的名声，召入重阳殿，他辩论高超深邃，很受后主赞赏。隋炀帝任晋王、镇守扬州时，派人作介绍邀请他相见。他年少时头发已经全白，不久鬓发又变黑，炀帝害怕，便把他送走。后来炀帝巡幸涿郡，下诏让王远知到临朔宫相见，皇帝行弟子礼，询问仙道之事，并下诏在京师建造玉清玄坛让他居住。皇帝巡幸扬州时，王远知劝说皇帝不宜远离京城，皇帝没有采纳。高祖地位还不显达时，王远知秘密向他谈论天命。武德年间，平定王世充后，秦王和房玄龄穿着平民服装经过他的住处，王远知没有认出他们，却迎上去说：“其中有圣人，难道不是大王吗？”于是向他表示尊敬。王远知说：“您将成为太平天子，希望您自己珍重。”太宗即位后，想授他官职，他坚决推辞。贞观九年，皇帝下诏在润州茅山修建道观，让他居住。玺书说：“省阅您所上奏章，知道您愿意回到旧日的山中，已另下诏令，不违背您的高雅本性，并命令修建祠观，以寄托过去的怀念。还不知道先生何时到达江外，祠观房舍何时能够完工？命太史令薛颐等人前去传达我的意思。” 王远知常说奇异的话，曾惊诧地对弟子潘师正说：“我年轻时有所牵累，不能升天；如今天帝署任我为少室伯，我将要离去了。”于是沐浴，戴上帽子、穿好衣服，像睡觉一样，便去世了。有人说他大概活了一百二十六岁。他临终遗命儿子绍业说：“你六十五岁时会见天子，七十岁时会见女君。”调露年间，绍业上表说明父亲的话，高宗召见他，感叹赞赏，追赠王远知为太中大夫，谥号升真先生。武后时期又召见绍业，事情都如预言所说。又追赠王远知为金紫光禄大夫。天授年间改谥为升玄。薛颐是滑州人。隋大业年间任道士，擅长推算天象、步算和律历。武德初年，被征召入秦王府任职，秘密对秦王说：“德星停留在秦地分野，王当成为天下皇帝。”秦王上表任命他为太史丞，不久升为太史令。贞观年间，太宗将要封禅泰山，彗星出现，薛颐于是进言：“臣推察上天的意思，陛下现在不可以向东行。”恰逢大臣们也上奏议论，皇帝于是停止封禅。薛颐坚决请求做道士，皇帝为他在九……山修建道观，命名为“紫府”，授薛颐太中大夫，让他前往居住。随即在那里建清台，观察时辰、星次以及灾祥，上报朝廷，所上奏的结果与太史李淳风相合。几年后去世。高宗、武后二帝在位期间，又有叶法善，括州括苍人。他家世代做道士，传习阴阳、占繇、符箓等方术，能够压制、弹劾妖怪鬼神。皇帝听说后，召他到京师，想用官职优宠他，但他不肯接受任命。皇帝留他在宫内斋场，礼遇和赏赐特别丰厚。当时皇帝把方士全部召来，炼化黄金、炼制丹药，叶法善上奏说：“丹药不可能很快炼成，只会白白耗费财物和时间，请查验其真伪。”皇帝答应了，结果一百多人全被罢免。他曾在东都凌空祠设坛祭祀，东都人都前去观看，有几十个人自行奔入火中，众人大惊，救出他们才免于死亡。叶法善笑着说：“这是被鬼魅凭附了，我只是用法术拘摄它们罢了。”询问之后果然如此，那些人的病也都痊愈了。他的诡异幻术大多如此。他经历高宗、武后二朝，共五十年，往来于山中，皇帝也常常召他入禁宫。他向来不喜欢佛教，经常极力诋毁；议论者认为他爱好和习惯浅薄，然而他显露出的才能究竟达到什么程度，终究难以测知。睿宗即位，有人说他暗中曾出力相助。无天年间，授任鸿胪卿，员外置，封越国公，赐居景龙观，并追赠他的父亲为歙州刺史，荣宠照耀当世。开元八年去世。有人说他生于隋大业丙子年，死于庚子年，大概活了一百零七岁。玄宗下诏褒奖哀悼，追赠越州都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七岁〕 明崇俨，洛州偃师人，是梁国子祭酒明山宾的五世孙。他年轻时随父亲明恪任安喜县令，县中有个能够召唤鬼神的官吏，明崇俨把他的方术全部学会。乾封初年，他应岳牧举荐参加考试，任黄安县丞，以奇异的技艺闻名。高宗召见他，非常高兴，提升为冀王府文学。皇帝曾试验他，挖掘一间地下室，让宫人在其中奏乐，然后召明崇俨问：“这是什么祥瑞？替我把它停止。”明崇俨在桃木上写了两道符，插在地下室上方，音乐立即停止。他说：“刚才看见怪龙，因害怕而停止奏乐。”盛夏时，皇帝想要雪，明崇俨坐着取雪进献，自称到阴山取来。四月，皇帝想吃瓜，明崇俨索要一百钱，片刻间便献上瓜，说：“这是从缑氏老人的瓜园里得到的。”皇帝召老人询问缘故，老人说：“我埋下一只瓜后丢失了，却在土中发现了一百钱。” 明崇俨屡次升迁至正谏大夫。皇帝命他入阁供奉，每次觐见，他陈说时政，大多假托鬼神来发言。后来他替武后做厌胜之事，又说章怀太子没有德行。仪凤四年，他在东都被盗贼刺杀。好事者便说：“明崇俨役使鬼神过于劳苦，所以被鬼杀死。”武后却怀疑是太子派门客杀了他，因此追赠他为侍中，谥号庄，并提升他的儿子明珪为秘书郎。又命御史中丞崔谧等人会同审理，因诬陷而认罪的人很多。等到太子被废，明崇俨被杀的真相才明白。尚献甫，卫州汲人，擅长观察天象、推测吉凶。武后召见他，他由道士被提升为太史令，辞谢说：“臣性情粗野，不可以侍奉长官。”武后于是把太史局改为浑仪监，以尚献甫为令，不隶属于秘书省。武后多次询问灾异之事，又在上阳宫召集方术之士，编撰《方域》等篇。长安二年，荧惑星侵犯五诸侯星宿，尚献甫自陈说：“五诸侯是太史令的对应星位；臣的命属于纳音中的金，火是金的仇敌，臣将要死了。”武后说：“朕替你作法禳解。”又改任他为水衡都尉，对他说：“水能生金，你不必忧虑。”到了秋天，尚献甫去世，武后感叹其预言奇异，于是又把浑仪监恢复为太史局。严善思名叫严譔，同州朝邑人，以字善思行世。他的父亲严延，与河东裴玄证、陇西李贞和蔡静都精通儒术，全面通晓图谶。善思继承父亲的学业，褚遂良、上官仪等人都惊异于他的才能。高宗封禅泰山时，他参加销声幽薮科考试及第，调任襄阳尉。父母去世，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后来隐居十年。武后时期，他被提升为监察御史，兼任右拾遗内供奉，多次议论天下政事。当时酷吏制造大狱，任命善思为详审使，他平反救活八百多人，赦免一千多家。长寿年间，他在司刑寺审理囚犯，罢免了一百名涉嫌而证据不实的官吏。来俊臣等人嫉恨他，诬陷他有罪，他被发配交趾，五年后才得以返回。当时李淳风去世，负责候望天象的人家都不能奏效，于是诏令善思以著作佐郎兼任太史令。圣历二年，荧惑星进入舆鬼星宿，武后询问其占验，善思回答：“大臣将承受此灾。”这一年王及善去世。长安年间，荧惑星进入月亮运行的区域，镇星侵犯天关，善思说：“按占法，应当有乱臣伏罪，并且有以下谋害上位的征象。”一年多以后，张柬之等人起兵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善思升任给事中。

译武后去世后，将要与她合葬于乾陵，严善思进言：“尊者先葬，卑者不能进入。如今开启乾陵，就是以卑动尊，是方术家所忌讳的。况且玄关石门用冶炼的金属封固缝隙，不经过攻凿鉴察就不能打开；神道幽静，开启会惊扰亵渎许多事物。如果另行开凿墓道进入其中，那么过去下葬时神位已经预先安定，又会造成危害。从前营建乾陵时，国家发生大难，改朝换代、建立新国二十多年；如今又要营建，灾难恐怕还会再次发生。合葬本来就不是古制，何况此事有不安之处，哪里值得遵循？汉代皇后另建陵墓，魏、晋才开始合葬。汉朝享国四百年，魏、晋国祚大多不长，这也是应验。如今如果另选吉地，在乾陵附近安葬，采取陪葬的意义，即使神灵有知，也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如果神灵无知，合葬又有什么益处？山川的精气，上升成为列星。墓葬得其适宜，神灵就安定，后代也昌盛；失去适宜之处，神灵就不安，后代也会受损。希望陛下割舍个人情爱，使国家社稷长久。”中宗没有采纳。神龙年间，武后的丧期已过，太常请求大规模练习乐舞，以供郊祀和宗庙祭祀，皇帝下诏没有准许。严善思上奏说：“音乐是气化形成的，用来感通天地、调和五行。汉、魏的丧礼以日代月，大概是因为三年不举行礼仪，礼仪必然败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也必然崩坏。礼属阴，乐属阳。音乐崩坏则阳气潜伏，礼制废弃则阴气失常，所以要随时变通以适应时势，这是孝道的大节。安定人的神灵，是公事；含忍哀痛，是私情。君王不能因私情损害公事，请依照太常的奏请办理。”皇帝听从了，严善思升任礼部侍郎。他上表说皇后专擅朝政，为社稷忧虑，请求出任汝州刺史。他曾对姚崇说：“韦氏的灾祸将要遍地发生。相王所居之地有华盖紫气，他一定会登上九五之位，您应当好好保护他。”睿宗即位后，姚崇把这番话上报，朝廷召严善思入朝，授任右散骑常侍。起初，谯王重福被迁往均州，经过汝州时，严善思正任刺史。重福谋反后，伪朝任命严善思为礼部尚书。重福失败，严善思因勾结交通叛乱而论死；吏部尚书宋璟、户部郎中李邕认为他的罪行较轻，给事中韩思复又坚持请求，于是改为流放静州。当初严善思任御史时，中书舍人刘允济被酷吏陷害，将要处死，严善思竭力为他申诉冤屈，使他得以免死。户部尚书王本立见到这件事，说：“古代祁奚救叔向，严公也有这样的行为。”后来严善思见到刘允济，从未提起此事。韩思复为严善思解围，也不以此自认为有恩，当时人称这是长者对长者的报答。后来遇到赦免，严善思得以返回。开元十六年去世。他的儿子严向，乾元年间任凤翔尹；据说祖孙三代都活到八十五岁。杜生是许州人，擅长用《易》占卜。有个人的奴仆逃走了，来问应当从哪里追赶。杜生告诫他说：“从这里出发，遇到使者时，要恳切请求买他的马鞭。如果不能得到，就把实情告诉他。”那人果然在路上遇到使者，按照杜生的话去做。使者觉得奇怪，说：“拿走马鞭，我就没有东西赶马了；可以折一根路旁的……来代替。”那人于是去折……，发现逃奴正藏伏在它下面，便把他抓住了。又有一天，另一个人的奴仆逃走了，杜生告诫他带五百钱在路上等候，见到送鹞的使者，可以买下一只鹞，必定能找到奴仆。不久使者来到，那人把实情告诉使者，使者给了他一只鹞。鹞忽然飞到灌木丛上，那人前去取鹞，便找到了逃奴。众人都认为杜生神异。当时有个僧人泓，是黄州人，与天官侍郎张敬之友善。张敬之因为武后正在位，常常指着自己所穿的官服给儿子张冠宗看，说：“这不过是王莽朝的服色罢了。”不久，冠宗凭父亲的恩荫应当入三品官，便到有关官署说明情况。僧人泓忽然说：“您不必费心求取三品官。”张敬之大为惊讶，后来才知道这是从冠宗的意思中推知的。张敬之的弟弟张讷之病得很重，泓说：“您的弟弟应当官至三品，不必忧虑。”不久果然痊愈。泓曾替燕国公张说购买宅第，告诫他说：“东北方不要挖掘，那是王气的角隅！”后来泓见到张说，说：“宅中的气已经空乏，怎么回事？”他和张说一同查看，发现土角处有三个一丈多深的坑。泓惊恐地说：“您的富贵只能维持一生，几个儿子将不能善终。”张说害怕，准备填平坑洞，泓说：“客土上没有生气，和地脉也不相连，就像身上长了疮，却用别处的肉来填补，没有益处。”张说的儿子后来都因玷污名节、依附叛贼而死或被贬。张果故意隐瞒自己的乡里和世系，以此使自己显得神秘。他隐居在中条山，往来于汾州、晋州之间，世人相传他是活了几百岁的人。武后时期，朝廷派使者召见他，他当即死去；后来人们又在恒州山中见到他。开元二十一年，刺史韦济把这件事上报。玄宗命通事舍人裴晤前去迎接，张果一见裴晤便气绝倒地，过了很久才苏醒。裴晤不敢强迫他，骑马飞驰回来报告情况。皇帝又派中书舍人徐峤带着玺书，以礼邀请，他才来到东都，住在集贤院，由人抬轿入宫。皇帝亲自询问治国之道和神仙之事，但他所说的话神秘隐晦，不能传给外人。张果善于闭气，可以连续几天不进食，却多次饮用美酒。他曾说：“我生于尧丙子年，官至侍中。”但他的相貌实际只有六七十岁。当时有个邢和璞，擅长判断人的寿夭；有个夜光法师，擅长察看鬼物。皇帝命和璞推算张果的生死，和璞茫然不知其中端倪。皇帝又召张果秘密同坐，让夜光法师察看，却看不见张果所居之处。皇帝对高力士说：“我听说喝下堇毒而不感到痛苦的人，是奇异之士。”当时天气寒冷，皇帝便取来堇毒给张果喝，张果喝了三次，颓然说道：“不是好酒。”于是睡下。不久皇帝察看，见他的牙齿焦黑收缩，张果回头让左右取来铁如意，把牙齿敲落，藏在衣带中，又取出药敷在断处。过了很久，牙齿已经重新长出，洁白整齐。皇帝更加认为他神异。皇帝想把玉真公主嫁给张果，但还没有说出口，张果忽然对秘书少监王迥质、太常少卿萧华说：“俗话说娶公主为妻，就会平地生出公府，这是可怕的事。”两人觉得他的话奇怪而不合常理。不久有使者来到，传诏说：“玉真公主想嫁给先生。”张果笑着坚决不接受诏命。皇帝下诏将他的画像绘制后收藏在集贤院；张果恳切请求回山，皇帝下诏准许。朝廷提升他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赏赐绢帛三百匹，配给扶持侍奉他的两个人。他到了恒山蒲吾县，不久去世，有人说他是尸解而去。皇帝在他居住的地方为他修建栖霞观。夜光是蓟州人，年轻时做过僧人。到长安后，因九仙公主的关系得以在温泉宫被召见。皇帝惊异于他的辩才，赐给他冠帽和衣带，授任四门博士，赏赐绯衣、银鱼袋和金帛数千，得以像受宠幸的近臣一样侍奉皇帝左右。和璞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撰写《颍阳书》，世间流传着这部书。天宝年间，有个孙甑生，凭方术闻名，能够使石头自行相斗，使草变成人骑着奔驰。杨贵妃喜欢观看，多次召他入宫。又有个罗思远，能够自行隐身。皇帝向他学习，他不肯把全部法术传授出来。皇帝试着自行隐身，常常还会剩下衣带显露；等到和罗思远一起施术，才真正有效。皇帝厚厚赏赐他金帛，但最终仍未能学会。皇帝发怒，用被巾包住罗思远，压死了他。几天后，有个中使从蜀地回来，遇见罗思远驾车向西而去，罗思远笑着说：“皇上拿我开玩笑，为什么这样残暴呢？”

译姜抚是宋州人，自称通晓仙人长生不死的方术，隐居不出。开元末年，太常卿韦縚祭祀名山，趁机访求隐士，回来后报告说姜抚已经活了几百岁。朝廷召他到东都，住在集贤院。他于是说：“服用常春藤，能够使白发重新变黑，便可以获得长生。太湖所产的藤最好，终南山也常有，但比不上太湖的。”皇帝派使者到太湖大量采集，赏赐给朝中老臣，又下诏天下，让百姓自行寻找。宰相裴耀卿举杯祝皇帝万寿，皇帝很高兴，在花萼楼设宴群臣，拿出一百盒常春藤，遍赐群臣。提升姜抚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冲和先生。姜抚又说：“终南山有旱藕，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形状像葛粉，皇帝把它做成汤饼赏赐大臣。右骁卫将军甘守诚能够辨识药石，指出：“常春藤就是千岁藟，旱藕就是杜蒙。这些东西方士早已不用，姜抚改换名称来使它显得神奇。民间用酒浸泡藤，饮用的人大多突然死亡。”于是皇帝停止此事。姜抚内心惭愧恐惧，请求到药牢山去，随后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桑道茂出身寒微，失去世系声望。他擅长太一、遁甲之术。乾元初年，官军在相州围攻安庆绪，形势十分危急。道茂身在包围之中，秘密对人说：“三月壬申日，西路军将溃败。”到了那一天，九个节度使的军队全都失败。后来朝廷召他入翰林院任待诏。建中初年，他上言：“国家不到三年就会遭遇灾难，奉天有王气，应当把城墙修得高而平整，作为王者居所，使它能够容纳万乘之尊。”德宗一向验证过他的术数，便下诏让京兆尹严郢征发几千民众和神策军修筑城池。当时正值盛夏，朝廷催促工程，人们都不知道其中缘故。等到朱泚反叛，皇帝在奉天遭难，依靠这座城池才得以渡过危机。李晟任右金吾大将军时，道茂带着一匹缣帛拜见李晟，拜了两拜说：“您的显贵盛隆无人能比，但我的性命掌握在您手中，能不能看在情面上赦免我？”李晟大为惊讶，不明白他的话。道茂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写明自己的姓名，并在左边署写：“被叛贼逼迫胁从。”他坚持请求李晟作判词。李晟笑着说：“你想让我写什么？”道茂说：“只要写‘依照此状赦免’即可。”李晟勉强照办。道茂又拿缣帛请求交换李晟的衣衫，请李晟在衣领和胸前题写：“将来作为凭证。”然后拜谢离去。道茂后来果然接受朱泚伪官，获罪。李晟收复长安后，把叛逆党徒捆在旗下，准备处刑时，拿出李晟的衣衫和书信给众人看。李晟于是上奏，赦免了道茂的死罪。当时藩镇擅自占据土地，天下没有安宁的时候。道茂说：“年号为元和时，寇盗就会被消灭。”到了宪宗时果然应验。道茂居住的地方有两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他说：“人居住而树木过于繁茂，应当把它们除去；树木旺盛，土地就会衰弱，土地衰弱，人就会生病。”于是把几十钧重的铁埋在树下，又说：“以后有人挖掘这里，会因此死亡。”大和年间，温造住在这里，挖出了所藏的铁，温造便死了。杜佑和杨炎友善，卢杞嫉恨杜佑，杜佑害怕，拿这件事询问道茂。道茂回答：“您在一年之内补任外职，那么福寿就不可限量了。”不久杜佑被授为饶州刺史，后来终于官至司徒。李泌生病，道茂在纸上写道：“三月二日有灾厄，将要赴宴；国家和家族吉祥，但自身危险。”适逢中和日，李泌虽然病重，仍勉强入朝。德宗见他不能行走，下诏让他回府，李泌当天去世。这一天北军谋反，执仗卫士将叛乱者擒获斩杀。李鹏任盛唐县令时，道茂说：“您的官位止于这里，但长子将官至宰相，次子也将镇守大藩，子孙百代都会显贵。”李鹏去世后，他的长子李石果然官至宰相，福泽延及七个镇，几个孙子也都通达显贵。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　列女 李德武的妻子裴淑英，杨庆的妻子王氏，房玄龄的妻子卢氏，独孤师仁的乳母王兰英，杨三安的妻子李氏，樊会仁的母亲敬氏，卫孝女无忌，郑义宗的妻子卢氏，刘寂的妻子夏侯碎金，於敏直的妻子张氏，楚王灵龟的妃子上官氏，杨绍宗的妻子王氏，贾孝女，李氏的妻子王阿足，樊彦琛的妻子魏氏，李母，汴州女子李氏，崔绘的妻子卢氏，贤贞节妇李氏，符凤的妻子玉英，高叡的妻子秦氏，王琳的妻子韦氏，卢惟清的妻子徐氏，饶娥、窦伯的女儿仲女，卢甫的妻子李氏，邹待征的妻子薄氏，金节妇，高愍女，杨烈妇，贾直言的妻子董氏，李孝女妙法，李湍的妻子，董昌龄，丹杨王孝女和子，段居贞的妻子谢氏，杨含的妻子萧氏，韦雍的妻子萧氏，衡方厚的妻子程氏，郑孝女，李廷节的妻子崔氏，殷保晦的妻子封绚，窦烈妇，李拯的妻子卢氏，山阳女子赵氏，周迪的妻子，朱延寿的妻子王氏。女子的品行，在父母面前要孝顺，作为妻子要守节，作为母亲要仁义慈爱，这就足够了。中古以前，书籍所记载的皇后、妃、夫人的事迹，天下人都受到教化。后来记录后妃言行的彤史一职废止，妇训和乳母的教诲又不能推广到家族之外，所以千百年间，值得记载的贤德女子寥寥无几。唐朝兴起后，教化陶冶、磨炼了几百年，所听闻的名门家族中的窈窕淑女，到了面临大难时，能够守住礼法节操，刀剑也不能改变她们的志向，与贤哲之人、刚烈之士争得不朽的名声；她们的操守如霜雪般清寒，也确实值得珍贵。如今采录其中品行尤其显著的人，写成这一篇，用来延续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的美好规范。李德武的妻子裴氏，字淑英，是安邑公裴矩的女儿，因孝顺闻名乡里。李德武在隋朝任官时，因事获罪，被迁往岭南；当时两人成婚才一年多，裴矩上表请求让女儿离婚。德武对裴氏说：“我如今被贬，没有回来的道理，您一定会嫁给别的家族，我们从此就要永远诀别了。”裴氏回答：“丈夫如同上天，怎么能背弃？我宁愿死，也不嫁别人。”她想割掉耳朵立誓，乳母阻拦不许。她对丈夫的姻亲和外亲，每逢岁时朔望都恭敬地送礼。平日居家不使用香薰脂泽。她读《列女传》，看到书中记载不改嫁的女子，便对人说：“妇人不侍奉两个丈夫，本是常理，有什么特别值得写入史书的？”后来十年过去，德武仍未回来，裴矩决定把她嫁出去。她剪断头发，绝食不吃，裴矩知道无法改变她的意志，只好听任她。德武后来另娶朱氏，遇到赦免回乡，途中听说裴氏一直守节，于是遣去后妻，和裴氏像当初一样重新成为夫妻。杨庆的妻子王氏，是王世充的女儿。杨庆因为是河间王的儿子，被封为郇王，镇守荥阳，后来被王世充俘获，因此王世充把女儿嫁给他，并任命他为管州刺史。太宗进攻洛阳时，杨庆谋划和王氏归顺唐朝。王氏拒绝说：“郑国因为我侍奉您、执掌家务，牵制了您的心。如今如果辜负恩情、背弃义理，只为自己打算，能怎么办呢？到了长安，我不过是您家的婢女罢了。希望您送我回东都。”杨庆不听。王氏对身边人说：“唐朝胜利，郑国就灭亡；郑国安定，我丈夫就会死。既然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服毒而死。杨庆入朝后，被任命为宜州刺史。房玄龄的妻子卢氏，世系失传。房玄龄贫贱未显时，病得将要死去，托付她说：“我的病重了，您还年轻，不可以守寡独居，应当好好侍奉后来的人。”卢氏哭着走进帐中，剔出一只眼睛给房玄龄看，表明自己绝不会改嫁。恰逢房玄龄病情好转，从此终身以礼敬待她。王兰英是独孤师仁的乳母。师仁的父亲武都谋划归顺唐朝，王世充杀了他。师仁当时才三岁，被免于死罪但遭禁锢。王兰英请求剃发、戴刑具，以便保全抚养他，朝廷答应了。那时天下丧乱，饿死的人到处都是。王兰英在道路上游行乞讨来供养师仁，自己吃土、喝水。后来她假称去采新鲜食物，偷偷带着师仁逃回京师。高祖嘉奖她的义行，下诏封王兰英为永寿乡君。杨三安的妻子李氏，是京兆高陵人。公婆去世，杨三安又死了，孩子年幼，家境孤贫。她白天耕种，夜晚纺织，整整三年，安葬公婆、丈夫及其兄弟共七人的丧事，远近之人都为之叹息流泪。太宗听说后认为她奇异，赏赐绢帛三百段，派州县官员慰问，并免除她的徭役。樊会仁的母亲敬氏，是蒲州河东人，字象子。到了成年后生下会仁。丈夫去世后，她侍奉公婆，周详和顺。家人认为她年轻，习俗上应当改嫁，暗中替她同乡人约定婚事。到了约定的日期，敬氏假装母亲生病，让人送她回家探视。敬氏回去后，知道自己已被安排改嫁，便在外面装作不知道，私下对会仁说：“我守寡而没有死，是因为母亲年老、孩子年幼。如今公婆将要夺去我的志向，你说怎么办？”会仁哭泣，敬氏说：“孩子不要哭！”于是趁机逃走。家人追到半路，她以死守志，家人这才作罢。会仁未成年就去世了，当时敬氏的母亲也去世。安葬之后，她对亲近的人说：“母亲死了，儿子也亡了，还活着做什么！”她几天不吃东西，便死去了，听到的人都很怜悯她。卫孝女，是绛州夏县人，字无忌。她的父亲被乡人卫长则杀害。无忌当时才六岁，没有兄弟，母亲又改嫁。她长大后，立志报父仇。适逢她的伯父大宴宾客，卫长则也在席间，无忌拿砖块击打他，把他杀死。她到官府自首，说父亲的冤仇已经报了，请求接受刑罚。巡察使褚遂良把这件事上报，太宗免除她的罪，给她驿站车马，迁居雍州，并赏赐田地住宅。州县按照礼仪为她嫁人。郑义宗的妻子卢氏，是范阳士族。她通晓书史，侍奉公婆恭敬和顺。夜里有盗贼持兵器抢劫她家，家人全都躲藏逃跑，只有婆婆不能离开。卢氏冒着刀刃站在婆婆身旁，被盗贼抓住殴打，几乎死去。盗贼离开后，家人问她为什么不害怕，她回答：“人之所以不同于鸟兽，是因为人有仁义。如今邻里有危急困难，尚且应当相互救助，何况婆婆，怎么能丢弃呢？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也不能独自活着。”婆婆说：“天气寒冷之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我今天才见到媳妇的心志。” 刘寂的妻子夏侯氏，是滑州胙城人，字碎金。她的父亲夏侯长云任盐城县丞，后来失明。当时刘寂已有两个女儿，她请求与刘寂断绝婚姻关系，回家侍奉父亲治病。后来她又侍奉继母，以孝顺著称。五年后父亲去世，她悲痛过度，不能承受丧事，披散头发，徒步赤脚，亲自背土筑坟，在坟旁搭屋守墓。寒冬不穿夹衣，每天只吃一顿饭，这样坚持了三年。皇帝下诏赏赐物品二十段、粮食十石，并在她家门上树立表彰。后来她的女儿为母亲服丧，也完全按照母亲当年的行为去做，官府又赏赐粮食绢帛，在她家门上树立表彰。於敏直的妻子张氏，是皖城公於俭的女儿。她三岁时，每当父母生病，已经能够日夜省视侍奉，神情容貌如同成年人。长大后，更加恭敬和顺、仁慈孝顺。於俭病重，听到女儿的行为，号哭得几乎气绝。於俭去世后，张氏大哭一场，随即也去世了。高宗认为她的品行美好，赏赐物品一百段，并把她的事迹交给史官记载。楚王灵龟的妃子上官氏，是下邽士族。灵龟出继哀王之后，公婆尚在，妃子早晚侍奉，十分谨慎。凡是珍贵美味的食物，不经过献给公婆，她自己绝不先尝。灵龟去世，将要下葬时，前妃没有近亲，议论的人想不为她举行葬礼。妃子说：“死者如果有知，魂魄难道可以没有归宿吗？”于是准备礼仪，将前妃与灵龟合葬。听到的人都赞美感叹。服丧期满后，兄弟们一同劝她：“妃子还年轻，又没有孩子，可以再嫁。”她哭着说：“丈夫凭义，妇人凭节。我没有能够殉葬沟壑，难道还可以再使用妆饰脂泽、祭祀别人的祭肉吗？”她将要自行割去鼻子和耳朵，众人于是再也不敢强迫她。

译杨绍宗的妻子王氏，是华州华阴人。她还在襁褓中时母亲就去世了，继母把她抚养疼爱。父亲出征辽东后死去，继母又去世。王氏十五岁时，便抬起两位母亲的棺柩，立起父亲的牌位，招魂安葬，并在墓旁结庐守墓。永徽年间，诏书说：“杨氏之妇在隋朝时，父亲死于辽西，她能够招魂并完成安葬。后来到了祖父母的坟墓和墓道，她亲自服丧、修筑坟墓，悲哀感动了路人。”于是赏赐绢帛若干段和粮食，并在她家门上树立表彰。贾孝女，是濮州鄄城人。十五岁时，父亲被族人玄基杀害。她的弟弟强仁还年幼，孝女不肯出嫁，躲藏起来抚养弟弟。等强仁能够自立，她教他伺机杀死玄基，并取出玄基的心，告祭父亲的墓。强仁到县衙说明情况，有关官员判处他死刑。孝女到宫阙请求代替弟弟去死，高宗怜悯叹息，下诏将姐弟二人一并免罪，迁居洛阳。李氏的妻子王阿足，是深州鹿城人。她幼年丧父，没有兄弟。嫁到李家几年后，丈夫去世而没有子女；因寡居的姐姐年老无人供养，她不忍改嫁。她白天耕种、夜晚纺织，能够维持生活，过了二十多年，姐姐才去世，她按照礼仪安葬送终。乡人佩服她的义行，争相把女儿嫁到她家，来学习她的风范教诲。她在家中寿终。樊彦琛的妻子魏氏，是扬州人。樊彦琛病重，魏氏说：“您的病已经很重了，我不忍心让您一个人死去。”樊彦琛说：“死生是常理。只希望你把几个孤儿养大成人；要你随我而死，不是我的心愿。”樊彦琛去世后，正逢徐敬业发动叛乱，魏氏陷入叛军之中。叛军听说她懂音律，命她弹筝。魏氏说：“丈夫死了我没有殉死，如今还逼我演奏管弦，灾祸是由我引发的。”于是拿刀砍断自己的手指。军中想强迫她嫁人，她坚决拒绝，于是叛军用刀抵住她的脖子说：“顺从我的人不死。”魏氏厉声说：“你们这些狗盗之徒，竟想侮辱人，赶快杀死我，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她被杀害，听到的人都为她悲伤。李畲的母亲，失去姓氏记载，具有深刻的见识。李畲任监察御史时，领取禀米，量得三斛还多，便询问掌管粮仓的官吏。官吏说：“御史的米，不用平量。”他又问车夫的雇钱有多少，官吏说：“御史不用偿还。”李母听后大怒，命令儿子退还多余的粮米，偿还车夫的雇钱，并严厉责备李畲。李畲于是弹劾仓官，自己说明了事情经过。各位御史听说后，都露出惭愧的神色。汴州女子李氏，八岁时父亲去世，把灵柩停放在堂中十年，早晚都去哭临。到了成年，母亲想把她嫁出去，她便剪断头发，乞求终身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她服丧期间哀号超过常人，亲自备办葬具，州里有一千多人为她父亲送葬。她在墓旁搭庐守墓，披头散发，赤脚背土，修整墓园，种了几百株松树。武后时，按察使薛季昶上表奏报此事，诏令在她家门外树立阙门加以表彰。崔绘的妻子卢氏，是鸾台侍郎卢献的女儿。卢献有美好的声名。崔绘去世时，卢氏还年轻，家里想把她再嫁，她便称病拒绝。她的姐姐嫁给工部侍郎李思冲，早年去世。李思冲当时地位显贵，便上表请求续娶妻室，诏令准许，卢氏家内外的亲戚也都认为可以。李思冲送来三百车聘礼，卢氏不肯接受，说：“我难道还要再次受辱于人吗？宁可终身没身为婢。”当天晚上，她从狗洞里出去，把粪秽物涂在脸上，返回崔家，剪断头发发誓守节。李思冲把此事上报，武后没有强行改变她的志愿，诏令让她出家为浮屠，准备资具供她终身生活。坚贞节妇李氏，十七岁时嫁给郑廉为妻。不到一年，郑廉去世，她常年穿布衣、吃粗菜。夜里忽然梦见一个男子请求娶她为妻，她起初不答应，后来却屡屡梦见他。李氏怀疑是自己的容貌还未衰丑，所以招来了这个梦，于是剪掉头发，穿麻衣，不用熏香和修饰，把脸和皮肤弄得污秽蒙尘，从此便不再做这样的梦。刺史白大威敬重她的操守，称她为“坚贞节妇”，上表请求在她家门外立表旌，命名她所居住的地方为“节妇里”。符凤的妻子某氏，字玉英，尤其美丽。符凤因获罪被迁往儋州，到了南海，被獠族盗贼杀死。盗贼威逼玉英，要强行占有她。她回答说：“一个妇人不值得供众多男子争夺，请推举一个年长的人来。”盗贼认为有理。她于是请求更换衣服，过了一会儿，穿戴整齐站在船上，骂道：“受盗贼凌辱，还不如死！”说完便投海而死。高叡的妻子是秦氏。高叡任赵州刺史时，遭默啜进攻。赵州陷落，高叡服毒自杀却没有死，到了默啜那里，默啜拿出窦带和异样的袍服给他看，说：“投降我，就赐给你官职；不投降，就去死。”高叡看着秦氏，秦氏说：“您受天子的恩德，应当以死报答，盗贼的一品官有什么值得荣耀的？”从此二人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默啜知道不能使他们屈服，便杀了他们。王琳的妻子韦氏，是士族出身。王琳任眉州司功参军，当地风俗崇尚奢侈、盛妆打扮，韦氏却不知道佩戴簪钗耳饰。她按规矩教导两个儿子王坚、王冰，后来二人都声名显扬。王琳去世时，韦氏二十五岁，家里想强迫她改嫁，她坚决拒绝，甚至不听音乐，独居一室，有时整天不吃饭。她七十五岁去世，所著《女训》流传于世。卢惟清的妻子徐氏，是淄州人，家族世代寄居陈留。卢惟清历任官职，做到校书郎。徐氏姐姐的丈夫李宜得因犯罪被贬，卢惟清因与同僚有姻亲关系受到牵连，被贬为播川尉。徐氏回到故乡，吃粗粮，弃用铅粉油脂，采来的细葛布也不穿。恰逢大赦，徐氏辗转赶去迎接卢惟清，走到荆州时，听说卢惟清已经去世，两个留着胡须的奴仆准备劫持她回到江南。徐氏知道后，数说他们的罪过，奴仆不敢逼迫她，只劫走了她的财物。徐氏加倍赶路到达播川，脚底磨出老茧并流血，取得卢惟清的户籍凭证，带着丧柩返回，过了一年才到洛阳。安葬以后，因为没有儿子，她服满丧服后又回到陈留。汴州刺史齐瀚认为她节操高尚，作颂并赋诗赞美她。饶娥，字琼真，是饶州乐平人。她出身小户人家，勤于纺织，颇能自我修养整饬。她的父亲饶勣在江上捕鱼，遇到风浪，船翻沉了，尸体没有找到。饶娥十四岁，在水边哭泣，三天不吃饭而死。不久发生大雷电，水中的虫类大多死亡，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乡人认为这是奇异的感应，送来助丧物品并按礼仪安葬父亲和饶娥于鄱水南岸。县令魏仲光为他们的墓立碑。建中初年，黜陟使郑淑则上表请求表彰她的闾门，河东人柳宗元为她立碑作铭。窦伯的女儿、窦仲的女儿，都是京兆奉天人。永泰年间，遇到盗贼劫掠，两个女子自行藏到山谷中，盗贼追踪找到她们，准备强行凌辱。走到大谷附近，窦伯的女儿说：“我难道要受盗贼污辱吗？”于是跳下山谷，盗贼大为惊骇。不久窦仲的女儿也跳下坠死。京兆尹第五琦上表称赞她们的壮烈行为，诏令表彰她们的门闾，免除她们家的徭役，并由官府置办葬事。卢甫的妻子李氏，是秦州成纪人。她的父亲李澜，永泰初年任蕲县县令。梁、宋地区起兵后，李澜劝降了几千名凶悍盗贼。刺史曹升袭击盗贼，把他们打败。盗贼怀疑李澜出卖了自己，抓住李澜和他的弟弟李渤；兄弟二人争着代对方去死。李氏看见父亲被捆绑，也请求代父受死，于是三人都被杀害。又有王泛的妻子裴氏，也被俘在盗贼之中。盗贼想污辱她，她骂道：“我是士大夫人家的女儿，难道贪恋活着而受污辱吗！”盗贼拿兵器逼迫她，她仍不停地辱骂，于是盗贼把她肢解了。宣慰使李季卿听说此事后，诏令追赠李氏为昌县君、裴氏为河东县君，李澜、李渤也一并追赠官职。

译邹待征的妻子薄氏，随丈夫到江阴任官。袁晁作乱时，薄氏被盗贼掳掠，盗贼准备污辱她，她不肯。她告诉家中的老妇，让她转告邹待征说：“我在义理上不能受辱。”随即投水而死。盗贼离去后，人们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的义烈声名震动江南，听说此事的名士李华写了《哀节妇赋》。金节妇，是安南盗贼首领陶齐亮的母亲。她常常用忠义教诲陶齐亮，但陶齐亮顽固不接受，于是她与他断绝关系。她靠耕田取得食物，靠纺织获得衣服，州里人都敬重她以法义自守。大历初年，诏令赐给她两个男丁供养，本道使者终身按四时前去慰问。高愍的女儿名叫妹妹，她的父亲高彦昭侍奉李正己。李正己接受招抚后又抗拒命令，把高彦昭的妻子儿女扣作人质，让他们守卫濮阳。建中二年，高彦昭带着城池归降河南都统刘玄佐，刘玄佐杀尽了他的家人。当时高愍年仅七岁，母亲李氏怜悯她年幼，请求免她一死而把她充作婢女，刘玄佐答应了。高愍不肯，说：“母亲和兄长都不能免死，我还依靠什么活着？”母亲和兄长将要受刑时，她向四方遍拜。有人问她原因，她回答：“可以向神祈求。”她又说：“我家因忠义获罪诛杀，神尚且不能明白这些，又有什么值得跪拜的！”她问父亲在哪里，面向西方哭泣，拜了两拜后走向死刑。德宗惊异叹息，诏令太常寺赐谥号为“愍”。各位儒者争相为她写诔文。高彦昭跟随刘玄佐救援宁陵，收复汴州，因累积功劳授任颍州刺史。朝廷记录他的忠诚，让他在颍州任职二十年不调动，死后追赠陕州都督。杨烈妇，是李侃的妻子。建中末年，李希烈攻陷汴州，谋划袭击陈州。李侃任项城县令，李希烈分兵数千人掠取并平定各县。李侃认为县城小而盗贼锐利，想逃走，杨氏说：“盗寇来了就应当守城，力量不足就死在这里。您如果逃走，还有谁来守城？”李侃说：“兵少财物又匮乏，怎么办？”杨氏说：“县城不守，土地就会成为盗贼的土地，仓廪府库也都成为他们的积蓄，百姓也都成为他们的战士；这样国家还剩下什么？请重赏招募敢死之士，也许还可以成功。”李侃于是召集官吏百姓进入公堂，说：“县令确实像主君一样，但任期满了就会离开，不像官吏百姓生在这片土地上，祖坟也在这里。大家应当共同拼死守卫，难道能忍心失去自身而向北面侍奉盗贼吗？”众人哭泣，答应守城。于是发布赏格：“用瓦石打盗贼的，赏钱一千；用刀箭杀死盗贼的，赏钱一万。”招募到几百人。李侃率领他们登城，杨氏亲自刺伤自己，以血祭祀并激励众人。她回复盗贼说：“项城父老讲义气，不会向盗贼投降；即使得到我们的城池，也不足以显示威势，应该赶快离去，白白遭受损失没有好处。”盗贼大笑。李侃被流箭射中，回到家中，杨氏责备他说：“您不在城上，谁还肯坚守？死在城外，也胜过现在这个样子。”李侃立即登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万钱〕 恰逢盗贼将领中箭而死，于是盗贼撤兵离去，项城县得以保全。诏令调任李侃为太平县令。此前，万岁通天初年，契丹侵犯平州，邹保英任刺史，城池将要陷落，他的妻子奚氏率领家中奴仆和女子登城守卫，不向盗贼投降，诏令封她为诚节夫人。默啜进攻飞狐，县令古玄应的妻子高氏能够坚守城池，敌军撤去，诏令封她为徇忠县君。史思明叛乱时，卫州女子侯氏、滑州女子唐氏、青州女子王氏相互歃血盟誓，奔赴行营讨伐盗贼。滑濮节度使许叔冀上表称颂她们的忠诚，三人都补授果毅。她们虽然勇敢果决、没有忘记国家，却不如杨烈妇那样慷慨激昂，懂得君臣大义。贾直言的妻子董氏。贾直言因事获罪，被贬到岭南；因为妻子年轻，便告别她说：“生死难以预料，我离开后，你可以赶快改嫁，不必顾虑我。”董氏没有回答，只拿绳子束好头发，用帛包裹封住，并让贾直言署名，说：“不是你的手，不能解开。”贾直言被贬二十年后才回来，帛上的署名依然完好。等到董氏沐浴洗发时，头发已经脱落得一根不剩。李孝女，名叫妙法，是瀛州博野人。安禄山叛乱时，她被劫掠迁徙到别的州。听说父亲去世，想从小路赶去奔丧，但有一个孩子不忍心抛下，于是割下一只乳房留下后再上路。到了那里，父亲已经安葬，她号哭跳跃，请求打开父亲的墓来看看，宗族不答应。她又拿刀刺胸，于是宗族才为她开墓。看见棺材后，她用舌头舔去尘土，整理并擦拭父亲的头发。她在墓左搭庐守墓，亲手种植松柏，还有奇异的鸟飞来。后来母亲生病，她有时不吃不喝，整天不曾拿起勺筷进食；母亲去世后，她刺血写在母亲臂上，然后安葬母亲，终身守墓。李湍的妻子某氏。李湍原属吴元济的军队，元和年间，他脱身归附乌重胤；他的妻子被盗贼捆绑，割成肉块吃掉。将要死时，她还呼喊李湍说：“好好侍奉乌仆射！”观看的人都叹息哭泣。乌重胤请求把这件事交付史官记载，诏令准许。董昌龄的母亲杨氏，世代居住在蔡州。董昌龄先后侍奉吴少阳，到吴元济时，任吴房县令。杨氏常暗中告诫他说：“逆与顺、成与败，你可以自己谋划。”董昌龄没有决断，调任郾城县时，杨氏又说：“逆贼欺骗上天，神明也不会保佑他。应当抗拒并投降朝廷，不要因为我而连累你。你做忠臣，我即使死了也不遗憾。”恰逢官军逼近郾城，董昌龄于是投降。宪宗高兴，立即授他为郾城县令兼监察御史。董昌龄谢恩说：“这是母亲的教诲，我有什么能力呢！”皇帝感叹不已。吴元济囚禁杨氏，多次想杀她。蔡州平定时杨氏还活着，陈许节度使李逊上表奏报，封她为北平郡太君。王孝女，是徐州人，字和子。元和年间，她的父亲和兄长都在泾州屯驻防秋，叶蕃侵犯边境，父兄一同战死。王和子十七岁，独自披散头发、赤脚、穿着蓑衣赶到泾州军营，每天乞讨借贷，护送父兄两具丧柩返回，安葬在故乡，种植松柏，剪发毁容，在墓旁搭庐守墓。节度使王智兴上报此事，诏令表彰她的家门。段居贞的妻子谢氏，字小娥，是洪州豫章人。段居贞本是历阳的侠义少年，重情任侠、果断勇决；结婚一年多，便和谢氏的父亲一起在江湖上经商，二人都被盗贼杀死。小娥投向江中，头部受伤、腿被折断，被人救下才免于死亡。她辗转乞讨到上元，梦见父亲和丈夫告诉她杀人者的姓名。她把梦中得到的文字拆分成十二个字，拿去询问内外亲戚，没有人能弄明白。陇西人李公佐暗中推求，明白了其中意思，说：“杀死你父亲的一定是申兰，杀死你丈夫的一定是申春，你试着按这两个名字去寻找。”小娥哭泣道谢。申兰、申春，都是以此为名的亡命盗贼。小娥假装穿男装，混在佣工和保镖中间。她查访了一年多，在江州找到了申兰，在独树浦找到了申春。申兰和申春是堂兄弟。小娥托身到申兰家做佣工，每天以保护和传递消息来效力，申兰【原文“〓”字不明】倚重她，即使是包裹草束之类的物品也没有不交给她的。小娥看见被盗的段家、谢家衣物器用还在，更加确信梦中的事没有错。她出入盗贼聚集之处，伺机行动。有一天，申兰把众盗贼都召集来喝酒，申兰和申春喝醉，躺在庐舍中。小娥关上门，拔出佩刀砍下申兰的头，随即大声呼喊捉拿盗贼。乡人翻墙赶来救助，捉住申春，搜得赃物价值千万，及其同党数十人。小娥把这些人的姓名全部列出上报官府，众盗贼都被判死刑，这才亲自说明事情经过。刺史张锡赞赏她的壮烈行为，向观察使上报，请求表彰她。小娥回到豫章后，人们争相来聘娶她，她都不答应。她剪发出家，奉行浮屠之道，终身穿污衣、吃粗饭。

译杨含的妻子萧氏，她的父亲萧历任抚州长史，死于任所，母亲也去世了。萧氏十六岁，和【原文“谓”字疑误】都容貌美好，她毁坏自己的容貌，装载父母两具丧柩回乡。因贫穷付不起船费，船行至宣州战鸟山时，船夫弃柩离去。萧氏在水边搭庐，和婢女挖墓穴、安放棺材、修成坟墓，种植松柏，早晚哭临，出现了驯鸟、白兔、灵芝等祥瑞。当地长老为她建造房舍，按时送来粮食和绢帛。服丧期满，她仍不脱蓑衣，人们都称赞她的品行。有人请求与她结婚，她说：“我身体柔弱，不能把丧柩运回北方；如果您确实能替我把两具丧柩送回故乡安葬，我愿意侍奉您。”后来杨含任高安县尉罢职回乡，聘娶她，并请求按照她原来的服制办理。萧氏因为父母尚未安葬，只答应让他运送丧柩，拒绝他的婚礼服饰。安葬完毕后，她才脱下丧服，归属杨氏。韦雍的妻子萧氏。张弘靖镇守幽州时，上表推荐韦雍在幕府任职。朱克融作乱，韦雍被劫持。萧氏听说丈夫遭难，和韦雍一同走出，身边的人阻拦他们，他们也不后退。韦雍面对刀刃时，萧氏呼喊说：“我如果苟且偷生没有益处，愿意今天死在您的面前。”行刑者砍断她的手臂，随后杀死韦雍。萧氏神色安然，旁观者都悲哀叹息。当晚她也去世了。大和年间，杨志诚上表称颂她的壮烈，诏令追赠她为兰陵县君。韦雍字和叔，考中进士。衡方厚的妻子程氏。大和年间，衡方厚任邕州录事参军。招讨使董昌龄治理不当，衡方厚多次据理争辩，董昌龄发怒，准备把他交给司法官吏；衡方厚便以疾病为辞，但仍不能免罪，于是把自己将死之事告诉程氏，躺进棺材中。董昌龄知道后，让人把棺材封闭得非常牢固。衡方厚在棺中闭困已久，用指甲抓挠棺材，直到指甲全部磨尽才死。程氏害怕也被杀，不敢哭泣。董昌龄始终安然不疑，后来宽厚地发送他的丧事。程氏徒步走到宫阙之下，叩击右银台门，用刀自割陈述冤情。御史台审讯后查明属实，董昌龄于是获罪。文宗诏令封程氏为武昌县君，赐给她一个儿子九品正官的官职。郑孝女，是兖州瑕丘人。她的父亲郑神佐任官军将领，战死于庆州。当时母亲已经去世，又没有兄弟，郑孝女当时二十四岁，便剪掉头发、毁坏衣服，亲自护送父亲的丧柩回乡，与母亲合葬。她在墓下搭庐守墓，亲手种植松柏，后来长成树林。起初，她已经许配给牙兵李玄庆，到这时便推辞不嫁。大中年间，兖州节度使萧俶把情况上报朝廷，诏令表彰她的闾门。李廷节的妻子崔氏。乾符年间，李廷节任郏城县尉。王仙芝进攻汝州，李廷节被擒。盗贼看见崔氏的妹妹美丽，想娶她为妻。崔氏妹妹骂道：“我是士大夫的妻子，死亡自有命数，怎么能受盗贼污辱？”盗贼发怒，剖开她的心吃掉。殷保晦的妻子封氏，是敖的孙女，名绚，字景文。她能写文章，也善于草书、隶书。殷保晦历任校书郎。黄巢进入长安时，夫妻一同藏在兰陵里。第二天，殷保晦逃走。盗贼喜爱封氏的容色，想要占有她，她坚决拒绝。盗贼用尽各种言语诱骗劝说，她不回答。盗贼大怒，勃然说道：“顺从就活，不然就正好成为我的剑下之物！”封氏骂道：“我是公卿家的女儿，守正而死，也等同于活着，终究不受逆贼污辱！”于是被杀害。殷保晦回来，身边人说：“夫人死了！”殷保晦号哭而死。窦烈妇，是河南人，朝邑县令华某的妻子。起初，同州军队作乱，驱逐节度使李瑭逃往河中，华县令藏身望仙里，却不知道所投宿的地方竟是仇家的住处。半夜盗贼闯入，揪住县令的头，想杀死他。窦氏哭泣着遮挡保护丈夫，死死抓住盗贼的衣袖，即使被刀刺中也不松手，县令得以逃脱而没有死，盗贼也离去了。京兆府听说后，送来酒、绢帛和医药，窦氏几乎死去，后来才痊愈。李拯的妻子卢氏，姿态美丽，能写文章。李拯字昌时，咸通末年考中进士，多次升迁至考功郎中。黄巢作乱时，他躲避到平阳，僖宗召他任翰林学士。皇帝出逃到宝鸡，陷入嗣襄王李煴之手。李煴失败后，李拯被杀，卢氏伏在尸体上哭泣。王行瑜的军队逼迫她，她不肯屈从，王行瑜用刀威胁，她仍不屈服，便砍断她一条手臂，她于是死去。山阳女子赵氏，她的父亲因盗盐，依法应判死刑。赵氏到官府申诉说：“他是迫于饥饿而盗盐，只是为了求生，情理上有可以宽恕的地方，能宽恕他吗？如果不能，请让我和父亲一起死。”主管官员认为她有义气，答应减免她父亲的死刑。赵氏说：“如今我的身体蒙受官府恩赐，愿意毁弃衣服，依照浮屠的教法来报答。”她割断头发、截去耳朵表示誓信，侍奉父亲养病，终身没有出嫁。周迪的妻子某氏。周迪善于经商，往来于广陵。适逢毕师铎作乱，百姓互相掠夺、出卖，以人肉充饥。周迪饥饿得将要死去，妻子说：“如今想回去，不能两个人都保全。您的父母还在，不能和我一起死，我愿意被卖掉来帮助您上路。”周迪不忍心，她坚持和他到集市，卖得几千钱交给他。周迪到了城门，守门人盘问他的姓名来历，怀疑他欺骗，于是押着周迪到集市询问情况，看见妻子的头已经挂在架子上。周迪带着她剩下的尸体回乡安葬。朱延寿的妻子王氏，在杨行密当政时，朱延寿侍奉杨行密，任寿州刺史。他厌恶杨行密不向朝廷称臣，便与宁国节度使田頵谋划断绝关系、归附唐朝。事情泄露后，杨行密设法召朱延寿，声称要和他一起到扬州，朱延寿相信了。将要出发时，王氏说：“如今如果能得到扬州，完成长久的志愿，成败兴衰都在时势，不在家属；但希望您每天派一名使者来作凭证。”朱延寿答应了。等到朱延寿被杨行密杀死，使者没有到来，王氏说：“事情失败了。”便召集家仆，发给他们兵器。正要关闭门户时，捕骑到了，她于是拿出私财施给百姓，取出火炬焚烧官署，大声呼天说：“我发誓不受仇人的侮辱！”投火而死。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外戚 外戚一族的成败，取决于君主的德行如何。君主贤明，外戚便共同享有荣宠；君主昏乱，外戚便首先遭受灾祸。因此太宗约束贵戚宠幸之人，裁减赏赐，贞观年间，宫内没有败亡的家族。高宗、中宗时期，权柄转移到受宠的私人手中，给朝廷造成祸乱，武氏、韦氏诸族，老少都被割断脖颈，某一天同时污于刀刃。玄宗初年，法令施行于近亲，内外亲属都修整谨慎。天宝年间丧失明察，把政权交给妃嫔的宗族，招致反叛的盗贼，终于丧失天下。杨氏被诛杀时，连幼小的后代也没有留下；几十年的宠爱，抵不过一日的惨祸，华美宅第和丰厚资财，也无法挽救同入坟墓的悲哀，难道不可悲吗！代宗、德宗以后，宦官和宠臣参与其中，后宫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显赫的外戚门第，也没有刀锯加身的大规模杀戮。所以，得到的福分越厚重，遭受的祸患往往越惨酷；凭借内宠取得的名位越少，受到的责罚也越轻，这是事理本来如此。至于长孙无忌的功劳、武平一的见识、吴溆的忠诚，并不是由于内宠，他们的事迹另见于各自的传记。独孤怀恩，是元贞皇后弟弟的儿子。他的父亲独孤整，仕隋时任涿郡太守。独孤怀恩幼年时，隋文帝的皇后独孤献皇后把他作为侄子养在宫中。长大后，稍稍学习了记诵文字，但家产多得无法估量，喜欢结交豪强、奸猾之徒和赌博之人。他任雩县县令时，因病免职。高祖平定京师后，授他为长安县令，他严明有才干，能够胜任职务并办好政事。高祖接受禅让即位后，提拔他为工部尚书。当初，虞州刺史韦义节在蒲州攻打尧君素，没有取胜，皇帝派独孤怀恩代替他统领军队。独孤怀恩性情贪婪，缺少谋略，多次交战都没有功劳，士卒伤亡沮丧，诏书严厉责备他，他渐渐产生怨恨不满。皇帝曾和他开玩笑说：“弟弟、姑姑、儿子都已经拥有天下，下面该轮到你了吗？”独孤怀恩内心大喜，以为这是天命。不久他居处不安，叹息说：“难道我家只有女子能够富贵吗？”于是谋划作乱。当时虞乡南山有很多长期盘踞的盗贼，刘武周又派宋金刚攻取浍州。皇帝调发关中军队归秦王统领，驻扎在柏壁。因此独孤怀恩和部下元君宝、解令荣暗中谋划，引来王行本的军队与刘武周联合，把河东割给他们作为诱饵；又引各路盗贼夺取永丰仓，切断秦王的粮道，长驱直入三辅。恰逢尧君素死去，王行本得到他的军队，军事部署已经确定；但夏县人吕崇茂杀死县令，归附刘武周。皇帝命独孤怀恩和永安王李孝基、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进攻夏县，却被宋金刚伏击，诸将都陷没于盗贼之手。元君宝和开府刘让私下侮辱独孤怀恩说：“不早点发动大事，竟落到这种耻辱地步！” 因此，谋反的计划逐渐暴露。等到秦王在美良川击败刘武周，独孤怀恩逃回，皇帝命令他率军进攻蒲州。元君宝听说后说：“君王没有死，果然如此！”唐俭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恰逢刘武周返回，刘让请求停止用兵，趁机把独孤怀恩等人的奸谋上报。此时王行本举蒲州投降，独孤怀恩带兵进入城中，皇帝正渡过黄河，刘让赶到，把独孤怀恩谋反的情况全都报告了。皇帝召独孤怀恩来，他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乘一只小船前来，随即被捆绑。皇帝穷尽追查同党，把他缢死在狱中，将他的首级在华阴市示众，没收并登记了他的家产。武士彟，字信，世代积累资财，喜欢结交朋友。高祖曾经统领汾州、晋州的屯兵，住在他家，因而受到高祖的赏识和接待。后来高祖留守太原，任用他为行军司铠参军。招募的士兵集合后，便让刘弘基、长孙顺德统领。王威、高君雅私下对武士彟【原文相关字形多处残缺】说：“刘弘基等人都背弃征发三卫的职责，罪当处死，怎么能把兵权交给他们？我们将要弹劾并逮捕他们。”武士彟说：“这些人都是唐公的宾客，如果这样做，唐公一定会深为不满。”因此王威等人疑虑而没有发难。适逢司兵参军田德平想劝王威弹劾招募士兵的情况，武士彟威胁他说：“讨伐和捕捉的军队全都隶属于唐公，王威、高君雅无权过问，只是白白承担罪责罢了，他们能做什么？”田德平也停止了行动。军队起事时，武士彟并没有参与谋划。他以大将军府铠曹参军的身份跟随军队平定京师，任光禄大夫、义原郡公。他自称曾梦见皇帝骑马升天，皇帝笑说：“你原来是王威的同党，只因能够使刘弘基等人免于拘捕，这一点可以记录；况且你曾礼待过我，所以用官职酬答你。如今为什么又用荒诞的话来谄媚我呢？”他多次升迁至工部尚书，进封应国公，历任利州、荆州都督。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定”。高宗永徽年间，因为武士彟【原文“士↓仲”字样残缺】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因而加赠并州都督、司徒、周国公。咸亨年间，加赠太尉兼太子太师、太原郡王，配享高祖庙廷，功臣位次列在前面。皇后临朝执政后，尊称其父为忠孝太皇，建立崇先府，设置官属，追封其五代祖先为王。皇后改朝换代后，又在东都建立武氏七庙，追尊武士彟为皇帝，诸位生母都随皇帝的称号称为皇后。先天年间，诏令削去武士彟【原文相关字形残缺】的伪号，仍称太原王，武氏宗庙也随即废止。起初，武士彟娶相里氏，生下武元庆、武元爽；又娶杨氏，生下三个女儿。长女嫁给贺兰氏，早年守寡；小女嫁给郭氏，郭氏没有显达。武士彟去世后，几个儿子侍奉杨氏不尽礼，杨氏因此记恨他们。皇后即位后，封杨氏为代国夫人，后来进封荣国夫人；皇后的姐姐为韩国夫人。当时武元庆已经任宗正少卿，武元爽任少府少监，兄长的儿子武惟良任卫尉少卿。杨氏暗中劝皇后上疏，把武元庆等人调到外地，以表示退让。因此武元庆被贬到龙州，武元爽到濠州，武惟良到始州。武元庆死后，武元爽被流放到振州。乾封年间，武惟良和弟弟、淄州刺史武怀运与各地官员会集泰山脚下。当时韩国夫人在宫中有个女儿，皇帝尤其宠爱她。皇后想把她们一并杀死，便引导皇帝到韩国夫人的母亲那里，武惟良等人进献食物，皇后把毒药放入其中，贺兰氏吃下后突然死亡。皇后把罪责归于武惟良等人，诛杀了他们，又指使主管官员把他们改姓为“蝮氏”，断绝宗籍。武元爽因受牵连而死，家属被流放到岭外。皇后把贺兰敏之收为武士彟的后嗣，赐姓武，承袭爵位；他多次升迁至左侍极、兰台太史令，与名儒李嗣真等共同参与刊定编撰。贺兰敏之容貌俊美而自负，和荣国夫人通奸，倚仗宠爱，轻薄蛮横，过失很多。荣国夫人死后，皇后拿出珍贵财物修建佛寺祈求福佑，贺兰敏之却私自藏匿并挪用。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被选为太子妃，婚期已经确定，贺兰敏之听说她美丽，强行奸污她。杨家丧事尚未结束，他便脱去丧服，穿上粗衣，奏乐取乐。太平公主往来于外家，随行宫人都被贺兰敏之强行淫乱。皇后多次发怒，到这时便公开揭露他的罪恶，把他流放到雷州。贺兰敏之在路上上表请求恢复原姓，随后自缢而死。于是召回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作为武士彟的后嗣，宗族亲属也全部获得赦免。武士彟的兄长有武士棱、武士逸。武士棱，字彦威，年轻时柔顺谨慎，努力务农。官至司农少卿，封宣城县公，常主管苑囿和农事。去世后追赠潭州都督，陪葬于献陵。

译武士逸，字逖，有战功，任齐王府户曹参军，封六安县公。他跟随齐王守卫太原，被刘武周擒获，曾派间谍陈述攻破盗贼的计策。刘武周平定后，提拔授任益州行台左丞，他多次谈论当时政事的得失，高祖赞许并采纳。最终任韶州刺史。武承嗣回来后，提拔为尚辇奉御，承袭周国公爵位，升任秘书监、礼部尚书。不久以太常卿身份同中书门下三品，没过多久辞去职位。垂拱初年，以春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改任纳言，代替苏良嗣为文昌左相。他性情暴躁轻薄，惯于招致灾祸。听说左司郎中乔知之的婢女窈娘美丽并且善歌，便把她夺走。乔知之作《绿珠篇》讽刺此事，窈娘得到诗后怨恨而死。武承嗣发怒，告发乔知之，让酷吏杀死他，并残害他的家人。当初，皇后专擅政权，中宗被幽禁驱逐，武承嗣自认为皇位将传到自己身上，武氏应当拥有天下，于是暗中劝皇后改朝换代，废除唐朝子孙，诛杀不肯依附的大臣，倡议追封武氏先祖为王，建立宗庙。又追封武元庆为梁王，谥号“宪”；武元爽为魏王，谥号“德”；皇后的叔父武士让为楚王，谥号“僖”；武士逸为蜀王，谥号“节”。又追赠兄长之子武承业为陈王。武承嗣封魏王，武元庆的儿子武三思封梁王，武士让的孙子武攸宁封建昌王、武攸归封九江王、武攸望封会稽王，武士逸的孙子武懿宗封河内王、武嗣宗封临川王、武仁范封河间王，武仁范的儿子武载德封颍川王，武士棱的孙子武攸暨封千乘王，武惟良的儿子武攸宜封建安王、武攸绪封安平王，武惟良的侄子武攸止封恒安王、武重规封高平王，武承嗣的儿子武延基封南阳王、武延秀封淮阳王，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封高阳王、武崇烈封新安王，武承业的儿子武延晖承袭陈王、武延祚封咸安王。武承嗣实封一千户，兼任监修国史。他暗中告知皇后一党、凤阁舍人张嘉福，让洛州人上书请求立自己为皇太子，以试探皇后的心意。皇后询问岑长倩、格辅元，他们都坚持认为不应如此。武承嗣不得已，上奏请求责备告谕张嘉福等人，但皇后并未治罪。武承嗣怨恨岑长倩等人，他们都因罪被诛杀。武承嗣以特进身份罢职。不久，又任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任左相，而武攸宁任纳言，因此二人都被罢免。后来又与武三思一同任三品官，不到一个月二人都被免职，再拜特进。皇后已经决意把太子之位还给李氏。过了很久，武承嗣升任太子太保，但愿望没有实现，郁郁愤懑而死，追赠太尉、并州牧，谥号“宣”。武延基承袭爵位，皇后嫌他的名字中有“基”字，便改称他为继魏王。长安初年，他和妻子永泰郡主、邵王私下谈论张易之兄弟的事情，皇后听见后愤怒争论。事情传到皇后那里，皇后发怒，命令武延基自杀，以武延义代替他为王。中宗复位后，侍中敬晖等人说各位武氏不应封王，与君臣一同上奏：“国家不能同时有两个最大的权力中心，武氏诸王都应当免去王爵。”皇帝软弱昏庸，不能决断，又一向畏惧太后，并且想安抚讨好她，便说武攸暨、武三思都参与了诛除张易之、张昌宗的功劳，以此压制敬晖等人，只把他们的封爵各降一级：武三思降封德静郡王，武攸暨为寿春王，武懿宗为耿国公，武攸宁为江国公，武攸望为叶国公，武嗣宗为管国公，武攸宜为息国公，武重规为郐国公，武延义为魏国公，武攸绪为巢国公，武崇训为酆国公，武延禄为咸安郡公。正直的大臣宋务光、苏安恒上书说：“武氏诸王享有封爵，不能使人心满意。”皇帝仍未醒悟。武载德最终任湖州刺史，谥号“武烈”。武攸归历任司属少卿，升至齐州刺史，侍奉母亲孝顺；姐姐去世服丧期间，他不吃五辛，说话常常流泪。武攸止任绛州刺史。三人在太后执政时去世，所以没有等到削除封爵。武攸宜历任同州刺史，万岁通天初年任清边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契丹时，皇后亲自在白马寺为军队饯行；军队无功而返后，武攸宜被授为左羽林大将军。景龙年间，改任右羽林大将军，后来去世。他前后掌管禁兵十年。武嗣宗最终任司卫卿。武重规任汴州、郑州刺史，尚未到任，便役使百姓营造修缮，皇后发怒，将他贬为庐州刺史。从此制定法令：诸王任州官时，不得擅自营造治理。突厥叛乱时，任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他与沙吒忠义、张仁亶率领三十万人讨伐突厥。左羽林大将军阎敬容任西道后军，率十五万人作为后援。武重规回来后任左金吾卫大将军，最终任卫尉卿。武延秀的母亲本是带方人，因其家获罪而没入奚官，因容貌美丽、性情聪慧，被赐给武承嗣，生下武延秀。突厥默啜推荐女儿与唐和亲，皇后命武延秀迎娶她，诏令右豹韬大将军阎知微、右武卫郎将杨鸾庄携带金帛财物送到突厥驻地。阎知微等人暗中与默啜约定，扣留武延秀并进犯妫州、檀州，因此武延秀不能回来。神龙初年，默啜请求讲和，借此送来武延秀表达诚意；武延秀回来后，被封为柏国公，任左卫中郎将。宗族兄长武崇训娶安乐公主为妻，武延秀多次参加宴会并与公主亲近，也很通晓突厥语。他模仿胡人的歌舞，姿态风度闲适妖冶，公主非常喜爱。恰逢武崇训去世，武延秀便私下侍奉公主，皇后于是让公主再嫁给他。他任太常卿兼右卫将军，封恒国公。武三思死后，韦后又私下宠幸武延秀，因此武延秀更加放纵。公主府仓曹参军何凤劝说道：“如今天下人心都系于武家，希望武家可以再次兴盛。况且谶语说‘黑衣神孙披上天子的衣裳’，神孙除了公还能是谁呢？”于是劝他穿黑衣迷惑众人。韦后失败后，武延秀仍和安乐公主住在宫禁之中，二人一同在肃章门被斩杀。武攸望因任太府卿被贬，死于春州。武氏宗族中因武延秀获罪而被诛杀、流放的，几乎全部死亡，只有武载德的儿子武平一因文章显达，并且武攸绪常常避开盛满，所以得以免祸，二人各有传记。武攸宁在天授年间多次升迁至纳言。过了一年，以左羽林卫大将军身份罢免纳言职务，不久又恢复纳言。很久以后罢为冬官尚书。圣历初年，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武承嗣、武三思罢免政事后，间隔一年，武攸宁、武三思又掌管国政，设置句使，苛刻搜取百姓的财产，因此家族被毁的有十七八家，百姓呼天喊冤。他们建造了一百多间大仓库，聚集搜刮来的财物，有一天夜里起火，连一文钱也没有留下。武攸宁以冬官尚书身份罢职。神龙初年，最终任岐州刺史，死后追赠尚书右仆射。武三思在太后执政时，多次升任夏官尚书、春官尚书，兼监修国史，爵位封为王。契丹攻陷营州时，他以榆关道安抚大使身份驻守边境。回来后任同凤阁鸾台三品，过了一个多月离职。后来又任检校内史，罢职后任太子少保，再升为宾客，仍兼监修国史。

译武三思性情倾邪谄媚，善于迎合皇后的心意，探察她隐秘的想法，因此皇后很信任他，多次驾临他的宅第，赏赐尤其丰厚。薛怀义、张易之、张昌宗正以淫乱蛊惑皇后时，武三思极力屈节逢迎，为薛怀义牵马，又宣称张昌宗是王子晋的后身，引导公卿歌咏淫靡污秽之事，厚颜无耻地媚惑他人。皇后年事已高，厌倦居住宫中，武三思想借此买权，于是诱骗胁迫群小，在嵩山修建三阳宫，在万寿山修建兴泰宫，请太后每年驾临游幸，自己与二张随从侍奉、纵马驰骋，暗中把威权恩宠据为私有。劳役人数极多，百姓忧愁叹息。武崇训娶安乐公主时，武三思正辅佐政事，中宗住在东宫。武三思想让婚礼显耀于下，于是命令准备亲自迎娶的礼仪。宰相李峤、苏味道等，以及沈佺期、宋之问等名士，都来撰写文章辞赋，轻慢放纵、彼此夸耀，完全不再顾及礼法。中宗复位后，提拔武崇训为驸马都尉、太常卿，兼任左卫将军。武三思升任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实封户五百。武三思坚决推辞，改授开府仪同三司。恰逢降封，削减实封户数，不久又因太后遗诏恢复所削减的封户，并封武崇训为镐国公。起初，桓彦范等已经诛杀张易之、张昌宗，薛季昶、刘幽求劝他们把武三思等人也杀掉，他们没有听从。第二天，武三思借韦后之力暗中进入宫中，反过来改变国政，几天之内桓彦范等人都失去权柄，先前被贬逐的官员全部回来。诏令群臣重新遵循太后的制度。武三思建议说：“高祖封禅泰山，则天皇后修建明堂，又封禅嵩山，二位圣人的功业不能废弃。”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把五个县改名为乾封、合宫、永昌、登封、告成。第二年春天，大旱，皇帝派武三思、武攸暨到乾陵祈祷而降雨，皇帝很高兴。武三思趁机请求皇帝恢复崇恩庙，并为昊陵、顺陵都设置令、丞。武三思的党羽郑愔上《圣感颂》，皇帝为它刻石。补阙张景源建议说：“母子相继执政，不能说是中兴，所颁下的制书都应废除。”于是天下著名祠庙改名为唐兴、龙兴。补阙权若讷又说：“制诏应当遵循贞观旧例。而且太后的遗训，是母亲的仪范；太宗的旧章，是祖先的德业。沿袭制度应当从最近的开始。”皇帝褒奖答复他。当时在苑中兴建球场，诏令文武三品官员分成两队作为都，皇帝与皇后亲临观看。武崇训和驸马都尉杨慎交用膏油涂抹并筑造球场，以便从中获利，耗费工役和资财不可估量，百姓苦不堪言。武三思既与韦后私通，又与上官昭容淫乱，内心忌恨节愍太子李重俊，便和安乐公主谋划废掉太子。太子害怕，因此发动羽林军包围武三思的宅第，把武三思和武崇训一起杀死，又杀了他们的党羽十多人。当时痛恨武三思奸邪作乱、窃取国权的人，把他比作司马懿。他尤其忌恨、阻挠正直之人，曾说：“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善人，只有和我同党的人大概才是吧。”他与宗楚客兄弟、纪处讷、崔湜、甘元柬相互驱使煽动，王同皎、周憬、张仲之等人不胜愤怒，谋划杀死武三思，却被冉祖雍、宋之愻、李悛告发，众人都因罪处死。武三思又追捕五王，崔湜派周利贞前去杀害他们，因此冉祖雍与御史姚绍之等五人被称为“三思五狗”。司农少卿赵履温、中书舍人郑愔、长安县令马构、司勋郎中崔日用、监察御史李忄曳【原文人名有残缺】依仗武三思的权势，权势熏灼内外；其中尤其干预政事的人，天下人说：“崔、冉、郑，扰乱时政。”他们凭借爵位赏赐相互抬高树立，凡是制造大案、污蔑陷害善良、毁灭他人宗族的事情，都由他们造成，天下因此荡然无存。起初韦月将、高轸上疏，极力陈述武三思的罪恶，有司杀死韦月将，把高轸驱逐到险恶之地。黄门侍郎宋璟坚持上奏，不久也被贬斥。他的权势大致就是这样。他死后，皇帝为他举哀，停止临朝五天，追赠太尉，恢复梁王封号，谥号为“宣”。又追封崇训为鲁王，谥号为“忠”。安乐公主让太子以首级祭祀武三思的灵柩。睿宗即位后，认为他们父子都是叛逆，便砍开棺材、暴尸示众，铲平了他们的坟墓。懿宗凭司农卿的身份封为郡王，历任怀州、洛州刺史。神功元年，孙万荣击败王孝杰的军队，诏令懿宗任神兵道大总管讨伐他；娄师德、沙吒忠义也一同任总管，军队共二十万人，驻扎在赵州。懿宗听说贼军将到，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放弃军队逃走。有人劝他说：“贼军虽然人多，却没有辎重车辆，只靠抢掠为生。若按兵不动使他们疲惫，再在他们撤退时攻击，就可以建立大功。”懿宗来不及考虑，退守相州，贼军于是进兵屠杀赵州。后来孙万荣死了，懿宗又和娄师德一起安抚河北；凡有从贼军中回来的人，一律判处死刑，先剖取胆，然后杀掉。他们在面前血沫飞溅，举止却和平常一样。起初孙万荣入侵时，另一名主帅何阿小攻陷冀州，把人杀得几乎没有留下活口。因为懿宗也像他一样残暴凶忍，所以号称“两何”，人们互相传说：“只有这两个何某，杀人最多。” 当初，懿宗在天授年间奉诏审讯重大案件，诛杀大臣和王公时，都极力罗织罪名、巧妙牵连，把人投入刑狱，没有一个能够逃脱。他的阴险残酷，即使周兴、来俊臣等人也无法超过。神龙初年，他升任太子詹事，最后官至怀州刺史。攸暨从右卫中郎将任上娶太平公主为妻，被授予驸马都尉，屡次升任右卫大将军。天授年间，他由千乘郡王进封定王，实封食邑六百户，升任麟台监、司祀卿。长安年间，降封为寿春王，加授特进。中宗时，授任司徒，恢复定王封号并增加食邑一千户；他坚决推辞，于是进授开府仪同三司。韦延秀被诛后，他降封楚国公。攸暨沉静谨慎、温和厚道，在当时没有得罪谁，只专心供养自己而已。景龙年间去世，追赠太尉、并州大都督，恢复定王封号，谥号为“忠简”。后来因太平公主犯大逆之罪受牵连，坟墓被铲平。韦温，是中宗被废的庶人韦皇后的堂兄弟。韦后的父亲韦玄贞，历任普州参军事，因为女儿成为皇太子妃，所以不断升迁至豫州刺史。皇帝幽禁庐陵王时，韦玄贞流放后死在钦州；他的妻子崔氏被蛮族首领宁承杀死，四个儿子洵、浩、洞、泚也一同死在容州，后来两个女儿逃回京师。皇帝恢复执政后，当天便下诏追赠韦玄贞为上洛郡王、太师、雍州牧、益州大都督，追赠韦温的父亲韦玄俨为鲁国公、特进、并州大都督。皇帝派使者迎回韦玄贞的灵柩，又诏令广州都督周仁轨讨伐宁承，斩下宁承的首级，在崔氏灵柩前祭奠；授周仁轨左羽林大将军、汝南郡公。灵柩运到后，皇帝和皇后登上长乐宫，望着灵柩哭泣，追赠韦玄贞为酆王，谥号“文献”，庙号称“褒德”，陵墓称“荣先”，设置令、丞，拨给一百户人家负责洒扫。追赠洵为吏部尚书、汝南郡王，浩为太常卿、武陵郡王，洞为卫尉卿、淮阳郡王，泚为太仆卿、上蔡郡王，并都葬在京师。

译韦温起初任职试用官，因为犯贪赃罪被斥退。神龙初年，升任宗正卿，调任礼部尚书，封鲁国公。他的弟弟韦湑，从洛州户曹参军事连续升任左羽林大将军，封曹国公。韦后的大姐嫁给陆颂，陆颂升任国子祭酒；二妹嫁给嗣虢王李邕。韦湑的儿子韦捷娶成安公主，韦温的堂弟韦濯娶定安公主，两人都被授为驸马都尉，韦捷任右羽林将军。景龙三年，韦温以太子少保身份同中书门下三品，遥领扬州大都督。韦温看到天下大权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想自行培植势力来巩固权力，援引党羽却不能统一安排。公卿虽然畏惧服从他，但韦温没有才能，不如武氏诸人那样凶横炽盛。韦湑起初兼任修文馆大学士。当时荧惑星长久停留在羽林军方向，韦后厌恶这一现象。正好韦湑随韦温到温泉，韦后便毒死韦湑，以此消除变乱的征兆，厚加追赠司徒、并州大都督。韦湑兄弟颇凭文章才华进身，皇帝正广泛选拔擅长文章的人充任侍从，和他们赋诗娱乐；韦湑虽是学士，却常在北军中，不能有所创作。有个富商获罪，万年县令李令质审问他。韦濯骑马赶来营救，李令质不听，韦濯便在皇帝面前诋毁他。皇帝召李令质来，左右近臣都替他害怕。李令质从容地说：“韦濯与这名罪犯并非亲属，只是因为收受财货才来请求。韦濯虽然权势很大，却不如遵守陛下的法律，即使死了我也没有遗憾。”皇帝因此释放了他，没有责罚。皇帝去世后，韦后专权，害怕发生变乱，命令韦温全部统领内外军队，守卫宫省之中；又让堂侄韦播、韦捷的堂弟韦璿和高嵩分领左右羽林军。韦温与宗楚客、武延秀等劝说韦后假托图谶，说韦氏应当受天命，谋划杀死少帝。由于忌惮相王和太平公主地位尊贵，想先除掉他们，然后发动计划。玄宗的军队却在夜间起兵，将军葛福顺攻打玄武门，进入羽林军中，杀死韦播、韦璿、高嵩，砍下首级示众，军中纷纷响应，没有人敢落后。韦后死后，天将亮时韦温也被斩杀，官兵分头逮捕韦氏子弟，无论老少全部杀掉。周仁轨是京兆万年人，属于韦后的母族。当时任并州长史，残酷嗜杀。有一天，他看见堂下有一条断臂，感到厌恶，便把它送到野外；过了几天再去看，断臂还在那里。这月，韦后失败，使者奉命诛杀周仁轨。行刑人举刀时，周仁轨用手臂迎上去，手臂落地后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睿宗铲平韦玄贞、韦洵的坟墓，百姓盗取其中的宝玉，几乎拿光了。天宝九载，又下诏挖掘，长安县尉薛荣先先去查看，墓志记载的下葬年月与挖墓的年月正好相同，而且陵墓名称与县尉姓名也相合。王仁皎，字鸣鹤，是玄宗被废皇后的父亲。景龙年间，因将帅选荐，被授甘泉府果毅，升任左卫中郎将。玄宗即位后，因为皇后的缘故，升任将作大匠，屡次升迁至开府仪同三司，封祁国公，食邑三百户。王仁皎逃避职守，不理政事，抛弃名誉，只顾优厚奉养自己，积聚媵妾和财货。他六十九岁去世，追赠太尉、益州大都督，谥号“昭宣”。官府替他办理丧葬。灵柩出行时，皇帝亲自到望春亭为丧事送行。诏令张说撰写碑文，皇帝亲自为碑石题字。他的儿子王守一与皇后是孪生兄弟，皇帝尚未显贵时就与他交情深厚，后来下诏让他娶清阳公主。因参与讨伐太平公主有功，从尚乘奉御升任殿中少监，封晋国公，又屡次升至太子少保，承袭父亲的爵位，受到皇帝优厚的待遇。皇后被废后，他被贬为柳州别驾，走到蓝田时，皇帝赐令他自尽。王守一贪墨成性，毫无顾忌，积蓄财产达数万，全部登记没收归官。杨国忠是太真妃的堂兄，也是张易之的外甥。他嗜好饮酒赌博，多次向别人借贷，没有品行操守，姻亲宗族都不把他列入同族。三十岁时随蜀地军队服役，因屯驻劳苦本应升迁，节度使张宥厌恶他的为人，鞭打折辱他，但最终还是让他以优等资历任新都县尉。离职后，他更加困窘，蜀地豪强鲜于仲通常资助他。他的堂叔杨玄琰死在蜀州，杨国忠替他照料家产，便与杨玄琰的女儿私通，那就是所谓的虢国夫人。他搜刮她的财产，到了成都便赌博，一天就把钱财全部输光，于是逃走。过了很久，他调任扶风县尉，却不得志。后来又进入蜀地。当时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与宰相李林甫不和，听说杨氏新近得宠，想借机结交他们作为暗中援助，便派鲜于仲通到长安。仲通推辞，说可以让杨国忠去；杨国忠相貌高大峻拔，口才敏捷，章仇兼琼很高兴，便上表任命他为推官，让他押送春季贡物到长安。临行时，章仇兼琼告诉他说：“郫县有一日的粮食，你到了那里可以取用。”杨国忠到达后，果然得到价值百万的蜀地货物，于是非常高兴。到了京师，他去见杨氏姐妹，送上赠礼。当时虢国夫人刚守寡，杨国忠把贿赂多分给她，二人不断淫乱。杨氏诸人每天替章仇兼琼称赞杨国忠，说他擅长赌博；玄宗召见他，升任金吾兵曹参军、闲厩判官。章仇兼琼入朝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是借助杨国忠的力量。杨国忠逐渐进入宫中供奉，常常最后才出来，专门掌管簿籍，计算核对，哪怕分毫也没有差错。皇帝高兴地说：“真是度支郎的才干。”他屡次升任监察御史。李林甫制造韦坚等人的案件，想危害太子；案件审理时有所顾忌退缩，便因为杨国忠依仗宠幸、凶猛狠毒而可以利用，倚重他来审讯弹劾。杨国忠于是写出残酷严厉的供词，进行尖刻诋毁，牵连拘捕达数年，被诬陷杀害的有一百多个家族；凡是估计可以用来危害太子的，就先迎合李林甫的意图陷害，全部符合他的心意。李林甫当时极力排斥他人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暗中加以指使，所以杨国忠借此作奸，无所顾忌。虢国夫人在宫中掌权，皇帝喜爱或厌恶什么，杨国忠必定先探知其中微意；皇帝认为他能干，升任他兼任度支员外郎。他升迁不到一年，就掌管了十五个以上的使职，李林甫这才开始厌恶他。天宝七载，杨国忠升任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门裁决度支事务。恰逢他的三妹被封为国夫人，哥哥杨铦升任鸿胪卿；他们和杨国忠门前都列有棨戟，住宅华丽而僭越，势力遍及都城。当时天下丰收富足，各州县的粮食和丝帛都积存数万，杨国忠于是说：“古代耕作二十七年，要有足够九年的粮食。现在上天使天下太平，请把各地积压滞存的物资变换成便于运输的轻货，以充实京师。又把天下义仓的粮食以及丁租、地租都改换成布帛，来充实天子的禁藏。”第二年，皇帝诏令百官观看府库物资，堆积得像山丘一样，按等级赏赐群臣，赐杨国忠紫衣、金鱼袋，并让他主持太府卿事务。起初，杨慎矜引荐王鉷任御史中丞，后来两人发生嫌隙。王鉷联合杨国忠弹劾杨慎矜，以大逆不道的罪名使他获诛。由此，王鉷的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吉温替杨国忠谋划夺取李林甫的权力，杨国忠便诬奏京兆尹萧炅、御史中丞宋浑，将他们逐出；二人都是李林甫厚交的朋友，李林甫无法救援，于是结下怨恨。王鉷当时宠幸正盛，官位权势在杨国忠之上，杨国忠嫉恨他，便借邢縡案件构陷王鉷，使他被杀，自己取代王鉷任京兆尹，并全部接管他的使职。随后他穷追猛打地弹劾王鉷的党羽，牵引出李林甫与人私下交往的罪状，牵连逮捕左丞等人，多次上报皇帝。皇帝开始厌恶李林甫，逐渐疏远冷落他。

译在这以前，南诏质子阁罗凤逃走，皇帝想讨伐他。杨国忠推荐鲜于仲通任蜀郡长史，率六万军队讨伐。双方在泸川交战，唐军全军覆没，只有鲜于仲通挺身逃脱。当时杨国忠兼任兵部侍郎，平素受过鲜于仲通的恩惠，便隐瞒他的败绩，改写为战功，使他以白衣身份领任原职。于是杨国忠自己请求兼任剑南节度使，诏令授他剑南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主持节度使事务。不久又加任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开设幕府，任用窦华、张渐、宋昱、郑昂、魏仲犀等辅佐自己，而自己留在京师。皇帝第二次到左藏库，按等级赏赐百官。出纳判官魏仲犀说：“阁罗凤聚集在通训门。”通训门在库房西面，皇帝下诏改名为凤皇门，升魏仲犀为殿中侍御史，属吏们也都因为“凤凰优”而得到调任。不久杨国忠被授为御史大夫，便推荐鲜于仲通任京兆尹，自己兼任吏部事务。杨国忠以云南战事无功为耻，知道这是李林甫在挑剔搜求自己的过错，想在皇帝面前为自己解脱，便让部下请求自己到驻军处去，表面上显示忧虑边疆，以符合皇帝的旨意，实际上是堵塞进谏之路；李林甫果然上奏请求派他前往。临行辞别时，杨国忠哭泣诉说自己受到李林甫中伤，杨贵妃又替他说话，所以皇帝更加亲近他，并预先打算召他回京。然而杨国忠上路后，内心惴惴不安。皇帝在华清宫，派驿使追他回来。李林甫病情已经非常危重，进宫见皇帝时躺在床下，对杨国忠说：“我快要死了，您将要入朝为相，后事就托付给您了！”杨国忠害怕这是诡计，不敢承受，吓得汗流满面。李林甫果然死去，杨国忠于是被授为右相，兼任文部尚书、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国史、崇贤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原有的节度使、采访使等职务以及度支事务也没有解除。杨国忠掌权后，便穷究李林甫的奸恶之事，抄毁他的家产。皇帝认为这是功劳，封他为魏国公；他坚决推辞魏国公，于是改封卫国公。杨国忠担任宰相并掌管铨选后，开始创立取消长名榜的做法，在铨选之日就决定留任或放归。按照旧例，每年在南院悬挂木版作为选官格式，候选人自己申报；一项不符合格式，便不能授官，因此有人十年都不能做官。杨国忠创立按资历押定的办法，不论贤能或不肖，资历深的先补官；文书有错误或缺漏的，可以再次申报，众人一致称赞。先天以前，各部门主管政事的官员，午时漏刻结束后，回本部门处理事务；兵部、吏部尚书和侍郎分别主持审核。开元末年，宰相人数减少，职任更加尊贵，不再处理本部门事务。吏部铨选过去通常要三次注拟、三次唱名，从春天一直到夏天才能完成。杨国忠暗中派官吏到各家，预先确定名额，然后召集百官到尚书省注拟唱名，一天便办完，用来夸耀自己的神速，惊动天下人的视听。从此铨选资历混乱，再没有纲纪秩序。虢国夫人住在宣阳坊左边，杨国忠住在她的南面，他们从御史台和宫禁返回后，就赶到虢国夫人宅第，郎官、御史中来禀报事务的人也都跟随而去。他们住在同一宅第，出门并排骑马，彼此调笑，得意自如，像禽兽一样，却不以为羞耻，道路上的人都感到耻辱和惊骇。第二年举行大选，他们便在宅第中唱名补官，让女兄弟们在帷幕后观看；遇到士人中相貌丑陋、粗野、跛脚、弯腰的人，就呼喊其姓名，在堂上大笑，声音传到外面，士大夫都以此为耻。在此以前，有关部门已经确定铨注结果，还要送交门下省，由侍中、给事中审阅；有不合适的，就驳回。杨国忠却召来左相陈希烈，让他坐在角落，给事中在旁边，等他们看完铨注，便说：“已经经过门下省了。”陈希烈不敢提出异议。侍郎韦见素、张倚和本曹郎官在堂下奔走，抱着案牍。杨国忠回头对妹妹们说：“穿紫袍的两个主事怎么样？”众人都大笑。鲜于仲通等人暗中示意选官郑怤，希望在尚书省门下立碑颂扬杨国忠的恩德，皇帝下诏让鲜于仲通撰写颂文，皇帝又替他改了几个字，并用黄金标记碑文所在的位置。皇帝常在每年十月到华清宫，到了春天才回来；杨氏诸姐妹的汤沐馆在华清宫东墙，彼此相连，可以互相照应。皇帝临幸时，必定遍访五家，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出宫时有赏赐，称为“饯路”，回来时有慰劳，称为“软脚”。远近各地送来的宦官、幼童、歌伎、犬马、金银财宝，接连不断地堆满他们的门庭。杨国忠从御史做到宰相，总共掌管四十多个使职；加上度支、吏部事务纷繁，一处署名也不能全部处理完，因此属吏能够从中操纵轻重，公开收受贿赂、接受请托而毫无顾忌。杨国忠性情疏放轻率，口才敏捷，处理机要事务时固执专断，自信不疑；他盛气凌人、骄横刚愎，百官没有人敢与他争论是非，属官全都严厉督责，吹毛求疵，互相倾轧。他又善于谄媚，只顾迎合皇帝的嗜好和欲望，不顾天下的成败。皇帝一向有经营边疆的意图，所以亲自调度兵员和粮食，任用熟悉文书、厌恶正直官吏的人办理军务；军队凡有所需，杨国忠都迅速办成，却又不能加以省察。当初李林甫欺骗皇帝，说天下太平无事，请求日晷漏刻到巳时便散朝，皇帝答应了。后来文书充满奏牍，皇帝坐在家中裁决。事情办成后，皇帝命令官吏拿着案牍到左相陈希烈处共同署名，左相不敢盘问，只谨慎署名。到了杨国忠掌权时，韦见素取代陈希烈，也沿袭成例。有一年，大雨损坏庄稼，皇帝很忧虑，杨国忠挑选长得好的禾苗进献，说：“雨水没有造成灾害。”扶风太守房琯上报郡中受灾，杨国忠发怒，派御史去审查他。此后再也没有人敢把水旱灾害上报，都是先窥探杨国忠的意图后才敢启奏。杨国忠的儿子杨暄参加明经科考试，没有中选，礼部侍郎达奚珣派儿子达奚抚去拜见杨国忠，杨国忠当时正在朝会，见到达奚抚很高兴。不久，杨国忠听说杨暄应当被黜退，便骂道：“生了儿子难道不想让他富贵吗？难道要因为一个名次被鼠辈出卖！”达奚珣大为惊恐，立即把杨暄列为高等名次。不久杨暄与达奚珣同列任官，杨国忠仍然斥责达奚珣没有使官职得到提升。杨国忠虽然执掌国政，却常兼任剑南召募使，派人戍守泸南，粮饷运输道路险恶又缺乏补给，军队出发后没有人回来。按照旧例，勋户可以免除行役，这是用来优待有战功的人。杨国忠却命令应当出征的人先征发勋贵人家的子弟，因此士兵没有战斗意志。按照征募的办法，愿意奋勇从军的人才登记。杨国忠每年派宋昱、郑昂、韦儇以御史身份催逼，郡县官吏困窘得无法应付，于是欺骗性地设置粮饷征召贫弱之人，暗中把他们捆在屋里，给他们穿上夹衣，戴上刑具送往军屯；逃跑的人就用押送官吏顶替。人人都想作乱。不久，他派剑南留后李宓率十多万军队攻击阁罗凤，李宓在西洱河战败而死，杨国忠却伪造捷报上报朝廷。自从再次兴兵以来，耗尽中原精锐士卒二十万人，连一双破鞋也没有留下，天下人都为此怨恨。

译安禄山当时正受宠，在边境统领重兵，傲慢放肆，不奉法令；皇帝袒护他，下面的人没有敢进言的。杨国忠知道安禄山最终不会屈居自己之下，又倚仗宫中的援助，独自揭发他的反状；皇帝怀疑杨国忠是因为地位相妒才这样做，不相信他。安禄山虽然早有反叛之心，但因为皇帝对他待遇优厚，所以隐忍不发，等待皇帝一旦驾崩就起兵。等他看到皇帝疏远杨国忠，十分害怕对自己不利，所以谋反更加急迫。不久安禄山被授为尚书右仆射，皇帝担心杨国忠不高兴，便特意任命他为司空。安禄山回到幽州后，察觉杨国忠在谋划对付自己，反叛的计划于是决定下来。杨国忠命门客何盈、蹇昂刺探安禄山谋反的证据，又暗示京兆尹李岘包围安禄山宅第，逮捕安禄山亲近的李超、安岱、李方来、王岷并杀死，把他的党羽吉温贬到合浦。安禄山上书为自己辩解，同时分条上奏杨国忠的二十条大罪。皇帝把过错归到李岘身上，将他贬为零陵太守，以安抚安禄山。杨国忠谋略少而自负急躁，认为安禄山虽跋扈却不足以图谋，所以故意激怒他使他必然反叛，以便取得皇帝的信任；皇帝最终仍未醒悟。杨国忠于是建议说：“请任命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他回朝辅政；让贾循任使者，节度范阳；让吕知诲节度平卢；让杨光翙节度河东。”诏书已经起草，皇帝派谒者辅璆琳去窥探安禄山，尚未回来，皇帝已把诏书放在身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辅璆琳收受了金钱，坚持说安禄山不会反叛。皇帝对杨国忠说：“安禄山没有二心，前面的诏书已经烧掉了。”安禄山反叛后，以诛杀杨国忠为名。皇帝想亲自率军向东去，让皇太子监国，并对左右近臣说：“我想要办一件事。”杨国忠猜测皇帝将要禅位给太子，回来后对妹妹们说：“太子监国，我们这些人就要被诛杀了。”于是聚在一起哭泣，入宫向杨贵妃哭诉。杨贵妃以死相逼皇帝，事情才被搁置。安禄山从范阳起兵后，叹息着说：“杨国忠的脑袋为什么还迟迟没有送来？” 哥舒翰守卫潼关，按兵不动，依靠险要地势防守。杨国忠听说他想反对自己，便怀疑他，于是从中督促出战。哥舒翰不得已出关，结果大败，投降了贼军。战败的文书传到朝廷时，当天皇帝从南内移驾到未央宫。杨国忠见到百官，哽咽得无法自持。监察御史高适请求率领百官子弟和招募的豪杰十万人拒守，众人认为不可。起初杨国忠听说祸乱发生，自己认为可以率领剑南军队，并预先在梁州、益州之间安插心腹，作为保全自己的打算。到了这时，皇帝召宰相商议事情，杨国忠说：“幸好还可以前往蜀地。”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早晨，天色尚暗，皇帝从延秋门出城，群臣还不知道，仍照常上朝，只有三卫的彍骑排列仪仗，尚且还能听到刻漏声。杨国忠、韦见素、高力士以及皇太子、诸王等数百人护卫皇帝。右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谋划杀死杨国忠，但没有成功。军队进驻马嵬后，将士疲惫，缺少粮食，陈玄礼害怕发生变乱，召集诸将说：“如今皇帝受到震荡，国家不能守卫，使百姓肝脑涂地，难道不是杨国忠造成的吗？想杀掉他来向天下谢罪，怎么样？”众人说：“我们考虑这件事很久了，事情如果成功，即使自己死亡，本来就是我们所愿。”恰逢吐蕃使者向杨国忠有所请求，众人大声喊道：“杨国忠与吐蕃谋反！” 禁卫骑兵聚集起来，杨国忠冲出人群，有人射中他的额头，众人杀死他，争相撕食他的肉，几乎吃尽，又砍下首级示众。皇帝惊问：“杨国忠竟然反叛了吗？”当时吐蕃使者也被杀死了。御史大夫魏方进责问众人：“为什么杀宰相？”众人发怒，又把魏方进杀死。杨国忠有四个儿子：杨暄、杨昢、杨晓、杨晞。杨暄官至太常卿、户部侍郎，听到变乱后下马逃跑，跌倒在地，众人用弩箭射他，身体被一百多支箭射穿，才倒毙。杨昢娶万春公主，官至鸿胪卿，陷入贼军后被杀。杨晓逃到汉中，被汉中王李瑀用杖打死。杨晞和杨国忠的妻子裴柔一同逃往陈仓，被追兵斩杀。裴柔原是蜀地歌伎，与杨晞一起被挖坑埋葬。他的党羽翰林学士张渐、窦华，中书舍人宋昱，吏部郎中郑昂，都逃入山谷。百姓争相抢夺他们的财产，财富与杨国忠相当。宋昱舍不得财产，偷偷进入都城，被乱兵杀死；其余人也因牵连而被诛杀。杨国忠原名杨钊，因为图谶中有“卯金刀”三字，皇帝在他任御史中丞时替他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李翛，字翛，出身寒微，因为庄宪太后的姻亲女婿而得到升进，历任坊州、绛州刺史。他没有其他才能，处理政务勉强过得去。性情细巧，装饰驿站，结交宦官，求取好名声。宪宗认为他有才，授任司农卿，升为京兆尹，专门搜刮财物来巩固恩宠，多次诬陷毁谤近臣，一时人人侧目。太后去世，诏令李翛任桥道置顿使；他吝惜官府费用，把每件物品都削减到自以为可喜的程度。太后的梓宫到达灞桥时，随从官员大多没有饭吃。起初商议重新修造渭城门，估计需钱三万，李翛认为劳民伤财，不肯修建，反而让人把车道凿深，使门柱危险不能支撑；灵柩刚经过，城门就倒塌，辒辌车仅仅躲过，拆掉城门后才得以通行。李翛谎奏说车轴折断，山陵使李逢吉弹劾他欺骗皇上，请求免去他的官职。当时皇帝正在用兵，而李翛屡次有所贡献，因此没有治罪，只下诏削夺俸禄；李逢吉坚持追究，于是削去李翛银青光禄大夫的一个等级。第二天，皇帝又加赐黄金。皇帝认为浙西富饶，想搜求剩余财利，便任命李翛为观察使。李翛因病回到京师。元和十四年去世，士人中有人互相庆贺。郑光是孝明皇太后的弟弟。会昌末年，他梦见自己驾着装载日月的大车行驶在大路中央，光辉盛大，照耀六合；醒来后占卜，卜者说：“您将要突然显贵。”不到一个月，宣宗即位，郑光从平民中起家，被授为诸卫将军，屡次升迁至平卢军节度使，又调任河中、凤翔节度使，并赐给鄠县、云阳县的良田。大中四年，皇帝下诏免除他的租税。宰相说：“这是国家常规赋税，贫困百姓和下等户尚且不能免除，怎么能因为外戚而废弃法令？”皇帝醒悟，撤回了先前的诏令。不久，皇帝封郑光的妾为夫人；郑光明白皇帝的意思，退还诏书，不敢接受任命，皇帝称赞他。大中七年，他入朝，在延英殿回答询问时，所占奏的内容鄙俗浅近，皇帝大失所望，很不高兴，便留他任右羽林统军兼太子太保。太后说郑家贫困短缺，皇帝厚赐金帛，但最终不再把方镇交给他。郑光去世，追赠司徒，诏令停止朝会三天，群臣前往慰问。御史大夫李景让说：“按照礼制，外祖父母、舅父服小功五个月，伯父、叔父和兄弟服齐衰一年，这是疏远外亲、亲近内亲。君王不能使外戚势力强盛。考察王、公主的丧事也不过停止朝会三天，郑光应当稍微降低规格。”于是诏令停止朝会两天。他的儿子郑汉卿，最后官至义昌军节度使。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二　宦官上 唐代制度规定：内侍省的官员有内侍四人、内常侍六人、内谒者监和内给事各十人、谒者十二人、典引十八人、寺伯和寺人各六人。又设五局：一是掖廷局，主管宫嫔名籍和考核；二是宫闱局，负责宫门和宫墙的守卫；三是奚官局，管理宫中疾病和死亡丧葬；四是内仆局，主管帷帐、灯烛的供应；五是内府局，主管宫中府库的物资收纳和发放。各局都设令、丞，均由宦官担任。太宗下诏，内侍省不设置三品官，以内侍为长官，品阶为四品，不让他们承担政事，只负责宫门楼阁的守卫、宫廷内部的洒扫和领取粮食。武后时期，宦官人数渐渐增加。到了中宗时，穿黄衣的宦官已有两千人，七品以上的员外官另设一千人，但穿朱衣紫衣的还很少。玄宗时天下太平，财用富足，又志向宏大、崇尚奢侈，不吝惜赏赐爵位。开元、天宝年间，宫嫔大多达到四万人，穿黄衣以上的宦官有三千人，穿朱衣紫衣的有一千多人。凡是称合皇帝心意的，便授为三品将军，在门前列置戟架。他们在殿上供奉，所受委任显赫重要，持符节传达诏命，声势盛大，震动四方。所到之处，郡县官员奔走迎奉，进献财物动辄数以万计。他们修建功德寺观、购买禽鸟时，只要为此出使一次，仍需花费数千缗。宦官担任监军，掌握权力，节度使反而处在他们之下。于是京畿地区的甲第、名园和上等肥田，有一半登记在宦官名下。肃宗、代宗庸弱，依靠宦官作为护卫，所以李辅国凭尚父身份显贵，程元振因拥立有功而发迹，鱼朝恩因掌军而权重；但宦官仍未能长期专门掌握军队。德宗惩戒朱泚之乱，因此把左右神策军、天威军等交给宦官主持，设置护军中尉、中护军，分掌禁兵。这样一来，威势和权柄下移，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他们一举手一动念便能使事情轻重有别。至于勇猛之士和奇异才俊，宦官便收养他们作为义子；至于强大的重镇和藩镇，也争相从宦官门下出身。小人的性情卑鄙险恶，毫无顾忌，又早晚侍奉天子；相处亲近了便没有威严，习以为常了便不再怀疑。因此昏庸的君主被亲近之人蒙蔽，英明的君主则因忽视他们而生祸。玄宗因宦官势力而迁居并死去，宪宗、敬宗因宦官弑杀而死，文宗因忧惧而病败，到了昭宗时天下便灭亡了。祸患始于开元，发展到天祐年间达到极点；凶恶刚愎之人相互勾结，党羽同类被消灭，王室也随之崩溃丧亡，譬如用火烧灼来除蛀虫，蛀虫虽然灭尽，木头也烧毁了，难道不可悲吗？考察宦官的行为，他们残暴之气并不刚强，柔弱的情性容易改变；受到轻慢时便不把君上放在眼里，感到恐惧时便产生怨恨；把权力借给他们，他们就会专擅；他们制造祸患时又迫近君侧；事情缓慢时彼此攻击，事情紧急时又互相联合，这就是小人的常态。唉！猫头鹰和狐狸本没有神异之力，只是上天使天下昏乱罢了；到了末世，已经无法挽救乱局。因此我把中唐以来重要的宦官汇集编入这一篇。杨思勖是罗州石城人，本来姓苏，冒用了养父的姓氏。年轻时在内侍省供职，跟随玄宗讨伐宫廷变乱，升任左监门卫将军，皇帝把他视为爪牙。开元初年，安南蛮族首领梅叔鸾反叛，自称黑帝，聚集三十二州的军队，又在境外联合林邑、真腊、金邻等国，占据海南，号称有四十万人。杨思勖请求出征，诏令他招募首领子弟十万人，与安南大都护光楚客沿马援旧道出兵，出其不意，贼军惊愕得来不及谋划，于是大败；杨思勖把尸体堆成京观后回师。开元十二年，五溪首领覃行章作乱，诏令杨思勖任黔中招讨使，率六万人前往，擒获覃行章，斩首三万级；凭功劳升任辅国大将军，给予定额俸禄和防阁。随从皇帝封禅泰山，升任骠骑大将军，封虢国公。邕州封陵獠梁大海反叛，攻破宾州、横州等州，杨思勖又将其平定，俘获梁大海等三千人，讨伐并斩杀其党羽，全部肃清。泷州蛮族陈行范自称天子，他的部下何游鲁号称定国大将军，冯璘号称南越王，攻破州县四十处。诏令杨思勖征发永州、道州、连州三州军队和淮南弩手十万人，在阵中袭击并斩杀何游鲁、冯璘。陈行范逃往盘辽各洞，杨思勖带领全部军队穷追不舍，活捉了他，又把他的党羽六万人全部坑杀，缴获的马匹、金银数以万计。杨思勖去世时，年八十多岁。杨思勖凶悍残忍，敢于杀戮；凡是俘获的人，必定剥去脸皮，剖开脑髓，剥下头发和头皮给人看。将士们害怕而服从他，没有人敢正视，因此他能够建立功劳。内给事牛仙童收受张守珪的贿赂，皇帝下诏交给杨思勖处死。杨思勖把牛仙童绑在格架上，残酷鞭打，惨不忍睹；又挖取他的心，砍断手脚，剔下肉来吃，直到肉被吃尽，他才死去。光楚客是乐安人，后来任桂州都督，退休，封松滋县侯。高力士是冯盎的曾孙。圣历初年，岭南讨击使李千里进献两个宦官小儿，一个叫金刚，一个叫力士。武后认为他们强悍聪慧，命令他们在身边供职。后来因牵连获罪被逐出宫，高延福收养力士为子，所以他冒用了高姓。高力士与武三思交好。一年多后，他又得以进入禁中，在司宫台领取粮食。成年后，身高六尺五寸，谨慎缜密，擅长传达诏令，任宫闱丞。玄宗在藩王府时，高力士竭尽心力依附结交；平定韦氏之后，他便启奏请求隶属内坊，升任内给事。先天年间，因诛杀萧至忠、岑羲等人的功劳任右监门卫将军，主持内侍省事务。从此四方奏请都先送到他那里审阅，再进呈皇帝；小事便由他专断决定。他即使休假沐浴也从不出宫，睡觉休息都在殿内帷帐中，想求见皇帝的人希望见他一面，就像希望见天人一样。皇帝说：“高力士值班，我睡觉才安稳。”当时宇文融、李林甫、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等人，虽然凭才干受宠进用，却都厚厚结交高力士，所以能够接连做到将相；其余顺风依附、曲意迎合的人更是无法计算，也都得到所希望的东西。宦官中如黎敬仁、林昭隐、尹凤翔、韩庄、牛仙童、刘奉廷、王承恩、张道斌、李大宜、朱光辉、郭全、边令诚等，都在宫中供奉，有的出任外廷监军或节度军监军，有的负责修建功德、购买鸟兽，所有这些事情都替高力士办理。出使回来后，搜刮所得动辄数以万计；京师的豪宅、池苑、良田和优良产业，被他们占有十分之六，他们所受宠幸与高力士大致相等，但都要借助高力士在其中权衡轻重才能做到。肃宗在东宫时，以兄长礼节对待高力士；其他王、公主称他为“翁”，外戚亲里的各家尊称他为“爹”，皇帝有时不直呼他的名字，而称他为“将军”。

译高力士幼年时与母亲麦氏失散，后来岭南节度使在泷州找到麦氏，把她迎回；高力士已经不记得她了，麦氏问：“胸口上还有七颗黑痣吗？”高力士袒露胸口让她看，果然如她所说。母亲拿出金环，说：“这是你小时候佩戴的。”母子于是抱在一起号哭。皇帝封麦氏为越国夫人，并追赠她的丈夫为广州大都督。高延福和他的妻子，以及高力士显贵时仍在世的养父母，侍奉供养与麦氏完全相同。金吾大将军程伯献与高力士结为兄弟；后来麦氏去世，程伯献身穿丧服接受吊唁。河间人吕玄晤在京师任小吏，他的女儿是国色美人，高力士娶她为妻；吕玄晤升任刀笔之吏，最终做到少卿，他的子弟做官后都任王府傅。吕玄晤的妻子去世，朝廷内外都赠送钱财助丧送葬，从住宅到墓地，车辆随从前后相接，络绎不绝。起初，李林甫、牛仙客知道皇帝害怕临幸东都，而京师漕运供给不足，于是用赋税粮食帮助漕运；后来又采用和籴法，几年之后，国家的费用逐渐充足。皇帝在大同殿斋戒，高力士侍奉在旁。皇帝说：“我不出长安将近十年，天下太平，我想修习吐纳导引，把天下事务交给李林甫，怎么样？”高力士回答：“天子顺应时势出行，这是古代制度。赋税收入有定数，百姓就不会因劳役而困苦。如今把赋税粮食用于漕运，臣恐怕国家没有十天半月的储备；和籴不停，民间的储藏就会枯竭，追逐末业的人也会增多。况且天下的权柄不能交给别人，威势权力一旦振作起来，谁还敢议论呢！”皇帝不高兴，高力士叩头自陈说：“臣心神狂乱，言语荒谬，应当处死。”皇帝为他设酒宴，左右近臣高呼万岁。此后高力士回到内宅，不再参与政事。他屡次加官至骠骑大将军，封渤海郡公。在来廷坊修建佛寺，在兴宁坊建立道士祠，珍楼宝屋，连国库的财力也比不上。钟铸成后，高力士宴请公卿，每敲钟一下，便收取礼钱十万；有谄媚讨好的人敲到二十下，最少的也不少于十下。在都城北面的堰澧排列五座水碓，每天租赁收入三百斛的价钱。有个叫袁思艺的人，皇帝也宠爱信任他，但他十分骄傲倨慢，士大夫疏远并畏惧他；高力士却暗中用巧妙手段取得众人声誉。皇帝起初设置内侍省监两人，品秩三品，让高力士和袁思艺担任。皇帝幸蜀时，袁思艺于是向贼军称臣，而高力士跟随皇帝，进封齐国公。皇帝听说肃宗即位，高兴地说：“我的儿子顺应天命和人心，改年号为至德，难道不是没有忘记孝道吗？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高力士说：“两京失守，百姓流亡，河南、汉水以北都成为战区，天下人痛心，而陛下却认为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臣不敢听从这种说法。”他跟随上皇返回京师，进官开府仪同三司，实封食邑五百户。上皇迁居西内，住了十天，被李辅国诬陷，削除属籍，长期流放巫州。高力士当时正因逃避疟疾而在巨阁下，李辅国以诏书召他；高力士快步走到阁外，李辅国派内养官把贬谪诏书交给他。高力士于是说：“我本来早就该死了，天子哀怜我到今天；希望能见陛下一面，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李辅国不允许。宝应元年，高力士遇赦返回，看到玄宗、肃宗两位皇帝的遗诏，面向北方痛哭，吐血说道：“先帝升天，我没能攀扶梓宫，死了也还有遗憾。”他悲痛而死，享年七十九岁。代宗念及他护卫先帝的功劳，恢复他的官职，追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当初，太子瑛被废，武惠妃正受宠，李林甫等人都拥立寿王；皇帝因为肃宗是长子，心意未决，忧闷得吃不下饭。高力士说：“大家不进食，难道是膳食没有准备好吗？”皇帝说：“你是我家的老臣，猜猜我为什么会这样？”高力士说：“是继承人还没有确定吗？按长幼顺序立太子，谁敢争？”皇帝说：“你说得对。”于是储君之位便确定了。天宝年间，边将争相建立功勋，皇帝曾说：“朕年事已高，朝廷的琐碎事务交给宰相，蕃夷之事交给诸将，难道还没有空闲吗？”高力士回答说：“臣有时到阁门，见奏事的人说云南几次战败，北方军队又强悍有力，陛下打算用什么来制服他们？臣恐怕祸患形成后就无法禁止了。”他这话大概是指安禄山。皇帝说：“你不要再说了，朕将设法对付他。”天宝十三年秋天，大雨不止，皇帝看左右无人，才说：“上天正在降灾，你应该说说这件事。”高力士说：“自从陛下把权力交给宰相，法令不能施行，阴阳失调，天下的事情哪里还能够重新安定？臣之所以闭口不言，正是因为时机到了。”皇帝没有回答。第二年，安禄山反叛。高力士善于揣摩时局和形势，判断人物地位的高下；即使是亲近的人，到了将要失败覆亡的时候，也不肯出力救助，所以一生没有明显的大过错。议论此事的人颇为怨恨，认为从宇文融以来，权势和利益相互侵害，酿成了天下的祸乱；即使其中也有补益之处，也不能相互抵消。程元振是京兆三原人。年轻时凭宦官身份在内侍省当值，升任内射生使、飞龙厩副使。张皇后谋划拥立越王，程元振拜见太子，揭发了她的阴谋，并与李辅国共同帮助平定变乱，拥立太子，这就是代宗。程元振被授予右监门卫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皇帝任命药子昂为判元帅行军司马，药子昂坚决推辞，于是改命程元振，封他为保定县侯。程元振又升任骠骑大将军、邠国公，全面统领禁军。不到一年，他的权势震动天下，地位仅次于李辅国；凶狠果断又超过李辅国，军中称他为“十郎”。王仲升起初任淮西节度使，与襄州张维瑾的部将交战于申州，被敌军俘获。叛贼平定后，程元振推荐他为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将军兼任御史大夫的制度，就是从王仲升开始的。裴冕与程元振不和，程元振便抓住韩颖等人的罪过，将他们贬到施州。来瑱镇守襄州、汉州有功，程元振曾把他的功劳推托给别人，来瑱不答应，于是程元振便和王仲升一起诬陷并杀害来瑱。同华节度使李怀让被人构陷，忧虑过重而自杀。程元振一向厌恶李光弼，多次制造谗言来使皇帝怀疑他。来瑱等是上将，裴冕、李光弼是开国功臣，他们既被杀害或贬斥，程元振等人却没有自我反省，于是各地节度使从此离心离德、相互瓦解。

译广德初年，吐蕃、党项入境侵犯，皇帝下诏征集天下军队，却没有一个士兵前来效命。吐蕃军逼近便桥，皇帝仓促逃到陕州居住，京师陷落，敌军抢掠府库，焚烧街巷，城中荒凉空虚。于是太常博士、翰林待诏柳伉上疏说：“犬戎以数万军队侵犯关塞，越过陇山，经过秦州、渭州，掠夺邠州、泾州，没有经过交战便进入京师；谋臣没有奋勇进言，武士没有尽力一战，敌军带着士卒大声呼喊，劫掠宫闱，焚烧陵寝，这是将帅背叛陛下。自从朝义被消灭后，陛下以为天下的智力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因此疏远开国功臣，委任亲近的宦官，日积月累而酿成大祸；群臣在朝廷之上，没有一人冒犯龙颜使陛下回心转意，这是公卿背叛陛下。陛下刚离开都城，百姓便纷纷抢夺府库，彼此杀戮，这是三辅百姓背叛陛下。自十月初一召集各道军队以来，整整四十天，没有一辆车轮进入关中，这是四方军队背叛陛下。内外都离心叛离，即使只有鱼朝恩在陕郡尽力，陛下一人难道能够凭此守住社稷吗？陛下认为今天的形势是安定还是危险？如果认为危险，怎么能高枕安睡而不替天下谋划？臣听说高明的医生治病，应当在疾病发作时服药；药物如果不对症，即使服用也没有益处。陛下看看今天的病局是因为什么才到了这种地步？天下人的心，都怨恨陛下疏远贤良，任用宦官，离间将相，几乎使国家灭亡。陛下如果一定要保存宗庙社稷，只有斩下程元振的首级，迅速把消息告诉天下；把内使全部遣出，分隶各州，只留下鱼朝恩供陛下左右使用；陛下把神策军交给大臣，然后削去尊号，下诏承认过错，遵循德行、勉励操守，屏退嫔妃，任用将相。如果说：‘天下人会允许朕自新改过吗？若会，就应立即招募士卒向西来与朝廷会合；如果认为朕的罪恶还没有悔改，那么帝王的大位，怎敢妨碍圣贤之举，就听凭天下人归附他们所愿往之处。’这样做后，如果军队仍不来、百姓仍不感动、天下仍不服，请把臣夷灭宗族来谢罪。”奏疏传到皇帝那里，皇帝顾虑公议而没有采纳，于是下诏削去程元振全部官爵，放回乡里。皇帝返回京师后，程元振从三原穿着妇女衣服偷偷进入京城，住在司农卿陈景诠家中，图谋不轨。御史弹劾查办，程元振被长期流放到[原文作“氵奏州”]，陈景诠被贬为新兴县尉。程元振走到江陵时死去。当时又有一个叫骆奉先的人，也是三原人，历任右骁卫大将军，多次跟随皇帝征伐，尤其受到宠信。广德初年，他任仆固怀恩军的监军。骆奉先仗恃恩宠，贪婪得厉害，仆固怀恩为此不平，后来又害怕他进谗言，终于反叛。事情平定后，骆奉先升任军容使，掌管京畿以内的军队，权势气焰极盛。永泰初年，因为吐蕃屡次惊扰京师，朝廷开始修筑鄠县城池，任骆奉先为使，并把县城外的房屋全部拆毁，一根椽子也不留下。他屡次受封，成为江国公，监领凤翔军，大历末年去世。鱼朝恩是泸州泸川人。天宝末年，以品官身份任给事黄门，内心阴险狡黠，善于传达和接受诏令。至德初年，任李光进军的监军。京师平定后，任三宫检责使，以左监门卫将军身份掌管内侍省事务。九个节度使围攻相州叛军，朝廷任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使这一职务就是从鱼朝恩开始的。史思明攻打洛阳，鱼朝恩率神策军驻扎陕州。洛阳陷落，史思明长驱直入到硖石，派儿子史朝义担任游军。肃宗下诏命精锐十万沿渭水向东进军以增援。鱼朝恩按兵不动于陕州以东，派神策军将领卫伯玉与叛军将领康文景等交战，击败了他们。洛阳平定后，移军驻扎汴州，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封冯翊郡公。宝应年间，返回陕州驻扎。代宗为躲避吐蕃向东巡幸，卫兵离散，鱼朝恩率全军在华阴迎接，皇帝的车驾和六军才重新振作起来。皇帝感念他的功劳，改授他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专门统领神策军，赏赐没有限度。鱼朝恩出身小人，仗恃功劳，傲慢轻忽，什么也不怕。仆固瑒攻打绛州，派姚良据守温地，引诱回纥攻陷河阳。鱼朝恩派李忠诚讨伐仆固瑒，并让霍文场监军；派王景岑讨伐姚良，让王希迁监军。在万泉击败仆固瑒，生擒姚良。高晖等人引吐蕃入境侵犯，鱼朝恩派刘德信讨伐并斩杀他们。因此鱼朝恩凭部下屡次取胜擒获敌人，暗自以此抬高自己。当时郭子仪有安定天下的功劳，位居臣子第一，鱼朝恩心中嫉妒，便趁相州战败之机，恶意诋毁、进谗言。肃宗没有听信他的话，但仍罢免郭子仪的兵权，留在京师。代宗即位后，鱼朝恩又与程元振异口同声地加以毁谤，皇帝尚未醒悟，郭子仪忧虑万分。不久吐蕃攻陷京师，最终还是使用了郭子仪的力量，王室才再次安定。因此鱼朝恩内心惭愧，便劝皇帝迁都洛阳，想远离戎狄。百官在朝廷上时，鱼朝恩带着十多个手持兵器的人出来，说：“敌人屡次侵犯都城近郊，陛下想巡幸洛阳，怎么样？”宰相没有回答，有位近臣斥责说：“这是奉诏的使者反了吗？如今驻军足以抵御敌寇，为什么突然胁迫天子抛弃宗庙？”鱼朝恩神色沮丧，而郭子仪也说不可，于是此事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鱼朝恩喜欢把轻浮的后生招到门下，让他们讲说《五经》的大义、写文章，称赞他们才兼文武；这些人便窥伺机会，借此求取错误的宠信。永泰年间，皇帝下诏让鱼朝恩判理国子监事务，并兼任鸿胪、礼宾、内飞龙、闲厩使，封郑国公。他第一次到国子监，皇帝下诏命宰相、常参官、六军将军全部集合，京兆府设置饮食，内教坊派出音乐和俳倡助兴，大臣子弟二百人，穿着朱紫等不同服色，作为附学生排列在廊庑之下。又赏赐钱一千万，取子钱作为俸禄和饭食费用。每次巡视国子监，他都带着数百名神策军，京兆尹黎干拿钱慰劳随从人员，每次花费数十万，而鱼朝恩的脸色总是不满足。凡是皇帝召集群臣商议政事，鱼朝恩仗恃尊贵，用夸诞的言辞折辱、使在座的人惭愧，坐在他上首的人也都被他压倒。即使元载辩才强劲，也只是拱手沉默；只有礼部郎中相里造、殿中侍御史李衎与他来回辩诘，从不屈服。鱼朝恩不高兴，便贬黜李衎来震慑相里造。后来他又谋划更换执政大臣以震动朝廷，于是在都堂会集百官，说：“宰相的职责，是调和元气、安抚众生。如今水旱失时，屯驻军队数十万，粮饷运输困乏枯竭，天子躺卧都不得安寝，宰相凭什么辅佐？不退让贤者之路，默默坐着又有什么用？”宰相低下头，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相里造移座跟随他，趁机说：“阴阳不和、五谷昂贵，都是军容使的事情，与宰相有什么关系？况且军队不能解散，所以才使上天降下灾异。如今京师没有战事，六军可以彼此维持镇守，又驻扎十万人，正是因为军容使而使粮食不足，百官都没有一点俸禄，这些都是军容使造成的；宰相只不过发布文书罢了，罪责归到哪里呢？”鱼朝恩拂袖而去，说：“南衙的朋党将要害我。”适逢行释菜礼，他拿着《易经》登堂就座，百官都在场，说《鼎》卦有鼎足倾覆、食物覆出的象征，用来攻击宰相。王缙很愤怒，元载却神色自若。鱼朝恩说：“发怒是常情，发笑的人却不可揣测。” 元载对此怀恨在心，但没有立即发作。

译鱼朝恩有一座皇帝赏赐的别墅，园林池沼景色优美清爽，便上表请求改作佛寺，为章敬太后祈福；皇帝答应了，并以太后的谥号命名寺院。于是工程耗费极其奢侈浩大，鱼朝恩公然拆毁曲江各馆、华清宫楼台亭榭、百官衙署以及将相旧宅，收取木材助成工程，费用估计达万亿。鱼朝恩多次毁谤郭子仪而不被采纳，便派盗贼挖掘郭子仪祖坟；郭子仪用委婉的言辞自行解释，以安定众人的疑虑。过了很久，鱼朝恩辞去判国子监、鸿胪礼宾等使职，加授内侍监，改封韩国公，增加实封食邑一百户。不久又兼任检校国子监。当初，神策都虞候刘希暹身材魁梧健壮，能骑马射箭，最受鱼朝恩亲近信任，以太仆卿之职封交河郡王。兵马使王驾鹤独自谨慎厚道，也封为徐国公。刘希暹暗示鱼朝恩在北军设置监狱，暗中放纵恶少横行捕捉富人交给官吏审讯，再借法律罪名陷害他们，把抄没的财产收入军中；这些人都被迫诬服，含冤而死，所以市民称那里为“入地牢”。又有万年县吏贾明观倚仗鱼朝恩，任意捕捉殴打，积聚巨万财富，没人敢揭发他的奸恶。朝廷裁决事情，有时不征询鱼朝恩，他就发怒说：“天下的事情难道有不由我决定的吗？”皇帝听说后很不高兴。鱼朝恩的养子令徽年幼，任内给使，穿绿色官服，因与同列争吵怨怒，回去告诉鱼朝恩。第二天鱼朝恩见皇帝说：“臣的儿子官位低下，希望得到金印紫绶，位列群臣之上。”皇帝还没有回答，有关官署已经把紫服送到面前，令徽称谢。皇帝笑说：“小孩子穿这样的章服，太相称了。”因此更加不高兴。元载于是任用左散骑常侍崔昭主管京兆府，用丰厚财物结交鱼朝恩的党羽皇甫温、周皓。皇甫温当时驻扎陕州，周皓任射生将。从此鱼朝恩隐秘的谋划和深奥的话语，全都被元载告诉皇帝。刘希暹察觉皇帝的意图，秘密告诉鱼朝恩，鱼朝恩渐渐害怕；但见皇帝对他的接待恩遇没有衰减，所以自我安慰，暗中谋划不轨。皇帝于是依靠元载决定除掉他，元载害怕不能成功，皇帝说：“陛下只管专门把这件事交给臣，一定能够成功。”鱼朝恩入宫时，常带一百名武士自卫，由周皓统领；皇甫温则掌握兵力在外。元载于是调凤翔尹李抱玉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以皇甫温代替他任凤翔节度使，表面上提高皇甫温的权力，实际上把他留在内地作为自己的助力。元载又提议把凤翔的郿县划归京兆，把鄠县、盩厔以及凤翔的虢州、宝鸡交给李抱玉；把兴平、武功以及凤翔的扶风、天兴交给神策军。鱼朝恩贪图这些土地，正想借此扩大自己的产业，却不知道这是祸患的根源。郭子仪秘密告诉元载：“鱼朝恩曾经结交周智光作为外援，长期掌握禁军，如果不及早图谋，变乱将会扩大。”元载把皇甫温留在京师，没有立即派他赴任，约定与周皓共同诛杀鱼朝恩。谋划确定后，把事情报告皇帝，皇帝说：“好好谋划，不要反而遭受祸患！”当时正值寒食节，皇帝在宫中宴饮，宴会结束后，鱼朝恩将要回军营，皇帝下诏留他商议政事。鱼朝恩一向肥胖，每次乘小车进入宫省。皇帝听到车声，便危坐等待；元载守在中书省。鱼朝恩到后，皇帝责问他另有图谋，鱼朝恩自我辩解，言辞悖逆傲慢，周皓与左右侍从便将他擒住勒死，死时四十九岁，外界没有人知道。皇帝把此事隐瞒下来，下诏罢免鱼朝恩观军容等使职，增加实封食邑六百户，内侍监职务照旧。外面都说：“他接受诏命后，才投缳自杀。”把尸体送回家中，赏钱六百万用于安葬。皇帝害怕军队发生叛乱，提升刘希暹、王驾鹤二人兼任御史中丞。又下诏安抚晓谕将士，只有刘希暹自知与鱼朝恩同恶，言语傲慢无礼；王驾鹤告发了他，于是赐刘希暹死。贾明观又得到元载的宠信，所以元载上奏把他隶属于江西，让他立功赎罪，路嗣恭将他杖杀。鱼朝恩所厚待的礼部尚书、礼仪使裴土淹，户部侍郎、判度支第五琦，都因罪被贬。窦文场、霍仙鸣起初都隶属于东宫，侍奉德宗时还没有声名。自从鱼朝恩死后，宦官不再掌管军队，皇帝把禁卫军全部交给白志贞。白志贞经常收取富人的钱来补充军籍，只收他们的役钱，而本人并不在军中。等到泾原军叛乱，皇帝召集近卫军，却没有一个人到来，只有窦文场等人率领宦官以及亲王身边的人跟随。到奉天后，皇帝驱逐白志贞，把左右军交给窦文场统领。兴元初年，下诏让窦文场监领神策左厢兵马，让王希迁监领右厢；又任马有麟为左神策军大将军，军队编额制度由此开始。皇帝从山南返回后，左右两军重新完整，但皇帝忌惮宿将难以控制，所以诏令窦文场、霍仙鸣分别统领，将天威军废除并编入左右神策军。当时窦文场、霍仙鸣的权势震动朝廷，各地节度使和大将大多出自他们的军中，台省的重要官员纷纷登门，求取援助、依附权势的人接踵而来。卫士朱华凭按摩得到窦文场宠信，参与谋划官员补授，索取贿赂数万缗；而藩镇送来的财物累计达数百万，还掠夺士人的妻女，没有任何顾忌，皇帝下诏在军中杀了他。他们的显贵隆盛就是这样。过了很久，设置护军中尉、中护军各二人，诏令窦文场任左神策护军中尉，霍仙鸣任右神策护军中尉，焦希望任左神策中护军，张尚进任右神策中护军。中尉、护军这些职务就是从窦文场等人开始的。后来霍仙鸣称病，皇帝赐给他十匹马，并命令各祠庙为他祈祷消灾。后来他的病稍有好转，不久却突然死亡，皇帝怀疑左右侍从给他下毒，逮捕审问小使询问情况，杀了数十人；追赠霍仙鸣开府仪同三司，以内常侍第五守亮代替他。窦文场屡次升任骠骑大将军。当时监察御史崔肸在军中巡视囚徒，属吏准备酒食，崔肸为了讨好献媚，便没有拒绝。窦文场弹劾上奏，皇帝下诏把崔肸流放到远方。窦文场年老退休后去世。后来杨志廉、孙荣义担任左右神策中尉，招揽权力、骄横放肆，与窦文场、霍仙鸣大致相同。皇帝晚年听到民间流传宫禁中的谣言，而北军逮捕太学生何竦、曹寿，拘禁审问，人人都非常恐惧。司业武少仪上书说：“如果他们犯的是不可测知的大罪，希望明确告知四方。”不久二人获得释放。这时宦官的势力又兴盛起来了。焦希望是泾阳人，历任明威将军，追赠洪州都督。张尚进是河东人，历任忠武将军，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杨志廉是弘农人，历任左监门卫大将军；孙荣义是泾阳人，历任右武卫大将军。二人都追赠扬州大都督。刘贞亮原本姓仇，名叫文珍，因为冒用养育他的宦官父亲的姓氏，所以改成现在的姓名。他性情忠诚刚强，懂得义理。平凉会盟时，他在浑瑊军中，适逢吐蕃发生变故，被俘并将押往西方，不久得以返回。出任宣武军监军后，私自设置亲兵一千人。贞元末年，宦官领兵并归附顺从的人越来越多。

译适逢顺宗即位，长期患病，不能临朝，只有李忠言、牛美人侍奉在身边。牛美人把皇帝的旨意交给李忠言，李忠言再交给王叔文，王叔文与柳宗元等人审定后，才下达中书省。然而他们仍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于是夺取神策军来增强力量，任用范希朝为京西北禁军都将，以收回宦官的权力。李忠言一向懦弱谨慎，每次见王叔文议论政事，都不敢表示异议，只有刘贞亮与王叔文争辩。他又厌恶朋党势力炽盛结党，于是和宦官刘光琦、薛文珍、尚衍、解玉、吕如全等人共同劝皇帝立广陵王为太子并监国。皇帝采纳了他们的奏议，刘贞亮召学士卫次公、郑絪、李程、王涯到金銮殿起草确定制度诏令。太子已经确立后，全部驱逐王叔文的党羽，把政事交给大臣，议论此事的人称赞刘贞亮忠诚。高崇文讨伐刘辟时，刘贞亮又任监军。起初，东川节度使李康被刘辟击败并囚禁。高崇文到达后，刘辟把李康送回，请求赦免他；刘贞亮却以李康没有拒绝叛贼为罪弹劾他，并将他斩杀，因此因专横强悍受到非议。刘贞亮屡次升任右卫大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元和八年去世，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宪宗即位时，刘贞亮被认为有拥立之功，但终身没有得到特别的宠信和任用。吕如全历任内侍省内常侍、翰林使，因为擅自取用樟木修建宅第获罪，被押送东都监狱，走到阌乡时自杀。郭旻醉酒触犯夜禁，被杖杀。五坊使朱超晏、王志忠放纵养鹰人进入百姓家中，杖责二百下，夺去官职，从此人人都对他们畏惧。吐突承璀，字仁贞，是闽地人。凭黄门身份在东宫当值，任掖廷局博士，明察而有才干。宪宗即位后，屡次升任左监门将军、左神策护军中尉、左街功德使，封蓟国公。王承宗反叛，吐突承璀揣度皇帝急于征讨，便请求出征。皇帝见他果敢，自己也很高兴，认为他可以任用，于是下诏任命承璀为行营招讨处置使，率左右神策军以及河中、河南、浙西、宣歙的军队随行。内寺伯宋惟澄、曹进玉任馆驿使：从河南、陕州到河阳，由宋惟澄主管；从京师、华州、河中到太原，由曹进玉主管。又下诏让内常侍刘国珍、马朝江分别主管易州、定州、幽州、沧州等州的粮料事务。于是谏官李庸阝、许孟容、李元素、李夷简、吕元膺、穆质、孟简、独孤郁、段平仲、白居易等人一同在延英殿进言，说古代没有让宦官担任大元帅的，恐怕被四方耻笑。皇帝于是改任承璀为招讨宣慰使，并亲自到通化门慰劳他出行。承璀统领军队没有其他长远谋略，被卢从史轻慢戏弄，过了一年仍无功而返。后来依靠皇帝中途下诏派使者揭发并逮捕卢从史，又暗中派人劝说王承宗上书待罪，于是下诏班师，承璀返回后仍任中尉。段平仲弹劾承璀谋略轻率、耗费财赋、损害国威，若不斩首便无从向天下谢罪。皇帝不得已，罢免承璀，改任军器庄宅使。不久又授任左卫上将军，掌管内侍省。适逢刘希光收受羽林大将军孙[原文作“▯”]二十万缗钱，以求谋得方镇之职，皇帝下诏赐他死；追查此事牵连到吐突承璀，所以命承璀出任淮南军监军。小人太子通事舍人李涉投入匦中，上言承璀等人的冤情。于是孔戣主管匦事，查阅奏表副本后不予接受，立即上表揭发李涉的奸诈，将他逐出，任峡州司仓参军。然而皇帝对承璀特别厚待，适逢李绛在翰林院，苦苦论说承璀的罪过，皇帝才决定将他遣出。后来皇帝想召回承璀，便罢免李绛的宰相职务，召承璀任内弓箭库使，恢复为左神策中尉。惠昭太子去世，承璀请求立澧王，皇帝没有听从。承璀常常装饰一间房屋，收藏皇帝所赐的诏敕；地上长出二尺高的毛，他厌恶这件事，亲自铲除并埋掉。过了一年，皇帝去世，穆宗记恨他从前的建议，在宫禁中杀了他。敬宗时，左神策中尉马存亮为他申诉冤情，诏令允许他的儿子士晔收尸安葬。宣宗时，士晔升任右神策中尉。这时，各道每年进献阉童，称为“私白”，闽地、岭南最多，后来这些人都担任要职，当时称闽地为宦官聚集的渊薮。咸通年间，杜宣猷任观察使，每到年节便派官吏前去祭祀这些宦官的先人，当时称为“敕使墓户”。杜宣猷最终凭借宦官群体的力量，调任宣歙观察使。马存亮，字季明，是河中人。元和年间，屡次升任左神策军副使、左监门卫将军，掌管内侍省事务，又升任左神策中尉。军队登记在册的士卒有十多万人，马存亮选拔裁减得尤其精细，队伍中没有疲弱士卒，部队中没有多余人员。敬宗初年，染署工匠张韶与卜者苏玄明交好。苏玄明说：“我曾经替你占卜，你将来应当登上宫殿吃饭，我也会参与其中。我听说皇帝昼夜打猎，出入没有节制，可以谋取他。”张韶每次把染料送入宫中，卫士都不呵斥他。于是他暗中纠集一百多个工匠，把武器藏在装染料的车中，伪装成运送染料，进入右银台门，约定在黄昏夜间发动变乱。有人盘问车上装的是什么，张韶以为阴谋暴露，便杀了那个人，带兵出来大声呼喊、列成队伍，浴堂门也被关闭。当时皇帝正在清思殿击球，受到惊吓，准备前往右神策军。有人说：“叛贼已经入宫，不知道人数多少，路远恐怕有危险，不如进入左军，那里近而且快。”皇帝听从了。起初，皇帝常宠幸右军中尉梁守谦，每逢出游巡幸，左右两军角逐游戏时，皇帝多希望右军获胜，左军对此很有怨望。到了这时，马存亮出来迎接，捧着皇帝的脚哭泣，背着皇帝进入军营。马存亮率五百骑兵去迎接两位太后，等赶到时，叛贼已经砍断宫门进入清思殿，登上御座，偷吃皇帝车驾中剩下的膳食，并请苏玄明共同进食，说：“这就像占卜所说的了。”苏玄明惊问：“难道只有这些吗？”张韶很不高兴，把宝器全部赏给部下，又攻打弓箭库，守卫武士抵抗他们，但没有取胜。马存亮派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将军何文哲、宋叔夜、孟文亮，以及右神策大将军康志睦、将军李泳、尚国忠，率骑兵讨伐叛贼。到傍晚，射杀张韶和苏玄明。叛贼刚进入宫中时，宦官仓促间从望仙门逃出，宫内宫外都不知道皇帝所在。天快亮时，全部捕获叛乱党羽，左右神策军清理宫禁，皇帝乘车返回。群臣到延英门拜见天子，但到达的不到十分之一二。因为叛贼进入时没有及时关闭宫门而获罪的数十人，只杖责而没有杀死。皇帝赏赐马存亮实封食邑二百户，梁守谦进授开府仪同三司，其他论功行赏各有差等。马存亮在当时的功劳最高，于是主动推辞权势，请求担任淮南军监军。任期结束回京后，任内飞龙使。大和年间，以右领军卫上将军身份退休，封岐国公，死后追赠扬州大都督。马存亮侍奉德宗，经历了六朝，资质端正而令人敬畏，善于训练士卒。他刚离开禁卫军时，众人都哭泣。唐代宦官中以忠诚谨慎著称的，只有马存亮、西门季玄、严遵美三人而已。

译严遵美的父亲严季寔，任掖廷局博士。大中年间，有宫人谋划弑杀宣宗。那天夜里，严季寔在咸宁门下当值，听到变故，入宫射杀了她。第二天，皇帝慰劳他说：“如果没有你，我就免不了危险。”提拔他任北院副使，最终任内枢密使。严遵美历任左军容使，曾感叹说：“北司供奉官原来穿着胯衫办事，如今竟手执笏板，已经过分了。枢密使本没有处理政务的厅堂，只有三间屋子收藏文书罢了，如今却批阅堂状、帖黄来决定政事，这是杨复恭夺取宰相权力造成的过失。”这大概是说他痛恨当时宦官横行。后来他跟随昭宗迁到凤翔，请求退休，隐居在青城山，八十多岁时去世。仇士良，字匡美，是循州兴宁人。顺宗时得到机会侍奉东宫。宪宗继承帝位后，两次升任内给事，出任平卢、凤翔等军的监军。他曾驻扎敷水驿，与御史元稹争夺上厅的房舍，将元稹打伤。御史中丞王播上奏说，御史和宦官使者应按到达先后使用正堂，请求按照旧章办理。皇帝没有判元稹有理，反而贬斥了他的官职。元和、大和年间，仇士良多次担任内外五坊使，秋季在京畿以内巡视鹰隼，所到之处都强行要求官吏供应粮饷，暴虐超过盗贼。文宗与李训想杀王守澄，因为仇士良一向与王守澄有矛盾，便提升仇士良为左神策军中尉兼左街功德使，让他们自相残杀。不久李训谋划全部驱逐宦官，仇士良觉察了他的阴谋，便与右神策军中尉鱼弘志、大盈库使宋守义挟持皇帝返回宫中。王涯、舒元舆已经被捆绑，仇士良肆意胁迫侮辱他们，命令他们自己承认谋反，并把供词示给朝廷。当时没人能辨明真相，都说他们确实谋反，仇士良于是纵兵捕杀，不分轻重，把两军中的人全部杀死，公卿大臣有一半被杀。事情平定后，仇士良加授特进、右骁卫大将军；鱼弘志任右卫上将军兼中尉；宋守义任右领军卫上将军。李石辅政时，刚正有气节，仇士良多次与他议论都理屈，因此深深忌恨他，派刺客在亲仁里刺杀李石；李石的马逃奔，才得以幸免。李石害怕了，辞去官位，仇士良更加无所顾忌。泽潞节度使刘从谏原本与李训约定诛杀郑注。李训死后，他愤恨仇士良得势，便上书说：“王涯等八人都是宿儒大臣，希望保全富贵，有什么苦衷要谋反？如今大规模杀戮已经无法挽回，却把他们称为逆贼，使他们含愤于九泉。否则，天下的义士节士都害怕祸患而藏身，谁还肯与陛下一同治理天下？”他立即把李训所写的移书交给部将陈季卿，让他上报。陈季卿到京师时，正好李石遭遇盗贼，京城骚动，他疑虑而不敢入城。刘从谏大怒，杀了陈季卿，把书传送朝廷。又说：“臣与李训约定诛杀郑注，是因为郑注本是宦官扶植提拔的人，不想让他知道。如今四方都传说宰相想除掉宦官，左右两军中尉听说后，为自救而胡乱杀戮，说他们是反贼。假如大臣挟持没有将领的军队谋反，自然应当逮捕交给有关官署，哪里有放纵俘虏劫掠、让尸体横陈宫阙之下的道理？陛下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这些事。况且宦官在宫中根基深厚，党羽蔓延，臣想当面陈说，又恐怕横遭杀害，所以谨慎修整边疆、整治铠甲兵器，为陛下担当腹心之任。如果奸臣难以制服，臣发誓以死清除君侧。”奏书传出后，人人争相传阅。仇士良恐惧沮丧，立即提升刘从谏为检校司徒，想以此平息他的言论。刘从谏知道可以撼动仇士良，又说：“臣所陈说的是国家的大体，可以听从的话，就应当洗雪宽赦王涯等人的罪行；如果不能听从，那么赏赐就不应随意发出。哪里有死者的冤屈不能申雪，而活着的人却承受禄位的道理？”刘从谏坚决推辞。此后多次上书，直指仇士良等人的罪行。皇帝虽然不能除掉仇士良，但依靠刘从谏的话，多少振作了自己。从此仇士良郁郁不乐，左右两军的击球、打猎、宴会都停止了。开成四年，仇士良苦于风痹，病情稍有缓解后，皇帝召宰相到延英殿相见，退朝后坐在思政殿，回头问左右：“当值学士是谁？”左右回答：“是周墀。”皇帝召周墀来，说：“按照你所说的情况看，朕算是什么样的君主？”周墀拜了两拜说：“臣不足以了解，但天下人都说陛下是像尧、舜一样的君主。”皇帝说：“我之所以这样问，是想知道朕与周赧王、汉献帝相比，谁更强一些。”周墀惊惶说：“陛下的德行，即使成王、康王、周文王、汉文帝、汉景帝也不能相比，怎么能把自己与那两位君主相比呢？”皇帝说：“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臣，如今朕受制于家奴，朕自认为远远比不上他们了！”说着流下眼泪，周墀伏在地上也流泪。此后皇帝不再临朝，直到病势危重。起初，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与宰相李珏、杨嗣复谋划奉太子监国；仇士良与鱼弘志却商议另立皇帝。李珏不答应，于是仇士良等人伪造诏书，立颍王为皇太弟，仇士良率兵迎接，而原太子降为陈王。当初庄恪太子去世，杨贤妃谋划引立安王，没有成功。武宗已经即位后，仇士良揭发这件事，劝皇帝除掉他们以断绝人望，因此安王、杨贤妃都死去。仇士良升任骠骑大将军，封楚国公；鱼弘志封韩国公，实封食邑三百户。不久李珏、杨嗣复被罢免，刘弘逸、薛季棱被诛杀。皇帝明察决断，虽然仇士良有拥立之功，内心其实厌恶他，只是表面上显示尊敬宠信。李德裕得到皇帝信任后，仇士良更加恐惧。会昌二年，皇帝加上尊号，仇士良散布说：“宰相起草赦书，削减禁军的绢帛、粮食、饲草和豆类。”借此煽动怨恨，并对两军说：“如果确有此事，就可以在楼前争辩。”李德裕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命使者向神策军晓谕说：“赦令出自朕的意思，与宰相有什么关系？你们难道敢这样吗？”士卒于是安静下来。仇士良惶恐不安。第二年，他升任观军容使，兼统左右军，因病辞职，罢为内侍监，掌管内侍省事务。他坚决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准许。不久去世，追赠扬州大都督。仇士良退休时，宦官们举送他回宅第，他道谢说：“诸位好好侍奉天子，能听听老夫的话吗？”众人连声答应。仇士良说：“不能让天子有闲暇，一有闲暇他必然读书，见到儒臣，就会采纳谏言；这样他的智慧会深、考虑会远，减少玩乐，节省出游巡幸，我们这些人的恩宠就会变薄、权力就会变轻了。替诸位打算，不如增加财货，壮盛鹰犬马匹，每天用击球、打猎、声色来迷惑他的心，使他极度奢侈放纵，沉溺享乐而不知道停止；这样他必然会排斥经学，闭塞于外部事务，天下万机都掌握在我们手里，恩泽和权力还会到哪里去呢？”众人拜了两拜。仇士良杀害二王、一妃、四位宰相，贪婪残酷二十多年，也很有保全自己的手段，恩宠礼遇始终没有衰减。死后的第二年，有人揭发他家中藏有数千件兵器，皇帝下诏削夺他的官爵，抄没其家。

译起初，仇士良、鱼弘志因文宗与李训谋划杀宦官而愤恨，多次想废黜皇帝。崔慎由任翰林学士，夜间当值还不到一半时，有宦官使者召他入宫。他到了秘殿，看见仇士良等人坐在堂上，帷帐遮蔽严密，便对他说：“皇上病重已经很久了，自即位以来，政令多有荒废缺失，皇太后已经下令要改立继承人，学士应当起草诏书。”崔慎由惊惧地说：“皇上的高明德行闻名天下，怎么可以轻率议论？我的亲族中表兄弟有一千人，兄弟和同族近亲将近三百人，怎么能参与覆灭全族的事情？即使死也不接受命令。”仇士良等人默然不语，过了很久才打开后门，把他引到小殿，皇帝正在那里。仇士良等人逐级数说皇帝的过失，皇帝低下头。随后仇士良指着皇帝说：“若不是学士起草诏书，就不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于是送崔慎由出去，告诫说：“不要泄露，否则祸及你的宗族。”崔慎由记下了这件事，把它藏在箱子和枕头之间，当时没有人知道。临死时，他把这件事交给儿子崔胤，所以崔胤憎恶宦官，最终讨伐并铲除了他们；祸乱的根源，大概就在仇士良、鱼弘志身上。杨复光是闽地人，本来姓乔。他有武力，年轻时被养在内常侍杨玄价家中，颇能以节操义气自我奋发，杨玄价认为他很奇异。宣宗时，杨玄价任盐州军监军，诬杀刺史刘皋。刘皋是有威名的人，世人一直替他申诉冤屈。杨玄价逐渐升任左神策军中尉，进谗陷害宰相杨收，使杨收被罢免，自己的权势宠遇震动当时。杨复光有谋略，多次担任各镇军队的监军。乾符初年，他辅佐平卢节度使曾元裕攻打叛军王仙芝，击败了王仙芝。招讨使宋威在江西攻打王仙芝时，杨复光在军中，请判官吴彦宏约叛军投降，王仙芝派将领尚君长按照约定捆绑自己前来。宋威嫉妒这项功劳，秘密请求僖宗杀掉尚君长，因此王仙芝怨恨，又率兵反叛。后来皇帝醒悟宋威是祸乱的根源，罢免了他，把军队交给杨复光，于是杨复光进军擒获徐唐莒。王铎任招讨使，杨复光仍任监军。王铎放弃荆南后，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平定当地，以忠武军别将宋浩统领荆南，泰宁军将领段彦谟辅佐他。杨复光的父亲曾任忠武军监军，而宋浩已经是大将；宋浩见到杨复光，轻视他，不以礼相待，段彦谟也以位居宋浩之下为耻，于是双方产生嫌隙。杨复光说：“为什么不杀了他？”段彦谟便带勇士袭击杀死宋浩，杨复光让客常滋暂代留后，并上奏宋浩的罪过，推荐段彦谟为朗州刺史。皇帝下诏任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让杨复光监忠武军，驻扎邓州，扼守叛军向右的要道。皇帝向西巡幸，召郑绍业到行在，杨复光又推荐段彦谟任荆南节度使。段彦谟假称巡视边境，前往杨复光处，用数百两黄金表示感谢。后来忠武军的周岌接受叛贼命令，曾经在夜间宴饮，召杨复光赴宴。左右说：“他既然已经依附叛贼，一定会对您不利，不如不要去。”杨复光坚持前往，在酒席间谈及时事，哭着说：“大丈夫所感念的，只有恩义罢了；他不顾恩义，只盘算利害，算什么大丈夫！您从一个普通人奋发而被封侯，却抛弃十八代天子，面向北方称臣于叛贼，怎么会把恩义利害看得这样昏昧呢？”周岌流泪说：“我的力量不足，只能表面联合而暗中背离他，所以召您来商议。”于是举杯盟誓说：“有如这酒！”立即派儿子周守亮在驿舍杀死叛贼使者。秦宗权占据蔡州反叛，周岌、杨复光率忠武军三千人进入拜见他。秦宗权立即派部将王淑率一万人跟随。杨复光平定荆州、襄州，军队驻扎邓州时，王淑逗留不进，杨复光将他斩杀，并把他的军队分成八部，任鹿宴弘、晋晖、张造、李师泰、王建、韩建等人为将，进攻南阳。叛军将领朱温、何勤迎战，大败，于是杨复光收复邓州，追击败军至蓝桥。适逢母亲去世，便收兵回师。不久起任天下兵马都监，总领各军，与东面招讨使王重荣合力平定关中。朱温守卫同州，杨复光派使者前去晓谕，朱温率所属军队投降。叛军正强盛时，王重荣忧虑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对杨复光说：“归附叛贼吗？那就是辜负国家；拒绝交战吗？兵力又少，怎么办？”杨复光说：“李克用与我家世代共同患难，他为人奋不顾身。前几次召他没有立即到来，是因为太原的道路不通，不是他忍心坐视祸患。如果把皇上的意思告诉他，他一定会来。”王重荣说：“好。”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王铎，王铎带着诏书出使太原，李克用的军队才出动。京师平定后，杨复光因功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同华制置使，封弘农郡公，赐号“资忠辉武匡国平难功臣”。死于河中，追赠观军容使，谥号忠肃。杨复光对待部下很有恩德，军中听说他去世，都痛哭不止，而他的部下中有很多人建立了功勋。他的儿子中有数十人担任将帅，杨守宗也任忠武节度使。赞曰：楚郧公辛不敢因报父仇而仇视君主、忘却父亲的冤屈；昭愍年间，左右两军所受的宠遇有厚有薄，但最终还是依靠马存亮平定祸难，功劳没有人能超过他。自古以来，忠臣出于被疏远、被弃用者，大概很多；马存亮难道是通晓经书道理的人吗？为什么他认识君臣大义如此明白？不居有大功之位，畏惧权势而处身于外，这就更加贤明了。与那些写“龙蛇”诗的人相比，是多么渺小啊！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三·宦者下 李辅国，原名静忠，凭阉奴身份任闲厩中的小厮。他相貌丑陋，略通书算。曾侍奉高力士，四十多岁时，主管马厩中的簿籍和考核。王鉷任使者时，让他掌管禾豆，李辅国能够查出损耗和欺弊，因此马匹养得肥壮；王鉷便推荐他给皇太子，于是得以侍奉东宫。陈玄礼等人诛杀杨国忠时，李辅国参与了谋划，又劝皇太子分出中军前往朔方，收集河、陇一带的军队，谋求复兴唐室。太子到灵武后，对他更加亲近；李辅国劝太子立即即位，以系聚天下人心。于是升任家令，兼判元帅府行军司马。肃宗逐渐把辅佐左右、处理机要的事务交给他，又把他的名字改为护国，后来改成现在的名字。四方的章奏、军符和禁中宝物，全都交给他掌管。李辅国办事一向拘谨细密，取得了皇帝的亲信地位，内心虽然十分奸邪，却不敢肆意妄为。他不吃荤食，时常装作佛教徒，世人都以为他柔顺善良，因而不防备他。皇帝回到京师后，任命他为殿中监、闲厩五坊宫苑营田栽接总监使，兼任陇右群牧、京畿铸钱、长春宫等使；少府、殿中二监，封他为成国公，实封五百户。宰相和群臣想要不经常直接见皇帝，都通过李辅国请求，才能得到许可。他常在银台门处理政务。又设置数十名察事听儿，官吏即使有丝毫过失，也无不被查获，查到后便推问审讯。州县的狱讼，三司依法弹劾，有逮捕、流放、降职等事，李辅国全都私下凭主观裁断，借口称为皇帝制敕，但从来没有让皇帝知道。诏书下达后，先由李辅国署名，然后才施行，群臣无人敢于议论。他出门时，就有三百名披甲武士作为护卫。即使贵幸之人也不敢直呼其名，而称他为“五郎”。李揆当权时，把侍奉他当作侍奉同族尊长，因此被称为“五父”。皇帝替他娶元擢的女儿为妻；元擢因此任梁州长史，他的兄弟们也都居于台省高位。李岘辅佐朝政时，叩头进言说：“这样下去将要使国家发生祸乱。”于是凡不是由中书省发出的诏敕，李岘一定要审查复核，李辅国对此很不高兴。当时太上皇居住在兴庆宫，皇帝从复道前去问安；太上皇也偶尔到大明宫去，有时父子会在路上相遇。皇帝命陈玄礼、高力士、王承恩、魏悦和玉真公主常在太上皇身边，梨园弟子每天演奏歌舞技艺供他娱乐。李辅国出身卑微，虽然骤然显贵，力士等人仍不向他行礼。他因此怨恨，想建立奇功来巩固自己。当初太上皇每次在长庆楼设宴时，楼向南俯临大道，便在那里徘徊观览；有时父老经过，都要拜舞后才离去。上元年间，剑南来京奏事的官吏经过楼下，便上楼拜见。太上皇赐他饮酒，又命公主和如仙媛主持宴饮，还召郭英乂、王铣等人同饮，赏赐十分丰厚。李辅国便向皇帝诬称：“太上皇居住在接近市场的地方，与外人交往；陈玄礼、高力士等人将对陛下不利，六军功臣也心怀疑惧而不能自安。希望把太上皇迁入禁中。”皇帝没有醒悟。此前兴庆宫有三百匹马，李辅国假传诏令取走，只留下十匹。太上皇对高力士说：“我的儿子采用辅国的计谋，我将不能始终享有他的孝道了。”恰逢皇帝生病，李辅国便假称皇帝请太上皇巡视宫中，到了睿武门，五百名射生官挡住道路。太上皇受惊，几乎坠马，问他们要做什么；李辅国带着几十名披甲骑兵飞驰而来，奏道：“陛下认为兴庆宫狭小简陋，特来迎接圣驾回宫。” 高力士厉声说：“做了五十年太平天子的太上皇，你李辅国想干什么？”他呵斥李辅国下马。李辅国失去缰绳，骂高力士说：“老翁，你不懂事！”并斩杀了一名随从。高力士大声呼喊：“太上皇问将士们各自是否安好！”将士们收刀，高呼万岁，全都拜了两拜。高力士又说：“李辅国可以替太上皇牵马吗？”李辅国穿着靴子跑过去，与高力士一起执缰，把太上皇送回西内，住进甘露殿。侍卫只有几十人，而且都是衰弱年老之人。太上皇握着高力士的手说：“若不是有将军在，我恐怕就要死在兵刃之下，成为鬼了。”左右侍从都流泪。太上皇又说：“兴庆宫是我做王时的旧居，我曾多次把它让给皇帝，皇帝没有接受。如今这次迁徙，是出于我的意愿。”不久，承恩被流放到播州，魏悦被流放到氵奏州，如仙媛归还本州，公主居住在玉真观；又挑选后宫乐工一百多人，改来侍奉太上皇，负责洒扫；下诏让万安、咸宜两位公主照料太上皇的衣服饮食。从此太上皇郁郁不乐，身体也不康健，直到放弃帝位而死。李辅国因这件功劳升任兵部尚书。他到南省办公时，武士身穿戎装夹道护卫，陈列抛丸、舞剑等杂技，百名骑兵在前面开路，御府供应食物，太常准备音乐，宰相和群臣全都到场。李辅国既已得志，便显出骄傲不满的样子，要求担任宰相。皇帝不愿严厉拒绝，说：“以你的功劳和力量，担任何种职位都不是不可以，只是群臣的意见还没有统一，怎么办呢？” 李辅国于是暗示宰相裴冕，让他联名上表推荐自己。皇帝秘密指示萧华去劝告裴冕停止此事。张皇后多次痛恨李辅国专擅。皇帝卧病时，太子监国，皇后召太子来，准备诛杀李辅国和程元振；太子不答应，她又召越王、兖王来谋划此事。程元振把消息告诉李辅国，李辅国便在凌霄门埋伏兵马，迎接太子，伺机发动变故。当夜，他逮捕越王、兖王以及宦官朱辉光、马英俊等人，把他们囚禁起来，又在另一座殿中杀死了皇后。代宗即位后，李辅国等人凭借拥立定策的功劳，更加跋扈，甚至对皇帝说：“大家弟弟只管坐在宫中，外面的事情听老奴来处置。”皇帝惊惧，想要除掉他，却忌惮他掌握兵权，于是尊他为尚父，事情无论大小大多都要向他报告，群臣出入都先去拜见李辅国，李辅国因此颇感安心。又册封他为司空兼中书令，实封八百户。不久，以左武卫大将军彭体盈代替他任闲厩、群牧、苑内、营田、五坊等使，以右武卫大将军药子昂代替他判元帅府行军司马，并在城外赐给李辅国一座大宅。朝廷内外听说他失势，全都互相庆贺。李辅国开始惆怅忧虑，不知该怎么办，于是上表请求解除官职。皇帝下诏进封他为博陆郡王，仍任司空、尚父，只允许每月初一、十五入朝。李辅国想进入中书省写谢恩表，守门人不让他进去，说：“尚父已经不再担任宰相，不能进入。”李辅国气得喘不过气来，过了很久才说：“老奴死罪，侍奉郎君却没有办好事情，请到地下去侍奉先帝吧！”皇帝用宽厚的言辞晓谕并遣送他离去。韩颖、刘烜善于推步星象，乾元年间以待诏身份供职翰林。韩颖官至司天监，刘烜任起居舍人，他们同李辅国关系十分亲密。李辅国掌管中书省时，韩颖升任秘书监，刘烜任中书舍人；裴冕推荐刘烜为山陵使判官。李辅国失势后，韩颖、刘烜都被流放岭南，并被赐死。自从李辅国把太上皇迁走后，天下人都痛恨他，皇帝当太子时便积累了对他的怨愤。皇帝即位后，不愿公开诛戮他，便派刺客夜间刺杀李辅国。李辅国死时五十九岁，刺客把他的头扔进厕所，砍断右臂，向泰陵报告。但这件事仍被秘密处理，朝廷刻木代替他的头颅下葬，追赠太傅，谥号为“丑”。后来梓州刺史杜济任用一个武人为牙门将，那人自称就是刺杀李辅国的人。

译王守澄，史书失载其出身来历。元和年间任监徐州军，后来被召回朝廷。当时宪宗喜欢方士的说法，下诏向天下寻求方士。宰相皇甫镈、左金吾将军李道古等人奏请召见杨仁昼和僧人大通。杨仁昼改名换姓叫柳泌，大通自称活了一百五十岁，拥有长生不死的药，并以待诏身份供职翰林。虢州人田元佐说自己有秘方，能把瓦砾化为黄金，皇帝下诏任命他为虢县令；他和董景珍、李元戢都通过柳泌、大通推荐给皇帝，皇帝被他们的说法迷惑。柳泌把金石炼制的药物进献给皇帝服用，皇帝服药后性情十分躁急，多次暴怒，恼怒斥责左右侍从，接连获罪，宫中人人屏息；皇帝从此身体不适。十五年，皇帝停止举行元会，群臣都惊惧不安。恰逢义成节度使刘悟入朝，皇帝在麟德殿赐他答对，刘悟出来说：“皇上的身体已经平复了。”宫内外才安定下来。当夜，王守澄和内常侍陈弘志在中和殿弑杀宪宗，以服食药物为由，对天下宣称皇帝暴病驾崩，随后与梁守谦、韦元素等人共同确定册立穆宗。王守澄不久掌管枢密事务。文宗即位，王守澄有拥立之功，升任骠骑大将军。皇帝痛恨元和年间的逆乱罪行长期没有得到惩处，因此任命宋申锡为宰相，计划借机除掉王守澄，但没有成功。后来又让王守澄的党羽郑注、李训乘隙谋划，于是将杨承和流放驩州，韦元素流放象州。又派宦官刘忠谅在武昌追上并杀死韦元素，杨承和行至公安时被赐死。李训于是以军容使的身份逼迫王守澄回到宅第，派宦官带着■物赐他死；事情处理得很秘密，当时无人知晓，追赠王守澄为扬州大都督。他的弟弟王守涓从徐州监军任上被召回，在中牟去世。刘克明的出身来历也失载，他得到敬宗宠幸。敬宗擅长击球，于是陶元皓、靳遂良、赵士则、李公定、石定宽等人凭借球技得以在便殿觐见；他们从内籍、宣徽院或教坊中选出，但都是神策军所属的士卒，或乡里的恶少年，皇帝与他们在殿中亲近嬉戏，以取娱乐。四方听说后，争相把勇捷之士进献给皇帝。皇帝曾在三殿观看角抵，有人头颅破碎、手臂折断，鲜血流满朝廷，皇帝非常高兴，厚加赏赐，直到半夜才停止。皇帝亲近的人既然都是凶恶而不得志之徒，加上他们稍有过错就必遭责骂侮辱，因此从此心怀怨恨。皇帝夜间亲自捕捉狐狸取乐，称为“打夜狐”；宦官许遂振、李少端、鱼志弘没有跟上侍从队伍，都被削减官阶。皇帝夜猎归来，与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石定宽、苏佐明、王嘉宪、阎惟直等二十八人聚饮。酒兴正浓时，皇帝到更衣室更衣，蜡烛忽然熄灭，刘克明与苏佐明、石定宽在更衣室弑杀皇帝。他们假传诏令召翰林学士路隋起草诏书，命绛王主持军国事务。第二天发布遗诏，绛王即位。刘克明等人倚仗功劳，准备更换安置皇帝身边的人，亲自引进党羽，专擅兵权。当时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梁守谦、魏从简与宰相裴度共同迎立江王，调发左、右神策军和六军飞龙兵讨伐刘克明等人。刘克明投井而死，官府捞出他的尸体示众并加以戮尸。田务澄等人全都被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又杀死了他们的党羽几十人。起初，刘克明谋反时，他的母亲禁止并阻止他这样做。文宗即位后，嘉奖他的母亲忠贞，赐钱一千缗、绢五百匹，并配给两个婢女。田令孜，字仲则，是蜀人，本来姓陈。咸通年间，历任小马坊使。僖宗即位后，提升田令孜为左神策军中尉。当时西门匡范任右神策军中尉，世人称他们为“东军”“西军”。皇帝年幼愚钝，喜欢斗鹅、骑马，多次到六王宅、兴庆池同诸王斗鹅，一只鹅的价格竟达到五十钱。他尤其亲近内园的小厮，依仗宠幸而暴横。起初皇帝还是王时，就和田令孜同起同卧；到这时，因为田令孜识字并能处理事务，又因为皇帝昏乱狂妄，便把政事全交给他，称他为“父”。然而皇帝荒淫酣饮、毫无节制，打开左藏、齐天等库藏，天天拿出巨额金钱赏赐伎人和歌儿，使国家财用耗尽。田令孜对内园小厮尹希复、王士成等人说，劝皇帝没收京师两市中蕃商、华商的珍宝货物，全部送入内库；又派使者监视柜坊、茶阁，凡有来申诉的人，都在京兆府杖杀。田令孜知道皇帝不足以使自己畏惧，于是贩卖官爵，任命官员不等候诏旨，假借赏赐给人绯衣紫衣，也不向皇帝报告。各种制度全都崩坏，朝廷内外都污浊而玩忽职守。各地盗贼兴起后，上下相互隐瞒，皇帝根本来不及知道。当时贤能之人没有留在朝廷的，只有谄媚鄙陋、反复贪婪之徒相互充任官员，苟且偷安、闭口不言罢了。左拾遗侯昌蒙无法抑制愤怒，直指宦官尹氏专权而使天下混乱，上疏后，被赐死于内侍省。宰相卢携一向侍奉田令孜，每次提出意见，必定阿谀逢迎，随声附和。起初黄巢向广州索取财物，表示愿意停止用兵，卢携想宠任高骈，使他建立功劳，便不听从黄巢。后来又改换关东各地的节度使，黄巢乘机攻陷东都。田令孜十分紧张，便把罪责归给卢携，奉皇帝向西巡幸。皇帝徒步走出金光门，到咸阳沙野时，十多个骑兵大声呼喊：“黄巢替陛下除掉奸臣，皇帝车驾现在向西走，秦中的父老还有什么盼望？希望陛下返回宫中。”田令孜呵斥他们，命羽林骑兵奔驰而去将其斩杀，随即让羽林军用白马载着皇帝，日夜奔驰，越过骆谷。当时陈敬瑄正任西川节度使，是田令孜的兄长，因此请求皇帝到蜀地避难。于是下诏任命田令孜为十军十二卫观军容制置左右神策护驾使。到成都后，升任左金吾卫上将军，兼判四卫事，封晋国公。皇帝见蜀地狭窄简陋，渐渐郁郁不乐，每天同嫔妃侍从赌博饮酒，时常挽起衣袖向北眺望，惆怅流泪。田令孜窥伺机会加以宽解，呼喊万岁，皇帝便感到喜悦；田令孜于是大力称赞郑畋、王铎、程宗楚、李铤、陈敬瑄正在合力作战，黄巢不足为虑。皇帝说：“好。”

译起初，成都招募陈许兵三千人，戴黄帽，称为“黄头军”，用来防御蛮族。皇帝到成都后，大力慰劳将士；随从人员已经得到赏赐，却没有赏到黄头军，众人都暗暗怨恨田令孜。田令孜设宴会集诸将，用黄金酒樽给大家斟酒，随即把酒樽赐给他们。黄头军将领郭琪不肯饮酒，说：“如果军容使能够改变只偏爱少数人的做法，公平对待众将士，那实在是我们的最大愿望。”田令孜使眼色问：“你有什么功劳吗？”郭琪回答：“作战攻打党项，逼退契丹，经历了几十次战斗，这就是我的功劳。”田令孜嬉笑了一下，恼怒地说：“知道了。”暗中把■物放入酒中。郭琪喝下后，骑马飞奔回去，杀死一个婢女，吸饮她的血才解了毒。于是他连夜焚烧军营，劫掠城邑，陈敬瑄出兵将他击败；他逃到广都，后来投奔高骈。皇帝听到变故后，与田令孜守卫东城自守，群臣无法见到皇帝。左拾遗孟昭图请求召见，没有得到召见，便上疏极力陈述：“君主和臣子是一个整体，互相成就；安定时共同安宁，危难时共同承担灾难。从前向西巡幸，没有告诉南司，所以宰相、御史中丞、京兆尹全都被贼人杀害，只有左右两军中尉因为护卫皇帝车驾而得以保全。如今还在任的百官，大多冒着重重危险，在百死中求得一生。昨天黄头军作乱，大火照亮前殿，陛下只同田令孜闭城自守，不召宰相，也不与群臣谋议；群臣想进宫却进不来，请求觐见也不获准。况且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北司的天下；陛下固然是九州的天子，却不是北司的天子。北司难道全都忠于南司吗？朝廷大臣难道就都不能为皇帝办事吗？文宗时宫中发生火灾，左右巡使没有赶到，都受到公开责罚；哪里有天子流离播迁，而宰相却不能参与谋划，各部门百官被抛弃得如同路人一样的道理？已经发生的事情固然不足以挽回，但往后的事情希望还可以补救。”奏疏送入后，田令孜把它藏起来不向皇帝奏报，假传诏令将孟昭图贬为嘉州司户参军，并派人把他沉入蟆颐津。起初孟昭图知道直言进谏必然会被害，便对家中仆隶说：“大盗还没有消灭，宦官又离间君臣。我凭借进谏做官，不能坐看国家覆亡。这份奏疏一旦呈入，我必然会死，你能收葬我的尸骨吗？”仆隶答应了，最终将他的尸体安葬。朝廷为此十分痛惜。贼乱平定后，田令孜认为王铎是儒臣而且没有功劳，而最先谋划召来沙陀军的是杨复光，便想把功劳归重于北司，因此罢免王铎的都统职务，列杨复光为功劳第一。又忌惮杨复光将会威胁自己，所以减薄对他的赏赐。田令孜自以为在帷幄中决胜，关系到王室的轻重，出入时更加傲慢。恰逢杨复光去世，他大喜，立即罢免杨复恭的枢密使职务。宦官曹知悫是富家子弟，颇为深沉狠毒。贼军在长安时，曹知悫利用清谷、浊谷一带的人依山扎营、拒不屈服于贼军的机会，暗中教士卒改换服装和说话方式，使他们与贼军相似，夜间进入长安攻打贼营，贼军十分恐惧。皇帝听说后，赐给他金鱼袋、紫服，提升为内常侍。听说皇帝将要回京，他便夸口说：“我将率军驻扎在大散关下，查验群臣中可以回归的人，把他们接纳回来。”田令孜认为这话有理，暗中命王行瑜率邠州军越过嵯峨山，袭击并杀死曹知悫的部众。由此田令孜更加肆意专权，禁止和限制皇帝，使皇帝不能自行裁断任何事情。皇帝因为他专擅，向左右侍从说起时总是流泪。杨复光的部将鹿晏弘、王建等人率八都军二万人攻取金州、洋州等地，进攻兴元。节度使牛顼逃往龙州，鹿晏弘自任留后，又任命王建、张造、韩建等人为各州刺史。皇帝回京后，鹿晏弘害怕被讨伐，便带兵逃往许州。王建率义勇四军在西县迎接皇帝；皇帝又任命王建、韩建等人统领他们，号称“随驾五都”。田令孜因为杨复光的缘故，只授予这些人诸卫将军之职，把他们全都收养为义子。另行招募神策新军，以一千人为一都，共五十四都，分为左右两军，由十军统领。又派亲信窥察各镇，不依附自己的人就以罪名罢官、迁徙。他的养子匡祐奉命到河中宣慰，王重荣以厚礼相待；匡祐却十分傲慢，全军都为此愤怒。王重荣于是数说田令孜的罪过，责备匡祐无礼，监军出面调解后，匡祐才离开。匡祐回来后向田令孜诉说，并且劝他谋划除掉王重荣。田令孜奏请把两盐池归盐铁使管理，于是自己兼任两池榷盐使。王重荣不奉诏，上表揭露田令孜十条罪状。田令孜亲自率军讨伐王重荣，带领邠宁的朱玫、凤翔的李昌符，会合鄜、延、灵、夏等地军队，共三万人，驻扎在沙苑。王重荣劝太原的李克用结盟，李克用上书请求诛杀田令孜和朱玫，皇帝表示同意，但没有实行。沙苑大战，官军失败。朱玫逃回邠州，李昌符也以替田令孜效力为耻，返回后同王重荣联合。神策军溃败而回，沿途掠夺，所过之处几乎被抢劫一空。李克用逼近京师，田令孜计穷，于是焚烧坊市，劫持皇帝，连夜打开开远门出逃。自从贼军攻破长安后，宫室、民舍已有十七处被烧毁；后来京兆王徽修葺，才大致恢复。到这时，田令孜却大声说：“王重荣反叛了！”下令焚烧宫城，只有昭阳、蓬莱三宫勉强保存。王建率义勇四军护卫皇帝，夜间在牢水一带发生混乱，于是驻宿陈仓。李克用回到河中，朱玫害怕李克用又逼近自己，便同王重荣联名上奏，请求诛杀田令孜，并驻兵凤翔。田令孜请求皇帝到兴元，皇帝不答应；田令孜带兵进入寝宫，逼迫皇帝连夜出行，群臣没有人知道，宰相萧遘等人都来不及跟随。朱玫劝兴元节度使石君涉焚毁阁道，断绝皇帝西行的道路。萧遘憎恨田令孜劫持皇帝、制造各镇的祸乱，便让朱玫率兵追赶并迎接皇帝车驾。朱玫带兵追击行在，击败兴元、凤翔的杨晟军队。皇帝驻宿梁州、洋州，逐渐向南退走，朱玫的军队追到中军，皇帝左右被抢掠杀戮的不可胜数。田令孜害怕有人谋害自己，便蒙着脸行走。他让王建率五百名持长剑的士兵清道，又把传国玉玺装在袋中交给王建。驻宿大散关时，道路险峻难行，皇帝多次陷入危难。田令孜分兵守卫灵壁，以抵挡追兵。朱玫长驱直追皇帝，皇帝因为阁道已经毁坏，改走其他道路，困顿不堪，曾枕着王建的膝盖睡觉；醒来吃了饭，仅能走到兴元。朱玫、王重荣上表请求诛杀田令孜，并安抚慰问群臣。皇帝下诏任命田令孜为剑南监军使，但田令孜留在那里不肯离开。王重荣请求皇帝到河中，田令孜阻挠，使此事停止。宰相萧遘率在凤翔的群臣上表，指责田令孜专擅国政、煽动祸乱、听信小人计谋，使各镇将帅彼此交恶，请求诛杀他。皇帝来不及阅看，又下诏命王重荣供应粮食十五万斛给行在；王重荣因为田令孜仍在，不奉诏令。朱玫于是奉迎嗣襄王李熅即伪帝位。朱玫失败后，皇帝才得以返回京师。起初皇帝进入蜀地时，诸王徒步跟随；寿王走到斜谷，无法继续前进，田令孜驱赶他向前。寿王脚已经疼痛又被拘束，想得到一匹马来渡过难处。田令孜恼怒，鞭打寿王，强迫他继续走，寿王以此为耻。等到皇帝病重，朝廷内外都拥戴寿王。田令孜入宫问候皇帝，说：“陛下还记得臣吗？”皇帝只是直视着他，不能说话。田令孜自行署任剑南监军使，检阅拱宸、奉銮军作为自己的卫队，日夜奔驰进入成都；他上表坚决请求解除官职、求取医药，皇帝下诏准许。不久，田令孜被削夺官爵，长期流放儋州，但他仍依附陈敬瑄，不肯前往。

译寿王即位，这就是昭宗。杨复恭代替田令孜任观军容使，把王建调出任壁州刺史。王建攻取利州，自行署任防御使，趁机逐渐平定阆、邛、蜀、黎、雅等州；皇帝下诏设置永平军，任命王建为节度使。田令孜谋划同王建联合，对抗朝廷，又说：“他是我的儿子。”便写信召王建前来。王建很高兴，正准备到来，田令孜又拒绝了他。王建大怒，进兵包围成都。田令孜登城对王建说：“老夫一向待你深厚，你为什么反而使我受困？”王建回答：“父子之恩，怎敢忘记！只是父亲自行同朝廷断绝关系，如果改变谋划，那么父子就可以像从前一样。”田令孜说：“我想当面同你商议事情。”王建欣然答应。田令孜夜间把印信、旌节背出来交给王建，第二天王建进入成都，把田令孜囚禁在碧鸡坊。起初，右神策军统军宋文通被各军所憎恨，田令孜借故召见他，准备杀掉他。见面后，田令孜却高兴地把他收养为义子，改名彦宾；他就是后来的李茂贞。因此李茂贞独自上书为宋文通洗雪罪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湖南监军。过了两年，田令孜和陈敬瑄在同一天死去。临刑时，田令孜撕帛做成绳子，交给行刑人说：“我曾任十军容使，杀我难道没有礼法吗？”于是教给行刑人缢杀人的方法；死后脸色也没有改变。乾宁年间，朝廷下诏恢复他的官爵。杨复恭，字子恪，本是林氏的儿子，是杨复光的堂兄。其养父杨玄翼是宦官，咸通年间掌管枢密，世代都是权势之家。杨复恭稍微涉猎学问，曾监领各镇军队。庞勋作乱时，他作战有功；后来从河阳监军入朝，被任命为宣徽使，升任枢密使。黄巢攻入京师时，田令孜专擅威福，使天下败坏，朝廷内外无人敢抗拒，只有杨复恭多次同他争论政事得失。田令孜大怒，把他降为飞龙使，杨复恭于是称病隐居蓝田。僖宗出居兴元后，杨复恭再次任枢密使，军政筹划和经略事务多经他的手。皇帝车驾返回京师后，他便代替田令孜任左神策军中尉、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封魏国公，实封八百户，赐号“忠贞启圣定国功臣”。皇帝驾崩后，杨复恭参与确定册立昭宗，获赐铁券，加授金吾卫上将军，并逐渐侵夺朝政。昭宗曾说：“朕没有德行，是你援立我即位；应当削减奢侈增长的费用，向天下表示节俭。我查阅旧例，尚衣局每天给皇帝进献一套御服，太常每天演奏一支新曲，这些现在都可以禁止。”杨复恭叩头称善。皇帝于是问巡游的费用，杨复恭回答：“听说懿宗以来，每次出巡大约要用钱十万、金帛五车、十部乐工五百人、犊车、红网车、朱网车、彩绘香车一百乘，以及各卫士三千人。凡是到曲江、温汤或出外畋猎，称为大行从；在宫中、苑中游幸，称为小行从。”皇帝于是下诏把这些费用大致减半。于是宰相韦昭度、张浚、杜让能等人向皇帝讲述大中年间的旧例，抑制宦官，不让他们随意借势。皇帝也渐渐厌恶杨复恭的蛮横放纵。王瑰是恭宪太后的弟弟，请求担任节度使。皇帝询问杨复恭，杨复恭回答：“产、禄二王倾覆汉朝，三思几乎危害唐朝，外戚不应封授官爵。陛下如果确实喜爱王瑰，任用他担任其他职务即可，不宜假以节度使之权，让他出镇藩地，恐怕他会凭借外戚势力专擅一方，无法控制。”皇帝于是停止了此事。王瑰听说后非常愤怒，甚至到禁中见杨复恭辱骂他，于是留在宫中掌管事务。杨复恭不愿分割自己的权力，奏请任王瑰为黔南节度使，让他取道兴元；当时杨复恭的兄长之子王守亮正任节度使，便暗中命令利州刺史把王瑰乘坐的船弄翻在江中，王瑰的宗族亲属和宾客全都死去，然后对外说是船只自行倾覆。皇帝知道这是杨复恭的谋划，从此深深怨恨他。杨复恭把自己的几个儿子任命为州刺史，称为“外宅郎君”；又收养六百名义子，监领各道军队。天下的威势，全都归到他门下。王守立任天威军使，本名胡弘立，勇猛武艺冠绝一时，人人都害怕他。皇帝想斥退杨复恭，又害怕他作乱，于是亲切地说：“你家那个胡子在哪里？我想让他来宫殿内护卫。”杨复恭便让王守立进见皇帝。皇帝赐他姓李，改名顺节，让他掌管六军的门禁和符钥，对他的宠信荣耀极盛。等到李顺节与杨复恭的权势相当后，二人便互相争斗怨恨，彼此中伤，杨复恭的私事也被揭露出来。杨复恭常常乘肩舆到太极殿。宰相在延英殿应对皇帝时，讨论叛臣之事，孔纬说：“陛下身边有将要反叛的人。”皇帝惊惧。孔纬指的就是杨复恭。杨复恭说：“臣难道是辜负陛下的人吗？”孔纬说：“杨复恭是陛下的家奴，却乘肩舆来到前殿；他大量招募不得志的人，而且都姓杨，这不是反叛吗？”杨复恭说：“我是想收揽士人的人心，辅佐天子。”皇帝说：“如果真想收揽士人的人心，为什么不赐给他们李姓呢？”杨复恭无言以对。恰逢孔纬出任江陵镇守，杨复恭便派人到长乐坡劫持他，砍掉他的旌节，洗劫他的财物，孔纬仅仅逃脱。杨复恭的儿子杨守贞任龙剑节度使，杨守忠任洋州节度使，两人都擅自截留贡赋，上书诽谤和轻视朝政。大顺二年，朝廷罢免杨复恭的兵权，调他出任凤翔监军；他不肯前往，于是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准许，升任上将军，赐给几案和手杖。使者返回后，杨复恭派亲信在路上杀死使者，自己逃到商山隐居。不久，他进入昭化坊的宅第居住；宅第靠近玉山营，而他的儿子杨守信任军使，常常查问进出之人。有人告发父子将要谋反。当时李顺节遥领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下诏命他与神策军使李守节率卫兵攻打杨复恭，追究杀害使者的罪行；皇帝登上延喜楼等待结果。杨家人拒绝交战，杨守信也率兵到昌化里列阵等待。恰逢天黑，杨复恭和杨守信率全族出逃，随即逃往兴元。李顺节既然斥退了杨复恭，便更加横暴，出入时都有军队跟随。两军中尉刘景宣、西门重遂察觉他的意图不同寻常，把情况上报。皇帝下诏召李顺节入朝，他却每次都带三百名甲士进入；到了银台门，何止拦住他，刘景宣把李顺节引到殿廊坐下，李顺节的部将嗣光审讯后把他斩杀。随从士兵大声喧闹，冲出延喜门，抢掠永宁里，直到夜尽才停止。贾德晟和李顺节都任天威军使，李顺节被诛杀后，贾德晟很是悲愤，西门重遂也上奏请求诛杀他。于是凤翔的李茂贞、邠州的王行瑜、华州的韩建、同州的王行约、秦州的李茂庄共同弹劾杨守亮收纳叛臣，请求出兵讨伐，军饷不由度支供给。李茂贞请求兼任山南招讨使。宦官们爱惜同类，坚持不可；皇帝也认为李茂贞一旦得到山南便难以控制，于是下诏把两项任命都取消。李茂贞弹劾杨复恭自称隋朝诸王的后代，因隋恭帝把帝位禅让给唐朝，所以取名“复恭”；他的叛逆情状十分明显，并且请求削夺杨守亮的官爵。李茂贞于是擅自同王行瑜出兵讨伐，自称兴元节度使，并写信给宰相，言辞傲慢悖逆，没有臣礼。皇帝因此下诏，命李茂贞、王行瑜讨伐杨复恭等人。景福元年，李茂贞等攻破兴元城，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逃往阆州，李茂贞让儿子李继密镇守兴元。皇帝下诏任命吏部尚书徐彦若为凤翔节度使，却让李茂贞统领兴元；李茂贞不接受任命，请求让李继密任留后。皇帝不得已，只好授予李茂贞节度使之职；从此李茂贞开始强盛起来。

译杨复恭和杨守亮等人从阆州准备向北逃往太原，转向商山，到了乾元时，被韩建的巡逻士兵擒获。韩建立即斩杀杨复恭、杨守信，把杨守亮用槛车押送到京师，在长安街市斩首示众。李茂贞给杨复恭、杨守亮写信说：“承天门是隋家的旧业。你们只管积蓄粮食、训练军队，为什么还要进献贡物？我披荆斩棘拥立天子，既然已经取得地位，竟然废黜定策国老，怎么对得起忘恩负义的门生！”这里所说的“门生”，指的就是天子；他不把自己当臣子的情形就是如此。杨复恭的养子杨彦博逃到太原，收葬杨复恭的尸体；李克用替他申诉洗雪，皇帝下诏恢复杨复恭的官爵。刘季述，本来出身微贱，在僖宗、昭宗年间逐渐显贵，多次升任枢密使。杨复恭被斥退后，皇帝任命西门重遂为右神策军中尉、观军容使。当时李茂贞得到兴元后，更加跋扈而图谋不轨，宰相杜让能、内枢密使李周讠童和西门重遂谋划诛杀他，于是发兵，以嗣覃王李戒丕为京西招讨使，神策大将军李钅岁任副使。李茂贞带兵迎战，驻军盩厔，逼近兴平，官军溃败。李茂贞于是逼近临皋布阵，公开宣扬杜让能等人的罪过，京师震恐。皇帝坐在安福门上，斩杀西门重遂、李周讠童，以此向李茂贞谢罪，又以骆全瓘、刘景宣代替他们任两军中尉。乾宁二年，李茂贞同王行瑜、韩建带兵入朝；李克用率军讨伐李茂贞，驻扎在渭北。同州节度使王行实逃到京师，对刘景宣等人说：“沙陀十万人就要到了，请护送天子出巡，以避开他们的锋芒。”刘景宣正同李茂贞友好，因此骆全瓘与凤翔卫将阎圭共同胁迫皇帝前往岐州；王行实和刘景宣的儿子刘继晟纵火抢掠东市。皇帝登上承天门，箭射中了楼门。皇帝害怕了，傍晚从莎城出发，跟随的士民有几十万人。到了谷口，人群中有十分之三死去，夜间又遭盗贼抢掠，哭声震响山谷。皇帝迁驻石门。李茂贞害怕了，于是杀死骆全瓘、刘景宣和阎圭，以此为自己开脱。天子回到京师后，以景务脩、宋道弼代替他们，不久二人专擅国政。宰相崔胤憎恶他们，徐彦若、王抟害怕招来祸患，不愿支持崔胤，逐渐压制崔胤以同北军和解。崔胤大怒，弹劾王抟结党宦官、不忠，罢免其职，不久又赐死；把宋道弼流放到驩州，把景务脩流放到爱州，两人都死在灞桥；又把徐彦若驱逐到南海。于是任命刘季述、王仲先为左右两军中尉，他们尤其痛恨崔胤。当时皇帝嗜好饮酒，时常无故发怒责骂左右侍从，刘季述等人更加感到危惧。此前，皇子的病情发作，刘季述召来宫中医工车让、谢筠，二人很久没有出来，刘季述等人便一同向皇帝进言，说宫中不能随意安置外人。皇帝不采纳，下诏把他们登记在册而不加禁止。由此刘季述等人怀疑皇帝同他们有所谋划，便暗中约结朱全忠结为兄弟，派侄子刘希正同汴州邸官程岩谋划废黜皇帝。恰逢朱全忠派天平节度副使李振来京师上计，程岩便说：“皇帝严厉急躁，朝廷内外都惴惴不安，左军中尉想废昏君、立明君，怎么样？”李振说：“奴仆侍奉三岁的小主人，是常理；扰乱国家是不义，废黜君主是不祥，这不是我敢听闻的事。”刘希正十分沮丧。皇帝夜间到苑中打猎，醉后杀死三名侍女。第二天午时将到，宫门还没有开启。刘季述见崔胤说：“宫中恐怕有不可测的变故。”便同王仲先率王彦范、薛齐偓、李师虔、徐彦回等，带领一千名卫士毁关闯入，谋划拥立何人，尚未决定。当夜，宫监偷偷把太子带入宫中，刘季述等便假传皇后的命令说：“车让、谢筠劝皇上杀人，以禳解灾祸，都是大逆不道。两军军容使已经知道此事，现在拥立皇太子，以主持国家社稷。”黎明时，他们在朝廷中陈列兵马，对宰相说：“皇上所作所为如此，不能再主持国家；现在应当让太子出来见群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于是召集百官签署奏章，崔胤不能参与。刘季述护卫太子到紫廷院，左右神策军以及十道邸官俞潭、程岩等到思玄门请求觐见，士兵都高呼万岁。他们进入思政殿，遇到的人就随即杀死。皇帝当时正坐在乞巧楼上，看见军队进入，惊慌得从床上跌下，准备逃走；刘季述、王仲先按住皇帝让他坐下，用手中的扣杖在地上划着，责问皇帝说：“某天某件事，你不听我的，这是第一条罪。”这样数说了几十条还没有停止。皇后出来，向众人逐一拜谢说：“请保护宅家，不要让他恐惧；如果有罪，只由军容使议处。”刘季述拿出百官的奏章，说：“陛下神志昏乱，厌倦处理政务，希望奉太子监国，陛下自己在东宫颐养。”皇帝说：“昨天我还和你们饮酒，十分欢乐，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皇后说：“陛下就按军容使的话办吧。”宫监扶着皇帝走出思政殿，皇后又倡言说：“军容使一心辅佐扶持，请皇上养病。”皇帝也说：“朕长期患病，就让太子监国。”程岩等人都高呼万岁。皇后把传国宝交给刘季述，皇帝乘坐车辇，在十多个左右侍从陪同下进入少阳院，被囚禁起来。刘季述熔化金属封闭锁孔，李师虔带兵守卫。太子在武德殿即位，皇帝称太上皇，皇后称太上皇后；大赦天下。东宫官属三品赐爵一级，四品以下晋升一阶；天下凡给父亲、后母尽孝的人都加爵一级；群臣加官晋爵并厚加赏赐，想借此讨好依附上下各方。把东宫改名为问安宫。刘季述等人先诛杀、戮尸，以此树立威势；夜间鞭打囚犯，白天抬出十车尸体。凡是受过皇帝宠幸的人，全都被拷打杀死。又杀死皇帝的弟弟睦王。李师虔尤其苛刻严密，搜查出入左右的人，皇帝的一举一动都立即报告给刘季述。皇帝白天穿的衣服，夜间就被拿去洗涤；饮食从孔洞送入。下至笔、纸、铜、铁等物品，凡是被怀疑可能用来起草诏书或制造兵器的，一概不许交给皇帝。天气正寒冷，公主和嫔妃、御女们没有被褥和丝绵衣物，悲哀的声音传到了朝廷之外。崔胤把危难告诉朱全忠，请他带兵诛除皇帝身边的奸臣。朱全忠把崔胤的信封好交给刘季述，说：“此人反复无常，应当设法除掉。”刘季述拿这话责问崔胤，崔胤说：“奸人伪造书信，自古就有；如果一定要把它当作罪证，请只诛杀我，不要牵连族人。”刘季述轻视他，于是同他结盟。崔胤写信感谢朱全忠说：“左军中尉已经同我结盟，彼此不相伤害；但我真心归附于您，并送上两个侍女。”朱全忠得到信后，恼怒地说：“刘季述使我成了两面派。”从此开始同刘季述离心。刘季述的儿子刘希度到了汴州，说废立皇帝原本就是自己的谋划；刘季述又派李奉本带着太上皇的诰命给朱全忠看，朱全忠狐疑不决。李振入见朱全忠说：“竖刁、伊戾造成的祸乱，正好成为霸主借以兴起的资助。如今阉奴幽禁劫持天子，您如果不讨伐，就无法号令诸侯。”于是朱全忠囚禁刘希度、李奉本，派李振到京师同崔胤谋划。当时刘季述想把百官全部诛杀，于是弑杀皇帝，挟持太子号令天下。都将孙德昭、董从实偷取五千缗钱，王仲先的部众侮辱他们，并督促他们偿还，牵连的人很多。崔胤窥察到他们心怀不满，便说：“如果能杀掉两军中尉，迎回太上皇，建立大功，何必以这点小罪为耻！”又派门客秘密告诉孙德昭，并割开衣带，在里面放入蜜丸传递自己的意思。

译李德昭邀请别将周承诲，约定在十二月末日，埋伏士卒于安福门等待天亮。刘仲先乘坐肩舆入朝，李德昭等劫持了他，在东宫门外斩杀，并叩击少阳院大声说道：“逆贼已经斩了！”昭宗怀疑而不相信，皇后说：“可以献上贼首。”李德昭把刘仲先的头扔进去献上。宫人毁坏门扉，出御长乐门，群臣称贺。周承诲驰入左军，抓住刘季述、王彦范带到楼前。王胤先告诫京兆尹郑元规，召集一万人拿着大棍。昭宗还在斥问刘季述时，万根大棍一齐打来，二人都死在棍下，随后将尸体示众。两军中属于他们党羽而死的有几十人。宦官奉太子逃入左军，收取传国玺。齐偓死在井中，打捞出尸体后斩首。朱全忠把刘全诲关在槛车中送到京师，在市中斩首。刘季述等人被夷灭三族。任命李德昭为检校太保、静海军节度使，王胤为检校司徒、容管节度使，二人都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李德昭国姓李，改名继昭，赐王胤名彦弼。周承诲也任检校司徒、邕管节度使，待遇等同宰相官秩。他们都号称“扶倾济难忠烈功臣”，画像置于凌烟阁，留在宫中值宿护卫共十天才停止，并竭尽内库珍宝赏赐他们。当时号称“三使相”，臣下无人能与之相比。起初，宰相在延英殿奏事，皇帝裁定可否，枢密使站立侍候，也得以参与听闻。等到出殿后，有人假传皇帝旨意说事情并非如此，多次改动，从中扰乱权力。到这时，下诏按照大中年间的旧例，在延英殿应对：两名神策军中尉先退下，枢密使在殿西等候旨意；宰相奏事完毕后，枢密使在案前接受所办之事。刘师虔请求在屏风后记录宰相所奏，皇帝认为这是侵犯宰相职权，不准许，并下诏将他与徐彦回一同诛杀。韩全诲、张彦弘二人，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同监领凤翔军。韩全诲入朝任内枢密使。刘季述被诛后，崔胤、陆扆在武德殿右廊相见。崔胤说：“自从宦官掌握兵权，王室更加混乱。请让我主管神策左军，让陆扆主管右军，这样四方藩镇大臣就不敢谋反。”昭宗心意未决。李茂贞对人说：“崔胤还没有拿到军权，就已经有消灭藩镇的打算了。”皇帝听说后，召李继昭等人来询问对崔胤的请求该怎么办。他们回答：“臣世代在军中，从没听说过让书生主管禁卫军。况且罪人已经抓到，把军队交还北司就是了。”皇帝对崔胤说：“议论的人意见不同，不必让你主管军队。”于是任命韩全诲为左神策军中尉，张彦弘为右神策军中尉，都授骠骑大将军；任命袁易简、周敬容为枢密使。崔胤大怒，约京兆尹郑元规派人刺杀他们，但没有成功。韩全诲等知道崔胤一定要除掉自己才会罢休，便暗示李茂贞留下精选的四千人值宿护卫，由李继筠、李继徽总领。崔胤也暗示朱全忠派三千名内兵驻在南司，由娄敬思统领。韩偓听说岐州和汴州互相派兵驻守，多次劝崔胤停止，崔胤说：“只是士兵不肯离开罢了。”韩偓说：“当初为什么要召他们来呢？” 崔胤没有回答。议论此事的人知道京师再也不会安定了。韩全诲、张彦弘和李彦弼合谋作势，肆意暴虐；宦官倚仗他们而更加骄横。皇帝对此不满，有人被斥退驱逐，却都不肯离开，崔胤坚持请求把他们全部诛杀。韩全诲、张彦弘面见皇帝哀求，皇帝知道身边的人泄露了消息，才下诏把奏事密封在袋中。宦官又挑选几十名漂亮而识字的女子，侍奉皇帝，作为内廷的耳目，因此崔胤的计划大多泄露。起初，张浚判度支，杨复恭因为军费不足，上奏请求借用盐曲收入一年以救济用度，后来就不再归还。到崔胤时，他才向度支申明财用已经耗尽，没有办法供给百官，请求恢复旧制度。韩全诲揭发李继筠，说军中极其匮乏，请求把三司划归神策军。皇帝无法拒绝，下诏罢免崔胤兼领盐铁使之职，崔胤因此怀恨。韩全诲等害怕皇帝诛杀自己，便与李继诲、李彦弼、李继筠相互勾结谋乱。皇帝询问令狐涣，令狐涣请求召崔胤和韩全诲等到内殿设宴，使他们和解。韩偓说：“不如公开斥责一两个掌权大臣，允许其余人改过自新，妄图谋乱的计划一定会停止。否则人人互相猜疑，祸患将更快到来；即使让他们和解，凶恶的气焰反而会更加放肆。”皇帝于是作罢。当时朱全忠兼并河中，崔胤为了事情紧急，下急诏命他入朝，又写信说：“皇上复归正位，是您的力量；可是凤翔却入朝，把功劳都归于自己。如今您如果来得晚了，他一定会先讨伐您。”朱全忠得到诏书，返回汴州，率领全部军队讨伐韩全诲。皇帝认为朱全忠忠诚，又想让他和李茂贞共同立功，于是下诏让他们合力。崔胤把皇帝的意思写信告诉两镇。朱全忠攻取同州，汴州军共七万人，威势震动关中。韩全诲等哭着上奏说：“朱全忠将要到来，想要胁迫陛下到关东去，将要谋划传位。臣不忍看见高祖的天下转到别的姓氏手中，愿意到凤翔，联合义军讨伐元凶。”皇帝没有答应。当时正在乞巧楼上，韩全诲很着急，立即放火焚烧楼下，皇帝下楼，于是决定向西巡幸。李彦弼等因皇帝迟迟没有立即起驾，越发悖乱，在宫中搜查禁制十分苛急。皇帝和皇后相对哭泣，宫人私自逃出京城，百姓惊乱沸腾，有的逃到开化坊依附崔胤的宅第以自保，里巷中没有留下人家的。凤翔军和神策左军在大街上列阵，长乐门外一片丘墟。当天是冬至，百官不上朝，皇帝坐在思政殿。当时李彦弼先进入凤翔，韩全诲逼迫皇帝出城，只有皇后、诸王以及几百名骑兵护卫。皇帝穿绣袍、戴涂金帽，跟随神策右军出行；这实际是天复元年十一月壬子日。韩全诲等于是焚烧宫城，李继诲、李彦弼想劫持百官跟随天子，李德昭等按兵不动加以护卫，百官才得以幸免。李茂贞把皇帝安置在盩厔。朱全忠攻取华州，下令为自己辩解说：“我奉诏并得到宰相书信，命令入朝；到了以后，才知道全是伪造的。逆臣韩全诲使天子震惊，胁迫皇帝出行迁徙，暴露在草野之间，我应当入朝面见皇帝说明情况。”当时公卿都在长安，几天听不到朝廷的诏敕文书。崔胤派王溥见朱全忠说：“皇上还在盩厔，您应当赶快进兵。”群臣卢知猷等写信给朱全忠，请他向西迎接天子。朱全忠回答：“进兵，好像是胁迫君主；退兵，又像是辜负国家，但我怎敢不尽力呢？”崔胤率百官到灞桥迎接朱全忠，朱全忠进入长安，在那里住了一夜，随后向西进发。

译李茂贞听说朱全忠到来，便把皇帝带入凤翔，随从大臣只有三四人。朱全忠派杨达、裴铸进入凤翔，奉表拜见天子。汴州部将康怀英在武功袭击并击败李继昭，俘获并斩首六千人。韩全诲害怕，请求李克用救援。李克用写信给朱全忠，劝他逮捕崔胤，以洗清天下人的毁谤，朱全忠没有答复，进军驻扎在凤翔东面。李茂贞登城隔着远处喊道：“天子因为灾祸来到这里，进谗言的人误导您前来，您应当入城朝见。”朱全忠说：“宦官胁迫并惊扰皇帝，我带兵来问罪，迎接皇上向东返回。大王如果不是同谋，还有什么可说的？”第二天，朱全忠包围凤翔，李茂贞不出战。皇帝派宦官传诏命朱全忠退兵，他不奉诏。使者再次前往，朱全忠才听从命令，带兵攻打邠州，李继徽据城抵抗三天后投降。朱全忠扣留他的妻子，又让他守城，自己退兵驻扎三原。崔胤和郑元规到三原，邀请并劝说朱全忠。朱全忠又听说李茂贞将要交战，便把军营迁到渭北，占据高地，但交战没有取胜。朱全忠夜入盩厔，攻取蓝田，又驻军三原。当时李克用攻打慈州、隰州，救援凤翔，朱全忠返回河中。李克用部将李嗣昭多次交战失利，朱全忠攻取晋州、汾州二州，李嗣昭逃回河东。朱全忠说：“这是李茂贞所依仗的地方，如今已经失败了，哪里还能长久呢？”崔胤又劝朱全忠说：“宦官想拥护皇帝进入蜀地。”说着哭了起来。朱全忠握住他的手，于是确定了迎接天子的计划。适逢朱友宁在莫父击败岐军，居民都进入城堡防守。朱全忠率五万精锐铠甲兵与李茂贞决战，岐军失败，倒毙尸体一万多具，李茂贞帐下八百人被捆缚，于是闭城据守。从夏天到冬天，双方连续交战，不能分出胜负，胜败大致相抵。援军有十多营，屡次被朱全忠袭扰，无法前进，城中一天比一天困窘。朱全忠因此攻取凤州、鄜州、坊州、成州、陇州等州，间或劫掠抢夺以补充军饷，所以军粮军费没有断绝。李茂贞怀疑皇帝与朱全忠有密约，便增加甲士守卫宫殿。起初，皇帝到凤翔时，有几万只乌鸦栖息在宫殿树上，人们称它们为神鸦。不久乌鸦不再飞来，人们认为这是令人恐惧的征兆。韩全诲等小人既然处境窘迫，便互相怨恨嫉妒，不再作长远考虑。当时财用极其短缺，皇帝停止享用自己的膳食，赏赐给韩全诲等人。他们推辞了三次，皇帝说：“难得有这样的时机，想和你们同享滋味罢了。”李茂贞吃腌鱼觉得味道鲜美，皇帝说：“这是后池的鱼。”李茂贞说：“臣养鱼，是等待天子来吃。”听到的人都惊骇不已。于是朱全忠的军队攻打东城，焚烧桥梁，激烈交战。部将李继宠出城投降，李茂贞害怕了，秘密谋划诛杀宦官以缓解危难。李茂贞先写信说：“祸乱的发生，是韩全诲首先造成的。变乱仓促兴起，所以迎接天子来到这里。况且您还没有到来时，我害怕其他盗贼凌辱天子。既然您有心辅佐社稷，请奉皇帝车驾回宫，我愿意拿出自己的财赋跟随您。”朱全忠认为有道理并答应了，但军队渐渐逼近城池后，三次大声呼喊，岐军全都投进壕沟，没有战斗的意志。皇帝召李茂贞、韩全诲、李彦弼以及宰相苏检、李继岌、李继忠商议，和解已经决定，宦官又从中阻挠而作罢。后来一天，皇帝召李茂贞等人说：“十六宅的诸王每天上奏说饿死的已有十三人，王、公主、夫人都隔一天才能吃一顿饭，现在粮食又将耗尽，怎么办？”众人都不敢回答。有十多个卫士叩击左银台门，拦住韩全诲辱骂说：“攻破一个州，饿死的人就有十万，只是为了你们几个军容使罢了！”韩全诲到李茂贞那里叩头申诉，李茂贞道歉说：“士卒又知道什么呢？”韩全诲又向皇帝申诉，皇帝不准许。李继昭见韩全诲说：“从前杨军容攻破杨守亮一族，如今骠骑将军又要攻破我李氏一族吗？”便辱骂韩全诲，随后出城投降。宦官几次传言援军已经到来，大家都互相庆贺，百姓却笑着说：“是在骗我们吗？” 这时，朱全忠集合四镇十多万军队，营垒相连，日夜攻打。城外军队骂守城的人说：“劫持天子的贼！”守城的人也骂城外军队说：“夺取天子的贼！”各镇看到崔胤的檄文，都狐疑不决，不肯出兵，只有青州节度使王师范攻取兖州，袭击华州；李克用攻打晋州作为援助。朱全忠害怕了，包围得更加急迫。韩全诲等一向奸诈险恶，常被朱全忠和崔胤所忌惮，于是请求先杀掉他们，以便迎接天子。皇帝已经厌恶宦官胁迫自己迁徙，而李茂贞又是宦官的党羽；朱全忠虽然表面上表示顺从，实际上终究悖逆，谁都不能依靠。皇帝想巡幸襄州、汉州，依靠赵匡凝，但不能离开凤翔，于是决定把自己交给朱全忠，以缓解眼前的祸患。天复三年正月，李茂贞请求派使者向朱全忠的军队说明情况，皇帝下诏让崔构带着宦官郭遵诲前往。崔构出发后，皇帝又命宠颜骑马去见朱全忠，传达密旨，于是派蒋玄晖入宫护卫。第二天，李茂贞独自进见皇帝，直到太阳西斜，韩全诲、张彦弘怨恨至极，到了吃饭时，连勺子也拿不住，知道大势已去，计谋无从施展，垂头丧气。皇帝召韩偓在东横门相见，握着他的手流泪。皇帝说：“现在先除掉四个大恶人，其余人再依次诛杀。”于是八名内供奉在朝廷中等候命令，每两人带十名卫士，分别取一人的首级。不久，韩全诲、张彦弘、袁易简、周敬容都被杀死。随即下诏任命第五可范为左军都尉，王知古、杨虔朗为枢密使，王知古掌管上院，杨虔朗掌管下院。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都伏法被诛，李茂贞夺取了他们的辎重。这天夜里，又诛杀内诸司使韦处廷等二十二人，把他们的首级全都装入布袋，下诏让蒋玄晖、学士薛贻矩送给朱全忠，说：“这些人都不肯让皇帝向东行，已经把他们斩杀了。”朱全忠大喜，把这件事遍告军中，任命姚洎为岐州、汴州通和使。朱全忠写信给李茂贞说：“宦官站在城墙上不停地辱骂，说‘这是奉大王旨意’，是这样吗？” 李茂贞害怕了，又诛杀小使李继彝等十人，于是打开营垒的门。朱全忠仍然攻打北垒，皇帝派宠颜赐给他御用巾箱和宝器，让他停止进攻；朱全忠又捕杀宦官七十人，同时派京兆尹诛杀其党羽一百多人。天子进入朱全忠军中，朱全忠叩首伏地，穿着白衣，在客省等候治罪。传呼声传过三仗之远，有诏书赦免朱全忠的罪，让他穿朝服入见。朱全忠伏地哭泣说：“老臣身居将相之位，却没有尽力勤王，使陛下到了这种地步，这是臣的罪过。”皇帝也呜咽，命韩偓扶他起来，解下玉带赐给他，召他进食。皇帝回头看卫兵，有人面露愤怒，正好朱全忠的鞋带松开，皇帝便示意朱全忠说：“替我把它系好。”朱全忠跪下系鞋带，汗水湿透脊背，而左右侍从没有人敢动。这天夜里，皇帝三次召见朱全忠，他都推辞不去，朱友伦带兵护卫皇帝。

译李克用带军离去，皇帝返回京师。崔胤和朱全忠商议，在内侍省把第五可范等八百多人全部诛杀，哀号声传到道路上，只留下几十个孤弱之人，供宫中洒扫使用。崔胤认为镇人性情谨慎厚道，于是下诏让王镕挑选五十人作为敕使，内诸司中由宦官主持的机构全部罢废。又追究各道监军，在各地赐其自尽，并登记没收他们的财产。下诏把宦官胁迫皇帝迁徙以及朱全忠迎接皇帝的始末告知各方镇，罢除监军院，都依照国初旧例，以三十人为定额，穿黄衣，不得收养义子。内诸司都归入省或寺，两军内外八镇的兵力全部隶属六军。朱全忠回到汴州，皇帝认为第五可范等人无罪，很为他们哀悼，写文章祭奠。从此传达诏令，都由宫人负责。起初，刘季述擅自废立皇帝，宦官们都参与知情。皇帝复位后，只诛杀刘季述、薛齐偓以及他们的几族，其余人得到宽免而不追究；后来又后悔了，逐渐诛杀族灭，群宦官渐渐不安。当时皇帝受到幽禁侮辱的惩戒，能够振作精神处理各项政务，多次召见群臣询问治国之道，有意图谋中兴；但韩全诲与崔胤争夺权力，对外召来强臣，使本朝受到劫持而相互吞噬残害，最终借用关东军队穷力讨伐、暴力诛杀。君主身边虽然清除了宦官，朱全忠的势力却因此壮大，皇帝最终被弑杀，唐朝也因此灭亡。这场祸乱的根源，在于韩全诲、张彦弘。赞说：袁绍诛杀宦官以满足自己的意气，结果曹操迁移并控制了汉朝；崔丞相把掌军宦官杀得痛快，结果朱温篡夺了唐朝。大概是假借外部势力的威势和权柄，来从内部攘除奸人，结果大臣专权，王室卑弱。汉、唐相隔五百年，造成动乱、取得灭亡却仍然走同一条道路；难道不是上天要废弃它，而是人的谋划反复刺杀才造成的吗？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酷吏 唐太宗平定天下后，留心听取诉讼、审断案件，制定法令：州县判处死刑要三次上奏，京师要五次上奏。案件已经判决，仍然神情不安，于是停止享用膳食、停止奏乐。到了晚年，天下几乎达到了刑罚不用的境地。当时州县有贤良的官吏，没有酷吏。武后利用高宗年老、中宗懦弱庸碌之机，窃取并攫取最高权力；她害怕臣下有异心，想胁迫控制群臣，铲除皇族支系，所以放纵人们上报谋反变故，制造大狱。当时四方上报变乱之事的人，都给予公车乘坐，沿途由官府护送；到了京师，在客馆中接待。地位高的就授予封爵，地位低的就给予赏赐，以此来劝诱天下人。于是索元礼、来俊臣之流揣摩武后的密旨，纷纷出现，舔舐嘴唇、磨牙，像狗猪一样吞噬士大夫，甚至叛乱罪案的腥臭传到道路上，含冤者的血流离于刀锯之下，忠直刚强而受尊重的大臣，早晨还不能保证活到晚上。武后于是借此肆意妄为，不出帷幕之间，天命已经转移，却还担心臣下不受惩罚，于是六道使开始出动。到了载初年间，右台御史周矩劝谏武后说：“凶恶的人告发他人，竟然成了常规；负责推问审讯的官吏，把用险诈手段责问、用严酷言辞诋毁当成功劳，凭空捏造、寻找漏洞，互相以残酷为能事。他们堵住耳朵、套住头颅，枷锁和楔子一齐施加，拉扯肋骨、用签刺爪，悬发熏眼，这些刑罚号称‘狱持’。白天禁止吃饭，夜间禁止睡觉，敲打、扑击、摇撼，使人不能闭眼，号称‘宿囚’。人如果只求暂时不死，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陛下若不明察，不妨取来告发文书，判定其中没有证据的，派人推究实情；有关官员一定会上下其手，只求迎合圣旨。如今满朝官员都屏住呼吸，认为陛下早晨还把人当作亲信，晚上就把人当作仇敌；一旦被捕捉拘押，便要同妻子儿女诀别。况且周朝任用仁德而昌盛，秦朝任用刑罚而灭亡。希望陛下明察。”武后醒悟了，案件才逐渐减少，酷吏也渐渐因罪被罢免。天宝以后直到肃宗、代宗年间，政务繁多，奸臣作威作福，首领和奸佞之徒老奸巨猾，颇多采用惨酷严刻的手段逞强，但已经不能像武后时期那样，敢于任意攻击杀戮了。唉！不是官吏敢于残酷，而是时势诱使他们变得残酷。看看来俊臣这些人，被利益所惊动，放纵而违抗命令，内心包藏着滔天的罪恶；他们又不过是张汤、郅都之流的糟粕罢

译了。索元礼是胡人，天性残忍。起初徐敬业起兵，武后为此忧虑，见到大臣常常咬牙切齿，想借大案除掉异己。索元礼揣摩武后的旨意，立即上书报告紧急变故，得到召见，提拔为游击将军，任推事使。索元礼把洛州牧院改作制狱，制作铁笼套住囚犯的头，再加楔子，直到脑袋裂开而死。又用横木锁住手脚转动它，号称“晒翅”。有时把囚犯捆在房梁上，在头上悬挂石头。审讯一个囚犯，追究根源，牵连数百人还不能结束，士大夫因此丧失气节。武后多次召见并赏赐他，以张扬他的威势，所以他判处杀人的数量最多。当时来俊臣、周兴接踵而起，天下人称他们为“来索”。薛怀义开始得势时，索元礼收养他为义子，因此受到武后的信任。后来索元礼因严苛凶猛，又接受贿赂，武后厌恶他引起众人怨望，便把他交给下属官吏审理。他不服，官吏说：“把你的铁笼拿来！”索元礼于是认罪，死在狱中。来俊臣是京兆万年人。他的父亲来操是赌徒，和乡里人蔡本关系很好。蔡本欠下数十万赌债不能偿还，来操于是收纳了他的妻子；蔡妻当时已经怀孕，生下来就是来俊臣，来俊臣便冒用蔡氏的姓。他天性残忍，喜欢反复无常，不经营产业。客居和州时做奸盗之事，被捕送进监狱；他在狱中上报变乱，刺史东平王续审问后认为没有罪状，杖打他一百下。天授年间，王续因罪被诛，来俊臣上书得到召见，自称先前上报琅邪王李冲谋反的情状，却被王续压下。武后认为他说得有道理，逐级提拔为侍御史，审理诏狱，多次符合武后的旨意。武后暗中放纵他的残酷，用来胁迫控制群臣，前后夷灭一千多个家族。凡是平生有一点小过失的人，全都被牵连处死。来俊臣被授为左台御史中丞，朝廷内外都战战兢兢，甚至只能用眼神传递话语。来俊臣于是引荐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仁敬、康▯韦、卫遂忠等人，暗中招呼百余名不得志的恶人，让他们散布流言诬蔑公卿，上报紧急变乱。每揭发一件事，千里之外往往同时有人上报，彼此契合，验证无误，当时称为“罗织”。送到左台的文书上写着：“请交给来俊臣或侯思止审理，推究实情一定能得到结果。”武后相信他们，下诏在丽景门另设监狱，命来俊臣等专门审理案件，百人中没有一个得到宽免。王弘义戏称丽景门为“例竟”，意思是进入的人按例都要死尽。来俊臣和他的属下朱南山、万国俊撰写《罗织经》一篇，把罗织罪名的枝节、脉络、纲目、缘由都详细列出，件件有始有终，依照它办理案件。来俊臣审讯囚犯，不论罪行轻重，都把醋灌入他们的鼻子；挖地做成牢狱，有时让人睡在粪溺中，有时断绝粮食，囚犯甚至咬衣服里的棉絮来吃。大抵不是死了就不能出去。每当赦令下达，必定先杀掉重罪囚犯，然后才宣布诏书。他又制作大枷，分别取名为：一、定百脉；二、喘不得；三、突地吼；四、著即臣；五、失魂胆；六、实同反；七、反是实；八、死猪愁；九、求即死；十、求破家。后来又用铁制作帽形枷头，被戴上枷锁的人在地上辗转，不久就断气。凡是囚犯到来，先把刑具摆在面前给他们看，没有不震惊恐惧的，于是都自行诬告认罪。如意初年，来俊臣诬告大臣狄仁杰、任令晖、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等人，把他们投入狱中。来俊臣专门把夷灭大臣全族当作功劳，于是上奏请求制定诏令：囚犯一经审问便认罪的，与首先告发者同样论处，依法律可以减免死刑。狄仁杰等已经判处死刑，只等日期执行，便稍稍支撑拖延；狄仁杰于是派儿子拿着帛书，声称自己冤枉。武后见后大为惊愕，责问来俊臣。来俊臣回答：“这些囚犯不肯脱下头巾和官服，怎么肯认罪？”武后派通事舍人周綝前去察看，周綝赶紧借给狄仁杰幞头和腰带，让他站在西厢；周綝害怕来俊臣，只向东看着连声答应便离去，不敢把实情报告。此前，宰相乐思晦被来俊臣夷灭全家，他有一个九岁的儿子被隶属于司农寺。这个孩子上报变乱，得到召见，说：“来俊臣凶残惨酷，欺骗皇上，行为不合道义。假如陛下把谋反的条文交给他，即使罪行大小不同，也都会依诏定罪。我父亲已经死了，全族也被夷灭，我不求活命，只可惜陛下的法令被来俊

译臣玩弄罢了！”武后心中醒悟，因此狄仁杰等六族都得以免罪。来俊臣又审理大将军张虔勖、内侍范云仙，张虔勖受不了冤屈，向大理寺徐有功申诉，来俊臣派卫士乱刀砍死他；范云仙自称曾侍奉先帝，武后命人割断他的舌头，二人都立即死去，人人都屏住呼吸。

译过了很久，来俊臣收受商人的金钱，被御史纪履忠弹劾，交付狱中论死。武后认为他上报变乱有功，因此没有诛杀，免职为民。长寿年间，来俊臣又被授为殿中丞，因贪赃获罪，贬为同州参军事；他仍然暴虐放纵，又抢夺同僚的妻子，侮辱同僚的母亲。不久召回任合宫尉，提拔为洛阳县令，升任司仆少卿，赐给司农寺奴婢十人。因为官户中没有姿色出众的女子，他听说西蕃酋长阿史那斛瑟罗有个擅长歌舞的婢女，便命党羽诬告阿史那斛瑟罗谋反，以此索求那个婢女。各蕃酋长几十人割耳剺面申诉冤屈，事情才得以解除。綦连耀等人有异谋，吉顼把情况告诉来俊臣，来俊臣杀了几十族。来俊臣既想独占揭发奸人的功劳，便又用法律陷害吉顼，吉顼非常恐惧，请求面见武后为自己申辩，才得以免罪。来俊臣诬告司刑史樊戬谋反，将其诛杀；樊戬的儿子到宫门下申诉，有关官员没有人敢审理，他于是剖腹自杀。秋官侍郎刘如璿为此流泪，来俊臣上奏说他与樊戬同恶，刘如璿自诉年老而流泪，官吏判处绞刑，武后为他免除死罪，流放汉州。万岁通天年间的上巳节，来俊臣和党羽聚集在龙门，把士大夫的姓名题写在石头上，谁被投掷击倒，谁就先告发；他们想用这种办法陷害李昭德，却没有成功。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李昭德，李昭德谋划惩治他们的罪恶，但尚未发作。卫遂忠虽然品行不端，却很有口才，平素与来俊臣友善。起初，王庆诜的女儿嫁给段简，长得很美，来俊臣假传诏令强行娶她。后来有一天，来俊臣宴请妻族，酒兴正浓时，卫遂忠前去拜访，守门人不肯通报，卫遂忠径直闯入辱骂。来俊臣以妻子受到侮辱为耻，已经命人把卫遂忠赶出并绑在庭中，后来又释放了他。从此二人产生嫌隙，来俊臣的妻子也惭愧，自杀身亡。段简有一个美丽的妾，来俊臣派人暗示自己的意图，段简害怕，便把妾送给了他。来俊臣知道群臣不敢斥责自己，于是产生了异图，常常把自己比作石勒，想诬告皇嗣和庐陵王与南北衙谋反，借此实现自己的野心。卫遂忠揭发了他的阴谋。起初，来俊臣多次挑剔诸武、太平公主、张昌宗等人的过失，但武后没有发作。到这时，诸武怀恨在心，共同证明来俊臣有罪。诏令在西市斩杀他，时年四十七岁，众人都互相庆贺，说：“如今可以把背靠着床安稳地闭眼睡觉了！”众人争相挖他的眼睛、剖取肝脏、剁碎他的肉，不一会儿就全部分尽，又用马践踏他的骨头，连一点残余也没有留下；家属被籍没。来俊臣掌权时，假托天官之名为二百多名官员取得铨选资格。来俊臣失败后，有关官员自首，武后责问他们，他们回答：“臣扰乱陛下的法令，自己会受到杀戮；如果违抗来俊臣，就会使臣的全家覆灭。”武后赦免了他们的罪。当时有来子珣、周兴，都是万年人。永昌初年，来子珣上书，提拔为左台监察御史。他没有学问，言语粗俗恶劣，武后倚重他审理案件，他多迎合武后的旨意，所以赐姓武，字家臣。他诬告雅州刺史刘行实兄弟谋反，二人已经被诛杀后，又挖掘并夷平他们的祖坟，因此升任游击将军。他常穿锦缎半臂短衣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不久流放到爱州，死在那里。周兴年轻时学习法律，从尚书省令史逐步升任秋官侍郎，多次审理制狱，文书苛深严峻，滥杀数千人。武后夺取政权后，任命他为尚书左丞；他上疏请求把唐朝宗室从宗正寺的属籍中删除。当时左史江融有美名，周兴指称江融与徐敬业同谋，把他在市中斩杀。临刑时，江融请求召见武后，周兴不许，江融斥骂说：“我无罪而死，不会饶过你。”于是将他斩杀，尸体奋力向前移动，行刑者踢它，三次倒下又三次起来。天授年间，有人告发来子珣、周兴与丘神勣谋反，诏令来俊臣审讯。起初周兴不知道自己被告发，正和来俊臣面对面吃饭，来俊臣说：“囚犯大多不肯认罪，怎么办？”周兴说：“这很容易，把他放进大瓮里，四周烧起炭火，还有什么事不会招认？”来俊臣说：“好。”命人取来大瓮并烧旺炭火，然后慢慢对周兴说：“有诏书审问您，请您试试这个刑具。”周兴惊骇出汗，叩头认罪。诏令诛杀丘神勣，宽赦周兴，流放岭南；周兴在路上被仇人杀死。丘神勣是丘行恭的儿子，任左金吾卫将军。高宗去世后，武后派他到巴州杀害章怀太子，把罪责归给丘神勣，降职为叠州刺史，不久又恢复原官。他协助来俊臣等制造惨酷案件，于是受到武后倚重宠爱。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起兵，任命丘神勣为清平道大总管前去讨伐。博州人杀死李冲，身穿白衣出城迎接丘神勣，丘神勣把他们全部杀死，共计一千多个家族，于是被任命为大将军。侯思止是雍州醴泉人。家贫，懒惰而不经营生业，做渤海人高元礼的奴仆，诡诈凶狠，没有良心。恒州刺史裴贞鞭打属吏，属吏积怨，教侯思止诬告舒王李元名与裴贞谋反。案件交给周兴审讯，李元名和裴贞都被灭族，侯思止被授为游击将军。高元礼害怕受到牵连，便引荐侯思止与自己一同获罪，暗中教他说：“皇上破格用人，如果问你不识字，就应回答：‘獬豸不学习也能触犯邪恶，陛下用人何必一定要识字？’”不久武后果然这样问，侯思止按此回答，武后大为高兴。天授年间，侯思止升任左台侍御史，高元礼又教他说：“皇上认为你没有住宅，一定会把没收的逆臣宅第赐给你。你应当推辞说：‘臣痛恨逆臣，不愿居住在他的宅第。’”后来武后果然把宅第赐给他，侯思止依照高元礼教的话回答，武后更加高兴，给他的恩赏十分优厚。侯思止本来是奴仆，说话粗俗卑下。他曾审理魏元忠，责备他说：“赶紧承认白司马，不然就要受孟青棒。”洛阳有白司马坂，将军有孟青棒，孟青就是杀死琅邪王李冲的人。魏元忠不认罪，侯思止拖拽他。魏元忠慢慢起身说：“我就像骑驴跌倒，脚被挂在马镫上，才被你拖着。”侯思止发怒，又拖拽他说：“你敢拒绝制使吗？”想把他打到死罪。魏元忠骂道：“侯思止，你想要我的头，就把它锯下来，不要逼我承认谋反。你身为御史，应当懂得礼义，却说什么‘白司马’、‘孟青’，这是什么话？不是有人教你，谁会教你这样说？”侯思止惊得出汗，起身道歉说：“幸亏承蒙您的教诲。”于是请魏元忠登床。魏元忠慢慢坐下，神色不变，案件才稍有转机。侯思止发音和吐字鄙俗而且错误，侍御史霍献可多次拿来嘲笑讥讽他。侯思止发怒，把这件事告诉武后，武后责备霍献可说：“我已经任用了他，你为什么还要讥笑？”霍献可详细奏报侯思止的粗俗言语，武后也大笑。来俊臣抛弃原来的妻子，逼迫娶太原王庆诜的女儿；侯思止也请求娶赵郡李自挹的女儿。事情交给宰相处理，李昭德坚持不同意，说：“来俊臣从前劫夺王庆诜的女儿，已经使国家蒙受羞辱，难道这个奴才又要这样做吗？”于是把侯思止杖杀。

译王弘义是冀州衡水人，因上报飞变被提拔为游击将军，后来两次升迁为左台侍御史，和来俊臣竞相施行惨酷严刑。暑月拘押囚犯，另造狭窄的房间，在上面堆积蒿草、铺设毛毡，不久囚犯就死了；等囚犯自行诬告认罪后，才放过其他案件中的人。每次向州县发布檄文，所到之处都震恐畏惧。王弘义总是夸耀说：“我的檄文像狼毒、野葛一样厉害！”他早年贫贱时，向邻居求瓜而不得，于是写文说园中有白兔，县令便召集众人捕捉追逐，连瓜蔓果实都没有留下。内史李昭德说：“从前只听说有苍鹰般凶狠的狱吏，如今又看见白兔御史。” 延载初年，来俊臣被贬，王弘义也流放琼州。王弘义擅自假传诏令召自己回来，事情被发现。适逢侍御史胡元礼出使岭南，行至襄州，便审理此案。王弘义走投无路，说：“你和我气类相同，为什么这样急着拿办我？”胡元礼怒道：“我任洛阳尉时，你是御史；如今我是御史，你却成了囚犯。哪里有什么气类相同？”于是把王弘义杖杀。郭弘霸是舒州同安人，出仕任宁陵县丞。天授年间，他因拥护改朝换代的荐举得到召见，自称：“从前讨伐徐敬业时，臣发誓要抽他的筋、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吸干他的骨髓。”武后大为高兴，授他为左台监察御史，当时号称“四其御史”。后来升任右台侍御史。大夫魏元忠生病，同僚前去探视问候，郭弘霸独自最后进入，脸上显出忧虑，请求察看魏元忠的便液，随即蘸取一点用手指尝，以检验病情轻重，并祝贺说：“味道甜，病就不会痊愈；如今味道苦，应该会痊愈。”他非常高兴。魏元忠厌恶他的谄媚，把这件事在朝廷上公开说了。郭弘霸曾审理芳州刺史李思征，李思征经受不住楚毒而死。后来武后多次梦见李思征成为厉鬼，便命家人作法禳解。不久又梦见李思征带着几十名骑兵来到，说：“你冤枉陷害我，如今我要取你的命！”郭弘霸害怕了，拔刀剖腹而死，片刻之间尸体便生蛆腐烂。当时大旱，郭弘霸死后就下了雨。洛阳桥又长久毁坏，到这时修成了。都城人都很高兴。武后问群臣：“外面有什么好事吗？”司勋郎中张元一说：“近来有三件喜事：久旱之后下雨，洛阳桥修成，郭弘霸死了。” 姚绍之是湖州武康人。起初因任鸾台典仪逐步升为监察御史。中宗时期，武三思淫乱僭越、图谋不轨，王同皎、张仲之、祖延庆等人谋划杀死他，事情败露，被捕送入新开狱，诏令姚绍之与左台大夫李承嘉审理。起初想全部宽赦并查明实情，恰逢又命宰相李峤等一同审讯，执政者害怕灾祸，只草草杀掉而不再追问。囚犯呼喊说：“宰相中有人依附武三思。”李峤等人多次依附李承嘉，交头接耳。姚绍之突然改变主意，不再顾忌，便带十多个力士把囚犯拖来，堵住他们的嘴，反绑起来送进狱中。他对张仲之说：“事情已经不顺利了！”张仲之仍然坚持陈述武三思谋反的情状，姚绍之发怒，击打得他的手臂折断。囚犯向天呼喊说：“我即使死了，也要到上天那里控诉你！”姚绍之于是撕破衣服把他的手臂捆住，最终诬陷他们谋反，全部按夷灭三族论处。囚犯等被诛杀后，姚绍之意气高傲、神情傲慢，朝廷内外都注目于他，于是提拔为左台侍御史。他奉命出使江左，经过汴州时，在公堂上侮辱录事参军魏传弓。过了很久，魏传弓任监察御史，而姚绍之因贪赃获罪，诏令魏传弓立即审理。姚绍之对扬州长史卢万石说：“我近来侮辱了魏传弓，如今他来审理我，我死定了。”案件审理完毕，查出赃钱五百万，依法应当处死；韦后的妹妹出面营救请求，因此减免死罪，贬为琼山尉。不久他逃回京城，万年尉将他捕获并殴打，打断了他的腿。又授任南陵县令，但以员外身份设置，不实际任职。开元年间，任括州长史同正，不得参与州中事务，后来死去。周利贞的世系失载。武后时期，他被调任钱塘县尉。当时禁止捕鱼，州刺史只吃蔬菜。周利贞忽然送来上等鱼，刺史不接受。周利贞说：“这是拦截得到的鱼，您有什么可怀疑的？”刺史问其中缘故，他回答：“刚才看见渔人，捕捞没有捕到鱼，却有鱼在那里，是拦截得到的。”刺史大笑。神龙初年，周利贞逐步升任侍御史，迎合依附权势强臣，五王等人憎恨他，于是出任嘉州司马。武三思在宫禁中作乱，五王谋划诛杀他，私下把计划告诉崔湜，崔湜反而把他们的计划报告给武三思。五王被贬后，崔湜劝武三思赶快杀死他们以断绝人们的希望，问谁可以派去，崔湜回答周利贞。周利贞是崔湜的心腹。崔湜上表让周利贞代理右台侍御史，赶赴岭外，假传诏令杀死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回来后，授任左台御史中丞。他多次被仇人伺机报复，几乎不能免祸。先天初年，周利贞任广州都督。崔湜陷害刘幽求，使他被贬到岭南，暗示周利贞杀死刘幽求。幸赖桂州都督王晙保护，刘幽求才得以免死。周利贞专门从事剥削搜刮，夷人和獠人苦于他的残暴虐待，全都起兵成为盗寇。诏令监察御史李全交审查追问，查出贪赃罪状，周利贞被贬为涪州刺史。开元初年，下诏说：“周利贞以及滑州刺史裴谈、饶州刺史裴栖贞、大理评事张思敬、王承本、华原县令康▯韦、侍御史封询行、判官张胜之、刘晖、杨允、卫遂忠、公孙琰、廉州司马锺思廉，都是酷吏，应当终身不齿。”不久又授周利贞为珍州司马。第二年，授任夷州刺史，黄门侍郎张廷珪坚持上奏说：“陛下英明果断，圣明睿智，四海人心都归服。所谓英断，就是灭除凶恶叛逆、端正朝廷；所谓圣明，就是辨别忠臣和奸邪，实行赏罚。周利贞是宗室、武氏旧党，曾铲除杀害桓彦范、敬晖。自陛下登上帝位、施行新政以来，夺去他的官阶，贬谪到遥远荒僻之地，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义士们仍认为惩罚太轻。如今却赐给他朱绂，委任他掌管藩镇，这就是使铲除奸邪的原则不必实行。”奏疏送入后，这项任命于是搁置。不久，又授周利贞为黔州都督，加授朝散大夫。张廷珪又上表退还制书说：“周利贞是阴险轻薄的小人，依附迎合武三思，危害朝廷，杀害功臣，人人神灵都愤恨哀痛，至今仍痛恨不已。在东都搜查并查封他的家产，得到金银锦绣，他违犯并冒用制令，应该加重贬谪。而且他长期身居朝廷，口才敏捷、善于谄媚，见到忠于君主的人，仍然像对仇敌一样。” 让他入朝就会扰乱国家，让他安抚地方风俗就会伤害百姓。如今提拔他掌管重要的藩镇事务，从六品升到三品，为什么过去惩罚他，今天却赏赐他？”唐玄宗于是停止了这项任命。适逢廷珪被罢免，起用为辰州长史，入京参加朝集时，与魏州长史敬让一同上奏政事。敬让是敬晖的儿子，因为父亲蒙受冤屈，越级上奏说：“周利贞迎合奸臣的意旨，枉杀先父敬晖，惟愿陛下依法惩罚他，以向天下谢罪。”左台侍御史翟璋弹劾敬让，说他没有等候监引官到场，请求依法处置。玄宗说：“申诉父亲的冤屈，不可不加以怜悯；朝廷的仪制，也不可不严肃。”于是扣除敬让三个月的俸禄，又把周利贞贬为邕州长史。不久，周利贞被赐死于梧州。开元年间，又有洛阳县尉王钧、河南县丞严安之，鞭打人时害怕打不死；看到伤口肿胀溃烂，还要再鞭打，直到流血才高兴。

译王旭，是贞观年间侍中王珪的孙子。神龙初年，任兖州兵曹参军。当时张易之被诛杀，他的哥哥张昌仪先被贬为乾封县尉，王旭便砍下张昌仪的首级送到东都，因此升任并州录事参军。长史周仁轨是韦后的党羽，玄宗平定宫廷内乱后，下诏诛杀周仁轨；王旭不等复核，便砍下他的首级带回京师，屡次升迁至左台侍御史。崔湜获罪后，他的岳父卢崇道从岭外逃回东都，被仇家告发谋反，诏令王旭审讯复核。王旭大肆逮捕崔湜的亲属党羽，施加极其惨酷的刑罚，按重罪论处；卢崇道和他的三个儿子都被处死，门生故旧以及天下名士，也都受到牵连而流放，天下人都叹息他们的冤屈。王旭与御史大夫李杰互相不满，彼此极力揭发对方，李杰因此获罪，被贬为衢州刺史。于是王旭更加横暴，任意施行残酷毒辣的刑罚。官职多次升迁，常兼任御史。他为人苛刻急躁，很少宽赦，人们没有谁敢违逆他。每当审理案件，囚犯都预先屈服。他制造的狱具大多有名称，如“驴驹拔橛”“犊子县”等，用来恐吓下属；又把人的头发系住，悬挂起来，再用石头往下坠，以此威胁臣民。当时监察御史李嵩、李全交也都严酷，声名与王旭相当，京师称他们为“三豹”：李嵩是赤豹，李全交是白豹，王旭是黑豹。乡里甚至互相诅咒说：“如果违背教令，就会遇上三豹。” 宋王李宪的属官纪希虬的哥哥任剑南令，因贪赃获罪。王旭奉命前往审讯，看见他的妻子美貌，便强行奸污她，随后杀死她的丈夫，并收受数百万钱的贿赂。纪希虬让奴仆充任御史台的杂役来侍奉王旭，王旭不知道这件事，很喜欢并任用他。奴仆把王旭请求贿赂的事情全部记录下来，积累数千条后拿给纪希虬看。纪希虬哭泣着向宋王申诉，宋王为此上奏皇帝。诏令弹劾查办，查获的奸情和赃物数目极多。王旭被贬为龙川尉，愤恨而死。吉温，是已故宰相吉顼的侄子。他性情阴险诡诈，办事果断狠毒。谄媚依附权贵宦官，像子弟侍奉父兄一样。天宝初年，任新丰县丞。当时太子文学薛嶷受到宠幸，带吉温入宫见玄宗，玄宗看着他说：“这是个不善良的人，我不用他。”于是罢免了吉温。萧炅任河南尹时，御史派吉温到府中审问事情，吉温竟连萧炅一起查办，不肯稍有宽免。右相李林甫与萧炅交好，所以萧炅得以免罪。后来萧炅入朝任京兆尹，而吉温正调任万年县尉，萧炅不敢推辞，人人都因此感到寒心恐惧。后来高力士偶尔出宫到私第，萧炅多次私下拜访。吉温便先去见高力士，与他交谈，握着手十分亲热。将要出去时，萧炅递上名帖，吉温却故意装作惶恐，赶忙躲避。高力士阻止他，对萧炅说：“这是我的老朋友。”萧炅作了一揖才离开。另一天，吉温到萧炅府上，推辞说：“国家的法令，我不敢破坏；从今以后我洗心革面来侍奉您，不知您意下如何？”萧炅以尽欢之礼接待他。李林甫与李适之、张垍有嫌隙。李适之掌管兵部，张垍的哥哥张均任侍郎，李林甫暗中派官吏查核他们主持选官时的档案，发现有六十多人被伪造资格选用。皇帝命京兆府和御史共同审理，过了多日也没有查出实情。萧炅让吉温协助审讯，吉温把囚犯分置于庭院两侧，选出其中两个重犯审问后释放。对他们施加楚刑、刑具和鞭打，囚犯都呻吟不止，说：“幸蒙公留我一条性命，请按供状办理。”于是被放出。其他选官文书官见识了他的残酷，受到提审时，不经审讯便全都认罪。当天中午案件就办完了，李林甫认为吉温能干。吉温曾说：“如果遇到知己相助，即使是南山的白额虎，也不难捆住。” 李林甫长期掌握国政，权力[原文“权{君灬}”字形有误]倾天下，暗中制造大案，铲除不依附自己的人。他先招引吉温置于门下，让他与钱塘人罗希奭奔走办事，严刑拷打诏狱。罗希奭下笔深刻，刑法残酷。他的舅舅鸿胪少卿张博济是李林甫的女婿，因姻亲关系，从御史台主簿连续升任殿中侍御史。起初，吉温通过宦官把武敬一的女儿送入宫中，作为盛王妃，因此升为京兆府士曹参军。李林甫想要动摇东宫，左骁卫参军柳勣伺机揭发杜良娣家的隐秘事情。吉温按照案情审理，柳勣因诬告被杀，并趁机牵连柳勣交好的王曾、王脩己、卢宁、徐征，把他们全部逮捕捆绑，判处死刑，尸体堆积在大理寺墙下，家属也四散逃亡。起初，中书舍人梁涉在路上遇到吉温，低下帽子遮住脸。吉温大怒，便暗示柳勣把梁涉以及嗣虢王李巨也牵连进去，二人都被斥退流放。李林甫憎恶杨慎矜，王鉷写密信说他涉及图谶之事，李林甫把案件交给吉温办理。起初，杨慎矜的门客史敬忠与吉温的父亲交好，曾在吉温年幼时见过他。吉温急驰到东都，逮捕杨氏的亲属宾客，又从汝州把史敬忠捕来，用铁锁锁住他的脖子，用布蒙住他的脸，从不正眼看他，并暗中吩咐狱吏威胁说：“杨慎矜的案件已经办成，只须你作一项辨白；你立即认罪，罪行还可以宽免；如果不认罪，至死也不能解脱。”史敬忠立即要来笔，自己招认。吉温故意装作没看见，史敬忠再三请求，吉温才给他笔，让他按照吉温预先吩咐的内容回答。吉温道谢说：“老人家不要害怕！”于是向他下拜。杨慎矜已有左证具备，准备自诬认罪，但图谶之书始终找不到。御史卢铉搜查他的家，带着图谶之书回来，于是杨慎矜兄弟都被赐死，几十个家族受到株连。当时，吉温和罗希奭互相以残酷相勉励，号称“罗钳吉网”。公卿见到他们，没有谁敢交头接耳。吉温审理案件还没有查完，就先估算赃物数目上奏，然后提审囚犯，用猛烈的威势震慑他们，问什么便承认什么，没有人敢违抗；墙上悬挂的鞭刑器具还没有收起，案件就已经办完了。李林甫认为他有才能，升任户部郎中兼侍御史。杨国忠、安禄山正受到尊贵宠信，高力士在宫中掌权，吉温都向他们献媚依附。他把安禄山当兄长侍奉，曾秘密劝说道：“李右相虽然厚待您，却不肯引荐您共同执政；我蒙受知遇已久，也没有显著升官。您如果推荐我做宰相，我则安排您担任要职，这样就可以排挤右相了。”安禄山非常高兴，立即称赞吉温的才能，天子也忘记了以前说过的话。于是安禄山任河东节度使时，上表推荐吉温任副使，并掌管节度使军营屯田、辖区内采访以及总留事，授任雁门太守，掌管安边铸钱事务。吉温因母亲去世离职，安禄山上表推荐他任魏郡太守。杨国忠掌权后，援引他任御史中丞，兼京畿关内采访处置使。安禄山命属吏在驿站设置白绸帐子等候吉温，安庆绪亲自驾车为他饯行。吉温感念安禄山的恩德，所以朝廷的一举一动总是立即报告，朝廷不隔一夜便得知。天宝十三载，安禄山入朝，兼任闲厩使，推荐吉温任武部侍郎，作为自己的副职。杨国忠与安禄山争宠，而吉温与安禄山尤其亲近，杨国忠对此很不满。适逢河东太守韦陟怨恨自己失去职权，便通过吉温结交安禄山，向各个权贵近臣广泛馈赠。杨国忠派人揭发他的罪状，于是将吉温贬为澧阳长史，他的属员员锡以及韦陟也都获罪被贬。第二年，吉温又因接受贿赂、夺取百姓的马匹获罪，被贬为端溪尉。

译起初，李林甫死后，罗希奭出任始安太守；张博济、韦陟、韦诫奢、李从一、员锡都滞留在始安。吉温被贬后，也依附罗希奭住在那里。杨国忠上奏，派蒋沇前往查办，罗希奭擅自拖延罪人的审判，被贬为海康员外尉。不久，朝廷派使者杀死吉温等五人。吉温被贬时，皇帝正在华清宫，诏令随从大臣说：“吉温本是酷吏的儿子，朕错误地重用了他，所以他屡次制造大狱，专擅威权和福赏。如今他已经被贬，你们可以安心了。” 吉温死后五个月，安禄山反叛，后来登上伪帝位，寻找吉温的儿子。这个孩子当时才十岁，安禄山授予他河南参军一职，以报答吉温。崔器是深州安平人。曾祖父崔恭礼娶真定公主为妻，任驸马都尉，身材高大魁伟，饮酒至一斗也不失常态。崔器有办事才干，但性情刻毒，喜欢幸灾乐祸。天宝年间，他考中明经，任万年县尉。过了一个月，升为监察御史；御史中丞宋浑任东畿采访使，召他为判官。宋浑因贪赃败露，崔器也被罢职，后来任奉先县令。安禄山攻陷京师后，崔器接受叛贼任命，守卫奉先。不久，同罗部背叛叛军，叛将安守忠、张通儒逃走；渭水一带的义军将近数万人，崔器非常害怕，便全部毁掉叛军授予他的符敕，招募众人响应义军。渭水一带的军队战败后，他逃往灵武。他一向与吕諲交好，因此得以任御史中丞、户部侍郎。肃宗到凤翔后，他兼任礼仪使。东西二京平定后，任三司使。崔器起草制定礼仪制度，下令让投降叛贼的王公官员全部进入含元殿庭院，袒露头部，赤脚而立，抚胸叩头请罪，并命刀斧手环绕他们，以此向护从群臣示众。崔器残忍而迎合皇帝旨意，想用苛刻的法令惩治臣下，于是建议陈希烈、达奚珣等数百人全部处死。李岘坚持上奏争辩，最终按六等罪名定罪，许多人得到宽免。后来萧华从叛军中归来，说：“王公官员多是被安庆绪驱使胁迫，到了相州，听说广平王宣布诏令释放陈希烈等人，都彼此对视，惭愧后悔。等听到崔器议定刑罚，众人的心又动摇了。”皇帝说：“朕差一点被崔器误导。”后来崔器任吏部侍郎、御史大夫。上元元年，他病重，叩头像是在谢罪。家人问他缘故，他说：“达奚尹正在向我申诉。”三天后去世。毛若虚是绛州太平人。他眉毛很长，遮住眼睛，性情残暴凶狠。天宝末年任武功县丞，年纪已经六十多岁。肃宗返回京师后，升任监察御史。因国库极度空虚，他多次请求搜刮天下财物，巧妙地附会法律，每天都有财物进献，渐渐得到重用。他大抵审查囚犯时，先没收其家产来确定赃物数额；如果不满意，就向保伍、亲戚和近亲摊派索取。人们害怕他的威势，没有谁敢不按他的要求办理。乾元年间，凤翔七坊的士人多次在州县之间抢掠杀人，县尉谢夷甫怒不可遏，用杖将他们打死。这些人的妻子向李辅国申诉，李辅国请求御史孙蓥彻底查办。案件拖了很久仍未办成，皇帝下诏让御史中丞崔伯阳与三司共同审讯，仍未决断。于是派毛若虚审理，毛若虚立即把罪过归到谢夷甫身上。崔伯阳极力争辩，毛若虚傲慢地拒绝；崔伯阳大怒，毛若虚便飞驰入宫向皇帝申诉。皇帝下诏暂且放出谢夷甫，毛若虚哭诉说：“臣一出去就会死。”于是把毛若虚藏在殿中，召崔伯阳入见。崔伯阳到后，详细弹劾毛若虚欺骗皇上。皇帝却坚持先前的话，斥责崔伯阳出去，并把他的属官全部贬到岭外。李岘多方支持孙蓥等人，因此被罢去宰相之职。于是毛若虚的权势威焰震动朝廷，群臣都不得安宁。不久，他升为御史中丞。上元元年，因罪被贬为宾化尉，死去。敬羽是河中宝鼎人。他相貌非常丑陋，性情逢迎善变，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意。补任匡城县尉后，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上表任命他为节度府属官。肃宗初年，升任监察御史，因善于进言求利而受到宠幸。京师平定后，他的职任和待遇逐渐显赫，但凶残的本性无法克制，于是制作巨大的枷锁，号称“翾尾榆”，囚犯大多因此死亡。又把囚犯按倒在地，用门闩碾压腹部；挖坑填满荆棘，上面覆盖席子，在坑边审讯囚犯；不服罪就把他推进坑里，很多人因此无辜死亡。他多次升任御史中丞、宗正卿。郑国公李遵因受贿被关进诏狱，敬羽参与审理。李遵肥胖而敬羽瘦弱，敬羽便让李遵危坐在小床上，使他麻痹甚至跌倒。李遵想伸直双腿，敬羽说：“您如今是囚犯，我让您坐着，怎么可以怠慢？”李遵跌倒了三四次，慢慢招认了所问之事，查出的赃物多达数百万。嗣岐王李珍谋反，诏令敬羽彻底弹劾查办。敬羽把他的党羽全部召来，用刑具包围他们，囚犯惊惶恐惧，一夜之间便结成案件。李珍被赐死，左卫将军窦如玢等九人都被斩首，太子洗马赵非熊等六七人死在杖下，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毛骨悚然。此前，胡人康谦凭经商致富。杨国忠辅政时，收受他的金钱，授他安南都护，并让他掌管山南东路的驿站事务。官吏憎恨他，诬告他与史朝义相通。敬羽审讯他时，康谦的胡须长达三尺；第二天胡须全部脱落，膝盖和腿骨都碎裂了，人们看见他都认为像鬼一样，于是把他杀死。敬羽与毛若虚、裴升、毕曜同时任御史，都暴戾残忍，当时称为“毛敬裴毕”。不久，裴升、毕曜被流放到黔中。宝应初年，敬羽被贬为道州刺史，诏令杀死他。敬羽听说使者到来，穿着丧服逃走，官吏把他捉住并加上刑具。临死时，他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原来是官吏之间互相告发的材料，他斥骂说：“还没来得及审理，我就死了；治理州郡的人不应把这些案件搁置。”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五　藩镇魏博 安禄山、史思明扰乱天下，到了肃宗时，大难大致平定，君臣都庆幸能够安定下来，所以把河北的土地瓜分开来，交给叛将，姑息养护这些祸根，终于酿成后患。叛乱者乘机擅自任命官吏，把赋税据为己有，不向朝廷朝贡。他们仿效战国诸侯，彼此像臂膀和大腿一样相互依靠，把土地传给子孙，胁迫百姓，像锯子卡在百姓的脖子上一样；又以利益诱惑、恐惧威逼和叛逆污名相加，使那里的人自己看起来也像羌、狄一样。从一个寇乱死去，到另一个贼乱兴起，直到唐朝灭亡的一百多年间，河北终于始终不成为天子的王土。在他们势力强盛时，蔡州依附李齐，连结成势，向内割裂河南的土地，结成合纵来抗拒天子。杜牧甚至说：“山东地区，王者得不到它，就不能成王；霸主得不到它，就不能成霸；贼寇得到了它，所以天下不得安宁。”又说：如今的天下究竟怎么样了？兵器已经朽坏，斧钺已经钝了，却还包容、引导、混同、宽贷，照料养育叛逆的祸根，几乎成了惯例。然而执政的大人们竟不曾经过盘算和周密思考，把它作为长远谋划，反而高傲自得，时而抑制、时而纵容，自以为天下广大、繁盛，没有谁比得上自己。唉！他们是不知道呢，还是要等到困顿倾覆以后才设法补救？天下有多少里，列郡有多少处？黄河以北盘踞着数百座城池，像角一样争奔作乱，等候我们百姓困苦不堪、天时不利之时，便将和他们的同党在掌股之间惊扰我们的百姓。如今趁我们还壮盛时，不谋求擒获他们，却偷安享乐，给后世子孙留下背胁上的毒疮根源，这又是为什么？议论的人说：倔强的叛乱之徒，我们用良将精兵来驾驭他们，用高位美爵使他们的肠胃得到满足；使他们安定而不动摇，对外又不加拘束，就像豢养虎狼而不触怒它们的心，使愤怒之气不萌发。这就是大历、贞元年间能够守住国家的原因。何必一定要急于交战、焚烧煎熬我们的百姓，然后才感到痛快呢？我认为：大历、贞元年间，不过有几十座城、千百名士卒，朝廷却宽纵他们不依法处置。因此他们便放眼自大、夸夸其谈，自立为一家，破坏制度、削弱法令，争相以尊贵奢侈自夸。天子不过问，有司不斥责；王侯的爵位，他们越级接受；朝见聘问不来，反而用几杖扶持他们；叛逆者的子孙、俘虏的后代，皇子还娶他们为妃。土地越来越广，军队越来越强，僭越比拟越来越严重，奢侈的野心越来越滋长。土地和名位器物几乎已经分割殆尽，可贼人的贪心还没有达到边界，于是滥用名号、僭越称号，率兵向四方扩张，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赵、魏、燕、齐同时起兵，梁、蔡、吴、蜀相继响应，其他地方混乱喧嚣，想要仿效他们的往往都有。后来时运遇到孝武帝，前有英主后有贤杰，日夜思考朝夕议政，所以能够大者诛除，小者安抚招来。大概人的欲望如油脂般自然滋长，有欲望而得不到就会愤怒，愤怒便会随之发生争斗和动乱。因此在家庭中用教诫和笞责，在国家中用刑罚，在天下用征伐，就是为了裁抑人的欲望、堵塞争乱的根源。大历、贞元年间却反其道而行，凭借区区所有去堵塞无边无际的争乱，所以从头到尾枝指相连，几乎不能相互运转。如今如果还不知道错误在此，反而把这种做法当作常法，那么将会看到作盗乱者不只在河北而已。唉！大历、贞元年间守护国家的办法，应当永远引以为戒啊！魏博传了五代，到田弘正入朝，十年后又发生叛乱；后来更换四姓，传了十代，共有七州。成德更换两姓，传了五代，到王承元入朝的第二年，王廷[原文“氵”字疑为缺误]奏反叛，传了六代，共有四州。卢龙更换三姓，传了五代，到刘总入朝，六个月后朱克融反叛，传了十二代，共有九州。淄青传了五代便灭亡，共有十二州。沧景传了三代，到程权入朝，十六年后被李全略占有，到他的儿子李同捷时灭亡，共有四州。宣武传了四代便灭亡，共有四州。彰义传了三代便灭亡，共有三州。泽潞传了三代便灭亡，共有五州。虽然如此，考察它们的来由，事情都有因缘凭借；土地的轻重，难道不取决于人的谋略好坏吗？现在把那些擅自起兵、或世代相传的藩镇，编为《藩镇传》。至于田弘正、张孝忠等人，显露忠诚、接纳诚心，用来屏护王室，另有别传记载。田承嗣，字承嗣，是平州卢龙人。世代在卢龙军中任职，以豪侠闻名。他隶属安禄山麾下，攻破奚、契丹，因屡次立功升至武卫将军。安禄山反叛时，他与张忠志作为叛军的前锋，攻陷河、洛一带。曾有一次大雪，安禄山巡视各处军屯，到了田承嗣的营地，营中仿佛没有人；不久田承嗣却已经披甲列队，清点名册，竟没有少一个人。安禄山惊异于他的才能，派他镇守颍川。郭子仪平定东都后，田承嗣以所辖郡投降，不久又反叛。安庆绪逃到邺城，田承嗣从颍川来，与蔡希德、武令榔合兵六万人；安庆绪的声势又振作起来，抵抗唐军。一年多以后，史思明发动叛乱，田承嗣又为叛军引路；等到史朝义败亡，他与史朝义共同固守莫州。仆固瑒追击败军，田承嗣情势危急，便假称史朝义派使者向幽州求救。田承嗣守住莫州后，趁机捉住叛军妻子儿女向仆固瑒投降，又用大量金帛离间仆固瑒的将士。仆固瑒担心部下发生变乱，便约定投降。田承嗣假装有病不出来，仆固瑒想骑马冲入城中捉他，田承嗣列出一千把刀作为防备。仆固瑒不能如愿，田承嗣又重重贿赂他，才得以免祸。随后他与张忠志、李怀仙、薛嵩一同到仆固怀恩处谢罪，表示愿意充任军中的间使。朝廷因安禄山、史思明相继作乱，州县残破离析，多次实行大赦，凡是被叛军牵连误伤的，一概不再追究。当时仆固怀恩功劳很高，也担心叛乱平定后自己的职权不再重要，于是建议把田承嗣等人分别统帅河北，赐给铁券，发誓免其一死。授田承嗣为莫州刺史，三次升迁后任贝、博、沧、瀛等州节度使，检校太尉。田承嗣深沉多疑，阴险狠毒，不学习礼义。得志以后，便清点户口，增加赋税，历数军队、修缮铠甲，使老弱耕田，壮丁全部从军，不几年便拥有十万人。又挑选一万名矫健强壮的人，号称牙兵；自行任命官吏，户籍、地图和税收收入全都据为己有。又请求兼任宰相。代宗因为叛乱刚刚平定，对他多有包容宽宥，于是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雁门郡王，宠赐他的军队名为天雄，把魏州设为大都督府，任命他为长史；又下诏让他的儿子田华娶永乐公主，希望借此笼络他的心。但他的凶恶诡诈本性更加明显，越发不恭顺。

译大历八年，相州、卫州节度使薛嵩去世，他的弟弟薛萼请求承袭节度使之位，牙将裴志清驱逐薛萼，薛萼便带领部众归附田承嗣。皇帝亲自任用李承昭为相州刺史，李承昭还未到任，田承嗣便派人诱使官吏士卒反叛，表面说是救援，实际上想袭取相州。皇帝派使者劝告他停止用兵，田承嗣不奉诏，又派将领卢子期攻取洺州，杨光朝攻取卫州，胁迫刺史薛雄叛乱。薛雄不从，田承嗣便屠杀他的全家，把四州的兵力和财物全部带回，擅自设置刺史、县令。他逼使者前往[原文“礠”字疑误]州、相州，又派刘浑随行，暗中让侄子田悦诱导诸将到使者那里割破脸面，请求任命田承嗣为节度使，使者不敢诘问。于是田承嗣重赏那些为自己请命的人。皇帝于是下诏将田承嗣贬为永州刺史，允许一个儿子随行；田悦及其他儿子都被驱逐到险恶之地。诏令河东节度使薛兼训、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幽州节度使朱滔、昭义节度使李承昭、淄青节度使李正己、淮西节度使李忠臣、永平节度使李勉、汴宋节度使田神玉等，率兵六万从各方夹击进攻；如果田承嗣不接受命令，听凭当地将领擒拿，依军法处置。他的部下霍荣国在[原文“礠”字疑误]州投降。李正己攻克德州，李忠臣攻打卫州，在黄河边修筑偃月壁。田承嗣的将领往往想携兵阻抗，杀了几十人后才稳定下来。皇帝又派御史大夫李涵督率各节度使合力进攻。田承嗣派裴志清等攻打冀州，裴志清带兵归附成德。田承嗣出动全部兵力包围他们，却被李宝臣驱逐，烧掉辎重，退回贝州，计策越来越穷，不知如何是好，便派部下郝光朝奉表请求到宫门前归命。又派田悦与卢子期率一万人攻打[原文“礠”字疑误]州，驻扎在东山。宣慰使韩朝彩等坚守城池，薛兼训率一万骑兵驻扎西山，成德、幽州各自派兵救援[原文“礠”字疑误]州。当时李承昭率神策军射生部队接连进军，进入河东军营。各军进讨，屡次取胜，朝廷颇多赏赐；天子又派宦官拿出许多御衣、良马以及价值数以万计的金银慰劳赏赐，并命人置办帐幕盛宴。各军稍有松懈时，李正己、李宝臣两军在枣强会合，彼此会见。适逢李正己的军队突然撤走，李忠臣便放弃偃月壁，渡过黄河驻扎阳武。李承昭让成德、幽州的军队沿东山袭击卢子期的军队，自己闭营不出以骄纵敌人。卢子期分出步骑一万人包围李承昭的营垒，又派四千人登高击鼓挥旗进攻。河东将领刘文英、辛忠臣等与之决战，成德、幽州军队从卢子期背后绕出，于是包围被解。双方重新在高原列阵，诸将与李承昭夹击，在水边大战，叛军战败，尸体纵横数里；斩首九千级，缴获马匹一千匹，擒获卢子期及将士二千三百人，缴获旗帜、军械、铠甲、鼓角二十万件。各军乘胜进军，距离[原文“礠”字疑误]州十里时，天晚便扎营。李承昭举起烽火，韩朝彩率精锐士兵击鼓呐喊，逼近魏军营地，斩首五百级。田悦惊慌，率余兵连夜逃走，全部丢弃旗帜、营帐、铠甲、兵仗五千车。成德将领王武俊把卢子期送给李宝臣。李宝臣正在攻打洺州，便把卢子期示众于城下，城中于是投降；又进军巡视瀛州，瀛州也投降。缴获士兵一万人、粮食二十万石，把卢子期献到京师后斩首。天子派宦官慰劳李宝臣，礼数不周，李宝臣于是怀有二心，反过来攻打朱滔，并与田承嗣和好，田承嗣把沧州送给他。李正己又请求天子允许田承嗣入朝。大历十一年，皇帝派谏议大夫杜亚持节到魏州接受田承嗣投降，答应全家回到京师，赦免魏博所辖地区并重新开始。田承嗣却拖延不来。这年秋天，他又掠夺滑州，打败李勉的军队。适逢李灵耀凭汴州反叛，诏令李忠臣、李勉与河阳马燧合兵讨伐。李灵耀向魏州求救，田承嗣派田悦率三万兵前往，打败李勉的将领杜如江和李正己的将领尹伯良，死者将近一半；田悦乘胜驻扎在汴州北城外，与李灵耀会合。马燧、李忠臣迎击，打败他们；田悦逃脱，斩杀俘获数万人。李灵耀向东逃走，想投奔田承嗣，被杜如江擒获，与魏军将领常准一起献到京师。第二年，田承嗣上书请罪，诏令恢复他的官爵，子弟也都恢复原来的官职，又赐给他铁券。田承嗣盗占贝、博、魏、卫、相、[原文“礠”字疑误]、洺七州，却从未向天子北面称臣。前后两次兴兵，恰逢国威中途受挫，朝廷在困窘时又放纵他，所以田承嗣得以肆意作奸而无所畏惧。大历十四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保。田悦早年丧父，母亲改嫁给平卢戍卒，田悦跟随母亲辗转生活在淄州、青州之间。田承嗣占据魏州后，访求并找到了他。当时田悦十三岁，拜伏行礼很有规矩，田承嗣认为他不寻常，便把号令之事交给他，裁决处理都与田承嗣的心意相合。长大以后，他剽悍善战，在军中无人能胜；虽然是叛贼，却能忍耐狡诈，表面修饰自己的仁义，轻视钱财而重视施舍，以此博取美名，人人都归附他。田承嗣爱惜他的才能，临死时考虑到自己的儿子们软弱，便命田悦主持节度使事务，让自己的儿子们辅佐他。皇帝于是下诏，将田悦从中军兵马使、府左司马升任留后。不久，检校工部尚书，任节度使。田悦开始招揽贤才，修建馆舍，以礼对待天下士人，表面表示恭敬顺从，暗中却帮助自己作奸。皇帝晚年尤其宽纵松弛，田悦奏请的事情没有不答应的。德宗即位后，不再任意宽容藩镇，各地将领渐渐感到恐惧收敛。适逢黜陟使洪经纶来到河北，听说田悦养有七万士兵，便下文书令其中四万人退伍归田。田悦立即奉命，趁机召集将士，用好话激励他们说：“你们长期登记在军籍中，靠领取绢帛和粮食供养父母妻儿；如今被罢免，你们凭什么生活？”众人放声大哭。田悦于是拿出全部家财供给他们，并让他们各自返回所属军部。从此，魏人感念田悦的恩德。等到刘晏去世，藩镇将帅更加恐惧，又传言皇帝将要东封泰山，李勉于是加固汴州城；李正己感到害怕，率一万人驻扎曹州，便派人劝说田悦一同叛乱。田悦于是与梁崇义等拥兵相拒，结盟相和，以王侑、扈趯、许士则为心腹，以邢曹俊、孟希祐、李长春、符璘、康愔为爪牙。建中二年，镇州李惟岳、淄青李纳请求世袭节度使，朝廷不答应，田悦替他们请求，朝廷仍不答复，于是他们合谋一同反叛。适逢于邵、令狐峘等上表请求裁汰冗余僧人，田悦便欺骗自己的军队说：“有诏令要检阅军中年老、患病、疲弱的人。”因此全军都怨恨不满。田悦与李纳在濮阳会合，李纳分兵援助田悦。

译适逢幽州朱滔等奉诏讨伐李惟岳，田悦便派孟希祐率五千兵援助李惟岳；另派康愔率八千兵攻打邢州；派杨朝光率五千兵驻守卢疃，截断昭义军的粮道。田悦亲自率数万兵随后进军，又让杨朝光攻打临洺的守将张伾。张伾坚守城池，粮食将尽，赏赐也不足，便把自己疼爱的女儿打扮出来给众人看，说：“府库已经空了，愿意拿这个女儿代替赏赐。”士兵们感动流泪，请求拼死作战，大败田悦的军队。诏令河东马燧、河阳李芃与昭义军援救张伾。三位节度使驻扎在狗、明二山之间，没有立即进军。张伾危急，便用纸做成风筝，高一百多丈，飞过田悦营地上空。田悦派善射者射它，却射不到。马燧营中喧哗迎接风筝，取得书信，信上说：“三天内不能解围，临洺士兵将要成为田悦的食物。”马燧于是从壶关击鼓向东进军，攻破卢疃，在双冈交战，擒获叛军大将卢子昌并杀死杨朝光，田悦逃走，退守洹水。这时曹俊任贝州刺史，他是田承嗣时期的旧将，果断而有谋略。田悦还没有取得胜利，召来询问取胜之策。曹俊回答说：“按照兵法，兵力达到十倍才能进攻。如今您以叛逆进攻顺从朝廷的一方，形势并不占优势。应当留下万人驻守崞阝口，以阻挡西来的军队；这样河北二十四州都将听从您的命令。如今攻打临洺，粮食将尽，士卒疲惫，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田悦亲近的扈趯、孟希祐等都诋毁曹俊，所以田悦没有听从他的意见。马燧等距离田悦军三十里，筑垒相望。田悦与李纳合兵三万人，在洹水列阵。马燧引神策将领李晟夹击田悦，田悦大败，死伤约二万人，带着精壮骑兵几十人连夜奔回魏州。他的将领李长春拒绝开关接纳他，想等官军到来。三位节度使停留不进。第二天，田悦得以入城，杀死李长春，手持佩刀站在军门，流泪说：“田悦借助伯父留下的基业，和诸位共同休戚。如今败亡到了这种地步，不敢再图求保全；然而我长期拖延天子诛罚，正是因为淄青、恒冀的子弟不能承袭节度使，既不能为他们报仇，反而出兵，使士民遭受涂炭。我只是因为母亲年老，不能自行自杀；愿诸位斩下我的首级来取得富贵，不必都陪我死。”说完便自己扑倒在地。众人怜悯他，都抱住他，说：“如今士兵和马匹还多，尚可一战；事情如果不能成功，便同生共死。” 田悦擦干眼泪说：“诸位不因我失败而弃我，发誓同我共存亡，即使我先死到地下，难道敢忘记诸位的厚意吗？”于是割断头发发誓，将士们也都割断头发，约定结为兄弟。随后率领富户大家拿出财产以及府库中的所有物资，大肆赏赐。李再春和他的儿子李瑶以博州投降，田悦的堂兄田昂以洺州投降，马燧等接受了他们，田悦却把田昂等人的家族全部诛杀。田悦看到军械匮乏，军众减少损耗，心中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便再次召曹俊商议。曹俊整顿军队、修完营垒以振作士气，众人的心又坚定起来。十多天后，马燧等才进军逼近城下。不久，王武俊杀死李惟岳，深州向朱滔投降，朱滔分兵守卫深州。王武俊怨恨赏赐微薄，朱滔又怨恨朝廷不把深州交给自己。田悦知道两位将领可以离间，便暗中派王侑、许士则劝说朱滔：“司徒奉诏讨贼，不到十天便攻取束鹿、拿下深州，李惟岳势力窘迫，所以王大夫才能取得叛贼首级。听说您离开幽州时，有诏令说攻破李惟岳后，所得土地立即归入您的麾下；如今却把深州给康日知，这是朝廷不信任您。况且皇上英武果断，有秦皇、汉武的气概，将要诛灭豪强，扫除河朔，不让父子世袭。又如功臣刘晏等都很快破灭，杀梁崇义时，诛杀其党羽三百多人，鲜血染红汉江。如今攻破魏州，那么夺取燕、赵就像从车辕下牵走马一样容易。魏博完整，燕、赵才能安定；鄙州尚书一定会拼死报答您的恩德。况且合纵连横，救灾济患，是不朽的事业。尚书如果愿意献上贝州来扩大您的汤沐邑，请让王侑等带着簿册和文书先行，司徒早晨到魏州，晚上便可进入贝州，请您仔细考虑。”朱滔平素本来就想得到贝州，听后大喜，派王侑先回去报告出兵日期。此前，诏令王武俊从恒州、冀州拿出粮食三十万石赐给朱滔，让他返回幽州，并派五百名突骑援助马燧的军队。王武俊害怕田悦被攻破，准备出兵向北讨伐，因此不肯交还粮食和马匹。朱滔于是派王郅劝说王武俊：“天子因为您善于作战，天下无敌，所以故意分散您的粮食和马匹，以削弱您的军队。如今如果攻取魏博，王师将向北进军，漳水、滏水一带的形势就会危急。您如果确实能够连营向南，解救田悦于倒悬之中，这是大夫的利益；岂只是粮食不用从窖中取出，马匹不用离开马厩，而且还有排除危难的义举，声名将传遍天下。大夫亲自斩下叛贼首级，鲜血染污衣袖；康日知不出赵城，究竟对国家有何功劳，却安坐兼领二州？河北士人都以您未能得到深州为耻。”王武俊既然已经得到深州，也很高兴，当天便派使者把消息告诉朱滔。于是朱滔率兵两万人驻扎宁晋，王武俊率一万五千兵与他会合。田悦仗恃援军将到，派康愔督军在御河岸边抵抗王师，大败，丢弃铠甲逃回城中。田悦大怒，关闭城门不让他们入内，许多人被踩踏死在壕沟中。这年夏天，朱滔、王武俊的军队到达，田悦准备牛肉和酒迎接慰劳。马燧等驻扎在魏河西岸，王武俊、朱滔、田悦驻扎在河东，在营中修筑高楼望台。两军相持，从秋天一直到冬天。马燧派李晟率三千兵，从邢州、赵州出发，与张孝忠会合，进攻涿州、莫州两州，以截断幽州、蓟州的道路。田悦感念朱滔的恩德，想推举他为盟主并向他称臣。朱滔不敢接受，于是改为按照战国七国的旧例议定制度。田悦定国号为魏，僭越称魏王，把府署改为大名府，任命儿子为府留后；任扈趯为留守，许士则为司武，曾穆为司文，裴抗为司礼，封演为司刑，都任侍郎；任刘士素为内史舍人，张瑜、孙光佐为给事中，邢曹俊、孟希祐为左右仆射，田晁、高缅为征西节度使，蔡济、薛有伦为虎牙将军，高崇节掌管军前兵马，夏侯任兵马使。田晁率数千兵援助李纳守卫郓州。第二年夏天，朱滔驻扎河间，留下大将马寔率一万人守卫魏州。适逢朱泚作乱，皇帝出奔奉天，马燧返回太原，王武俊等人也各自撤军。田悦为他们饯行，厚重赠送王武俊、马寔，其他官属也都有赠礼。

译兴元元年，朱滔准备亲自率兵向南渡过黄河援助朱泚，派王郅会见田悦商议，说：“前些时候大王被重重包围，我与赵王约定日期赶来解救您，以保全魏州、贝州。如今秦王已经占据关中，我率步骑十万人与回纥军向东都进军，彼此接应；大王如果能跟我渡过黄河，合并势力攻取大梁，我便可以向西收取巩州、陕州，与秦王的军队会合，天下就可以平定。这样大王与赵王永远不用忧虑南方，成为唇齿相依的国家，请赶快谋划。”当时田悦听说天子已经赦免自己的罪行、恢复官爵，心里不愿出兵；又不敢突然拒绝朱滔，便假装派薛有伦答复朱滔，说会按约出兵。朱滔大喜，又派舍人李琯重申原来的话。田悦仍然犹豫，许士则劝说：“冀王勇猛果断、足智多谋，是一代豪雄。他杀死李怀仙，屠杀李希彩，欺骗他的兄长并派人入京夺取权力；有恩于他的人被诛杀，共同谋划的人也遭覆灭，他的心腹手段哪里可以估量？如今大王的亲近、勇力都不如朱泚，也不如李怀仙、李希彩，却只顾念旧恩不止，拘泥于匹夫的小义，出兵后必定被擒。朱滔如果得到魏博，向北联合幽州、蓟州，向南进入梁州、郑州而与朱泚会合，这是势所必然。大王不如假装答应出兵迎接，派州县准备牛肉和酒；等他到来，再设法推辞。不能因为顾念恩情而招致祸患。” 田悦认为他说得对。此前，王武俊暗中约定田悦背叛朱滔，彼此观望。等听说朱滔要田悦向西出兵，便派田秀急驰劝说田悦：“听说大王想跟随朱滔渡过黄河，作为朱泚的夹击力量，不是这样做的时候。朱泚还没有攻破京师时，朱滔作为各国之一，尚且自高自大；如果他得到东都，再与朱泚连结作乱，兵多势大，难道反而会受一个宦官的控制吗？如今皇帝已经恢复您的官爵、赦免您的罪，您是天子的臣子，难道要舍弃天子而向朱滔、朱泚称臣吗？希望大王闭营不出，等武俊等待昭义军出动，为大王讨伐他们。”田悦趁田秀回去，把这个计谋详细告诉朱滔，又派曾穆答复朱滔。朱滔大喜，从河间率全部军队南下，越过贝州，驻扎清河，派人通知田悦，田悦却没有前来。他继续进军驻扎永济，派王郅等督促田悦说：“大王约定在馆陶出营与您会合，然后渡河。”田悦过了很久才说：“起初答应跟随大王，如今全军都对我说：‘魏州近来屡遭侵掠，供应已经枯竭。’我每天安抚他们，还担心人心将要离散；一旦离开城邑，早晨出发晚上就会发生变故，到那时我又能归向哪里？否则，我不敢背弃约定。如今派孟希祐率五千兵援助大王。”于是让属官裴抗、卢南史去答复。朱滔大怒，骂道：“这个叛逆的俘虏前些日子求我救援，答应把贝州给我，我没有夺取；“尊奉我为天子，我和你一同做王；教唆我远道而来却不出兵。这样的贼人不讨伐，还要诛杀谁呢？”于是把田抗等人囚禁起来，派马寔夺取数县。不久又释放田抗，让他回去；田悦因而畏惧，不敢出兵，于是包围贝州。田悦夺取武城，打通德州、棣州，为军队供应粮饷，并把各县的官吏全部囚禁起来；只有清阳县没有投降，田悦便包围了它。马寔攻下清平县，杀死五百人，俘虏男女，掠走财物后离去。这时，李抱真、王武俊约定出兵援救魏州。恰逢朝廷下诏任命田悦为检校尚书右仆射，封济阳郡王，并派给事中孔巢父持节慰劳宣旨。田悦起兵抗拒朝廷总共四年，狂妄刚愎而缺少谋略，屡次交战都失败，死者十有八九，士卒深以为苦，也厌倦了战争。孔巢父到来后，众人无不欣喜。田悦与孔巢父设宴饮酒，门内台阶处都撤去了卫兵。到了半夜，田悦的堂弟田绪和族人私下说道：“仆射胡乱起兵，几乎使我们全族遭受灭顶之灾。他用金帛厚赂天下，却没有厚待兄弟。”有人劝阻他，田绪发怒，杀死劝阻者，于是带着身边人翻墙闯入。田悦正喝醉，睡得很熟。田绪手持刀刃登堂，田悦的两个弟弟劝阻，田绪将他们斩杀，接着亲手刺死田悦，并杀死田悦的生母和妻子。田悦死时三十四岁。天将亮时，田绪以田悦的名义召许士则、蔡济来商议事情，两人到后便被杀死。刘忠信曾是田悦派来在田绪寝门外防守监视的人，田绪喊道：“刘忠信刺杀仆射，和扈趯谋反。”众人把刘忠信抓住，说：“没有这回事。”但他的肢体已经被砍断，死了。田绪，字绪，是田承嗣第六子。田悦对待各位弟弟没有亲疏之别，让田绪主持牙军；但田绪凶险，过失很多，田悦曾鞭打责备他。田悦在饮食衣服方面节俭有度，田绪常常苦于物资不足，很有怨望之意，所以发动变乱。田悦死后，田绪害怕众人不归附自己，带着数百名党徒准备逃亡，邢曹俊率众追赶，将他追回。田绪于是向军中下令说：“我是先王的儿子，能够拥立我的人有赏。”众人便共同推举田绪为留后，并把罪责归给扈趯，斩下他的首级示众。田绪又杀死田悦的亲信薛有伦等数十人，借孔巢父派遣使者向天子听命。田滔听说田悦死了，便率五千兵与马寔的军队会合，进攻魏州。马寔在王莽河岸边修筑营垒，南面靠着河，东面抵达博州，杀掠了很多人。他派人进入魏州招降田绪。田绪刚刚篡位，而马寔的包围又十分紧迫，于是派使者带着友好的言辞去见田滔，田滔答应同他结盟。曾穆劝田绪断绝与田滔的关系，但田绪的军队编制也已经确定，于是登城作战；王武俊、李抱真也像田悦在世时一样，分别与他修好。朝廷下诏立即任命田绪为节度使。马寔包围魏州共三个月，田滔战败逃走。贞元元年，嘉诚公主下嫁田绪，田绪被任命为驸马都尉。李希烈平定后，因功赐给他一个儿子八品官。田绪猜忌多疑，杀死兄弟、姑母、姐妹共数人。他的哥哥田朝在李纳手下任齐州刺史。有人说李纳将把田朝送入魏州取代田绪，田绪便重金贿赂李纳，并召田朝回来。田朝以死请求不去，田绪于是把他送往京师；经过滑州时，田绪的部将准备劫取他，贾耽派兵接应，田朝才得以免难。田绪屡次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常山郡王，又改封雁门王，实封五百户，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因暴病去世，三十三岁，追赠司空。小儿子田季安继承了他的职位。田季安，字夔。他的母亲出身卑微，公主下令把他作为自己的儿子，因此他受到的宠爱超过各位兄长。几岁时，便任左卫胄曹参军、节度副使。田绪死时，田季安十五岁，他隐藏丧事以观察局势，军中推举他为留后，于是授任节度使。服丧期满后，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进位检校司空，不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田季安畏惧公主严厉，颇能遵循礼法。公主去世后，他才开始放纵自己，击鞠、打猎，沉湎于酒色欲望；军中的事务全凭自己的意愿任意处理，属官进谏都不接受。

译适逢朝廷诏令中尉吐突承璀率神策军讨伐王承宗，田季安谋划说：“朝廷军队二十五年没有越过黄河，如今越过黄河攻打赵地；赵地如果真的被俘，魏地也就会成为俘虏，怎么办呢？”有人请求率五千骑兵解决您的忧患。田季安说：“好，阻挠军队的人斩首！”当时幽州刘济的将领谭忠正好出使魏州，听到这些话，入见田季安说：“往年朝廷军队攻取蜀地、吴地，谋划没有一次失误，那是宰相的谋略。如今攻打赵地，却不用老臣宿将，而交给宦官；不发动天下的军队，却只出动秦地的兵，您知道是谁替朝廷谋划的吗？这是皇上亲自谋划，用来夸耀自己能使臣下屈服。假如军队还没有进攻赵地，就先在魏地溃败，这就说明皇上的谋划不如臣下，难道能不感到羞耻吗？既羞耻又愤怒，必定任用有智谋的人，倚仗勇猛的将领，再次渡过黄河。鉴于前次失败，必定不会越过魏地去诛讨赵地；比较罪责的轻重，也必定不会先赵后魏。这样一来，上面不能上、下面不能下，军队就会向魏地而来。”田季安说：“什么计策可以解除这个祸患？”谭忠说：“朝廷军队进入魏地时，您厚厚地犒劳他们。您全部出兵攻打赵地，却暗中送给赵地一封信说：‘魏地如果攻打赵地，就是出卖朋友；魏地如果与赵地联合，就是反叛君主。出卖朋友、反叛君主的事，魏地不忍承受。您如果能够放松城墙和障碍，送给魏地一座城，魏地就可以据有它，把胜利献给天子作为凭证。这样，魏地向北可以用来奉承赵地，向西又可以用来向朝廷称臣，这是世代难遇的利益。’” 赵地不拒绝您，魏地就安全了。”田季安认为这个计策很好，派大将率兵与朝廷军队会合，攻打王承宗；粮饷由自己筹办，夺取堂阳县来报功，因此加授太子太保。有个叫丘绛的人，父亲在世时曾任田季安的属官，后来与同府的侯臧争权。田季安发怒，把他贬为下县县尉，不久又召回，先在道路左侧挖好坑；丘绛到后，便把他活埋。田季安残忍酷毒而毫无顾忌，大体都是这样。他死时三十二岁，追赠太尉。田季安的妻子是元谊的女儿。她召集诸将拥立田季安的儿子田怀谏；田怀谏年纪最小，不能处理政务，政事都由私奴蒋士则决定。蒋士则多次更换、安置将领，军中因此愤怒，拥立田兴为留后，即所谓田弘正，把田怀谏送回家中，并杀死蒋士则等十多人。田季安下葬后，田兴把田怀谏送到京师，朝廷授他右监门卫将军，宠信赏赐十分丰厚。田绪的弟弟田缙、田华显达于朝廷。田缙，字云长。贞元十年入朝，授左骁卫将军，封扶风郡公。元和年间，任夏绥银节度使。当初开元年间设置宥州，用来扼守敌寇通道，后来长期废弃；田缙重新修筑城池。朝廷军队讨伐蔡州时，田缙献上骆驼、牛马帮助军队。吐蕃侵犯丰州，田缙设下伏兵拦击其归军，俘虏、斩杀的人数超过敌军损失的通常比例。入朝任左卫大将军，李听接替他的职务。李听弹劾田缙盗取、侵吞军粮四万斛，强行夺取羌人的羊马，因而使吐蕃得以乘隙进犯。田缙被贬为衡王傅。不久吐蕃又进攻盐州，他被贬为房州司马。长庆初年，终于任左领军卫将军。田华任太常少卿，娶永乐、新都两位公主。田氏从田承嗣到田怀谏，共传四代，总计四十九年。史宪诚的祖先是奚族人，后来迁入灵武，成为建康人。三代以来都被任命为魏博军将领，祖父和父亲的爵位都封为王。史宪诚最初凭借矫健勇敢跟随父亲从军。田弘正讨伐李师道时，他率先锋军四千人渡过黄河，攻下城池营栅，大军随后跟进，乘胜追击败退的敌军，进抵郓州城墙。李师道被传首示众，史宪诚因功兼任御史中丞。长庆二年，田布自杀时，军队发生骚乱，喧嚣不止。当时史宪诚任中军兵马使，大肆讲说河朔旧事来动摇众人，众人便逼迫他回到府中，擅自总管军务。唐穆宗因为朱克融、王廷凑正在侵扰幽州、镇州，朝廷一时没有办法制御，便任命史宪诚为节度使。史宪诚表面上惊讶于天子的任命，暗中却与幽州、镇州结交，依靠他们巩固自己。当时李騕正在作乱，史宪诚私下与他往来，多次帮助他请求旄节，并修筑马头城，准备船只于黎阳，表示将要渡河援助。适逢天子派司门郎中韦文恪前去宣慰，史宪诚接见使者时礼数傲慢，言辞悖逆轻慢。不久听说李騕被斩，便更加恭敬地对韦文恪说：“我本是奚族人，像狗一样，只知道认主人；即使每天用鞭子打我，也不忍离开主人。”他的诡诈狡猾大多如此。进位检校司空。史宪诚与李全略结为姻亲。太和年间，李全略的儿子李同捷反叛，史宪诚暗中用粮饷资助他。文宗重申约束，朝廷使者接连不断，于是史宪诚进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史宪诚派大将到京师侦察情况，并说狂妄自大的话，宰相韦处厚揭穿他的欺诈，遣他离去。史宪诚害怕了，出兵跟随朝廷军队讨伐李同捷，又派大将丌志沼率军二万人攻打德州。当时王廷凑援助李同捷，暗中用利益诱使丌志沼。丌志沼反叛，驻军永济，兵势非常锐利，各镇共同抵御他。史宪诚告急，天子下诏命义武节度使李听进军讨伐。于是丌志沼与王廷凑合兵劫掠贝州，被李听击败，逃奔王廷凑。沧州、景州平定后，史宪诚心中不安，请求献出土地，进位检校司徒兼侍中，改任河中节度使，封千乘郡公，并由李听接替他的职务。起初，史宪诚将要率全族离开魏州，害怕魏军扣留自己，便向弟弟史宪忠询问计策。史宪忠劝他把相州、卫州分割出去，请朝廷设置主帅，借此削弱魏州；又请求朝廷下诏让李听领兵声称要谋取丌志沼，并借道清河，皇帝同意了。史宪诚于是想依靠李听公开离开魏州。等李听驻军清河，魏州人惊慌，史宪忠说：“他只是借道去攻取贼人，我们的军队并没有辜负朝廷，有什么可怕的？”众人才稍稍安定。然而魏州一向在清河聚集军队，李听到达后，全部出动精兵，准备进入魏州；魏军听说后害怕，第二天也全军出动。李听按兵驻扎在馆陶，不再前进。众人认为史宪诚出卖了自己，说：“他是在欺骗我们，以便向朝廷邀功吗？”当夜便进攻并杀死史宪诚和监军史良佐，推举何进滔为主帅，上表请求任命。朝廷下诏追赠史宪诚太尉。这件事发生在太和三年。史宪诚起兵以来总共七年，最终死亡。何进滔是灵武人，世代担任本军校尉。他年轻时客居魏州，把自己托身军中，侍奉田弘正。田弘正攻打王承宗时，夜间率兵逼近镇州。王承宗派勇将用铁面具遮住面孔，带一千多精骑飞驰到魏军营垒。何进滔率猛士追击，差一点擒获他们，镇州人十分恐惧。何进滔跟随军队讨伐李师道，因功兼任侍御史。史宪诚死后，军中流传呼喊道：“得到何公来统领我们，军队就安定了！”何进滔下令说：“你们既然逼迫我担任主帅，就必须听从我的命令。”众人唯唯诺诺。他又说：“把杀害前任使者和监军的人列出名单。”总共斩杀九十多人，释放了被胁迫从乱的人。他穿着素服前往哭吊，文武将吏都入内吊唁。朝廷下诏任命他为留后，不久进授节度使。他镇守魏州十多年，百姓因此安宁。后来屡次进位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成五年去世，追赠太傅，谥号定。

译他的儿子何重顺继承职位。武宗下诏命河阳李执方、沧州刘约劝说他入朝，或割让土地来效忠，但他不听命。当时皇帝刚即位，何重顺又起兵，于是授福王绾为节度大使，以何重顺为副使，并赐名弘敬。皇帝讨伐刘稹时，加授他东面诏讨使。弘敬依仗刘稹，彼此关系如唇齿，没有深入进攻的意图；朝廷下诏反而称赞他侍奉母亲孝顺，在军中时间已久，应当赶快交战，弘敬也置之不理。等王宰越过乾河攻打泽州，天子担心刘稹发动山东的军队，命弘敬从侧翼牵制并堵塞道路，他不奉诏。王元逵攻克邢州、进攻上党，弘敬不得已才出兵。不久，王宰率陈州、许州军队借道收取磁州，弘敬害怕，才出兵交战，攻下平恩县，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检校尚书左仆射。泽州、潞州平定后，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懿宗初年，兼任中书令，封楚国公。咸通七年去世，追赠太师。他的儿子何全暤继承职位。第二年，任节度使。平定庞勋后，因功升任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母亲去世，他交还朝廷所赐的旄节，请求回家服丧，诏令不许。何全暤年少而喜欢杀戮，部下有一点小罪，很少得到宽免，人人都感到危惧。后来军中相互传说军粮布帛被削减，众人于是叛乱。何全暤单骑逃走，众人推举韩君雄总管军务，并杀死何全暤。这件事发生在咸通十一年。朝廷下诏追赠他太保。从何进滔到何全暤，共三代，四十二年。懿宗改任普王为节度大使，提拔韩君雄为留后。韩君雄是魏州人。不到五个月，便进任副大使，三次升迁为检校司空。僖宗即位后，进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名允中。他死时六十一岁，追赠太尉。他的儿子韩简继任留后。不久授节度使，后来屡次升任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郡王。皇帝在蜀地时，天下大乱，韩简倚仗强大势力自我巩固，想要扩张土地，野心非同寻常。当时诸葛爽替黄巢守卫河阳，韩简进攻他，诸葛爽逃走；韩简便派兵戍守河阳，又掠取邢州、洺州后返回。后来向东进攻郓州，郓州将领曹存实出战，战败而死；他的部将朱宣率众坚守，韩简久久不能攻下。诸葛爽乘机重新夺取河阳。韩简回军进攻河阳，诸葛爽在新乡迎击，韩简大败；乐彦禛率一军先行返回，韩简逃回魏州，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乐彦禛接替他。前后两代，共十二年。乐彦禛也是魏州人。韩简在位时，他历任博州刺史，攻下河阳有功，升任澶州刺史。魏州人拥立他，朝廷下诏任检校工部尚书，兼任留后，进任节度使，后来屡次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乐彦禛喜爱儒术，招引公乘亿、李山甫等人，都置于幕府中。嗣襄王李煴作乱时，乐彦禛派李山甫前往见镇州王镕，想联合幽州、邢州、沧州等镇结盟抗拒叛贼；王镕丰厚地答谢他，最终却没有成功。乐彦禛见皇室衰微，颇为骄傲自满，怀有不轨之心，大规模征发民众，修筑魏州周围八十里的城墙，一个月便完工，百姓怨恨他的残暴。他的儿子乐从训，资质凶暴悖逆，劫持王铎，掠取他的家产，魏州人认为这是不义之举。乐从训又聚集五百名亡命之徒，号称“子将”，出入内室，军中到处议论并厌恶他们。乐从训害怕了，改换服装逃到附近县城，乐彦禛却立即任命他为六州指挥使、相州刺史，并用车运送兵器和钱帛接连不断地送去，军中更加离心。乐彦禛常梦见自己解下佩带，倒扣着行走；醒来后说：“这是神在告诫我，部下将要背叛吗？”不久军中果然发生叛乱，囚禁乐彦禛，逼他剃发出家，不久又杀死他，推举大将赵文弁总管留后。乐从训向朱全忠求救，朱全忠为他发兵，驻军内黄。乐从训从相州率三万军队进逼城下，赵文弁不敢出战，众人恐惧，便杀死赵文弁，改推罗弘信为主帅。罗弘信出战，乐从训战败，收集残余部众驻守洹水；罗弘信派将领程公佐攻打并斩杀他，把首级悬挂在军门上。这件事发生在文德元年。乐彦禛起兵以来，总共七年。罗弘信，字德孚，是魏州贵乡人。他善于骑马射箭，体貌雄伟。他任偏将时，主管牧马。魏州有个巫师对罗弘信说：“有位白头老人让我向您致谢，您将拥有这片土地。”罗弘信说：“神是想要害我吗？”赵文弁死后，众人说：“谁愿意主持我们的军队？”罗弘信立即说：“神已经命令我了！”众人互相观望，认为他合适，于是拥立他。朝廷下诏提拔他掌管留后事务，升任节度使，加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豫章郡公。朱全忠讨伐黄巢时，罗弘信供给粮食三万斛、马二百匹。秦宗权作乱时，朝廷又下诏命罗弘信以粮食二万斛援助军队；粮食尚未交付，检校工部尚书雷鄴前来责问粮食之事。罗弘信一向受牙军胁迫，便擅自杀死雷鄴。朱全忠发布檄文责备他，罗弘信不敢答复。大顺初年，朱全忠讨伐太原的李克用，派将领赵昌嗣去见罗弘信借粮借马；又商议驻军邢州、洺州，借道相州、卫州，罗弘信不答应。朱全忠派丁会、庞师古、葛从周、霍存等率一万骑兵渡河，罗弘信驻军内黄，五战全败，俘获大将马武等人，于是用厚重财物求和。正当朱全忠图谋河北，想结交笼络罗弘信时，便撤回了军队。朱全忠进攻兖州、郓州，朱宣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派李存信率兵援救，并请求借道驻扎莘县；李存信的部下侵扰魏州，抢掠柴草和牧畜，罗弘信对此不满。李克用想联合镇州、定州的军队驻扎河曲，扼守魏州、滑州的道路，罗弘信急忙告知朱全忠，请他禁止水上船只，断绝往来。过了很久，魏州军队没有到达，朱全忠怀疑罗弘信欺骗自己，亲自到滑州。罗弘信来告知说：“魏州人没有行动，正是想从容筹划。”朱全忠于是驻军曹州。太原将领李瑭救援朱宣，又驻军莘县；罗弘信厌恶他的暴虐，而李瑭挖沟筑垒固守。朱全忠派使者告诉罗弘信：“晋人有吞并河朔的意图；如果军队撤回，我替您担忧。”罗弘信于是进攻李瑭，并把出兵日期告知朱全忠。朱全忠准备赶往滑州援救，驻扎封丘时，罗弘信已经击败李瑭。李克用发怒，派兵掠夺魏博。朱全忠的将领侯言驻军洹水，李克用的军队多次求战，侯言不敢出战，朱全忠便让葛从周代替他。葛从周设置暗道，每当李克用的军队到来，便派精兵出战逼近，必定取胜。李克用越过洹水到西北挑战，葛从周大败他，擒获他的儿子落落，于是引兵离去。然而李克用仍不停侵扰魏州，双方在白龙潭大战，罗弘信战败，李克用追击到魏州城门才返回。罗弘信于是向朱全忠求援，朱全忠派将领驻军洹水救援魏州。李克用的游动部队劫掠相州、魏州，百姓十人死了九人，罗弘信无法忍受这种逼迫。光化元年，罗弘信按照朱全忠的告急请求迅速出兵。朱全忠又派葛从周率兵追击，攻下洺州，擒获刺史邢行恭；又进攻邢州，马师素弃城逃走；接着包围磁州，袁奉韬自杀。不到五天，便攻取三州，斩首二万，擒获敌将一百多人；从此李克用的军队不敢再出动。

译起初，朱全忠屡次讨伐兖州、郓州，害怕罗弘信怀有二心，所以每年按时送给他丰厚的贿赂。罗弘信每次有馈赠回报，朱全忠都让他的使者面向北方行拜礼后接受馈赠，以兄长之礼对待他；罗弘信认为朱全忠厚待自己，因此向他推诚相待。后来屡次升任检校太师，代理侍中，改封临清郡王。光化元年去世，六十三岁，追赠太师，追封北平王，谥号庄肃。儿子罗绍威继承职位。罗绍威，字端己。年轻时便有英气，性情精明强悍，熟悉并能办好政务。接任留后后，昭宗立即下诏让他继承父亲的节度使职位，后来屡次加授检校太尉，赐号“忠勤宣力致圣功臣”。幽州刘仁恭率兵进攻镇州、冀州，接着劫掠魏州，罗绍威向朱全忠告急。朱全忠亲自率军在内黄与刘仁恭交战，中午时分大败刘仁恭，斩首三万。葛从周当时镇守邢州，也在魏县击败刘仁恭的军队。刘仁恭率十万军队攻陷贝州，朱全忠派李思安驻守内黄，葛从周率全部军队进入魏州。刘仁恭进攻魏州，葛从周率五百骑兵出战，对守门人说：“前面有强敌，不能轻视。”命令关闭城门。士卒拼死作战，擒获刘仁恭的将领二人。刘仁恭又派别将进攻内黄，被李思安击败。葛从周乘胜攻破八座营垒，追击败军直到临清。刘仁恭于是返回沧州，与李克用谋划进攻魏州。罗绍威与朱全忠联合出兵讨伐沧州，葛从周攻下德州，进兵逼近浮阳。刘仁恭率兵赶来，监军蒋玄晖请求等他进入营垒，待粮食耗尽再取胜。葛从周说：“用兵在于把握时机，把握时机在于主将，哪里是监军所能知道的！”于是迎战于老鸦堤，击败刘仁恭，斩首五万，俘获他的将领一百多人。又在唐昌、范桥交战，六次交锋都取胜。刘仁恭请求议和，于是撤军。罗绍威感激朱全忠，所以侍奉他更加坚定。朱全忠把皇帝迁到洛阳，命各镇修治宫殿，罗绍威营建太庙，因此加授侍中，封鄴王。魏州的牙军，起源于田承嗣从军中招募子弟组成的军队，父子世代承袭，姻亲党羽盘根错节，凶悍骄横，不顾法令。史宪诚等人都是他们拥立的；一旦对谁不满意，便杀害他，使其家族没有一个幸存者。朝廷给养优厚，却一味姑息，无法控制他们。当时流传的话说：“长安有天子，魏府有牙军。”意思是说牙军势力强大。罗绍威鉴于过去的祸患，虽然表面上优待宽纵牙军，内心却无法忍受。不久，小校李公佺发动叛乱，失败后逃往沧州。罗绍威于是决定将牙军全部诛灭，派杨利言与朱全忠商议。朱全忠派苻道昭率兵与魏军二万人合攻沧州，借口索取李公佺；又派李思安助战，魏州军队没有怀疑。罗绍威是朱全忠的女婿，恰逢朱全忠的女儿去世，朱全忠派马嗣勋来帮助办理葬事，挑选一千名长直军，带着结盟器物，身披铠甲混入魏州。朱全忠亲自在滑州渡过黄河，声称要督促沧州、景州行营。罗绍威想出城迎接，牙军假意带着精锐兵器入城，军中劝罗绍威不要出迎，他才停止。罗绍威派人暗中进入武库，砍断悬挂兵器的绳索，解除铠甲的束缚。夜里，他带着数百名奴客与马嗣勋一同进攻牙军。牙军奔向武库取得兵器，已经无法作战，于是被全部消灭，共有八千族人被夷灭，城门、市场都空了。天亮时朱全忠也到达，听说事情已经平定，便驰入军中。魏州军队中在外行动的人听说变乱，于是史仁遇据守高唐，李重霸驻军宗县，分别占据贝州、澶州、卫州等六州。史仁遇自称魏博留后，朱全忠解沧州之围，出兵攻打高唐。史仁遇率众逃走，被游骑擒获，肢解处死。朱全忠接着攻下博州、澶州二州。李重霸逃走，不久被斩首；相州、卫州也都投降。罗绍威虽然除去了牙军的逼迫，但自己的势力已弱，被朱全忠牵制，地位几乎等同于普通州刺史，内心郁闷悔恨。朱全忠的军队在沧州时，罗绍威负责供应和运输粮饷，从鄴州到长芦五百里，运输队伍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朱全忠撤军后，罗绍威修建元帅行府，土木工程极其壮丽，朱全忠大为高兴。罗绍威私下劝说道：“邠州、岐州、太原的人都狂妄诡诈，却声称要复兴唐室。大王应当自己取得帝位，独自承受天下人的希望。”朱全忠回去后，便接受皇帝禅让。罗绍威聚集了很多书，达到一万卷。江东的罗隐擅长作诗，罗绍威用厚重财物结交他，沟通谱系中的世次，于是把自己所作的诗集命名为《偷江东集》。史臣赞曰：田承嗣几乎已经被擒，李宝臣因恼怒田承嗣而放过了魏州。建中年间，三位将军手持精锐武器，践踏土地、杀人流血，却没有取得成功。四个叛镇彼此连结声势，战争纠缠难以平息，天子不能守护宗庙。后来传到田弘正，他除去污秽，入朝归顺，几年后又发生动乱，唐朝最终还是不能收复魏州。拿这件事和竖刁扰乱齐国相比，哪一个罪过更轻、哪一个更重呢？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六　藩镇镇冀 李宝臣，字为辅，本是归属范阳的奚族人，善于骑马射箭。范阳将领张锁高把他收为养子，所以冒用张姓，名叫张忠志。他任卢龙府果毅，常常暗中窥察敌情。一次在阴山追赶敌骑，射死六人后才返回。后来替安禄山担任射生，随安禄山入朝，被留下任射生子弟，出入宫禁之中。安禄山反叛后，他逃回，更成为安禄山的养子，率领十八名骁骑，劫持太原尹杨光翙带走；追兵一万多人也不敢逼近。他又督率精锐铠甲军驻守土门，扼守井陉。后来侍奉安庆绪，任恒州刺史。九个节度使的军队包围相州时，张忠志害怕，归命朝廷，肃宗立即授予他原来的官职，封密云郡公。史思明渡过黄河后，张忠志又反叛，率三万兵固守，贼将辛万宝驻守恒州，与他相互呼应。史思明死后，张忠志不肯侍奉史朝义，便派偏将王武俊杀死辛万宝，带着恒、赵、深、定、易五州献给朝廷。雍王向东讨伐时，他打开土门迎纳朝廷军队，帮助攻打莫州。史朝义平定后，张忠志升任礼部尚书，封赵国公，把他的军队命名为成德，随即任命他为节度使，赐铁券，允许免死；其他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并赐给他李姓和新名字。于是他拥有恒、定、易、赵、深、冀六州的土地，马五千匹，步兵五万人，财物丰足，又大量招纳亡命之徒，势力冠绝山东。他与薛嵩、田承嗣、李正己、梁崇义互相通婚，关系亲密，成为表里相依的势力。此前天宝年间，玄宗铸造金像作为自己的像，各州通常都设置祠堂供奉；后来发生贼乱，金像全被毁掉作为财物，只有恒州的金像保存下来，因此李宝臣受到特别宠信，又加赐实封。起初，李宝臣与李正己一向被田承嗣轻视。李宝臣的弟弟李宝正是田承嗣的女婿，曾到魏州依附田承嗣，和田承嗣的儿子田维一起击球。马匹受惊，撞死田维，田承嗣发怒，把李宝正囚禁起来，并把这件事告诉李宝臣。李宝臣谢罪说是自己教导不严，田承嗣先打了李宝正杖刑，想借此表示责罚，后来却把他鞭打致死。由此两人结仇。李宝臣便与李正己共同上奏，列举可以讨伐田承嗣的理由。代宗想让他们互相争斗，这样势力分离便容易控制，于是下诏命李宝臣与朱滔、太原军进攻田承嗣北面，李正己与滑州、亳州、河阳、江淮军进攻南面。军队在枣强会合，杀牛犒享军队。李宝臣厚赏士卒，而李正己很吝啬，军中怨恨不满，李正己害怕发生变故，立即撤军。只有朱滔、李宝臣进攻沧州，历经一年仍未攻下；他们攻打宗城县，将其残破，斩首二千。田承嗣的弟弟田廷琳当时镇守贝州，派高嵩岩率三千兵驻守宗城。李宝臣派张孝忠攻破宗城，斩杀高嵩岩，放走被俘的将领四十多人。适逢王武俊擒获贼军大将卢子期，于是洺州、瀛州投降。当时河南诸将已在陈留击败田悦，李正己攻取德州，想大力追讨。田承嗣害怕，便用好听的话欺骗李正己，李正己停止驻军不进，其他军队也不敢前进。于是天子派宦官马希倩慰劳李宝臣。李宝臣送给使者一百匹缯帛，使者愤怒，把缯帛扔在道路上；李宝臣回头看见左右侍从，感到十分惭愧。各位将领已经休息，只有王武俊佩刀站在李宝臣身旁，把事情经过告诉他。王武俊谋划说：“赵军立有功劳尚且得到这样的待遇，等贼军平定，天子只用一张纸召您入京，您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李宝臣问：“怎么办？”王武俊回答：“扶植魏州，把它作为自己的凭借，是上策。”李宝臣说：“赵、魏之间有嫌隙，从哪里做得到呢？”王武俊回答：“形势相同，祸患相等，把敌寇变成父子般的关系，只在谈笑之间。朱滔驻军沧州，请把他擒来送给魏州，就可以取得信任。”李宝臣认为有理。此前，田承嗣知道李宝臣从小在范阳长大，心里一直想得到他。于是刻了一块像谶语一样的石碑，埋在境内，又教会望气者说那里有王气。李宝臣挖到石碑，碑文写道：“二帝同功势万全，将田作伴入幽燕。”其中“二帝”指李宝臣和李正己。田承嗣又暗中派门客劝说道：“您和朱滔共同进攻沧州，即使有功，利益也归天子，您能依靠什么？如果真能赦免田承嗣的罪过，请把沧州献给赵地，我愿意夺取范阳来报答您。您率骑兵前驱，田承嗣率步兵跟随，这是万全之势。”李宝臣既高兴能够得到沧州，又看到说法与谶语相合，于是暗中与田承嗣交结，图谋幽州；田承嗣陈列军队出营，来验证此事。李宝臣假意对朱滔的使者说：“我听说朱公相貌如神仙，愿意画下来让我看看，可以吗？”朱滔立即画图给他看。李宝臣把画像放在射堂，召集诸将，仔细观看后说：“果然是神人！”他秘密挑选精兵二千，连夜奔驰三百里，准备劫持朱滔，并告诫说：“抓住相貌像射堂画像的人。”当时两军彼此没有防备，突然听到变故，朱滔大为惊骇，在瓦桥交战，战败后换穿别人的衣服逃脱；他们擒获一个相貌像朱滔的人，带回交给田承嗣。田承嗣知道嫌隙已经造成，便率军回到堡垒，并派人向李宝臣致谢说：“河内正有警报，没有空闲跟随您。” 石碑上的谶语，不过是我开玩笑罢了！”李宝臣惭愧地返回。不久进封陇西郡王，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德宗即位后，任命他为司空。李宝臣晚年更加猜忌，看着儿子李惟岳昏暗软弱，担心部下不服，便杀死刚直敢言的将领辛忠义、卢俶、许崇俊、张南容、张彭老等二十多人，没收他们的财产，众人于是心怀二意。李宝臣已经藏有异心，又招引妖人制造谶兆，制作丹书、灵芝、朱草，在另外的房间斋戒，修筑坛场，放置银盘、金匜、玉杯等物，胡乱说道：“里面产生了甘露液和神酒。”又刻制玉印，告诉部下说：“上天的祥瑞自然降临。”众人没有谁敢辩驳。妖人又说：“应当有玉印从天下降临，四海之内不战而平定。”李宝臣大为高兴，厚厚赏赐金帛。后来妖人害怕事情败露被诛杀，便欺骗说：“您饮用甘露液，就可以与天神相通。”暗中在液体中放入堇毒，李宝臣喝下后立即失声，三天便死去，六十四岁。这时是建中二年。李惟岳把妖人全部诛杀。李宝臣留下遗表，请求让李惟岳统领军队；又写信给执政大臣，把家事托付给他们，并把节度使之职归还朝廷。朝廷下诏追赠他太傅。李惟岳年轻时任行军司马、恒州刺史。李宝臣死后，军中推举李惟岳为留后，他请求继承父亲的职位，皇帝不许。朝廷催促他护送父亲的灵柩回京，并以张孝忠代替他。田悦替李惟岳请求，朝廷不听。李惟岳于是与田悦、李正己谋划抗拒诏命。府中小史胡震、私人王他奴等人专门策划反叛。府属邵真哭着说：“先公位居将相，朝廷恩典非常深厚；大夫却在服丧期间违抗诏命，我实在迷惑不解。魏州邻近朝廷，又与国家相亲，不可仓促断绝关系，断绝关系会迅速招来祸患。请用厚礼送走朝廷使者，慢慢另作打算；齐地遥远而交往疏远，不如把使者戴上枷锁送到京师，同时请求朝廷出兵讨伐。皇上赞赏大夫忠诚，这些请求应当会得到允许。”李惟岳醒悟，让邵真起草奏章。胡震与将吏商议认为不可，李惟岳又听从了胡震。李惟岳的舅舅谷从政，是豪杰之士，恳切劝谏，但李惟岳不接受。

译于是张孝忠把易州献给天子，天子下诏命朱滔与张孝忠合兵讨伐李惟岳，并赦免全部官吏士卒，悬赏捉取李惟岳的首级。李惟岳与朱滔在束鹿交战，大败逃走。朱滔于是包围深州。第二年正月，李惟岳率一万多兵，派王武俊争夺束鹿，田悦也派孟祐前来援助。王武俊率精兵先冲入敌阵，朝廷军队退却。朱滔用彩帛制作狻猊，让一百名壮士披在身上大声呼喊，冲向李惟岳的军队；马匹受惊，军队混乱，因而大败，朱滔焚烧营垒后离去。于是深州的形势日益危急，田悦也被围困在城中。李惟岳害怕了，召邵真商议，准备派使者前往河东见马燧，让他的弟弟李惟简去见皇帝，斩杀大将以谢罪，把军队交给郑诜，自己入朝京师。孟祐知道了这个计谋，逃去告诉田悦。田悦派扈岌来责备说：“我们魏州突然起兵，本来就是替您索取节度使旄节，难道是为了反叛吗？虽然被马燧打败，但我们感激士大夫登城拒守，是为了以后再作打算。如今您听信邵真的谗言，想把罪过归给田悦，以便自己洗清罪名，您这样做难道不辜负我们吗？否则，就把孟祐送回军中，不要让朝廷军队擒获他。如果您能杀死邵真示众，我将像从前一样侍奉您。”李惟岳懦弱，不能决断。毕华进见说：“大夫与魏州结盟不久，魏州虽然被围，但储积很多，未必能够攻下。齐地兵力强盛、土地广阔，依山带河，正是所谓东方秦国那样险固的国家；与它相持下去，足以抗拒天下。背弃道义是不祥的，轻率谋划会招来祸患。况且孟祐是勇将，王武俊善于作战，前些日子追击朱滔，朱滔仅仅逃脱；如今两位将领合兵，朱滔必定会被击败。请您慎重谋划！”李惟岳见深州的包围还没有解除，又害怕孟祐返回，于是斩杀邵真向田悦谢罪。第二天再次交战，又大败。康日知献赵州归顺朝廷，李惟岳更加困窘，于是把五千兵交给牙将卫常宁，又让王武俊率八百骑兵进攻康日知。王武俊才智雄健，一向被李惟岳忌惮。军队出发时，他对卫常宁说：“大夫听信谗言，我早晚不谋求安宁。这次出征无论胜败，我都不会再回恒州了！我将把自身托付给定州张公，难道能伸着脖子去就刀吗？”卫常宁与副将李献诚说：“您没有听见诏书吗？斩下大夫的首级，就把他的官职给您。看大夫的势力最终会被朱滔消灭，如果倒戈返回府中，事情就容易谋划；即使不能取胜，也可以归附张公。”王武俊认为有理。李惟岳派要藉官谢遵到王武俊营垒商议事情，王武俊便与他秘密谋划，让他作为内应。到了约定日期，谢遵打开城门，王武俊率兵进入，在朝廷庭院中杀人，没有人敢抵抗。于是传令说：“大夫违抗诏命，如今要擒取他，敢于抵抗的人灭族！”士卒不敢动。王武俊派偏校任越把李惟岳牵出，在戟门下将他勒死，并杀死郑诜、王他奴等数十人，派儿子王士真把首级送到京师。皇帝把李惟岳府中的将士全部赦免，免除所属地区三年的租税和徭役。邵真起初侍奉李宝臣，掌管文书记录；王武俊上表称赞他的忠诚，朝廷追赠他户部尚书。他的儿子邵吕被提拔为冀州长史。卫常宁在王武俊当权时掌握政务，任内史监；后来图谋作乱，被诛杀。李惟岳同母异父的兄长李惟诚崇尚儒术，谦逊宽厚，李宝臣很爱他，让他决断军事。因为李惟岳是嫡子，李惟诚坚决推让，不肯承担节度使职位。他的妹妹嫁给李纳，所以李宝臣请求李惟诚恢复原来的姓氏，后来在郓州任职，为李纳担任营田副使，四次任州刺史。起初，李惟岳叛乱时，他的弟弟李惟简带着一百多名家僮、勇士，奉母亲郑氏逃往京师，皇帝把他们拘留在客省。等到皇帝出奔奉天，李惟简准备前往赴难，便向母亲郑氏请示。郑氏说：“你的父亲在河朔立有功劳，位居宰相，却从未到过京师；你的兄长又死于别人之手。你入朝后，连天子都没有见过，不能效忠，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催促他说：“你如果能为王事而死，我就可以不朽了！”于是李惟简砍断关门出城，途中改道七次交战，终于赶到皇帝驻地。皇帝见到他，厚加抚慰，任命他为太子谕德；他讨伐叛贼有功。皇帝迁往山南时，李惟简率三十名骑兵跟随，夜间迷路，奔驰到盩厔以西，听到宦官的声音，便询问天子所在。宦官低声说：“皇上就在这里。”皇帝见到李惟简流泪，握着他的手说：“你有母亲，竟然还能跟随朕吗？”李惟简回答：“臣发誓以死效忠！”天亮时，北方尘土飞扬，皇帝忧虑。李惟简登高望见，说：“是浑瑊率骑兵来了。”浑瑊到达后，皇帝便决定赶往兴元，李惟简在前面引路。皇帝回京后，封李惟简武安郡王，赐号元从功臣，把他的画像绘入凌烟阁，赐铁券。宪宗时，李惟简任左金吾卫大将军；长史万国俊强夺兴平百姓的田地，官吏畏惧不敢查办。到这时，百姓向李惟简申诉，李惟简当天便罢免万国俊，把土地归还百姓。后来出任凤翔节度使，购买耕牛和耕作器具供给农民，每年增加开垦土地数十万亩。去世时五十五岁，追赠尚书右仆射。他的儿子李元本轻薄无行。长庆末年，他与薛浑私下侍奉襄阳公主，事情败露，公主被幽禁宫中；李元本因为是功臣之子，获得免死，流放岭南。他的弟弟李铢喜好学习、见识广博，有儒者的风度。王武俊，字元英，本来出自契丹怒皆部。他的父亲路俱，开元年间与饶乐府都督李诗等率五千帐部众请求接受朝廷的冠带礼制，入居蓟州。王武俊刚十五岁，善于骑马射箭，与张孝忠齐名，隶属于李宝臣帐下任偏将。宝应初年，朝廷军队进入井陉，王武俊对李宝臣说：“以少数抵抗多数，是以曲对直；交战就会离散，防守就会溃败。精锐军队远道作战，难道能够抵御吗？”李宝臣于是带着恒州、定州等五州归顺朝廷，共同平定其余贼军，这都是王武俊的谋略。朝廷奏请让他兼任御史中丞，封维川郡王。他的儿子王士真也沉着强悍而有决断，李宝臣倚重喜爱他，让他出入帐中，并把女儿嫁给他。李宝臣因猜疑杀死许崇俊等人，王士真暗中结交李宝臣左右的人，因此王武俊免于灾难。田惟岳抗拒诏命。有人说王武俊另有图谋，武俊知道后，出入时随从仅一两人，从不接待宾客。田惟岳虽然内心猜疑，但见他如此屈己自损，又爱惜他善于作战，最终不忍杀他。康日知以赵州投降，惟岳谋划攻打赵州，众人都说：“武俊本来是您的心腹，先君命他辅佐大夫；况且田士真又是大夫妻弟的女婿。如今事情紧急，应当抛开猜疑而任用他，否则还能派谁去呢？”于是派武俊与卫常宁率兵前往。武俊趁机谋划擒获惟岳，康日知也派人劝说武俊，向他说明祸福。武俊于是带兵返回，派人对惟岳说：“大夫与齐、魏共同作恶，如今魏军已经失败，齐国又被赵州牵制，幽州军队近在定州，三军都将自救不暇。听说有诏书召大夫入朝，应当赶快回去。”惟岳惊慌仓促地出城，随即上吊而死。武俊立即派他的属官孟华上奏天子。孟华答辩应对符合皇帝旨意，德宗提拔他为兵部郎中，授予王武俊检校秘书监、兼御史大夫、恒冀观察使等职。

译这时，田惟岳的将领杨政义以定州投降，杨荣国以深州投降，朱滔接受了他们，并派兵戍守两州。皇帝把定州赐给张孝忠，任命康日知为深赵观察使。王武俊怨恨自己没有得到节度使之职，反而失去了赵州、定州；朱滔也怨恨失去深州，于是二人结交。武俊把朝廷使者捆绑起来送给朱滔，和他一起叛乱。皇帝得知后，下诏让孟华劝解他们，他们不听。当时马燧、李抱真、李芃、李晟正在讨伐田悦，田悦正陷于困境，王武俊、朱滔前去救援，军队驻扎在连箧山。皇帝下诏命李怀光统领神策军帮助讨贼。李怀光的军队抵达营地，士气非常锐利，对马燧说：“奉诏不得养寇，应趁他们营垒尚未筑成时进攻，便可消灭他们。”于是纵兵攻入朱滔的营垒，杀死一千多人。田悦的军队已经屡次败北，不能列阵。李怀光放慢马缰观看战况，王武俊乘他懈怠，派赵万敌等率两千骑兵横冲突击，朱滔的军队也紧随而来，官军大乱，互相践踏而死，尸体堵塞河道，河水因此不能流通。李怀光退回营垒。王武俊夜间掘开河堤，把水引入王莽渠，截断马燧的粮饷道路。马燧计穷，又与朱滔本是姻亲，于是派使者假意向朱滔谢罪说：“老夫没有正确估量自己，竟与诸位相遇。王大夫善于作战，天下无敌，我本来就应该失败。希望您替我筹划，使老夫能够回到河东，诸将也都停止用兵，我将替您向天子进言，把河北之地交给您。”朱滔也暗中忌惮王武俊获胜后难以控制，便对武俊说：“官军已经失败，马公又如此卑微相求，不应把人逼入险境。”武俊回答说：“马燧等人都是国家的名臣，率领十万大军，却一战败北，使国家蒙受羞辱，不知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呢？” 他们走不到五十里，必定会回头拒绝我们。”朱滔完全答应了。马燧到达魏县后，坚守营垒巩固防御，军队又重新振作起来。朱滔感到惭愧而道歉，二人之间的嫌隙从此开始形成。王武俊派张钟葵攻打赵州，康日知斩下张钟葵的首级上报。于是王武俊与田悦等人擅自互相称王。王武俊定国号为赵，以恒州为真定府，命田士真留守兼任元帅；任命毕华、郑儒为左右内史，王士良掌管刑法，王佑掌管文书，田士清掌管军务，均任尚书；田士则任司文侍郎，宋端任给事中，王洽任内史舍人，张士清任执宪大夫，卫常宁任内史监，皇甫祝任尚书右仆射，其余人员依次封授官职。建中四年，李抱真派宾客贾林诈降王武俊。见面后，贾林说：“我是来传达诏书的，不是来投降的。”王武俊脸色变了。贾林说：“天子知道大夫登坛建国，抚胸回头对左右说：‘我本来忠于国家、合乎义理，只是天子不了解我，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一步。’如今各军多次上表称说大夫至诚，皇上看到奏表后变了脸色，说：‘朕从前的错误已经来不及挽回了。朋友失意尚且可以道歉，朕是一统四海的君主，哪怕有极小的过失，难道也不能改过自新吗！’如今大夫亲自斩杀叛逆首领，而宰相对事情的处理又昏聩，国家与大夫之间哪里有什么细小的嫌隙呢？朱滔只是用利益来打动您，您为什么要听取他的意见呢？如果您真能与昭义军同心协力，彻底改变谋划，对上不失君臣之义，对下也为子孙作长远打算。”王武俊说：“我是俘虏出身的人，尚且知道安抚百姓，天子本来就不应以杀人为务来使天下安定。如今山东连年用兵，屡次交战，尸骨全都暴露在野外，即使取胜，又还有谁和我们一起居住呢？如今我不怕归顺国家，已经与各军结盟。胡虏性情朴实刚强，不愿意把理屈的一方归到我身上；天子如果能够用恩德洗刷我的罪过，我将首先倡导归命。有不服从的人，我奉天子之命讨伐他们，河北不到五十天就可以平定。”适逢皇帝离开奉天，李抱真准备返回泽潞，田悦劝说王武俊、朱滔接连袭击他。贾林说：“军队撤退时，前面是辎重，后面是精锐，军心本来就很统一，不能趁机图谋。即使作战取胜、夺得土地，利益也归魏博；如果不幸损失军队，灾祸却由赵国承担。如今沧州、赵州本来就是旧有领地，为什么不把它们夺回来呢？”王武俊于是率军向北撤退。贾林又激励他说：“您是异邦的豪杰英才，不应当参与谋害中原。燕、魏两地形势险要，如果王室强盛，就需要您的援助；如果王室衰弱，燕、魏便会想要吞并自己。况且河北只有赵、魏、燕三国，朱滔却自称占有冀州，他心里正在图谋您的冀州。假使朱滔能够控制山东，大夫就应当臣服侍奉他；否则就会遭到他的攻击。您能臣服于朱滔吗？”王武俊拂袖而起说：“连做了二百年天子的君主我都不能侍奉，怎么能臣服于一个小子呢！”于是决定与李抱真通好，并约请马燧结盟。兴元元年，大赦天下。王武俊大规模集结军队，废除伪号。皇帝下诏命国子祭酒董晋与宦官前往宣慰，授王武俊检校工部尚书、恒冀深赵节度使，又加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幽州卢龙节度使，封琅邪郡王。这时，朱滔率领幽州、蓟州全部军队和回纥军围攻贝州，准备截断白马津，向南进取洛阳；李怀光占据河中，李希烈攻陷汴州，向南侵略江淮；李纳正在叛乱，只有李晟的军队驻在渭水之上。朝廷用羽书征调天下兵力，大约抽调十分之三，民心惶恐不安。田悦被田绪杀死后，贾林又劝王武俊说：“朱滔一向想得到魏博，正赶上田悦死去，魏博人心动摇，您如果不救援，魏博就要被攻下了。朱滔再增加几万兵力，张孝忠将向北面侍奉朱滔，三方连结，再借助回纥军长驱南下，昭义军一定会守住山西，那么整个河朔就会落入朱滔手中。现在魏博还完整，张孝忠还没有归附，您与昭义军合兵击败朱滔，声威震动关中，京城可以不费力地收复，天子恢复正统，这种不朽的功业，谁能与您共同成就！”王武俊大喜，与李抱真互通消息，亲自率军驻扎南宫，李抱真驻扎经城，两军相距十里扎营。王武俊秘密到李抱真的军营中会面，慷慨陈说，李抱真也倾心接纳他，二人约为兄弟，于是共同向东进军攻打贝州，在距城三十里的地方驻扎。朱滔想迎战，王武俊告诫士卒饱餐，说：“军队还没有交战，不要妄自行动！”又派赵琳、赵万敌率五百士兵埋伏在树林中等待。朱滔派骁将马寔、卢南史列阵向西，李少成率回纥军从侧翼支援。

译中午时分两军交战。王武俊与儿子田士清率精锐骑兵迎向李少成的军队，李抱真随后跟进。朱滔率两百骑兵从王武俊军的东南方奔驰而出，凭借高地击鼓呐喊。王武俊派步兵决战，自己则率骑兵迎击回纥军，约束部队避开其锐气。回纥骑兵怒冲而过，还没来得及回头，王武俊便急速攻击，赵琳等人的军队也冲出。回纥军惊乱，队伍中断，于是率先逃跑。起初朱滔的军队逼近王武俊的军队，却不能伤害他们；回纥军退却后，朱滔军本想引兵返回，但因喧乱无法停止，军队大败奔逃，朱滔逃回营垒。王武俊被流箭射中，对李抱真说：“士气稍有衰落，何不派骑兵支援军队？敌人的巢穴可以覆灭了。”李抱真派来希皓率精锐骑兵逼近朱滔的营地，卢玄真从后面乘袭。朱滔害怕，率众离去；来希皓追击他，王武俊又在险要处截击，朱滔大败，逃脱的只有八千人。正好天黑，各自整顿驻地，王武俊的营地在朱滔东北，李抱真的营地在西北。朱滔知道自己支撑不住，半夜焚烧车辆和粮食，逃回幽州。火光照得像白昼，军队大声喧哗，声音震动大地。李抱真因为山东发生蝗灾、粮食缺乏，返回潞州，王武俊也随之撤回。适逢朝廷下诏恢复朱滔的官爵，王武俊上表交还幽州卢龙节度使一职。皇帝又下诏把恒州设置为大都督府，任命王武俊为长史，并把德州、棣州赐给他；任命田士真为观察使，封清河郡王。天子从梁地返回后，待王武俊更加优厚，即使他的子弟还在襁褓中，也全都授予官职。不久又进授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准许他在京师建立宗庙，由有关部门供给筹备祭祀所需物品。王武俊善于射箭，曾经和宾客打猎，一天射中鸡兔九十五只，观看的人都惊骇得伏倒。贞元十七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群臣依照浑瑊去世时的旧例向天子慰问，追赠他为太师。有关部门拟定谥号为“威烈”，皇帝改为“忠烈”。田士真继承了他的职位。田士真是王武俊的长子。年轻时辅佐父亲建立功勋，共同经历患难。得到节度使之职后，他停止战争，善于防守；虽然擅自任命官吏、把赋税收入据为己有，但每年进贡几十万缗钱，比燕、魏两镇恭顺。元和初年，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和四年去世，追赠司徒，谥号为“景襄”。军中推举他的儿子田承宗为留后。起初，河北三镇自行设置副大使一职，通常由嫡长子担任，所以田承宗以御史大夫身份担任此职。等到他总理留后事务，宪宗很久没有答复，暗中等待变故。田承宗多次上疏自我陈述。皇帝听说刘济、田季安都患重病，便商议重新设置节度使。翰林学士李绛说：“镇州的职位世代相承，百姓已经习惯了，只要拒绝诏命就讨伐他。况且各道赏赐军队的费用达百万，燕、魏、淄青等地势必联合。如今江淮发生水灾，财力困乏，应立即下诏让田承宗承袭统领。田季安等人即使病重，也可以慢慢谋划适当的办法。平定四方要等待天时，不能急于求成。”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想分割镇州，另设节度使，使田承宗像李师道一样每年输送赋税。李绛说：“假如田承宗奉诏，而各道因割地而共同怨恨，那么官爵只是虚授，并没有实际作用。不如派使者向他说明这是皇上的意思。”皇帝于是下诏命京兆尹裴武前去慰抚。田承宗接到诏书后非常恭敬，请求把德州、棣州献还朝廷，于是朝廷以检校工部尚书的身份让他继承统领节度使，又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统领德州、棣州。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与田承宗本来是姻亲。皇帝正想离间田承宗的亲信将领，所以任命了他。诏书还没有到达，田承宗便派骑兵劫持薛昌朝带回，囚禁了他。皇帝改而下诏任命棣州刺史田涣为两州团练守捉使，派宦官传达诏令，让田承宗交还薛昌朝；田承宗拒绝诏命。皇帝大怒，下诏削夺他的官爵，派宦官吐突承璀率左右神策军，并统领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地军队讨伐他。赵万敌是王武俊旧日的将领，以勇猛善战闻名。田士真当时入朝，向皇帝说讨伐赵万敌一定取胜，于是命赵万敌与吐突承璀一同出征。皇帝下诏说：“王武俊忠贞守节，功绩显著，应把实封赐给他的儿子田士则，不得毁坏他的坟墓。” 吐突承璀到达军中后，没有威望和谋略，军队士气不振。神策军大将郦定进号称勇将，曾因擒获刘辟有功而被封王阳山郡王；这时作战失败，骑马奔逃而跌倒。赵州人说：“这是郦王啊！”便把他杀了，军队士气更加低落。吴少诚死后，李绛上奏说：“蔡州没有四邻援助，攻打讨伐的形势容易，不如赦免田承宗，专心处理淮西。”皇帝不听。昭义节度使卢从史用财物收买田承宗，表面上加强自己的防备，实际上与田承宗相互勾结。太常卿权德舆劝谏说：“神策军士卒多是市井屠户商贩，未经战阵训练，恐怕因劳苦畏惧远征而溃散成为盗贼。恒冀骑兵强壮、士兵众多，攻打他们一定要持续很长时间；西戎若乘机入侵，禁卫军就不能一下子空虚。山东只是皮肤上的小病，京师才是心腹大患，不可不深思。况且军队出动已经半年，耗费钱财五百万缗。如今正值盛夏酷暑和水灾，疾病也将流行，实在担心发生溃败和挫折的变故。”他又说：“山东诸侯都只把休养生息作为自我防备，民心并未远离，谁肯为陛下竭尽全力？卢从史又倚仗叛军为援助，唆使吐突承璀以邀求宠利。应召回行营中的善战将领，让他加倍快马奔驰，估计走到半路，就授予他泽潞之地，同时把卢从史调往其他镇，以破坏他的奸谋；然后赦免田承宗，众人的心情一定会信服。” 皇帝没有答应。元和五年，河东军攻下叛军的一处营寨，张茂昭又在木刀沟击败他们；皇帝担心卢从史欺诈，最终用计将他捆绑押送京城；刘济又攻下安平。田承宗害怕了，派属官崔遂上书谢罪，并且说：“往年献出土地，是因为迫于三军压力，不能独自作主；又被卢从史出卖以求取利益。愿意请求朝廷派官吏来收取赋税，让我获得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时朝廷军队驻扎已久却没有功绩，粮饷供应不上，皇帝对此忧虑。淄青、卢龙又多次上表请求赦免，于是皇帝下诏洗雪田承宗的罪行，把原来的土地全部交还给他，撤除各道军队。薛昌朝返回京城，被授为右武卫将军。田承宗见官军逼近边境，不久又撤走，便把罪过归给卢从史，朝廷没有追究他；他自以为计谋得逞，傲慢得毫无顾忌。

译元和七年，军库发生火灾，兵器铠甲几乎全部烧光，又杀死守库官吏一百多人，田承宗内心不安。吴元济叛乱后，田承宗与李师道上书请求宽赦，并教唆部将尹少卿替蔡州游说。尹少卿见到宰相时言语不恭，武元衡大怒，呵斥并把他赶走。田承宗怨恨很深，便与李师道谋划，派几十名恶少年成群埋伏在河阴，趁天黑射杀官吏。官吏溃逃，他们又放火焚烧漕运官署；人们赶到火场，双方搏斗，死了十多人。县里大规模发动百姓捕盗，但盗贼逃走未能捕获，共损失钱三十万缗、粮食数万斛。不久，张晏等人杀害宰相武元衡，京城大肆搜捕，天子因此连早饭也顾不上吃。田承宗曾上疏列举武元衡的过错，奏疏被留在宫中未下发。到这时，皇帝拿出奏表让群臣公开讨论，群臣都请求宣布田承宗的罪行并出兵讨伐。皇帝于是下诏断绝田承宗的朝贡，把他的弟弟承系、承迪、承荣流放到远方；把博野、乐寿这两个原属范阳的地方命令归还刘总。田承宗派出的盗贼又在各处不断作乱，砍断建陵门的戟，焚烧献陵的寝宫，还埋伏甲士想要反攻洛阳，但没有成功。田承宗多次出兵掠夺邻近州县，田弘正上奏说田承宗应当诛杀，皇帝派他率军逼近边境。田承宗料想诏书的意图是军队不会立即进攻，于是放纵部下在沧州、景州、易州、定州之间劫掠，使百姓深受其苦。元和十一年，皇帝下诏削夺田承宗的爵位，把实封赐给土平，让他奉守王武俊的后代。又命河东、义武、卢龙、横海、魏博、昭义六镇节度使出兵进讨，大约有几十万人，包围数千里土地，以分散田承宗的势力。然而各军营垒分散设置，主帅之间不能统一约束，所以士卒都观望不前，只有昭义军郗士美逼近叛军边境，叛军不敢侵犯。起初，田承宗不能和几位叔父和睦相处，他们都逃奔京城。田士则任神策大将军，听说田承宗叛乱，请求占据京兆，裴度请求任用他为邢州刺史，使他隶属于昭义，以此动摇赵州人。有个叫王怡的人，是王武俊的侄子，替田承宗守南宫。田士则招降他，约定归顺朝廷，但谋划泄露，王怡遇害；他的儿子元伯逃回京城，被提拔为监察御史，皇帝下诏追赠王怡尚书左仆射。第二年，吴元济被平定，田承宗非常恐惧，派牙将石泛带着两个儿子到魏博，借田弘正请求入朝侍奉，并请求归还德州、棣州，缴纳租税，等候天子任命官吏。田弘正派知感、知信到朝廷请求诏命。在此之前，皇帝派尚书右丞崔从赐给田承宗诏书，允许他改过自新，田承宗穿着白色丧服等待治罪。到这时，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官爵，任命华州刺史郑权为横海节度使，统领德州、棣州、沧州、景州等州；恢复田承宗实封户三百，又因为他部下饥荒，赐绢帛一万匹。李师道被平定后，田承宗更加谨慎守法，上表请求把他所统领各州的录事、参军、判司、县主簿、县令都改由朝廷任命。元和十五年去世，追赠侍中。军中推举他的弟弟承元为留后。承元不敢在镇州世袭，皇帝下诏任命他为义成军节度使，具体事迹见《本传》。王廷凑本是回纥阿布思部族的人，隶属于安东都护府。曾祖父五哥之在李宝臣部下任职，勇猛果敢、善于作战，王武俊收养他为儿子，所以冒用王姓，世代担任偏将。王廷凑生有骈胁，性情深沉凶狠，少言寡语，喜欢读《鬼谷》以及兵家诸书。王承宗在位时，他任兵马使。田弘正到镇州后，皇帝下诏拨度支钱一百万缗犒劳军队，但钱没有按时送到。王廷凑当众揭露钱款迟延，以观察众人的心意，众人果然怨恨，因此杀害田弘正，自称留后，并胁迫监军上表请求授予节度使之职。又夺取冀州，杀死刺史王进岌。穆宗大怒，任命田弘正的儿子田布为魏博节度使，率军进讨，并命横海、昭义、河东、义武诸军共同出兵。于是大将王位等人谋划擒获王廷凑，但没有成功，死了三千多人。适逢朱克融囚禁张弘靖，幽州发生动乱，于是王廷凑与朱克融联合抵抗官军。皇帝下诏讨论进攻讨伐的先后。剑南东川节度使王涯认为：“范阳的叛乱不是预谋，可以先处理镇州；又有魏博的怨恨，借助晋阳、沧德两地，从两面夹击推进。用兵就像搏斗，首先要扼住对方的咽喉。如今瀛莫、易定实际上是叛军的咽喉，应当屯驻重兵，使敌军生死不能互相通报，间谍也无法进入，这是最好的策略。”皇帝于是下诏命义武节度使陈楚封锁边境，督率三路军队进攻。沧德的乌重胤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应当负责一面。裴度以河东节度使兼任幽州、镇州招抚使，驻扎承天军。乌重胤知道时机不利，按兵不动，不肯前进。皇帝听信浮泛之言，急于求胜，又让深冀行营节度使杜叔良代替他。杜叔良一向结交宦官，入朝见皇帝时夸口说：“叛贼不值得击破！”适逢裴度在会星追击王廷凑的军队，又进入元氏，焚烧了二十二座营垒。杜叔良率各道军队救援深州，在博野交战，大败奔逃，丢失了所持节钺，只身逃脱，被贬为归州刺史。杜叔良是将门之子，原本凭迎合逢承做到灵武节度使，因不称职获罪罢免，后来又凭官阶和贵近关系重新起用，统帅沧州、景州。王廷凑知道他怯懦，所以先攻击他，官军因此失败。这时，皇帝赏赐没有节制，府库空虚。各道军队集结后，征调命令如同火速传递，百姓承受不了这种劳苦。军队大多依赖度支供给，大约有十五万人。有关部门担心供应不足，设置了南、北供军院。官军逼近叛军边境后，粮饷运输道路艰难阻塞，柴薪粮草接济不上，士兵轮流休息时只得自己取柴草。王廷凑乘机夺取运粮车六百辆，军粮更加困乏。至于所需的衣帛，还未运到一半路程，各军就强行抢取，有关部门无法制止。那些深入敌境的军队，甚至得不到衣食。宦官监军又把所有精锐勇士挑走作为自己的随从，疲弱琐屑的士卒留在阵中，交战时总是溃败。两股叛军合计不过一万多人，但官军统制不统一，最终始终没有功绩。宰相不懂军事，又被不同意见动摇煽惑，裁决和回复悖谬乖张，深州的包围更加危急。第二年，魏博的牙将史宪诚叛乱，田布的军队在南宫溃败。皇帝不得已，于是赦免王廷凑，授予他检校右散骑常侍、成德军节度使。正逢牛元翼出逃，王廷凑便攻取深州，皇帝下诏命兵部侍郎韩愈前去慰劳他的军队。

译王廷凑被赦免后，逐渐强横起来，与朱克融、史宪诚深相结交，互为辅车、彼此援助。沧州李全略死后，他的儿子李同捷请求袭承职位，文宗不答应，改授他兖海节度使。李同捷违抗诏命，于是用珍宝、钱财和子女厚重结交王廷凑。皇帝担心发生变故，所以授王廷凑检校司徒。等到幽州、魏博、徐州、兖州的军队讨伐李同捷时，王廷凑骚扰魏博北部边境，以牵制官军，又运送盐粮给沧州、景州，并囚禁邻道使者不让他们离开。皇帝大怒，下诏断绝他的进贡。于是易定军柳公济在新乐交战，斩首三千；昭义军刘从谏在临城作战，将其击败，并引漳水灌入深州、冀州。皇帝下诏说：“李同捷作乱，王廷凑与他同恶，应削夺官爵；各道出兵进讨，有能斩杀王廷凑的人，赐钱二万缗，并优先授予优厚官职；以州镇投降的，按等级给予相应待遇。”柳公济再次在行唐交战，都取得胜利，焚烧十五座栅寨。王廷凑把蜡封书信射往幽州请求救援，被行营将领李载义截获；王廷凑又接纳魏博叛将丌志沼。适逢李同捷被平定，王廷凑稍感畏惧，上表献出景州，但弓高、乐陵、长河三县仍固守，于是又上书谢罪。皇帝正厌倦战争，便赦免了他，全部恢复他的官爵，并归还他献出的州。过了很久，又进授他兼太子太傅，封太原郡公。镇州、冀州自田惟岳以来一直抗拒天子命令，但重视邻国友好，也畏惧法令，稍有屈服便请求改过自新。到了王廷凑这里，他天性凶暴悖逆，肆意施毒，甘心作乱，既不忠于君主也不仁爱百姓，即使夷狄也比不上他。大和八年去世，追赠太尉。军中以王元逵的名义请求承袭节度使，皇帝答应了。王元逵是王廷凑的次子。他懂得礼法，按时按规定进献贡物。皇帝很高兴，下诏把绛王李悟的女儿寿安公主嫁给他。王元逵派人到朝廷纳聘，进献一千盘食物、良马、公主的妆奁用品和奴婢，议论的人称赞他的恭敬。后来刘稹叛乱，武宗下诏任命王元逵为北面招讨使。诏书下达当天，军队就出发，攻下宣务营垒，击破尧山援军，攻打邢州使其投降，屡次升任至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稹被平定后，加授兼太子太师，封太原郡公，享有实封户二百，又升至兼太傅。大中八年去世，享年四十三岁，追赠太师，谥号为“忠”。他的儿子王绍鼎继承职位，字嗣先，屡次升任至检校尚书左仆射。他为人沉溺酒色、放纵自恣，性情暴躁，横征暴敛，还登楼射击路人取乐。众人痛恨他的暴虐，想要驱逐他。恰逢他因病去世，追赠司空。王绍鼎的儿子年幼，不能处理政务，宣宗便以王元逵的次子王绍懿为留后，承袭职位。不久王绍懿成为节度使，多次进封太原县伯，加授检校司空。他的政务简便宽和，咸通七年去世，追赠司徒。朝廷让王绍鼎的儿子王景崇继承职位。起初，王绍懿病重，召见王景崇说：“先君把政务托付给我，等你长大后，我应当把它交给你。如今我的病很重，你虽然年少，也要努力总理军务，礼敬藩镇邻国，奉事朝廷，这样家业才不会衰败。”监军把这件事上奏，懿宗很高兴，提拔王景崇为留后，不久又升任节度使。王景崇，字孟安，因为是公主的嫡长孙，尤其受到宠爱。庞勋叛乱时，王景崇派兵与官军会合平定叛贼，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公主去世后，谥号为“章惠”，王景崇按照礼制守丧。他的母亲张氏去世时，他悲号哀慕，身体因哀伤而瘦弱，当时人都称赞他。他把政务交给宾客僚佐处理，并告诫亲属不得参与其中。他曾想引荐母亲的兄弟担任牙将，僚佐张位说：“军中任用人才，应当看功劳和才能；如果想私下优待这个人，厚赐田宅、俸禄和食物就可以了，何必一定授予官职呢？”王景崇表示感谢。后来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封赵国公。乾符五年，进封常山王。黄巢叛乱，皇帝向西巡幸。伪政权使者携带诏书来到，王景崇将他斩首示众，随即发兵并传檄各道，与定州王处存联合军队向西进入关中，询问皇帝行在，贡物和赋税接连不断地送到。每当谈到宗庙和帝王陵园，他总是流泪。蔚州刺史苏祐被沙陀人攻打，向幽州请求援军，驻扎在美女谷，但军队失利。苏祐准备逃走，恰逢接到调任濮州刺史的诏书，便拥兵赴任，途中经过镇州。王景崇把他安置在灵寿馆舍中，苏祐的部下肆意抢掠，王景崇将苏祐杀死。王景崇承袭节度使共十四年，十三次升迁，官至检校太傅。中和三年去世，享年三十七岁，追赠太傅，谥号为“忠穆”。他的儿子是王镕。王镕十岁时，军中推举他为留后，授检校工部尚书。李克用、杨复光攻打黄巢时，王镕两次运送粮食救济军队。僖宗从蜀地返回，他进献了数量以万计的马、牛和军用器械。这时李克用正在邢州攻打孟方立，王镕运送草料粮食给他。邢州平定后，李克用便谋划进取山东，驻扎在常山以西，又率轻骑渡过滹沱河侦察军情，恰逢大雨，平地积水涌出，王镕的军队突然到来，李克用躲进树林才得以逃脱。当时幽州的李匡威也谋划夺取易州、定州，分割其土地。王处存正厚待李克用，李克用的宠将李存孝已经攻下邢州，便侵扰王镕南部边境，另一员将领李存信等人从井陉出兵与他会合。王镕进攻尧山，李存孝将他击败，于是进军深州、越州。王镕向李匡威求救。李存孝正在攻打临城等数县，听说李匡威驻扎在鄗县，便率军离去。李存信一向嫉妒李存孝，妄称：“他没有攻打叛贼的意思。”李克用相信了他。李存孝是飞狐人，就是所谓的安敬思，善于骑射，曾攻打葛从周，击败张浚、韩建，多次建立奇功。到这时，他害怕遭到谗言陷害，带着邢州归附朱全忠，并与王镕结交以求援助。天子下诏命镇州、幽州、魏博军队出兵援助他。景福元年，李克用向王镕借道，声称要讨伐李存孝，王镕没有答复。李克用于是与王处存联合出兵侵犯王镕，攻下坚固镇，进攻新市。王镕擒获李克用的将领薛万金。李匡威率三万军队救援王镕。李克用亲自攻打常山，渡过滹沱河。王镕率十万骑兵连夜渡过礠水，袭击并击败李克用军，斩首两万，夺取铠甲器械三百车，李克用退守栾城。天子下诏调解三镇的争端，李克用返回，但没有达到目的，所以又进攻王镕。李匡威率五千骑兵在元氏击败李克用，王镕准备牛肉和酒，在槁城会见李匡威，又送给他钱二十万以示感谢。不久，李匡威被弟弟李匡筹驱逐，王镕感念他曾援助自己，便迎接他并安排馆舍。适逢李匡威母亲的忌日，王镕前往吊祭，伏兵突然起身，杀死李匡威府属杨洽及亲近属吏淡从，有武装士兵拉住王镕的衣袖。李匡威说：“把四州给我，就可以不死！”王镕答应了。李匡威将带王镕进入牙城时，镇军喧闹起来并关闭左门，挖开城墙出战。正逢大风暴雨，树木被拔起，瓦片飞散。双方军队交战，有个屠夫墨君和袒露上身逼近叛军，众人纷纷溃散，于是有人挟持王镕越城而入。王镕脱险后，赏赐墨君和千金，给他住宅一所，并约定赦免他十次死罪。李匡威逃到东园，士兵包围了他，他与从事李抱贞一起战死。第二天，王镕依礼收殓李匡威，穿白衣在朝廷哭祭，并派使者告诉李匡筹。李匡筹大怒，发文书追问兄长死亡的情状，又上表天子请求讨伐王镕，皇帝下诏制止。皇帝又下诏命朱全忠平息幽州、镇州之间的怨仇。

译李克用听说李匡威死了，亲自率兵逼近城下。王镕非常惊慌，送出绢帛二十万匹，李克用才退兵。李匡筹攻打乐寿、武强，李克用从缚马关出兵，在平山击败镇州军，乘势进攻王镕的外垒。王镕失去了幽州的援助，于是请求结盟，进献钱财五十万，送还粮食二十万，请求出兵协助讨伐李存孝，这才得以解围。李克用驻扎在栾城，李存信驻扎在琉璃陂。邢州人夜袭他们的营地，李存信军队混乱，没能追击。李克用进军逼近邢州，在城外环绕挖沟筑垒，想显示长期围城的意图；城中军队多次出击，使沟垒无法修成。偏将袁奉韬欺骗李存孝说：“您所害怕的只有王公。王公想等沟垒修成后向西返回，您为什么不听任他这样做呢？”李存孝的军队不再出战，沟垒于是筑成，攻势更加急迫，城中粮食也吃尽了。李存孝登城哭着说：“我错误地谋划了这件事，如果能活着见到王公，死也没有遗憾！”李克用派家中的老妇人招降他，李存孝出城，叩头说明自己是被李存信诬陷构害的。李克用说：“你给王镕写信，辱骂我太多了！”于是把李存孝肢解后陈尸于市。光化年间，朱全忠讨伐幽州的刘仁恭，王镕派兵驻扎蓚城。不久刘仁恭失败，王镕又攻击他的退军，俘获十八人。朱全忠攻取邢州、洺州、礠州，又得到潞州，便谋划进取河东。他让罗绍威暗中劝说王镕与太原断绝关系，共同尊奉朱全忠。王镕犹豫不决，朱全忠很不高兴。适逢李克用的将领李嗣昭攻打洺州，朱全忠亲自率军将其击退，得到王镕写给李嗣昭的信，朱全忠大怒，率军进攻王镕，驻扎在元氏。王镕对属下说：“国家危急了，怎么办？”周式请求会见朱全忠，说可以凭口舌使他停止进攻，王镕答应了。朱全忠迎面斥责说：“你们主公朋比依附太原，如今没有赦免的可能了！”随即拿出书信给周式看，说：“李嗣昭还在的话，应当赶快把他送来。”周式说：“王公与人讲和，只是为了让双方暂时停止刀兵。何况后来又奉天子的诏书调解，难道会没有一份诏书落到北方来吗？太原与赵国本来没有恩义，李嗣昭难道肯来吗？您若要做唐代桓公、文公，正应当用仁义成就霸业，难道能把人逼入险境吗？”朱全忠大喜，握着周式的衣袖说：“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便请他进入帐中，商议修好。王镕用钱财二十万赂送朱全忠的军队，又派儿子王昭祚到朱全忠府中做人质和任职，朱全忠于是把女儿嫁给他。王镕的判官张泽谋说：“失火的人家，不能指望远方的救火者。” “如今定州离我们很近，又与太原亲近，应当让朱全忠去谋取它。”王镕派周式出使朱全忠，朱全忠于是攻取定州，王郜便逃奔太原。王镕的母亲何氏很有妇德，对王镕管教严格。母亲去世后，王镕才开始贪恋财货，姬妾侍女有一千人，仪仗服饰僭越而超过君主的规格。他又因为房山有西王母祠，屡次前往游览，妄图求得长生，常常过了一个月还不回来。当初王廷凑地位卑微时，鄴地有个道士替他占卜，得到《乾》卦变为《坤》卦，说：“您将拥有土地。”等到王廷凑取得镇州后，迎接并侍奉道士十分恭敬。他又问自己能活多久、子孙有多少，道士回答说：“您三十年以后，应当会有两位王。”后来王廷凑建立镇州政权十三年便去世，这大概是隐语，王景崇、王镕都称王。王廷凑曾经出使河阳，醉后睡在路上。有个经过那里的人看着他说：“这不是普通人！”随从把话告诉王廷凑，王廷凑骑马追上那人，问他原因。那人说：“我看见您鼻孔的气息，左边像龙，右边像虎，您的子孙应当称王一百年。您家有一棵大树，树荫覆盖到厅堂，您将兴盛。”后来王廷凑杀害田弘正时，那棵树正好遮蔽着睡处。从王廷凑到王镕，总共正好一百年。赞曰：朱滔、王武俊面向南方称王，土地相连，关系亲密。等到朱泚僭越称帝，朱滔将要响应他，当时形势十分危急。贾林用一句话使王武俊醒悟，使双方停止交战仇杀，挫败幽州、蓟州的锐气，朱泚失去同党，困守孤城，最终覆灭。贾林立下这样的功劳，赏赐却没有惠及自身，德宗真是不明智啊！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七　藩镇卢龙 李怀仙是柳城的胡人，世代侍奉契丹，镇守营州。他善于骑射，聪明而有谋略，才思敏捷。安禄山叛乱时，任用他为偏将。史思明攻占河南后，留下次子史朝清镇守幽州，让阿史那玉、高如震辅佐他。史朝义杀死史朝清并自立，发布檄文要诛杀史朝清。两名将领发生叛乱，史朝义任命李怀仙为幽州节度使，督率军队迅速进入幽州。高如震想抵抗，但来不及谋划，只好出城迎接。李怀仙表面上宽厚，以安定士众；过了三天，他举行大会，斩杀高如震，幽州辖境全部平定。史朝义失败后，准备前往范阳。宦官骆奉先暗中派人劝说李怀仙，李怀仙于是投降，派部将李抱忠率三千兵戍守范阳。史朝义到达后，李抱忠关闭关门不让他进入，史朝义于是上吊自杀。李抱忠斩下他的首级，通过骆奉先献给朝廷。仆固怀恩随即上表推荐李怀仙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升任检校兵部尚书，封王武威郡王。适逢仆固怀恩叛乱，边地羌人战事不断，朝廷正忙于西部军务，所以李怀仙与田承嗣、薛嵩、张忠志等人得以招集逃散士卒，修治城邑、整备兵器，自行任命文武将吏，私自征收赋税，天子无法控制。大历三年，李怀仙部下朱希彩、朱泚、朱泚的弟弟朱滔谋划杀害李怀仙，杀死守门人后进入府中，但朱希彩没有及时到达。天亮时，朱泚害怕想逃走，朱滔说：“谋划不成也是死，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不久朱希彩到来，三人共同杀死李怀仙，并灭了他的家族。朱希彩自称留后。张忠志率兵讨伐这场叛乱，没有成功。代宗于是赦免他们的罪，诏命宰相王缙为节度使，以朱希彩为副职。朱希彩听说王缙到来，搜集士卒，广泛陈列武器装备准备抵抗。王缙树立旌旗、仪仗，缓缓驱车前进，朱希彩迎接拜见，恭敬至极。王缙估计无法制服他，便犒劳军队，过了十天才返回。朱希彩于是正式掌管节度使事务。大历五年，封高密郡王。他骄横放纵、行为违法，百姓无法忍受。大历七年，他的部下李瑗暗中利用众人的怨恨杀了他，众人共同推举朱泚为留后。朱泚另有传记。朱滔性情多变奸诈，诡计很多。朱希彩因为与他同宗而信任宠爱他，让他掌管帐下亲兵。朱泚掌管节度使后，派朱滔率三千兵为天子向西攻守边塞，作为各军的先导。安禄山、史思明之后，山东地区表面上臣服顺从，实际上骄横放纵，不向朝廷入朝。等到朱泚首先表示归顺，皇帝很赞赏，召朱滔到殿中见面。皇帝问：“你和朱泚相比，谁的才能更多？”朱滔说：“统率驾驭士众、谋略明晰辨析方面，我不如朱泚；我二十八岁就有机会拜见天子，朱泚比我大五岁，却还没有见过朝廷，这一点是他不如我。”皇帝更加赞赏他，特地下诏命他率军穿过王城出发，驻扎泾州，并在开远门置酒为他饯行。戍守返回后，朱滔便谋划夺取朱泚的军权，诡称：“天下诸侯还没有入朝的，您先去，就能得到天子的信任，子孙也会安稳。”朱泚相信了他，于是入朝。后来双方渐渐不和，朱泚便请求留下，向西讨伐吐蕃。朝廷让朱滔代理留后，兼任御史大夫。朱滔杀死有功的李瑗等二十多人，威势震动军中。李惟岳抗拒诏命，朱滔与成德军的张孝忠在束鹿再次击败他，攻取深州；朱滔进升为检校司徒，随后统领节度使之职，赐给德州、棣州。唐德宗任命康日知为深州、赵州二州团练使，下诏让朱滔回镇。朱滔失去深州，心中不平，又请求征收恒州、定州七州的赋税供给军队，再次没有获准，于是更加怨恨。当时马燧包围田悦，田悦困窘，暗中挑拨朱滔与王武俊一同叛乱。朱滔的姑表兄刘怦任涿州刺史，写信劝谏说：“司徒身为节度使，太尉位居宰相，所受恩遇已经达到极点了。如今昌平有太尉乡、司徒里，这就是可以流传不朽的事业。若能以忠诚顺从自持，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近来忘却皇上而以好战为乐，不顾成败，像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人，如今又有什么下场呢？司徒请好好考虑，不要留下悔恨。”朱滔不听，连续出兵援救田悦。又害怕张孝忠袭击自己，便让刘怦据守险要之地驻军。朱滔煽动部众说：“将士们踏着鲜血作战，好不容易攻下坚城，朝廷却要把它夺走，奏请的赏赐也没有下达。你们赶快进军，击破马燧的军队来取得财物粮食，可以吗？”军中没有回应，他连续呼喊三次，众人才说：“幽州人在南方战死的，尸骨支离，连覆盖都没有，悲痛深入心髓，怎么还能再想让尸骨暴露在荒野中呢？司徒兄弟承受国家宠信，将士们各自都蒙受官职赏赐，愿意安定下来，不顾其他事情。” 朱滔停止煽动后，暗中杀死了数十名不肯和他一起作乱的人。康日知把他的阴谋告诉马燧，天子听说后，因为田悦还没有被平定，却又重重地兴起两个祸乱，于是封朱滔为通义郡王，实封食邑三百户。朱滔更加悖逆，分兵给王武俊驻扎在赵州，威胁康日知，并假传诏书征发康日知储存的粮食，随即带兵援救田悦，驻军在束鹿。军队大声喧哗说：“天子命令司徒向北回军，他却向南援救魏州，难道真有这样的诏书吗？”朱滔害怕，逃走躲进驿馆。副将蔡雄善于劝说士卒，他说：“起初天子约定攻取成德，攻下的州县就赐给有功之人。攻下深州的是燕军。本镇一向苦于没有丝绢，希望得到深州来帮助调发赋税，如今反而得不到。再说天子把帛赐给有功将士，却被马燧掠走了，现在领兵向南，并不是为了他自己。”军中将士后悔并道歉，又说：“即使如此，司徒向南行军违背诏书，还是不如回去。”朱滔回军，驻扎在深州，杀了首先发动变乱的二百人。众人害怕，于是率军向南，在宁晋扎营，与王武俊会合。皇帝命马燧、李怀光攻击他们，朱滔属下的郑云逵、田景仙都投奔了马燧。不久朱滔击败李怀光的军队，便与王师驻扎在魏桥，长期不交战。田悦感激朱滔的援助，想尊奉他而让自己臣服于他，朱滔却谦让给王武俊，说：“箧山之战的胜利，是王大夫的力量。”于是朱滔、王武俊的属官共同商议：“古代有诸侯国合纵连横、共同抗击秦国的事。如今诸位公在这里，李大夫在郓州，请仿照战国七国，各自建立名号，使用天子的正朔。况且军队在外行动，如果没有名义，难道要长期做叛臣，将士们又归附谁呢？应当选择日期订立盟约，不服从盟约的就共同讨伐。”朱滔等人听从了这个建议。朱滔认为安禄山、史思明都从燕地起兵，很快就覆灭，厌恶他们的名号，因冀州是尧帝建都之地，便号称冀国；王武俊号称赵国，田悦号称魏国，李纳号称齐国。建中三年冬十月庚申日，在魏州西面筑坛祭天，各自僭越称王，和王武俊等人三次辞让后才登位。朱滔为盟主，自称“孤”；王武俊、田悦和李纳称“寡人”。这一天，三支叛军上空的云气很不寻常，马燧远望后笑着说：“云本来没有知觉，竟然成了叛贼的祥瑞吗？”在此以前，这个地方的土自行隆起，高达三丈，魏州人韦稔谄媚田悦，认为这是增加土地、国运兴盛的征兆。两年后，朱滔等人的册▯遗，正好安置在那个地方。

译朱滔把幽州改为范阳府，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府留后，称元帅；又任用亲信为留守。朱滔等人的住所都称为“殿”，妻子称“妃”，儿子称“国公”，属下都自称臣，称他们为殿下。上奏称为“笺”，下达的文书称为“令”。设置左右内史，地位相当于丞相；内史令、内史监，地位相当于侍中、中书令；东西侍郎，地位相当于门下侍郎、中书侍郎；东曹给事、西曹舍人，地位相当于给事中、中书舍人；司议大夫，地位相当于谏议大夫；六官省，地位相当于尚书省；东西曹仆射，地位相当于左右仆射；御史台称为执宪，设置从大夫到监察御史等官；供驱使、掌管重要文籍的官称为承令；左右将军称为虎牙、豹略；军使称为鹰扬、龙骧。任命刘怦为范阳府留守，柳良器、李子千为左右内史，朱滔的兄长朱琼瑰、陆庆为东西曹仆射，杨霁、马寔、寇瞻、杨荣国为司文、司武、司礼、司刑侍郎，李士真、樊播为执宪大夫、中丞。其余官职依次补授署理。又聘请处士张遂、王道担任司谏。马燧派李晟率兵到易州、定州，带领张茂昭攻打涿州、莫州，以断绝朱滔的援军。第二年，马燧包围清苑，朱滔的将领郑景济坚守。朱滔派马寔率一万军队抵抗马燧，自己率一万多兵救援清苑，切断李晟的粮道。朱滔的军队到达定州，李晟不知道，夜间带兵撤回。朱滔怀疑有埋伏，不敢逼近，急忙退保瀛州。可是张孝忠、李晟合兵一千人在莱水筑城，朱滔的勇将乌萨戒率七百兵袭击，杀死数百名守城士卒，李晟不敢出战。郑景济看见朱滔军队竖起旗帜，便把这当作响应的信号。朱滔进军逼近李晟营寨，李晟作战失利，城中军队也出城夹击，李晟大败，逃奔易州，张茂昭逃到满城。朱滔击败李晟后，却回军驻扎在河间，不再前进。王武俊派宋端前去催促并责备，朱滔怒道：“我急于作战而且生病，正要接受医药治疗，可王已经又这样说我。我向南援救魏州，抛弃兄长、背叛君主，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王既然一定要怀疑我，也听凭你去做吧！”宋端回来后，王武俊对马寔说：“寡人希望王赶快来指挥调度，决一胜负，这还有什么可厌恶的？将来王如果兼并天下，寡人能得到六七座城，做个节度使也就够了。”马寔详细说明了朱滔这样做的原因，王武俊也派使者向朱滔道歉，朱滔很高兴，也回信致谢。但王武俊内心仍然怨恨他，更加不高兴，便与田悦暗中谋划断绝同朱滔的关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等到朱泚反叛，马燧等人都撤军回去，王武俊、马寔也返回。田悦、王武俊派使者到河间，祝贺朱泚即位。王武俊假意请求马寔一起攻打赵州的康日知，谋划消灭他的军队，但没有成功。马寔回去时，王武俊为他饯行，赠送了丰厚的礼物。朱泚派人秘密召朱滔，让他赶往洛阳。朱滔接到书信后，面向西方拜了两拜，发布檄文给各道说：“现在我将率领四十万突骑奔赴洛阳，与皇帝在上阳宫会合。”又派王郅劝说田悦联合起来一同西进。朱滔一向强横而且横征暴敛，王武俊等人无法忍受。他又命令各方出兵五千跟随他攻打洛阳，准备僭越称帝，车驾、仪仗侍从以及赦令等都已准备齐全。起初，回纥把女儿嫁给奚王。大历末年，奚人发生叛乱，杀死奚王，王女逃回回纥，途中经过平卢，朱滔用锦绣铺张道路，等她到来，请求与她结婚。王女很高兴，答应了。随后朱滔派使者到回纥行婿礼，回纥很高兴，回赠名马和贵重宝物。等到朱滔等人僭越互相称王时，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向回纥献上四把金钥匙，说：“四国愿意听从可汗的命令，恭敬地献上金钥匙，开门、关门、出入、收纳，都听凭您的命令。”到这时，朱滔请求回纥出兵援助。回纥派二千骑兵跟随他；王武俊也先前请求出兵，想截断李怀光的粮道，但回纥军还没有到，王师已经返回。回纥军经过幽州，朱滔派人劝说其首领达干：“如果能和我一起渡过黄河向南，玉帛、子女多得不可计量，按计划都可以得到。”达干答应了。朱滔用金帛引诱他，约定说：“每行五十里驻扎一次，等待田悦的军队。”朱滔有五万兵、千辆车、二万骑兵，私属兵士一万多人；虏兵三千，马匹、橐驼是兵力的两倍。军队经过王武俊的辖境时，王武俊慰劳他们，牛肉、酒、饲草、米粮全都准备好了。但田悦已经采用王武俊的计谋，不肯出兵，只在野外储备粮秣等待。朱滔到达贝州，贝州刺史邢曹俊前来拜见朱滔，随即回城闭门防守。朱滔对此起疑，驻军永济。王武俊暗中派门客离间朱滔，说：“田悦心怀怨恨，等您南下后，想用军队截断您的归路，您应当稍加防备。” 朱滔听说后大怒，进入永济，抓住田悦的属吏拷打审问，但没有得到实情，便杀了他。他让回纥军大肆掠夺，向南直到澶州、卫州，抓走老幼，没有留下一个。田悦非常恐惧，关闭城门自行防守。朱滔派将领杨布攻取并平定馆陶，驻军平恩，设置官吏。朱滔整顿军队向北返回，派马寔驻守冠氏；听说田悦已死，便进攻魏州，包围贝州。于是王武俊、李抱真联合军队攻击朱滔。朱滔急忙召马寔到贝州，步兵、骑兵都疲惫不堪。第二天，他就约定交战，马寔请求让士卒休息三天；蔡雄、达干等人害怕王武俊坚守营垒难以攻取，请求立即出战。杨布说：“大王将要夺取东都，遇到小敌人就胆怯，凭什么长驱直入天下呢？”术士尹少伯也说此战必胜。交战后，朱滔军被两军乘隙夹击，大败；大将朱良祐、李进都被擒，丢弃的兵器堆得像山一样，朱滔逃进德州。他痛恨尹少伯、蔡雄、杨布的错误建议，杀了他们。不久京师平定，朱滔已经战败，无法统率军队，逃回幽州，上书请求等待治罪。朝廷下诏让王武俊、李抱真公开表示最大的诚意，说如果确实真心悔悟并坚定不移，就应当洗刷罪衅、记录功勋，和他们重新开始。起初，朱滔因为刘怦忠诚有能力，让他担任留守；朱滔战败后，却怀疑刘怦要图谋自己，徘徊不敢入城。刘怦听说他到来，便搜集军队、修缮铠甲，在道路两旁排列二十里迎接拜见；望见朱滔就哭泣，朱滔于是进入府城。他意气沮丧，精神萎靡，每天忧郁不乐，后来生病，政事全部交给刘怦处理。贞元元年去世，享年四十二岁，追赠司徒。刘怦是幽州昌平人。年轻时担任范阳副将，因为父母年老有病，应该在家侍奉，便辞去职务。李怀仙任节度使时，发布檄文召他，他没有应召。朱滔时期，他积累功劳升任雄武军使，大力开垦田地，节省费用，以善于治理著称。后来逐渐升任涿州刺史。朱滔讨伐田承嗣时，上表让刘怦代理府中事务；刘怦为人和善宽厚，得到众人拥戴。李宝臣带兵在瓦桥劫击朱滔，朱滔逃走，李宝臣想乘胜袭击幽州，刘怦设下策略，约束军队、完善守备，李宝臣不敢图谋，因此刘怦升任御史中丞。朱滔战败归来，刘怦始终没有二心，更加整治军队，人们赞美刘怦忠于所奉事的主人。朱滔死后，军中将士全都推举刘怦，刘怦于是总管军务。不久诏任节度副大使、彭城郡公。在镇任职才三个月就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追赠兵部尚书，谥号“恭”。儿子叫刘济。

译刘济，字也叫济。他在京师游学，考中进士，历任莫州刺史。刘怦病重，诏令刘济代理州中事务。刘怦去世后，刘济继承节度使职位，多次升迁，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奚人多次侵犯边境，刘济将他们击退，穷追一千多里，追到青都山，斩首二万级。后来奚人又劫掠檀州、蓟州北部边境，刘济率军与室韦会合，将其击败。王承宗叛乱，刘济召集诸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赵地，必定命我讨伐它；赵地也将大力防备我，这怎么办？”副将谭忠想激怒刘济讨伐王承宗，严厉地说：“天子不会派我军讨伐赵地，赵地也不会防备燕军。”刘济大怒，把他拘禁起来。刘济派人侦察赵地，果然发现那里没有设防。几天后，诏书允许刘济不出兵。刘济释放谭忠，向他道歉并询问原因。谭忠说：“昭义的卢从史表面上亲近燕地，实际上忌惮燕地；表面上同赵地断绝关系，实际上却和赵地相通。他替赵地谋划说：‘燕军依靠赵地自我固守，虽然十分怨恨赵地，也一定不会伤害赵地，所以不值得忧虑。’赵地既然不防备燕军，卢从史就会告诉天子：‘燕、赵两地有旧怨，如今赵地被攻打却不防备燕军，说明燕军反而和赵地勾结。’因此可以知道，天子不会让您讨伐赵地，赵地也不会防备燕军。”刘济说：“这个计策怎样实行？”谭忠说：“如今如果天子诛讨王承宗，而燕军却没有一个士卒渡过易水，正好让潞州人向赵地卖人情、向皇上贩卖忠诚。这样，您虽然把忠义存于心中，却染上了私通赵地的名声，最终既不能使赵地感恩，反而让天下徒然议论您的坏名声。”刘济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率七万军队先于诸军出发，斩首数千级，又攻下饶阳，驻扎在瀛州。进攻安平，长久不能攻下，刘济命令次子刘总率八千兵先登城，到了中午就攻下了城池。适逢朝廷赦免王承宗，刘济进升为中书令。刘济出征时，让长子刘绲代理留守事务，刘总任行营都知兵马使。刘济病重，刘总和亲信张▯、成国宝以及帐内近侍谋杀刘济，于是派人假装从京师来，说：“朝廷因为您先前驻屯瀛州却迟迟不进，已经下诏让副大使来代替您的节度使职位。”第二天，又派人说：“诏书和节钺已经到太原了。”又派人奔走呼喊：“已经过了代州。”全军都惊慌起来。刘济既愤怒又恼恨，不知如何是好，诛杀掌兵的大将数十人以及平日和刘绲交情深厚的人，急忙追捕刘绲，并让刘珏代替兄长刘皋处理留守事务。刘济从早朝直到日中偏西都没有进食，口渴索要酏浆，刘总让官吏唐弘实把毒药放入其中，刘济喝下后死亡，享年五十四岁。刘绲到达涿州，刘总假传刘济命令把他杀死。于是发丧，追赠太师，谥号“庄武”。刘总性情阴险狠毒，尤其奸险诡诈。他已经毒死父亲，又掌握军政，但朝廷不知道他的奸恶，所以诏令他继承节度使职位，封楚国公，多次升迁至检校司空。王承宗再次抗拒诏命，刘总派兵攻取武强，约束军队两端，并把私人的馈赠带给他。唐宪宗知道此事，表面上表示尊崇宠信，升任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吴元济、李师道被平定后，王承宗忧惧而死，田弘正进入镇州任职，刘总失去外援，大为恐惧，谋求自保。又因为多次见到父亲、兄长的鬼魂作祟，便供养几百名僧人，日夜祈祷禳解；但刘总只有休息在祠坛场所时才暂时安定，有时回到寝室居住，就惊恐得不能入睡。晚年更加惨痛惊惧，请求剃发，穿僧衣，想借此驱除祸患。谭忠又劝说刘总：“天地运行的规律是，分合必然相互转化。河北与天下分离已经六十年，气数穷尽后必然重新合并。从前朱泚、李希烈自行立国，赵、冀、齐、魏称王，各郡国玩弄兵器，彼此低头相视，可以说已经非常危险了，但最终还是平安无事。元和以来，刘辟、李锜、田季安、卢从史以及齐、蔡地区的强藩，有的在都市被斩首，有的本人沦为被放逐的罪人，这些都是您亲眼见到的。如今朝廷军队正迅速向北推进，赵人已经献出德州、棣州十二城，帮助魏地攻破齐地，唯独燕地一天也没有出力，后世难道会让您平安无事吗？我替您忧虑。”刘总流泪并道谢，于是上疏表示愿意奉诏入朝，并且想把自己所统治的地区分为三部分：把幽州、涿州、营州合为一府，请张弘靖治理；把瀛州、莫州合为一府，由卢士玫治理；把平州、蓟州、妫州、檀州合为一府，由薛平治理。又把历来的老将全部登记造册，推荐给朝廷。适逢唐穆宗年少而放纵，宰相崔植、杜元颖没有长远谋略，想宠信张弘靖、加重他的权力，所以仍把刘总的土地全部交给他，只分出瀛州、莫州设置观察使。任命刘总为检校司徒兼侍中、天平节度使。又赐给他僧衣，法号“大觉”，把他的宅第题为佛寺，派使者带着节、印一同前来。当时刘总已经自行剃发出家，便推让节、印，穿上僧衣。走到定州时去世。起初，刘总请求代替他人入朝，献马一万五千匹，群臣有的怀疑他另有欺诈，唯独皇帝接受了他的请求，派给事中薛存庆前去宣慰，给他所辖部众免除一年的赋税，以缗钱一百万犒劳军队；对年老、孤苦、无力自存的人，官吏亲自前去慰问，赏赐粮食和帛。刘总于是和谭忠一同出发，军中将士世代感念他的恩惠，拥住他挽留，使他不能前进。刘总杀死带头的十个人，把节交给张皋，夜间从小路离去，到天亮时军中才知道。诏令追赠刘总太尉。刘总的儿子刘礎以及弟弟刘约等到达长安的共十一人，都升任州刺史。谭忠护送刘总的灵柩到达后，也去世了。谭忠是绛州人，喜欢军事，善于谋划，大概是个强健的男子。朱克融是朱滔的孙子。刘总任职时，他以偏校身份侍奉刘总。刘总将要入朝，担心后方发生变乱，便把军中勇猛、聪明而难以控制的人登记下来，全部推荐给朝廷，希望朝廷厚待他们、授予爵位，使北方人羡慕，不再甘心作乱，朱克融也在被遣送的人中。当时执政的不是合适的人，见刘总交出土地，便以为天下已经开阔太平，再没有事情。朱克融等人留在京师，过了很久仍得不到调任，多次到宰相那里请求让自己效力，都没有被听取；他们面容憔悴、衣服破旧，饥寒交迫却无处借贷求乞，内心充满怨恨。适逢张弘靖赴任镇守，便把他们全部遣返回去。不久幽州发生叛乱，囚禁了张弘靖。当时朱克融的父亲朱洄，号称有智谋诡计，因疾病被废居在家卧床，众人前往请他担任统帅。朱洄推辞年老而且有病，于是推举朱克融统领军务。朝廷诏令刘悟任节度使，飞驰前往幽州，不久瀛州、冀州都归附朱克融，刘悟无法进入。朱克融纵兵掠夺易州，攻破两县；又侵犯蔚州，易州刺史柳公济在白石岭交战，斩首三千级；转而进犯定州，定州节度使陈楚击败他的军队二万人。适逢镇州反叛，杀死田弘正，议论的人认为两个叛贼同样悖逆，但朱克融保全张弘靖、不敢杀害他，可以集中军队先诛讨赵地，赦免燕地。朝廷估量幽州、蓟州还不能收复，于是任命朱克融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幽州卢龙节度使，这就是长庆元年。

译第二年，攻陷弓高，攻下博州，与王廷氵奏共同包围深州。裴度发布檄文责问并劝谕，朱克融于是退兵，因而升任检校工部尚书；上表献马一万匹、羊十万只，请求直接赏赐军队。唐敬宗初年，升任检校司空，赐给边地驻军应时服装，朱克融认为绢帛太少，便把诏使杨文端囚禁起来，将此事上报。又上言说：“听说陛下将东幸雒阳，希望率领五千工匠、民夫帮助营建宫室，迎接皇帝车驾，并且请求绢帛三十万匹，以备一年的费用。”皇帝大怒，采用裴度的计谋，强忍着没有追究，只用好听的话答复，挫败了他的谋划，并进封他为吴兴郡王。这一年，军队发生叛乱，杀死朱克融及其儿子朱延龄，诏令追赠朱克融司徒。次子朱延嗣继立，担任留后，却被大将李载义杀死并取代，李载义还诛灭了他的家族。李载义，自称是恒山愍王的后代。他性情骄傲放纵，喜欢同豪杰交游，力气很大，能挽强弓、善于搏斗。刘济在幽州时，认为他才能出众，招入帐下，跟随征战，积累许多功劳，升为牙中兵马使。朱克融死后，他的儿子朱延嗣抗拒诏命，残暴地任用朱克融旧部。李载义因众人不忍受其暴行，杀死朱延嗣，把他的罪行公开上报朝廷。唐敬宗立即授予李载义检校户部尚书、卢龙军节度使，封武威郡王。起初，张弘靖被囚禁时，他的幕府属官大多被杀害，妻子儿女也被扣留，没有遣送。到这时，李载义把他们全部护送到京师，即使仆役也一并送行。不久李同捷占据沧州、景州，招引袭封，李载义请求讨伐叛贼来效力，唐文宗嘉奖他，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因多次斩获敌军首级而立功，叛乱平定后，诏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白玉带，以表示特殊礼遇。大和四年，李载义被兵马使杨志诚驱逐，逃到易州，立即上言说：“自从攻破沧州叛贼后，我多次请求入朝，却没有获准；现在愿意带着妻子儿女亲自入朝觐见。”皇帝命使者到太原郊外迎接，赐给他袍服、笏板和车马器物；又因为他曾经立过功，而且有意表现恭顺，于是册封任命他为太保，仍任平章事。不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后来调任河东。起初，回鹘使者每年入朝，经过的地方都暴横傲慢，官吏不敢加以禁止，只能严密部署军队自守。回鹘人习以为常，更加蛮横强悍，甚至鞭打迎候的人员，抢掠冲撞市区。当时有个大酋长李畅，通晓汉人的语言，尤其凶狠狡黠。他住进馆舍后，蛮横地索取财物，鞭打邮驿人员。李载义召见李畅，对他说：“可汗因为舅甥关系，派将军入朝进贡，按情理将军不应暴虐。天子按照礼节厚待客人，供应丰盛饮食；如果有人不谨慎，官吏都要论罪处死。如果将军部下不能约束，仍任意抢夺，我一定杀死犯事者，将军应当稍加警戒。”于是撤去所有防卫兵，只留下两名士卒护卫馆舍。李畅十分敬畏他，直到离开始终没有人侵犯。李载义进升兼任侍中。适逢官吏请求立碑记功，诏令李程撰写碑文，却一直没有刻字。皇帝下诏说：“《周书》说‘凡是正直的人，富足以后才能善治。’卿应当符合这句话，就以‘方谷’作为字。”皇帝对他的宠信礼遇就是这样。开成二年去世，享年五十岁，追赠太尉。起初，李载义的母亲葬在范阳，杨志诚掘开坟墓，暴露尸体。后来杨志诚被驱逐，经过太原，李载义上奏请求剖取他的心，以偿还母亲的仇恨，皇帝没有允许。他又想杀死杨志诚，官属苦苦劝救，杨志诚才得以免死；但李载义把杨志诚的妻子儿女和士卒全部杀害。史书说，这是因为他天性骄横暴虐，皇帝也屈法不予弹劾。杨志诚曾侍奉李载义，任牙将。李载义在鞠场宴请天子使者时，杨志诚和同党喧闹着起兵，李载义逃走，杨志诚于是自行担任都知兵马使。唐文宗改以嘉王统领节度使之职，任用杨志诚为留后。不久杨志诚任检校工部尚书，升为节度副大使。过了一年，升任检校吏部尚书。诏书下达后，邸吏对宰相说：“军中不了解朝廷礼仪，只知道尚书改任仆射就是升官。如今全府穿戴整齐等待天子诏命，如果又任命他为尚书，全军都会感到羞惭，使者也势必无法出发。”后来杨志诚果然心怀怨望，军中出现嘲骂言论，他囚禁中使魏宝义以及其他使者焦奉鸾、尹士恭，并派部将王文颖入朝谢罪，同时请求收回所授官命。皇帝又把诏命赐给他，王文颖不肯接受，立即离去。皇帝强忍不加责罚，于是派使者进授杨志诚检校尚书右仆射。大和八年，杨志诚被部下驱逐，部将史元忠被推举为总留后。杨志诚在镇时，秘密制造天子的衮冕，衣服器用都仿照皇帝车驾。史元忠上表把这件事揭露给朝廷，诏令御史查办，贬到岭南；走到商州时，将他诛杀，并以通王统领节度使之职，授史元忠为留后。第二年，史元忠任检校工部尚书，为节度副大使。适逢会昌初年，被偏将陈行泰杀死。陈行泰请求节度使职位，没有得到答复。次将张绛杀死陈行泰，起兵请求统领军队，唐武宗亲自任用张仲武取代他。张仲武是范阳人，精通《左氏春秋》。会昌初年，任雄武军使。陈行泰杀死史元忠后，宰相李德裕谋划说：河朔请求任命节度使时，朝廷都答复、下诏太快，所以军队能够安定；如果稍微缓一缓再下诏，军中将会发生变化。皇帝同意了这个办法，没有立即答复，果然张绛被军中杀死；军队再次诱使朝廷任命节度使，皇帝也暂时搁置不答。当时回鹘被黠戛斯击败，乌介可汗寄居在天德军塞上，而张仲武派属下吴仲舒入朝，请求率本军攻打回鹘。李德裕借机询问北方的事情，吴仲舒说：“陈行泰、张绛都是外来游荡之人，人心不归附。张仲武是旧将张光朝的儿子，五十多岁，通晓经书，熟悉军事，性情忠义，早就愿意归顺朝廷了。”李德裕说：“立即任命他为帅，军队不会再次作乱吗？”吴仲舒回答：“张仲武得到士卒之心，接受任命后一定会有人驱逐张绛。”李德裕入朝禀告皇帝：“陈行泰等人请求节度使之职，不能答应；张仲武请求自行效力，任用他名正言顺，军中也将没有异议。”于是提拔张仲武为兵马留后，同时诏令以抚王统领节度使。诏书下达后，张绛果然被军中驱逐，随即任命张仲武为节度副大使、检校工部尚书、兰陵郡公。适逢回鹘特勒那颉啜率领赤心部七千帐逼近渔阳，张仲武派弟弟张仲至与别将游奉寰等率精锐三万人击破他们，缴获马、牛、橐驼、旗帜等多得无法计数，派官吏上报战况，升任检校兵部尚书。

译起初，回鹘经常派酋长监视奚、契丹，督促他们缴纳每年的贡赋，并趁机刺探中原。张仲武派副将石公绪等厚待并结交这两个部族，抓住八百多名回鹘间谍，将他们杀死。回鹘想进入五原，掠夺保塞的杂胡，于是先派四十七名宣门将军假装交好、结欢；张仲武贿赂他们的部下，完全探知了回鹘的谋划，便故意拖延不放他们走，使其错过出兵日期，回鹘人马因而多有病死，从此不敢侵犯五原塞。乌介可汗失去势力，前往依附康居，迁走剩余部众，寄居在黑车子部。回鹘于是衰落，名王贵族相继投降，俘获将近几千人。张仲武上表请求立碑来记载圣上的功业，皇帝诏令李德裕撰写铭文，把碑立在卢龙，告示后世。大中初年，又攻破奚的北部和山奚，俘获的牲畜多得无法计数。多次升迁至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去世，谥号“庄”。他的儿子张直方以右金吾将军身份承袭节度留后的职位，不久升为副大使。他的举动多有违法，害怕部下发生变乱，于是假托外出打猎逃往京师。军中让张允伸总管留后事务。张直方到达京师，唐宣宗派使者到郊外慰劳，授任金吾大将军；因为他家族势力大，便给予检校工部尚书的俸禄。过了很久，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他性情暴躁率直，因小罪用鞭打杀死金吾使，改任右羽林统军。他喜欢骑马打猎，常常在道路上设置捕兽的网。担任宿卫时不能按时入宫，降为骁卫将军。奴婢有细小过错也动辄杀死，罪行积累后，被贬为思州司户参军。母亲惊讶地说：“难道还有比我儿子身份更尊贵的吗？”过了很久，张直方又被任命为羽林统军。他放纵部下做盗贼，又被贬为康州司马。后来居住在东都，射猎更加厉害，洛阳的飞鸟都认识他，见到他一定成群鸣叫。乾符年间，多次升任左骁卫大将军。当时郑畋辅政，颇为他说话：“张仲武在会昌年间功劳第一，如今张直方全家百口都无法自立，每逢宫中宴会，因为衣服破旧而推辞不去。陛下记取功劳、念及旧情，应当稍加优待宽容。”于是诏令恢复张直方检校右仆射之职，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黄巢侵犯京师，张直方在灞上迎战；后来他收纳逃亡者，谋划劫杀黄巢来报效天子，许多公卿都依附他。叛军察觉后，屠杀了他的全族。张允伸，字逢昌，范阳人。世代担任军校。张直方出逃后，他以都知兵马使的身份被众人拥立为留后，天子答复准许。不久任检校散骑常侍，担任节度使，多次升迁至检校司徒、兼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燕国公。庞勋在徐州反叛，张允伸上书请求派弟弟张允皋率兵讨伐叛贼，没有获准。他献上米五十万斛、盐二万斛来帮助军需，诏令嘉奖赞美，赐玉带、宝器、纨绮锦缎，升任兼侍中。咸通十二年，因病势很重，上交节、印，请求就医，诏令准许，以儿子张简会为节度副大使。他去世时八十八岁，追赠太尉，谥号“忠烈”。张允伸性情勤劳节俭，部下安定并依赖他，从未发生边境忧患。他有十四个儿子。张简会入朝后，兄弟中有许多人做到大将军、刺史、郡佐，而军中推举张公素为留后。张公素是范阳人。以列将身份侍奉张允伸，多次升迁至平州刺史。张允伸死后，张公素带兵前来参加丧事，军士一向归附他的威望，张简会知道无法控制局面，立即出逃。诏令任命张公素为节度使，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性情暴躁严厉，眼珠大多露白，燕地人称他为“白眼相公”。后来被李茂勋袭击，逃到京师，被贬为复州司户参军。李茂勋，本是回鹘阿布思的后裔。张仲武任职时，他和部族首领一起投降唐朝。他资质沉毅勇猛，善于骑马射箭，张仲武器重他的才能，任用他统率军队，常常在边境作战、积累功劳，赐给他李姓和名字。陈贡言是燕地的健将，任纳降军使，向来受到军中信任和服从；李茂勋袭击并杀死他，于是起兵，欺骗众人说陈贡言反叛。张公素迎击不利，逃走；李茂勋进入府城，众人才明白真相，于是推举他主持州务，将此事上报朝廷，诏令立即任命他为节度使。不久李茂勋因病自行上表请求退休，诏令升任尚书右仆射后退休。他上表请求让儿子李可举代任，于是李可举担任留后，后来升任节度使，多次升迁至检校太尉。中和末年，太原的李克用开始强盛起来，与定州的王处存深厚结交。李可举厌恶李克用窥伺山东、将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派使者约请吐浑都督赫连铎、镇州王镕联合，扬言说易州、定州本来属于燕、赵，若得到这些地方，三方还可以共同占有。随即派军司马韩玄绍攻击沙陀军于药儿岭，斩首七千级，杀死其将领朱邪尽忠等人，缴获牛、马、兵器、铠甲数万。又在雄武军交战，杀死、俘获敌军万人。赫连铎又在蔚州击破沙陀，诏令任赫连铎为云州刺史，升李可举为检校侍中。于是派骠将李全忠率六万军队包围易州。王镕出兵攻打无极，王处存向太原求援，李克用亲自率军前往，镇州人害怕，退守新城；李克用急攻新城，王镕撤军，李克用追到九门将其击破。易州久攻不下，卢龙将领刘仁恭挖掘地道进入城中，攻取了城池，士卒露出骄色；王处存率三千轻兵披上羊皮，夜间把他们布置在野外，又在另一条路埋伏精锐骑兵。李全忠的军队看见，以为是成群的羊，争相奔去捕捉，王处存的伏兵出击，大败李全忠军，又夺回易州。李全忠逃回，丧失了全部饲草、粮食、兵器、铠甲，害怕获罪，于是聚集残兵反攻幽州。李可举估计无法抵挡，带领全族登楼焚烧而死。李全忠是范阳人。出仕后任棣州司马。他的住宅里长出芦苇，一尺高，分成三节，他觉得奇怪，便拿这件事询问别驾张建。张建说：“芦苇属于茅草一类，生长在水泽中，这是您将得到茅土、成为诸侯的征兆。

译传承节度使之位的，难道是您家三代吗？” 李全忠罢职回乡后，侍奉李可举，担任牙将。李可举死后，众人推举他为留后。光启元年，任命他为节度使，不久去世。他的儿子李匡威继承职位，担任留后，后来升任节度使。他性情豪爽，依仗燕、蓟的精锐军队，意气轩昂，有称雄天下的志向。他与赫连铎共同攻打太原，争夺云州、代州。李克用派安金俊攻打赫连铎，李匡威救援赫连铎，在蔚州交战，射杀安金俊，于是共同上表请求讨伐沙陀；朱全忠也上言愿意协力，因此张浚便请求出兵。张浚战败后，李克用攻打云州，以骑将薛阿檀为前锋，在河边设下埋伏。赫连铎率精锐骑兵追击薛阿檀，到达河边时伏兵发动，赫连铎大败，将领贾塞儿被擒。李克用于是包围云州，挖壕沟防守，又分兵从井陉出击，驻扎常山，大肆掠夺深州、赵州。李匡威率一万多步兵、骑兵援救王镕，李克用撤军，便急忙攻打赫连铎。适逢粮食吃尽，赫连铎弃州逃往李匡威处。李克用攻取云州，上表任命石善友为刺史。赫连铎本是吐谷浑部的首领，开成年间，他的父亲率三千帐部众归附唐朝，镇守云州十五年。到这时，失去了云州。景福初年，王镕诱使太原将领李存孝投降，李克用大怒，进攻王镕。王镕来请求援救，李匡威派将领前往，李克用撤军。第二年，李克用的军队再次从井陉出兵，李匡威亲自率军援救王镕，出发前大摆酒宴。他的弟弟兵马留后、检校司徒李匡筹的妻子张氏，是全国闻名的美人；李匡威酒意正浓时，侵犯了弟媳。李匡筹大怒，李匡威军队驻扎在博野时，李匡筹便据城自任留后。天子立即授李匡筹检校太保、节度使。李匡威部下多有离去，他惶恐不安，无处归附，停留在深州，派属下李抱贞上书请求入朝。当时京师屡遭盗贼祸乱，人人危惧，传言“金头王”将要到来，人们都逃入山谷。李抱贞返回时，王镕已经到镇州迎接安置他们。李匡威带李抱贞登上城西的大悲浮屠，回头眺望山川而流泪，赞美当地山河，于是共同谋划对付王镕。表面上替王镕修缮铠甲、整治城墙壕沟，提出防守策略，暗中施舍财物，以动摇士卒之心。镇州军队忠于王氏，都厌恶李匡威。李匡威母亲的忌日，王镕前来慰问。李匡威的士卒身穿铠甲，劫持王镕进入牙城，但交战不能取胜，镇州人将李匡威斩首示众。李匡筹上表向朝廷申诉，发布檄文揭露王镕的罪行，攻打乐寿、武强以报仇。起初，李匡筹夺取节度使之位，燕地人认为这不合道义。刘仁恭逃奔太原，李克用倚重他的谋略，攻下武州、妫州，在居庸关击败李匡筹。李存审与李匡筹交战，李匡筹又战败，带着全族逃往京师，驻扎在景城；沧州节度使卢彦威杀死李匡筹，掠取他的车辆、马匹、童仆和歌妓。李匡筹的妻子当时正在哺乳，不能继续前进，刘仁恭俘获了她，把她献给李克用，成为受宠的夫人。起初，李匡威被驱逐时，叹息说：“哥哥失去、弟弟得到，都是我李氏宗族的人，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但我担心他的才干恐怕不足以守住此地。”后来果然灭亡，幽州土地归于李克用，李克用任命刘仁恭为统帅。刘仁恭是深州人。父亲刘晟，客居范阳，任李可举的新兴镇将，所以刘仁恭在军中任职。他跟随李全忠攻打易州，号称“窟头”，逐渐升任副校。刘仁恭为人豪放放纵，富有智谋，有远大志向，曾自言：“我梦见大旗从手指尖端伸出，到了四十九岁，应当掌握旌节。”李匡威厌恶他，补任他为景城县令。适逢瀛州发生叛乱，杀死守城官吏，刘仁恭招募一千名士卒平定叛乱。李匡威又派他率兵戍守蔚州，超过期限仍未派人替换，士卒都很怨恨。适逢李匡筹夺取幽州，原来戍守蔚州的士卒拥护刘仁恭奔向幽州，李匡筹迎战并击败他们，于是带着全族逃奔太原。李克用对刘仁恭礼遇非常厚重，赐给他田地住宅，任命他为寿阳镇将。刘仁恭多次以计策求见李克用，请求率一万步骑向东攻取幽州，并愿意充当向导。李克用攻打李匡筹，李匡筹逃走。刘仁恭与苻存审进入城中，封存府库等待李克用。李克用很高兴，留下刘仁恭守城，并派亲信分掌他的军队。乾宁二年，李克用攻打王行瑜，上表任命刘仁恭为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第二年，李克用攻打魏州，召集卢龙军，刘仁恭以契丹人来解救为借口。又过了一年，李克用再次出兵援救朱瑄，刘仁恭没有回应；使者去了几十批，最终他也没有出兵。李克用写信责备他，刘仁恭竟傲慢地辱骂李克用，拘禁他的使者，把在燕地的太原士卒全部囚禁起来。又用厚利诱使李克用部下的士卒，很多人逃亡归附刘仁恭。李克用大怒，亲自率军前去攻击，却没有获胜，军队损失过半。刘仁恭把敌军首级献给朱全忠，朱全忠上表任命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仁恭既然同李克用断绝关系，便更加招募军队。光化初年，派儿子刘守文袭击沧州，节度使卢彦威弃城逃走，于是占有沧州、景州、德州三州之地，任用刘守文为节度留后，并向朝廷请求任命。唐昭宗大怒，没有答应。适逢中使到来，刘仁恭傲慢地说：“旌节我自己就可以制作，只是想借用长安的名义罢了，为什么拒绝我？”因此兵势更加壮大，明显图谋河北。刘仁恭把幽州、沧州的步骑兵十万人全部调出，声称有三十万，向南巡行魏州、镇州。军队驻扎贝州后，屠杀全城，清水都被堵塞得不能流动。罗绍威向硃全忠求救，硃全忠派李思安、葛从周前去救援，驻军内黄。刘仁恭自负兵力强盛，下令说：“李思安懦弱，应当先打败他，然后再夺取魏州。”刘守文和单可及率领精锐五万人，沿清水而上。李思安设下埋伏，亲自带兵迎战，假装战败。刘守文追赶败兵直到内黄，李思安整顿军队回头攻击刘守文，伏兵出动，斩杀单可及；只有刘守文奋力逃走，部众没有一个回来。葛从周调集邢州、洺州军队，与魏军将领贺德伦等从馆陶门出兵，夜袭刘仁恭，攻破八座营垒。刘仁恭逃走，从魏州到长河数百里，尸体遮满道路。镇州军民在东部边境截击并打败了他。刘仁恭从此衰弱。三年，葛从周进攻沧州，刘仁恭驻守乾宁。葛从周秘密派军在老鸦堤交战，刘仁恭战败，退守瓦桥，以谦卑的言辞向处境困窘的李克用求救，李克用便进攻邢州、洺州。不久，硃全忠夺取瀛州、莫州，李克用派周德威从飞狐出兵。天祐三年，硃全忠亲自率军攻打沧州，驻扎在长芦。刘仁恭把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征为士兵，在他们脸上刺字“定霸都”；士人则在臂上刺字“一心事主”。卢龙地区的乡里因此空虚，却得到二十万人，驻扎在瓦桥。硃全忠环绕沧州筑城并挖沟围困，使城内外的援军断绝，城中甚至互相吃人。刘仁恭请求出战，硃全忠不答应；他又向李克用请求援军，派了数百人前往，这才得到允许。刘仁恭率三万人合攻潞州，招降了硃全忠的部将丁会，沧州之围于是解除。当时中原正多事变，刘仁恭能够倚仗燕地的强盛和偏远，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心意十分自满。他跟随方士王若讷学习长生之术，在大安山修筑馆舍，掠取子女来充实其中。又招来佛教僧人，与他们讲论佛法。他用堇土铸钱，收敛真钱，挖山洞藏起来，并杀死工匠灭口。他禁止南方茶叶流入，自己采摘山茶，把山命名为大恩山，以此牟利。

译他的儿子刘守光奸淫宠妾，事情被发现后，刘仁恭将他贬斥。李思安前来进攻，驻军石子河。刘仁恭住在大安山，城中没有防备。刘守光带兵出战，李思安退去，刘守光于是回头进攻大安山，俘获刘仁恭，把他囚禁在另一间屋里，杀死他身边的婢女和侍妾，于是占有了卢龙。赞曰：硃滔胁迫他的哥哥硃泚入朝，等到后来带兵向东进发，称帝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名义上虽说是帮助硃泚，但他的志向已经很清楚了。到了李克融再次得到幽州时，硃氏已经没有留下后代；他所遭受的灾祸与硃泚相同，只是被灭族有先后之别。列传第一百三十八　藩镇淄青横海 李正己是高丽人。他任营州副将，跟随侯希逸进入青州。侯希逸的母亲正是李正己的姑母，因此推荐他担任折冲都尉。宝应年间，他以军候身份跟随军队讨伐史朝义。当时回纥自恃有功而横行，诸军没有人敢抗拒。李正己想用气势压服他们，便与回纥大酋比试角力，众多士兵像墙一样站着观看，约定说：“落后的人打前面的人。”角逐后李正己先到，他便打了回纥酋长一记耳光，回纥人的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诸军哄然大笑。酋长非常惭愧，从此沮丧畏惧，不敢再放肆。侯希逸任命他为兵马使。他沉着坚毅，得到众人拥戴，但侯希逸暗中嫉妒他，借故解除他的职务。军中都说不应废黜他，不久便驱逐侯希逸出境，朝廷下诏让李正己代任节度使。他原名怀玉，到这时赐名为正己，于是拥有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十州，与田承嗣、薛嵩、李宝臣、梁崇义互为辅车、彼此倚仗。薛嵩死后，李灵耀反叛，诸道军队进攻他，共同分割了他的土地。李正己又夺取曹、濮、徐、兖、郓等州，共十五州。他从渤海购买名马，年年不断；赋税和徭役均衡约束，因此号称最为强大。他的政令严酷，所属之地的人不敢私下交谈，威势震动邻近地区。他历任检校司空，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司徒兼太子太保，封为饶阳郡王。他请求把自己的名字列入宗属籍册，朝廷答应了。于是迁居郓州治理政务，让儿子李纳和亲信将领守卫各州。建中初年，听说朝廷在汴州修筑城池，便约同田悦、梁崇义、李惟岳一起反叛。他亲自驻军济阴，陈列军队操练，又增派军队到徐州扼守江淮。天子于是改变漕运道路，向天下发檄文，调集军队守备，河南地区骚动不安。适逢他毒疮发作而死，终年四十九岁。兴元初年，李纳归顺朝廷，诏令追赠李正己为太尉。李纳年轻时任奉礼郎，后来带兵防守秋季边患。代宗召见他，提拔为殿中丞，赐给金印紫绶。入朝后，又提拔为兼侍御史。李正己任命他为淄州、青州刺史，又任行军司马、濮州、徐州、兖州、沂州、海州留后，升为御史大夫。李正己死后，李纳秘密隐瞒丧事，没有宣布，带兵到濮阳与田悦会合。马燧正在攻打田悦，李纳派大将卫俊救援，被马燧打败，军队几乎全被消灭；李纳收取了洹水。德宗下诏命各军合力讨伐，李纳的堂叔李洧以徐州归顺朝廷，大将李士真以德州、李长卿以棣州献上降表。李纳恼怒李洧背叛自己，又认为徐州地势险要可以据守，便出动全部军队攻打李洧。皇帝命宣武军和刘玄佐督率各军进援，大败李纳的军队。李纳退回濮阳，刘玄佐进军包围，毁坏了外城。李纳登上城墙看见刘玄佐，边哭边后悔，派判官房说和自己的子弟到京师做人质，并托刘玄佐向朝廷谢罪。当时宦官宋凤朝认为李纳已经穷途末路，想借此立功，建议不要赦免，皇帝于是把房说等人戴上刑具囚禁在宫中。李纳这时返回郓州，与田悦、李希烈、硃滔、王武俊结盟，自称齐王，设置百官。兴元初年，皇帝下诏罪己，李纳再次归顺，授任检校工部尚书，恢复平卢军节度使的职务，赐给铁券，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陇西郡王。李希烈包围陈州，李纳与各军在城下会合将其击败，因功加检校司空，实封食邑五百户，晋升检校司徒。他死时三十四岁，追赠太傅。有儿子李师古、李师道。李师古凭借父亲的恩荫，逐级被任命为青州刺史。李纳死后，军中请求让他继任节度使，朝廷下诏起用他为右金吾卫大将军、本军节度使。当初，棣州有蛤▯朵盐池，每年产盐几十万斛。李长卿把棣州献给硃滔，只有蛤▯朵被李纳占据，用来独享盐利。后来德州、棣州归于王武俊，李纳便在德州以南筑垒，跨河防守蛤▯朵，称为三汊；又与魏博相通，结交田绪，劫掠德州，王武俊对此十分忧虑。李师古将要袭击时，王武俊认为他软弱，而且李纳当时的将领没有留下，于是率军夺取蛤▯朵和三汊。李师古派赵镐迎战，王武俊的儿子王士清率军先渡过滴河，恰逢营中起火，士兵大声喧哗，不敢前进。德宗派使者劝告王武俊停止用兵。李师古也毁掉三汊，听从朝廷命令。李师古曾因恼怒属官独孤造，派他到京师奏事，又派大将王济把他勒死。贞元末年，他与杜佑、李栾都获准把妾媵封为国夫人，并进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德宗去世时，报丧的使者还没有到，义成节度使李元素把遗诏传给李师古看。李师古趁国家丧事，想要攻掠州县，立即召集将士说：“李元素伪造遗诏，难道是想要造反吗？不能不讨伐他！”于是逮捕使者，名义上说是讨伐李元素，整顿军队出营；听说顺宗即位后，才停止行动。李师古多次加官为检校司徒、兼侍中。元和初年去世，追赠太傅。李师道是李师古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师古曾说：“这个人没有经历民间疾苦，应当让他知道百姓的衣食从哪里来。”于是任命他主管密州。李师古病重，召见亲信高沐、李公度等人说：“如果我一旦去世，想让谁继承职位？”两人没有回答。李师古说：“难道是因为人情关系而想拥立李师道吗？他不熟悉军旅之事，只以技艺自负，我担心会覆灭我们宗族，你们应当仔细考虑。”李师古死后，高沐、李公度和家奴最终还是拥立李师道，并向朝廷请命。朝廷的任命诏书久久没有下达，李师道谋划征集军队守卫边境，高沐争辩劝止，又上书表示愿意奉行两税法、遵守盐法，请求朝廷派官吏来治理。宰相杜黄裳想削弱他的权力，但宪宗正准备讨伐刘辟，没有空暇向东用兵，所以命建王审代理节度大使，让李师道任知留后。一年之中，又加任检校工部尚书，任副大使。自李正己以来，虽然表面上奉行君王命令，却招引逃亡叛逆者；凡是得罪朝廷的人，都厚待收纳。用严酷的法律控制部下，凡派出任职的人，必定扣留其妻子儿女作人质；有谋划归顺朝廷的，往往灭其全家。因此能够胁迫并污辱士众，传了三代。皇帝讨伐蔡州时，下诏征发各道军队，却没有征调郓州。李师道挑选精兵两千人抵达寿春，表面上说是帮助王师，实际上想援救蔡州。一个亡命的年轻人为李师道谋划说：“河阴是江淮物资运输的中转地，河南又是帝都所在，请烧掉河阴的粮仓，招募洛阳壮士劫掠宫阙；这样就等于朝廷正在救治腹心之患，这是解除蔡州之围的一个奇策。”李师道于是派人烧毁河阴漕运院的钱三十万缗、米数万斛以及一百多座仓库。又有人劝李师道说：“皇上虽然决心讨伐蔡州，但谋划都出自宰相，而武元衡受到皇帝信任，愿意做袁盎那样直言进谏的人；以后的宰相一定会害怕，请求停止用兵。这样就不用出兵，蔡州之围也会解除。”于是李师道派人刺杀武元衡，刺伤裴度。

译起初，李师道在东都设置宅邸，在伊阙、陆浑之间大量购买田地，用来安置山棚人，又派将领訾嘉珍、门察分管此事，嵩山僧人圆静为他们出谋划策。元和十年，李师道在宅邸中大规模宴请士卒，杀牛饮酒，等到他们已经穿好铠甲时，山棚人的同党向官府告发了此事。留守吕元膺带兵突然包围宅邸，贼人冲出后转而劫掠京畿地区，进入山中数月，夺走山棚人购买的物资。山棚人十分愤怒，便引导官军袭击，官军把他们全部杀死。圆静年过八十，曾经担任史思明的将领，勇猛强悍，无人能比。他被捕后，力士用大锤击打他的腿胫，仍不能使他屈服。他骂道：“小子，连打断人的腿都做不到，还敢说自己是健儿！”于是亲自把脚放置好，自己折断了自己的腿。临死时，他叹息说：“你们败坏了我的大事，使我不能看到洛阳城血流成河！”当时，留守、防御将、都亭驿史等几十人，都暗中接受李师道授予的职务，替他侦察，因此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等到彻底查办时，才发现訾嘉珍、门察就是杀害武元衡的人。盐铁使王播又搜得訾嘉珍藏匿的弓材五千件，以及截断建陵的戟四十七枝。起初，李师道想了解吴元济的虚实，派刘晏平从偏僻道路前往淮西。吴元济每天设宴招待他，极力与他交好。刘晏平回来后，认为吴元济让数万军队暴露在外，自己却安然居于内宅，与妻妾嬉戏赌博，这正是必败的原因。李师道本来倚仗蔡州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听到这话后大怒，便借其他事情杀死了刘晏平。后来听说李光颜攻占凌云栅，李师道才非常恐惧，派使者归顺朝廷。皇帝重视不愿分兵同时支援两个叛军，所以命给事中柳公绰前去慰问安抚，并加任李师道为检校司空。蔡州平定后，皇帝又派比部员外郎张宿暗示李师道割让土地、送儿子入朝作人质。张宿说：“您如今归顺国家，恢复宗室身份，按尊卑来说，皇帝是您的叔父，这是您不可屈服的第一点；以十二州侍奉拥有三百多个州的天子，面向北方称藩，这是第二点；凭借传承五十年的爵位，却臣服于传承二百年的天子，这是第三点。如今您的反叛形迹已经暴露，皇上还允许您入朝省察，应该派儿子入宫宿卫，割让土地来赎罪。”李师道于是献出三州，派儿子李弘方入朝侍奉。张宿回来后，李师道心中后悔，召集诸将商议，众人都说：“蔡州只有几个州，打了三四年才攻克；您如今有十二州，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大将崔承度独自进言说：“您起初没有向诸将表明内心，现在却把军队交给他们；这些人都是贪图利益的人，朝廷用一碗浆和十张饼就能诱使他们离开您。”李师道恼怒，派崔承度到京师去，并告诫负责候迎的官吏，等他回来时就杀掉他。崔承度留在客省等待命令，不敢回来。皇帝认为他违背约定，便派左散骑常侍李逊宣示旨意。李逊到达后，李师道整顿军队接见他。李逊责备说：“先前已经约定，如今却背弃约定，为什么？希望得到明确的话，向天子奏报。”李师道答应了，但懦弱昏暗，不能自己决断。他的私奴婢和老妇争相说：“先司徒留下的土地，怎么能一旦就割让出去？” “如今不献出三州，不过是交战罢了；即使不能取胜，割地也还不晚。”李师道于是上书，以军队意见不合为托辞。皇帝大怒，下诏削夺他的官职爵位，命各军进攻讨伐。武宁节度使李愿派将领王智兴击败他的军队，斩首二千人，缴获马牛四千头，攻取土地直到平阴。横海节度使郑权在福城交战，斩首五百人。武宁将领李祐在鱼台交战，击败了李师道的军队。宣武节度使韩弘攻下考城。淮南节度使李夷简命李听进军海州，攻下沭汤、朐山，继续进军驻守东海。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亲自率军从阳刘渡过黄河，在距离郓州四十里的地方扎营，接连交战，击败三万军队，俘虏三千人。陈许节度使李光颜攻打濮阳，收取斗门、杜庄两座营垒。田弘正又在东阿交战，使李师道的五万军队遭受重创。李师道每次听到战败消息，便惊恐成病；等到李祐攻取金乡时，身边的人都不敢把消息告诉他。起初，李师道派大将刘悟驻军阳谷，抵挡魏博军队；后来怀疑刘悟故意停留，刘悟害怕不能免祸，便带兵反过来攻打郓州城。李师道早晨起床听说此事，告诉嫂子裴氏说：“刘悟的军队反叛了，他将要请求做百姓，守护祖坟。”于是和李弘方藏在厕所中，军队赶来将他们擒获。李师道请求见刘悟，不获允许；又请求把自己送到京师，刘悟派人对他说：“司空如今已经是囚犯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李师道仍然俯首仰面地哀求饶命，李弘方说：“不如赶快去死！”于是把两人一同斩杀，将首级传送到京师。尸体被丢弃，没有人敢收尸或看它；有个名叫士英秀的人把他安葬在城的左边。马皛到来后，按照士人的礼节重新安葬了他。起初，李师古见到刘悟时说：“他以后必定显贵，但败坏我家的人也就是这个人。”田弘正渡过黄河时，俘获他的部将夏侯澄等四十七人，朝廷下诏全部赦免，发给丝帛和絮绵，送还他们所属的魏博、义成军；父母还在、想回去的人，则优厚地遣送。贼军都感激安慰，互相传告，因此刘悟得以实行自己的谋划。李师道的首级传到田弘正营中，田弘正召见夏侯澄验看，夏侯澄舔去首级眼中的尘土，号哭了很久。刘悟一向与李师道的妻子魏氏通奸，便胡乱声称郑公的后代不会死，把魏氏没入掖廷，其余宗族亲属全部迁徙到远方。刘悟却单独上表，请任李师古的儿子李明安为朗州司户参军。亲信将领王承庆是王承宗的弟弟，李师道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暗中约定左右亲信，想趁训练军队时逮捕李师道。适逢刘悟进入郓州，王承庆便逃奔徐州，归顺朝廷。程日华是定州安喜人，起初名叫程华。德宗认为他有功，便在名字上增加“日”字，改名日华。他的父亲程元皓曾在安禄山部下任职，伪政权任命他为定州刺史，因此程日华登记在本军中，成为张孝忠的牙将。沧州原本是成德军所属的州，张孝忠与李惟岳断绝关系后，德宗把沧州交给义武军。前刺史李固烈与李惟岳有姻亲关系，便坚守沧州。张孝忠命程日华前往劝告他，李固烈请求回到恒州。等到准备好行装，把府库财物全都带走时，军中愤怒地说：“马匹瘦弱，士兵饿得快要死了，刺史不肯拿出一丝一毫来救济我们的急难，如今却要刮尽土地上的财物离开，我们还能指望什么？”于是众人一起杀死李固烈，屠灭他的家族。程日华惊慌地藏在床下，将士们把他迎出来说：“残害我们军队的人已经死了，你还害怕什么而逃跑？”众人共同逼迫他统领沧州。张孝忠也认为程日华宽厚，便暂时授予他刺史之职。硃滔反叛，军队驻扎在河间，因此沧州、定州两道道路阻隔，彼此不能通报消息。硃滔和王武俊都招揽程日华，程日华不接受，他们便进攻沧州。程日华登城自守。参军事李宇谋划说：“城被长期围困，府兵又不来援助。如今沧州十县靠近大海，可以凭鱼盐之利自给；这支军队本来就号称横海军。将军如果能够断绝与易州、定州的联系，归顺天子，自成一州，整治铠甲，训练军队，有利就出兵，无利就守城，便可以扼住盗贼的咽喉和要害。您如果采用我的计策，请让我到京师替天子说明。”程日华认为有理，于是派李宇向西进京。皇帝果然非常高兴，任命程日华为御史中丞、沧州刺史，重新设置横海军，并让他担任节度使，当时是建中三年。又授任检校工部尚书。朝廷下诏，沧州每年供给义武军钱十二万缗、粮食数万斛，并任命李宇为判官。

译王武俊想得到沧州，派人劝程日华归附自己。程日华欺骗他说：“敝州被贼军进攻，力量耗尽就会向他们投降。希望您暂借给我二百名骑兵来抵抗贼军；贼军退去后，请让我把土地交给您。”王武俊很高兴，归还了马匹；程日华却留下马匹，作为答谢使者的礼物。王武俊大怒，当时又正与硃滔关系和睦，害怕因此结怨，便停止了行动。过了很久，王武俊归顺朝廷，程日华才归还马匹，又用珍贵财物厚重答谢，重新与他结好，王武俊也释然了。贞元二年去世，追赠兵部尚书。他的儿子程怀直擅自主持留后事务，皇帝因程日华的缘故，立即任命他代理知沧州刺史。李宇入朝，请求分割东光、景城二县设置景州，并请求任命刺史。河北各州刺史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有由朝廷正式授任，皇帝嘉奖他的忠诚，任命徐申为景州刺史。朝廷把横海军升为节度，提拔程怀直为留后。第二年，任命他为节度使。九年后入朝，皇帝对他的宠爱礼遇超过常例，晋升检校尚书右仆射，赐给大宅和宫女。程怀直荒于田猎，出门后常常几天不回来，帐下将领程怀信趁众人愤怒，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程怀信是程怀直的堂兄弟。于是程怀直入朝，皇帝没有治他的罪，改任虔王为节度使，提拔程怀信为留后，让程怀直兼任右龙武军统军。第二年，程怀信成为节度使。元和十六年，程怀直去世，追赠扬州大都督。五年后，程怀信去世，他的儿子程权承袭并主持军务，朝廷下诏任命他为留后。元和元年，授任节度使，逐步升为检校兵部尚书，封邢国公。元和六年入朝，宪宗厚加宠礼后遣他返回镇所，加任检校尚书右仆射。程权起初名叫执恭，曾梦见沧州各城门都题写着“权”字，于是改名程权以应验梦兆。淮西平定后，他感到不安，请求入朝。到京师后，坚决辞去军政职务，朝廷于是下诏让华州刺史郑权代替他。后来以检校司空身份任邠宁节度使。去世后，追赠司徒；宗族中奉朝请、担任宿卫的有三十多人。李全略原为李王氏，名叫日简，侍奉王武俊，任偏将。王承宗时期，他残酷地使用军队，因此入朝，授任代州刺史。田弘正被杀后，穆宗因为李全略原是镇州将领，召见询问他有什么话要说。李全略多陈述利害，希望符合皇帝的心意，并且请求竭尽死力报效，于是授任德州刺史。当时杜叔良在博野兵败，所以朝廷任命李全略为横海军节度使、沧州德州棣州观察使，并赐给他现在的姓名。不久，他进献钱一千万，又派儿子李同捷入朝。李同捷回来后，便上奏请求任命他为沧州长史，统领中军兵马。皇帝不得已，批准了他的请求。李全略暗中谋划把职位长久传下去，选拔有才武之人，用私恩结交士卒之心。棣州刺史王稷善于安抚部众，而且家中财产丰厚，李全略内心嫉妒，便设计杀死他，并灭其家族。不久李全略去世，李同捷主持留后事务，重金贿赂邻近藩镇，请求继承父亲的节度使职位，敬宗把诏书扣压很久没有下达。不久文宗即位，李同捷认为皇帝刚继位，一定会大规模施恩赦免，以向四方显示宽厚，于是派弟弟李同志、李同巽入朝，又让属官崔长奉表请求任命。朝廷下诏任命他为兖海节度使，让乌重胤代替他。李同捷计谋穷尽，便谎称军中挽留自己。于是王智兴请求率全军出讨，魏博的史宪诚命大将把皇帝亲手诏书送入军中，李同捷不接受；德州、棣州百姓有许多逃入郓州。朝廷于是下诏削夺李同捷的官职爵位，命乌重胤率郓州、齐州军队进攻讨伐。史宪诚、王智兴以及汴州、滑州的李听、平卢的康志睦、易定的张璠、幽州的李载义都率军逼近边境。李同捷自认为与成德军旧有交情，便拿出玉帛和子女收买河北三镇，求取欢心。李载义不答应，断绝与他的交往，逮捕使者以及李同捷派出的奴婢四十七人，送到朝廷。王廷▯奏本来窥伺横海军，想乘其空隙夺取沧州，于是带兵前来援助。王智兴攻打棣州，烧毁谯门，引水灌城，共围困了七个月，他的部将张叔连投降。起初，刺史栾濛因为李同捷反叛，秘密上报变乱；事情泄露后，被李同捷杀害，追赠工部尚书。王智兴进军包围沧州。当时，皇帝断绝王廷▯奏的朝贡，并且要讨伐他，军队所需物资繁多，征调又不能及时，于是开始设置供军粮料使，以救济两河地区；各将领又大多虚报俘虏首级来冒领赏赐。乌重胤死后，李寰、傅良弼没有完成讨伐之事，朝廷又以左金吾卫大将军李祐代替他们。王智兴的部将李君谋率轻装部队断绝河道，夜袭并破坏无棣，招降饶安守军五千人。第二年，李祐攻下无棣、平原。朝廷下诏要求行营坚守营垒、致力农耕，除非遭到袭击，不得决战。但李祐的军队已经逼近德州，皇帝派谏议大夫柏耆前往宣慰。李祐攻下德州，残余士卒逃奔王廷▯奏。李同捷更加紧迫，请求投降，李祐怀疑这是诈降。柏耆带兵直接进入沧州，擒获李同捷及其家属，驱车向西而去。李祐进入沧州，柏耆到达将陵后，斩杀李同捷，让部下把首级传送到京师。朝廷下诏免除沧、德、棣等四州一年租赋，赦免李同捷的母亲、妻子和儿女，把她们迁徙到湖南。崔长流放商州。李同志等人因为是李同捷同父异母的弟弟，获准免死，得以随母亲流放之地前往。

译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藩镇宣武彰义泽潞 刘玄佐是滑州匡城人。年轻时豪放不羁，不经营自己的事业，后来担任县中捕盗吏，因犯法被官吏鞭打侮辱，几乎死去，于是逃亡投奔永平军，逐渐做到牙将。大历年间，李灵耀占据汴州反叛，刘玄佐趁其没有防备，袭击并夺取宋州。朝廷下诏把宋州划归他的军队，节度使李勉立即上表任命他为刺史。德宗建中初年，刘玄佐晋升兼任御史中丞，充任宋州、亳州、颍州节度使。当时李纳反叛，李洧以徐州归顺朝廷，李纳急忙进攻他，朝廷下诏命刘玄佐援救李洧。刘玄佐大败李纳军，斩首一万多人，东南地区的粮运于是畅通。又进军包围濮州，攻取濮阳，都攻下了，并再次招降守将，于是打通濮阳渡口。升任检校兵部尚书，兼任曹州、濮州观察使、淄青兖郓招讨使、汴滑都统副使。李希烈反叛时，刘玄佐与李勉、陈少游、哥舒曜联合出兵，驻扎在淮州、汝州，多次使叛军陷入困境。皇帝在奉天，十分关注关东局势，于是下诏授刘玄佐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希烈进攻陈州，刘玄佐前往救援，李希烈逃走，刘玄佐于是进军攻取汴州。朝廷下诏加任他为汴宋节度使、陈州诸军行营都统。刘玄佐本名刘洽，到这时赐名玄佐，以表示尊宠。入朝后，又兼任泾原、四镇、北庭兵马副元帅，检校司徒。刘玄佐性情豪放纵恣，轻视钱财，喜欢大量赏赐，所以部下越来越困窘。汴州自李忠臣以来，士卒骄横，不能自行收敛，到了刘玄佐时更加严重。后来军队杀害主帅，大肆抢劫，也是因为习惯了从中获利。刘玄佐显贵时，母亲还在世，是一位贤德的妇人。她每月织一端细绢，用来表示不忘本。她多次教诫刘玄佐要尽守臣节。她看见县令奔入府中报告事情，退下后便告诫刘玄佐说：“地方长官恐惧而卑微到了这种程度。我想，你的父亲在县中做官时，也应当像这样。但如今你靠着案几接受他们拜见，心里能安稳吗？”刘玄佐受到感悟，因此更加礼待部下。汴州有相国寺，有人传说佛像的身体流汗，刘玄佐亲自前往，大量施舍金帛；于是将领、官吏和商人争相送钱，唯恐落后。十天后，刘玄佐下令停止，登记所得钱财，得到数以万计，便用来供养军队。他的权变机诈大多如此。起初，李纳派使者到汴州，刘玄佐精心装扮女子进献给使者，又赠送丰厚礼物，因此全都探得了李纳的秘密谋划，所以李纳最忌惮他。刘玄佐宠信的官吏张士南以及养子乐士朝，资财都达到巨万；但乐士朝私下与刘玄佐的宠妾通奸，害怕事情败露，便谋害刘玄佐。刘玄佐死时五十八岁，追赠太傅，谥号壮武。军中隐藏丧事，等待继任者，皇帝也替他们隐瞒。过了三天才宣布发丧。使者到达后，皇帝问他们想拥立谁，回答说：“陕虢观察使吴▯奏可以吗？”监军孟介、行军卢瑗认为合适，于是任命吴▯奏为节度使。使者到达汜水时，刘玄佐的灵柩将要迁葬，士卒请求举行完备的礼仪，卢瑗不允许，众人都很愤怒。天刚亮，士卒披甲喧闹，把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从丧事中带出来，让他坐在高大的床榻上，在他的衣服上涂黑，尊奉他为留后；又杀死大将曹金岸、浚仪令李迈，把他们剁成肉酱，只有卢瑗、孟介得以免死。刘士宁于是拿出储藏的财物分给辛劳的官吏士卒。孟介把情况报告皇帝，皇帝召宰相商议，窦参说：“汴州人挟持李纳来要求朝廷授命，如果不答应，势力将会合并，事情就无法解开。”于是任命刘士宁为左金吾卫将军，继承节度使职位。起初，刘玄佐的养子刘士干和乐士朝都来到京师。刘士干知道刘玄佐死得不明不白，便派奴仆拿刀，假装前来吊丧，进入行馆后杀死乐士朝。皇帝厌恶他擅自杀人，也赐令刘士干自杀。刘士宁尚未接受朝廷诏书时，私下派人联络王武俊、刘济、田绪等人，各镇都认为他不正当，纷纷拘捕他的使者。刘士宁残忍暴虐，曾亲手在宴饮席间杀人；又强行奸淫父亲的各个妾室，逼迫官吏和百姓的妻女与其淫乱，有时还剥光衣服观看。每次打猎，都要数日才回来。他的部下对此厌恶痛苦，不愿服从。大将李万荣过去与刘玄佐同乡，彼此友善，为人宽厚，得到士卒拥戴。刘士宁嫉妒他，夺走他的兵权，让他代理州中事务。一次刘士宁带两万部众到城南打猎，尚未回来，李万荣清晨进入府中，召集留下的亲兵说：“天子有诏召刘大夫入朝，让我代任节度使。每个人赏钱三万。”士卒都下拜。于是李万荣分兵关闭各个城门，派人告诉刘士宁：“诏书召刘大夫入朝，应当赶快离开，否则事情紧急，就要把你的首级传送进献。”刘士宁知道众人不支持自己，率五百骑兵出逃，驻扎中牟时，逃散的已经过半；到达东都时，只有几十名童仆和妾随从。到了京师，朝廷下诏让他住在宅第，禁止出入。李万荣杀死依附刘士宁的数十人，拿出二十万缗赏劳军队，朝廷下诏登记刘士宁家中的财产来供给这笔赏赐。任命李万荣为兵马留后。于是他把数百名骄横士兵登记在册，全部派往西部防守秋季边患，应当戍守的人对此怨恨。大校韩惟清、张彦琳等请求前往，李万荣不答应，让自己的儿子率领他们。尚未出发，张彦琳等便趁士卒怨恨，诱使他们反过来攻击李万荣，但没有取胜，便劫掠运送的财物和百姓的财产，杀害抢掠数千人后溃散。韩惟清逃到郑州，张彦琳逃往东都自首，朝廷下诏免除死罪，流放到偏远恶地。残余士卒逃到宋州，刘逸淮安抚他们，李万荣却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死，因此众人不安，有人在市中喊道：“大军就要到了，城也快要被攻破了。” 李万荣逮捕并审问他们，有人说这是刘士宁教唆的，李万荣便把他斩首，并把情况上报朝廷，因此刘士宁被斥责，安置到郴州。不久，朝廷晋升李万荣为节度使。适逢他病重，便把军队交给邓惟恭。邓惟恭与李万荣同乡。李万荣任命自己的儿子为司马，把大将李湛、张伾、伊娄涚等调到外地，想要杀掉他们，但没有成功。李万荣死后，当夜邓惟恭与监军俱文珍逮捕李万荣的儿子，把他送到京师，在京兆府将他杖杀，朝廷让董晋代任。吴少诚是幽州潞县人，凭借世代恩荫担任诸王府户曹参军事。他客居荆南时，节度使庾准器重他，留下他担任牙门将。他随庾准入朝，经过襄阳时，料定梁崇义一定会反叛，便秘密谋划计策，准备献给天子；但李希烈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下诏嘉奖，提拔吴少诚并封为通义郡王。梁崇义反叛后，李希烈任命吴少诚为前锋。事情平定后，赐给他实封食邑五十户。李希烈反叛时，吴少诚竭力效命；李希烈死后，众人推举陈仙奇主持后续事务，但陈仙奇后来又被杀，众人便共同推举吴少诚。德宗于是授任他为申州、蔡州、光州等州节度观察留后。吴少诚治理政务，能够节俭自持，充实军队物资。自李希烈以来，申州、蔡州百姓受苛酷法令压迫，忘记了应当归附谁；等到年长者相继去世，壮年人习惯了看见暴力劫掠，安于战斗。当地缺少马匹，便骑骡作战，号称“骡子军”，尤其强悍锐利。铠甲上都画着雷公和星辰的图案，用来祈求压胜，并诅咒朝廷军队。他的属官郑常、杨冀想劫持吴少诚，驱逐他以听命于朝廷，但没有成功，郑常、杨冀被杀。吴少诚把诸将全部赦免，以此笼络众心。贞元五年，晋升为节度使。

译过了很久，曲环去世，吴少诚趁陈州、许州没有主帅，发兵攻打临颍。守将韦清与叛军勾结，留后上官涚派三千人救援，全部被叛军俘虏，于是叛军包围许州。德宗大怒，削夺吴少诚的官职爵位，联合十六道军队进攻讨伐。于頔率襄阳军队在吴房、朗山交战，俘获叛军三名将领。王宗率寿州军队在秋栅击败叛军。当时军队虽然众多，却没有统一的主帅，宦官监军专擅决定进退，各自持有不同意见。交战于小溵河时，各道军队尚未交锋就溃败，丢弃的军需器械多得无法计算。皇帝于是下诏任命夏州节度使韩全义为淮蔡招讨处置使，上官涚为副使，各将领都接受他的节制。韩全义与叛军吴少阳等在广利城交战，军队再次失败，退营五楼，被叛军乘机追击，于是大败溃散。韩全义和监军贾英秀等连夜逃走，退守溵水。汴宋、徐泗、淄青军队逃到陈州。吴少诚逼近溵水扎营，韩全义害怕，退守陈州；潞州、滑州、河阳、河中军队逃回，只有陈许将领孟元阳和神策军将领苏光荣驻守溵水。韩全义于是斩杀潞州将领夏侯仲宣、滑州将领时昂、河阳将领权文度、河中将领郭湘，想借此振作军队，但没有成功。吴少诚带兵离去。韩全义失败后，吴少诚得到帐中诸公的书信数百封，拿来欺骗部众说：“朝廷公卿托付韩全义攻破蔡州后，要把将士的妻女掠来充作婢妾。”借此激怒部众，断绝他们归顺朝廷的意向。吴少诚贬低朝廷军队，又写信给贾英秀请求为自己洗清冤屈。皇帝召集大臣商议，宰相贾耽说：“五楼的军队撤退后，吴少诚收拢铠甲却没有追击，这给他留下了改过自新的道路。”皇帝的意图稍有缓和，吴少诚便又巩固了自己的巢穴。然而朝廷仍然让宦官监领各道军队。剑南节度使韦皋上言，认为不如选择重臣担任统帅，于是推荐浑瑊、贾耽，说：“陛下如果不愿再次烦劳元老，另求次一等的人选，那么臣请求率一万精兵顺流而下进攻荆州、楚州，可以消灭首恶。不然，趁他请求认罪之际，特别加以赦免，撤回两河诸军，也是次一等的办法。假如让吴少诚罪恶盈满，祸患在军帐中发生，必然会杀掉他的党羽；又应当把官爵给他们，那么一个吴少诚死了，一个吴少诚又活了，又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呢？”皇帝于是赦免吴少诚，把他的官职爵位全部恢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顺宗即位后，吴少诚进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司空，改封濮阳郡王。元和四年去世，追赠司徒，由吴少阳代任。吴少阳是沧州清池人。他与吴少诚同在魏博军中，彼此友善。吴少诚得到淮西后，常常拿出金帛邀请吴少阳，收养他作为弟弟，任命他担任重要职务，亲近无间。吴少阳料想吴少诚猜忌残忍，又害怕招来祸患，请求到外地替他抵御敌人，吴少诚于是上表任命他为申州刺史。他治理政务崇尚宽简，整个军队都归附并依赖他。吴少诚病危时，家奴单于熊儿假传命令召吴少阳前来，让他代理副使、总管军事，于是杀死吴少诚的儿子吴元庆，自称留后。宪宗因为王承宗正在反叛，所以下诏让遂王担任节度使，让吴少阳主持留后事务。过了三年，晋升吴少阳为节度使。吴少阳不登记徭役名册，而是按日向百姓征收赋税。当地原野湖泽很多，他进一步蓄养马匹。他常常掠取寿州的茶山，劫掠商人，招纳四方逃亡者，以此充实军队。他不肯入朝，但屡次进献所牧养的马匹为自己开脱，皇帝也因此对他采取宽容态度。元和九年，吴少阳去世，儿子吴元济隐瞒不发丧，只上报说父亲生病，并伪造奏表请求由吴元济主持军队。皇帝派太医前去诊视，吴元济却假称父亲病情稍有好转，不让太医见到他。吴元济是吴少阳的长子，头顶高耸，燕颔，垂着下巴，鼻子长六寸。他起初出仕，任试协律郎，代理蔡州刺史。有个董重质，是吴少诚的女婿，勇猛强悍，长期领兵，善于用兵。吴元济倚重他，董重质于是劝说吴元济，请求率三千精兵从寿州一带的偏僻道路夺取扬州，向东约李师道用水军袭击润州并占据它；再派奇兵袭击商州、邓州，夺取严绶，进而据守襄阳，以动摇东南地区。这样一来，荆州、衡州、黔州、巫州传递一支箭的命令就可以平定，五岭也将不再属于朝廷。又请求率五百轻兵，从崿岭出发，三天内袭击东都；这样天下就会骚动，便可以横行无阻。吴元济犹豫不决，不能采用。在这以前，他的属官苏兆、杨元卿、侯惟清曾劝吴少阳入朝，有人说他们怀有异志，吴元济便勒死苏兆，把他的尸体送还家中，并囚禁侯惟清。皇帝因为两人都已死亡，所以追赠侯惟清为兵部尚书，追赠苏兆为尚书右仆射。当时杨元卿在长安奏事，见到宰相李吉甫，详细说明淮西的情况，并请求将蔡州派出的使者无论走到哪里都拘捕起来。吴少阳死后四十天，皇帝没有因此停止上朝，而是更换将领、增加戍守，等待变乱发生。适逢传言说董重质杀死了吴元济，并灭了他的家族，李吉甫便请求皇帝为吴少阳停止上朝，派使者吊唁并赠送丧葬财物，追赠吴少阳为尚书右仆射。但吴元济没有得到朝廷任命，便出动全部军队四处进攻，焚烧舞阳、叶县，掠夺襄城、阳翟。当时许州、汝州的百姓都逃入荆棘丛中躲藏，叛军劫掠、拘捕延续千余里，关东地区极度恐慌。吊唁使者到达后，无法进入，只得返回。于是朝廷下诏让乌重胤兼任汝州刺史，率军压迫吴元济的边境，宁州刺史曹华任副职，驻守襄城；任命李光颜为忠武节度使，统领军队临时驻扎；从山南东道中分出地区，下诏任命节度使严绶为申州、光州、蔡州等州招抚使，并让宦官崔潭峻监领他的军队。朝廷下诏剥夺吴元济的官职爵位，催促各道军队进攻讨伐。当时大旱，诏书下达后，雨雪连续下了三天。田弘正、韩弘各自派儿子率军隶属严绶、李光颜的军队。严绶驻扎在蔡州西部边境，军队取得小胜，却没有设置防备，被叛军袭击，在▯慈丘战败，退守唐州。寿州刺史令狐通多次交战失败，叛军于是攻下霍丘，屠杀马塘，令狐通环城自守，不敢出战。朝廷下诏让左金吾卫大将军李文通前往宣慰，估计他将到达时，便让他代替令狐通。适逢裴度辅政，叛贼才开始害怕；而吴元济无法对各部有所指挥授意。诸将赵昌、凌朝江、董重质、李祐、李宪、王览、赵晔、王仁清等，便各自酌情用兵，抵抗朝廷军队，仍有吴少诚、吴少阳旧日的风气。李师道又运送盐货，在宁陵、雍丘一带出入；韩弘知道此事，却不肯禁止。文通率兵与贼将王览、董重质在史蔟冈交战，斩下王览的首级。李光颜又在时曲大败叛军，随后与乌重胤合击小溵河的叛军，将其击败，毁掉了他们的营垒和壕沟。皇帝责备韩绶失误军法，改任韩弘兼任都统，提升高霞寓为唐、邓、随节度使。元和十一年，各路军队大规模会合。李光颜驻军掌河；李文通在固始击败叛军，攻取钅敖山；高霞寓在郎山交战，斩首一千多人，焚烧叛军营垒，驻军铁城。叛军假装败逃，高霞寓追击过深，伏兵突然发动，部下几乎死伤殆尽，只得退守新兴。叛军包围新兴，监军李议诚骑马驰入唐州。救兵到达后，包围解除，高霞寓返回唐州防守。

译吴元济认为高霞寓战败，不足为虑，于是集中兵力防备陈州。那年秋天，李文通让士兵衔枚夜出九女原，屠杀叛军守卫的营垒三十处，又分兵向西北推进，兼取安阳山，攻破叛军屯兵和巡逻部队数百人，投降的有一万多人，还擒获两名将领。李光颜击败郾城的两万叛军，俘获六名将领，又与乌重胤合攻凌云栅，攻克了它。皇帝因各军没有取得大功而发怒，下诏派内常侍梁守谦前去慰劳并督促作战，交给他五百道诏书，准备赏赐有功者，又拿出金帛招募敢死之士。升任李光颜为检校尚书左仆射，乌重胤为右仆射，李布为御史中丞，李公武为御史大夫。诏令规定了约束，严明赏罚，各将领都感到恐惧。贬黜高霞寓，以袁滋代替他。袁滋懦弱，不能统率军队，于是又任命李愬为唐、邓、随节度使。吴元济的粮食吃尽了，士卒所食的菱角、芡实、鱼鳖也都吃光了，甚至有人砍取草根充饥。百姓苦于饥饿，纷纷四散逃亡，吴元济也吝惜粮食，不再禁止他们，各部将领争相收纳逃亡者。皇帝开始在行营中侨置郾城、吴房二县，以安抚新近归附的人。李愬率兵进攻叛军西部，攻破十多处屯栅，擒获丁士良、吴秀琳；二人都是叛军中勇健善战的人。叛军将领张伯良率三万兵马与李光颜在郾城交战，大败。唐军缴获战马一千匹、铠甲三万副，张伯良逃回蔡州。曹华攻取青陵城，截断郾城通往蔡州的道路。叛将邓怀金害怕了，立即送来降表，李光颜接受了他的投降。李愬又袭击并攻破朗山，擒获守将梁希果，平定汶港等三处营垒。吴元济知道部众多次溃败，又失去了吴秀琳等人，于是上表请求捆绑自己到宫阙前请罪，皇帝派使者答应不杀他。吴元济想取走行营的三百匹马，董重质不同意，因此投降没有成功。李愬攻取兴桥，俘获守将李祐，没有杀他，而是把他带到帐下商议，从此开始谋划袭取蔡州，叛军的气势更加沮丧。自从吴少诚盗据蔡州四十年以来，朝廷军队从未抵达城下；他们又曾击败韩全义、于頔，因此军队骄横，无所畏惧。内部又凭借水泽和险要的重重阻隔，所以朝廷集合天下军队进攻他们，三年才攻克一两个县。皇帝责备并罢免高霞寓、袁滋等人以后，诸将才真正听命作战。皇帝下诏征调沙陀族的骁勇骑兵来增援，任命裴度为彰义节度使，兼任申、光、蔡四面行营招抚使。梁守谦与诸将商议，想在裴度到达以前先立功，诸将急忙出战，却没有取胜。裴度到达后，大力慰劳将士，众人都感激奋发，请求出战。裴度又暗中派人进入蔡州，约定吴元济投降；但吴元济被左右亲信劫持，不能投降。李光颜每次作战都居于各军之首，因此吴元济把全部兵力集中到时曲。李祐替李愬谋划说：“蔡州的守军，不过是市民和疲弱的士卒罢了，精锐都在城外；如果直接攻打县瓠，叛贼就会成为俘虏。”李愬认为他说得对，便率精锐骑兵夜袭蔡州，挖掘城墙下的壕沟进入城中，守军都没有察觉。叛军仗恃董重质的军队在洄曲，没想到朝廷军队会到来。等李愬攻打内城时，守城士卒一千多人还在接战，吴元济才惊慌起来，披上铠甲登城，等待董重质救援。正逢董重赞向李愬投降，李进诚又夺取叛军仓库中的兵器，立即进攻叛军。第二天，唐军烧毁城门，百姓纷纷抱着柴薪来添火；朝廷军队放箭，城上的箭头多得可以拾取。过了两天，城门被攻坏，吴元济被擒获，全族押送到长安。申州、光州的守军还有三万人，也全部投降。皇帝亲临兴安门接受俘虏，群臣称贺。朝廷把吴元济献于太庙和社稷之后，在市场上示众并斩杀他；他当时二十五岁。当天夜里，他的首级丢失了。他的妻子沈氏没入掖庭，两个弟弟和三个儿子流放到江陵，都被杀死。又斩杀他的属官刘协庶、赵晔、王仁清等十多人。裴度回朝后，以[缺字]为留后，不久任命为节度使，并将溵州分隶陈许。当初裴度出征时，太子右庶子韩愈任行军司马。皇帝赞美裴度的功劳，于是命韩愈撰写《平淮西碑》，碑文说：上天使唐朝能够完全继承先王的德业，圣明的子孙世世相承，千万年恭敬警戒而不懈怠，把上天所覆盖的土地全部交付给它，使四海九州无论内外，都成为唐朝的君土和臣民。高祖、太宗已经除乱而治国；高宗、中宗、睿宗使百姓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承受先祖的福报，收取天下的功业，盛极而富足，人口众多、土地广大，但祸乱的根苗也在其中滋生。肃宗、代宗，都是有德的祖先和顺从先帝，勤劳而宽容。大恶刚刚离去，莨莠之草却没有被除尽；文臣武将安于享乐，习惯了所见所闻，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拜以后，考察图籍，数说贡赋，说：‘唉！上天已经把这个国家完整地交给我，如今传承的次序到了我这里；我却不能事事做到，凭什么到郊庙去见祖先呢？’群臣震惊恐惧，各自奔走履行职务。第二年，平定蜀地；又第二年，平定江东；再第二年，平定泽潞，接着安定易定，使魏、博、贝、卫、澶、相等地无不顺从意旨。皇帝说：‘武力不可无休止地使用，我还是稍稍休息一下吧。’ 元和九年，蔡州将领吴少阳死了，蔡州人拥立他的儿子吴元济，请求朝廷承认，皇帝没有答应。吴元济于是焚烧舞阳，进犯叶县、襄城，想以此震动东都，放纵军队到处抢掠。皇帝逐一向朝廷询问，除了一两个大臣外，众人都说：‘蔡州节帅不入朝接受任命，至今已有五十年，传了三姓四位将领；它的根基牢固，兵器精利，士卒顽强，不同于其他地方。只要加以安抚就能占有它，既顺利又不会生事。’大官们凭主观臆断作出决定，带头发言，众口附和，形成一套牢不可破的说法。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责任交给我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我怎么敢不尽力！况且还有一两个大臣赞同，也不能说没有助力。’皇帝说：‘李光颜，你任陈许节度使，凡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中正在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率。’又说：‘乌重胤，你原来拥有河阳、怀州的军队，现在增加给你；凡朔方、义成、陕、益、凤翔、鄜延、宁庆七军中正在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率。’又说：‘韩弘，你把一万二千名士卒交给你的儿子李公武，前去讨伐蔡州。’又说：‘李文通，你守卫寿州；凡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徐泗五军中在寿州作战的部队，都由你统率。’又说：‘李道古，你负责鄂岳观察使的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皇帝说：‘李愬，你统率唐、邓、随三州，各自带领本州军队进攻。’又说：‘裴度，你是御史大夫，前去视察军队。’又说：‘裴度，只有你与我同心，你于是担任宰相，替我根据将士是否听命来实行赏罚。’又说：‘韩弘，你以节度使身份兼任诸军都统。’又说：‘梁守谦，你出入我身边，是亲近的臣子，前去慰劳军队。’又说：‘裴度，你前去，给士卒衣服和饮食，不要让他们受寒挨饿，以完成这件事，并使蔡州百姓获得新生。赐给你节斧、通天御带和卫士三百人。这些朝廷大臣，你可以选择他们跟随，只要贤能，不要畏惧权势大的官员。庚申日，我将亲临宫门为你送行。’又对御史说：‘我怜悯士大夫作战十分辛苦，从今以后，除非郊庙祭祀，不得使用音乐。’

译李光颜、乌重胤、李公武合力进攻蔡州北部，进行了十六次大战，攻取栅城二十三座，降服军民四万人。李道古进攻东南，交战八次，降服一万三千人，再次进入申州，攻破外城。李文通在东部作战，交锋十多次，降服一万三千人。李愬从西面进入，每俘获叛军将领，便释放而不杀，采用他们的计策，因此接连取得战功。元和十二年八月，宰相裴度到达军中，都统韩弘更加急切地督促作战，李光颜、乌重胤、李公武也更加奋勇听命。吴元济把全部部众集中在洄曲防备。十月壬申日，李愬利用所俘获的叛军将领，从文城出发，趁大雪快速奔驰一百二十里，半夜抵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并全部俘获他的部属和士卒。辛巳日，宰相裴度进入蔡州，奉皇帝命令赦免当地百姓。淮西平定，举行盛大宴会并赏赐有功者。军队回师那天，又把军中的粮食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再当兵、愿意回乡务农的占十分之九，全部释放。吴元济在京师被斩首。评定功劳：韩弘加授侍中；李愬任左仆射，兼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光颜、乌重胤都加授司空；李公武以散骑常侍身份任鄜、坊、丹、延节度使；李道古升为大夫；李文通加授散骑常侍；宰相裴度入朝，进封晋国公，晋升为金紫光禄大夫，仍以原官任宰相；又以他的副使[缺字]为工部尚书，兼任蔡州事务。裴度回朝奏报以后，群臣请求记载皇帝的圣功，把它刻在金石上。皇帝因此命令韩愈，韩愈拜谢叩首，献上碑文说：唐朝承受上天的命令，于是使天下万方臣服。靠近京畿的土地，谁竟承袭盗贼而狂妄作乱？从前玄宗时期，盛极而衰败；河北强悍骄横，河南也相继附和。四位圣君都不宽赦，屡次兴兵征讨；有不能攻克的地方，就增加军队戍守。农夫耕种却没有粮食可吃，妇女纺织却没有衣服可穿；用车辆把物资运送去，给士卒发放粮饷。京外许多地方不来朝见，皇帝长期不能到岳山巡狩。百官怠慢职守，政事失去了旧有的秩序。皇帝当时继位，回顾四方，叹息说：‘只有你们这些文臣武将，谁来体恤我的国家？’平定吴、蜀之后，很快又收取山东。魏州将领首先归顺，六州降服跟从。淮西不顺从，自以为强大；他们带兵叫嚣，想要恢复旧日的叛乱。朝廷开始下令讨伐他们，他们便接连勾结邻近的叛镇，暗中派刺客来刺杀朝廷宰相。正在交战而未获利时，京师内部又受到惊扰。群臣上奏说：‘不如施恩招抚，使他们归来。’皇帝不予理会，而是与神明谋划。等到宰相们同心协力，终于完成上天的诛罚。于是命令李光颜、乌重胤、李愬、李公武、李道古、李文通：‘都由韩弘统率，各自奏报你们的功劳。’三路分兵进攻，共有五万军队；北方大军乘势而进，兵力是叛军的数倍。曾经在时曲交战时，军士躁动不安；攻下凌云栅后，蔡州士卒极为窘迫；在邵陵取胜，郾城前来投降。从夏天到秋天，叛军营垒仍相互对望；军队疲顿而士气不振，报功也不及时。皇帝怜悯出征的士卒，命宰相前往整顿。士卒吃饱了唱歌，战马在马槽旁腾跃。朝廷军队在新城试战，叛军遇败逃走；他们把所有兵力都抽调出来，聚集起来防备我们。西路军跃入敌境，道路上没有留下一个敌人。蔡州城高大坚固，疆域方圆千里。朝廷军队既已进入并占有它，百姓没有不顺服等待的。皇帝下达了恩惠的诏言，由宰相裴度前去宣布：只诛杀首恶，释放下面的百姓。蔡州的士卒，丢下铠甲，呼喊着欢舞；蔡州的妇女，在门口迎接，笑语相向。蔡州人说饥饿，朝廷便用船运粮去赈济；蔡州人说寒冷，朝廷便赐给他们丝织品和布帛。起初蔡州禁止百姓往来，如今百姓相互来往嬉戏，里巷的门户夜间也敞开。起初蔡州人上阵作战，退后就会被杀；如今他们睡醒起身，左边[缺字]，右边喝粥。朝廷为他们选择官吏，以收拾残余的疲惫。选派官吏赐给耕牛，教导百姓耕作而不征税。蔡州人说：‘起初我们迷惑无知，现在才彻底醒悟，真羞愧从前的所作所为。’蔡州人又说：‘天子英明圣哲，不顺从就灭族，顺从就保全性命。你们若不相信我们，就看看这蔡州的地方。谁不顺从，就去砍断他的喉咙。凡是叛乱都有一定的势力，声势彼此依靠。我们强大时尚且不能支撑，你们弱小又凭什么依仗？把这些话告诉你们的长辈、父亲和兄长；赶快奔走前来归附，同我们共享太平。’淮西作乱，天子讨伐你们；讨伐以后你们遭到饥饿，天子又使你们活命。起初商议讨伐蔡州时，卿士们没有人赞同。讨伐四年以后，无论大事小事，人们都还在疑惑。没有赦免却没有发生疑乱，是因为天子英明。蔡州这次功业，只有果断决断才能完成。淮西平定以后，四方蛮夷全都来归附。于是开启明堂，皇帝坐在那里治理天下。韩愈认为吴元济之所以能够被平定，是因为裴度坚定执行皇帝的意旨，使吴元济不能获得赦免，因此诸将不敢犹豫观望，最终擒获了他；多数人把功劳归于裴度，而李愬尤其因为攻入蔡州的功劳居于第一。李愬的妻子是唐安公主的女儿，能够出入宫禁，说韩愈所写的碑文不真实。皇帝也顾虑这样会严重违背武将们的心意，于是下诏砍削碑文，另命翰林学士段文昌撰写。李祐因功升任神武将军，皇帝赐给他田地、住宅、粮食。皇帝查明董重质曾教唆吴元济作乱，想杀掉他，但李愬事先答应不杀董重质，所以只把他贬为春州司户参军；凌朝江贬为潘州司户参军。这一年，申州、蔡州开始输送贡物，户部因为贡物长期没有送到，请求在元旦把它们陈列于朝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李祐字庆之，后来升任夏、绥、银、宥节度使，调任泾原节度使。讨伐李同捷时，改任沧德景节度使，多次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董重质被贬后不久，转任太子少詹事，隶属武宁军，升为左神武将军，赏赐金帛与功臣相同。后来屡次升任左右神策军、剑南西川行营节度使，历任夏、绥、银、宥节度使，训练士兵有法，羌人、戎人都畏惧而归服。最终任右龙武统军，死后追赠尚书右仆射。刘悟的祖父刘正臣，任平卢军节度使，袭击范阳没有成功，战死。叔父刘全谅任宣武节度使，认为刘悟勇敢果断，任命他为牙将；刘悟因获罪逃到潞州。王虔休又任命他为将领，他因病离职，回到东都。刘全谅在东都积存了数百万缗钱，刘悟破坏滕[缺字]后取用这些钱。他跟随恶少年杀人、屠狗，蛮横违法，被关进河南府狱，留守韦夏卿宽赦了他。李师古用厚重的礼物迎接他，起初并不十分了解他；后来与他一起击球，刘悟纵马奔驰，气势猛烈，撞倒了李师古的马。李师古大怒，要杀他；刘悟气盛，用言语顶撞李师古，也不屈服。李师古认为他有才能，命他统率后军，并把侄女嫁给他，历任牙门右职。李师道因军费困乏，率领商人捐钱资助，命刘悟督办。刘悟独自宽免他们，因此人人归附依赖他。李师道被讨伐时，派刘悟率兵驻守曹州。刘悟执法统一而且讲信用，士卒乐于为他效力，军中连刁斗声都没有。

译田弘正的军队驻扎阳谷，刘悟把营地迁到潭赵。魏博军渡过黄河攻取卢县，驻营阿井；城中流传消息说，冯利涉和刘悟将要担任主帅。李师道心中怀疑刘悟，多次召他商议军务。刘悟说：‘如今我们与魏博军像角力一样，双方已经交锋，先退的人就会失败。我如果回去，魏博军很快就会追到城下。’左右近臣劝说：‘战争的胜败还未可知，若杀掉大将，谁肯为我们效力？’李师道认为有道理。有人说刘悟将要作乱，不如赶快除掉他。李师道派两批使者前来责令出战，又暗中告诉刘悟的副将张暹，让他杀掉刘悟。使者和张暹隔屏密谈了很久，刘悟对此产生怀疑；张暹把实情告诉他，刘悟便杀死使者，召集诸将商议说：‘魏博军强大，出战就会失败，不出战也会死亡。况且天子所要诛杀的只是司空李师道而已。我们这些人被驱迫着走向死地，哪里比得上回兵攻取郓州，建立大功，把危亡转变成富贵呢？’众将都唯唯应诺，但另一位将领赵垂棘阻止他的行动，刘悟于是杀了赵垂棘，又杀掉自己所厌恶的三十人，把尸体陈列在帐前，众人畏惧服从。他下令说：‘进入郓州后，每人赏钱十万，允许报私仇，财物牲畜任意取用；但军府仓库必须完整，违令者斩。’于是派人通知田弘正，让他进军潭赵。刘悟半夜逼近西门，黎明时城门打开，他率军入城，杀死李师道和大将魏铣等数十人。朝廷立即任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封为彭城郡王，实封食邑五百户。元和十五年，刘悟入朝，升任检校兵部尚书。唐穆宗即位后，调任昭义军节度使。朱克融作乱，议论者想借助刘悟的威名来压制叛乱，于是调他镇守卢龙。到达邢州时，正逢王廷凑发动变乱，刘悟无法进入卢龙，只得返回驻军。又升任兼幽、镇招讨使，治理邢州。他包围临城，长期观望而没有攻克；又与监军刘承偕不和，众人侮辱刘悟，放纵其部下违法，刘悟不能忍受这种屈辱。刘承偕与都将张问谋划捆绑刘悟送往京师，以张问代行节度使事务。刘悟得知后，率兵包围监军府，杀死小使。他的属官贾直言责备他说：‘李司空如果死后有知，看到您这样做，军中将来还会有像您这样的人了！’刘悟急忙道歉说：‘我不想听到“李司空”这几个字，过一会儿事情就会平定。’随即收兵退去，把刘承偕藏起来囚禁。皇帝顾虑违背刘悟的心意，贬黜刘承偕；但刘悟从此颇为专横放纵，上书言辞多有不恭。天下获罪逃亡的人多归附他，他还极力陈述他们的冤屈。后来多次升任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宝历初年，巫师胡乱说李师道率兵驻扎在镏璃陂，刘悟惊恐不安，命人祈祷祭祀，准备千人的膳食，亲自前往求福。将要换衣服时，他突然吐血数斗，最终去世，追赠太尉。朝廷上表让他的儿子刘从谏继承职位。刘从谏的母亲出身卑微，他年少时狡猾诡诈。李师道在世时，曾派刘悟出兵驻守，并任命刘从谏为门下别奏。从谏每天与李师道的奴仆们一起赌博交往，详细知道他们的隐秘事情，全部告诉刘悟，所以刘悟得以建立功劳。刘悟死后，从谏掌管留后事务，拿着金钱财物贿赂当权者。朝廷议论认为上党是内地藩镇，与河朔不同，不能答应他继承节度使。左仆射李绛上奏说：‘刘悟隐瞒死亡，众人未必都愿意作乱；从谏的威望和恩惠还没有显现。如果下诏让邻近藩镇的大将兼任节度使，迅速进入军中，趁他没有准备时控制局势，使军心有所归属，他的谋划自然会屈服。假如他拒绝命令，潞、泽、沁三州势必难以独存，几个月内就可以覆灭。’当时李逢吉、王守澄收受了他的贿赂，多次替他请求，唐敬宗于是任晋王为节度大使，下诏让刘从谏主持留后事务，并起用他为将作监主簿、检校左散骑常侍。晋王是皇帝宠爱的人，刘从谏不断送来馈赠，不久便被任命为节度使。大和初年，李听在馆陶战败，逃到浅口，刘从谏率铁骑和黄头郎前往救援，李听因此获免。刘从谏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任司空，封沛国公。昭义军从刘悟时期开始治理邢州，但百姓思念上党，因此刘从谏返回潞州治理。刘悟苛刻扰民，刘从谏宽厚，所以部下更加归附。他当时正年轻，想建立功业。大和六年，他请求入朝，唐文宗给予他的礼遇超过常例。第二年，他返回藩镇，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许多公卿把私事托付给他；他又看到朝廷政令不一，于是从心底轻视朝廷，面露骄色。李训曾约刘从谏诛杀郑注，后来发生甘露之变，宰相们都被灭族，传言说他们死得并非罪有应得。刘从谏为此不平，三次上书请求追究王涯等人的罪责，并尖锐地讥刺宦官。那时宦官得势，天子软弱，郑覃、李石刚刚执政，借助刘从谏的论奏来树立权威和纲纪，宦官们因此害怕并怨恨他。刘从谏又弹劾萧本并非太后的弟弟。仇士良积累了怒气，散布言论说刘从谏有窥伺朝廷的意图。刘从谏也妄称要清除皇帝身边的奸邪，于是与朝廷互相猜疑离心。唐武宗即位后，刘从谏兼任太子太师。他性情奢侈，修饰住宅、车舆和马匹；没有长远谋略，却善于经商理财。他把长子刘道入迁入潞州，每年专卖马匹、向商人征税，又煮盐，经营铜铁，收取钱币十万缗。商人的儿子献上良马和金钱，刘从谏便任命他们为牙将，派他们到各州县经商；他们所到之处横暴贪婪，向商人子弟索取借款，官吏不听命，就向刘从谏告状。刘从谏想上奏论罪，有时还派门客游走刺杀，因此天下人都怨恨愤怒。刘从谏养了一匹身高九尺的马，把它献给皇帝，皇帝没有接受；他怀疑这是仇士良阻挠的结果，便愤怒地杀了那匹马，更加不平。又听说仇士良受到的宠幸正浓厚，他越发忧虑困惑，想亲自入朝，又害怕不能脱离祸患，于是称病，最终去世，享年四十一岁，追赠太傅。起初，有一名大将李万江，本是退浑部人。李抱玉送回纥使者经过太原时，李万江率全家帐落跟随来到潞州，在津梁寺放牧。那里土地肥美、水草丰盛，所产的马像鸭子一样矮，却十分强健，世人称为“津梁种”，每年收入马价数百万。其子弟和姻亲有四十八人隶属于军中。刘从谏要把他们迁往山东，他们害怕再次迁徙会发生变故；而且这些子弟也豪横放纵，不太服从刘从谏，不很礼敬他，于是刘从谏诬陷他们谋反，诛灭三族，共三百多家。姬妾稍有过错，他就立即杀掉。人人都知道他将要灭亡。刘从谏的侄子刘稹，其父刘从素任右骁卫将军。刘从谏把刘稹定为继承人，病重时与妻子裴氏谋划，让她主持军事，并安排大将王协、郭谊、刘武德、刘守义等人辅佐刘稹。他们秘密不发丧，王协谋划派将领姜岑到朝廷请求医生。宦官和医生到达时，刘从谏已经死了二十天。刘稹说：‘先父病重，不能接受诏书，请允许我代他拜受。’宦官说：‘躺着接见也可以。’刘稹以母亲夫人侍奉在旁、不能让她退避为借口推辞。宦官想直接进去，刘武德等人挡住门户。宦官害怕发生变故，赶快出来，收下了一百万钱的馈赠。后来使者接连前往，有人知道刘从谏已经死了；他们还没有走到几舍远，众人便害怕起来。刘武德与将领董可武率一万人出兵迎接慰劳，到了牙门，却不能再前进。诸将于是到监军崔士康那里邀约劝说，请求按照河朔旧例办理。崔士康懦弱，不敢拒绝，于是来到丧所，扶刘稹出来，给他包上[缺字]巾，说：‘不要再想杀害诏使。’诸将哄然大笑，于是让刘稹出来会见三军。

译皇帝因先前使者不能进入潞州而发怒，把他贬谪并隶属于恭陵。刘稹派遣的姜岑、梁叔文、梁叔明三批人，都在京兆府被杖打而死。皇帝下诏命刘从素写信命令刘稹护送丧柩回东都，刘稹不奉诏。皇帝下诏让群臣商议，李德裕建议说：‘刘稹所倚仗的只有河朔罢了。如果派大臣去晓谕皇帝的旨意，调山东军队出兵，必定可以攻破他。’于是下诏夺去刘从谏、刘稹的官爵，命各路军队进讨。于是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率兵驻扎万善；河东节度使刘沔守卫昂车关，驻营榆社；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在肥乡设置栅营，进攻平恩；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驻军临洺，掠取任县、尧山、向城；河中节度使陈夷行在冀城扎营，进攻冀氏。王茂元另派将领在天井关扎营，被叛将薛茂卿击败，四名将领被擒，十七座栅营被焚毁。张巨进攻万善，不能攻下。王茂元想撤走，正好天黑，叛军自行溃散离去。皇帝下诏命忠武节度使王宰率本军进入怀泽行营；陈许军队勇悍，叛军平时就害怕他们。薛茂卿倚仗战胜，期望得到厚赏。有人说：‘他的军队深入王师的境地，朝廷正要发怒，节度使的增援更加不可能到来。’刘稹认为这话有理，因此薛茂卿大为失望，便与王宰暗中联络，假装挑战，立即败逃，丢下天井关离去，左右七营都溃散了。薛茂卿逃到泽州，派间谍对王宰说：‘泽州可以攻取，我将在内部接应。’王宰怀疑而没有进军，错过了约定日期，薛茂卿气恼地捶腕叹恨。刘稹听说他有二心，召来杀掉了他。王宰进军击败刘公直，攻取陵川。刘沔又攻取石会关。李石代替刘沔统领河东，刘稹于是借李石的哥哥、洺州刺史李恬写信请求投降。李石把此事上报，右拾遗崔碣上表请求接受投降，皇帝大怒，把崔碣贬为邓城令，并下诏说，谁敢请求停止用兵，就在叛贼境内将其杀死。皇帝命李石回信，答应刘稹亲自反绑出降。李石骑马赶去接受投降，刘稹却没有出来。不久，太原将领杨弁驱逐李石，与刘稹联合讲和。刘稹的诸将建议说：‘我们请求承袭节度使职位，他只是叛乱的士卒；如果同他联合，就是同反叛者结盟。’于是给杨弁的使者戴上刑具送往京师，并派康良佺驻扎鼓腰岭，击败太原军，活捉士卒七百人。皇帝仍不赦免杨弁。起初，刘从谏将死时，命令刘稹不要鞭打侮辱诸奴仆，所以李士贵等人与王协尤其掌握权势。士卒作战有功却得不到赏赐，部下都没有斗志。府库中的财货仍堆积如山，王协却请求向商人征税，派刘溪等人分别出去检查核实；刘溪又把普通百姓一并查验财产，抽取十分之二，百姓开始怨恨。刘从谏的妻弟裴问镇守邢州，招募了五百士卒，号称“夜飞将”，其中多是豪门子弟；因为他们的家人缴纳财物不及时，被刘溪囚禁。裴问因此责问刘溪，刘溪大怒，裴问便杀死刘溪，与刺史崔嘏斩杀大将，然后自行归附成德军。王钊镇守洺州，给士卒[缺字]布一端；刘稹下令让他代替每年的军饷。王钊对众人说：‘仓库里的物资还很多，想拿出来作为赏赐，可以吗？’士卒都很高兴。王钊把所有物资全部发给他们，并向魏博军送去降表。▯慈州将领高玉、尧山将领魏元谈等相继向成德投降，王元逵因他们长期替叛贼守城，把他们杀死。刘稹听说三州投降，非常恐惧。大将郭谊与王协开始谋划杀刘稹，让董可武把刘稹诱到北宅，设酒宴款待；等他喝得尽兴，便斩下他的首级，又把刘从谏的二十多个襁褓中的儿子以及侄子刘积、刘匡周等全部杀死。张谷、张沿、陈扬庭、李仲京、王渥、王羽、韩茂章、韩茂实、贾庠、郭台、甄戈等十一族都被诛灭，军中一向不归附的人也全部杀死。把刘稹的首级装入木匣送给王宰，献到京师，告祭太庙和社稷；皇帝亲临兴安门接受首级。刘公直也向王宰投降。石雄率兵守卫边境，军队大肆抢掠，郭谊写信责备他，石雄因此怀恨。刘稹死后，郭谊把刘从谏的妻子赶到夹室，将她的财产据为己有，修建大马厩，每天盼望获得节度使旌节。宰相李德裕建议说：‘刘稹庸碌低下，叛乱由郭谊开始；等军队困窘以后，他才谋杀刘稹以求取荣宠。如果不诛杀他，就无法惩治奸臣。如今军队还在境内，应当把所有叛党都押送京师，依法论罪。’此前有个狂人在潞州市场上喊道：‘石雄率七千人到了！’刘从谏把他抓来杀掉，于是请求下诏让石雄率领七千人进军。石雄到达潞州，捆绑郭谊、王协、刘公直、安全庆、李道德、李佐尧、刘武德、董可武等人送往京师，全部处以死刑。又杖杀崔士康。白惟信是潞州勇猛的将领，多次与石雄交战，因害怕不敢投降；他从武乡杀死都将康良佺，想投降卢钧。石雄派人招降，白惟信却杀了来使，最终还是向卢钧投降。皇帝下诏说：‘刘从谏将死时，竟任命刘稹主持军事，应该剖开他的棺材，把尸体暴露在市场上三天。’石雄打开棺材查看，刘稹面色如生，一只眼睛还睁着；石雄把他的尸体斩了三刀，仇人又把他的骨头剔得几乎没有剩下。郭谊是兖州人。他的哥哥郭岌侍奉刘悟，任牙将。郭岌常常喜欢滏山的秀美险峻，说：‘我死后一定要葬在这里。’望气者说：‘这块地方应当使三代人成为异姓都头。’河北人所说的“都头异姓”，是极其尊贵的称号。‘但是墓穴挖过两丈就不吉利。’郭谊借郭岌任刺史的身份，挖到三丈深，得到一条石蛇和三个石卵；工匠打破它们，里面都流出血来。到了后来，郭谊和郭岌的三个儿子一同被诛杀。张谷、张沿、陈扬庭都有文才，常常谈论古今成败来辅佐刘从谏，因此刘从谏善待这三人。张谷纳邯郸人李严的女儿为侍人，称为“新声”。当刘从谏暗中谋划窥伺并威胁朝廷时，新声劝张谷说：‘当初天子任命刘从谏为节度使，并不是因为他有野战攻城的功劳，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带领齐州十二州归还给天子，朝廷在是否罢免他的继承权这件事上还没有做到罢免而已。刘从谏占有泽潞以来，没有听说他用一丝布、一匹马为天子祝寿，身边的人也都是无赖。章武年间，几个藩镇相继覆灭，都是有雄才大略的人物，尚且不能保住天子的恩宠，何况刘从谏是从妇女手中被推举出来的？如果不能依法使他获罪，也应当让他以非法叛乱结束。您应当脱离全族向西逃走，真正的大丈夫不要顾念一顿饭的恩情，应当让自己的骨肉成为勇士们的血食。’说完便悲伤流泪。张谷犹豫了三个月，害怕言语泄露，便把新声勒死。李仲京是李训的哥哥，曾任萧洪府判官，后升为监察御史。王渥是王璠的儿子。王羽是王涯的族孙。韩茂章、韩茂实是韩约的儿子。贾庠是贾餗的儿子。郭台是郭行馀的儿子。甘露之变发生时，他们都穿着破旧衣服逃奔刘从谏，刘从谏供给他们衣食。甄戈颇有侠义气概，刘从谏给他丰厚的供给，让他坐在上座；甄戈自称荆轲。刘从谏与定州守将有嫌隙，命甄戈去抓捕他；甄戈于是以旅客身份前往拜见，留下饮酒三天，乘机斩下他的首级。后来有一天，刘从谏又派他去抓仇人，仇人便带领十多个亡命之徒劫持了他。刘从谏很不高兴，称甄戈为“假荆轲”。

译刘从谏的妻子裴氏因为弟弟建立了功劳，皇帝下诏想免她一死。刑部侍郎刘三复坚持认为不可以，于是裴氏被赐死，尸体送还给裴问。裴氏的父亲裴敞，是裴冕的后代，曾被征召入刘悟府中；刘悟认为他奇异有才，所以替刘从谏聘纳了他的女儿。裴氏十五岁时，裙子下面突然冒出火光，家人认为是奇异之兆，于是答应这门婚事。她被封为燕国夫人。裴氏宽厚而有谋略，常常劝刘从谏入朝，为子孙作长远打算。刘从谏有个妾韦氏，想封为夫人，刘从谏答应了；诏书送到后，裴氏发怒，毁掉诏书，不肯交出。后来一天，刘从谏召集裴氏的亲党，又拿出诏书，裴氏把诏书摔到一旁，说：‘淄青李师古四代抗拒朝命，没有听说有侧室被封为夫人的。您承受朝廷的姑息，应当自己贬黜削职，请求洗清罪过；反而把婢女当作夫人，家族很快就要灭亡了！’刘从谏羞惭地停止了此事。等韦氏到了京师，便说：‘李丕投降时，裴氏曾会见大将的妻子，哭着说：“替我告诉你们的丈夫，不要忘记先公的恩德，希望把母子托付给你们。”那些妇女也都哭了，所以潞州诸将更加坚定地叛乱。’刘从谏因此招致了祸患。起初，术士李琢能预言祸福，刘从谏用重金聘请他，任命他为大将。会昌初年，李琢对刘从谏说：‘前些年长星经过斗宿，您正好出生在那时。如今它又来到镇地，将会有灾祸。’刘从谏立即把军队迁往山东，开辟球场，挖掘柳泉，大规模兴办劳役来压制灾祸。刘从谏生病后，有人说李琢兴建的这些工程都违背岁时，怀疑他另有阴谋，于是刘从谏让刘稹列举他的罪状并杀掉他。府中一片骚动，不久李丕投降。有个叫李佐之的人，是李兼的孙子，多次调任河南县尉，号称刚强正直。他曾客居潞州，受到刘从谏礼遇，被留下不能离开，于是任命他为观察府支使，后来娶了刘从谏堂叔的女儿。刘从谏轻视远房亲属，给陪嫁的资财很少，李佐之也轻视刘从谏，不很回应他。刘从谏生病后，李佐之极力劝他回东都，刘从谏虽然不能听从，却对这番话十分感激佩服。刘从谏病重将死时，王协等人害怕李佐之的妻子和岳母会从中说情，于是用车把岳母送回东都。正逢李佐之的奴仆告发李佐之与宾客交往、泄露军中虚实，刘稹把他囚禁。李佐之的妻子申诉说没有受到礼遇，刘稹于是把她也杀了。武乡县令唐汉宾，是唐俭的后代。因为刘稹拒不奉命，他坚决劝谏归顺朝廷；刘稹不听，于是唐汉宾全族被杀。李师晦本是宗室子弟，起初刘悟征召他进入幕府；他看到刘从谏逐渐骄横，便假称寻求长生术，不参与政事。刘从谏让他回东都，李师晦害怕被张谷、陈扬庭等人诬陷，请求居住在涉县，刘从谏没有怀疑他。刘稹失败后，有人向皇帝进言，皇帝提升李师晦为伊阙令，并追赠薛茂卿为博州刺史。大中初年，又追赠唐汉宾为本县县令。此前，河北各镇将领死后，通常先派使者吊祭，接着册封追赠，再由近臣前去慰劳；等候皇帝允许军队自行处置后才发兵，大多不到半年不能平定，所以叛将的逆子们都有时间为此作准备。刘稹起初没有料到皇帝会因愤怒立即讨伐他，等王茂元把诏书抄录给刘稹看时，他全族号哭，想自行归降，却因愚昧懦弱而犹豫不决。自刘悟到刘稹三代，共二十六年。李丕擅长权谋之术，与刘从谏交情深厚，被任命为大将。刘稹拒不奉命后，军中厌恶他的才能，李丕害怕，请求担任游弈，深入侦察，以便了解营垒位置，于是自行归降。议论的人怀疑他是叛军派来的，李德裕上奏说：‘讨伐叛贼半年，才有投降的人，应当赏赐他，以此劝勉其余的人。’皇帝召见李丕，提升他为忻州刺史。李丕请求攻取榆社，从东面经过武安进入敌境讨伐叛军；这样即使邢州、洺州尚未攻下，叛军也无法出兵救援潞州。皇帝没有听从。杨弁作乱时，派人诱使李丕，李丕把来人杀掉，并率兵扼守逃亡集结的道路。李德裕对皇帝说：‘度支、户部积存在代州的物资，现在李丕堵塞了叛军的道路，叛贼就要被攻破了。’于是催促李丕讨伐杨弁，军队尚未到达，杨弁已经被擒获。李丕升任汾州、晋州刺史。大中初年，任振武节度使，检校刑部尚书。党项叛乱时，调任鄜坊节度使，后来去世。赞语说：《左传》称：“创作《周易》的人，大概知道盗贼的情状吧！” 既然如此，盗贼的真实情状，不是圣人就不能了解。唐朝中途衰落，奸雄四处窥伺而奋起，整个魏、赵、燕之地都变成盗贼聚集的区域，叛乱绵延百年，最终使那里的人如同夷狄，不能恢复原状。昏庸的君主和无能的辅佐，只是因为不了解盗贼的缘故罢了。引诱妖邪使它陷入昏暗，以夺去它的光明，难道说的是萧俯、崔植等人吗？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上　突厥上 蛮夷成为中原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前代的事情，史家大都能够说明。唐朝兴起以后，蛮夷势力此消彼长，曾经与中原抗衡的有四个：突厥、吐蕃、回鹘、云南。正当他们强盛之时，群臣在朝廷上纷纷献策，有的被采纳，有的被搁置，都清楚地记载在这里。刘贶认为：严尤的论辨有条理却不够详尽，班固的叙述详细却不够完备。综合考察最为恰当的做法，周朝得到上策，秦朝得到中策，汉朝没有良策。为什么这样说呢？对于荒服以外、声教所不能到达的地方，他们叛乱时不必劳师远征，他们投降时也不能因此撤除戒备；只要严密守御，使险要之处成为他们奔走汇集的屏障，他们就不可能成为盗寇，也不可能成为臣民。“应当施恩于中原，以安抚四方”，这是周朝的做法，所以说周朝得到了上策。《周易》说：“王侯设置险阻来巩固国家。”修筑长城、整治障塞，就是设置险阻。赵简子修起长城防备胡人，燕国、秦国也修筑长城来隔绝中外，并进一步修治城墙和壕沟，结果城池、国家都灭亡了，人们把责任归咎于此。后来北魏修筑长城，议论者认为，每治理一步土地，方圆千里的范围就要役使三十万人；不用十天半月就能获得长久的安逸，因此说秦朝得到的是中策。汉朝把宗室女子嫁给匈奴，而汉高祖明明知道鲁元公主不能阻止赵王的叛乱，却还以为和亲能够平息匈奴的叛乱，这是错误的。况且冒顿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却希望他不会同外祖父争强，难道不是糊涂吗？既然如此，那些明知和亲不是长久安定之计却仍然实行的人，只是因为天下刚刚平定，想用它来暂时缓解每年的祸患罢了。汉武帝时期，中原已经安定，胡人侵犯日益稀少，正应当疏远并断绝和亲，这才是适当的时候。当时正使华夏疲敝耗损，连年用兵，所以严尤认为这是下策。然而到了汉昭帝、宣帝时期，武士训练有素，侦察骑兵精明强干，匈奴收敛踪迹，远远迁徙，汉朝仍承袭奉春君的错误举措，倾尽国库供给西北边防，每年耗费二亿七千万。皇室的美女，嫁给匈奴穹庐中的人；后宫的良人，也降身于沙漠。用子女和土产进贡，是臣下侍奉君主的职责。《诗经》说：“没有谁敢不来进献，没有谁敢不来朝王。”荒远之地只称说他们前来朝见，并不说天子前往。鲁桓公与吴国结盟，史官还避讳而不记载。怎么能凭天子的尊贵身份，同匈奴约为兄弟，让帝女的称号与胡人老妇共同侍奉一夫；甚至让蒸母报子之类的事情，顺从他们的污秽风俗呢？中国不同于蛮夷的地方，就在于有父子、男女的区别。那些柔婉艳丽的女子，毁坏节操，嫁给异类，所受的污辱太深了。汉朝的君臣却没有人为此感到羞耻。魏、晋时期，羌、狄居住在边塞，所得到的资助供奉超过从前。百人的酋长、千户人的首领，都赐给金印紫绶，享受王侯的俸禄。放牧马匹的儿童、骑羊服役的奴隶，携带毳毼来求取利益的人，交错出现在道路上。农具耕作所产生的利益，以及丝麻生产的物资，都散布到数万里以外。胡夷年年骄横，华夏日益困窘。他们强盛时，竭尽民力去征伐；他们表示服从时，又像从前一样供养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口〕 他们生病就接受供养，强盛了就向内侵攻；中国替羌胡服役将近千年，难道不可悲吗！如果真能把供给他们的财物转用于赏赐戍边士卒，百姓就会富裕；把授予他们的爵位转用于诱励守边将领，将领就会贤良。富足和利益归于我们，危险和灭亡转给他们；既没有送女的耻辱，也没有运送财物的劳苦。放弃这种做法而不实行，所以说汉朝没有策略。严尤说古代没有上策，是说不能把匈奴变成臣妾；其实是能够做到而不肯实行罢了。他说秦朝没有策略，是指驱逐戎狄而导致亡国。秦朝灭亡，并不是因为驱逐戎狄。汉朝采取下策，是说讨伐胡人而使百姓困苦。百姓已经困苦了，又役使百姓去供奉胡人，这就是没有策略。所以说严尤的论辩虽巧，却还不周详。班固说：“他们前来仰慕义理，就用礼让接待他们。”为什么呢？礼让是用来交往君子的，不是用来接待禽兽和夷狄的。纤细华美的物资向外散去，戎羯的贪心就会产生；戎羯的贪心一产生，便成为侵盗的根源。圣人不让他们共同享用饮食、音乐；他们来朝见时，让他们坐在宫门外，由通晓夷语的人把食物委托给他们食用，不让他们知道宫中食物的香气和美味。汉朝习惯于玩弄、骄纵强虏，使他们享受燕、赵美女的姿色，吃到太官供给的珍馐美味，穿上文绮、罗、纨等华丽衣物；供给越多，他们的要求就越多，一旦断绝供给，就招来怨恨。这就像用好肉喂饱豺狼，却放任它们捕猎撕咬。华人步兵擅长利用险阻，虏人的骑兵擅长在平地作战；只要坚守，就不要同他们追逐竞赛。他们来时，就堵住险要之处使他们不能前进；他们退时，就封闭险要之处使他们不能返回。用长戟冲击，用强弩临射，并不是为了求取胜利；这就好比对待虫豸、毒蛇、蜥蜴，哪里需要用礼让来接待呢？所以说，班固所说虽详细，却仍未尽其意，原因就在这里。杜佑说：秦凭小小的关中灭掉六个强国。如今竭尽四方的财力，向上供奉京师；对外有犬戎侵陵，攻陷数百座城池；对内战争仍未平息，已经三十六年了。难道是治理安排的方法不同，还是古今时代不同吗？周代的制度是，步长一百步为一亩，一百亩供养一名农夫。商鞅辅佐秦国，认为土地的利益没有充分利用，于是改为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一百亩供养一名农夫。又因为秦地宽广而人口少，晋地狭窄而人口多，便诱使三晋人来耕种，优厚地给予他们田地和住宅，并惠及子孙，使秦人在外应敌；不是从事农业和战争的人，不得进入官府任职。大体上一百人中有五十人务农，五十人练习作战，所以军队强大、国家富足。后来做官的道路增多，末业日益滋长。如今大体一百人中只有十人务农，其余都学习其他技艺。又秦、汉时期，郑国渠灌溉农田四万顷，白渠灌溉农田四千五百顷；永徽年间，两渠灌溉不过一万顷，大历初年减少到六千亩。每亩【原文作“晙”，疑误】一斛，每年少收四五百万斛。土地的产出耗损，民力离散，想求国家强盛富足，是不可能的。汉代时，长安以北七百里就是匈奴的土地，侵掠从未片刻停止。计算匈奴全国人口，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郡，鼍错【原文作“鼍错”，疑误】请求修筑屏障、营塞，所以北方边境得以安定。如今潼关以西、陇山以东、鄜坊以南、终南山以北，十多个州的土地上，已经有数十万户人家。吐蕃力量绵弱、才力浅薄，食物匮乏、技艺拙劣，比中国差得远。如果真能恢复两渠灌溉的丰饶，诱导农夫赶快耕作，选择险要之处，修缮城垒，实行屯田、积蓄力量，那么河、陇地区都可以恢复，难道只能自守而已吗？到了杜佑的孙子杜牧，也说：

译天下无事时，大臣们苟且安处于荣华安逸之中，战士离散零落，兵器铠甲钝坏，车辆马匹残弱。天下突然纷纷发生盗乱，便急速驱赶这些人去作战，这叫作早已注定失败的军队。这是没有搜求、训练士卒的过错，是第一种失败。百人扛着武器，仰赖县官供给，实际上却冒称拥有千人的名额；大将和小将领把剩余的钱粮据为己有，把敌人强壮当作自己的幸运。执兵作战的人常常少，消耗粮食的人常常多；营垒还没有干，公家的钱囊已经空了。这是没有核查实际人数和实情的过错，是第二种失败。战斗稍有小胜，就夸大功劳，奔走上奏战报以求赏赐；有时一天赏赐两次，一个月多次封爵。凯旋的歌声还没有奏起，文书上的品秩已经升高；爵位官命到了极高，田宅扩大，金帛充盈，子孙也做了官。这样的人哪里肯在外面为国家卖力而死呢？这是赏赐过厚的过错，是第三种失败。大量丧失士兵，京城大都颠覆，却仍能逃身回来，刺杀国君后逃走；回头看看刀锯刑罚和百姓的菜色，竟觉得十分安稳。一年还未更换官职，已经站在坛阶之上。这是刑罚过轻的过错，是第四种失败。大将统率军队，权柄却不能专一掌握：一会儿说要摆偃月阵，一会儿说要摆鱼丽阵；三军万人来回旋转、张皇佯动，在犹豫惊惧之间，敌人的骑兵就乘隙袭击。这是任用将领不能专一的过错，是第五种失败。元和年间，调集数十万军队讨伐蔡州，天下财力枯竭，四年以后才攻取它，大概就是因为这五种失败没有革除。长庆初年，盗贼的儿子、孙子全都前来逃命投降；不久燕、赵地区发生动乱，于是调集军队、起用将领，五种失败更加严重，不能对反叛的敌人显示威势。杜佑、杜牧祖孙二人的论述就是这样。广德、建中年间，吐蕃两次把战马赶到岷江饮水，常常以南诏为前锋，使用长达数寻的戟，一边作战一边推进。蜀地士兵折断刀刃、吞下箭镞，也不能杀死一个戎人。戎兵日益深入，因疫病死亡的人也日益增多；他们估计自己不能久留，便立即退去。蜀人说：“西戎还可以对付，南蛮却残害我们。”到了韦皋开凿青溪道路，同群蛮讲和，使他们从道路进入蜀地朝贡，又选择子弟在成都学习文字和计算，学成后离开；他们由此熟悉了山川险要。文宗时期，南蛮大举攻入成都，从越巂以北八百里，百姓和牲畜全都被掠空；又有败兵和贫民乘机掠夺杀人，官府无法禁止。从此群蛮常怀屠戮蜀地的心；蜀地百姓苦于沉重的征敛，也想引导他们入侵，以侥幸获得非常的变故。每年派遣戍卒，却不熟悉山川险阻，缓慢行走一舍之地，已经气喘流汗。将领们刻薄贪利、中饱私囊；发给布帛时用粗劣的替换优良的，征收粮食时掺入沙子，参杂坏米，所以边地士卒怨恨不满，巴、蜀都处于危急忧患之中。孙樵说：“应当下诏给严道、沈黎、越巂三州，测量险要之处，招募士卒防守。并且兵籍属于州府，就容易役使；士卒出身边地，就熟悉险阻。应根据地势分设屯驻之处，春天耕种，夏天养蚕，以资助衣食；秋冬时严密守卫营垒，等待敌寇。每年派遣廉洁的官吏检查士卒是否足额，这样官府没有运输供给的劳苦，官吏也没有侵吞盗取的机会。” 这些是可以施行的防备抵御策略，现将它们记载在篇中。大凡突厥、吐蕃、回鹘，按其强盛衰弱和发生先后的次序排列；东夷、西域又排在其次，这是根据用兵轻重来安排的；最后写南蛮，记载唐朝由此走向灭亡的原因。突厥阿史那氏，大概是古代匈奴的北部。居住在金山南面，臣属于蠕蠕，族属子孙日益繁衍。到了吐门，便逐渐强盛，更改称号为可汗，和单于相同；可汗的妻子称可敦。其领地三面接近大海，南面抵达大漠。他们的别部中掌管军队的称“设”，可汗子弟称“特勒”，大臣称“叶护”，又有“屈律啜”“阿波”“俟利发”“吐屯”“俟斤”“阎洪达”“颉利发”“达干”等，共二十八个等级，官职都由世袭担任，没有员额限制。卫士称“附离”。可汗在都斤山建立朝廷，牙门竖立金狼头大旗，平时面向东方而坐。隋大业年间发生动乱，始毕可汗咄吉继位，许多华人前去依附他；契丹、室韦、吐谷浑、高昌都受其役属。窦建德、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李轨、王世充等人纷纷崛起，像虎一样窥伺天下，全都向他称臣并尊奉他。突厥能控弦作战的将士将近百万，戎狄强盛，古来从未有过。高祖从太原起兵，派府司马刘文静前往聘问，与突厥结成和好关系。始毕派特勒康稍利献马二千匹、士兵五百人前来会合。高祖平定京师后，始毕便倚仗功劳，使者每次来都多有蛮横骄纵。武德元年，骨咄禄特勒前来朝见，高祖在太极殿设宴，为他演奏九部乐，还引他登上御座。这一年，始毕的牙帐自行毁坏，皇帝询问内史令萧瑀，萧瑀说：“魏文帝到许都时，城门无故毁坏，那年魏文帝去世，难道和这件事相似吗？”武德二年，始毕亲自率军渡过黄河，到达夏州，同贼人梁师都会合；又帮助刘武周，率五百骑兵进入句注，准备侵犯太原。恰逢始毕病死，皇帝在长乐门为他发丧哀悼，下诏群臣到馆舍吊唁他的使者，并派使者带着三万段布帛等物前去助丧。始毕的儿子什钵苾年幼，不能继位，便任命为泥步设，让他居住在东部；另立他的弟弟俟利弗设，这就是处罗可汗。处罗又娶隋义成公主为妻。公主派使者来告知此事，他却又暗中与王世充交通；潞州总管李袭誉袭击并杀死其使者，夺取牛羊一万多头。处罗从窦建德那里迎来隋萧皇后和齐王暕的儿子正道，于是立正道为隋王，奉养隋后，把沦陷的隋人编入其属下，奉行隋朝正朔，设置百官，居住在定襄，部众有万人。秦王征讨刘武周时，处罗派弟弟步利设率骑兵二千，在并州会合，三天之内掠走城中的妇女；总管李仲文不能制止，便让俱俭特勒协助驻守。第二年，处罗谋划攻取并州，安置杨正道，进行占卜，卦象不吉，左右近臣劝止他。处罗说：“我的先人丧失国家，依赖隋朝才得以生存；如今若忘记隋朝，就是不祥。占卜不吉，神灵难道没有知道的吗？我自己决定。”恰逢天降血雨三天，国内的狗夜里成群号叫，派人寻找却找不到原因；处罗于是得病，公主用五石散给他服食，不久毒疮发作而死。公主认为自己的儿子奥射设鄙陋软弱，放弃不立，改立处罗的弟弟咄苾继位，这就是颉利可汗。颉利起初任莫贺咄设，牙帐在五原以北。薛举攻陷平凉后，颉利同他结盟，皇帝对此忧虑，派光禄卿宇文歆贿赂颉利，使他同薛举断绝关系；隋朝五原太守张长逊率所属五城归附突厥，宇文歆又劝说颉利归还五原的土地。颉利都听从了，并且派兵攻打薛举和张长逊的部众，与秦王的军队会合。太子李建成建议废除丰州，并割取榆中土地。于是处罗的儿子郁射设率所属一万帐进入黄河以南居住，以灵州作为边塞。

译颉利又娶义成为妻，并让始毕的儿子什钵苾作突利可汗，居住在东部。义成是杨谐的女儿，她的弟弟善经也依附突厥，同王世充的使者王文素一起劝说颉利：“过去启民可汗的兄弟争夺国位，依赖隋朝才得以恢复地位，子孙才有国家。如今的天子不是魏文帝的后代，应当立正道，以报答隋朝的深厚恩德。”颉利认为这话对，所以每年入侵。可是他依仗父兄留下的资财，兵器锐利、马匹众多，骄气凌厉，简直凌驾于百蛮之上；把中国看得不足以与自己抗衡，书信言辞悖逆傲慢，提出的要求很多。皇帝当时正在经营天下，所以屈尊礼待，多方宽免他的过失，赠送财物不可计数，但仍不能满足他无边无际的要求。武德四年，颉利率一万骑兵同苑君璋联合侵犯雁门，定襄王李大恩将其击退。颉利扣留我方使者汉阳公瑰、太常卿郑元▯、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皇帝也扣留他的使者作为相当的处置。因此突厥侵犯代州，击败行军总管王孝基，掠夺河东，侵犯原州，穿过延州边塞；各路将领同他们交战，却没能俘获什么人。第二年，颉利放回长孙顺德等人，并且请求和好，送上鱼胶作礼物，欺骗说：“这是巩固两国友好的表示。”皇帝虽然内心并不相信，还是释放了他的使者特勒热寒等人，厚赠金帛送还。李大恩上奏说：“突厥正在饥荒，可以图取马邑。”皇帝下诏让殿中少监独孤晟共同出兵攻打。独孤晟后来失约，李大恩不敢进军，驻扎在新城；颉利亲自率数万骑兵同刘黑闼合军围攻李大恩，李大恩战死，士兵死了数千人。突厥进攻忻州，被李高迁击败。刘黑闼凭借突厥一万人骚扰山东，又残害定州。颉利没有达到目的，于是率十五万骑兵进入雁门，包围并州，深入掠夺汾州、潞州，掳走男女五千人，又分派数千骑兵转向掠夺原州、灵州之间的地区。太子李建成率军从豳州道出兵，秦王率军从蒲州道出兵攻击；李子和率军奔赴云中，袭击可汗后方；段德操从夏州出兵，伺机截击其归路。并州总管襄邑王李神符在汾水以东交战，斩获虏人五百首，夺取马二千匹；汾州刺史萧顗献上俘虏五千人。虏军攻陷大震关，纵兵掠夺弘州；总管宇文歆、灵州杨师道抵抗他们，缴获马匹、橐驼数千。颉利听说秦王将要到来，便率军出塞，唐军于是回师。又过了一年，颉利同刘黑闼、苑君璋等人多次小规模入侵定州、匡州、原州、朔州等地，与屯驻的将领互有胜负。皇帝派太子李建成再次驻守北方边境，派秦王驻守并州防备敌虏，过了很久才撤除部署。不久突厥又攻破代地的一处屯营，进而攻击渭州、豳州二州，夺取马邑，但没有能够占有它；于是再次请求和好，归还我方的马邑。武德七年，颉利攻打原州、朔州，进入代地，没有取胜；又同苑君璋联合攻打陇州和阴般城，并分兵攻击并州地区。秦王同齐王元吉驻扎在豳州道防备胡人。苑君璋同虏军出入原州、朔州、忻州、并州一带，掠夺、拘捕，使当地骚动不安，多次被各路将领驱逐。这年八月，颉利和突利的军队全部出动，从原州连营向南，所到之处人心震恐，秦王、齐王出兵抵抗。起初，关中连日淫雨，粮饷运输道路断绝，军队驻扎在豳州时，颉利可汗突然率一万骑兵到来，在五龙坂列阵，派数百骑兵挑战，全军将士都惊惶失色。秦王带一百骑兵奔驰掠过敌阵，大声说：“国家对突厥没有亏负，你们为什么深入我国境内？我是秦王，所以亲自来同可汗决战。如果一定要作战，我只有这一百骑兵罢了，徒然增加杀伤，没有益处。”颉利笑着不回答。秦王又驰马对突利说：“你过去同我结盟，答应在危急困难时互相帮助，如今难道没有一点旧日情分了吗？能不能决一胜负？”突利也不回答。秦王将要渡过水边时，颉利见唐军人数少，又听见秦王同突利说话，暗中彼此猜忌，便派使者来说：“大王不要劳苦，我本来就不想作战，只是要同大王商议事情罢了。”于是突厥军后退。秦王施行反间计，突利便归附唐朝之心坚定，不愿作战，颉利也无法强迫他，于是派突利和夹毕特勒思摩请求和好，皇帝答应了。突利于是亲自托付于秦王，结为兄弟。皇帝召见思摩，让他登上御榻，思摩叩头辞谢；皇帝说：“我看你就如同看颉利一样。”思摩这才听命。突厥每年侵盗边境，有人劝皇帝说：“虏人屡次入侵内地，是因为府库和子女都在这里；如果能够迁离长安，戎人的野心就会停止。”皇帝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越过南山，巡视樊、邓一带，准备迁都到那里。群臣都赞成迁都，只有秦王说：“夷狄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祸患，从没听说周、汉因为他们而迁都。请给我几年时间，我请求擒取可汗来雪耻。”皇帝于是停止迁都。颉利已经同唐朝讲和，又恰逢大雨，弓箭全都松弛损坏，于是解围退兵。皇帝召集群臣，询问防备边疆的办法，将作大匠于筠请求在五原、灵武于黄河上设置水军，扼守突厥入境的通道。中书侍郎温彦博说：“魏朝修筑长堑来阻挡匈奴，现在仍可以采用。”皇帝派桑显和开挖边境大道的壕沟，又召来江南船工，大量征发士卒修治战舰。颉利派使者来，希望在北楼关请求互市，皇帝不能拒绝。皇帝刚刚兼并天下时，撤销了十二军，崇尚文治；到这时因为虏患正盛，才重新设置十二军，用来训练士卒、搜求骑兵。武德八年，颉利攻打灵州、朔州，同代州都督蔺【原文缺字】在新城交战，蔺【原文缺字】战败。于是张瑾的军队驻扎石岭，李高迁驻扎大谷，秦王驻扎蒲州道。起初，皇帝按照敌国礼节对待突厥；到了这时，他愤怒地说：“过去因为天下尚未平定，我厚待虏人以缓解边境压力。如今他们竟背弃盟约，我将出兵消灭他们，不必再姑息。”命有关部门把原来写给突厥的书信改为诏书或敕令。张瑾还没有到达驻地，虏军已经越过石岭，包围并州，进攻灵州，又转而骚扰潞州、沁州。李靖率军从潞州道出兵，行军总管任瑰驻守太行。张瑾在大谷交战，战败；中书侍郎温彦博陷入贼军，郓州都督张德政战死。突厥于是攻打广武，被任城王道宗击败。其欲谷设掠夺绥州后，请求和好并离去。突厥又攻破并州数县，进入兰州、鄯州、彭州各屯营，有时取得小胜，但不能控制局势。不久又侵犯原州，折威将军杨【原文缺字】出兵攻击，并派士卒驻守大谷。

译贞观九年，突厥攻打原州、灵州，又包围凉州，进而侵犯泾州、原州；李靖在灵州同他们交战，虏军退去。突厥侵犯西会州，包围乌城，在陇、渭之间徘徊；平道将军柴绍在秦州击败他们，斩杀一名特勒、三名大将，斩首虏军一千余级。总的说来，虏军得势就深入进犯，失败就请求和好，也不以此为耻。这年七月，颉利亲自率十万骑兵袭击武功，京师戒严。突厥攻打高陵，尉迟敬德在泾阳同他们交战，俘获俟斤乌没啜，斩首一千余级。颉利派谋臣执失思力入朝窥探我方，趁机夸耀说：“两位可汗的军队有百万，如今已经到了！”太宗说：“我曾经同可汗当面约定和好，你们却背弃盟约。而且义军刚起时，你父子亲自跟随我，我赏赐给你们的玉帛多得无法计算；为什么还要妄自带兵进入我的京畿，自夸兵力强盛呢？如今我应当先杀了你！”思力害怕，请求饶命。萧瑀、封德彝劝皇帝不如按照礼节遣送他，皇帝不准，把他拘禁在门下省。于是太宗同侍中高士廉、中书令房玄龄、将军周范等六名骑兵驰出玄武门，来到渭水边，同隔水而立的可汗交谈，并责备他背弃盟约。各部酋长见到皇帝，全都惊惧，下马跪拜。不久各路军队到达，旗帜铠甲光亮，部队肃静严整，虏军大为惊骇。皇帝同颉利按住马缰，随即挥军后退列阵。萧瑀认为皇帝轻敌，叩马进谏。皇帝说：“我已经深思熟虑，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突厥倾国而来入侵，是因为认为我国刚刚发生内乱，不能出兵。我如果关闭城门，他们就会大肆掠夺我国境内；所以我亲自出城，表示无所畏惧，又显示大军，使他们知道必然交战，没想到我能挫败他们起初的谋划。他们进入我国境内已经很深，害怕不能返回，所以同他们交战就能取胜，讲和就能稳固局势；控制敌人命运的关键，就在这一举措。”这一天，颉利果然请求和好，皇帝答应了。第二天，杀白马，在便桥上同颉利结盟，突厥于是引兵返回。萧瑀说：“颉利来时，诸将大多请求交战，陛下不答应；后来虏军自己退去，这是什么策略呢？”皇帝说：“突厥人数虽多却不整齐，君臣只顾逐利。可汗在水西，而各部酋帅都来拜见我；如果我趁他们醉时把他们捆起来，形势很容易处置。我又命长孙无忌、李靖暗中率军到幽州等待；如果大军从后追击，伏兵在前面截击，要擒获他们反掌之间即可。然而我刚刚即位，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安定平静。如果同虏军交战，杀伤一定很多；他们即使战败而没有灭亡，也会因恐惧而修养德行，转而同我结下怨仇，那是能够承受的吗？” 如今我先收起兵器、卷起铠甲，用玉帛来款待他们，虏人的心志必然骄傲；骄傲就是灭亡的开端。所以说：‘想要取走它，必定先暂且给予它。’萧瑀拜了两拜，说：“这不是臣下愚昧的见识所能达到的！”于是皇帝下诏让殿中监豆卢宽、将军赵绰护送突厥。颉利献上马三千匹、羊一万头，皇帝不接受，下诏让他把被突厥俘获的我方人员全部送还。贞观元年，薛延陀、回纥、拔野古等部全都反叛，颉利派突利去讨伐，没有取胜，突利率轻骑逃回。颉利大怒，把他囚禁起来，突利因此怨恨不满。这年大雪，羊和马大多冻死，人民饥饿；颉利害怕唐军乘他们衰弱之时进攻，便带兵进入朔州境内，声称要会合打猎。议论此事的人请求责备他背约，并趁机征伐。皇帝说：“平民尚且不能因为不守信用而对待他，何况国家呢？我既然已经同他结盟，难道能利用他的灾祸，凭险要袭击并夺取他吗？必须等他对我无礼之后，才能讨伐。” 第二年，突利自己陈述受到颉利攻击，请求救援。皇帝说：“朕同颉利结过盟，又同突利有兄弟之约，不能不救他，怎么办呢？”兵部尚书杜如晦说：“夷狄没有信用，我们即使按照约定行事，他们也常常背弃约定。如今他们内部混乱，正可乘机攻击，这是侮辱并消灭他们的办法。”于是下诏让将军周范驻守太原，经营谋划对付突厥；颉利也拥兵窥伺边境。有人请求修筑古长城，征发百姓登塞防守。皇帝说：“突厥盛夏降霜，五日之内出现多次日食，三个月连续出现天明般的异常现象，红色的气充满原野；他们看见灾异却不致力于修德，是不敬畏上天。迁徙没有常规，六畜多死，是不善于利用土地。习俗中人死便焚烧尸体，如今却都起坟安葬，是违背父祖的命令、欺慢鬼神。又同突利不和，内部互相攻杀，是不亲睦亲族。这四种情况都具备，他们就要灭亡了；应当替诸位取下他们的首级，哪里还在乎修筑障塞呢？”突厥的习俗一向质朴简略，颉利得到华人赵德言，认为他有才能，便把国政委托给他，渐渐使他专擅国政；又把政事委托给各胡人，排斥疏远宗族而不用他们，年年兴兵入侵边境，使下层百姓不堪其苦。胡人的性情贪婪反复，多次翻覆而不守信用，号令没有常规。适逢年成大饥，征敛又苛刻沉重，各部更加离心。又过了一年，属部薛延陀自称可汗，派使者前来。皇帝下诏让兵部尚书李靖攻取虏军的马邑。颉利逃走，九名俟斤率部众投降；拔野古、仆骨、同罗诸部以及习奚渠的首领都前来朝见。于是皇帝下诏：并州都督李世勣从通漠道出兵，李靖从定襄道出兵，左武卫大将军柴绍从金河道出兵，灵州大都督任城王道宗从大同道出兵，幽州都督卫孝节从恒安道出兵，营州都督薛万淑从畅武道出兵，共六位总管，军队十多万人，都授予李靖节度权来讨伐突厥。道宗在灵州交战，俘获人畜以万计；突利以及郁射设、廕奈特勒率领所属部众前来投奔。捷报日夜不断传来，皇帝对群臣说：“过去国家刚刚平定，太上皇因为百姓的缘故，供奉突厥，委曲求全使他们称臣；朕常常痛心疾首，想着在天下人面前一洗耻辱。如今上天帮助诸位将领，所向之处总能取胜，朕难道终于要成功了吗！” 贞观四年正月，李靖进军驻扎在恶阳岭，夜间袭击颉利。颉利惊慌，退到牙碛口，大酋康苏蜜等带着隋萧皇后、杨正道投降。有人说中国人曾暗中给萧皇后通书信，中书舍人阳文瓘请求弹劾查办。皇帝说：“天下尚未统一时，有人或许应当思念隋朝；如今反复不安的局势已经平定，哪里值得治罪呢？”于是搁置此事，不予弹劾。颉利困窘，逃到铁山据守，军队还有数万人。他命执失思力前来，假意哀告谢罪，请求归附唐朝；皇帝下诏让鸿胪卿唐俭、将军安脩仁等持节前去慰问安抚。李靖知道唐俭在虏军那里，虏军必然安心，于是袭击他们，全部俘获其部众。颉利得到一匹日行千里的马，独自逃奔沙钵罗；行军副总管张宝相将他擒获。沙钵罗设、苏尼失率众投降，突厥国于是灭亡；定襄、恒安地区重新归附，唐朝境界扩展到大漠。

译颉利到达京师，皇帝把他作为俘虏告祭太庙；皇帝登上顺天楼，陈列仪仗和卫队，任由士人百姓观看。官吏把可汗押来，皇帝说：“你的罪行有五条：你的父亲丧失国家，依靠隋朝才得以安定，你却没有用一支箭的力量帮助他，使他的宗庙断绝祭祀，这是第一条；同我为邻却背弃信用，骚扰边境，这是第二条；依仗兵力而不收敛，使部落怀着怨恨，这是第三条；残害华人百姓，践踏禾稼，这是第四条；答应和亲却拖延时间，趁机逃走，这是第五条。朕杀你并不是没有名义，只是没有忘记渭水边的盟约，所以不把罪责追究到底。”于是把他的家属全部送还给他，安置在太仆寺馆舍，供给粮食。思结俟斤率四万人投降。可汗的弟弟欲谷设逃往高昌，不久也前来投降。伊吾城的首领一向臣属于突厥，率七座城献出，于是以其地设置西伊州。皇帝下制诏说：突厥过去遭遇疫病，长城以南暴露的尸骨堆积如丘，应由有关部门用酒肉祭祀，并负责掩埋安葬。又下诏说：隋朝动乱时，许多华人被虏到突厥，派使者用金帛赎回男女八万人，使他们重新成为平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万口〕 颉利不居住在房屋中，常常在庭院里搭设穹庐，长期郁郁不乐，不能自我排遣；他同家人悲歌流泪，形貌日益瘦弱。皇帝见了怜悯他，因虢州背靠山地，有许多麕鹿，可以享受射猎的乐趣，便任命他为刺史。颉利推辞不去，于是授予他右卫大将军，赏赐良田住宅。皇帝说：“过去启民可汗丧失国家，隋文帝不惜【原文缺字】粮帛，兴兵众、加以营救保护，使他保存并重新建立国家；后来始毕稍稍强盛，便率兵包围隋炀帝于雁门。如今突厥灭亡，大概是背弃恩德、忘记义理导致的吧？”颉利的儿子叠罗支天性极为仁孝。迁离京师后，各位妇人都得到按品级供应的肉食，叠罗支也在其中；他的母亲最后到达，没有得到供应，叠罗支便不敢尝食一块肉。皇帝听说后，叹息说：“上天赋予人的仁爱孝顺，难道会限于华人和夷狄的区别吗？”于是厚赐叠罗支，并给他的母亲供应肉食。贞观八年，颉利去世，追赠归义王，谥号为荒。皇帝下诏让突厥人按照本国礼俗安葬他：焚烧尸体，在灞水东面起坟。颉利的臣子胡禄达官吐谷浑邪，是颉利母亲婆施的陪嫁臣仆。颉利刚出生时，婆施便把他交给浑邪抚养；到这时浑邪悲痛号哭，于是自杀。皇帝认为此事奇异，追赠他为中郎将，命令把他葬在颉利坟墓旁，并下诏让中书侍郎岑文本把这件事刻在颉利、浑邪的墓碑上。不久苏尼失也以死殉主。苏尼失是启民可汗的弟弟。始毕任命他为沙钵罗设，帐部有五万户，牙帐在灵州西北；他姿态雄健敏捷，以仁慈宽惠统治部下，众人多归附他。颉利政治混乱时，只有他的部众没有怀有二心。突利投降后，颉利任命苏尼失为小可汗。颉利战败后，苏尼失便率众前来投降，漠南地区于是空虚。唐朝授予他北宁州都督、右卫大将军，封为怀德王。颉利灭亡后，他的部下有的逃往薛延陀，有的进入西域；前来投降的仍有十多万人。皇帝下诏商议应当如何安置，众人都说：“突厥扰乱中国已经很久，如今是上天使它灭亡；他们不是仰慕义理而自行归附，应当把投降的俘虏全部登记，安置在兖州、豫州之间，使他们学习耕种和纺织。这样，百万虏人可以教化成为齐民，就是中国增加了户口，而漠北也就空了。”中书令温彦博请求说：“应当像汉光武帝建武年间那样，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五原边塞，保全他们的部落，使他们成为屏障；不要改变他们的风俗，顺势安抚他们。这样既可充实空虚的土地，也能表示我们没有猜疑他们。如果把他们安置在兖州、豫州，就会违背他们的本性，不是包容养育他们的办法。”秘书监魏征进言说：“突厥世代都是中国的仇敌。如今他们前来投降，若不立即诛灭，就应当把他们送回黄河以北。他们像鸟兽一样具有野心，不是我族之人；弱小时就伏服，强盛时就反叛，这是他们的天性。而且秦、汉凭借精锐军队和勇猛将领攻取河南地区、设置郡县，是因为不愿让他们靠近中国。陛下为什么还要把河南给他们居住？况且投降者有十万人，若让他们繁衍几年，人口大致会增加一倍；他们又靠近京畿，就会成为心腹之患。”温彦博说：“不是这样。天子对待四夷，应如天地养育万物一样，使他们受到覆盖、承载而得到保全安定。如今突厥破灭，余部前来归命，却不加以哀怜而抛弃他们，不符合天地覆载的道义，也会使四夷产生受阻隔的嫌疑。臣认为把他们安置在河南，是使他们由死转生、由亡转存；他们世世代代都会感念恩德，怎么还会反叛呢？”魏征说：“魏朝时有胡人部落分散安置在靠近内地的郡县，晋朝平定吴国后，郭钦、江统劝晋武帝把他们驱逐出去，武帝却没有采纳。刘渊、石勒之乱，最终倾覆了中原。陛下如果一定要引突厥居住在河南，这就是所谓养虎而给自己留下祸患。”温彦博说：“圣人的道理无所不通，所以说‘有教无类’。突厥人遭受创伤残破之后，困穷无依而归附我国；我们援助保护他们，把他们收容安置在内地，教他们礼法，使他们从事耕农，又选择酋长中的贤良者进入宿卫，还担心什么呢？况且光武帝设置南单于，最终也没有发生叛乱灭亡。”于是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杜楚客、礼部侍郎李百药等人都劝皇帝，不如把他们安置在黄河以北，树立首领，让他们统领部落；根据土地多少，令各部不能互相统属，使国家变小、权力分散，最终不能同中国抗衡。这是驾驭控制、从长远制服他们的办法。皇帝采纳了温彦博的意见，最终测量朔方土地，从幽州连接到灵州，建立顺州、祐州、化州、长州四州为都督府，分割颉利旧有的土地，左边设置定襄都督府，右边设置云中都督府，由二府统辖。提拔酋长豪强为将军、郎将的有五百人，入朝接受召请的将近一百人，进入长安自行登记的有数千户。于是任命突利可汗为顺州都督，命令他率领部下前往所属部落。突利起初任泥步设，得到隋淮南公主并娶她为妻。颉利即位后，按次序任用自己的二弟为延陀设，主管延陀部；步利设主管【原文缺字】部；统特勒主管胡部；斛特勒主管斛薛部；任突利可汗主管契丹、靺鞨部，树立牙帐，向南正对幽州，东方各部众都归属他。突利征敛没有法度，部下不归附，所以薛延陀、奚、【原文缺字】等部都归属唐朝。颉利派兵攻击他们，又遭到大败，部众骚动离散；颉利囚禁并鞭打突利，过了很久才赦免他。突利曾亲自同太宗结交，等到颉利衰弱时，颉利多次派追兵追赶突利，突利不肯听从，于是双方起兵相攻。突利请求入朝，皇帝对左右说：“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劳累自己而忧虑他人，国运就长久；役使他人来奉养自己，国家就会灭亡。如今突厥丧乱，是因为可汗不像君主；突利虽是至亲，也因为不能自保而来归附。夷狄弱小则边境安定，但看见他们灭亡，我们不能毫无畏惧；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够的地方，祸患能缓解吗？”突利到达后，皇帝以优厚礼节接见他，停止进膳来赏赐他，任命为右卫大将军，封北平郡王，食邑七百户。等到他担任都督，太宗下敕说：“你的祖父启民可汗破亡，隋朝使他恢复；你们却抛弃恩德，不知报答，而你的父亲始毕反而成为隋朝的敌人。

译你如今困穷而来归附我，所以不立你为可汗，是鉴于从前失败的教训。我希望中国安定，你的宗族不灭亡，因此授予你都督之职；不要互相侵掠，永远做我的北方藩屏。”突利叩头接受命令。后来他入朝，在并州道中去世，年二十九岁。皇帝为他举哀，又下诏让岑文本为他的墓撰文；他的儿子贺逻鹘继承爵位。皇帝巡幸九成宫时，突利的弟弟结社率以郎将身份担任宿卫，暗中联络同族谋反，劫持贺逻鹘向北返回。他对同党说：“我听说晋王在深夜得到仪仗护卫出行；我趁机突然冲进去，就可以侵犯皇帝的行在。”那天晚上，大风昏暗，皇帝没有出行。结社率害怕谋反之事泄露，立即向营中射箭，喧闹着杀人；卫士们共同攻击他，他便逃走，杀死厩人抢夺马匹，想渡过渭水，被巡逻侦察的军士擒获并斩杀。皇帝赦免贺逻鹘，把他流放到岭外。于是群臣再次说把突厥安置在中国是不对的，皇帝也为此忧患，于是立阿史那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姓李，树立牙帐于黄河以北，把突厥全部迁回旧地。思摩是颉利的族人，父亲叫咄六设。起初，启民投奔隋朝，碛北各部奉思摩为可汗；启民回到本国后，思摩便去掉可汗的称号。他性情开朗机敏，善于应答，始毕、处罗都喜爱他。但因为他的相貌像胡人，众人怀疑他不是阿史那氏的种族，所以他只能担任夹毕特勒，不能担任设。武德初年，他多次作为使者前来，高祖嘉奖他的诚意，封为和顺郡王。各部归附唐朝时，只有思摩留下，同颉利一起被擒。太宗认为他忠诚，授任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让他统领颉利旧部，居住在河南，改封怀化郡王。到这时将要迁回旧地，他内心畏惧薛延陀，不敢出塞。皇帝下诏让司农卿郭嗣本持节赐给薛延陀书信，说：“中国讲究礼义，从未无故灭掉别人的国家；因为颉利暴虐残害，才出兵讨伐并夺取他的国家，并不是贪图他的土地和人口。所以把投降部落安置在河南，那里水草肥美、泉水丰足，有利于放牧，他们的人口一天天繁衍增多。如今又让思摩做可汗，归还他的旧疆。薛延陀先接受了任命，力量强于突厥；碛北以北的地方由薛延陀统治，碛南以南的地方由突厥保有。各自守住边界，不得互相掠犯；谁违背约定，我自会发兵诛讨。”思摩于是启程。皇帝为他置酒，召思摩上前说：“种下一草一木，看到它在屋檐下生长就感到喜悦，何况我供养你的部众，使你的马羊繁殖，难道不比过去少吗？你的父母坟墓在黄河以北，如今又恢复旧日朝廷，所以设宴为你送行、慰劳。”思摩流下眼泪，捧起酒杯祝皇帝万岁，并且说：“我是在国家破亡之后的余孽，陛下使我的尸骨能够回到故乡；愿我的子孙世世代代侍奉唐朝，以报答深厚恩德。”于是赵郡王孝恭、鸿胪卿刘善前往思摩部落，在黄河边修筑坛场，接受册命；又赐给他鼓和大旗，并下诏任命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孰为右贤王，辅佐思摩。薛延陀听说突厥要迁回碛北，担心突厥部众逃过沙碛，便整顿军队等待。使者到达后，薛延陀才谢罪说：“天子下诏不许我们互相侵扰，我们谨慎叩头接受诏令。然而突厥沉溺于混乱、反复无常；在他们灭亡以前，杀中国人如同割草。陛下灭掉他们的国家，按理应当把他们的族属全部收作奴婢，以偿还唐人所受的损失。如今却像养儿子一样供养他们，而结社率竟然反叛，这足以明显说明他们不可信。以后如果再发生叛乱，请允许我们最终替陛下诛灭他们。”贞观十五年，思摩率领十多万人、精锐士兵四万人、马九万匹，才渡过黄河，在旧定襄城建立牙帐。那里南临大河，北接白道，牧畜地域广阔丰饶，是龙荒中最肥沃的土地，所以突厥争相谋求。思摩派使者谢恩说：“承蒙陛下恩德，立我为部落首长，我实在希望世世代代做国家的一条狗，守卫并吠叫于天子北门；如果薛延陀侵逼，希望允许我进入长城防守。”皇帝下诏答应了。过了三年，仍不能得到部众的拥戴，属下多有携带家属背离的。思摩感到惭愧，于是入朝，请求留下担任宿卫，改授右武卫将军。他跟从皇帝征伐辽东时，被流箭射中，皇帝亲自为他吮吸伤口的血，皇帝对他的深厚恩遇大致如此。返回后，死于京城，追赠兵部尚书、夏州都督，陪葬昭陵，并仿照白道山修筑坟墓，刻石记载他的功劳，碑立在化州。右贤王阿史那泥孰，是苏尼失的儿子。他起初归附唐朝时，皇帝把宗室女嫁给他，并赐名为忠。等到他跟随思摩出塞后，思念中国，每次见到使者都流泪请求入朝侍奉，皇帝答应了他。思摩既然不能治理自己的部众，残余部众逐渐向南渡过黄河，分住在胜州、夏州两州。皇帝征伐辽东时，有人说突厥居住在黄河以南，靠近京城，请求皇帝不要向东征伐。皇帝说：“做君主的，难道会有猜疑和二心吗？商汤、周武王教化桀、纣的百姓，没有谁不改恶从善。隋朝无道，天下全都反叛，并不只是夷狄如此。我怜悯突厥的灭亡，把他们安置在黄河以南，救济供养他们；他们不亲近地逃往薛延陀，却远来归附我，说明他们对我的感情深厚。我预计五十年之内，中原不会有突厥之患。”思摩的部众南迁后，车鼻可汗便盗占了他们的土地。车鼻也是阿史那氏族人，是突利部的人，名叫斛勃，世代担任小可汗。颉利失败后，各部想共同拥立他为君长，恰逢薛延陀自称可汗，于是他前往归附薛延陀。他为人沉着果断，有智谋，部众很愿意归附他。薛延陀害怕受到威胁，准备杀掉他，他便率领所属部众逃走，薛延陀派数千骑兵尾随追赶，却不能取胜。他逃到金山北面，三面都是险绝的山势，只有一面可以容纳车马骑兵，土地平坦宽阔，便据此自守。他有精锐士兵三万人，自称乙注车鼻可汗，距长安一万里；西面的葛逻禄、北面的结骨，都归他统辖。他还时常出兵掠夺薛延陀人的牲畜。后来薛延陀衰弱，车鼻的势力更加壮大。贞观二十一年，车鼻派儿子沙钵罗特勒进献土产，同时请求亲自入朝。皇帝派云麾将军安调遮、右屯卫郎将韩华前往迎接他们。到达后，车鼻傲慢无礼，根本没有入朝的意思。韩华谋划与葛逻禄共同劫持车鼻，车鼻察觉了，韩华与车鼻的儿子陟苾特勒交战而死，安调遮也被杀。皇帝大怒，派右骁卫郎将高偘征发回纥、仆骨的军队进攻车鼻。他的大酋长歌逻禄泥孰阙俟利发、处木昆莫贺咄俟斤等依次投降。高偘的军队进攻阿息山，各部落不肯交战，车鼻带着宠妾，率数百骑逃走；追到金山时将他擒获，押送京城。高宗责备他说：“颉利失败时，你不辅佐他，这是没有亲情；薛延陀被攻破时，你逃亡，这是不忠。按你的罪行应当处死，但我想到先帝所俘获的酋长一定宽赦，所以现在免你死罪而仍判你有罪。”于是解开他的捆绑，押着俘虏多次经过社稷宗庙，又带他拜见昭陵。授任左武卫将军，赐给住宅，把他的部众安置在郁督军山，下诏设置狼山都督府统辖他们。当初，他的儿子羯漫陀哭着劝车鼻，请求归附唐朝，车鼻不听。于是他派儿子庵铄入朝，后来投降，被授为左屯卫将军，设置新黎州，让他统领自己的部众。从此突厥全部成为唐朝疆域内的臣民。

译起初设置单于都护府，统辖狼山、云中、桑乾三个都督府和苏农等二十四州；设置瀚海都护府，统辖金微、新黎等七个都督府和仙萼、贺兰等八州。随即提升各部酋长为都督、刺史。麟德初年，改燕然为瀚海都护府，统辖回纥；把原来的瀚海都护府迁到古云中城，称为云中都护府。沙碛以北的蕃州全部隶属于瀚海都护府，沙碛以南的隶属于云中都护府。云中就是义成公主居住的地方。颉利灭亡后，李靖把数百帐衰弱破败的突厥部众迁来居住，让阿史德氏担任首领。部众逐渐兴盛后，便上言说希望以诸王为可汗，遥相统辖。皇帝说：“现在的可汗，就是古代的单于。”于是把云中府改为单于大都护府，任殷王李旭轮为单于都护。皇帝举行封禅时，都督葛逻禄叱利等三十多人都跟随到泰山脚下；封禅完毕，下诏把他们的姓名刻在封禅碑上。从此三十年间，北方没有战事警报。调露初年，单于府的大酋长温傅、奉职两个部落反叛，拥立阿史那泥孰匐为可汗，二十四州的酋长都叛乱响应。于是派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左领军卫将军苑大智，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前去讨伐。他们自恃胜利而没有设置防备，恰逢雨雪天气，士兵冻伤，反而被敌军袭击，大败，被杀和被掠走的一万多人。苑大智等收集残余士卒，边走边战，才得以脱身。于是萧嗣业被流放到桂州，其余人因罪免官。又任命礼部尚书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领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以及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士兵约三十万人，捕捉进攻叛军。下诏命右金吾将军曹怀舜驻守井陉，右武卫将军崔献驻守绛州、龙门。第二年，裴行俭在黑山交战，大败叛军；叛军部下斩杀泥孰匐，献上首级投降，又擒获温傅、奉职押回，余众据守狼山。起初叛军尚未反叛时，有一种鸟群飞入边塞，官吏说：“这就是所谓的突厥雀，向南飞，胡人一定要来了。”等到春天回来，鸟全都坠落在灵州、夏州之间，大多没有头，泥孰匐果然死了。狼山部众掠夺云州，都督窦怀哲、右领军中郎将程务挺将他们驱逐出境。永隆年间，温傅部又在夏州迎接颉利的族侄伏念，逃过黄河，拥立他为可汗，各部都响应。第二年，便侵犯原州、庆州两州。又下诏任命裴行俭为大总管，以右武卫将军曹怀舜、幽州都督李文暕为副职。间谍欺骗说伏念、温傅驻守黑沙，饥饿得很厉害，可以派轻骑兵夺取。曹怀舜独自相信了这话，率轻兵兼程赶到黑沙，却没有见到敌军，只得到薛延陀的残余部众并使其投降。撤军走到长城时，遇到温傅并交战，双方杀伤人数相当。裴行俭的军队驻扎在代州陉口，施行反间计，使伏念、温傅彼此猜疑，于是派兵进攻伏念，将他击败。伏念逃走，途中遇到曹怀舜，边走边战了一天，被伏念击败，丢下军队逃往云中，士兵被敌军追杀，死亡人数无法计算，全都头朝南倒下。曹怀舜杀牲口与伏念结盟，才得以免死。伏念更加向北退去，把辎重和妻子儿女留在金牙山防守，准备率轻骑袭击曹怀舜。恰好裴行俭派部将偷袭，夺得他的辎重；等伏念回来时已经无处可归，于是向北逃到细沙据守。裴行俭放出单于镇的士兵跟踪他。伏念认为唐军不能远道而来，没有设置防备；等唐军到达时，他惊慌害怕，无法交战，便派使者从小路到裴行俭那里，捉住温傅投降。裴行俭俘获伏念，把他送到京城，在东市斩首。永淳元年，骨咄禄又反叛。骨咄禄是颉利的族人，是云中都督舍利元英部落的酋长，世代承袭吐屯一职。伏念失败后，他召集逃散的人，驻守总材山，又修治黑沙城，拥有五千人，盗取九姓部落的牲畜和马匹，势力逐渐强大，于是自立为可汗，任弟弟默啜为杀，咄悉匐为叶护。当时，单于府检校降户部落中有一个叫阿史德元珍的人，被长史王本立囚禁。恰逢骨咄禄来进犯，元珍请求劝说并带回各部，以赎罪，王本立答应了他。元珍一到就投降骨咄禄，并与他共同谋划，于是骨咄禄任命他为阿波达干，把军队全部交给他统领。元珍于是侵犯单于府北部边境，进而攻打并州，杀死岚州刺史王德茂，分兵掠夺定州；北平刺史霍王元轨将其击退。又进攻妫州，包围单于都护府，杀死司马张行师；进攻蔚州，杀死刺史李思俭；俘获丰州都督崔知辩。下诏任命右武卫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负责防守边境。嗣圣、垂拱年间，骨咄禄连续侵犯朔州、代州，掠夺官吏和士兵。左玉铃卫中郎将淳于处平任阳曲道总管，准备进攻总材山的敌军，到忻州与敌军相遇，激战不利，死了五千人。又任命天官尚书韦待价为燕然道大总管讨伐他们。第二年，敌军进入昌平，右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将其击退。敌军又进入朔州境内，黑齿常之在黄花堆与他们交战，敌军失败，唐军追击四十里，敌军逃过沙碛。右监门卫中郎将〓宝璧应当追击，却以为敌军已经彻底败退，想侥幸取得功劳，于是招募间谍出塞二千里，刺探到敌军没有防备，便赶去袭击。将要到达时，消息泄露给军中，敌军得以整顿队伍出战，全都拼死作战，大败唐军，宝璧逃回，整支军队覆没。武后大怒，杀了宝璧，并把骨咄禄改名为“不卒禄”。不久，元珍进攻突骑施，战死。天授初年，骨咄禄死去，他的儿子年幼，不能继位。默啜自立为可汗，篡位数年后，开始进攻灵州，杀害掠夺了许多军民。武后任命薛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内史李昭德为行军长史，凤阁鸾台平章事苏味道为司马，率朔方道总管契苾明、雁门道总管王孝杰、威化道总管李多祚、丰安道总管陈令英、瀚海道总管田扬名等共十八位将军，出塞作战，混合华夏和蕃部的步骑兵进攻敌军，但没有遇到敌军，便返回。不久又下诏任命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总管，负责防守边境。

译契丹的李尽忠等人反叛，默啜请求进攻叛军来效力，诏令准许。授他为左卫大将军、归国公，命左豹韬卫将军阎知微到他的部落，册立他为迁善可汗。默啜于是率兵进攻契丹，恰逢李尽忠死去，便袭击松漠部落，夺得孙万荣的妻子儿女和辎重，契丹酋长溃败。后来武后赞美他的进攻，又下诏命阎知微持节册封默啜为特进、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诏命尚未送达，默啜不久又进攻灵州、胜州两州，纵兵杀掠，被屯守将领击败。他又派使者谢罪，请求做武后的义子，并说自己有女儿，愿意把女儿嫁给诸王，同时请求六州降户。起初，归附唐朝的突厥人分住在丰州、胜州、灵州、夏州、朔州、代州之间，称为河曲六州降人。默啜又请求粮食、田地十万斛，农具三千件，铁数万斤，武后不答应，宰相李峤也说不能给。默啜怨恨，出言傲慢，扣押使者司宾卿田归道。于是纳言姚▯等建议答应他的请求，便归还粮食、农具和数千帐降人；由此突厥势力终于强盛起来。武后下诏让淮阳王武延秀聘娶默啜的女儿为妃，又下诏命阎知微代理春官尚书，与司宾卿杨鸾庄持节护送。默啜粗鄙地说：“我把女儿嫁给唐天子的儿子，现在怎么竟成了皇后的家族子弟！况且我们世代归附唐朝，如今听说唐朝子孙只剩两个人，我应当拥立他们。”于是囚禁武延秀等人，胡乱称阎知微为可汗，亲自率十万骑兵南下进攻静难、平狄、清夷等军。静难军使慕容玄崱率五千兵投降。敌军进入并包围妫州、檀州，武后又下诏任命司属卿武重规为天兵中道大总管，右武威卫将军沙吒忠义为天兵西道总管，幽州都督张仁亶为天兵东道总管，共三十万军队进攻敌军；右羽林大将军阎敬容、李多祚任天兵西道后军总管，军队也有十五万人。默啜攻破蔚州飞狐，进而摧残定州，杀死刺史孙彦高，焚烧房屋，使乡村聚落一片空虚。武后大怒，下诏悬赏能斩杀默啜的人，封他为王，并把默啜改称为“斩啜”。敌军包围赵州，长史唐波若响应他们，进入城中杀死刺史高睿，又进攻相州。下诏任命沙吒忠义为河北道前军总管，李多祚为后军总管，将军、嵎夷公福富顺为奇兵总管，进攻敌军。这时中宗从房陵返回，被立为皇太子，授任行军大元帅；以纳言狄仁杰为副元帅，文昌右丞宋玄爽为长史，左肃政台御史中丞霍献可为司马，右肃政台御史中丞吉顼为监军使，将军扶余文宣等六人为子总管。军队尚未出发，默啜听说此事，便把从赵州、定州掠来的男女八九万人全部活埋，分五路离去；沿途的人口、牲畜、金钱、财物和子女全都被抢走。各位将领都观望不敢交战，只有狄仁杰率兵追赶，但没有追上。默啜依仗胜利而轻视中原，生出骄傲之心。他的兵力大致与颉利时期相当，疆域纵横一万里，各蕃部都前往听命。他又立咄悉匐为左察，骨咄禄的儿子默矩为右察，各统兵两万人；又立儿子匐俱为小可汗，地位在左右二察之上，统领处木昆等十姓的四万军队，号称拓西可汗。突厥每年入侵边境，戍守士兵不得休息，于是朝廷提拔魏元忠检校并州长史，任天兵军大总管，娄师德为副，按照屯驻情况部署军队等待敌人。又调魏元忠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防备敌军。默啜掠走陇右的牧马一万匹，不久又侵扰边境。下诏任安北大都护相王为天兵道大元帅，率并州长史武攸宜、夏州都督薛讷和魏元忠进攻敌军；军队尚未出发，默啜便撤走了。第二年，他进犯盐州、夏州，掠走羊马十万，攻打石岭，进而包围并州。任命雍州长史薛季昶为持节山东防御大使，节制沧州、瀛州、幽州、易州、恒州、定州、妫州、檀州、平州九州的军队；让瀛州都督张仁亶统领各州以及清夷、障塞军的兵力，与薛季昶互相配合；又任相王为安北道行军元帅，监领各位将领，但相王留在京城没有出行。敌军进入代州、忻州，仍然杀人掠夺。长安三年，默啜派使者莫贺达干请求进献女儿给皇太子的儿子，武后派平恩郡王重俊、义兴郡王重明穿着盛装站在朝廷各处。默啜又派大酋长移力贪汗进献一千匹马，感谢朝廷答应婚事，武后厚礼接待了他的使者。中宗刚即位，突厥便进攻呜沙，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与之交战，不能取胜，死者将近几万人，敌军于是进入原州、会州，掠走许多牧马。皇帝下诏断绝婚约，悬赏能斩杀默啜的人，封他为王，并授诸卫大将军。默啜杀死唐朝使者鸿胪卿臧思言，皇帝下诏任左屯卫大将军张仁亶为朔方道大总管，驻守边境。第二年，才在黄河以外修筑三座受降城，阻断敌军进犯的道路。过了很久，任命唐休璟代替他驻守。睿宗初年即位后，默啜又请求和亲，皇帝下诏选宋王李成器的女儿，封为金山公主，嫁给默啜。适逢左羽林大将军孙佺等人与奚人在冷陉交战，被奚人擒获并献给默啜，默啜将他们杀死，于是又以刑部尚书郭元振代替唐休璟。玄宗即位后，断绝和亲。默啜于是派儿子杨我支特勒入朝担任宿卫，坚决请求婚姻，皇帝把蜀王的女儿南和县主嫁给他，并下书晓谕尉可汗。第二年，默啜派儿子移涅可汗率同俄特勒、火拔颉利发石失毕的精锐骑兵进攻北庭，都护郭虔瓘将其击败，在城下斩杀同俄，敌军逃散。火拔不敢回去，带着妻子儿女前来归附，被授为左武卫大将军、燕山郡王；他的妻子被称为金山公主，并赏赐丰厚。杨我支死后，皇帝下诏命宗亲中三等以上的官员到他家吊丧。此时突厥再次上书请求和亲，皇帝没有答复。

译起初，景云年间，默啜向西灭掉娑葛，于是使契丹、奚归附并役使他们，因而残暴地对待部众。年老以后，他更加昏庸暴虐，各部落怨恨反叛。十姓中的左五咄陆、右五弩失毕俟斤都请求投降。葛逻禄、胡屋、鼠尼施三姓，大漠都督特进硃斯，阴山都督谋落匐鸡，玄池都督蹋实力胡鼻，率众归附唐朝；皇帝下诏把他们的部众安置在金山。任命右羽林军大将军薛讷为凉州镇军大总管，节制赤水、建康、河源等军，驻守凉州，以都督杨执一为副；任右卫大将军郭虔瓘为朔州镇军大总管，节制和戎、大武及并州以北各军，驻守并州，以长史王晙为副。朝廷安抚新近归附的人，检查和搜捕暴乱者。默啜多次进攻葛逻禄等部，皇帝下诏命当地都护、总管互相配合救援。敌军的势力逐渐削弱。默啜的女婿、高丽莫离支高文简，与〓跌都督思太、吐谷浑大酋长慕容道奴、郁射施大酋长鹘屈颉斤、苾悉颉力，以及高丽大酋长高拱毅，带领一万多帐相继到边境归附。皇帝下诏把他们安置在黄河以南；授高文简为左卫大将军、辽西郡王，思太为特进、右卫大将军兼〓跌都督、楼烦郡公，道奴为左武卫将军兼刺史、云中郡公，鹘屈颉斤为左骁卫将军兼刺史、阴山郡公，苾悉颉力为左武卫将军兼刺史、雁门郡公，拱毅为左领军卫将军兼刺史、平城郡公。这些将军都以员外官的名义设置，分别给予不同的赏赐。默啜讨伐九姓，双方在沙碛以北交战，九姓溃败，人和牲畜全都死亡，思结等部前来投降，皇帝把他们全部授予官职。任命薛讷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太仆卿吕延祚、灵州刺史杜宾客辅佐他，负责防守边境。下诏命金山、大漠、阴山、玄池等都督共同谋划擒取默啜，颁布赏赐标准，赐给财物并晓谕他们。默啜又讨伐九姓中的拔野古，在独乐河交战，拔野古大败。默啜轻敌回去，没有设置防备，行军经过大林中时，拔曳固的残余部众突然冲出，袭击默啜，斩杀了他，于是与入蕃使郝灵佺一起把首级送到京城。骨咄禄的儿子阙特勒集合旧部，攻杀小可汗及其宗族，几乎全部杀尽，拥立他的哥哥默棘连，这就是毘伽可汗。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下　突厥下 毘伽可汗默棘连，原来被称为“小杀”，性情仁厚友爱。他认为自己的即位并不是自己的功劳，便把可汗之位让给阙特勒；阙特勒不敢接受，于是默棘连继承可汗之位，实际是在开元四年。任命阙特勒为左贤王，专门统领他的军队。起初默啜死后，阙特勒杀尽默啜手下掌权的大臣，只有暾欲谷因为把女儿婆匐嫁给默棘连为可敦而独自获免，被废职送回本部。后来突骑施的苏禄自立为可汗，突厥各部多有二心，默棘连便召回暾欲谷共同谋划国事。暾欲谷当时七十多岁，众人仍尊敬并畏惧他。不久，〓跌思太等人从河曲归附默棘连。起初，降户居住在黄河以南时，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把他们的兵器全部收缴，戎人怨恨愤怒；姜晦担任巡边使时，他们拦路诉说禁绝弓箭便无法靠打猎谋生，姜晦把弓箭全部还给他们。于是他们共同袭击张知运，将他擒获，准备送往突厥；朔方行军总管薛讷、将军郭知运追赶他们，降户溃散，张知运被释放离去。思太等人分成两队向北逃走，王晙又击败了他们的左队。默棘连得到归降的胡人后，想向南侵盗边塞，暾欲谷说：“不可以。天子英明威武，百姓和睦，年年丰收，现在没有可乘的空隙，而且我们的军队刚刚集合，也不能轻举妄动。”默棘连又想在都城修筑城池，建立佛寺、道观，暾欲谷说：“突厥的人数不及唐朝的百分之一，能够与唐朝抗衡的办法，是随着水草迁徙，靠射猎为生，居处没有固定之所，习惯于武事；强盛时就进攻夺取，弱小时就逃跑隐藏。唐军虽然很多，却无处施展。如果筑城定居，一旦战败，必定被他们擒获。况且佛教、老教使人仁弱，不是使武力强盛的办法。”默棘连采纳了他的策略，立即派使者请求和好。皇帝认为他没有诚意，答复却不答应。不久下诏讨伐突厥，于是征发拔悉蜜右骁卫大将军、金山道总管处木昆执米啜，坚昆都督、右武卫大将军骨笃禄毘伽可汗，契丹都督李失活，奚都督李大酺，突厥默啜的儿子左贤王墨特勒，左威卫将军、右贤王阿史那毘伽特勒，燕山郡王火拔石失毕等蕃汉士兵，共三十万人，由御史大夫、朔方道大总管王晙统领。约定在开元八年秋天一同聚集到稽落水边，让拔悉蜜、奚、契丹分路袭击突厥牙帐，擒捕默棘连。默棘连非常恐惧，暾欲谷说：“拔悉蜜在北庭，和两蕃相距很远，必定不能协同。王晙与张嘉贞有矛盾，必定彼此意见不合，也一定不能前来。即使他们都能来，我只要在三天之内率领全部部众向北迁移，他们的粮食耗尽后自然会离去。拔悉蜜轻率而贪利，应当会先到，攻击它就可以取胜。”不久拔悉蜜果然率众逼近突厥牙帐，得知王晙等没有到达，便引军退却。突厥想攻击他们，暾欲谷说：“军队远行千里，士兵抱着必死之心作战，锋芒不可抵挡。不如跟踪他们，等在近处截击并取胜。”距北庭二百里时，暾欲谷分兵从另一条路袭击，攻占拔悉蜜的城池，随即急攻拔悉蜜。拔悉蜜众逃往北庭，却无处可归，全部被擒。暾欲谷回军出赤亭，掠夺凉州。都督杨敬述派属官卢公利、元澄等率兵讨捕。暾欲谷说：“如果杨敬述据城防守，就应当与他讲和；如果他出兵，我就决战，一定能立功。”元澄命令军队说：“赤裸手臂，拉满弓向外射击。”恰逢天气严寒，冻裂皮肤，士兵的手不能张弓射箭，因此大败。元澄逃走，杨敬述因罪被降为白衣，检校凉州事务。突厥于是声势大振，完全收并了默啜的余众。第二年，默棘连坚决请求和好，并请求以父亲的礼节侍奉天子，皇帝答应了。他又连续多年派使者进献土产、请求通婚。当时皇帝向东巡行到泰山，中书令张说谋划增加驻军来防备突厥，兵部郎中裴光庭说：“封禅是为了报告成功，如果又调发军队，就不能说是成功了。”张说说：“突厥虽然请求和好，却难以相信并结交。而且他们的可汗仁厚爱人，部下愿意为他效力；阙特勒善于作战，暾欲谷沉着雄健，年纪越老越有智谋，这些人都是李靖、李世勣一类的人物。三个敌部正相互协同，又知道我国举国向东巡行，如果乘此空隙来袭，我们拿什么抵御？”裴光庭于是请求以使者召他们的大臣入朝宿卫，朝廷便派鸿胪卿袁振前往传达皇帝的意思。默棘连设酒宴，与可敦、阙特勒、暾欲谷坐在帐中，对袁振说：“吐蕃是犬的后代，唐朝尚且与它通婚；奚、契丹，是我们的奴仆和役属，也还让他们的首领娶公主；唯独突厥前后多次请求通婚，都不答应，这是什么道理？”袁振说：“可汗是天子的儿子，既然是儿子，通婚可以吗？”默棘连说：“不是这样。奚、契丹都被赐予唐姓，还能娶公主，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况且公主也不是皇帝的女儿，我不敢有所挑选，只是多次请求都得不到答复，受到各国嘲笑。” 袁振答应替他请求，默棘连派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进献，于是跟随皇帝参加封禅。皇帝下诏让四夷各部酋长都入朝执仗、佩带弓箭。正好一只兔子跑到皇帝马前，皇帝一箭射死它，颉利发捧着兔子叩头祝贺说：“陛下的神威武功超群绝伦；如果说是天上的神威，我不了解，但在人世间是没有人能比的。”皇帝下诏问：“你饿了想吃东西吗？”颉利发回答：“仰观弓箭威势，即使十天不吃饭也仍然觉得饱。”于是皇帝命他在仪仗队中驰马射箭。封禅仪式结束后，皇帝设厚宴并赏赐，送他回去，但最终仍没有答应和亲。从此以后，突厥连年派大臣入朝。吐蕃写信约突厥联合和好、共同掠夺边境，默棘连不敢答应，把信封好呈送给皇帝，皇帝称赞他。皇帝召使者梅录啜到紫宸殿宴饮，下诏允许朔方西受降城与突厥互市，每年赏赐绢帛数十万匹。开元十九年，阙特勒去世，皇帝派金吾将军张去逸、都官郎中吕向携带玺书诏令前往吊祭。皇帝为他在碑上刻写悼辞，又建立庙宇塑像，在四面墙上绘制战阵图，下诏派六名技艺高超的工匠前往，绘制得十分精确逼真。他们的国家认为这是前所未有的荣耀。默棘连看到这些，必定悲伤哽咽。默棘连多次请求通婚，皇帝终于答应。于是派哥解栗必来致谢，请求确定婚期。不久，默棘连被梅录啜毒害，他忍着毒发的痛苦杀死梅录啜，夷灭了他的族人，随后去世。皇帝为他发丧哀悼，下诏命宗正卿李佺前往吊祭，并为他建立庙宇；又下诏命史官李融撰写碑文。国人共同拥立他的儿子为伊然可汗。伊然可汗即位八年后去世，前后共派使者三次入朝。他的弟弟继位，这就是苾星伽骨咄禄可汗；皇帝派右金吾卫将军李质持册封他为登利可汗。第二年，他派使者伊难如入朝参加正月朝会，进献土产，说：“以礼敬奉天可汗，如同礼敬上天；如今新年进献礼物，愿把长寿祝愿献给天子。”可汗年幼，他的母亲婆匐与小臣饫斯达干私通，于是参与处理政务，各部不相协调。登利可汗的从父分掌东西两面的军队，号称左右杀，精锐勇猛的士兵都归属他们。可汗与母亲诱骗并杀死西杀，夺取他的军队；左杀害怕，便进攻登利可汗，将他杀死。

译左杀就是阙特勒的后代。他于是拥立毘伽可汗的儿子，不久又被骨咄叶护杀死；骨咄叶护拥立他的弟弟，但很快又将其杀死，于是叶护自立为可汗。天宝初年，他的大部回纥、葛逻禄、拔悉蜜同时起兵进攻叶护，将他杀死，尊奉拔悉蜜的首领为颉跌伊施可汗。于是回纥、葛逻禄各自自称左右叶护，也派使者来报告。突厥人拥立判阙特勒的儿子为乌苏米施可汗，以他的儿子葛腊哆为西杀。皇帝派使者晓谕他们归附唐朝，乌苏不听从，他的部下也不愿归附。拔悉蜜等三部共同进攻乌苏米施，米施逃亡。乌苏米施的西叶护阿布思和葛腊哆率五千帐投降，朝廷任命葛腊哆为怀恩王。天宝三年，拔悉蜜等杀死乌苏米施，把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献给太庙。他的弟弟白眉特勒鹘陇匐即位，这就是白眉可汗。于是突厥大乱，国人推举拔悉蜜酋长为可汗。皇帝下诏命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趁乱率兵进攻，到达萨河内山，击破他的左阿波达干所属十一部，只有右部没有降服。后来回纥、葛逻禄杀死拔悉蜜可汗，拥立回纥的骨力裴罗安定其国，这就是骨咄禄毘伽阙可汗。第二年，回纥等杀死白眉可汗，传送他的首级进献。毘伽可汗的妻子骨咄禄婆匐可敦率众归附，皇帝登上花萼楼宴请群臣，赋诗赞美此事，封可敦为宾国夫人，每年供给粉钱二十万。突厥建国始于后魏大统年间，到这时灭亡。后来有时入朝进贡的，都是旧部九姓的人，他们的土地全部并入回纥。起初，他们的族人在西方分立国家，称为西突厥。西突厥的先祖是讷都陆的孙子吐务，号称大叶护。他的长子叫土门伊利可汗，次子叫室点蜜，也叫瑟帝米。瑟帝米的儿子叫达头可汗，也叫步迦可汗。起初，他与东突厥分据乌孙的旧地：东面直到突厥，西面到雷翥海，南面到疏勒，北面到瀚海，正北距京城七千里；从焉耆向西北走七天可到南庭，向北走八天可到北庭。境内杂居都陆、弩失毕、歌逻禄、处月、处蜜、伊吾等各族。风俗大体与突厥相同，只是语言略有差异。起初，东突厥木杆可汗死后，舍弃他的儿子大逻便，拥立他的弟弟佗钵可汗。佗钵死时，先前曾告诫他的儿子庵罗一定要拥立大逻便，但国人认为大逻便的母亲出身低贱，不肯拥立他，最终拥立了庵罗。后来庵罗把可汗之位让给木杆兄长的儿子摄图，这就是沙钵略可汗。大逻便另立为阿波可汗，在自己的部落中称臣，沙钵略袭击他，杀死他的母亲，大逻便向西逃到达头那里。当时达头是西面可汗，便给阿波十万军队，让他与东突厥交战。但阿波最终被沙钵略擒获。到启民可汗时期，达头可汗每年率兵与东突厥交战，而隋朝常常帮助启民，所以达头战败逃奔吐谷浑。起初，阿波被擒后，国人拥立鞅素特勒的儿子，这就是泥利可汗。达头逃亡后，泥利也失败；泥利死后，他的儿子达漫即位，这就是泥橛处罗可汗。他为政苛刻严密，猜忌多疑。大业年间，他跟随隋炀帝征伐高丽，被赐号曷萨那可汗，并娶宗室女为妻；他把弟弟阙达度设留在会宁郡放牧，于是自称阙可汗。江都发生变乱后，曷萨那跟随宇文化及到黎阳，逃回长安。唐高祖命人放下坐榻与他同坐，封他为归义王。他把大珍珠献给高祖，高祖不接受，说：“我看重的是你归附的赤诚之心，这些东西没有用。”阙可汗有三匹马，武德元年归附唐朝，被赐号吐乌过拔阙可汗，并与李轨结盟。隋朝西戎使者曹琼占据甘州，诱使阙可汗与他联合；阙可汗不久与曹琼会合，共同进攻李轨，军队战败，逃到达斗拔谷，与吐谷浑互相援助，后来被李轨消灭。起初，曷萨那入朝隋朝时，国人都不愿意；等到他被隋朝扣留而不放回，国人便共同拥立达头的孙子，号称射匮可汗，在龟兹以北的三弥山建立牙帐。玉门以西的各国大多归他役属，与东突厥抗衡。射匮死后，他的弟弟统叶护继位，这就是统叶护可汗。统叶护可汗勇敢而有谋略，作战总能取胜，于是兼并铁勒，降服波斯、罽宾，能骑射的部众有几十万人。他把牙帐迁到石国以北的千泉，因而称霸西域各国，全部授予各国首领颉利发的官号，并命一名吐屯负责监领，督促赋税收入。第二年，射匮派使者来，因曷萨那与他有世代仇怨，请求杀掉曷萨那，皇帝不答应。群臣说：“留下一个人，就会失掉一个国家，以后还会成为祸患。”秦王说：“不对。有人来归附我，杀掉他是不吉祥的。”皇帝仍不听从。皇帝在宫禁内设宴，酒兴正浓时，到了中书省，便放任射匮的使者将曷萨那杀死，没有公开宣布此事。射匮又连续多年进贡条支的大卵、狮子皮等物，皇帝优厚地安抚结交他，约定共同出力讨伐东突厥。统叶护可汗请求确定日期，颉利十分恐惧，于是与东突厥讲和，约定互不攻伐。统叶护可汗来请求通婚，皇帝与群臣谋议：“西突厥离我们很远，有紧急情况时不能依靠它，可以与它通婚吗？”封德彝说：“按当前的便利计策，不如远交近攻。请答应通婚，以震慑北方狄人，等我们平定国内之后，再图谋西突厥。”皇帝于是答应通婚，下诏命高平王道立前往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很高兴，派真珠统俟斤与道立一同返回，进献万钉宝钿金带、五千匹马，作为履行盟约的凭证。适逢东突厥年年侵犯边境，通往西方的道路阻塞难行；颉利又派人对统叶护说：“如果你迎娶唐朝公主，必定要借用我的道路，我将把公主扣留下来。”统叶护可汗为此忧虑，婚事没有办成。他正依仗自己的强大，不用恩德笼络部下，众人怨恨，纷纷叛离。他的叔父莫贺咄杀死了他。皇帝想带着玉帛前往为他焚香祭奠，恰逢西突厥发生混乱，最终没有成行。莫贺咄即位，这就是屈利俟毘可汗，派使者来进献。俟毘可汗起初分统突厥，任命小可汗；等到自称大可汗后，国人却不归附。弩失毕部自行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推辞不接受。恰逢统叶护可汗的儿子〓力特勒躲避莫贺咄的祸乱，逃亡在康居，泥孰迎接并拥立他，成为乙毘钵罗肆叶护可汗，与俟毘可汗分别统治自己的国家，双方争斗不止，各自派使者入朝进贡。太宗追念曷萨那无罪而死，追赠他为上柱国，按照礼制备办葬礼。贞观四年，俟毘可汗请求通婚，皇帝不答应，下诏说：“突厥正处于混乱之中，君臣关系尚未确定，为什么急于通婚？各自命令所属部众不要互相侵犯。”从此西域各国都背叛俟毘可汗，他的国家大为虚弱损耗，部众全部归附肆叶护可汗；即使原属俟毘的部众也逐渐离去，共同发兵进攻俟毘。俟毘逃到金山据守，被泥孰杀死，众人拥立肆叶护为大可汗。

译肆叶护即位后，向北讨伐铁勒、薛延陀，被薛延陀击败。他性情猜忌刚愎，对部下控制狭窄。小可汗乙利在国中功劳最大，肆叶护听信谗言，杀灭了他的部族，众人都沮丧恐惧。他又猜忌泥孰，暗中谋划杀死泥孰，泥孰逃入焉耆。不久，没卑达干与弩失毕部的各位豪强谋划擒拿并废黜肆叶护。肆叶护率轻骑逃到康居，忧郁而死。国人到焉耆迎接泥孰，拥立他为可汗，这就是咄陆可汗。可汗的父亲莫贺设原来隶属于统叶护，武德年间入朝，太宗与他结盟，约定结为兄弟。他死后，泥孰代替他，有人说泥孰又称伽那设。泥孰即位后，派使者到朝廷，不敢接受可汗的称号。皇帝下诏命鸿胪少卿刘善因持节册封他为吞阿娄拔利邲咄陆可汗，赐给鼓、旌旗以及价值巨万的彩帛。泥孰派使者入朝致谢。后来，太上皇在两仪殿宴请使者，对长孙无忌说：“如今蛮夷全都归服，古代也有这样的事吗？”长孙无忌献上“千万岁”的祝寿词，太上皇很高兴，举酒劝皇帝，皇帝叩头致谢，也捧起酒杯向太上皇祝寿。咄陆可汗死后，他的弟弟同俄设即位，这就是沙钵罗咥利失可汗。朝廷追赠官爵，三次派使者进献土产；他于是请求通婚，皇帝安慰他但没有答应。可汗把国家分为十部，每部设置一人统领，每人授给一支箭，号称十设，也称十箭。十部又分为左右：右五部为咄陆部，设置五名大啜，居住在碎叶以东；左五部为弩失毕部，设置五名大俟斤，居住在碎叶以西。部下称一支箭为一个部落，号称十姓部落。然而这种安排不得众人拥戴，各部统吐屯率兵袭击他，咥利失率左右两部交战，统吐屯不能取胜而离去。咥利失与弟弟步利设逃到焉耆。阿悉吉阙俟斤与统吐屯召集国人，谋划拥立欲谷设为大可汗，以咥利失为小可汗。恰逢统吐屯被杀，欲谷设又被他的俟斤击败，咥利失于是重新得到原来的土地。后来西部各部最终自行拥立欲谷设为乙毘咄陆可汗，并与咥利失交战，死伤人数无法计算。于是借伊列河与各部约定：河以西听命于咄陆，河以东由咥利失统治。从此西突厥又分裂为两个国家。咄陆可汗在镞曷山以西建立牙廷，称为“北庭”。驳马、结骨等国全都归附称臣，咄陆暗中联合咥利失部的吐屯俟列发兵攻打咥利失。咥利失援军断绝，逃到拔汗那后死去。国人拥立他的儿子，即乙屈利失乙毘可汗，过了一年又死了。弩失毕的大酋长迎立伽那设的儿子毕贺咄叶护，即乙毘沙钵罗叶护可汗。太宗下诏命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节册封，赐给鼓和大纛，并让他在合水以北建立牙廷，称为“南庭”；其东面逼近伊列河。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史、何、穆、康等国都隶属于他。当时咄陆的兵力逐渐强盛，多次与沙钵罗叶护交战。正好两位可汗的使者都来到朝廷，皇帝命令他们敦睦相处，各自停止用兵；咄陆不肯听从，派石国的吐屯攻打叶护可汗，杀死他并兼并了他的国家。弩失毕不服，叛离而去。咄陆又攻打吐火罗，占领了它，于是进犯伊州。安西都护郭孝恪率轻骑二千人，从乌骨出兵伏击，击败了他。咄陆凭借处月、处蜜的军队包围天山，但没有攻克；郭孝恪追击败军，攻下处月俟斤的城池，抵达遏索山，斩首一千多人，降服处蜜部后回师。咄陆可汗性情凶暴傲慢，扣留使者元孝友等人不让他们回去，狂妄地说：“我听说唐天子才智勇武，如今我要讨伐康居，你看我和天子相比，谁更强？”于是他与这些使者一同攻打康居，途经米国时，便袭击并攻破米国，俘获其人，夺取财物和人口，却不分给部下。他的部将泥孰啜大怒，把这些财物人口夺走，咄陆便将泥孰啜斩首示众。泥孰啜的部将胡禄屋起兵袭击咄陆可汗，杀死了很多士兵，国家大乱。咄陆准备退回吐火罗据守，大臣劝他返回本国，他不听，率众离去，渡过叶水到达石国；身边的人几乎全都逃散了，只好退守可贺敦城。他轻率地出兵招致叛乱和逃亡，阿悉吉阙俟斤迎面攻击他，咄陆战败，袭取白水胡城作为居所。弩失毕不愿让咄陆继续做可汗，派使者到朝廷，请求皇帝决定拥立谁。皇帝派通事舍人温无隐带着玺书诏令，与该国大臣选择突厥可汗的贤能子孙授予可汗之位，于是拥立乙屈利失乙毘可汗的儿子，即乙毘射匮可汗。乙毘射匮即位后，重新安排使者的住所，把他们全部送回长安，并命弩失毕率军攻打白水胡城。咄陆整顿军队出城，鸣响鼓角逼近交战，弩失毕无法组织军队，被杀和俘获的人很多。咄陆趁胜招抚旧部，旧部都说：“即使一千人出战只剩一人，我们也仍然不归附你。”咄陆知道众人怨恨自己，于是逃往吐火罗。乙毘射匮派使者进贡当地特产，并请求联姻。皇帝命令割让龟兹、于阗、疏勒、硃俱波、葱岭五国作为聘礼，但婚事没有成功。此后阿史那贺鲁反叛，完全取得了可汗的部落。贺鲁是室点蜜可汗的五世孙，是曳步利设射匮特勒劫越的儿子。当初阿史那步真归附本国，咄陆可汗任命贺鲁为叶护，取代步真，让他居住在多逻斯川，正对着西州以北一千五百里之处，统领处月、处蜜、姑苏、歌逻禄、弩失毕五姓部众。咄陆逃往吐火罗时，乙毘射匮派兵逼迫追逐他，贺鲁没有固定居所，部众大多离散逃亡。有执舍地、处木昆、婆鼻三个部落认为贺鲁无罪，前去向可汗求情；可汗大怒，想杀掉执舍地等人，三个部落于是带着所属的几千帐，与贺鲁一起归附唐朝，皇帝优厚地安抚他们。适逢唐军讨伐龟兹，贺鲁请求先行充当向导，诏令授予他昆丘道行军总管之职，并在嘉寿殿设宴嘉奖，厚加赏赐，皇帝还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贺鲁屡次升任左骁卫将军、瑶池都督，把他的部众安置在庭州莫贺城，又暗中招集离散部众，帐幕越来越多。

译皇帝刚去世，贺鲁就谋划夺取西州、庭州二州。刺史骆弘义把此事报告朝廷，高宗派通事舍人乔宝明飞驰前往抚慰，并命贺鲁派儿子咥运入朝宿卫。咥运中途后悔，但迫于形势不能离开，被授为右骁卫中郎将。皇帝将他遣返回去，咥运便劝贺鲁率军向西，夺取咄陆可汗的旧地，在千泉建立牙廷，自称沙钵罗可汗，于是统领咄陆、弩失毕十姓。咄陆有五个啜：处木昆律啜、胡禄屋阙啜、摄舍提暾啜、突骑施贺逻施啜、鼠尼施处半啜。弩失毕有五个俟斤：阿悉结阙俟斤、哥舒阙俟斤、拔塞干暾沙钵俟斤、阿悉结泥孰俟斤、哥舒处半俟斤。胡禄屋阙是贺鲁的女婿。阿悉结阙俟斤势力最强，精锐士兵达到几十万人。贺鲁任命咥运为莫贺咄叶护。随后贺鲁进犯庭州，攻破数县，杀人并掠走数千人。诏令左武卫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担任弓月道行军总管，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卫将军萨孤吴仁任副总管，征发府兵三万人，会同回纥骑兵五万人进攻贺鲁。骆弘义献计说：“安定中原要靠信用，驾驭夷狄要用权变，这是治理事务应有的变通。贺鲁据守一座城，正值严寒积雪，他认为唐军一定不会来，应该乘此机会一举消灭他。拖延到春天，事情就会发生变化；即使他不率领各国联合起来，也一定会逃到远方。况且这支军队本来就是来诛讨贺鲁的，而处蜜、处木昆等部也都想自求免罪；如果停留不进，他们就会重新与贺鲁联合。如今虽然严冬风急，士兵饱受冻伤，军队又不能长久停留，白白耗费边地粮食，使贼人得到时间巩固党羽、延缓死期。请宽赦处月、处蜜等部的罪过，专门诛讨贺鲁；消除祸患必须抓住根本，不可先治理枝叶。希望征发射脾、处月、处蜜、契苾等部的军队，携带一个月的粮食，迅速进军；大军驻扎在凭洛水上作为声势援助。这是驱使戎狄去攻击豺狼。况且戎人借唐军作为羽翼，如今胡人的骑兵在前，唐军在后追击，贺鲁就无路可逃了。”皇帝认为他的奏议正确，诏令骆弘义协助梁建方等人谋划进攻。处月的硃邪孤注率兵投附贼军，占据牢山；梁建方等攻打他，部众溃败。唐军追击五百里，斩杀硃邪孤注，报上首级九千，俘获其部帅六十人，但没有完全按照骆弘义的计策行事。永徽四年，撤销瑶池都督府，在处月部设置金满州；又派左屯卫大将军程知节担任葱山道行军大总管，率领诸将进讨。这一年，咄陆可汗死去，他的儿子真珠叶护请求出兵讨伐贺鲁以效力，但被贺鲁拒绝，无法前进。第二年，程知节攻打歌逻禄、处月，斩首一千人，缴获马匹数以万计。副将周智度攻打处木昆城并攻下它，斩首三万。前军苏定方在鹰娑川攻打贺鲁的别部鼠尼施，斩首并俘获很多人马，贼军把铠甲兵器丢得满地都是。适逢副总管王文度不肯作战，投降怛笃城后夺取城中财物，并屠杀城民，程知节无法制止。显庆初年，苏定方升任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率燕然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左骁卫大将军兼瀚海都督的回纥婆闰等人彻底追讨贺鲁。诏令右屯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担任流沙道安抚大使，分路从金山道出兵；俟斤嫩独禄等一万多帐前来投降。苏定方率精骑到达曳咥河以西，攻打处木昆并击破它。贺鲁率十姓十万骑兵前来抵抗，苏定方以一万人迎战。敌人见唐军人数少，便骑兵环绕唐军。苏定方命步兵据守高地，在外围密集竖起长矛，自己率骑兵在北面列阵。贺鲁先攻高地上的军队，三次冲击，唐军都不动。苏定方放出骑兵乘势攻击，敌军大败，追击数十里，俘获、斩杀三万人，杀死其大酋都搭达干等二百人。第二天继续向北追击，五个弩失毕部都投降了。五个咄陆部听说贺鲁战败，便从南道向步真投降。苏定方命萧嗣业、回纥婆闰向邪罗斯川追击敌军，任雅相率领降兵跟在后面。适逢大雪，军中请求等天晴后再走，苏定方说：“如今云雾昏暗、寒风凛冽，敌人以为我军不能行动，正可以攻其不备。迟缓下来敌人就走远了，节省时间而取得加倍功效，这是上策。” 于是唐军昼夜进军，收取沿途的人口和牲畜，到达双河，与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会合，军队吃饱了粮食，士气高涨。距离贺鲁的牙帐二百里时，列阵前进，到达金牙山。贺鲁的部众正好外出打猎，苏定方纵兵攻破他的牙帐，俘获数万人，缴获鼓、纛和器械；贺鲁仓皇渡过伊丽水逃走。萧嗣业驻军千泉，阿史那弥射到达伊丽，处月、处蜜等部全都投降。军队驻扎双河时，贺鲁先派步失达干据栅栏交战，阿史那弥射攻打他，敌军溃败。苏定方追赶贺鲁到碎叶水，把他的部众全部夺取。贺鲁、咥运准备逃往鼠耨设那里，到了石国苏咄城时，马匹不肯前进，部众又饥饿，便带着宝物进城，准备买马。城主伊涅达干迎接他们入城后，将他们拘捕送交石国。正好阿史那弥射的儿子元爽和萧嗣业的军队来到，便把他们捉获。于是唐军全部遣散各部的军队，开辟道路、设置驿站，收集失散人口，询问百姓的疾苦，把贺鲁掠夺的东西全部归还百姓，西域于是平定。贺鲁对萧嗣业说：“我是个亡国的俘虏，先帝厚待我，我却背叛了他。如今上天降下怒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况且我听说汉人的法律杀人一定在都市行刑，我愿意到昭陵去死，向先帝谢罪。”皇帝说：“先帝赐给贺鲁二千帐，让他统领；如今罪人已经擒获，把他献到昭陵去，可以吗？” 许敬宗说：“古时候，军队凯旋，就在宗庙举行饮至礼。诸侯如果献上敌人的首级给天子，从未听说献到陵墓的。不过陛下奉祀园寝与宗庙同等，这样做可以实行而无须怀疑。”于是把贺鲁押来献于昭陵，赦免了他，没有诛杀。贺鲁灭亡后，唐朝把他的土地分割设置为州县，用来安置各部。木昆部设置为匐延都督府，突骑施索葛莫贺部设置为〓鹿都督府，突骑施阿利施部设置为絜山都督府，胡禄屋阙部设置为盐泊都督府，摄舍提暾部设置为双河都督府，鼠尼施处半部设置为鹰娑都督府；又设置昆陵、濛池两个都护府统辖它们。他所役属的各国也都设置州，西面直到波斯，全都隶属安西都护府。任命阿史那弥射为兴昔亡可汗，兼任骠骑大将军、昆陵都护，统领五个咄陆部；任命阿史那步真为继往绝可汗，兼任骠骑大将军、濛池都护，统领五个弩失毕部。各赐帛十万匹，由光禄卿卢承庆持册书前去册封。贺鲁死后，诏令把他葬在颉利的坟墓旁，并把他的生平大略刻在石碑上。

译阿史那弥射也是室点蜜可汗的五世孙，世代担任莫贺咄叶护。贞观年间，朝廷派使者持节，册立弥射为奚利邲咄陆可汗，赐给鼓和大纛。弥射的族兄步真谋划杀死弥射，想自立为王；弥射无法在本国立足，便率领所属的处月、处蜜等部入朝，被授为右监门卫大将军。步真于是自称咄陆叶护，但部众不满意，离弃了他；他也与族人来朝，被授为左屯卫大将军。弥射跟随皇帝征讨高丽有功，封为平壤县伯，升任右武卫大将军。等到平定贺鲁后，弥射和步真都被立为可汗，并得以任命所属部落的刺史以下官员。这一年，弥射在双河攻打真珠叶护，杀死了他，又杀死两个阙啜。弥射、步真没有安抚和驾驭部众的才干，部下多有怨恨。于是思结都曼率领疏勒、硃俱波、喝〓陀三国叛乱，攻破于阗。诏令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讨伐他们，都曼的军队据守马头川。五年，苏定方进逼他的城池，攻打并使其投降。龙朔二年，弥射、步真率兵跟随〓海道总管苏海政讨伐龟兹。步真怨恨弥射，又想兼并他的部众，于是诬告弥射谋反。苏海政不能查明真相，便召集军吏商议先发制人诛杀弥射，并假称诏令，要发放带来的赏赐给可汗和首领；弥射带着部下到来后，苏海政把他们全部拘捕斩杀。弥射所属的鼠尼施、拔塞干部叛逃，苏海政追击并平定了他们。步真死于干封年间。咸亨二年，朝廷任命西突厥部酋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用来安抚整顿他的部众。仪凤年间，都支自称十姓可汗，与吐蕃结盟，进犯安西；诏令吏部侍郎裴行俭讨伐他。裴行俭请求不要出兵，可以用计谋擒取。于是诏令裴行俭护送波斯王子册书，同时安抚大食，如果途中经过两国。都支果然没有怀疑，率领子弟停留迎接，裴行俭于是擒获了他；又召来并拘捕各部渠长，另一个首领李遮匐投降后随军返回，这一年是调露元年。西突厥诸部从此更加衰弱，后来两个部落的人日益离散。于是提升弥射的儿子元庆为左玉钤卫将军，步真的儿子步利设斛瑟罗为右玉钤卫将军，全部承袭父亲所统领的部众和可汗称号。元庆多次升任镇国大将军、行左威卫大将军。武后专擅政令时，他率各藩国首领请求赐给睿宗姓武，并把斛瑟罗改号为竭忠事主可汗。长寿年间，元庆因拜见皇嗣获罪，被来俊臣诬陷，判处腰斩；他的儿子被流放到振州。第二年，西突厥部立阿史那俀子为可汗，与吐蕃一起进犯；武威道大总管王孝杰与他们在冷泉、大领谷交战，击败了他们。碎叶镇守使韩思忠又击败泥熟俟斤以及突厥施质汗、胡禄等人，并乘势攻下吐蕃的泥熟没斯城。圣历二年，任命斛瑟罗为左卫大将军兼平西军大总管，命令他安抚镇守本国人。当时乌质勒的军队十分强盛，斛瑟罗不敢返回，于是率领部众六七万人迁入内地，死在长安；朝廷提升他的儿子怀道为右武卫将军。长安年间，朝廷任命阿史那献为右骁卫大将军，承袭兴昔亡可汗、安抚招慰十姓大使、北庭大都护等职号。长安四年，任命怀道为十姓可汗兼濛池都护。不久，提升阿史那献为碛西节度使。十姓部落的都担叛乱，阿史那献攻打并杀死了他，把首级传送到朝廷，又收纳碎叶以西三万帐落归附，皇帝下玺书嘉奖慰劳。葛逻禄、胡屋、鼠尼施三姓已经归附，却遭默啜侵掠；朝廷任命阿史那献为定远道大总管，与北庭都护汤嘉惠等互相呼应。此时突骑施暗中利用边境的空隙，因此阿史那献请求增兵并亲自入朝，玄宗没有同意。诏令左武卫中郎将王惠持节前往安慰。正准备册封突骑施都督车鼻施啜苏禄为顺国公时，突骑施已经包围拨换、大石城，准备夺取四镇。正好汤嘉惠被任命为安西副大都护，于是立即征发葛逻禄三姓的军队，与阿史那献共同攻击突骑施。皇帝准备诏令王惠与他们共同谋划军事事务，宰相臣璟、臣颋说：“突骑施叛乱，葛逻禄攻打它，这是夷狄彼此残杀，并不是朝廷出兵。强大的受伤，弱小的灭亡，对我们都有利。王惠正要去抚慰，不可让他参与军事事务。”于是停止了这一安排。阿史那献最终因为无法制服强横的娑葛，也回到长安去世。突骑施的吐火仙战败后，朝廷开始任命怀道的儿子昕为十姓可汗、开府仪同三司、濛池都护，册封他的妻子凉国夫人李氏为交河公主，派兵护送。昕到达碎叶以西的俱兰城，被突骑施的莫贺达干杀死；交河公主和她的儿子忠孝逃回唐朝，被授为左领军卫员外将军，西突厥于是灭亡。突骑施的乌质勒，是西突厥的别部。自从贺鲁被击败灭亡后，两个部落的可汗都先后入朝侍奉，突厥人没有确定的君主。乌质勒隶属于斛瑟罗，担任莫贺达干。斛瑟罗施政残暴，部众不满；乌质勒却善于安抚部下，有威望和信用，各族胡人顺从归附，帐落逐渐强盛。于是设置二十个都督，每个都督统领七千兵，驻扎在碎叶西北。不久攻取碎叶，便迁移牙帐住在那里，把碎叶川称为大牙，弓月城、伊丽水称为小牙；其地东邻北突厥，西接各胡部，向东正对着西州、庭州，完全兼并了斛瑟罗的土地。圣历二年，乌质勒派儿子遮弩入朝，武后给予丰厚的慰问抚恤。神龙年间，封遮弩为怀德郡王。这一年乌质勒去世，他的儿子、〓鹿州都督娑葛被任命为左骁卫大将军，承袭父亲的封爵。当时他的精锐兵力有三十万人，朝廷诏令十姓可汗阿史那怀道持节册封他，并赐给四名宫人。景龙年间，娑葛派使者入朝致谢，中宗在御前殿接见，排列万骑、羽林两支仪仗，召见并慰劳赏赐使者。不久娑葛与部将厥啜忠节结怨，双方交战。娑葛控告忠节的罪行，请求把忠节召入京师。忠节用千金贿赂宰相宗楚客等人，请求不要让自己入朝，并愿意引导吐蕃攻打娑葛以报复。宗楚客当时专擅国政，便派御史中丞冯嘉宾持节处理此事。冯嘉宾与忠节往来的书信奏疏反复争辩，娑葛侦察得到这些文书，于是杀死冯嘉宾，派弟弟遮弩率兵劫掠边塞。安西都护牛师奖与他们交战，娑葛纵火焚烧城池；牛师奖战败而死，并上表请求索取宗楚客的首级示众。大都护郭元振上表说明娑葛的情状和是非，认为应当赦免，诏令准许，西部边疆于是安定。不久，娑葛与遮弩分治部众。遮弩怨恨自己所得部众太少，叛逃归附默啜，请求充当向导，反过来攻打他的哥哥。默啜留下遮弩，亲自率兵二万人攻打娑葛并将其擒获。默啜回去后对遮弩说：“你们兄弟之间不能和睦相处，能够尽心尽力侍奉我吗？”于是把兄弟二人都杀了。

译突骑施的另一部落中有个车鼻施啜苏禄，收集残余部众，自立为可汗。苏禄善于抚慰和安置部下，部落逐渐重新聚合，部众达到二十万人，于是又在西域强盛起来。开元五年，他开始入朝，朝廷授予他右武卫大将军、突骑施都督，他却退还朝廷所献的礼物而不接受。朝廷派武卫中郎将王惠持节，授苏禄为左羽林大将军、顺国公，赐锦袍、钿带、鱼袋等七件物品，任命他为金方道经略大使。但苏禄为人诡诈狡猾，并不完全臣服于唐朝，皇帝以羁縻手段约束他，进而加号忠顺可汗。过了一两年，使者进献礼物，皇帝把阿史那怀道的女儿嫁给他，封为交河公主。这一年，突骑施在安西卖马，使者把公主的教令送给都护杜暹，杜暹大怒说：“阿史那家的女子竟敢发布教令吗？”便鞭打了使者，没有答复。苏禄大怒，暗中联合吐蕃出兵劫掠四镇，包围安西城。杜暹正入朝担任宰相，赵颐贞代任都护，登城防守了很久，出战又失败。苏禄掠取人口牲畜，打开粮仓，后来慢慢听说杜暹已经做了宰相，才率军退去；随即派首领叶支阿布思入朝，玄宗召见他并设宴款待。恰逢东突厥使者也来，双方争论座次尊卑，说：“突骑施国小，而且是突厥的臣属，不应坐在上位。” 苏禄的使者说：“这场宴会本来就是为我举行的，我不能坐在下位。”于是设置东西两座帐幕，让苏禄的使者坐西席，这才举行了宴会。起初，苏禄爱护治理部众，性情勤俭节约。每次作战有所收获，他都全部分给部下，因此各族归附并拥戴他，愿意为他尽力。他又与吐蕃、突厥交往，两国都把女儿嫁给他，于是他把三国女子都立为可敦，并让几个儿子担任叶护。后来费用日益扩大，却没有平时的储备，晚年贫困忧愁，生活难以维持，所以俘获物渐渐留下不再分配，部下开始有二心；他又患风疾，一条肢体拘挛，不能处理政事。于是大首领莫贺达干、都摩支的部落正日益强盛，而部众自称是娑葛后裔的称为“黄姓”，苏禄所属部众称为“黑姓”，双方更加互相猜疑仇杀。不久，莫贺达干、都摩支在夜间攻打苏禄，杀死了他。都摩支又背叛莫贺达干，拥立苏禄的儿子吐火仙骨啜为可汗，住在碎叶城；又引导黑姓可汗尔微特勒据守怛逻斯城，共同攻打莫贺达干。皇帝派碛西节度使盖嘉运调和安抚突骑施及拔汗那以西的各国。莫贺达干与盖嘉运率领石国王莫贺咄吐屯、史国王斯谨提共同攻打苏禄的儿子，在碎叶城击败他。吐火仙丢弃旗帜逃走，被擒获；他的弟弟叶护顿阿波也一并被擒。疏勒镇守使夫蒙灵詧带精锐部队与拔汗那王袭击怛逻斯城，斩杀黑姓可汗和他的弟弟拨斯，进入曳建城，俘获交河公主、苏禄可敦、尔微可敦后返回；又清点西方各国逃散的数万人，全部交给拔汗那王。各国都投降了。处木昆匐延阙律啜等各部上书致谢说：“我们生长在荒远边地，国家混乱、国王去世，彼此攻杀屠戮。幸赖天子派盖嘉运率兵诛除暴乱、拯救危难。希望能够叩拜圣颜，把部落归附安西，永远做外臣。”皇帝答应了。第二年，提升阙律啜为右骁卫大将军，册封石国王为顺义王，加授史国王为特进，以此显著酬答他们的功劳。盖嘉运把吐火仙骨啜俘获后献于太庙，天子赦免他，任命他为左金吾卫员外大将军、脩义王；任命顿阿波为右武卫员外将军。又任命阿史那怀道的儿子昕为十姓可汗，统领突骑施所属部众。莫贺达干大怒说：“平定苏禄是我的功劳。如今却拥立昕，这是为什么？”于是诱使各部落叛乱。诏令盖嘉运招抚晓谕，他便率妻子儿女及纛官、首领投降，朝廷于是命令他统领这些部众。几年后，又任命昕为可汗，派兵护送他。昕到达俱阑城，被莫贺咄杀死。莫贺咄自立为可汗，安西节度使夫蒙灵詧将他诛杀，并任命大纛官都摩支阙颉斤为三姓叶护。天宝元年，突骑施部改立黑姓的伊里底蜜施骨咄禄毘伽为可汗，多次派使者往来进贡。天宝十二年，黑姓部立登里伊罗蜜施为可汗，朝廷也赐给诏书册命。至德以后，突骑施衰弱，黄姓、黑姓都各自拥立可汗，彼此攻打；中原正多事，朝廷无暇治理。乾元年间，黑姓可汗阿多裴罗还能够派使者入朝。大历以后，葛逻禄强盛起来，迁居碎叶川；黄、黑二姓衰微，后来臣服并被葛逻禄役使，斛瑟罗的余部则归附回鹘。突骑施灭亡后，有特{广尨}勒居住在焉耆城，自称叶护；其余部众据守金莎岭，人口达到二十万人。赞曰：隋朝末年，朝廷空虚内部力量来攻打外部，活着的人疲惫奔波于道路，死去的人暴尸荒野；天下盗贼共同进攻，终于灭亡了隋朝。当时四方夷族入侵，中原衰弱，而突厥最为强盛，能挽弓作战的人号称有一百万人。华夏失去官职、不得志的人都前往投奔突厥，替他们谋划，带领他们进入边境，所以颉利自以为强大，是古来未有。高祖刚即位时，与突厥讲和，又多次出兵帮助突厥讨伐贼寇；因此突厥以诡诈手段做臣属，唐朝赠送给他们的财物无法计算。突厥见到利益就行动，又与贼人联合，杀掠官吏百姓，于是倾全国之兵入侵，逼近渭桥，骑兵尘土飞扬，几乎遮蔽京城。太宗亲自统率军队，公开斥责突厥，暗中离间其部众，戎人内部开始阻隔。不出三年，就把颉利捆绑起来献到宫阙北面；这场讨伐如雷霆扫荡、疾风清除，突厥国于是成为废墟。自《诗经》《尚书》以来，讨伐暴虐、平定乱国，没有像太宗这样神速的；秦、汉与他相比，都显得浅陋了。然而太宗屡次使军队出征而不以劳苦自居，能够洞察敌情而不使其逃脱，善于任用将领，必定取得成功，大概真是黄帝用兵的遗风。突厥却凭借失德来抗拒有道之朝，逐渐衰败正当唐朝兴盛之时；虽然国运盛衰属于天命，但突厥的灭亡确实有其原因。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一上　吐蕃上 吐蕃本来是西羌的一支，大约有一百五十个部种，分散居住在黄河、湟水、长江、岷江之间，其中有发羌、唐旄等部落，但从来没有与中原往来。他们居住在析支水以西。其祖先名叫鹘提勃悉野，强健勇武而且富有智谋，逐渐兼并各羌部，占据了他们的土地。“蕃”和“发”读音相近，所以他的子孙称为吐蕃，姓勃窣野。也有人说他们是南凉秃发利鹿孤的后代。秃发利鹿孤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樊尼，一个叫傉檀。傉檀继位后，被乞佛炽盘灭掉。樊尼带领残余部众向沮渠蒙逊称臣，蒙逊任命他为临松太守。蒙逊灭亡后，樊尼率兵向西渡过黄河，越过积石山，于是安抚并占有各羌部，据说吐蕃就是由此发展而来。他们的习俗把强大雄健称为“赞”，把男子称为“普”，所以把君长称为“赞普”，赞普的妻子称为“末蒙”。官职中有大相，叫论茝；副相叫论茝扈莽，各一人，也称大论、小论。设都护一人，叫悉编掣逋。又有内大相，叫曩论掣逋，也叫论莽热；副相叫曩论觅零逋；小相叫曩论充，各一人。又有整事大相，叫喻寒波掣逋；副整事叫喻寒觅零逋；小整事叫喻寒波充。这些官员都掌管国事，总称为尚论掣逋突瞿。吐蕃位于京师以西八千里，距鄯善五百里，精锐士兵有几十万人。那里多雷、电、风、雹，积雪深厚，盛夏时节如同中原的春天，山谷中常年结冰。当地有寒冷引起的疾病，中原人一旦染上，往往腹胀气促，但不会造成伤害。赞普居住在跋布川，有时居住在逻娑川；他不肯住城郭房舍，而是连接毡帐居住，称为“大拂庐”，能容纳几百人。他的警卫戒备森严，但牙帐很狭窄。部众住在小拂庐中，其中有很多老人活到一百多岁。衣服大多用毡和皮革制成，以赭色涂脸为美。妇女把头发编成辫子并盘绕起来。他们的器皿用弯曲的木头制作，底部用皮革包裹；有的用毡做成盘，有的把凝固的奶制品做成碗，用来盛汤和奶酪，一起食用；饮酒浆时用手捧饮。他们官员的章饰中，最高等用瑟瑟，其次是金，再次是鎏银，然后是银，最低等到铜为止；按大小等级不同缀在手臂前面，用来区别贵贱。房屋都建成平顶，高的有几丈。他们种植小麦、青稞麦、荞麦、〓豆。牲畜有牦牛、名马、狗、羊、猪；天鼠的皮可以做皮衣，单峰骆驼一天能奔驰千里。他们的宝物有金、银、锡、铜。人死后筑坟安葬，并用泥涂封。官府治理没有文字，靠打结、刻木作为约定。刑罚方面，即使是小罪也一定挖眼，有时截足、割鼻，再用皮鞭抽打，完全随着统治者的喜怒，没有固定的法度。监狱是在地下挖掘数丈深的洞，把囚犯关在里面，过两三年才放出来。宴请贵宾时，一定驱赶牦牛，让客人亲自射杀，然后才敢把它送给客人。习俗上崇重鬼神、尊奉巫师，把事▯原羝作为大神来祭祀。他们喜欢佛教，学习咒诅；国家政事一定让桑门参与决断。人们大多佩带弓刀。饮酒不能喝到失去理智。妇女不能参与政事。尊重强壮者而轻视弱者，母亲向儿子行拜礼，儿子对父亲傲慢；出入时年轻人在前、老人在后。重视战死，以世代战死者为“甲门”；战败而懦弱的人把狐尾垂在头上表示羞辱，不得列入正常人之中。行拜礼时一定用手按地，作犬叫声，再拜两次后起身。父母去世时，子女要剪断头发、用黛涂脸、穿黑衣，安葬后才恢复吉服。他们出兵时，以七寸长的金箭作为凭信。每隔一百里设置一个驿站；如果有紧急军情，驿卒在额头前插上银鹘，事情越紧急，插的鹘越多。有敌寇来犯就点燃烽火报警。畜牧业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地点。他们的铠甲精良，穿上后能覆盖全身，只露出两只眼睛；强弓利刃也不能造成严重伤害。他们军法严明，但军队不运送粮食，以掠获物资作为给养。每次作战，前队全部战死后，后队才前进。他们以麦子成熟作为一年之始。娱乐有棋、六博，音乐是吹螺和击鼓。君臣之间把彼此当作朋友，五六个人称为“共命”。君主死后，臣下都自杀殉葬；君主生前使用的衣物、玩物和乘马都埋葬，修建高大的坟墓，在墓顶竖立许多树木作为祭祀场所。赞普与大臣每年举行一次小盟，用羊、狗、猴作牺牲；每三年举行一次大盟，夜间在各坛陈设酒食，用人、马、牛、闾作牺牲。凡是牺牲，都必须折断腿、剖开肠子陈列在前，让巫师告神说：“背弃盟约的人，必像这些牺牲一样。” 后来有一位君长叫瘕悉董摩，董摩生佗土度，佗土生揭利失若，揭利生勃弄若，勃弄生讵素若，讵素生论赞索，论赞生弃宗弄赞，又名弃苏农，也号弗夜氏。他为人慷慨，才干出众而勇武，常常驱赶野马和〓牛，奔驰追逐并刺杀它们作为娱乐；西域各国都共同奉他为臣主。太宗贞观八年，吐蕃才第一次派使者来朝，皇帝派行人冯德遐下书慰问抚恤。弄赞听说突厥、吐谷浑都娶到了公主，便派使者带着财物请求联姻，皇帝没有答应。使者回去后，谎称：“天子厚待我，几乎答应嫁公主，正好吐谷浑王入朝，于是才没有答应；这大概是有人要离间我们吧？”弄赞大怒，率羊同攻打吐谷浑。吐谷浑不能抵抗，逃到青海以南，弄赞把吐谷浑的财物牲畜全部夺走。又攻打党项、白兰羌，击败了他们。弄赞整顿二十万军队进犯松州，命使者进贡金甲，并且说要迎娶公主，回头对左右说：“公主如果不来，我就要深入唐境。”都督韩威轻率出兵侦察敌情，反而被吐蕃击败，所属各羌大为骚动，都叛变响应吐蕃。于是诏令吏部尚书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从当弥道出兵；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从白兰道出兵；右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从阔水道出兵；右领军将军刘兰从洮河道出兵，四人都任行军总管，率步骑五万人进讨。牛进达从松州夜袭吐蕃营寨，斩首一千人。起初吐蕃向东进犯，连续多年没有停止；他的大臣请求返回本国，弄赞不听，因而有八人自杀。到这时弄赞才害怕，率军撤退，派使者来谢罪，并坚持请求联姻，皇帝答应了。弄赞派大论薛禄东赞献黄金五千两以及数量相当的其他珍宝，作为聘礼。贞观十五年，皇帝把宗室女子文成公主嫁给弄赞，诏令江夏王道宗持节护送，在河源为吐蕃王修建馆舍。弄赞率兵驻扎在柏海，亲自迎接公主。见到道宗时，行女婿之礼，恭敬非常；看到中原服饰的华美，显得局促惭愧。回国后，他想到自己的祖先从来没有娶过皇帝的女儿，便为公主修建一座城来向后世夸耀，又修建宫室让公主居住。公主不喜欢吐蕃人用赭色涂脸，弄赞便下令全国禁止这种做法。他自己脱去毡毯衣服，改穿绫罗绸缎，学习中原风俗。又派各豪族子弟进入国学，学习《诗经》《尚书》，并请求儒生掌管典籍和文书。

译皇帝征讨辽东回师后，派禄东赞上书说：“陛下平定四方，日月所照之处，都由您统治。高丽仗恃路远，不遵守礼法，天子亲自率军渡过辽水，毁城陷阵，指日即可凯旋；即使大雁在天上飞，也没有这样快的速度。鹅也就是雁，臣谨慎地把黄金铸成鹅进献。”这只金鹅高七尺，里面装有三斛酒。贞观二十二年，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出使西域，被中天竺劫掠；弄赞派精兵跟随王玄策讨伐并击败中天竺，带着俘虏前来进献。高宗即位后，提升弄赞为驸马都尉、西海郡王。弄赞写信给长孙无忌说：“天子刚刚即位，如果下面有不忠的人，我愿意率兵到京城共同讨伐。”同时进献十五种金制珠宝，用来祭献昭陵。又进封为賨王，赐给的财物十分丰厚。他还请求蚕种、酿酒工匠、碾硙工匠等各类工匠，皇帝下诏答应了。永徽初年，弄赞去世，朝廷派使者前往吊唁祭祀。他没有儿子，便拥立他的孙子；孙子年幼不能处理政务，所以由禄东赞辅佐治理国家。显庆三年，吐蕃进献金盎、金颇罗等物，又请求联姻。不久吐谷浑归附唐朝，禄东赞怨恨愤怒，率精锐军队攻打吐谷浑；吐谷浑大臣素和贵逃到吐蕃，把吐谷浑的虚实情况告诉吐蕃，因此吐蕃能够攻破吐谷浑。慕容诺曷钵与弘化公主带着残余部众逃到凉州，朝廷诏令凉州都督郑仁泰为青海道行军大总管，率将军独孤卿云等驻扎凉州、鄯州；又任命左武候大将军苏定方为安集大使，节制各路将领，以平定这场叛乱。吐蕃使者论仲琮入朝，上表列举吐谷浑的罪过；皇帝派使者责备吐蕃，吐蕃于是派人来请求与吐谷浑和解，要求在赤水一带放牧马匹，皇帝没有答应。正好禄东赞去世。禄东赞不识字，但性情明达坚毅，用兵有节制，吐蕃依靠他，遂成为强国。他最初入朝时，应答符合皇帝旨意，太宗提升他为右卫大将军，并把琅邪公主的外孙女嫁给他。禄东赞自己说：“先臣曾经为聘妇之事，臣不敢奉诏；况且赞普还没有拜见公主，作为陪臣，我怎敢接受？”皇帝对他的话感到惊异，但想用恩惠笼络他，没有听从他的推辞。禄东赞有四个儿子：钦陵、赞婆、悉多于、勃论。禄东赞死后，兄弟几人共同掌管国政。从此吐蕃每年进犯边境，完全攻破了原有的羌族羁縻十二州。总章年间，朝廷商议把吐谷浑部迁到凉州附近的南山。皇帝考虑到吐蕃将要入侵，召集宰相姜恪、阎立本以及将军契苾何力等人商议先攻打吐蕃。阎立本说：“百姓正在饥饿，不能出兵。”契苾何力说：“吐蕃处在西方极远之地，我担心军队一到，他们就像野兽一样逃入山中躲藏，追捕讨伐也得不到什么；到了春天，他们又会侵犯吐谷浑。臣请求不要救援吐谷浑，让吐蕃怀疑我们的力量已经困乏而骄傲轻敌，然后一举消灭它。”姜恪说：“不是这样。吐谷浑正衰弱，吐蕃又凭借胜势；以衰弱的士气抵抗强盛的军队，必定不能支撑。不救援就会灭亡。臣认为应让王师迅速援助，使吐谷浑得以幸存，以后再慢慢图谋。”众人意见不能决定，也没能迁徙吐谷浑部。咸亨元年，吐蕃侵入并残破羁縻十八州，又率于阗军队夺取龟兹的拨换城，于是安西四镇全部废弃。诏令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任副职，出兵讨伐吐蕃，并护送吐谷浑返回本国。军队总共有十多万人，到达大非川时，被钦陵阻挡，王师大败，吐谷浑于是灭亡，吐蕃完全占有了它的土地。朝廷又诏令司戎太常伯、同东西台三品姜恪为凉州道行军大总管出兵讨伐；正逢姜恪去世，军队撤回。吐蕃派大臣仲琮入朝。仲琮年轻时曾游学太学，颇为通晓经书。皇帝召见他，问道：“赞普和他的祖父相比，谁更贤能？”仲琮回答：“在勇敢果断方面不如他的祖父，但他勤于治理国家，臣下没有谁敢欺骗他，是一位贤明的君主。而且吐蕃处在寒冷多露的荒野，物产贫乏；乌海北面即使盛夏也积雪，夏天穿毡衣，冬天穿皮裘。那里随水草放牧，寒冷时住进城中，搭设毡帐。器物用具比不上中国的万分之一。但君臣上下同心协力，议事从下层逐级上报，顺应各人的利益行事，所以能够长久而强盛。”皇帝说：“吐谷浑和吐蕃本是甥舅之国，素和贵背叛他的君主，吐蕃却任用他，夺取了吐谷浑的土地。薛仁贵等人前往平定慕容氏，他又伏击薛仁贵等人，并且侵扰我凉州，这是为什么？”仲琮叩头说：“臣奉命前来进献，其他事情不是臣所听闻的。”皇帝认为他的回答很恰当。但因为仲琮不是掌权的大臣，所以减轻了接待他的礼仪。上元二年，吐蕃派大臣论吐浑弥来请求和好，并请求同吐谷浑修好，皇帝没有答应。第二年，吐蕃进攻鄯州、廓州、河州、芳州四州，杀戮掠夺官吏以及马牛，数以万计。于是下诏任命周王李显为洮州道行军元帅，率领工部尚书刘审礼等十二位总管；任命相王李轮为凉州道行军元帅，率领左卫大将军契苾何力、鸿胪卿萧嗣业等军队讨伐吐蕃。两位亲王都没能出征。吐蕃进攻叠州，攻破密恭、丹岭两县，又进攻扶州，击败守将。于是皇帝破格选任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但过了很久也没有功绩。吐蕃又联合西突厥进兵攻打安西，皇帝再次任命中书令李敬玄为洮河道行军大总管、西河镇抚大使、鄯州都督，代替刘仁轨。皇帝下诏招募勇士，不限户籍、徭役记录和罪过负累，亲自到场送行。又命益州长史李孝逸、巂州都督拓王奉益征发剑南、山南的士兵。起初在龙支交战，吐蕃战败。李敬玄率刘审礼在青海上攻打吐蕃，刘审礼战死。李敬玄退驻承风岭，因为险要地势受阻，不能放开作战；吐蕃压迫唐军营地，左领军将军黑齿常之率五百名敢死士兵，夜里用斧头袭击吐蕃营寨。吐蕃惊慌，互相践踏，死者很多，于是撤退。李敬玄仅仅逃脱。皇帝既然仁厚而缺乏长远谋略，看到各位将领屡次失败，于是广泛询问近臣，寻求抵御吐蕃的办法。皇帝说：“我从来没有穿甲胄、亲自统率军队；过去消灭高丽、百济，近年又多次用兵，使中原骚动，我至今还在后悔。如今吐蕃侵入国内，你们为什么不替我谋划？”中书舍人刘祎之等人分别回答说，必须等到家家富足、人人充实之后才能进攻。有人说敌人凭借险要地形而又狡猾，不可同它和谈；有人说只要实行营田、严加防守就可以。只有中书侍郎薛元超说：“放纵敌人会养成祸患，不如整顿军队攻打它。”皇帝回头对黄门侍郎来恒说：“自从李勣去世以后，竟然没有善于用兵的将领了。”来恒立即说：“先前洮河的军队足以制伏敌人，只是各位将领不肯尽力，所以没有功劳。”皇帝仍然没有醒悟，于是停止了这次讨论。

译仪凤四年，赞普去世，他的儿子器弩悉弄即位，钦陵又专擅政权。吐蕃派大臣来报告丧事，皇帝派使者前往参加葬礼。第二年，赞婆、素和贵率领三万军队进攻河源，驻扎在良非川。李敬玄在湟川同他们交战，战败。左武卫将军黑齿常之率三千精锐骑兵，夜里突袭吐蕃营寨，赞婆害怕，率军撤走。于是提拔黑齿常之为河源军经略大使。黑齿常之随即严密设置烽火和巡逻，开垦屯田，吐蕃的谋划逐渐受挫。起初，剑南在茂州西面越过边界修筑安戎城，以压迫当地羌人。不久，吐蕃在生羌引导下夺取安戎城并据守，因而兼并西洱河一带的各个蛮族，使羊同、党项等羌族全都臣服。那片土地东面连接松州、茂州、巂州，南面一直到婆罗门，西面取得安西四镇，北面抵达突厥，方圆超过一万里，是汉、魏以来各族政权都未曾拥有过的地方。永隆元年，文成公主去世，吐蕃派使者前来吊唁祭祀，唐朝也送还我方使者陈行焉的灵柩。起初，陈行焉出使吐蕃时，论钦陵想让他向自己下拜，并以军队威胁他，但他不肯屈服，论钦陵把他扣留了十年。到这次他的丧柩返回时，朝廷追赠他为睦州刺史。赞婆又进入良非川，黑齿常之将他击退。武后时期，吐蕃曾同蛮夷一起入朝祝贺。永昌元年，皇帝下诏任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为副职，讨伐吐蕃；军队停滞不进，韦待价获罪处死，阎温古被流放。第二年，又下诏任命文昌右相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吐蕃，军队走到半路便撤回。又过了一年，吐蕃大首领曷苏率贵川部和党项各部三十万人投降。武后任命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率两万军队前往迎接他们，驻军在大度水；吐蕃却俘获曷苏将他带走。另一个酋长昝插又率八千羌人、蛮人自行前来归附，张玄遇就在他们的部落设置叶州，任用昝插为刺史，并在大度山刻石记载功绩。这一年，皇帝又下诏任命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为武威道行军总管，率西州都督唐休璟、左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进攻吐蕃，大败吐蕃军队，重新夺回四镇，并在龟兹重新设置安西都护府，派兵镇守。议论此事的人请求废弃四镇，不再占有它们。右史崔融上奏说：“戎狄成为中国的祸患已经很久了，五帝、三王都没有使他们臣服。汉朝曾凭百万军队困于平城，后来汉武帝赫然发愤，决心制服四夷；张骞开始打通西域，设置四郡，占据两关，截断匈奴的右臂，又逐渐渡过黄河、湟水，修筑令居，以隔绝南方羌人。于是边塞的障、候、亭、燧延伸出长城数千里，耗尽府库，竭尽士兵和马匹，使者、行人常年不断，甚至制造皮币，实行算缗法，征收舟车税，专卖酒类。这难道不是因为顾念民众吗？正是为了长久的谋划！匈奴于是孤立无援，远远逃窜，汉朝遂得以开通西域，设置使者统领保护。光武帝中兴后，西域各地都重新归附，直到延光年间，三次断绝、三次恢复联系。太宗文皇帝沿袭汉朝的旧业，疆域从终南山一直抵达葱岭，分设府镇，烽火烟火彼此可望，吐蕃不敢侵侮内地。高宗时，有关官员无能，放弃四镇而不能保有，吐蕃于是强盛起来，进入焉耆以西，长驱向右方推进，越过高昌，经过车师，抢掠常乐，截断莫贺延碛，逼近燉煌。如今王孝杰一举夺取四镇，恢复先帝旧日的疆界，如果又放弃它们，就是自行毁掉已经取得的成功，破坏完整的谋略。四镇没有守军，胡人军队必然逼近西域；西域震动，就会使南方羌人畏惧；南方羌人一旦联合，河西必然危险。况且莫贺延碛绵延二千里，没有水草；如果北面同吐蕃相连，唐军不能越过它向北进军，那么伊西、北庭、安西各地的蕃部都会丧失。”于是废弃四镇的建议被搁置。于是吐蕃首领勃论赞和突厥的伪可汗阿史那俀子向南侵入，同王孝杰在冷泉交战，战败逃走。碎叶镇守使韩思忠攻破泥熟没斯城。证圣元年，钦陵、赞婆进攻滥洮，王孝杰以肃边道大总管的身份在素罗汗山交战，吐蕃战败退回。吐蕃又进攻凉州，杀死都督。吐蕃派使者请求和好，约定撤去四镇的军队，并要求分取十姓突厥的土地。武后下诏派通泉尉郭元振出使，途中同钦陵相遇。郭元振说：“东赞侍奉朝廷，发誓永远友好，如今却无端自行断绝关系，年年侵扰边境；父亲使两国相通，儿子却使两国断绝，这算孝吗？父亲侍奉唐朝，儿子却反叛唐朝，这算忠吗？”钦陵说：“确实如此！但是，如果天子允许和好，能够撤去两国的戍兵，使十姓突厥和四镇各自建立君长，让他们自己守卫本国，怎么样？”郭元振说：“唐朝凭借十姓突厥和四镇安抚西方土地，是作为各国的共主，并没有其他意图。况且各部同吐蕃不同，早已是唐朝编户中的百姓了。”钦陵说：“使者以为我是打算削弱、吞并各部，把它们变成唐朝的边患吗？如果我贪图土地财物，那么青海、湟川就在附近，我为什么反而舍弃而不争？突厥各部所在的沙漠广大空旷，距离中国非常遥远，哪里有在万里之外争夺土地的道理？” 况且四夷都被唐朝臣服并兼并，即使是海外边远之地，也没有不被消灭的；吐蕃如今能够独自存在，只是凭借兄弟之间谨慎小心，彼此得以保全罢了。十姓中的五咄陆部靠近安西，距离吐蕃较远；俟斤离我们只隔一片沙漠，骑兵奔驰突进，不到十天就能到达，因此我对此忧虑。乌海、黄河一带，关隘、河源险阻幽深，又多瘴疠毒气，唐军一定不能进入；这样一来，装备薄弱、将领羸弱，便容易成为吐蕃的祸患，所以我想得到这些地方，并不是要吞并各部。甘州、凉州距离积石山一带的道路二千里，宽处不过数百里，窄处才一百里。如果我从张掖、玉门出兵，使这个大国春天不能耕种、秋天不能收获，不过五六年，就可以截断唐朝的右臂。如今放弃而不这样做，对我也没有什么忧患了。青海之战时，黄仁素约定和好，边境守军没有戒备，崔知辩径直进入俟斤，掠走我方牛羊数以万计，所以我才要求这些地方。”吐蕃使者坚持请求，郭元振坚持说不能答应，武后后来同意了吐蕃的要求。钦陵专擅国政已经很久，常常留在国内控制政务；他的几个弟弟都统领一方军队，而赞婆专门治理东部边境，近三十年成为唐朝的边患。兄弟几人都有才略，深沉雄毅，众人都畏惧他们。器弩悉弄长大后，想亲自掌握国家，渐渐对钦陵等人不满，于是同大臣论岩等人谋划除掉他们。钦陵当时正率兵驻在外地，赞普假称要打猎，便调集军队逮捕钦陵的亲信党羽二千多人并杀掉，派使者召钦陵、赞婆回国。钦陵不接受命令，赞普亲自讨伐他。尚未交战，钦陵的军队就溃败了，于是钦陵自杀，身边殉死的人有一百多人。

译赞婆率领自己的部众以及兄长的儿子莽布支等人到边塞归附唐朝。朝廷派羽林飞骑迎接慰劳，提升赞婆为特进、辅国大将军、归德郡王，任莽布支为左羽林大将军、安国公，二人都赐予铁券，礼遇和慰问十分优厚。赞婆随即率部队戍守河源，死后追赠安西大都护。朝廷又派左肃政台御史大夫魏元忠为陇右诸军大总管，率陇右诸军大使唐休璟出兵讨伐吐蕃。当时吐蕃正在进攻凉州，唐休璟击败他们，斩首二千人。于是论弥萨入朝请求和好。赞普亲自率一万骑兵进攻悉州，都督陈大慈四次交战都取胜。第二年，吐蕃进献马匹、黄金，请求通婚。但吐蕃南方所属的各个帐落都反叛，赞普亲自讨伐，死在军中。诸子争夺王位，吐蕃人拥立弃隶〓赞为赞普，当时他才七岁。吐蕃使者来报告丧事，并请求结盟。又派大臣悉董热坚决请求通婚，朝廷没有答复。适逢监察御史李知古建议讨伐姚州蛮，削弱吐蕃的向导，朝廷下诏征发剑南军队招募士兵进攻他们。蛮族酋长把实情告诉吐蕃，杀死李知古，用他的尸体祭天，并进攻蜀地、汉中。朝廷下诏任灵武监军、右台御史唐九征为姚巂道讨击使，率军进攻他们。吐蕃用铁索架设桥梁横跨梁漾、氵鼻两水，以沟通西洱蛮，并修筑城池驻军防守。唐九征毁掉铁索桥，铲平城池，又在滇池建立铁柱来刻记功绩。中宗景龙二年，朝廷送回吐蕃的通婚使者。有人说，吐蕃是来迎接公主的，而且已经熟悉华言，应当不要派遣使者；皇帝认为中国应当以信义结交夷狄，不同意这种意见。第二年，吐蕃再次派使者进贡，赞普的祖母可敦又派宗俄请求通婚。皇帝把雍王李守礼的女儿嫁给赞普，封为金城公主；吐蕃派尚赞咄名悉腊等人来迎接公主。皇帝想到公主年幼，另外赏赐锦缯数万匹，并让各种杂技艺人和工匠全部随行，还供应龟兹乐。皇帝下诏让左卫大将军杨矩持节护送。皇帝为此巡幸始平县，设帐饮酒，召集群臣和吐蕃使者宴饮。酒席间皇帝悲伤流泪、抽泣叹息，于是赦免始平县死罪以下的全部罪犯，免除百姓一年徭役赋税，把县名改为金城县，乡名改为凤池乡，里名改为怆别里。公主到达吐蕃后，吐蕃为她自行修筑城池居住。朝廷任命杨矩为鄯州都督。吐蕃表面上虽然和好，暗中却怀恨，很优厚地馈赠杨矩，请求把河西九曲作为公主沐浴休养的汤沐邑，杨矩上表请求把这片土地给他们。九曲水草甘美，适宜畜牧，并且接近唐朝边境。从此吐蕃更加壮大强盛，容易进入唐境侵扰。玄宗开元二年，吐蕃宰相坌达延上书给唐朝宰相，请求把盟约文字载录下来，在河源确定边界，并请求派左散骑常侍解琬主持盟会。皇帝命姚崇等人回信，命解琬带着神龙年间的誓文前往。吐蕃也派尚钦藏、御史名悉腊献上载有盟誓言辞的文书。盟约尚未确定，坌达延却率十万军队侵犯临洮，进入攻打兰州、渭州，掠夺监牧的马匹。杨矩害怕，自杀身亡。皇帝下诏任命薛讷为陇右防御使，同王晙等合力抵抗。皇帝大怒，下诏要亲自率军讨伐吐蕃。正好王晙等人在武阶交战，斩首一万七千人，缴获马羊约二十万。又在长子交战，丰安军使王海宾战死。唐军乘胜追击，吐蕃大败，士众奔逃冲突，无法脱身，彼此枕藉而死，洮水因此被尸体阻塞而不能流动。皇帝于是停止亲征。下诏让紫微舍人倪若水临军查核实际战况和战功，并吊祭战死的将士；又命州县把暴露在外的吐蕃尸体一并埋葬。宰相建议说：“吐蕃本来以黄河为边界，因为公主的缘故，才架桥渡河、修筑城池，设置独山、九曲二军，距离积石山二百里。如今既然违背盟约，请毁掉桥梁，按照约定重新以黄河为守。”皇帝下诏准许。派左骁卫郎将尉迟瑰出使吐蕃，慰问安抚公主。然而吐蕃小规模入侵边境，没有一年停止过。于是郭知运、王君■相继担任陇右、河西节度使，始终用来防御吐蕃。吐蕃派宗俄因子到洮水祭祀战死的将士，并且请求和好。但吐蕃倚仗强盛，要求同天子成为敌对国家，说话悖逆傲慢。使者到临洮后，皇帝下诏不许入境。金城公主上书请求允许修好，并说赞普和吐蕃君臣想同天子共同签署誓约并刻石。吐蕃又派使者上书说：“孝和皇帝曾经赐予盟约，当时唐朝宰相豆卢钦望、魏元忠、李峤、纪处讷等共二十二人，以及吐蕃君臣共同发誓。孝和皇帝去世，太上皇继承帝位，双方仍像过去一样修好。然而唐朝在盟约刻石上署名的宰相都已去世，如今的宰相不及前约中的那些人，所以必须重新结盟。近来我们派论乞力等前后七批使者前往，都没有得到允许；况且张玄表、李知古率兵侵扰暴虐甥国，所以我们违背誓约而交战。如今舅舅如果允许洗雪、宽免过去的罪恶，恢复大和，外甥既然已经坚定不移，但不重新结盟便仍然不能取信，所以要等待新的誓约。” 外甥亲自总理国事，不受臣下牵制，是想让百姓长久安定。舅舅虽然也涉及和好，但心意并不专一，只说话又有什么用？”吐蕃使者又说：“舅舅责怪论乞力暗中聚集军队，而且军队是新旧轮换，并不是聚集起来的。过去边境从白水开始都是空闲地带，前些日子郭将军屯兵并修筑城池，所以外甥也修城。假如两国和好，可以用来迎送使者；如果不相通，也可以用来守卫边境。又听说舅舅同突厥骨咄禄交好，过去曾互通使者；从今日起舅甥关系恢复如初，我们也不再同他交往了。”于是奉上宝瓶、酒杯作为贡品。皇帝认为过去已经和亲，并且已有成文约定，查考以前的盟约就可以了，不同意重新发誓。皇帝礼待使者后送走，并且厚赐赞普；从此吐蕃每年入朝进贡，不再侵犯边境。开元十年，唐军进攻小勃律国。小勃律王没谨忙写信给北庭节度使张孝嵩说：“勃律是唐朝的西部门户。失去它，西方各国都会落入吐蕃手中，请都护谋划夺取它。”张孝嵩答应了，派疏勒副使张思礼率步骑四千，日夜奔驰，与没谨忙的军队夹击吐蕃；吐蕃死者数万人，唐军缴获许多铠甲兵器、马匹和羊，收复原来的九座城池。起初勃律王入朝，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皇帝。回国后，唐朝设置绥远军来防御吐蕃，因此每年常常交战。吐蕃常说：“我并不是贪图你们的国家，只是借道进攻四镇罢了。”到这时，吐蕃连续多年不再出兵。

译于是陇右节度使王君■请求深入吐蕃境内取胜以报复。开元十二年，唐军攻破吐蕃，献俘于朝廷。过了两年，悉诺逻率军进入大斗拔谷，随即进攻甘州，焚烧乡村聚落。王君■整顿军队避开吐蕃的锐气，没有交战。适逢大雪，吐蕃士兵冻伤，冻死者堆积如山，于是越过积石军，取道西路返回。王君■预先派间谍出塞，把野草全部烧光，悉诺逻停驻在大非川，没有可以放牧的地方，马匹死了一半以上。王君■率秦州都督张景顺带领精锐部队，约定追击疲惫的吐蕃军，向青海以西出兵；当时冰层刚刚冻结，唐军乘冰渡过。此时吐蕃已经越过大非山，把辎重和疲弱士卒留在海边，王君■放开军队俘获他们后返回。当时中书令张说认为吐蕃出入边境几十年，双方胜负大致相当，甘州、凉州、河州、鄯州的百姓因奉命征发而十分困苦，希望皇帝允许和好。皇帝正宠信王君■，没有听从。不久，悉诺逻恭禄、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毁坏城池，抓住刺史田元献以及王君■的父亲，随后进攻玉门军，包围常乐，不能攻下，又回头侵扰安西，副都护赵颐贞将他们击退。适逢王君■被回纥人杀死，功业没有完成。皇帝于是任用萧嵩为河西节度使，任左金吾将军张守珪为瓜州刺史，重新修筑瓜州城。萧嵩使用反间计，杀死悉诺逻恭禄。第二年，吐蕃大将悉末朗进攻瓜州，张守珪将他击退；鄯州都督张志亮又在青海以西交战，攻破大莫门城，焚毁橐它桥；陇右节度使杜宾客用四千张强弩在祁连城下射击吐蕃，击败他们，斩杀副将一人，斩首五千级。吐蕃战败，悲恸着逃入山中。又过了一年，张守珪率伊州、沙州等州的军队攻破吐蕃大同军；信安王李祎从陇西出兵，攻下石堡城，就在此设置振武军，并把俘虏献于太庙。皇帝写信赐给将军裴旻说：“如果有人敢隐瞒战功而不给予奖赏，士兵可以自行申诉，相关将领和官吏都斩首。交战时若有停滞不进，整队按军法处置。能够擒获吐蕃国王的，授予大将军。”于是士兵更加奋勇。吐蕃命令曩骨在边塞下投递书信，说：“论莽热、论泣热都是统领一万人的将领，奉赞普命令，向都督、刺史致意：两国有甥舅和好的关系，先前弥不弄羌、党项挑拨两国，所以失去和好；这件事吐蕃不应听信，唐朝也不应听信。”都督派亲信官吏同曩骨返回，商议结盟的事。曩骨的官职，相当于千牛官。于是忠王府友皇甫惟明一再说，订约和好是有利的。皇帝说：“赞普先前上书悖逆傲慢，我一定要消灭他，不要再议和！”皇甫惟明说：“过去赞普年幼，这一定是边将中贪图功劳的人替他做的，用来激怒陛下。况且两国交恶必然兴兵，兴兵后就会有人暗中盗窃财物、虚报斩获人数，希望陛下过度赏赐来满足私欲。如今河西、陇右资财耗尽、力量困乏，陛下如果下诏让金城公主答应赞普的约定，以此缓解边患、让百姓休息，这是上策。”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命皇甫惟明和宦官张元方前往聘问，并写信赐给公主。皇甫惟明见到赞普，说明天子的心意，赞普非常高兴，于是拿出贞观以来的诏书、书信给皇甫惟明看，并赠送丰厚礼物。吐蕃使者名悉腊随使者入朝，奉表说：“外甥以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为舅舅的女儿，怎么敢失礼呢？只是因为年幼无知，受到边将的谗言而造成混乱。” 外甥对文成公主、金城公主，难道敢失礼吗？只是因为年幼无知，被边将曲解而制造了混乱。如果蒙受舅舅明察，即使死了也万分满足，千秋万岁也不敢先违背盟约。”吐蕃还献上奇异珍宝。使者到达后，皇帝在前殿接见，命羽林军仪仗列队迎入。悉腊略通汉文，宴饮后同皇帝交谈，皇帝礼遇十分优厚，赐给他紫服、金鱼袋。悉腊接受紫服，却推辞金鱼袋，说：“我国没有这种服饰，我不敢承当。”皇帝派御史大夫崔琳回访吐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吐蕃又请求在赤岭交换马匹，在甘松岭互相贸易。宰相裴光庭说：“甘松岭是中国的险阻，不如答应在赤岭。”于是朝廷同意以赤岭为界，立起大碑，在碑上刻下盟约。吐蕃又请求《五经》，皇帝命秘书省抄写后赐给他们，并派工部尚书李〓前往聘问，赏赐物品数以万计。吐蕃派使者来道谢，并且说：“唐朝、吐蕃都是大国，如今订立和约是为了长久相安，恐怕边境官吏中有人怀有妄念，请让双方使者互相说明并传达敕令，使人人都明白知道。”皇帝又命金吾将军李佺监督在赤岭立碑，下诏让张守珪与将军李行祎、吐蕃使者莽布支分别向剑南、河西的州县宣告：“从今以后两国和好，不得互相侵扰。”于是派悉诺渤海入朝进贡，并把钱帛器物普遍赠送给执政大臣。第二年，吐蕃进献数百件宝器，制作和冶炼工艺奇特精美，皇帝下诏放置在提象门展示给群臣。后来吐蕃向西进攻勃律，勃律告急，皇帝告谕吐蕃命令它撤兵，吐蕃不听，最终残害了勃律国。于是崔希逸任河西节度使，镇守凉州。当时边界上原来都修筑壁垒、设置守捉，崔希逸对吐蕃戍守将领乞力徐说：“两国已经约定和好，却不停止守备，这是为什么？请双方都撤除守备，以便利百姓。”乞力徐说：“您忠诚守信，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恐怕朝廷并不完全信任我们，万一趁我们没有防备时袭击，岂不是会后悔？”崔希逸坚持邀请他，于是乞力徐答应了。双方立即杀白狗盟誓，随后全部撤除障壁，吐蕃的牲畜遍布原野。第二年，傔史孙诲上奏军情，妄言：“吐蕃没有防备，可以攻取。”皇帝采纳了他的话，下诏让宦官赵惠琮一同前往查验情况。这个小人想侥幸邀功，到凉州后，便同赵惠琮一起假传诏令，命崔希逸发兵袭击并击破青海上的吐蕃，斩获不可计数，乞力徐逃走。吐蕃愤怒，不再入朝。开元二十六年，吐蕃大举进入河西，崔希逸抵抗并击败了它。鄯州都督杜希望又攻下新城，改名为威戎军。崔希逸想到自己失信，忧闷惆怅、懊恨不已，朝廷召回他任河南尹。不久，他同赵惠琮一起拜见犬崇，因被怀疑而死，孙诲也受到其他诛罚。

译萧炅代理河西节度留后，杜希望代理陇右节度留后，王昱任剑南节度使，分道经营谋划，捣毁赤岭的盟碑。杜希望从鄯州发兵夺取吐蕃的河桥，并沿河修筑盐泉城，号称镇西军，击破吐蕃三万军队。王昱率剑南军队进攻安戎城，在城左右修筑两座小堡，军队驻扎在蓬婆岭，运送剑南的粮饷供给军队。吐蕃调集全部精锐前来救援，王昱大败，两座小堡都失陷，士兵死了总共数万人。王昱贪婪妄为，不是合适的将领，所以失败，被贬到高要，死在那里。第二年，吐蕃进攻白草军、安人军，朝廷下诏让临洮、朔方分兵援助。吐蕃截断临洮道路，白水军使高柬于坚守，吐蕃撤走。萧炅派将领追击，正有云气从军队上空出现，白兔起舞，唐军大败吐蕃。由于王昱战败，朝廷让张宥代替他任剑南节度使，任章仇兼琼为益州司马。张宥是文官，不懂军事，把事务委托给章仇兼琼。章仇兼琼因此得以入朝奏事，皇帝果然认为他的建议正确，提拔他代替张宥任节度使。章仇兼琼用间谍诱使吐蕃安戎城主作为内应，引导官军进入，杀尽吐蕃守军，任监察御史许远守卫安戎城。吐蕃包围安戎城，断绝水源，正好城中石头裂开，泉水涌出，吐蕃惊慌撤去。吐蕃又进攻维州，未能得逞。皇帝于是下诏把安戎改名为平戎。这一年，金城公主去世。第二年，唐朝为她举行哀悼仪式，吐蕃使者入朝，趁机请求和好，朝廷没有答应。吐蕃于是倾全国四十万人进攻承风堡，抵达河源军，又向西进入长宁桥、安仁军；浑崖烽骑将臧希液率五千精兵击败他们。吐蕃又袭击廓州，攻破一个县，屠杀官吏和百姓。吐蕃进攻振武军的石堡城，盖嘉运不能守住。天宝元年，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攻破吐蕃大岭军；在青海交战，击败莽布支，斩首三万人。第二年，攻破洪济城，交战于石堡，没有攻下，副将诸葛誗战死。又过了一年，皇甫惟明击败吐蕃，把俘虏献到京师。皇帝任命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攻下石堡城，改名为神武军。又擒获吐蕃宰相兀论样郭。天宝十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俘获吐蕃大酋长，献给朝廷。当时吐蕃同蛮族阁罗凤联合出兵进攻泸南，剑南节度使杨国忠正以奸诈欺骗皇帝，自称：“在云南击破蛮军六万人，攻下原洪州等三座城池，献上俘虏。”哥舒翰攻破洪济、大莫门等城，收复九曲旧地，设置郡县，这是天宝十二年的事。于是朝廷在临洮以西设置神策军，在积石山以西设置浇河郡，又设置宛秀军，以充实河曲地区。又过了两年，苏毘的儿子悉诺逻前来投降，被封为怀义王，赐姓李。苏毘是强大的部落。这一年，赞普乞黎苏笼腊赞去世，儿子挲悉笼腊赞继承王位，派使者来修好，朝廷下诏让京兆少尹崔光远持节带册书前往吊祭。崔光远返回后，安禄山发动叛乱，哥舒翰调集黄河、陇右的军队向东防守潼关，各地将领也分别率领所镇守的军队讨伐叛乱，起初称为行营，边境侦察空虚，所以吐蕃得以乘机侵扰掠夺。至德初年，吐蕃攻取巂州以及威武等城，进入石堡驻扎。第二年，吐蕃派使者前来请求讨伐叛贼并修好。肃宗派给事中南巨川回访。然而吐蕃年年侵入内地，攻取廓州、霸州、岷州等州以及河源、莫门军。吐蕃使者多次来请求和好，皇帝虽然明知其中有诈，姑且以缓解祸患为要，于是下诏让宰相郭子仪、萧华、裴遵庆等同吐蕃使者结盟。宝应元年，吐蕃攻陷临洮，攻取秦州、成州、渭州等州。第二年，朝廷派散骑常侍李之芳、太子左庶子崔伦出使，吐蕃扣留他们不让返回。吐蕃攻破西山合水城。又过了一年，吐蕃进入大震关，攻取兰州、河州、鄯州、洮州等州，于是陇右土地全部丧失。吐蕃继续进军包围泾州并攻入城内，刺史高晖投降。吐蕃又攻破邠州，进入奉天，副元帅郭子仪抵抗吐蕃。吐蕃率吐谷浑、党项军队二十万人向东掠夺武功，渭北行营将吕日将在盩厔西面交战，击败吐蕃。又在终南交战，吕日将逃走。代宗巡幸陕州，郭子仪退向商州。高晖引导吐蕃进入长安，吐蕃拥立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改年号，擅自发布赦令，任命官吏。官员士绅都向南逃往荆州、襄州，有的逃入山谷藏匿；乱兵趁机互相抢掠，道路阻塞不通。光禄卿殷仲卿率一千人据守蓝田，挑选二百名骑兵渡过浐水，有人欺骗吐蕃说：“郭令公的军队就要来了！”吐蕃大为震动。正好小将王甫带领恶少年在宫苑中击鼓喧噪，吐蕃惊慌，连夜撤走。郭子仪进入长安，高晖向东逃到潼关，被守将李日越杀死。吐蕃留在京师十五天才撤走，天子返回京城。吐蕃撤退并包围凤翔，节度使孙志直拒守，镇西节度使马璘率一千骑兵交战，将吐蕃击退。吐蕃驻扎在原州、会州、成州、渭州之间，行动自如。这一年，吐蕃向南攻入松州、维州、保州等州以及云山、新笼城。第二年，唐朝送回使者李之芳等人。剑南节度使严武击破吐蕃南部边境的七万军队，攻下当狗城。正逢仆固怀恩反叛，他从灵武派部将范志诚、任敷联合吐蕃、吐谷浑军队进攻邠州；白孝德、郭晞依托营垒防守，吐蕃于是进入奉天西面驻扎。郭子仪进入奉天，整顿军队而没有交战。郭晞率精锐士兵夜袭吐蕃营寨，斩首数千，夺得五百匹马，俘获四名将领，吐蕃撤走。当时严武攻下盐川，又在西山交战，俘获吐蕃军队八万人。吐蕃包围凉州，河西节度使杨志烈不能守住，跳出城外退保甘州，于是凉州失陷。永泰元年，吐蕃请求和好，朝廷下诏让宰相元载、杜鸿渐同吐蕃使者结盟。仆固怀恩没有达到目的，便引导吐蕃联合回纥、党项羌、浑、奴刺等部侵犯边境。吐蕃大酋长尚结息、赞摩、尚悉东赞等率二十万人到达醴泉、奉天，邠州将领白孝德不能抵挡，任敷率军掠夺凤翔、盩厔，于是京师戒严。朔方兵马使浑日时、孙守亮驻扎奉天；朝廷下诏让郭子仪率河中军队驻扎泾阳，李忠臣驻扎东渭桥，李光进驻扎云阳，马璘、郝廷玉驻扎便桥，骆奉先、李日越驻扎盩厔，李抱玉驻扎凤翔，周智光驻扎同州，杜冕驻扎坊州，天子亲自率领六军驻扎在宫苑。吐蕃逼近奉天，李日进骑一匹马奔驰冲击，二百名士兵跟随前进，左右冲杀，射出的箭都应弦而中，吐蕃大为惊骇，纷纷退避。李日进挟持一名吐蕃将领跃出，唐军全都望见并欢呼，士兵返回时，没有一支箭射中身体。第二天，吐蕃逼近城池，李日进发射抛石机和强弩，因此吐蕃死伤很多。共过了三天，吐蕃收拢军队退入营垒，李日进了解吐蕃营寨的曲折情况，于是夜里砍杀其营寨，斩首一千多人，生擒五百人。又在马嵬交战，共七天，击破贼军一万人，斩首五千，缴获的马匹、橐驼、旗帜、兵械很多。

译皇帝想亲自讨伐叛贼，下诏在京师大规模搜求马匹，京师开始设置团练，城中百姓震动骚扰；凿墙逃走的有十分之八，皇帝命宦官守住城门，也不能制止。吐蕃四百名游骑掠夺武功，镇西节度使马璘派五十名勇士攻击他们，将其全歼，士气更加振奋。吐蕃把营地迁到九〓山北面，掠夺醴泉百姓数万人，焚烧房屋，田地都变成了赤地。周智光同吐蕃在澄城交战，击败吐蕃。吐蕃到达邠州北面，又同回纥联合，返回进攻奉天，抵达马嵬。任敷率五千军队掠夺白水，残害同州。于是唐军在城中的渭桥、鄠县驻扎。正好仆固怀恩去世，吐蕃的谋划失去了主导者，于是同回纥争夺盟主地位。回纥愤怒，前往请求郭子仪允许自己出力攻打吐蕃，郭子仪答应了，派白元光合兵在灵台西面进攻吐蕃，大败吐蕃，迫使仆固名臣投降，皇帝于是下令班师。列传第一百四十一下　吐蕃下 永泰、大历年间，吐蕃两次派使者来聘问，于是户部尚书薛景仙前往回访。朝廷下诏让宰相同吐蕃使者结盟。不久吐蕃侵犯灵州，掠夺宜禄，郭子仪率三万精锐铠甲兵驻守泾阳，进入奉天驻扎。灵州军队击破吐蕃二万人，斩首五百级。薛景仙同崔伦、泣陵一同前来，请求以凤林关为边界；路悉等十五人也前来。大历三年，吐蕃率十万人再次进攻灵州，掠夺邠州。在此以前，尚悉结自宝应年间以后多次入侵边境，因为功劳高而请求退休，赞摩代替他，任东面节度使，专门统领河西、陇右地区。邠宁节度使马璘、朔方将领白元光再次击破吐蕃军队，缴获数千匹马和羊；剑南军队也击破吐蕃万人。尚悉摩又来朝见。天子因为吐蕃多次入塞，下诏修治守边障塞，迁徙当州、悉州、柘州、静州、恭州五州的治所，都凭据险要地势防守。大历八年，吐蕃六万骑兵侵犯灵州，毁坏百姓的庄稼，又进攻泾州、邠州。浑瑊同他们交战失利，副将战死，吐蕃掠走数千户人口。浑瑊整顿士卒，夜里袭击吐蕃营寨；泾原节度使马璘率军在潘原伏击吐蕃，射中一名豹皮将领，使其濒死，军中哭喊，于是吐蕃逃走。马璘收拢被俘的士兵及男女后返回。郭子仪又击破吐蕃十万人。大历九年，皇帝派谏议大夫吴损修好，吐蕃也派使者入朝。于是郭子仪驻扎邠州，李抱玉驻扎高壁，马璘驻扎原州，李忠臣驻扎泾州，李忠诚驻扎凤翔，臧希让驻扎渭北，防备吐蕃入侵。第二年，西川节度使崔宁在西山击破吐蕃。吐蕃进攻临泾、陇州，驻扎在普润，焚烧掠夺人口和牲畜；同李抱玉在义宁交战，击败李抱玉；经过泾州时，马璘尾随追击，在百里处击败吐蕃。又过了一年，崔宁击破吐蕃原洪州节度所属军队、氐人、蛮人、党项等部的军队，斩首万人，俘获酋长一千人，缴获牛羊、粮食、铠甲很多，献给朝廷。吐蕃进攻失利，于是进入掠夺黎州、雅州；剑南军队联合南诏同吐蕃交战，击败吐蕃，俘获大笼官论器然。吐蕃又侵犯坊州，夺取党项牧马。崔宁攻打望汉城，攻克了它。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恭在岷州交战，吐蕃逃走。崔宁攻破吐蕃西山三路以及邛南的军队，斩首八千级。大历十三年，吐蕃大酋长马重英率四万骑兵侵犯灵州，堵塞汉渠、御史渠、尚书渠，扰乱屯田，被朔方留后常谦光驱逐；马重英残破盐州、庆州后离去。吐蕃于是向南联合南诏二十万人进攻茂州，掠夺扶州、文州，随即侵犯黎州、雅州。当时天子已经调发幽州军队奔驰前来抵抗，吐蕃大败逃窜。起初，吐蕃使者多次到来，朝廷扣留他们不让返回；凡是俘获的吐蕃人口，都分批送往江南。德宗即位后，先在国内平定各方镇，想到唐朝年年同吐蕃交战，双方的损失和俘获可以相抵，想用恩德安抚怀柔吐蕃，于是派太常少卿韦伦持节送还吐蕃俘虏五百人，并厚厚供应衣服、绢帛，严令边境官吏守护驿亭和障塞，不得随意侵入吐蕃土地。吐蕃起初听说后不相信，使者进入境内，才都感动而畏服。当时乞立赞为赞普，姓户虏提氏，说：“我有三件遗憾：不知道天子去世，没能前往吊唁，这是第一件；没有赶上为天子的陵墓送赙仪，这是第二件；不知道舅舅已经即位，却出兵攻打灵州，进入扶州、文州，侵犯灌口，这是第三件。”随即派使者跟随韦伦入朝。皇帝又派韦伦把蜀地俘虏送还。吐蕃因为韦伦再次到来，非常高兴，安排馆舍，奏起音乐，留他九天，并让论钦明思等五十人随他进献地方特产。第二年，殿中少监崔汉衡出使吐蕃，赞普无端说道：“我同唐朝是甥舅之国，诏书却使用臣下的礼节，这是降低我的身份。”又请求以云州以西直到贺兰山为吐蕃疆界，要求崔汉衡上奏天子。于是朝廷派入蕃使判官常鲁同论悉诺罗入朝，转述赞普的话，并且引用景龙年间的诏书说：“唐朝使者到来，外甥先同舅舅结盟；吐蕃使者到来，舅舅也将亲自同外甥结盟。”

译赞普说：“这种礼节本来就是均等的。” 皇帝答应了，把“献”改作“进”，把“赐”改作“寄”，把“领取”改作“领之”。此前，宰相杨炎因不熟悉旧例而作了解释，并与吐蕃约定以贺兰山为界。吐蕃大相尚悉结嗜好杀人，因为剑南战败的仇恨尚未报复，不肯帮助和谈；次相尚结赞有谋略，坚决请求让边地百姓休养生息。赞普最终任用尚结赞为大相，于是与唐讲和。汉衡和吐蕃使者区颊赞一同前来，在边境上约定盟约。授汉衡为鸿胪卿，以都官员外郎樊泽为计会使，和结赞订立盟约；又告知陇右节度使张镒一同结盟。樊泽与结赞约定在清水会盟，以牛马作为牺牲。张镒想要降低礼仪规格，便欺骗结赞说：“唐人不是牛就不能耕田，吐蕃人不是马就不能作战，请使用狗、猪、羊。”结赞听从并答应了。将要会盟时，清理土地筑坛，约定两国各派二千名士兵排列在坛外，冗从官员站在坛下。张镒和幕府官齐映、齐抗，鸿胪卿汉衡、计会使于頔以及樊泽、鲁等都穿着朝服；结赞和论悉颊藏、论臧热、论利陀、论力徐等相对登坛。在坛北杀牲，把牲血混合后进献，约定说：“唐地泾州以西到弹筝峡，陇州以西到清水，凤州以西到同谷，剑南以西到西山、大度水。吐蕃守卫并占有兰州、渭州、原州、会州，西边到临洮，东边到成州，抵达剑南以西的磨些诸蛮和大度水西南一带。北面尽至黄河以北，从新泉军到大碛；南面到贺兰山橐它岭，其间作为闲田。两国所放弃的戍地，不得增加兵力，不得新筑城堡，不得耕种边境田地。”盟约订立后，请张镒到坛西南角的佛寺帐幕中宣誓。于是登坛举行盛大宴会，互相献酒酬答后返回。皇帝命宰相、尚书与吐蕃使者在长安结盟；但清水盟约的疆界没有确定，又命汉衡向赞普说明，才得以结盟。于是宰相李忠臣、卢杞、关播、崔宁，工部尚书乔琳，御史大夫于颀，太府卿张献恭，司农卿段秀实，少府监李昌夔，京兆尹王翃，金吾卫大将军浑瑊，与区颊赞等在京城西郊会盟，礼仪和清水会盟相同。会盟前两个月告祭宗庙，斋戒三日；关播跪下宣读盟书，结盟后举行盛大宴会。诏令左仆射李揆担任入蕃会盟使，护送区颊赞等返回。朱泚叛乱时，吐蕃请求帮助讨伐贼军，皇帝下诏命右散骑常侍于颀持节慰问安抚，又任命太常少卿沈房为安西、北庭宣慰使，以此答谢吐蕃。浑瑊借用论莽罗的军队，在武亭川击败朱泚的部将韩旻。起初，唐与吐蕃约定，攻下长安后，把泾州、灵州等四州割给吐蕃。适逢发生大瘟疫，吐蕃军队便退走。朱泚平定后，吐蕃责问唐朝没有履行先前的约定，要求割地。天子认为吐蕃功劳微薄，只赐给它诏书，又赏给结赞、莽罗等绢帛一万匹，因此吐蕃心怀怨恨。贞元二年，皇帝诏令仓部郎中赵建出使吐蕃；这时吐蕃已经侵犯泾州、陇州、邠州、宁州，掳掠人口牲畜，毁坏田地庄稼，内地各州都关闭城门防守。吐蕃游骑到达好畤，左金吾将军张献甫、神策将李升昙等驻军咸阳，河中的浑瑊、华州的骆元光前来援助。朝廷任命左监门将军康成出使吐蕃。尚结赞驻军上砦原，也派使者论乞陀来请求结盟。凤翔节度使李晟派部将王佖率精锐三千人夜间进入汧阳，第二天逼近吐蕃中军，吐蕃惊慌溃逃，尚结赞仅仅逃脱。吐蕃二万军队进攻凤翔，李晟将其击退，乘势袭击并攻破摧沙堡，烧毁储藏物资，杀死守军。吐蕃进攻盐州、夏州，刺史杜彦光、拓拔乾晖不能守住，率领全部军队向南逃走，吐蕃于是占有了这些地方。天子认为边地百姓遭到残害死亡，下诏不在正殿听政，深深自我责备。又诏令骆元光经营谋划盐州、夏州的防务。贞元三年，命左庶子崔瀚、李刮接替出使。尚结赞得到盐州、夏州后，都派兵驻守，于是亲自驻扎在鸣沙，但粮饷屡屡陷入困境。骆元光、韩游瑰沿边驻军，李燧驻军石州，隔河形成犄角之势。尚结赞非常恐惧，多次请求结盟，天子不答应。他立即用重金厚礼派贵将论颊热向李燧请求讲和，李燧认为这是诚意，亲自入朝见天子。各将领因为李燧入朝，都守在营垒中不出战。尚结赞急忙退走，战马多有死亡，士兵不能步行，面带饥色。崔瀚刚到鸣沙，便传达诏书责备尚结赞违背盟约。尚结赞回答说：“本来因为武亭川的功劳没有得到偿报才来，又等待盟碑倒下，边界不明确，所以才在边境行动。泾州只是登城自保，凤翔的李令公不接纳我的使者；即使康成等人来，也都不能把事情妥善办成。我每天盼望大臣到来，却始终没有人来，所以我才退兵。盐州、夏州的守将害怕我的军队，拿城来求我接受，并不是我敢于进攻。若天子重新答应结盟，这是吐蕃的愿望，只要下令，我当把盐州、夏州归还唐朝。”他又说，清水盟约参加的大臣太少，所以盟约容易毁坏，请全部派遣宰相、元帅二十一人来会盟。并且说灵盐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是外蕃所信任的人，请让他们主持盟约。皇帝又派崔瀚答复尚结赞说：“杜希全守卫灵州，有明确的辖地，不能越境；李观已经调任官职，就以浑瑊担任会盟使。”约定五月在清水会盟，要求吐蕃先交还两州，以此验证它的信用。尚结赞推辞说清水不是吉利的地方，请在原州的土梨树会盟，于是归还两州。天子同意了。浑瑊前来接受任命，授汉衡为兵部尚书，作为浑瑊的副使。浑瑊率领二万军队等待会盟日期，诏令骆元光援助他。宰相商议会盟地点，左神策将马有邻建议说：“土梨树一带树林茂密、山岩险阻，军队容易设下诡伏；不如选择平凉，那里平坦开阔，而且靠近泾州，紧急时可以互相救援。”于是确定在平凉会盟。浑瑊与尚结赞约定，主客双方各率三千军队到坛外，冗从四百人叩拜盟坛，巡逻军交替往来。将要会盟时，尚结赞把三万精锐骑兵埋伏在西面，并放出巡逻骑兵在浑瑊军中出入；浑瑊的部将梁奉贞也骑马进入吐蕃军营，暗中将其擒住，但浑瑊并不知道。吐蕃使者请求▯咸等人备好冠帽佩剑，众人都到帐幕中换衣，安然饮食。吐蕃忽然三次击鼓，众人喧哗而起；浑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逃到帐幕后面，找到一匹没有装上马嚼子的马便骑马奔驰，跑了十里才装上嚼子。吐蕃追赶，箭像雨一样射来，却没有伤到他；到了骆元光营中才逃脱。副将辛荣率数百名士兵据守北阜与吐蕃交战，箭射尽后投降。判官韩弇、监军宋凤朝战死。汉衡和判官郑叔矩、路泌，掌书记袁同直，列将扶余准、马宁、孟日华、李至言、乐演明、范澄、马弇，以及宦官刘延邕、俱文珍、李朝清等六十人都被擒获；士兵战死五百人，被俘一千多人。

译汉衡对吐蕃人说：“我是崔尚书，结赞与我友善。如果你们杀了我，结赞也会杀你们。”于是没有被杀。吐蕃人让俘虏各自背着一根木头，用绳子捆三道，系住头发驱赶；夜里就把木头钉在地上，将俘虏拴住后让他们倒卧，再用毛毯盖住，守卫睡在他们身上。起初，结赞准备劫持杜希全、李观，急忙率精锐军队直奔京师；没有成功后，又想擒获浑瑊等人，便假装空虚而入侵，原来的谋划就是如此。退兵后到了旧原州，在帐中见到汉衡等人，傲慢地说：“浑瑊在武功的战斗，是靠我的力量。我答应割地给我作为报偿，却自己食言。我已经制作了金枷，本来一定要擒住浑瑊带去见赞普，如今却失手，只是白白抓来你们这些人，没有什么用处。应当派人回去报告。”起初汉衡遭遇战乱时，随从史吕温用身体遮挡兵器，史吕温受伤而汉衡逃脱；吐蕃人赞赏史吕温的义举，给汉衡优厚的供养。结赞驻军石门，让俱文珍、马宁、马弇返回唐朝，却把汉衡、郑叔矩囚禁在河州，把辛荣囚禁在廓州，把扶余准囚禁在鄯州。皇帝仍派宦官带诏书赏赐结赞，结赞拒绝接受。吐蕃驻守盐州、夏州，到了春季瘟疫大作，众人都想返回。结赞率三千骑兵迎接他们，放火烧毁两州的房舍，毁坏城墙后离去，杜希全分兵守卫两州。皇帝哀怜汉衡等人陷于屈辱境地，下诏授汉衡的儿子七品官；授郑叔矩、路泌、马弇、孟日华、辛荣、李至言、范澄、良贲、乐演明各一名儿子八品官；授袁同直以下官员各一名儿子九品官。派决胜军使唐良臣驻守潘原，神策将苏太平驻守陇州。尚结赞把汉衡、孟日华、刘延邕召到石门，派五名骑兵护送他们到边境，又派使者带表章前来。李观说：“有诏令，不许吐蕃使者入境。”于是接收汉衡等人，放回吐蕃使者。尚结赞率羌、浑军队驻扎潘口，靠近青石岭，又把军队分成三路，向陇州、汧阳之间进发，营垒连绵数十里；中军距离凤翔三十里，伪装成汉军，号称邢君牙的军队，进入吴山、宝鸡，焚烧聚落，掠夺牲畜和壮丁，杀害老人儿童，砍断手、剜去眼睛，然后离去。李晟曾砍倒大树堵塞安化隘口，吐蕃经过时把这些木头全部烧掉。诏令神策将石季章驻守武功，唐良臣把军队移到百里城。吐蕃又在汧阳、华亭掠走男女一万人，交给羌、浑部众；将要出塞时，命他们向东辞别故国，众人悲痛哭泣，投进沟壑而死的有数千人。吐蕃又进入丰义，包围华亭，截断取水道路。守将王仙鹤向陇州请求救援，刺史苏清沔会合苏太平的军队前往救援；吐蕃迎战，苏太平战败，退军返回。吐蕃每天派一千骑兵四处抢掠，陇州军队不敢出战。吐蕃堆积柴薪准备焚烧华亭，王仙鹤率众投降。苏清沔暗中把军队埋伏在大象龛，半夜约定城中举火照亮天空，吐蕃军队惊慌，唐军趁机袭击其营寨，吐蕃于是撤走。吐蕃又进攻连云堡，投掷飞石，打得井中都填满了石头；又架设空桥填断壕沟而登城，守将张明远向吐蕃投降。吐蕃分兵捕捉逃入山中的人，并掠取牛羊，合计数以万计；泾州、陇州、邠州的百姓全都被荡掠殆尽。各位将领竟然连一个俘虏也没有抓到，只能庆幸贼军出了边塞而已。连云堡是泾州的要地，三面都是陡峭断绝的山势，北面凭据高地，是吐蕃进退之处，烽火侦报也容易相通。连云堡失守后，城下便成了吐蕃境地；每当耕种庄稼，唐军都必须在野外列阵，因此常常耽误农时。这一年，三州都没有种下越冬麦。吐蕃数千骑兵侵犯长武城，城使韩全义抵抗他们。韩游瑰的军队不出战，于是吐蕃安然往来于邠州、泾州之间，各屯兵营的西门都关闭了；吐蕃修治旧原州并据守那里。皇帝把俘获的吐蕃俘虏取出，不到二百人，在各处街市巡示，以安定京城人心。贞元四年五月，吐蕃三万骑兵掠夺泾州、邠州、宁州、庆州、鄜州五州的边境，焚烧官署和民居，拘捕数万人。韩全义率陈许军在长武交战，没有取得功效。起初，吐蕃侵犯边塞，害怕春夏的疾病瘟疫，通常选择深秋行动。到这时他们得到唐朝俘虏，给以丰厚财物，并扣押他们的妻子儿女作人质，所以在盛夏进入边境。尚悉董星、论莽罗等又侵犯宁州，张献甫抵抗并斩杀约一百人，吐蕃转而掠夺鄜州、坊州后离去。贞元五年，韦皋率剑南军在台登作战，杀死吐蕃将领乞臧遮遮、悉多杨朱，西南一带稍稍安定。不出三年，便全部收复巂州的土地。过了很久，北庭沙陀别部反叛，吐蕃乘机攻陷北庭都护府，安西道路断绝。只有西州人还替唐朝守卫。贞元八年，吐蕃侵犯灵州，攻陷水口，堵塞营田的水渠。唐朝调发河东、振武军队，会合神策军攻击吐蕃，吐蕃退走。吐蕃又侵犯泾州，掠走田军一千人，守捉使唐朝臣交战失利。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在芳州击败吐蕃，夺取黑水堡，焚烧其储积。自从吐蕃得到盐州后，边防没有办法阻挡它；灵武孤立暴露，鄜州、坊州受到逼迫，吐蕃入侵日益骄横，屡次成为边患。皇帝又下诏修筑城池，命泾原、剑南、山南军队深入追讨，使吐蕃分散兵力，不让它专门向东方进攻。诏令朔方、河中、晋、绛、邠、宁兵马副元帅浑瑊，朔方、灵盐、丰夏、绥银节度都统杜希全，邠宁节度使张献甫，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邢君牙，夏绥银节度使韩潭，鄜坊丹延节度使王栖曜，振武麟胜节度使范希朝，合兵三万人；又以左神策将军胡坚、右神策将军张昌为盐州行营节度使，负责修筑城墙，服役者六千人，其余都在城下列阵。贞元九年开始筑城，经过二十天完工；吐蕃军队没有出动，于是让兼御史大夫纥干遂和兼御史中丞杜彦光戍守。这个时候，韦皋的功劳最多，攻破堡垒五十多座，击败吐蕃南道元帅论莽热、没笼乞悉蓖。韦皋又和南诏在神川、铁桥击败吐蕃，俘获并斩杀吐蕃三万人，使首领论乞髯、汤没藏悉诺硉投降。贞元十二年，吐蕃侵犯庆州和华池，杀害、掠夺官吏百姓。这一年，尚结赞去世。第二年，赞普去世，他的儿子足之煎即位。邢君牙在陇州修筑永信城以防备吐蕃。吐蕃使者农桑昔前来请求修好，朝廷认为吐蕃没有信用，不予接纳。韦皋夺取新城，吐蕃修治剑山、马岭，进攻台登；巂州刺史曹高仕将其击退，擒获笼官，斩首三百，缴获马匹、粮食、兵器数千。

译贞元十四年，韩全义在盐州击败吐蕃。十六年，灵州在乌兰桥击败吐蕃，韦皋攻取末恭、颙两城。十七年，吐蕃侵犯盐州，攻陷麟州，杀死刺史郭锋，填平护城河、毁坏城墙，拘捕居民，掠夺党项各部，驻军横槽烽。吐蕃将领徐舍人对俘虏道人延素说：“我原来是司空英公的后代。武后时，我的祖先率兵尊奉王室却未能成功，子孙流散到边远异域，至今已经三代了。我虽然掌握兵权，心里从未忘记归唐，只是不能自行脱身罢了。”他暗中让延素夜间逃走。又说：“我巡察边境寻找资粮，到了麟州，发现守军没有防备，于是攻入城中。知道郭使君是功臣家族出身，本想保全他，不幸他死于乱军之中。”话刚说完，适逢飞鸟使到来，召集他的军队返回，于是吐蕃撤走。飞鸟使，就是传递消息的骑兵。韦皋出兵西山与吐蕃交战，在雅州击败吐蕃。笼官马定德本是吐蕃中懂军事、有谋略的人，熟知山川险易，每逢用兵，常常骑快马传递谋划，授意各将领执行。近来吐蕃侵犯黎州、巂州，韦皋常常挫败其军队；马定德害怕获罪，于是来投降，韦皋便借助他安抚、治理昆明诸蛮。吐蕃属下部落屡次叛乱，大举侵犯灵州。当时韦皋正包围维州，赞普派论莽热、没笼乞悉蓖兼任松州五道节度兵马都统、群牧大使，率十万军队援救维州。韦皋率南诏军队逼近险要之处，设下埋伏等待吐蕃，只派一千人试探交战。乞悉蓖见唐军兵少，便率全军追击，落入埋伏；唐军从四面急攻，于是擒获乞悉蓖，押送京师。第二年，吐蕃使者论颊热又来，右龙武大将军薛伾前往答复。贞元二十年，赞普去世，派工部侍郎张荐前往吊祭；他的弟弟继位，又两次派使者入朝。顺宗即位，派左金吾卫将军田景度、库部员外郎熊执易持节出使。永贞元年，论乞缕勃藏归还金钱、马匹和牛，用来资助修建崇陵，朝廷下诏命令把这些物品陈列在太极殿庭中。宪宗初年，派使者与吐蕃修好，并归还吐蕃俘虏。又派使者告知顺宗去世，吐蕃也派论勃藏前来。此后吐蕃年年来朝，但曾率五万骑兵进入振武的拂鹈泉，又派一万骑兵到丰州大石谷，截掠回鹘返回本国的人。元和五年，派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并赐给钵阐布书信。钵阐布，是吐蕃中参与国事的僧人，也叫“钵掣逋”。徐复到鄯州后擅自返回，他的副使李逢向赞普传达使命，徐复因此获罪被贬。吐蕃派论思邪热入朝谢恩，并归还郑叔矩、路泌的棺柩，借机提出归还原州、秦州、安乐州。诏令宰相杜佑等在中书省与他们商议；论思邪热在朝廷上行拜礼，杜佑在堂上答拜。又派鸿胪少卿李铦、丹王府长史吴晕出使答复。此后吐蕃每年入朝进贡。吐蕃又到陇州边塞请求互市，诏令准许。元和十二年，赞普去世，使者论乞髯前来报丧，朝廷派右卫将军乌重▯、殿中侍御史段钧前往吊祭。可黎可足即位为赞普，乌重▯带着扶余准、李骖一同回国。扶余准是东明人，原为朔方骑将；李骖是陇西人，贞元初年在与吐蕃作战时战死。吐蕃使者得知他们没有死，便请求寻找，终于让他们回到了唐朝。诏令任命扶余准为澧王府司马，李骖为嘉王友。吐蕃使者论矩立藏来朝，还没有出境，吐蕃就侵犯宥州，与灵州军队在定远城交战，吐蕃战败，被斩首二千级。平凉镇遏使郝玼又击败吐蕃二万军队，夏州节度使田缙击败其军三千人，朝廷下诏留下论矩立藏等使者，不让他们返回。剑南军队攻取峨和城、栖鸡城。元和十四年，才放论矩立藏等返回。吐蕃节度使论二摩、宰相尚塔藏、中书令尚绮心儿统率十五万军队包围盐州，制造飞梯、鹅车攻城；刺史李文悦抵抗，城墙毁坏就立即修补，夜间袭击吐蕃营寨，白天出城作战，击败吐蕃一万人。吐蕃连续三十天不能攻下城池。朔方将领史敬奉率奇兵绕到吐蕃军背后，大败吐蕃，吐蕃解除包围后离去。起初，沙州刺史周鼎替唐朝坚守城池，赞普把营帐迁到南山，派尚绮心儿进攻沙州。周鼎请求回鹘救援，过了一年援军还没有到，便商议焚烧城郭、率领众人向东奔逃，大家都认为不可。周鼎派都知兵马使阎朝率壮士巡视水草情况。阎朝早晨入内拜见周鼎辞行，和周鼎的亲信周沙奴一起射箭；两人拉满弓互相作揖谦让，阎朝射中周沙奴，周沙奴当即死亡，于是擒住周鼎并将他勒死，自己掌管州中事务。阎朝守城八年，拿出一端绫帛招募一斗麦，响应的人很多。阎朝高兴地说：“百姓将有粮食，可以拼死守城了。”又过了两年，粮食和兵器都用尽了，阎朝登城大喊：“如果不把我们迁往别的地方，请允许我们献城投降。”尚绮心儿答应了，于是出城投降。从开始攻城到这时，总共十一年。赞普让尚绮心儿代替阎朝守城。后来怀疑阎朝谋反，便把毒药放在靴子里，使他中毒而死。沙州人都穿胡服，臣服于吐蕃；每到节日祭祀父祖时，便穿中国衣服，号哭一番后把它收藏起来。穆宗即位，派秘书少监田洎前往告知此事，吐蕃使者也来朝。吐蕃率兵进入灵武驻扎，灵州军队将其击退。吐蕃又侵犯青塞烽，进而进攻泾州，靠近水边扎营，营地绵延五十里。起初田洎到达吐蕃军营时，吐蕃想在长武会盟，田洎含糊地答应了。到这时吐蕃公开说：“田洎答应和我会盟，我就是因此而来。”逼近泾州三十里后驻军。诏令右军中尉梁守谦担任左右神策军、京西北行营都监，调发士兵，联合八镇军队援救泾州；贬田洎为郴州司户参军，任命太府少卿邵同持节为和好使。起初，夏州的田缙贪暴，党项人怨恨他，便引导吐蕃入境抢掠，郝玼与吐蕃交战，杀死了许多吐蕃士兵。李光颜又率邠州军队赶到，吐蕃才退走。吐蕃又派使者前来。它向南掠夺雅州，诏令与吐蕃接壤的各方镇谨慎加强边防。长庆元年，听说回鹘与唐和亲，吐蕃侵犯清塞堡，被李文悦驱逐。于是派使者尚绮力陀思来朝，并请求结盟，诏令答应。崔植、杜元颖、王播辅佐朝政，商议要告祭宗庙。礼官说：“肃宗、代宗都曾与吐蕃结盟，却没有告祭宗庙。德宗建中年间的盟约，是为了加重盟约的意义，才开始下诏告庙。至于平凉会盟，又没有告庙，这是因为后来杀害了吐蕃使者。”于是停止告庙。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盟会使，右司郎中刘师老为副使，诏令宰相与尚书右仆射韩皋、御史中丞牛僧孺、吏部尚书李绛、兵部尚书萧俯、户部尚书杨于陵、礼部尚书韦绶、太常卿赵宗儒、司农卿裴武、京兆尹柳公绰、右金吾将军郭鏦，以及吐蕃使者论讷罗，在京城西郊会盟。

译赞普在盟约中约定：“两国不得互相侵犯仇杀；如果俘获活人，询问清楚情况后，要给他们衣服和粮食，将他们送还。” 诏令准许。参与会盟的大臣都把姓名写在盟书上。正要会盟时，吐蕃派精壮骑兵驻扎在鲁州，灵州节度使李进诚在大石山与其交战，将其击败。吐蕃派使者赵国章前来，并送来宰相的信物。第二年，吐蕃请求确定边界和侦察范围，刘元鼎与论讷罗到吐蕃境内会盟，敕令吐蕃大臣也把姓名列在盟书上。刘元鼎越过成纪、武川，到达黄河边的广武梁；过去的城郭还没有毁坏，兰州境内遍地种着水稻，桃树、李树、榆树、柳树茂盛成荫，家家都是唐人。他们看见使者的旗帜车盖，便夹道观看。到了龙支城，千名老人拜见并哭泣，询问天子是否安好，说：“不久前我们随军战死在这里，如今子孙还不忍忘记唐朝的衣服，朝廷还记得我们吗？军队什么时候来？”说到这里都呜咽起来。暗中询问后，才知道他们是丰州人。经过石堡城时，只见山崖陡峭直立，道路曲折，吐蕃称它为铁刀城。向右走几十里，土石全是红色，吐蕃称为赤岭。然而信安王李祎、张守珪当年确定的界石都已倒下，唯独吐蕃所立的界石还存在。赤岭距离长安三千多里，大概是陇右旧地。又经过闷怛卢川，它正对着逻娑川以南一百里，是臧河流经的地方。臧河西南的土地平整如砥，原野秀美肥沃，河流两岸多柽柳。山上多柏树，山坡上全是坟墓，旁边修有房屋，涂成红色，画着白虎，都是吐蕃贵人中有战功者的墓；活着时穿虎皮，死后用来彰显勇武，因战死的人埋葬在旁边。越过悉结罗岭，凿山开路使车辆通行，这是迎接金城公主时开辟的道路。到了麋谷，前往馆舍。臧河以北的川地，是赞普夏季居住的牙帐。周围用长矛连接环绕，每隔十步竖立一百根长矛，中间插着大旗，形成三道门，彼此相距都一百步。披甲士兵守着门，巫师戴鸟冠、系虎带，敲击鼓，凡是进入的人都要搜查后才能进去。中间有高台，四周环绕着宝饰盾牌。赞普坐在帐中，帐幕用黄金装饰着蛟、螭、虎、豹图案；他身穿白色褐衣，系着朝霞色的头巾，佩带金饰宝剑。钵掣逋站在右边，宰相排列在台下。唐朝使者刚到，给事中论悉答热来商议盟约；吐蕃在牙帐右侧举行盛大宴会，进饭举酒，礼仪大体和华夏制度相同。乐队演奏《秦王破阵曲》，又演奏《凉州》《胡渭》《录要》和其他杂曲，各种乐工都是中国人。盟坛宽十步，高二尺。使者和吐蕃十多位大臣相对就位，一百多名酋长坐在坛下。坛上设置大榻，钵掣逋登坛宣读盟约，旁边一人把话翻译后传达给坛下的人。歃血之后，钵掣逋没有歃血。盟约完成，用佛教仪式再次发誓，取郁金水饮用，与使者互相庆贺，然后下坛。刘元鼎返回时，吐蕃元帅尚塔藏在大夏川设馆接待宾客，召集东方各节度使和将领一百多人，把盟书放在台上，向众人遍告盟约内容，并告诫各方守护边境，不得互相侵扰。盟书署名为彝泰七年。尚塔藏对刘元鼎说：“回鹘是小国，我曾经讨伐它，距离城池三天路程时就将攻破，恰逢国内有丧事才返回；它不是我的对手。唐朝有什么可畏惧的，却为什么要优厚对待它？”刘元鼎说：“回鹘有功劳，而且遵守约定，从未妄图凭兵力夺取唐朝一寸土地，所以我们优厚对待它。”尚塔藏默然无言。刘元鼎越过湟水，到达龙泉谷，向西北望去是杀胡川，哥舒翰过去的营垒大多还在。湟水从蒙谷流出，到龙泉与黄河汇合。黄河上游从洪济梁向西南流行二千里，河道越来越狭，春天可以涉水而过，秋夏才足以行船。黄河以南三百里有三座山，中间高而四面低，叫作紫山，正对着大羊同国，就是古代所说的昆仑山；吐蕃称为闷摩黎山，向东距离长安五千里。黄河源头就在山间，水流清澈缓慢地向下，逐渐汇合各条支流，水色变红；流得越远，其他河水一同注入后就变浑浊，因此世人都把西戎地区称为河湟。黄河源头向东北正对莫贺延碛的尽头，大约五百里；沙漠宽五十里，北起沙州，西南进入吐谷浑后逐渐狭窄，所以称为碛尾。暗中测量、推知那片土地，大概在剑南以西。刘元鼎所经过、所见到的，大致就是这些。吐蕃派论悉诺息等人入朝谢恩，天子命左卫大将军令狐通、太仆少卿杜载前往答复。这一年，尚绮心儿率军攻打回鹘、党项，小相尚设塔率三万部众在木兰梁放牧马匹。连续几年，吐蕃使者献上金盎、银器、犀牛角、鹿，进贡牦牛。宝历至大和年间，吐蕃再次派使者入朝。大和五年，维州守将悉怛谋带领全城投降，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德裕接受了他，收取了符节、印章、仪仗和铠甲，又派将领虞藏俭据守维州。维州南面抵达江阳、岷山，西北遥望陇山，一面靠悬崖，三面临江，吐蕃称为无忧城，是西南的重要屏障。适逢牛僧孺掌权，商议把悉怛谋送还吐蕃，归还维州城。吐蕃把悉怛谋及其部众夷灭，不留后代，用来恐吓各族。从此连续五年吐蕃使者来朝，必定提及这件事。进贡的物品有玉带、金器、水獭皮褐衣、牦牛尾、霞氈、马、羊、骆驼。赞普即位将近三十年，因病不能处理政事，把政务委托给大臣，所以无力抗拒中国，边境侦候平安无事。赞普死后，由弟弟达磨继位。达磨嗜好饮酒，喜欢打猎，宠爱内宠，而且凶暴刚愎、缺少恩德，政治更加混乱。开成四年，派太子詹事李景儒出使，吐蕃派论集热来朝，献上玉器、羊和马。从这以后，吐蕃境内发生地震，土地裂开，水泉涌出，岷山崩塌；洮水倒流三日，老鼠吃掉庄稼，百姓饥饿并发生瘟疫，死者相互枕藉。鄯州、廓州之间夜里听见击鼓声，人人互相惊恐。会昌二年，赞普去世，论赞热等人前来报丧，天子命将作监李璟前往吊祭。赞普没有儿子，便以妃子綝的哥哥尚延力的儿子乞离胡为赞普；乞离胡当时才三岁，由妃子共同治理国政。大相结都那见乞离胡不肯下拜，说：“赞普的宗族还有很多，为什么要立綝氏的儿子呢？”他哭着出去，掌权的人共同把他杀死。另一位将领尚恐热担任落门川讨击使，姓末，名农力；“热”相当于中国称呼中的“郎”。他诡诈多变，善于施展幻术，约集三部，得到一万骑兵，进攻鄯州节度使尚婢婢，掠夺土地直到渭州，又与宰相尚与思罗在薄寒山交战。尚与思罗败逃到松州，联合苏毘、吐浑、羊同的八万军队据守洮河。尚恐热对苏毘等人说：“宰相兄弟杀死赞普，天神派我兴起义兵诛杀无道之人，你们竟然要帮助叛逆、背叛国家吗？”苏毘等人心中疑惑而不交战，尚恐热指挥轻骑渡河，各部先后投降；他合并各部军队，达到十多万人，擒住尚与思罗并将他勒死。

译尚婢婢姓没卢，名赞心牙，是羊同国人，世代担任吐蕃的显贵宰相。他宽厚，大略懂得文书，不喜欢做官，但赞普强行任用他。会昌三年，吐蕃人认为所立赞普不合适，纷纷叛离。尚恐热自称宰相，率二十万军队进攻尚婢婢，鼓、鼙、牛、马、骆驼绵延一千多里。到达镇西军时，忽然大风雷电，部将被震死十多人，羊、马、骆驼也死了数百头。尚恐热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按兵不进。尚婢婢听说后，送上厚礼和书信请求和解，尚恐热大喜说：“尚婢婢不过是个书生，哪里懂得军事？我做赞普后，应当让他留在家中担任宰相。”于是退军驻扎在大夏川。尚婢婢派将领厖结心、莽罗薛吕在河州以南进攻尚恐热，埋伏四万人。厖结心据山射书，极力辱骂尚恐热，尚恐热大怒，率大军出战。厖结心假装败逃，尚恐热追赶几十里，莽罗薛吕率伏兵从中间截击；当时大风暴雨，河水泛滥，淹死了很多人，尚恐热单骑逃走。尚恐热失意后，更加猜忌残忍，滥杀部将；岌藏、丰赞都投降尚婢婢，尚婢婢厚待他们。第二年，尚恐热又进攻鄯州，尚婢婢分兵五路拒守，尚恐热据守东谷山，坚守营垒不出战。岌藏修筑重重栅栏，切断取水道路。过了十天，尚恐热逃到薄寒山，招募散兵逐渐聚集，得到几千人，又在鹖鸡山交战，再在南谷交战，都大败。两军相持，年年不能解围。大中三年，尚婢婢在黄河源头驻军，听说尚恐热谋划渡河，便急忙进攻他，却被尚恐热击败。尚婢婢率精锐军队扼守桥梁，仍然不能取胜，只好烧毁桥梁返回。尚恐热乘隙从鸡顶岭关出兵，架设浮桥进攻尚婢婢，到达白土岭时，击败尚婢婢的将领尚铎罗榻藏，继续进攻牦牛硖。尚婢婢的将领烛卢巩力想背靠山峡据守，以困住尚恐热，大将磨离罴子不听从，便借口有病先回去了。磨离罴子急忙攻击尚恐热，一战便战死。尚婢婢粮食耗尽，率众奔向甘州西境，让拓拔怀光居守；尚恐热部下大多归附拓拔怀光。尚恐热大肆掠夺鄯州、廓州、瓜州、肃州、伊州、西州等地，所到之处捕捉杀戮，尸体堆积遍地；他的部下心中怨恨，都想谋害他。于是他放出话说，将请求唐朝五十万军队共同平定吐蕃的乱局，驻守渭州，请求册立为赞普，并上表归附唐朝。宣宗下诏派太仆卿陆耽持节慰劳，又命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等地军队前往迎接援助。尚恐热到达后，诏令尚书左丞李景让去询问他想要什么。尚恐热傲慢自大，又请求担任河渭节度使，皇帝不答应。他返回经过咸阳桥时，叹息说：“我发动大事，本来希望渡过这条河，与唐朝划分边界。”于是又奔向落门川，收集散兵，准备侵犯边境；适逢长期下雨、粮食断绝，尚恐热退回逃往廓州。于是凤翔节度使李玭收复清水；泾原节度使康季荣收复原州，夺取石门等六关，得到人口和牲畜将近几万；灵武节度使李钦夺取安乐州，诏令改名为威州；邠宁节度使张钦绪收复萧关；凤翔军收复秦州；山南西道节度使郑涯夺取扶州。凤翔军在陇州与吐蕃交战，斩首五百级。这一年，河州、陇州一带一千多名老人来到宫阙之下，天子登上延喜楼接见他们，赏赐冠帽衣带，他们都争相解开辫发、改穿汉服。于是诏令分别赏赐四道军队，登记有功劳的人；三州七关土地肥沃丰饶的地方，听任百姓开垦耕种，五年免征赋税；温池交给度支使专卖盐，以供给边防；四道军队中能够经营屯田的，发给牛和种子；戍守士兵的资粮加倍，隔两年轮换一次；商人往来边境，关卡和镇所不得无故留难；士兵想开垦田地的，也和百姓一样办理。当初，太宗平定薛仁杲，得到陇山以南的土地；擒获李轨，得到凉州；击破吐谷浑、高昌，开设四镇。玄宗又相继收复黄河、积石山、宛秀等军镇，中国没有发生斥候报警的情况，近四十年没有边患。轮台、伊吾都实行屯田，放眼望去都是禾苗和豆类。开远门上悬挂的候署牌写着“西极道九千九百里”，用来表示戍守士兵不必走到万里之外。乾元以后，陇右、剑南西山三州七关的军镇和监牧三百处全都失守。宪宗经常查看天下地图，看见河湟旧日封疆，便鲜明地产生经营收复的想法，只是没有来得及实行。到这时，群臣上奏说：“君王建立功业，必定要有能够光耀天下、表彰于后世的事情。如今不劳烦一个士卒，不损伤一件兵器，而河湟自行归附，请给天子上尊号。”皇帝说：“宪宗曾经思念河州、湟州，事业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如今应当继承祖宗的功业，商议给顺宗、宪宗两座宗庙加上谥号，以夸耀显扬于后世。”又下诏说：“朕暂且以安抚百姓为先，山外各州，必须留待以后经营。” 第二年，沙州首领张义潮献上瓜州、沙州、伊州、肃州、甘州等十一州的地图。起初，张义潮暗中联络豪杰，准备归附唐朝。一天，众人披甲在州城门喧闹，汉人都帮助他们，吐蕃守军惊慌逃走，张义潮于是暂时掌管州中事务。他修缮铠甲兵器，一边耕种一边作战，终于全部收复其余各州。他派十名部校都手持军械，在给朝廷的表章中夹带说明此事；表章向东北送到天德城，防御使李丕把情况上报。皇帝嘉奖他的忠诚，命使者带诏书前往招抚慰问，提升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不久又号称归义军，于是任命他为节度使。后来，河州、渭州的吐蕃将领尚延心因国家破亡，也献款归附。秦州刺史高骈诱降尚延心和浑末部一万帐，于是收复两州，授尚延心为武卫将军。高骈又收复凤林关，任命尚延心为河州、渭州等州都游弈使。咸通二年，张义潮带着凉州归附唐朝。咸通七年，北庭回鹘仆固俊攻取西州，收服各部。鄯州城使张季颙与尚恐热交战，将其击败，收取铠甲兵器献上。吐蕃残余部众侵犯邠州、宁州，节度使薛弘宗将其击退。适逢仆固俊与吐蕃大战，斩下尚恐热的首级，传送到京师。咸通八年，张义潮入朝，任右神武统军，赐给宅第和田地，命族子张淮深守卫归义军。咸通十三年，张义潮去世。沙州由长史曹义金主持州中事务，朝廷于是授他为归义节度使。后来中原多有变故，朝廷命令不能到达，甘州被回鹘吞并，归义军的许多城池也相继失陷。浑末，也叫嗢末，是吐蕃的奴部。吐蕃的法律规定，出兵时一定要征发豪门人家，豪门都让奴仆随军；平时则分散居住，耕种放牧。尚恐热作乱后，他们无处归附，便共同呼喊聚集，达到几千人，自称嗢末，居住在甘州、肃州、瓜州、沙州、河州、渭州、岷州、廓州、叠州、宕州之间。靠近吐蕃牙帐的部众最为勇猛，而且马匹尤其优良。”},{

译赞曰：唐朝兴起时，四夷中有不服从的，便都用锋利的武器征服迁徙他们，挫败其锋芒，铲平其朝廷才停止。只有吐蕃、回鹘号称强盛雄悍，成为中国祸患的时间最长。吐蕃赞普于是把河湟地区全部掠夺，占据王畿附近作为东部边境，进犯京师，劫掠京城近郊，残杀并割取汉人首级。谋臣勇将环顾四方共同谋划，最终却始终不得要领。到了晚年，吐蕃、回鹘二姓自行灭亡，而唐朝也衰落了。对外安抚、对内安宁，只有圣人不会推让。玄宗有失德之处，又拓展疆土过大，一心追求远方的功业，忽视眼前的忧患；叛逆的贼臣一旦奋起，中原便分裂破碎，直到二百年后仍未能恢复完整，并且日益衰败。由此看来，先治理好内部，把四夷看作外部的忧患，是守成的良好凭借。列传第一百四十二上　回鹘上 回纥的祖先是匈奴。他们的习俗是大多乘坐高轮车；元魏时期也称为高车部，有的说法称作敕勒，后来讹误为铁勒。他们的部落有袁纥、薛延陀、契苾羽、都播、骨利干、多览葛、仆骨、拔野古、同罗、浑、思结、斛薛、奚结、阿跌、白▯，共十五种，全都分散居住在大漠以北。袁纥，也称乌护、乌纥，到隋朝时称韦纥。其人骁勇强悍，起初没有酋长，随着水草迁徙，善于骑马射箭，喜欢劫掠，臣属于突厥。突厥凭借他们的财力，使自己在北方荒远地区强盛起来。大业年间，处罗可汗攻打并威胁铁勒各部，搜刮勒索他们的财物；后来又怕他们怨恨自己，就召集各部首领豪强数百人，把他们全部坑杀。于是韦纥联合仆骨、同罗、拔野古叛离，自称俟斤，号称回纥。回纥的姓是药罗葛氏，居住在薛延陀北面的娑陵水一带，距离京师七千里。部众十万人，其中一半是精锐士兵。土地多为盐碱荒漠，牲畜中多有大足羊。有个叫时健俟斤的人，部众开始推举他为君长。他的儿子叫菩萨，才干勇武而有谋略，喜爱打猎射箭，每次作战都亲自冲在前面，所到之处总能摧毁击破敌人，因此部众都害怕并归附他，时健便把他驱逐了。时健死后，部人认为菩萨贤能，拥立他为首领。菩萨的母亲叫乌罗浑，性情严厉明察，能够裁决公平地处理部落事务。回纥因此逐渐强盛。回纥与薛延陀共同进攻突厥北部边境，颉利派欲谷设率领十万骑兵讨伐，菩萨亲自率五千骑兵在马鬣山击败了他，向北追击直到天山，大量俘获突厥部众，声威震动北方。从此回纥归附薛延陀，彼此相互依存，号称活颉利发，在独乐水边建立牙帐。贞观三年，回纥开始入朝，进献地方物产。突厥灭亡后，只有回纥和薛延陀最为强盛。菩萨死后，他的酋长胡禄俟利发吐迷度与各部攻打薛延陀，将其削弱并占有了它的土地，于是向南越过贺兰山，控制了各条河流流域。他派使者进献诚意，太宗因此亲临灵州，驻留泾阳，接受他们的功劳。这时铁勒十一部都来陈说：“薛延陀不侍奉大国，因而自取灭亡；它的部下像受惊的麋鹿和鸟群一样四散逃亡，不知去了哪里。现在我们各部都有分得的土地，愿意归命天子，请求设置唐朝官府。”皇帝下诏设宴举行盛会，召见各部首领等，以唐朝官职授予他们，共有几千人。第二年，回纥又入朝。于是把回纥部设置为瀚海府，多览葛部设置为燕然府，仆骨部设置为金微府，拔野古部设置为幽陵府，同罗部设置为龟林府，思结部设置为卢山府，都称为都督府；把浑部设置为皋兰州，斛薛部设置为高阙州，阿跌部设置为鸡田州，契苾羽部设置为榆溪州，奚结部设置为鸡鹿州，思结的别部设置为[字形有误]林州，白[字形有误]部设置为窴颜州；其西北的结骨部设置为坚昆府，北方的骨利干部设置为玄阙州，东北的俱罗勃部设置为烛龙州。各部都以酋长为都督、刺史、长史、司马；在原单于台设置燕然都护府来统辖它们，六个都督府、七个州都隶属于它，以李素立为燕然都护。各都督、刺史赐给玄金鱼符，以黄金铸成纹饰。当时天子正在招抚宠信远方夷族，于是制作绛红、黄色瑞锦纹饰的袍服、宝刀和珍贵器物赐给他们。皇帝坐在秘殿，陈列十部乐舞；殿前设置高台，台上放置朱红提梁瓶，暗中引来泉水浮送酒液，从左阁通到高台脚下，注入瓶中，轮流承接一百斛的镣盎。回纥几千人喝完后，酒还不到一半。皇帝又下诏，令文武五品以上官员在尚书省设宴为他们饯饮。各部首领共同说：“我们生长在荒僻鄙陋之地，如今归身于圣人的教化。天子至高无上，却赐给我们官爵，使我们成为百姓；依靠唐朝，就像依靠父母一样。” 他们请求在回纥、突厥各部之间修筑大道，称为‘参天至尊道’，世世代代做唐朝的臣民。于是皇帝下诏，在沙漠以南、[字形有误]弟鸟泉北岸设置驿站六十八所，备置群马、奶浆和肉食，以供使者宾客；每年用貂皮作为赋税。任命吐迷度为怀化大将军、瀚海都督。然而吐迷度私下自称可汗，设置官吏，完全仿照突厥制度；有外宰相六人、内宰相三人，又有都督、将军、司马等名号。皇帝又下诏，把时健俟斤的其他部众设置为祁连州，隶属灵州都督；把白[字形有误]的其他部众设置为居延州。吐迷度兄长的儿子乌纥与吐迷度的妻子通奸，于是和俱陆莫贺达干、俱罗勃谋反，投奔车鼻可汗。这两人都是车鼻的女婿，所以乌纥率骑兵夜袭吐迷度，将他杀死。燕然副都护元礼臣派使者欺骗乌纥，答应让他担任白[疑字]都督。乌纥没有怀疑，立即前往道谢，元礼臣趁机将他斩杀示众。皇帝担心各部离心瓦解，命兵部尚书崔敦礼持节前往安抚；追赠吐迷度为左卫大将军，赐给丰厚的丧葬祭奠；提升他的儿子婆闰为左骁卫大将军，承袭父亲所统领的部众。俱罗勃入朝后，皇帝没有遣返他。阿史那贺鲁侵扰北庭时，婆闰率五万骑兵协助契苾何力等击败贺鲁，收复北庭；又跟随伊丽道行军总管任雅相等在金牙山再次击败贺鲁，升任右卫大将军，跟随讨伐高丽并立有战功。婆闰死后，他的儿子比栗继位。龙朔年间，因燕然都护府统领回纥，改称瀚海都护府，以沙漠为界，大体上北方各蕃部都隶属于它。比栗死后，他的儿子独解支继位。武后时期，突厥默啜正强盛，夺取铁勒旧地，因此回纥与契苾、思结、浑三部越过沙漠，迁徙到甘州、凉州之间；但唐朝经常征调他们的壮健骑兵，协助赤水军。独解支死后，他的儿子伏帝匐即位。第二年，伏帝匐协助唐军攻杀默啜。于是回纥别部的移健颉利发以及同罗、白[字形有误]等部都来归附，皇帝下诏把他们的部众安置在大武军以北。伏帝匐死后，他的儿子承宗即位，凉州都督王君[缺字]诬陷并暴露他的罪行，使他流放到瀼州，死在那里。当时回纥渐渐不再循守法度，承宗的族子、瀚海府司马护输乘部众的怨恨，合谋杀死王君[缺字]，阻断了安西诸国入朝进贡的道路。过了很久，护输逃奔突厥，后来死去。

译骨力裴罗即位。适逢突厥内乱，天宝初年，裴罗与葛逻禄自称左右叶护，协助拔悉蜜击退乌苏可汗。三年后，裴罗袭击并击破拔悉蜜，杀死颉跌伊施可汗，派使者上报情况，自称骨咄禄毘伽阙可汗。天子任命他为奉义王，让他向南居住在突厥旧地，把牙帐迁到乌德鞬山和昆河之间；南距西城一千七百里。西城就是汉代的高阙塞；北面直到沙漠入口三百里，完全占有古代九姓的土地。九姓是：药罗葛、胡咄葛、啒罗勿、貊歌息讫、阿勿嘀、葛萨、斛嗢素、药勿葛、奚牙勿。药罗葛是回纥的姓，与仆骨、浑、拔野古、同罗、思结、契苾六种部族地位相等，因而不列入九姓之数；后来又攻破拔悉蜜、葛逻禄，共有十一姓，并分别设置都督，号称十一部落。从此以后，作战时常常以两个附属部落作先锋。皇帝下诏，任命他为骨咄禄毘伽阙怀仁可汗。册封时，前殿陈列仪仗，中书令在殿内按案授给册命使者；使者出门登车，到了皇城门，改乘马匹，由旌旗、符节引导前进。凡是册封可汗，大体都采用这种礼仪。第二年，裴罗又攻杀突厥白眉可汗，派顿啜罗达干来报告功劳。皇帝任命裴罗为左骁卫员外大将军。他的疆域更加扩大，东到室韦，西到金山，南面控制大漠，完全取得古代匈奴的土地。裴罗死后，他的儿子磨延啜即位，号葛勒可汗。他剽悍勇猛，善于用兵，每年都派使者入朝。肃宗即位后，回纥使者来请求协助讨伐安禄山。皇帝下诏让燉煌郡王承寀与回纥约定，并命仆固怀恩护送郡王，借机召集回纥军队。可汗很高兴，把可敦的妹妹收为义女，嫁给承寀；又派各部首领来请求和亲。皇帝想稳固他的心，于是册封这名胡族女子为毘伽公主。可汗亲自率军，与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会合，共同讨伐同罗等蕃部，在河上击败他们。可汗与郭子仪在呼延谷会面时，倚仗自己的强盛，陈列军队，要求郭子仪先向狼头大纛行拜礼，然后才接见他。皇帝驻军彭原，使者葛罗支前来拜见；他以排列班次在下为耻，皇帝不愿让他心中不快，便把他引上殿，抚慰后遣返。不久，可汗派大将军多揽等入朝，太子叶护亲自率四千骑兵前来，听从朝廷调遣。皇帝于是册立毘伽公主为王妃，提升承寀为宗正卿；可汗也封承寀为叶护，赐给四节，令他与回纥叶护共同统军。皇帝命广平王会见叶护，与他约为兄弟。叶护十分高兴，派首领达干等先到扶风拜见郭子仪，郭子仪设宴慰劳三天。叶护辞谢说：‘国家多难，我来帮助讨伐叛逆，怎么敢吃饭！’郭子仪坚决命令，他才留下。出发后，每天赐给他们牛四十头、羊八百只、米四十斛。香积寺之战时，双方在澧水之上列阵。叛军暗中在唐军左侧埋伏骑兵，准备袭击我军；仆固怀恩指挥回纥骑兵奔驰冲击，全部消灭了伏兵，随后从叛军背后杀出，与镇西、北庭节度使李嗣业夹击叛军。叛军大败，唐军进军收复长安。怀恩率领回纥、南蛮、大食军队绕过城邑向南，驻扎在浐水东面，进军驻扎陕西，交战于新店。起初回纥到达曲沃，叶护派将军鼻施吐拨、裴罗沿南山向东出击，在山谷中搜索并歼灭叛军伏兵，驻营于山的北面。郭子仪等与叛军交战，唐军倾尽兵力追击败军，队伍混乱后退却。回纥望见后，立即越过西岭，拖着旗帜奔向叛军，从叛军后方杀出；叛军回头看见，便大溃败。回纥追击逃兵几十里，人马互相践踏，死者无法计算，缴获的兵器军械堆积如丘。严庄挟持安庆绪放弃东京，向北渡过黄河；回纥在东都大肆抢掠三天。在奸人引导下，府库被抢掠殆尽。广平王想制止也做不到，后来地方父老用一万匹缯锦贿赂回纥，回纥才停止抢掠。叶护返回京师，皇帝派群臣在长乐宫慰劳他。皇帝坐在前殿，召叶护登阶，安排各部首领在下席宴饮，并设宴慰劳，人人都赐给锦绣、缯帛和器物。叶护叩头说：‘请把军队留在沙苑，我回去整治马匹，以便收复范阳，最终铲除残余叛贼。’ 皇帝说：‘你们为我竭尽忠义勇力，成就大事，这是你们的功劳。’下诏晋升他为司空，封爵忠义王，每年供给绢二万匹，令使者到朔方军领取赏赐。乾元元年，回纥使者多彦阿波与黑衣大食首领阁之等一同入朝，争论谁应居长，有司让他们从不同门分别进入。回纥又派使者请求通婚，皇帝答应了。皇帝把幼女宁国公主嫁给磨延啜，并册封他为英武威远毘伽可汗；下诏让汉中郡王瑀兼任御史大夫，担任册命使；以宗室子弟、右司郎中巽兼任御史中丞，担任礼会使，并作为瑀的副使；又派尚书右仆射裴冕护送他们到边境。皇帝为公主饯行，因而亲临咸阳，多次慰问勉励她。公主哭着说：‘国家正多灾多难，我即使死了也不遗憾。’瑀到达回纥后，可汗戴着胡帽、穿着赭色袍服，坐在帐中；仪卫光彩严整，却让瑀站在帐外，问道：‘王，你与天可汗是什么关系？’瑀说：‘是从兄弟。’当时宦官雷灵俊站在瑀的上方，可汗又问：‘站在王上面的是谁？’瑀说：‘是宦官。’可汗说：‘宦官是奴隶，怎么能站在郎君上面？’雷灵俊赶快走下去。于是可汗引瑀入帐，瑀不行拜礼。可汗说：‘拜见国君，礼仪上没有不拜的道理。’瑀说：‘天子顾念可汗有功，便以爱女与可汗结好。过去中原与夷狄通婚，都是以宗室子弟出嫁。如今宁国公主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品德容貌兼备，远行万里来下嫁；可汗既是天子的女婿，就应当按礼相见，岂能安坐着接受诏书吗？’ 可汗感到惭愧，于是起身捧接诏书，拜谢接受册命。第二天，尊公主为可敦。瑀带来的赏赐物品，可汗全都分给牙帐下的各部首领。瑀返回时，回纥进献马五百匹、貂皮衣、白毡等物。于是回纥派王子骨啜特勒、宰相帝德等率三千骑兵协助讨贼，皇帝便命仆固怀恩统领他们。回纥又派大首领盖将军带三名女子来感谢和亲，并报告攻破坚昆的功劳。第二年，骨啜与九节度使在相州交战，唐军溃败；帝德等逃到京师，皇帝厚加赏赐以安慰他们的心意，他们才返回。不久可汗死了，回纥人想让公主殉葬。公主说：‘中国人家的女婿死了，早晚都要临丧，服丧三年，这是最终的礼制。回纥远在万里之外与中国结亲，本来仰慕中国，我不能殉死。’于是他们作罢。但公主仍按回纥习俗割面痛哭。后来因为没有儿子，公主得以返回唐朝。原来的叶护太子先因获罪而死，所以由次子移地健即位，号牟羽可汗。他的妻子是仆固怀恩的女儿。当初可汗为小儿子请求婚配，皇帝把公主嫁给他；到这时，公主成为可敦。第二年，回纥派大臣俱录莫贺达干等入朝，并询问公主的起居，还派人到延英殿通报拜见。

译代宗即位时，史朝义还没有灭亡，于是又派宦官刘清潭前往结好，并准备征发回纥军队。等使者到达时，回纥已经被史朝义诱骗。史朝义说：‘唐朝接连发生丧乱，国家没有君主，而且正处于混乱之中，请回纥进来收取府库，其中的财富不可估量。’可汗立即率兵南下，这是宝应元年八月。刘清潭带着诏书到达可汗帐中，可汗说：‘人们都说唐朝已经灭亡，怎么还会有使者？’刘清潭解释说：‘先帝虽然离开了天下，广平王已经即位成为天子；他仁慈圣明、英武有才，像先帝一样。因此，与叶护一起收复东西二京、击破安庆绪的，正是与可汗一向交厚的人；况且唐朝每年供给回纥缯帛绢绸，难道可汗忘了吗？’这时回纥已经越过三座城池，看到州县荒芜，烽火台没有守兵，便流露出轻视唐朝的神色。于是派使者向北去收取单于府的兵器、粮仓和物资，还多次用这些话凌辱讥讽刘清潭。刘清潭秘密报告皇帝：‘回纥十万军队正向边塞而来。’朝廷震惊，派殿中监药子昂前去迎接慰劳，并察看军队。药子昂在太原遇到他们，秘密查明实际兵力只有四千骑兵、老弱一万多人，马四万匹，并且与可敦一同前来。皇帝命仆固怀恩与回纥会合，于是回纥派使者上书，请求协助天子讨伐叛贼。回纥想从蒲关进入，取道沙苑向东。药子昂劝说：‘自从寇乱以来，州县残破空虚，供应物资没有来源；况且叛贼在东京，如果进入井陉，夺取邢州、洺州、卫州、怀州，收取叛贼的财物府库，然后击鼓南下，这是上策。’ 回纥不听。药子昂说：‘那么就赶赴怀州的太行道，向南占据河阳，扼住叛贼的咽喉。’回纥又不听。药子昂说：‘吃太原仓的粮食，向右驻军于陕州，与泽州、潞州、河南、怀州、郑州的军队会合。’回纥听从了。皇帝下诏，任命雍王为天下兵马元帅，提升药子昂兼任御史中丞，与右羽林卫将军魏琚担任左右厢兵马使；中书舍人韦少华任元帅判官，御史中丞李进任行军司马，向东与回纥会合。皇帝命元帅作为各军先锋，与各节度使在陕州会师。当时可汗驻军在陕州北面，雍王前去拜见。可汗责怪雍王不跳舞。药子昂推辞说：‘雍王是嫡出的皇孙，两宫正在停灵，按礼制不能跳舞。’回纥朝廷责问说：‘可汗是唐天子的弟弟，对于雍王是叔父辈，难道能容许他不跳舞吗？’药子昂坚决拒绝，接着说：‘元帅是唐朝太子，将来要君临中原，难道能以舞蹈来拜见可汗吗？’回纥君臣估计不能使他屈服，便把药子昂、李进、韦少华、魏琚拉出去，各杖打一百下，韦少华、魏琚当夜死去，雍王返回营地。唐军官员因雍王受辱，准备联合诛杀回纥，雍王因为叛贼尚未消灭而制止了他们。于是仆固怀恩与回纥的左杀作为先锋。史朝义派人施行反间计，左杀把来人捉住献给唐军，随后与各位将领共同进攻叛贼，在横水交战，击退叛贼，进军收复东都。可汗派拔贺那贺向天子献上史朝义的旗帜和物品。雍王返回灵宝，可汗驻扎在河阳，停留三个月，驻地附近的人因回纥的抢掠侮辱而困苦不堪。仆固瑒率回纥军与史朝义交战，双方血战绵延二千里，最终斩下史朝义的首级，河北全部平定。怀恩取道相州西山崞口，返回驻军；可汗从泽州、潞州出发，与怀恩会合，取道太原离去。起初回纥到达东京时，纵兵抢夺掠劫，百姓都逃跑，躲到圣善寺、白马寺等佛寺避难。回纥恼怒，放火烧毁佛寺，杀死一万多人。到这时他们更加蛮横，辱骂折辱官吏，甚至夜间带兵砍击含光门，闯入鸿胪寺。当时陕州节度使郭英乂留守东都，和鱼朝恩以及朔方军骄横放纵；他们借回纥作恶之机，也在汝州、郑州之间抢掠，乡里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百姓都用纸遮身当衣服，所受的虐待比叛贼还严重。皇帝念及韦少华等人因受辱而死，因此追赠韦少华为左散骑常侍，魏琚为扬州大都督，并赐给他们各一名儿子六品官职。于是册封可汗为颉咄登里骨啜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毘伽可汗，册封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毘伽可敦，派左散骑常侍王翊出使，在回纥牙帐中举行册命仪式。从可汗到宰相，共赐给他们实封二万户。又封左杀为雄朔王，右杀为宁朔王，胡禄都督为金河王，拔鉴将军为静漠王，十名都督都封为国公。永泰初年，仆固怀恩反叛，诱骗回纥、吐蕃入侵唐朝。不久仆固怀恩死去，回纥和吐蕃争夺主次。回纥首领暗中到泾阳拜见郭子仪，请求改为侍奉唐朝。郭子仪率部下到回纥营帐前叩门。回纥说：‘愿意见令公。’郭子仪走出营门，回纥说：‘请解除铠甲。’郭子仪便换下军装。酋长们互相看着说：‘真的是郭公！’当时李光进、路嗣恭骑马站在旁边，郭子仪向酋长介绍说：‘这是渭北节度使某人，这是朔方军粮使某人。’酋长下马行拜礼，郭子仪也下马与他们相见。几百名回纥人围在四周观看，郭子仪的部下也赶来；郭子仪挥手让左右退下，又命人拿酒与他们共饮，并赠送缠头彩帛三千匹，召回纥可汗的弟弟合胡禄等人握手，趁机责问说：‘皇上念及回纥的功劳，报答你们本来十分优厚，你们有什么负怨却要来这里？如今我就和你们交战，即使你们杀了我，我的将士也能攻打你们。’酋长们震慑服从，说：‘仆固怀恩欺骗我们说：“唐天子向南逃走了，郭公也被废黜了。”所以我们才来。如今知道天可汗还在，郭公也平安无事，我们愿意回头攻打吐蕃，以报答唐朝的厚恩。但是仆固怀恩的儿子是可敦的弟弟，希望您赦免他的死罪。’于是郭子仪拿着酒，合胡禄请求结盟后一起饮酒。郭子仪说：‘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也万岁，两国的将相也都如此。’ ‘如果有谁违背盟约，就让他死在战场，家族也遭到屠杀。’当时，回纥宰相磨咄莫贺达干、顿莫贺达干等听到这话，全都失去了气势。酒送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总是说：‘不要违背郭公的誓言。’起初回纥有两个巫师说：‘这次出行一定不会交战，应当拜见大人物后返回。’到了这时，他们互相看着笑说：‘巫师没有欺骗我们。’ 朔方先锋兵马使白元光在灵台与回纥军会合。适逢大雪迷雾，天气阴暗严寒，吐蕃关闭营门、撤去防备，白元光便放兵攻击，斩首五万，俘获一万人，缴获马、橐驼、牛、羊，并收回被吐蕃俘去的唐朝民户五千。仆固名臣投降，合胡禄都督等二百人也来入朝，皇帝赐给他们的财物无法计算。郭子仪带着仆固名臣来见皇帝。名臣是仆固怀恩的侄子，是一员勇猛的将领。大历三年，光亲可敦去世，皇帝派右散骑常侍萧昕持节前往吊祭。第二年，把仆固怀恩的幼女嫁给回纥可汗，作为继任可敦；兵部侍郎李涵持节册立她为可敦，赐给缯帛彩绢二万匹。当时国家财用困乏，便征用公卿的骡和橐驼供出行使用，宰相们在中渭桥为使者饯行。

译留在京师的回纥人曹[疑字]等在市场抢掠女子，率骑兵侵犯含光门，皇城各门都关闭了。皇帝下诏让刘清潭慰问并制止他们。他们又出门抢夺市场上的货物，夺走长安县令邵说的马，有司不敢加以诘问。乾元年以后，他们更加倚仗功劳；每送来一匹马，就索取四十匹缣的价格，每年要求出售数万匹。回纥使者接连不断，留宿在鸿胪寺，所带的马多衰弱不能使用。皇帝厚加赏赐，想使他们感到惭愧，他们却毫无知觉。后来他们又带来一万匹马，皇帝不忍心再次烦扰百姓，便支付六千匹马的价钱。大历十年，回纥人在道路上肆意杀人，京兆尹黎干将他们捕获，皇帝下诏赦免，不予追究。他们又在东市刺伤人，被捆送到万年县狱；回纥首领劫走囚犯，残杀狱吏后离去，长安人都厌恶痛苦不堪。大历十三年，回纥袭击振武，进攻东陉，入侵太原。河东节度使鲍防在阳曲与他们交战，鲍防大败，回纥残杀一万多人。代州都督张光晟又在羊虎谷与他们交战，将其击败，回纥才退走。德宗即位，派宦官报告丧事，并修复友好关系。当时九姓胡劝可汗入侵，回纥可汗想把全部军队开往边塞，见到唐朝使者也不行礼。宰相顿莫贺达干说：‘唐朝是大国，并没有辜负我们。从前我们进入太原，夺取了几万头羊马，等回到国内，损失消耗得几乎没有剩下。如今举全国之力远征，如果不能取胜，将来回到哪里去？’可汗不听。顿莫贺大怒，于是将他打死，又屠杀他的同党和九姓胡人近二千人，随即自立为合骨咄禄毘伽可汗，派长建达干跟随唐朝使者入朝。建中元年，皇帝下诏让京兆少尹源休持节册封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起初回纥来到中原时，常常带着九姓胡人，其中往往有留在京师的，最多达到一千人；他们居住在京师，经商置产，积累了很厚的财富。正逢回纥酋长突董、翳蜜施、大小梅录等返回本国，他们装载财物的橐驼绵延在道路上；在振武停留三个月，唐朝供给和接待他们珍贵丰盛，费用不可估量。军使张光晟暗中侦察他们，发现他们把女子装在橐驼袋中。张光晟让驿吏用长锥刺入袋子，这才查明实情。不久听说顿莫贺刚刚即位，杀了许多九姓胡人，他们害怕不敢回去，往往逃亡离开；突董察视严厉急迫。各胡人向张光晟献计，请求把回纥人全部杀掉，张光晟答应了，随即上奏说：‘回纥本来并不强大，帮助他们的只是九姓胡人。如今他们国内混乱，军队正在相互攻杀；敌人有利可图就会前往，有财物就会聚合。没有财物和利益，他们一乱就无法振作。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攻取他们，等到他们把人口和财物带回去，就是借给贼兵武器、供给盗贼粮食。’于是张光晟让副将故意对突董无礼，突董果然发怒，用鞭子抽打副将。张光晟趁机调集军队，把回纥人和九姓胡人全部杀死，缴获橐驼、马几千匹，缯锦十万匹，并且上奏说：‘回纥人鞭打大将，图谋夺取振武，我谨先把他们诛杀。’他把回纥女子押送回长安。皇帝召张光晟回朝，让彭令方代替他；又派宦官与回纥使者聿达干一起说明事情经过，并打算与回纥断绝关系。皇帝命源休在太原等待命令。第二年，源休才出发，并借机把突董等四人的尸丧送回回纥。突董是可汗的叔父。源休到达后，可汗命大臣准备车马出迎；回纥大相颉干迦斯却踞坐着，责问源休等杀死突董等人。源休说：‘他们是与张光晟争斗而死，并不是天子的命令。’又说：‘使者们都犯有死罪，唐朝不亲自杀他们，难道还要借你们的手吗？’过了很久，颉干迦斯才离开，源休等人几乎送了命。他们滞留五十天，始终没有见到可汗。可汗传话给源休说：‘国人都想让你死，只有我不这样做。突董等已经死了，如今又杀掉你们，就像用血洗血，只会更加污秽；我用水来洗血，不也很好吗？替我告诉有关官员，你们欠下的马价一百八十万，可以赶快偿还我。’可汗派散支将军康赤心等随源休入朝。皇帝暗中忍耐，赐给他们金帛。又过了三年，回纥派使者进献地方物产，请求和亲。皇帝对过去的怨恨还没有消除，对宰相李泌说：‘和亲之事留给子孙后代去谋划吧，朕现在不能答应。’李泌说：‘陛下难道是因为陕州的事情而怀恨吗？’皇帝说：‘是的。朕正值天下多难，没能报仇，暂且不要议论和亲。’李泌说：‘羞辱韦少华等人的，是牟羽可汗。他知道陛下即位后一定会报仇，所以谋划先使边境受苦；但军队还没有出发，就已经被现在的可汗杀死了。现在的可汗刚刚即位，派使者来报告，头发垂下也不剪断，等待天子的命令。至于张光晟杀死突董等人，虽然扣留过使者，但最终让他们完整返回，因此他已经没有罪了。’皇帝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朕不能辜负死去的韦少华等人，这该怎么办？’李泌说：‘臣认为不是陛下辜负韦少华，而是韦少华辜负了陛下。况且北方胡族的君长亲自前来赴难，陛下当时还在藩国，年纪尚未壮盛，却轻率渡过黄河进入他的营帐，这就是所谓闯入豺狼的场所。替韦少华等人考虑，应当先确定会见的礼仪，臣还对此感到危险，怎么能让他们孤身前往呢？臣过去任先帝的行军司马时，叶护刚来，先帝只命令在府中设宴。等到商议征讨之事时，先帝却没有接见他。叶护邀请臣到营帐，先帝不答应，只派使者婉言说：‘主人应当慰劳客人，难道要客人回来慰劳主人吗？’ ‘向东收复京师时，约定说：“土地和百姓归唐朝，玉帛和女子交给回纥。”战胜后，叶护想大肆抢掠，代宗下马向他行拜礼，回纥才向东前往洛阳。臣至今还遗憾元帅在马前向叶护行拜礼，认为这是左右大臣的过错；但先帝说：“雍王仁慈孝顺，足以替朕办成事情。”于是下诏慰劳勉励他。叶护就是牟羽可汗的叔父。牟羽来时，陛下让长子在帐下不行拜礼，而可汗也不敢对陛下稍有失礼，那么陛下未曾屈服。先帝向叶护行拜礼，换来了收复全城；陛下不向可汗行拜礼，正好向胡人伸张威严，还有什么可遗憾的？然而衡量香积寺和陕州的事情，究竟应当委屈自己，还是伸张威严？假如韦少华等人让陛下去见可汗，可汗闭营五天，和陛下设宴饮酒，天下人难道不会寒心吗？而且上天助长威神，使豺狼驯服；牟羽可汗的母亲捧着貂裘为陛下披上，呵斥左右催促备马，亲自把陛下送出营帐。这是韦少华等人辜负陛下。假如牟羽确实有罪，那么现在的可汗已经杀了他；如今即位的是牟羽的堂兄，这是有功之人，难道可以忘记他吗？况且回纥可汗在国门立碑铭文说：“唐朝使者到来时，应当让他知道我国前后所立的功劳。”’ ‘如今回纥请求和亲，一定是全体部众都向南观望。如果陛下不答复他们，他们的怨恨必然加深。希望答应婚事，并约定采用开元年间的旧例：像突厥可汗那样称臣，使者人数不超过二百人，交易马匹不超过一千匹，也不许唐人出塞；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皇帝说：‘好。’于是答应下嫁公主，回纥也请求按照约定办理。皇帝下诏把咸安公主嫁给可汗，又下诏让使者合阙达干到麟德殿拜见公主，派中谒者带着公主画像赐给可汗。

译第二年，可汗派宰相跌都督等一千多人前来，又派他的妹妹骨咄禄毘伽公主率大酋长的妻子五十人迎接公主，并送纳聘礼。夹跌到达振武时，被室韦抢掠，战死。皇帝下诏，允许他的部下七百人全部入朝，安排他们住在鸿胪寺；皇帝亲临延喜门接见使者。当时可汗上书十分恭敬，说：‘过去我们是兄弟，如今我是女婿，是半个儿子。陛下如果忧虑西戎，臣愿意率兵为您消灭他们。’可汗又请求把回纥改称回鹘，说回鹘敏捷凶猛，就像鹘鸟一样。皇帝想设宴款待回鹘公主，向李泌询问礼仪。李泌回答：‘肃宗是敦煌王的从祖兄，回鹘把女儿嫁给敦煌王；公主在彭原拜见皇帝时，只在殿下行拜礼，皇帝称她为“妇”，而不称作“嫂”。在国家艰难危急时，尚且借助回鹘的力量，却仍然以臣礼相待，何况今天呢？’于是引回鹘公主从银台门进入，三位长公主在宫内等候；由译史传达引导，行拜礼时必互相答拜，作揖后前进。皇帝在秘殿，长公主先入殿侍奉；回鹘公主入殿行拜见礼后，内司宾引导她到长公主所在处，又由译史传达问答，然后与长公主一同进入。到了宴会处，贤妃下阶等候；回鹘公主行拜礼，贤妃答拜。回鹘公主又拜谢召见，然后从西阶登上殿，才入座。有赏赐时，回鹘公主下阶行拜礼；不是皇帝赐予的东西，则离开座席行拜礼，贤妃和公主都答拜。宴会结束后返回，前后一共举行了两次宴飨。皇帝又把咸安公主的全部属官配置齐全，规格比照王府。让嗣滕王湛然担任婚礼使，右仆射关播护送公主，并将携带册书，册封可汗为汩咄禄长寿天亲毘伽可汗，册封公主为智惠端正长寿孝顺可敦。贞元五年，可汗去世，他的儿子多逻斯即位，回纥人称他为‘泮官特勒’。皇帝派鸿胪卿郭锋持节册封他为爱登里逻汩没蜜施俱录毘伽忠贞可汗。起初，安西、北庭自天宝末年失去关中、陇右后，朝贡道路隔绝。伊西、北庭节度使李元忠和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多次派使者奉表，但都没有到达。贞元二年，李元忠等派人借道回鹘，才得以到达长安。皇帝提升李元忠为北庭大都护，提升郭昕为安西大都护。从此道路虽然打通，但回鹘索取财物没有止境。沙陀别部六千帐与北庭相互依靠，也厌恶回鹘的搜刮勒索；其中三葛禄、白眼突厥等原来臣属于回鹘的部落尤其怨恨痛苦，都暗中归附吐蕃。因此吐蕃借助沙陀共同侵犯北庭，颉干迦斯与他们交战，不能取胜，北庭陷落。于是都护杨袭古率兵逃往西州。回鹘以几万壮卒召杨袭古，准备返回夺取北庭，却被吐蕃攻击，大败，士卒死亡过半，颉干迦斯逃回。杨袭古带着残余部众将要进入西州，颉干迦斯欺骗他说：‘弟弟跟我一起回去，我一定让你返回唐朝。’杨袭古到了颉干迦斯帐中，颉干迦斯便杀了他。葛禄又夺取深图川，回纥十分恐惧，逐渐把部落向南迁移以躲避。这一年，可汗被年轻的可敦叶公主毒死。可敦也是仆固怀恩的孙女，因为仆固怀恩的儿子曾任回鹘叶护，所以她称为叶公主。可汗的弟弟于是自行即位。颉干迦斯当时正在攻打吐蕃，他的大臣率国人共同杀死篡位者，拥立可汗的幼子阿啜继位。颉干迦斯回来时，可汗等人出城慰劳，都俯伏说明废立的经过，只有大相决定他的生死。可汗把郭锋赏赐的器物、财帛全部拿出来供给颉干迦斯。可汗拜谢并哭着说：‘如今幸而能够继承断绝的王统，全靠仰仗父亲的供养。’颉干迦斯见他柔顺屈己，便与他相抱痛哭，随后臣服侍奉他，并把器物财帛全部分给将士，毫不私藏，回鹘国内于是安定。回鹘派达北特勒、梅录将军来报告，并听候唐朝命令。皇帝下诏，鸿胪少卿庾鋋册封阿啜为奉诚可汗。不久，回鹘派律支达干来报告少宁国公主的丧事。公主是荣王的女儿。当初宁国公主下嫁回鹘，又把她作为陪嫁女子送去。宁国公主后来返回唐朝，少宁国公主便留在回鹘，成为可敦，先后嫁给英武、英义两位可汗。到天亲可汗时，她才迁居外部。她嫁给英义可汗后生了两个儿子，都被天亲可汗杀死。这一年，回鹘在北庭攻打吐蕃和葛禄，获胜，并献上俘虏。第二年，回鹘派药罗葛炅入朝。药罗葛炅本是唐人，姓吕，是可汗的养子，于是随可汗改姓。皇帝认为他为回鹘办事有功，赏赐特别优厚，任命他为检校尚书右仆射。十一年，可汗去世，没有儿子，回鹘人拥立他的宰相骨咄禄为可汗，并派使者来朝。皇帝下诏让秘书监张荐持节册封他为爱滕里逻羽录没蜜施合胡禄毘伽怀信可汗。骨咄禄本来姓夹跌，幼年丧父，被大首领收养；他机敏善辩，有才干武略，在天亲可汗时期多次统领军队，各部酋长都尊敬畏惧他。到这时，他因为药罗葛氏世代有功，不敢以自己本族的姓氏自称，而把可汗的子孙全部送入朝廷。永贞元年，可汗去世，皇帝下诏让鸿胪少卿孙杲前往吊祭，并册立继承人为滕里野合俱录毘伽可汗。元和初年，回鹘再次入朝进献，开始有摩尼教徒随行而来。摩尼教的教法是每天晚些时候才吃饭，饮水，吃荤食，禁绝奶浆和酪；可汗常常与他们共同处理国政。摩尼教徒到达京师后，每年往来西市，商人常常与他们勾结，利用财物进行奸诈交易。元和三年，回鹘来报告咸安公主去世。公主历经四位可汗，在回鹘共居住二十一年。不久，可汗也去世，宪宗派宗正少卿李孝诚册封爱登里罗汨蜜施合毘伽保义可汗。过了三年，回鹘使者再次入朝，派伊难珠再次请求和亲，朝廷没有答复。可汗率三千骑兵来到[字形有误]鹈泉，于是振武军派兵驻扎黑山，修治天德城防备回鹘。礼部尚书李绛上奏说：‘回鹘强盛，北方边境空虚，一旦发生战乱，羸弱的士卒不是能够抵抗敌人的军队，孤立的城池也无法守住。如果陛下考虑到这一点，就应增加铠甲兵力，整治城垒；这是中原长久的策略，也是百姓的大幸。臣观察今天的处置，还没有抓住要领。边境忧患有五点，请逐一说明：北方胡族贪婪，眼中只看利益；过去他们送马来要求估价，两年不来，难道是厌弃缯帛的利益吗？恐怕是想等风高马肥时，肆意侵扰。因此，外部要抵御、内部要防备，必然使朝廷疲于应付，这是第一件可忧虑的事；兵力还没有完备，侦察还不清楚，兵器铠甲没有准备，城池也没有坚固；修饰天德城就会使回鹘怀疑，放弃西城则沙漠通道没有依靠，这是第二件可忧虑的事。’

译‘城池守卫的是要害之地，攻守的险易，应当由边将谋划；如今却在河塞之外筹划，在朝廷之上裁决。回鹘突然侵犯边塞时，接应处置就会失去便利，这是第三件可忧虑的事。自从修好以来，山川地势、险要形胜以及各处兵戍的虚实，回鹘全都知道。敌人掠夺各州时，唐朝调发军队要在十天半月以后，而他们拘押掳掠人畜只在朝夕之间；等唐军到达时，回鹘已经返回。如果敌人能够长期停留，征役也会不断扩大，这是第四件可忧虑的事。北狄与西戎一向互相攻伐，所以边境没有忧患；如今回鹘不再来买马，如果与吐蕃订约、解除仇怨，那么将领们就会闭城自守，害怕交战，边地百姓只能拱手承受灾祸，这是第五件可忧虑的事。何况淮西的吴少阳将死，正可以乘其变化，各道征发军队，劳役将增加十倍。臣认为应当答应回鹘的婚事，使他们遵守藩属之礼，这就是三项好处：和亲以后，烽火不会惊动，城墙可以修治；扩充军队以保存力量，积聚粮食以巩固军队，这是第一项。既然没有向北顾虑的忧患，就可以向南处理淮西的事务，对将尽的叛贼发出号令，这是第二项。北方胡族依仗我们是亲戚，西戎就会更加怨恨他们；回鹘内部不得安宁，国家却可以坐享安定，敌人的抢掠也会长期停止，这是第三项。如今舍弃三项好处而招致五种忧患，实在不是良策。有人说下嫁公主费用太多，臣认为不对。天下赋税三分之一，我国用来处理边事。’ ‘如今东南地区的大县每年赋税二十万缗，以一个县的赋税作为和亲费用，难道不是损失很少而获得很大吗？如今吝惜婚礼费用而不答应，假如唐军北征，没有三万步兵、五千骑兵就不能抵御并追击敌人。又假如要确保万无一失的胜利，一年就停止征战，那么军队的馈饷和供给，难道只相当于一个县的赋税吗？’皇帝没有听从。列传第一百四十二下　回鹘下 回鹘请求与唐联姻时，有司估算费用应当达到五百万。皇帝正准备在国内讨伐强大的节度使，因此派宗正少卿李诚、太常博士殷侑前往说明不能答应。穆宗即位后，回鹘又派合达干等人来坚决请求联姻，朝廷答应了。不久可汗去世，使者到册立继承人的地方，册立其继承人为“登啰羽录没蜜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可汗即位后，派伊难珠、句录、都督思结等人带着叶护公主来迎娶公主，随行部落首领二千人，带来马二万匹、骆驼一千峰。四夷使者到中国，随从人数从未有这样多。诏令准许五百人到长安，其余留在太原。诏令太和公主出嫁。公主是宪宗的女儿。皇帝为公主建立府第，派左金吾卫大将军胡证、光禄卿李宪持节护送，太府卿李说担任婚礼使，册立公主为“仁孝端丽明智上寿可敦”，并到太庙告祭。天子亲临通化门为公主饯行，群臣列队在道路上送别。公主出了边塞，距离回鹘王庭还有一百里，可汗想先和公主从小路私下相见，胡证不同意。回鹘人说：“从前咸安公主出嫁时就是这样做的。”胡证说：“天子诏令我护送公主交给可汗，如今可汗还没有正式见她，不能先见。”于是此事停止。于是可汗登楼就座，面向东方；楼下设置毳幔让公主居住。可汗请公主穿胡服，由一名保姆陪同出来，面向西方行拜礼，礼毕退回住所，换上可敦服：绛色通裾大襦，戴前后尖锐的金冠。她再次出来行拜礼，随后登上曲舆，由九位宰相分担抬舆，在庭院中向右旋转九周；下舆登楼，与可汗并坐，面向东方，群臣依次拜谒。可敦也另行建立王庭，由两位宰相负责出入帐中。胡证等人回国后，可敦举行盛大宴会，悲伤哭泣，思念不舍。可汗厚重地赠送使者礼物。当时裴度正在讨伐幽州、镇州，回鹘派部落首领李义节带兵三千来协助天子平定河北。议论此事的人因前面的祸患而有所戒惧，没有答应；军队已经到达丰州，使者受到丰厚赏赐后才离去。敬宗即位那年，可汗去世，他的弟弟曷萨特勒即位。朝廷派使者册立他为“爱登里罗汨没密施合毘伽昭礼可汗”，赐给绢帛等财物十二车。文宗初年，又赐给他价值五十万匹绢的马。大和六年，可汗被部下杀死，他的侄子胡特勒即位，派使者来报告。第二年，派左骁卫将军唐弘实与嗣泽王溶持节册立他为“爱登里罗汨没蜜施合句录毘伽彰信可汗”。开成四年，他的宰相掘罗勿发动叛乱，引沙陀人共同攻打可汗，可汗自杀，国人拥立{厂盍}馺特勒为可汗。当时正逢年成饥荒，接着发生瘟疫，又下大雪，羊马大多死亡，来不及接受朝廷册命。武宗即位后，因嗣泽王溶前来临吊报告，才知道回鹘国内发生了动乱。不久，部落首领句录莫贺与黠戛斯联合，率骑兵十万人攻打回鹘王城，杀死可汗，诛杀掘罗勿，焚烧王庭；各部溃散。回鹘宰相馺职与厖特勒率十五部逃奔葛逻禄，残余部众进入吐蕃、安西。于是，可汗王庭所属的十三姓拥立乌介特勒为可汗，向南据守错子山。黠戛斯攻破回鹘后，俘获太和公主；又自称是李陵的后代，与唐朝同宗，因此派达干带着公主来归还。乌介大怒，追击并杀死达干，劫持公主向南渡过沙漠，边地百姓十分恐惧。乌介进攻天德城，振武节度使刘沔驻守云伽关，将其击退。宰相李德裕建议说：“回鹘过去有功，如今又饥荒又混乱，可汗无处归依，不应攻打，应该派使者赈济安抚他们。”皇帝任用兵部郎中李拭巡视边境，刺察军情。于是，回鹘宰相赤心与王子嗢没斯、特勒那颉啜带领所属部众准备归降，公主也派使者来说明乌介已经即位，并因此请求朝廷授命。另有大臣颉干伽思等上表，请求暂借振武安置公主和可汗。皇帝于是诏令右金吾卫大将军王会持节慰问安抚他们，运送粮食二万斛，但不准借用振武，并命宦官用婉转言辞开导说明。又诏令派使者带着册书前往，暗中观察他们的行动，等待形势发生变化。第二年，回鹘护送公主到达漠南，进入云州、朔州，掠夺横水，杀人抢掠很多，在天德、振武之间来回活动，任意盗取牲畜。朝廷于是召集各道军队联合讨伐。嗢没斯认为赤心奸诈凶悍，难以掌握，于是秘密同天德守将田牟约定，诱骗赤心，将他斩杀于帐下。那颉啜收集赤心的部众七千帐，向东逃往振武、大同，又借助室韦，向南窥伺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击败他，全部俘获其部众。那颉啜逃走，乌介将他抓住并杀死。然而乌介的军队仍很强盛，号称十万人，王庭驻扎在大同以北的闾门山。特勒厖俱遮、阿敦宁等共四部，以及将军曹磨你所属的三万人，因张仲武归降；嗢没斯也依附朝廷，派使者送来归顺文书。皇帝想让他们协助可汗复国，但可汗已经攻打云州，刘沔与他交战，遭到失败。嗢没斯率三部及特勒、大酋二千骑到振武投降。诏令授嗢没斯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封怀化郡王，以天德设置归义军，立即任命他为归义军使；封阿历支为宁边郡公、习勿啜为昌化郡公、乌罗思为宁朔郡公，并都任冠军大将军、左威卫大将军；封爱邪勿为宁塞郡公，任右领军大将军。又加赐给嗢没斯牙旗、豹尾、刀剑器物等，并供应他的部属冠帽衣带。诏令宰相李德裕选取秦、汉以来兴起于异域、忠诚功效特别卓著的人共三十名，编成《异域归忠传》，作为恩宠赐给嗢没斯。嗢没斯请求把族人留在太原，率领兄弟为天子守卫边疆，皇帝命刘沔把他的家属安置在云州、朔州之间的列舍。可汗派使者来借兵，想返回旧王庭，并请求暂借天德城，皇帝不答应。可汗愤怒，进军劫掠大同川，转战攻打云州，刺史据城防守，不敢出战。诏令增加征发各镇军队，驻屯在太原以北。

译嗢没斯等人入朝后，都赐姓李：将嗢没斯改名为思忠，阿历支改名为思贞，习勿啜改名为思义，乌罗思改名为思礼；爱邪勿改名为弘顺，立即任命为归义军副使。于是诏令刘沔任回鹘南面招抚使，张仲武任东面招抚使，思忠任河西党项都将、西南面招讨使，刘沔驻军雁门。又诏令银州刺史何清朝、蔚州刺史契苾通，率蕃、浑军队从振武出发，与刘沔、张仲武会合，逐渐逼近回鹘。思忠多次深入回鹘境内，劝说其部下投降。刘沔分拨沙陀兵增援思忠，河中军派骑兵五百增援弘顺。刘沔进军驻扎云州，思忠驻守保大栅，率河中、陈许军队与回鹘交战，击败回鹘。第二年，又被弘顺击败。刘沔与天德行营副使石雄选取精锐骑兵以及沙陀、契苾等杂部骑兵，夜间出云州，驰向马邑，抵达安众塞，遇到回鹘，与之交战并击败他们。乌介正逼近振武，石雄驰入振武，夜间挖穿营垒出战，与回鹘激战。乌介惊惧退去，石雄追击败兵至杀胡山，乌介受伤逃走。石雄遇到公主，将公主护送回来，并使特勒以下数万人投降，全部收缴辎重、财物以及朝廷赐给回鹘的诏书。可汗收集剩余部众，前往投靠黑车子。诏令弘顺、何清朝追踪到底。弘顺用重利诱使黑车子，招募他们杀死乌介。起初，跟随可汗逃亡的人已经不能作战，常常到幽州投降；留下的人都饥寒交迫、憔悴不堪，只剩几千人。黑车子乘他们残弱，便杀死乌介。他的部下又拥立他的弟弟遏捻特勒为可汗。皇帝诏令李德裕把功劳记载下来，在幽州刻石铭功，以向后世夸示。思忠等人认为回鹘已经灭亡，都愿意入朝，皇帝答应了，于是撤销归义军，提升思忠为左监门卫上将军兼抚王傅，给他两份俸禄，赐给他永乐坊的宅第，并把他的军队分赐给各节度使。回鹘人害怕被隶属于各道、受其供养，于是占据滹沱河反叛，刘沔坑杀了三千人。诏令在长安、洛阳两京担任回鹘营功德使的人，全部给他们冠帽衣带。有关官署收缴摩尼教经书和画像，在道路上焚烧，财产资物没收入官。遏捻可汗收拢残部五千人，依靠奚族大酋长硕舍朗供给粮食。大中初年，张仲武讨伐奚族，击败他们，回鹘逐渐耗损灭亡，剩下的名王贵臣五百多人转而依附室韦。张仲武劝说室韦把可汗等人拘送来，遏捻害怕，带着妻子葛禄、儿子特勒毒斯，骑九匹马连夜抛下部众向西逃走，部众都痛哭。室韦七姓把回鹘人分割出来，使他们隶属于自己。黠戛斯大怒，与宰相阿播率兵七万人攻打室韦，把回鹘人全部收回，带回沙漠以北。还有一些营帐隐藏在山林之间，伺机盗取各蕃的财物来养活自己，后来逐渐归附厖特勒。当时特勒已经自称可汗，居住在甘州，拥有沙漠以西的一些城池。宣宗致力于安抚边远荒僻地区，派使者到灵州慰问他的酋长，回鹘于是派人随使者来到京师，皇帝立即册立厖特勒为“嗢禄登里逻汨没蜜施合俱录毘伽怀建可汗”。此后十多年间，回鹘一再进献地方特产。懿宗时，大酋长仆固俊从北庭进攻吐蕃，斩杀论尚热，全部夺取西州、轮台等城，派达干米怀玉入朝并献俘，趁机请求朝廷授命，诏令准许。后来王室发生动乱，进贡和朝会不再按时，史书失去了关于他的记载。昭宗巡幸凤翔时，灵州节度使韩逊上表说回鹘请求率兵前来救难。翰林学士韩偓说：“回鹘成为我国旧日的仇敌已经很久了。自会昌年间起，它窥伺边境，但羽翼还没有丰满，不能得逞。如今趁我国危急来求取侥幸，水一旦开了闸就难以堵住。”于是朝廷压下此事，没有答复。然而回鹘最终没有振兴，只是时常用玉器、马匹同边州进行交易而已。薛延陀，起初与薛部杂居，后来消灭并占有延陀部，因此号称薛延陀，姓一利咥氏。在铁勒各部中最为强盛，风俗大体与突厥相同。西突厥处罗可汗杀死铁勒各部酋长时，他的部下往往相互率领着叛逃，推举契苾哥楞为易勿真莫贺可汗，占据贪汗山；又拥奉薛延陀乙失钵为野咥可汗，据守燕末山。后来突厥射匮可汗重新强盛起来，两部废除可汗称号，前往臣服于他。居住在郁督军山的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白▯，向东依附始毕可汗；居住在金山的乙失钵，则在西面听命于叶护可汗。贞观二年，叶护去世，他的国家发生动乱。乙失钵的孙子夷男率领七万帐部众归附颉利可汗。后来东突厥衰弱，夷男反过来进攻颉利，使他势力削弱。于是各姓部落纷纷背叛颉利，归附夷男，共同推举他为首领，但夷男不敢接受。第二年，太宗正谋划讨伐颉利，派游击将军乔师望持诏书、鼓和旌旗出使，册立夷男为真珠毘伽可汗。夷男接受册命后，派使者道谢，进献地方特产，于是在郁督军山建立王庭。那里距京师西北六千里，东接靺鞨，西接叶护突厥，南临沙漠，北至俱伦水，土地广大，民众纷纷归附，于是回纥等各部无不臣服。夷男的弟弟统特勒入朝，皇帝把精制宝刀、珍贵马鞭赐给他，说：“下面如果有人犯下大罪，就用我的鞭子鞭打他。”夷男认为这是恩宠。颉利可汗灭亡后，边塞通道空虚荒废，夷男率部逐渐向东迁徙，占据都尉楗山、独逻水北岸一带，距离京师仅三千多里；东接室韦，西至金山，南临突厥，北到瀚海，大概就是古代匈奴的土地。他有能作战的士兵二十万人，分派两个儿子大度设、突利失统领，号称南部、北部。七年之间，派使者八次入朝。皇帝担心他日后强大成为祸患，想制造内部祸乱，于是下诏册立他的两个儿子都为小可汗。贞观十五年，皇帝任命李思摩为可汗，开始渡过黄河，在漠南建立王庭。夷男对此厌恶，但没有立即出兵。当时皇帝巡幸洛阳，将要举行封禅泰山的典礼，夷男与部下谋划说：“天子封禅泰山，万国都会出兵相助，全部聚集在皇帝所在之处，边境防守空虚，李思摩可以攻取。”于是派大度设率军二十万，向南横渡沙漠，在白道川筑营，规定每名士兵带四匹马，进攻李思摩。李思摩逃到朔州，报告情况，并请求援军。于是诏令营州都督张俭率本部军队与奚、▯、契丹从东面袭击；朔州道行军总管李勣率兵六万、骑兵三千，驻扎朔州；灵州道行军总管李大亮率兵四万、骑兵五千，驻屯灵武；庆州道行军总管张士贵率兵一万七千从云中出发；凉州道行军总管李袭誉负责谋划经营。皇帝告诫各位将领说：“延陀渡过沙漠，马已经疲惫。用兵之道，发现有利就迅速前进，不利就赶快撤退。如今敌人既不急于进攻李思摩，又不迅速返回，势必失败，你们不要同他们交战，等他们返回时再攻击。”不久延陀使者来，请求同突厥讲和。皇帝说：“我已经约定，沙漠以北由延陀管辖，沙漠以南由突厥专管；如果双方擅自互相掠夺，杀无赦。”

译“延陀以父亲般的礼节事奉我，却首先违背诏令，难道不是想作乱吗？如今却说要同突厥讲和，这本来就是旧约，还有什么可请求的？”皇帝没有答复。大度设驻军长城时，李思摩已经向南逃走。大度设估计追不上，便派人登上长城辱骂他。恰好李勣的军队到达，军队突然奔向赤柯，渡过青山；但道路迂回遥远，李勣选派敢死之士和突骑，直接渡过腊河，奔赴白道，追上大度设，紧跟不放。大度设见无法逃脱，渡过诺真水，列阵等待。此前延陀攻打沙钵罗和阿史那社尔，都是凭步战取胜；这次却不用骑兵，五人编为一伍，一人牵马，四人在前面作战，并下令说：“胜利就骑马追击，失败者处死，并没收其家产来补偿战士。”交战时，突厥军队被逼迫得很紧，延陀人乘势奋力追击，李勣前来救援。延陀放箭，突厥的马接连被射死。李勣于是把步兵编成每队一百人，冲击延陀军阵的空隙，敌军溃败。部将薛万彻率精锐骑兵首先俘获牵马的人，所以延陀军无法逃走，斩首数千级，缴获马一万五千匹。大度设逃走，薛万彻追不上。残余士卒逃向漠北，恰逢大雪，众人冻裂跌倒而死的有十分之八。起初延陀能够用法术祭祀鬼神召来大雪，希望困住李勣的军队，到这时反而自取灭亡。李勣返回进入定襄，天子派使者携带玺书慰问，奖赏有功者，抚恤死者。延陀派来的使者中那些留下等待命令的人，皇帝全部遣返回去，说：“回去告诉你们的可汗，你们自恃强大，认为突厥弱小，便重重征敛他们，又把他们的首领抓来作为人质；况且我是天下的君主，难道曾经向你征税征兵吗？以后遇到利害关系，应当谨慎思考，不要贸然行动。”延陀于是派使者谢罪，又派他的叔父沙钵罗献马三千匹，趁机请求联姻。皇帝说：“延陀原本只是一个俟斤，是我扶立他为可汗的。衡量他的力量能否同颉利相比，他竟敢扰乱边境吗？”不答应联姻。第二年，延陀派使者来，又增加进献马、牛、羊、骆驼，坚决请求联姻。皇帝同大臣们商议说：“延陀是屈服还是强盛，我的谋划只有两种：选派十万精兵攻打它，使它不留下一个后代，这是百年大计；断绝联姻而加以羁縻，使边境没有忧患，这是三十年大计。那么哪一种有利？”房玄龄说：“如今大乱之后百姓流离，创伤残破还没有恢复，虽然作战能够取胜，仍然是危险的办法。不如和亲。”皇帝说：“好。”于是答应让新兴公主下嫁，召突利失举行盛大宴会，群臣陪侍，陈列珍宝器物，演奏《庆善》《破阵》等盛大音乐和十部伎乐。突利失叩头，祝皇帝万寿。诏令夷男亲自迎亲，皇帝将巡幸灵州来完成婚事。夷男十分高兴，惊叹说：“我不过是铁勒部的人罢了，皇上却任命我为可汗，又把公主嫁给我，皇帝还亲自到边境来，我的荣耀有谁能相比？”于是搜集并征调部下的羊马作为财礼。有人劝夷男说：“可汗与唐朝天子都是一国之主，为什么要前往朝见？如果唐朝有意欺骗，后悔还来得及吗？”夷男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唐天子有德，四方都臣服于他；何况只有我留在这里，沙漠以北也必须有一个主人。如果舍弃我而另求他人，不是好的谋划。”部下于是再也不敢说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当时皇帝诏令有关官署接收延陀进献的物品。延陀没有仓库，只能向部下征调，不能迅速集齐；又渡过沙漠，水草缺乏，马羊死了很多，进贡超过期限，皇帝也停止了巡幸。延陀的牲畜和人口因消耗死亡几乎只剩一半。议论的人说：“夷狄曾经成为中原的私亲，如今礼物不齐备却同它联姻，恐怕以后会产生轻视中国的心思。”于是下诏断绝联姻，向延陀使者表示谢绝。有人说：“既然已经答应，信用不能丢失。”皇帝说：“你们的谋划不对。从前汉朝时匈奴强大，中国不能抵抗，所以才修饰女儿嫁给单于。如今北方夷狄弱小，我能够控制它，而延陀正谨慎事奉我的原因，是它刚刚建立，依靠我来使众部服从。同罗、仆骨的力量足以制服延陀，却不敢发动，正是害怕我。我如果又把公主嫁给夷男，他就成了中国的女婿，名望加重，援助更加牢固，各部将要归附他。戎狄有野心，只要能够自立就会叛乱。如今断绝联姻，让各姓部落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将争相攻击延陀，延陀灭亡就指日可待了。”李思摩果然侵扰掠夺延陀。延陀派突利失进犯定襄，皇帝诏令李勣把他逐出塞外。不久延陀派使者请求率军协助讨伐高丽，以此试探皇帝的意图。皇帝拉着使者说：“回去告诉你们的可汗，我父子将向东征讨，能够进犯边境的人只管马上来。”夷男畏缩，不敢谋划，派使者道歉，又坚决请求协助出兵。皇帝嘉许并答复了他。高丽莫离支命令靺鞨人用丰厚利益诱使夷男，想同他结成联盟和好；夷男本来气势已经衰弱，没有出兵，又恰逢生病去世，皇帝在行军途中为他举行祭祀。起初，延陀请求让庶子曳莽担任突利失可汗，统辖东方；让嫡子拔灼担任肆叶护可汗，统辖西方。白道之战中，曳莽实际上参与谋划，国人多有怨恨。等到举行葬礼时，曳莽急忙返回部落，拔灼分兵袭击并杀死他，自己即位为颉利俱利失薛沙多弥可汗。当时唐军还在辽地，于是他立即进犯边境。皇帝派江夏王道宗驻守朔州，代州都督薛万彻与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驻守胜州，左武候大将军萨孤吴仁驻守灵州，又命执失思力与突厥互相配合，在边塞下形成掎角之势。敌人知道已有防备，于是退去。拔灼性情急躁凶暴，杀了许多父亲在世时的显贵大臣，任用亲近之人，国人不得安宁。阿波设在靺鞨东部边境遇到唐朝使者，经过一场小战失利，回来恐吓国人说：“唐军到了！”众人十分骚乱，各部于是溃散。多弥可汗带着十多名骑兵逃走，依附阿史那时健，不久被回纥杀死，宗族也全被屠杀。部众五六万人逃奔西域，拥立真珠毘伽可汗的兄弟之子咄摩支，号称伊特勿失可汗，并派使者上言：“希望保守郁督军山。”皇帝常常诏令兵部尚书崔敦礼和李勣安抚慰问他们，使他们安定自己的国家。铁勒各部一向畏服延陀，咄摩支虽然衰弱孤立，仍然臣服并畏惧延陀。皇帝担心他最终成为祸患，诏令李勣等说：“投降就安抚，叛乱就攻击。”李勣到达后，咄摩支非常惊恐，暗中想抵抗，表面却用好话请求投降。李勣察知其意，发兵攻击，斩首五千多人，俘获老弱三万人，于是灭掉了他的国家。咄摩支听说天子使者萧嗣业在回纥，亲自到萧嗣业那里请求投降，入朝后被授为右武卫将军，赐给田地和住宅。起初，延陀将要灭亡时，有个乞讨食物的人来到它的部落，延陀把他请到帐中；妻子看见客人长着狼头，主人没有察觉，客人已经吃完食物，妻子告诉部人共同追赶他。追到郁督军山时，看到两个人在那里，说：“我们是神，薛延陀将要灭亡。”追赶的人害怕，退走逃跑，于是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到了这时，延陀果然在这座山下失败。

译皇帝因延陀已经灭亡，想把契苾等部也一并招降，于是再次派道宗率领阿史那社尔等分路彻底讨伐。皇帝巡幸灵州，统领调度各位将领。于是铁勒十一部都归顺天子，请求派官治理，归属内地。道宗等人直接穿过沙漠，攻击延陀余部阿波达干，斩首一千多人，追击败兵二百里。薛万彻抵达北道，劝降回纥各部酋长。回鹘派来的使者接连赶到皇帝所在之处，共有几千人，上言说：“天子至高无上，请您做我们的可汗，我们世世代代以奴仆身份事奉您，死也没有遗憾。”皇帝把他们的土地分设为州县，北方荒远地区于是平定。各部有人来朝见，皇帝慰劳说：“你们来了，就像老鼠找到洞穴、鱼儿得到泉水；我会为你们把道路开得又深又宽。”又说：“只要我在，天下四夷有不安定的，我使它安定；有不快乐的，我使它快乐。这样就像骏马的尾巴摆脱了苍蝇，可以日行千里。”于是到太庙报告功绩，赐百姓三日大酺。三年后，余部叛乱，皇帝派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讨伐平定。到永徽年间，延陀部落逃散的人全部回来，高宗为他们设置嵠弹州加以安置。拔野古又叫拔野固，有时写作拔曳固，散居在沙漠以北，土地绵延千里，正对着仆骨以东地区，与靺鞨相邻。有帐户六万，士兵一万人。当地长有茂盛的牧草，出产良马和精铁。有条河叫康干河，把截断的松木投入河中，三年就会变成石头，颜色青苍而质地细密，但木头的节理仍然存在，世人称它为康干石。风俗喜欢打猎射箭，很少耕种收获，乘坐木具在冰上追逐鹿。风俗大体同铁勒，语言略有不同。贞观三年，与仆骨、同罗、奚、▯一起入朝。贞观二十一年，大俟利发屈利失率全族归附内地，朝廷设置幽陵都督府，授屈利失为右武卫大将军，兼任都督。显庆年间，他与思结、仆固、同罗叛乱，朝廷派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讨伐，斩杀他们的首领。到天宝年间，他们还能自行来朝。仆骨又叫仆固，居住在多览葛以东。有帐户三万，士兵一万人。其地最北，风俗强悍傲慢，难以召集统率。起初臣属于突厥，后来归附薛延陀。延陀灭亡后，其酋长娑匐俟利发歌滥拔延开始归附内地，朝廷把他的土地设置为金微州，授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州都督。开元初年，他被首领仆固杀死；仆固到朔方投降，有司将其诛杀。他的儿子名怀恩，至德年间因功升任朔方节度使，另有传记。同罗在薛延陀以北、多览葛以东，距离京师七千多里，有能作战的士兵三万人。贞观二年，派使者入朝。过了很久，请求归属内地，朝廷设置龟林都督府，授其酋长俟利发时健啜为左领军大将军，兼任都督。安禄山叛乱时，劫持并使用了他们的军队，这些军队被称为“曳落河”。“曳落河”就是健儿的意思。浑部在各部中居住地最南。颉利可汗失败时，有俟利发阿贪支前来边塞表示归顺。薛延陀灭亡后，大俟利发浑汪率全族归附内地，朝廷把他的土地设置为皋兰都督府，后来又分为东、西二州。太宗认为阿贪支在浑汪的属部中地位尊贵，派译者暗示浑汪让位，浑汪欣然退让。皇帝嘉奖他的谦让，任命阿贪支为右领军卫大将军、皋兰州刺史，任命浑汪为云麾将军兼俟利发，作为阿贪支的副职。阿贪支死后，由他的儿子回贵继承；回贵死后，由他的儿子大寿继承；大寿死后，由他的儿子释之继承。释之勇猛非凡，跟随哥舒翰攻克石堡城，升任右武卫大将军，封汝南郡公。李光弼守卫河阳时，释之以朔方都知兵马使身份任副将，进封宁朔郡王，掌管朔方节度留后事务。仆固怀恩逃走时，声称要返回镇所。释之说：“这一定是军队溃散了。”准备拒绝他，他的外甥张韶说：“他如果已经悔悟而返回镇所，难道可以不接纳吗？”释之相信了他，于是接纳仆固怀恩。仆固怀恩进来后，命张韶杀死释之，接收他的军队。不久仆固怀恩厌恶张韶，骂他说：“你连舅舅都背叛，难道会忠于我吗？”打断他的腿，把他囚禁在弥峨城直到死。释之的儿子瑊是建中年间的功臣，另有传记。契苾又叫契苾羽，居住在焉耆西北的鹰娑川、多览葛以南。其酋长哥楞自称易勿真莫贺可汗，他的弟弟莫贺咄特勒，都很勇猛。莫贺咄死后，他的儿子何力尚纽率领部众归附，时间是贞观六年。诏令把他们安置在甘州、凉州之间，将其土地设置为榆溪州。永徽四年，把他的部落设置为贺兰都督府，隶属燕然都护。何力有战功，是忠贞有节的臣子。大和年间，他的族人和部落帐户归附振武。多览葛又叫多滥，在薛延陀以东，靠近同罗水，有能作战的士兵一万人。延陀灭亡后，其酋长俟斤多滥葛末与回纥一同入朝，朝廷把他的土地设置为燕然都督府，授予他右卫大将军，兼任府都督。他死后，以多滥葛塞匐为大俟利发，继任都督。阿跌又叫诃咥，有时写作鞬跌。起初与拔野古等部一起入朝，朝廷把他们的土地设置为鸡田州。开元年间，鞬跌思泰从突厥默啜那里来投降。后来光进、光颜都凭战功升任高官，赐姓李，列入宗籍，各有传记。葛逻禄本是突厥的部族，居住在北庭西北、金山以西，跨越仆固振水，包围多怛岭，与车鼻部相接。有三个部族：一是谋落，有时写作谋刺；二是炽俟，有时写作婆匐；三是踏实力。永徽初年，高偘讨伐车鼻可汗时，三族都归附内地。显庆二年，把谋落部设置为阴山都督府，炽俟部设置为大漠都督府，踏实力部设置为玄池都督府，都任用各自酋长为都督。后来又从炽俟部析置金附州。三族处在东突厥、西突厥之间，常常观察双方盛衰，时而归附、时而叛离，并不固定。后来逐渐向南迁徙，自称“三姓叶护”，兵力强盛，喜欢作战，廷州以西的各个突厥部落都畏惧他们。开元初年，再次入朝。天宝年间，他们与回纥、拔悉蜜共同攻杀突厥可汗乌苏米施；又与回纥攻击拔悉蜜，把拔悉蜜可汗阿史那施赶到北庭，阿史那施逃往京师。葛逻禄与九姓部落又拥立回纥叶护，即所谓怀仁可汗。于是，居住在乌德犍山的葛逻禄臣服于回纥，居住在金山、北庭的葛逻禄则自立叶护，每年入朝。过了很久，叶护顿毘伽捉住突厥叛酋阿布思，进封金山郡王。天宝年间，共五次入朝。至德以后，葛逻禄逐渐强盛，与回纥争夺强权，迁到十姓可汗原来的土地，完全占有碎叶、怛逻斯等城。但受到回纥阻隔，所以朝见会盟不能自行到达朝廷。

译拔悉蜜在贞观二十三年开始入朝。天宝初年，他们与回纥叶护共同攻杀突厥可汗，拥立拔悉蜜大酋长阿史那施为贺腊毘伽可汗，派使者入朝致谢。玄宗赐给他紫色花纹袍、金饰带和鱼袋。不到三年，拔悉蜜被葛逻禄、回纥击败，逃奔北庭。后来入朝京师，被授为左武卫将军，土地和部众归于回纥。都播又叫都波，土地北面濒临小海，西接坚昆，南接回纥，分为三部，各自统治。他们没有一年四季的节令观念，用草结成房屋。不畜养牲畜，也不知道耕种，土地上多生百合草，采集它的根当饭吃，也捕食鱼、鸟、野兽。穿貂皮、鹿皮，贫穷的人把鸟羽缝缀起来做衣服。婚姻方面，富人缴纳马匹，穷人交纳鹿皮和草根。死后用木材收殓，放在山中，有时系在树上，送葬时哭泣，和突厥相同。没有刑罚，盗窃者加倍赔偿赃物。贞观二十一年，借骨利干入朝的机会，也派使者与中国通好。骨利干居住在瀚海以北，有能作战的士兵五千人。草多为百合。出产良马，马头像骆驼，筋骨强壮高大，一天中可以奔驰数百里。其地北面距海，距离京师最远；再向北渡海，便会昼长夜短，太阳落山时把羊胛骨煮熟，东方已经天亮了，大概是接近太阳出没之处。骨利干入朝后，诏令派云麾将军康苏蜜慰劳答谢，并把其土地设置为玄阙州。其大酋俟斤通过使者献马，皇帝选取其中奇异的十匹，号称十骥，并分别取了美名：腾霜白、雪骢、凝露骢、县光骢、决波騟、飞霞骠、发电赤、流金▯瓜、翔麟紫、奔虹赤；又厚礼款待其使者。龙朔年间，把玄阙州改为余吾州，隶属瀚海都督府。延载初年，骨利干也来入朝。白▯居住在鲜卑旧地，正对京师东北五千里处，与同罗、仆骨相接。为了躲避薛延陀，他们据守奥支水、冷陉山；南面是契丹，北面是乌罗浑，东面是靺鞨，西面是拔野古。土地周长广阔二千里，外有群山环绕，有能作战的士兵一万人。以射猎为业，穿用红皮镶边的衣服；妇女佩戴铜镯，在衣襟上缀挂小铃。他们的部落有三支：居延、无若没、潢水。他们的君长臣服于突厥颉利可汗，被授为俟斤。贞观年间两次入朝，后来把他们的土地列置为寘颜州，另以别部设置居延州，并任用俟斤为刺史。显庆五年，授其酋长李含珠为居延都督。李含珠死后，由他的弟弟厥都继承。此后便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了。斛薛居住在多滥葛以北，有能作战的士兵一万人。奚结居住在同罗以北，思结居住在延陀旧王庭，两部合计兵力二万人。他们入朝后，朝廷把他们的土地列置为州县。太宗时期，北方夷狄中能自行同中国通使的，还有乌罗浑，有时叫乌洛侯，也叫乌罗护，距离京师东北六千多里；东接靺鞨，西接突厥，南接契丹，北接乌丸，大体风俗都同靺鞨。乌丸有时叫古丸。还有鞠部，有时叫祴，居住在拔野古东北。那里有树木而没有草，土地上多苔藓。没有羊马，人们饲养鹿，把鹿当作牛马，只让它吃苔藓，并用来驾车。又用鹿皮做衣服，聚集木材建屋，贵贱共同居住。还有俞折部，土地稍大，风俗同拔野古相近。羊马较少，貂鼠很多。还有驳马部，有时叫弊剌，也叫遏罗支，正处在突厥以北，距离京师一万四千里。随水草迁徙，但喜欢居住在山中，有能作战的士兵三万人。当地常年积雪，树木不凋落。用马耕田，马的毛色全是杂色，因此把它作为国名。北面直到大海，虽然畜养马匹却不骑乘，以奶酪为食。喜欢同结骨交战，人的相貌大多像结骨，但语言不相通。都剪发，戴桦树皮帽。建造像井干式的木屋，覆盖桦树皮作为房顶。各自有小君长，彼此不能臣服。大汉部居住在鞠部以北，羊马丰饶，人物身材高大，所以用“大汉”自称。他们与鞠部一起邻近黠戛斯剑海岸边。这些都是古代从未归顺朝廷的部族，在贞观至永徽年间，带着貂皮、马匹入朝，有的来过一两次。黠戛斯，就是古代的坚昆国。土地在伊吾以西、焉耆以北，靠近白山。有时叫居勿，也叫结骨。他们的族属混杂有丁零人，原本是匈奴西部边地的部族。匈奴曾封汉朝降将李陵为右贤王，封卫律为丁零王。后来郅支单于攻破坚昆，当时这里东距单于王庭七千里，南距车师五千里，郅支留下来建都。因此后世得到这片土地的人，误称为结骨，后来逐渐称为纥骨，也叫纥扢斯。人口几十万，能作战的士兵八万人，正处在回纥西北三千里，南面依傍贪漫山。夏天地势低洼潮湿，冬天积雪。人都高大，红头发、面部狭长、绿眼睛，以黑头发为不吉祥。眼睛黑的人，必定说是李陵的后代。男子少、女子多，女子用环穿耳；风俗轻捷强悍。男子中有人在手上刺青，女子出嫁后在颈部刺青。杂居而且多有淫乱放纵。他们把一年之初称为“茂师哀”，三个“哀”为一季，用十二种动物纪年，例如岁星在寅年就称为虎年。气候多寒冷，即使大河也有一半结冰。农作物有稻、粟、大小麦、青稞，用脚踏磨来制成面粉和糜子饭。穄在三月播种，九月收获，用来做饭和酿酒，但没有果树蔬菜。牲畜方面，马长得十分高大，以善于争斗的马为头马；有骆驼、牛、羊，其中牛最多，富裕的农户多到拥有几千头。野兽有野马、骨咄、黄羊、▯原羝、鹿、黑尾；黑尾像獐，尾巴大而且黑。鱼中有一种蔑鱼，长七八尺；莫痕鱼没有骨头，嘴长在下颌之下。鸟有雁、鸭、乌、鹊、鹰、隼。树木有松、桦、榆、柳、蒲。高大的松树仰射也射不到树梢，而桦树尤其多。有金、铁、锡；每逢下雨，按当地风俗一定能得到铁，称为迦沙，用来制造兵器，锋利得超过犀角，常常把它输送给突厥。他们作战使用弓箭、旗帜；骑兵削木做盾牌遮蔽大腿和脚，又用圆盾绑在肩上，用来抵挡箭和刀刃。

译他们的君主称为“阿热”，于是以阿热为姓，建立一面大纛，部下都崇尚红色，其余则以各部落作为称号。贵人穿貂皮、豽皮；阿热冬天戴貂皮帽，夏天戴有金扣的帽子，帽顶尖而帽尾卷曲；部下都戴白毡帽。人们喜欢佩刀和磨刀石，卑贱者穿皮衣而不戴帽子。女子穿毳毼、锦、罽、绫等衣料，这些大概都是同安西、北庭、大食贸易得来的。阿热驻扎在青山建立王庭，四周围栅栏代替城墙，把毡子连接起来作为帐篷，称为“密的支”，其他首领居住在小帐中。凡是征调军队，各部所属的役属者全都出动。向王庭缴纳貂鼠、青鼠作为赋税。他们的官职有宰相、都督、职使、长史、将军、达干六等。宰相七人，都督三人，职使十人，都掌管军队；长史十五人，将军、达干没有固定员额。各部以肉和马奶酪为食，只有阿热设置饼食糕点。音乐有笛、鼓、笙、觱篥、盘铃。杂技有驯弄骆驼、舞狮、马术、走绳。祭祀的神只有水草之神，没有固定祭期，称巫师为“甘”。婚嫁以羊马作为聘礼，富人有时多达百千。丧葬不割面，围着尸体哭三圈，然后焚烧尸体，收取骨灰，满一年才修墓；此后哭泣才有一定节制。冬天居住在房屋里，用树皮覆盖屋顶。他们的文字和语言与回鹘完全相同。他们的法律最严厉：临阵退缩、出使不能完成使命、妄议国家大事以及盗窃的人，都斩首。儿子成为盗贼，就把他的首级挂在父亲的脖子上，除非死亡，否则不能取下。从阿热王庭到回鹘王庭，骆驼要走四十天。使者的道路从天德向右行约二百里，到达西受降城；再向北约三百里，到达▯鹈泉。由泉水向西北到回鹘王庭约一千五百里，并且有东、西两条道路；泉水以北的是东道。回鹘王庭以北六百里有仙娥河，河的东北方叫雪山，那里水泉很多。青山以东有条河叫剑河，可以用小船渡过。各条河水都向东北流，经由回鹘国境，汇合后向北流入大海。东边到木马突厥的三个部落，即都播、弥列、哥饿支；它们的酋长都称为颉斤。那里用桦树皮覆盖房屋，多产良马。当地习俗是骑着木马在冰上奔驰，用木板垫脚，弯曲木枝夹在腋下，蹬一下就能前进百步，速度迅疾猛烈。夜间抄掠盗窃，白天则躲藏起来，坚昆人因此能够役使并使他们臣服。坚昆原本是强国，土地大小与突厥相当。突厥把女子嫁给它的酋豪。它东到骨利干，南到吐蕃，西南到葛逻禄。起初隶属于薛延陀，薛延陀派一名颉利发监掌其国。它有三位酋长，分别称为讫悉辈、居沙波辈、阿米辈，共同治理国事，从来没有同中国往来。贞观二十二年，听说铁勒等已经入朝称臣，便派使者进献土产；其酋长俟利发失钵屈阿栈亲自入朝，太宗慰劳并设宴款待他，对群臣说：“从前我在渭桥斩杀三个突厥人，自以为功劳很大；如今俟利发在宴席上，更觉得那件功劳超过从前。”俟利发酒兴正浓时，上奏希望得到手笏。皇帝便把他的土地设置为坚昆府，任命俟利发为左屯卫大将军，并让他担任都督，隶属于燕然都护府。高宗在位时，他又来朝见。景龙年间，进献土产，中宗召见并慰劳使者说：“你们的国家同我们是同一宗族，不是其他藩国可以相比的。”于是赐酒给他，使者叩头拜谢。玄宗在位时，四次入朝进献。乾元年间，坚昆被回纥击败，从此不能同中国往来。后来狄人称呼的“讹”字讹变成“黠戛斯”，这是回鹘对它的称呼，大概意思是“黄赤色的脸”；后来又讹变成“戛戛斯”。然而它常常依靠大食、吐蕃和葛禄互相支援。吐蕃往来的使者害怕被回鹘剽掠，必定停留在葛禄，等待黠戛斯护送。大食有一种厚重的锦，装满二十只橐驼才能运载；既然不能同时背负，所以裁成二十匹，每三年馈赠给黠戛斯一次。回鹘还授予其君长阿热“毘伽顿颉斤”的官号。回鹘逐渐衰弱，阿热便自称可汗。他的母亲是突骑施的女子，因而尊其母为可敦；他的妻子是葛禄叶护的女儿，立为可敦。回鹘派宰相讨伐他，不能取胜，双方持续争斗二十年而未能解决。阿热倚仗胜势，便放肆辱骂说：“你的气数已经尽了！我将夺取你的金帐，在你的帐前奔驰我的马、竖立我的旗帜。你若能抵抗，就赶快来；如果不能，就应当赶快离开。”回鹘无力讨伐他，其将领句录莫贺引导阿热攻破并杀死回鹘可汗，诸位特勒全都溃散。阿热亲自率军，焚烧回鹘可汗的牙帐以及公主所住的金帐，那是回鹘可汗平常坐处的地方。于是把所有珍宝财物都收取了，又俘获太和公主，随即把牙帐迁到牢山以南。牢山也叫赌满山，距离回鹘旧牙帐骑马行走约十五日。阿热因为公主是唐朝的贵族女子，便派使者护送公主回朝，却被回鹘乌介可汗拦截夺走，并杀死了使者。会昌年间，阿热因使者被杀，无法同朝廷通消息，便再次派注吾合素上书说明事情经过。注吾是胡人的姓；“合”表示勇猛；“素”表示左，意思是勇猛强健而善于左手射箭的人。使者走了三年才到京师，武宗非常高兴，把他的班次排在渤海使者之上。因为黠戛斯所处之地偏远，仍能按时修行职贡，便命太仆卿赵蕃持节前往慰问其国；又诏令宰相在鸿胪寺接见使者，让译官考察其山川形势和国家风俗。宰相李德裕上奏说：“贞观年间，远方国家都来朝见，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像《周史》记载周王会见四夷那样，汇集各国朝见之事，编成《王会篇》。如今黠戛斯同中国有了大规模往来，应当绘制《王会图》，以传示后世。”皇帝下诏，把鸿胪寺所得的资料绘制记录在图上。又下诏把阿热列入宗正寺的宗室属籍。这时，乌介可汗的残余部众依托黑车子部，阿热希望趁秋天马匹肥壮时进攻并夺取他们，便上表请求天子出兵。皇帝命给事中刘濛担任巡边使，朝廷也认为河、陇四镇十八州长期沦陷于戎狄之手，幸而回鹘已经破败衰弱，吐蕃又发生动乱，彼此残杀，正可以乘其衰弱进攻。于是任命右散骑常侍李拭出使黠戛斯，册封其君长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使者还未出发，武宗便去世了。宣宗即位后，想按照先帝的意图办理此事。有人说黠戛斯只是小部族，不足以同唐朝抗衡，于是诏令宰相和御史台、尚书省四品以上官员商议，大家都说：“回鹘强盛时尚且有册封的称号，如今幸而已经衰亡，如果再扶植黠戛斯，日后将会产生祸患。”于是暂时停止。到大中元年，最终下诏命鸿胪卿李业持节册封黠戛斯为英武诚明可汗。到了咸通年间，黠戛斯三次来朝。但最终仍未能夺取回鹘。此后关于朝见、聘问和册封任命的事，史臣没有流传下来。

译赞曰：夷狄凭借强悍而贪婪的本性，对外像人，对内如兽，只把抢掠夺取当作目标。所以商汤、周武王兴起时，从未同他们共同建立功业，大概是因为对他们疏远而不亲近。太宗初次兴起时，曾经任用突厥，后来不能忍受他们的暴虐，最终把他们绑缚起来使其称臣。肃宗曾经任用回纥，回纥后来几乎掠夺所有汉人，侮辱太子，鞭打杀害近臣，索取财物没有止境。德宗又曾经任用吐蕃，吐蕃却在平凉劫掠，击败唐军上将，使西部边疆空虚破败。这就是所谓借助外族祸患来平定内部乱局。用他们要讲究权变，控制他们要依靠谋略，只有太宗能够做到。至于另外两位皇帝懦弱昏庸，习惯于亲近并轻慢地对待他们，哪里能够胜过由此产生的弊害呢？亲近他们，他们索取的报偿就会很多；感到不满足，他们就会不断滋生怨恨；用仁义教化他们，他们反而顽固；把法令展示给他们，他们就会愤怒；等到他们熟悉我国的险要和平易之处，就会造成广泛而惨重的祸患。用治病的毒药去医治饥饿，什么时候才会有这种办法呢？所以《春秋》对夷狄有时加以褒许，并不是只有一例，这确实如此。列传第一百四十三　沙陀 沙陀，是西突厥的别部，属于处月部落。起初，突厥分为东西两部，在乌孙旧地分别统治，同处月、处蜜杂居。贞观七年，太宗凭借鼓和大纛拥立利邲咄陆可汗，但其族人步真心怀不满，谋划兼并他的弟弟弥射，于是自行立为首领。弥射害怕，率领处月等部入朝。步真势力穷困，也归附了本国。留下来的部众，咄陆让射匮特勒劫越的儿子贺鲁统领。西突厥逐渐强盛，内部互相攻伐。其大酋长乙毘咄陆可汗在镞曷山以西建立庭帐，称为北庭，处月等部又隶属于他。处月居住在金娑山南面、蒲类以东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大沙漠，名叫沙陀，所以称为沙陀突厥。咄陆进犯伊州，带领两个部落的军队包围天山，安西都护郭孝恪将其击退，攻下处月俟斤的城池。后来乙毘可汗战败，逃往吐火罗。贺鲁前来投降，皇帝下诏任命他为瑶池都督，把他的部众迁到庭州的莫贺城。处月的硃邪阙俟斤阿厥也请求归附唐朝。永徽初年，贺鲁反叛，硃邪孤注也杀死招慰使连和，带兵占据牢山。这时，射脾俟斤沙陀那速不肯跟从贺鲁，高宗便把贺鲁原来统领的部众授予他。第二年，弓月道总管梁建方、契苾何力率军斩杀孤注，俘获九千人。又过一年，废除瑶池都督府，就在处月的土地上设置金满、沙陀二州，均设置都督统领。贺鲁逃亡后，安抚大使阿史那弥射驻军伊丽水，处月部前来归附。于是设置昆陵都护府，统辖咄陆部，以弥射为都护。龙朔初年，处月酋长沙陀金山跟随武卫将军薛仁贵讨伐铁勒，被授予墨离军讨击使。长安二年，升任金满州都督，多次加封，爵为张掖郡公。金山死后，其子辅国继承。先天初年，为躲避吐蕃，迁徙部众到北庭，率领部下入朝。开元二年，又担任金满州都督，封他的母亲鼠尼施为鄯国夫人。辅国多次晋爵，封为永寿郡王。辅国死后，其子骨咄支继承。天宝初年，回纥归附唐朝，骨咄支兼任回纥副都护。他跟随肃宗平定安禄山，被任命为特进、骁卫上将军。死后，其子尽忠继承，多次升迁至金吾卫大将军，封酒泉县公。至德、宝应年间，中原多有变故，北庭、西州闭塞不通，朝廷奏报和使者都必须经过回纥，而回纥人又多方掠取财物，尤其使人苦不堪言；即使是依附北庭的沙陀，也受到他们暴虐征敛的困扰。贞元年间，沙陀部七千帐归附吐蕃，和吐蕃一起进犯北庭并攻陷了它。吐蕃把沙陀部迁到甘州，任命尽忠为军大论。吐蕃侵犯边境时，常常让沙陀担任前锋。过了很久，回鹘夺取凉州，吐蕃怀疑尽忠心怀两端，便商议把沙陀迁到河外，整个部落都忧愁恐惧。尽忠和硃邪执宜谋划说：“我们世代都是唐朝臣民，只是不幸陷入污秽之地。如今如果逃过萧关回归唐朝，难道不胜过灭绝种族吗？”尽忠说：“好。”元和三年，尽忠率全部部众三万帐，沿乌德鞬山向东行进。吐蕃追赶他们。他们边走边战，靠近洮水，经过石门，转战不止，部众几乎损失殆尽，尽忠战死。执宜收拢伤残部众，士卒只剩二千人，骑兵七百，杂畜和橐驼约有一千，来到灵州边塞请降。节度使范希朝把此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把他们安置在盐州，设置阴山府，以执宜为府兵马使。沙陀一向善于作战，范希朝想借助他们防御外敌，便为他们购买牛羊，扩大畜牧业，让他们休养生息。从凤翔、兴元、太原道路归来的沙陀儿童和老人，都送还给他们的部落。尽忠的弟弟葛勒阿波率领残部七百人到振武叩关投降，被授为左武卫大将军，兼任阴山府都督。执宜入朝长安，皇帝赏赐他数以万计的金帛、袍服和马匹，授予特进、金吾卫将军。可是议论的人认为灵武逼近吐蕃，担心他日反复生变；而且那里临近边境，人口增加后粮食价格也会更加昂贵。不久，范希朝镇守太原，朝廷于是下诏让沙陀全军跟随他。范希朝挑选其中精锐骑兵一千二百人，号称沙陀军，设置军使；把其余部众安置在定襄川。执宜于是驻守神武川的黄花堆，改称阴山北沙陀。这时，天子讨伐镇州，执宜率军七百作为前锋。王承宗数万军队埋伏在木刀沟，和执宜相遇，箭矢像暴雨一样密集。执宜率军横穿敌阵激战，李光颜等趁机进攻，斩首一万多人。镇州军解围撤退，执宜升任蔚州刺史。王锷任太原节度使时，上奏说：“硃邪部族繁衍兴盛，分散居住在北川，恐怕会产生野心。希望把他们的部族分散隶属于各州，使其势力分开而容易削弱。”于是设置十个府安置沙陀。元和八年，回鹘经过沙碛向南夺取西城、柳谷，朝廷下诏让执宜驻守天德。第二年，讨伐吴元济，又诏令执宜隶属于李光颜，攻破蔡州军在时曲的营垒，攻下凌云栅。吴元济被平定后，执宜被授为检校刑部尚书，仍隶属于李光颜的军队。长庆初年讨伐镇州，朝廷把沙陀军全部调出，与易定军相互配合，在深州击败敌军。执宜入朝，留下担任宿卫，被授为金吾卫将军。大和年间，柳公绰兼领河东，上奏说陉北的沙陀一向为九姓和六州所畏惧，请把云州、朔州塞下废置的十一府交给执宜治理，挑选部众三千人防御北方边境，号称代北行营；授执宜阴山府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隶属于河东节度使。执宜死后，其子赤心继承。开成四年，回鹘从沙碛口直抵榆林塞。宰相掘罗勿把三百匹良马送给赤心，约定共同进攻彰信可汗。彰信可汗死后，节度使刘沔派沙陀军在杀胡山攻击回鹘。过了很久，朝廷讨伐潞州、诛杀刘稹，诏令赤心率代北骑军三千，隶属于石雄，担任前军，攻破石会关，帮助王宰攻下天井，和太原军会合，驻军榆社，与监军使吕义忠一起擒获杨弁。潞州平定后，赤心升任朔州刺史，仍担任代北军使。大中初年，吐蕃联合党项和回鹘残部侵犯河西，太原王宰统率代北各军进攻讨伐。沙陀军常常深入敌境，战功位居各军之首。赤心所到之处，敌军总是溃败，他们说：“我们看见赤马将军，头上就像生出了火。”起初，沙陀臣属于吐蕃，他们的左边是老人，右边是壮年，男女混杂，习俗大体相同；但沙陀奔驰射猎的本领和勇猛强悍超过吐蕃。吐蕃依靠他们的兵力，边境常常受到他们的侵扰。等到沙陀归附唐朝后，吐蕃也因此衰弱。宣宗已经收复三州、七关，西部戍守的军队都撤罢，于是改任赤心为蔚州刺史、云州守捉使。

译庞勋发动叛乱，朝廷诏令义成军节度使康承训担任行营招讨使，赤心率三千突骑跟随。康承训的军队在涣水渡口断绝退路，遭遇伏兵，陷入包围，几乎全军覆没；赤心率五百骑兵冲开包围把他救出。庞勋想迅速决战，兵力有八万人。双方短兵相接后，赤心率精锐骑兵冲击叛军，和官军夹击，击败了他们。他的弟弟赤衰率一千骑兵追击到亳州以东。庞勋平定后，赤心升任大同军节度使，赐姓李，改名国昌，列入郑王宗室属籍，赐给亲仁里的甲第。回鹘进攻榆林，扰乱灵州、盐州，朝廷诏令国昌担任鄜延节度使。回鹘又侵犯天德，于是改任他为振武节度使，升任检校司徒。王仙芝攻陷荆州、襄州，朝廷调发各州军队讨捕，国昌派刘迁统率云中突骑追击叛军，屡次立功。乾符三年，段文楚担任代北水陆发运使、云州防御使。当时年成不好，段文楚削减用度，属下都很怨恨。边军校将程怀信、王行审、盖寓、李存璋、薛铁山、康君立等人一起商议说：“天下多难，大丈夫应当趁机建立功业。段公只是个儒者，难以同他谋划。沙陀强悍勇猛，李振武父子勇力冠绝诸军；如果我们推举他们，他们没有不响应的，那么代北便可以轻易平定。这样取得富贵怎么样？”众人都说：“好！”于是连夜拜访国昌的儿子、云中守捉使李克用，说：“年成艰难，俸禄和粮食都被削减，我们不忍饿死。您的家族威望恩德著名，请诛杀暴虐的节帅，安定部内。”克用答应了，招募得到士卒一万人，赶赴云州，驻扎在斗鸡台。城中人把段文楚抓来杀死；占据云州后上报朝廷，并共同请求任命克用为大同防御留后。朝廷不答应，调发各道军队进攻逮捕他们；各道军队都不太卖力，而黄巢正率军渡过长江，朝廷估计无力制服他，于是赦免克用等人，任命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国昌不接受命令，朝廷诏令河东节度使崔彦昭和幽州张公素共同进攻他，但没有成功。国昌与党项交战，胜负未决时，大同川的吐浑赫连鐸袭击振武，夺走了国昌全部财物和器械。国昌困窘不堪，带着五百骑兵返回云州，但云州不接纳他，赫连鐸于是攻取了云州。克用辗转于蔚州、朔州之间，收拢兵力才三千人，驻扎在新城。赫连鐸率一万人包围新城，挖地道进攻，三天没有攻下，赫连鐸的军队伤亡很重。国昌从蔚州赶来，赫连鐸于是撤走。僖宗任命赫连鐸统领大同节度使，交给他讨伐国昌的任务。六年，朝廷诏令昭义军李钧为北面招讨使，督率潞州、太原军队驻扎代州；幽州李可举会同赫连鐸进攻蔚州，国昌率一支军队抵挡。克用分兵抵达遮虏城，抵御李钧。天降大雪，士卒跌倒，李钧的军队溃败，退回代州，军中于是大乱，李钧死于乱军之中。广明元年，朝廷任命李琢为蔚州、朔州招讨都统，率数万军队驻扎代州。克用派傅文达调发蔚州、朔州的军队，朔州刺史高文集把傅文达捆绑起来送给李琢。李琢进攻蔚州，国昌战败，和克用率全族逃往达靼。赫连鐸秘密交代达靼酋长谋害他们。克用得知了这个计划，便借豪杰聚会驰射的机会，展示自己百步之外射针尖、木叶无不命中的技艺，部众大为惊异。克用随即倡议说：“如今黄巢向北侵犯，成为中原的祸患。若有一天皇帝赦免我，我愿同诸位向南平定天下，难道能终老在沙漠之中吗？” 达靼人知道克用不会留下，于是停止了谋害他的计划。黄巢进攻潼关，进入京师，朝廷诏令河东监军陈景思调发代北军。当时沙陀都督李友金驻扎在兴唐军，萨葛首领米海万、安庆都督史敬存驻扎在感义军，克用客居边塞下，部众数千而无所隶属。陈景思听说天子向西逃走，便同李友金挑选五千骑兵进入绛州，军队擅自劫掠府库据为己有。返回代州后，又招募士卒三万人，驻扎在崞州以西。士卒喧嚣放纵，李友金不能控制，便谋划说：“如今聚集了这么多军队，如果没有威望卓著的老将，暂且不会有功。我的兄长司徒及其父子，才干出众而雄健有力，是众人推崇和畏惧的；只是他们得罪了朝廷，寄居在北部戍守，不敢回来。如今如果召他们来统领军队，代北的豪杰一声号召就可以聚集，整顿队伍，击鼓向南进军，叛贼不足以平定。”陈景思说：“好！”于是请求赦免国昌，让他讨伐叛贼以赎罪。皇帝下诏任命克用为代州刺史、忻代兵马留后，催促他率本军讨伐叛贼。克用招募达靼人一万人，赶赴代州，准备向南取道太原。节度使郑从谠封锁石岭关，不让他前进。克用从小路到达太原，在城下扎营五日，索取粮食财物，郑从谠没有答复，于是大肆掠夺后返回，驻扎在代州。中和二年，蔚州刺史苏祐会同赫连鐸的军队，准备进攻代州。克用率五百骑兵先袭击蔚州，攻下了它。苏祐驻扎在美女谷，赫连鐸和幽州李可举率七万人进攻蔚州，瞭望楼和栅栏连绵相接。克用直接冲击敌营，进入蔚州，焚烧府库，放弃蔚州离开，驻扎在雁门。国昌从达靼率兵返回代州。他们侵扰汾州、并州、楼烦，一刻也不解除铠甲。皇帝诏令克用把军队撤回朔州。于是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传达诏令，招请克用共同讨伐黄巢。克用很高兴，立即在雁门大规模检阅军队，得到忻州、代州、蔚州、朔州以及达靼的军队三万人、骑兵五千人，向南进军。这时国昌守卫代州。郑从谠不肯借道，克用的军队驻扎在太原附近扎营。克用送上财帛和马匹馈赠郑从谠，亲自带着几名骑兵呼喊说：“我将向西进军，希望同您说几句话。”郑从谠登上城墙慰劳勉励他，归还了财币和粮食。克用于是从阴地赶往晋地，会合河中军队。皇帝听说后，提升克用为雁门节度使、神策天宁军镇遏使、忻代观察使。第二年，宰相王鐸奉皇帝之命授予克用东北面行营都统，任命河东监军陈景思为监军使。克用派弟弟克脩率五百名强弩骑兵渡河，自己从夏阳渡河，留下薛阿檀扼守渡口，驻扎在同州，筑营于乾坑，同叛军在梁田坡交战，击败了他们。又推进到渭桥扎营，终于收复京师。论功第一，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陇西郡公；国昌任代北军节度使。不久，任命克用兼领河东节度使。

译黄巢同秦宗权联合进犯河南。中和四年，克用率河东、代北军队准备从泽州、潞州攻下天井关，河阳的诸葛爽填塞水井来阻挡他。克用于是从河中渡河，赶往许州，会合徐州、汴州军队，在太康击败尚让。又在西华交战，再次击败敌军。叛军逃走，河南平定。克用追击败军至曹州，返回时经过汴州，硃全忠拦截他。克用把军队留在城郊，自己进入上源馆住宿。夜间设帐饮酒，硃全忠亲自为他佐理宴饮，进献财宝，握着他的手反复慰劳。当时全忠忌惮克用桀骜不驯、难以控制，于是把车子连成环形包围在馆舍外，派兵布置在道路两旁。克用喝醉了。全忠于是进攻馆舍，馆中有人抵抗；亲将郭景铢吹灭蜡烛，扶起克用，慢慢告诉他情况。克用还醉着酒，便引弓射击。恰逢烟尘喧嚣四面而起，雷电大作，克用和薛志勤等人辗转登上南谯门，沿绳逃回军营。部下死了数百人，所缴获的叛军车乘物资也全部丢失。克用整顿部众回到太原，进一步训练军队，准备报仇，派弟弟克勤率一万骑兵驻扎河中，于是请求进攻全忠。使者往返八次，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皇帝派内谒者慰问调解。不久，克用升任检校太傅、陇西郡王。光启元年，幽州李可举、镇州王景崇说：“易州、定州原是燕、赵的境地，请求攻取后分割。”于是李可举攻打易州并攻下，王景崇攻打无极。易定节度使王处存向克用求救，克用亲自率军援救无极，击败镇州军，进攻马头，坚守新城。镇州军逃走，王处存又夺回易州。凤翔李昌符、邠宁硃玫同全忠结盟，观军容使田令孜厌恶克用同王重荣联合，便建议说：“不能让克用处在京师附近，应授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把王重荣调到易定，这样克用就孤立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王重荣把此事告诉克用，克用愤怒地说：“我应当跟随您击鼓出汜水关诛杀全忠，回来后再消灭这个洞穴里的老鼠罢了。”王重荣谋划说：“您的军队早晨出关，邠州、岐州军队晚上就会逼近我的城墙，希望先治理邠、岐。”克用于是上表说：“硃玫、李昌符联合全忠作乱，请允许我率十五万军队渡河斩杀这两个奸贼，然后平定汴州，洗雪大耻。希望陛下戒严，不要被叛贼动摇。”皇帝派使者慰劳并劝止他，前后使者相望。克用不奉诏，硃玫也率邠州、凤翔军队驻扎在沙苑。克用逼近交战，硃玫战败，连夜逃走。克用返回河中，天子出发前往凤翔，道路上传来叛军将到的消息，于是赶往宝鸡。克用和王重荣联名上表，请求皇帝返回宫城，并愿意留下军队守卫京师，随即返回镇所。皇帝害怕，逃往大散关，驻扎在兴元。克用率军返回。嗣襄王煴伪造诏书送到太原，克用将它焚毁，拘捕使者，从小路上表到兴元。起初，朝廷以为硃玫同克用勾结，逼迫皇帝乘舆出逃；等到克用的表章送到后，皇帝把它拿给群臣看，并传告山南各镇，行在才稍微安定。王行瑜杀死硃玫，克用率一千骑兵经略京畿。中和三年，国昌去世。不久昭宗即位，提升克用为检校太师兼侍中。大顺初年，克用亲自到云州攻打赫连鐸，攻下东郭。幽州李匡威率三万人救援赫连鐸，杀死克用的将领安金俊，克用逃走。赫连鐸和李匡威共同上奏说：“山南发生动乱，实在是克用首先挑起的。如今趁他失败，可以进攻并夺取他的地盘。”硃全忠也请求同河北三镇共同讨伐克用。宰相张浚赞同这个计策，于是下制削夺克用的官爵和宗室属籍，任命张浚为兵马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为副使，枢密使骆全諲为行营都监，华州节度使韩建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兼供军粮料使；王镕统领河东东面军，全忠统领南面军，李匡威统领北面军，三人都任行营招讨使。赫连鐸任李匡威的副将，先行逼近交战。克用追击潞州军，潞州军不肯前进，合谋杀死守将李克恭，向汴州送上降表，向南到宫阙前请降。朝廷改诏任命孙揆为昭义节度使，克用的将领李存孝拦截孙揆，杀死了他的长子。李匡威、赫连鐸联合吐蕃、黠戛斯军队十万人进攻遮虏军，杀死其将领刘胡子。克用于是驻军浑河川，李存孝同赫连鐸在乐安交战，赫连鐸战败逃走。张浚进入阴地关，驻军汾州、隰州，薛铁山、李承嗣在洪洞扎营迎战。李存孝驻扎赵城，韩建夜间派三百名壮士乘机袭击他的军营。李存孝埋伏等待，韩建的军队大败奔逃。李存孝进攻绛州，尚未攻下，晋州刺史张行恭弃城逃走，韩建和张浚也逃回去了。第二年，克用奉表为自己申辩，于是恢复授予他检校太师、守中书令、陇西郡王。克用调集全部军队攻打赫连鐸所在的云州，以骑将薛阿檀为前军，在河边设下埋伏。赫连鐸放出骑兵追赶薛阿檀，遇到伏兵后逃走。赫连鐸逃入吐浑。克用攻取云州，以部将石善友为刺史、大同军防御使。景福初年，镇州王镕攻打尧山，克用派李嗣勋迎击，斩首三万人。克用于是攻下天长，掠取常山，渡过滹沱河，焚烧常山外郭。巡视攻取土地到达赵州，夺取鼓城、藁城两城。赫连鐸率八万人进攻天成军，克用传送紧急檄文，调发太原军队。李匡威已经驻扎在云州北郊，克用从神堆率军夜间进入云州，拼死作战，将其击退。乾宁元年，克用驻扎新城，赫连鐸跪行到军门投降，克用鞭打他后放走。克用进军攻下武州，进攻新州。李匡筹率步骑七万人救援新州，克用迎战，斩首一万多人，巡视城下，新州投降。克用攻取妫州，李匡筹弃幽州逃走。第二年，幽州投降，克用任命刘仁恭为留后，便回军。王行瑜、韩建、李茂贞联合军队进逼宫阙，杀死李溪。克用调集北部全部军队渡河，攻下绛州，斩杀刺史王瑶。驻军河中时，王珂在道路上拜见他。同州王行约逃往京师。克用在华州包围韩建，京师震动，皇帝准备前往石门、莎城，派内谒者郗廷昱慰劳克用，并说李茂贞驻军盩厔，王行瑜驻军兴平。克用于是推进到渭桥扎营。皇帝命嗣延王戒丕、嗣丹王允传诏克用进攻邠州、凤翔。克用奉诏，在渭水以北驻军，派史俨率三千轻骑护卫石门，又命王珂运送河中的粮食供行在使用。皇帝用朱笔诏书嘉奖答复，提升克用为诸道兵马都招讨使，命令两位嗣王以兄长礼对待他，催促他讨伐王行瑜。克用请求皇帝返回京师，并用两千骑兵护卫皇帝车驾。当时宫室已经烧毁残破，皇帝驻在尚书省，百官连马匹都没有，克用进献装有金饰的皇帝车驾两乘，又进献车百乘供随从官员使用。克用升任太师兼中书令、邠宁四面行营都统。

译王行瑜坚守梨园，李茂贞亲自率三万人逼近咸阳驻扎。克用请求皇帝责令李茂贞撤兵，并削夺他的官爵，愿意同河中军队共同讨伐他。皇帝下诏命克用以兄长礼对待王行瑜，宽赦李茂贞，使他们结好。皇帝用朱笔诏书赐魏国夫人陈氏。陈氏是襄阳人，擅长书法，受到皇帝宠爱；皇帝希望迅速平定叛乱，所以把她赐给克用。李茂贞派兵援救龙泉，克用派李罕之、李存审夜间带兵劫夺他的粮饷，援军逃散，王行瑜溃败逃走，追杀了数以万计的人。王行瑜进入邠州，请求归附，克用派史俨进入邠州城。王行瑜死在庆州，消息从京师传来。皇帝分别评定克用幕府官属及诸子的功劳，给他们封爵；赐克用“忠贞平难功臣”的称号，晋封为晋王。克用驻扎云阳，派李习吉入朝，同时请求同王珂竭尽力量讨伐李茂贞，皇帝不准许。克用私下对使者说：“叛乱的根源不除，忧患就不会停止。”天子从度支拨钱三十万缗慰劳他的军队。当时郓州硃宣兄弟被硃全忠困迫，派使者来告急，克用请求借道魏州去救援他们。解围后又发生战斗，克用亲自率军前往，派李存信率三万人同史俨等驻扎在莘地，却被魏州军击败。克用大怒，大肆掠夺相州、魏州后离去。起初，李茂贞害怕克用讨伐自己，像藩臣一样修行贡奉。等克用返回后，他断绝了贡奉，并同韩建谋划带兵入朝。皇帝害怕，诏令克用进京护卫。皇帝谋划渡过黄河前往太原，派延王进入克用军中，催促他迎接天子。克用已经驻扎在渭水以北，韩建坚决请求皇帝临幸华州。克用对延王说：“祸患的根源在于不能决断，只是皇上自己造成了这种局面。”李存信进攻魏州，葛从周率三万人来援，在洹水交战。汴州军队夜间在野外挖坑，喧闹着会合；克用的儿子落落骑马陷入坑中跌倒，克用去救他，也跌倒了。追兵逼近，克用射箭抵挡，才得以脱身。李存信已经逼近魏州城，克用合并兵力进攻，罗弘信率捉生军迎战，被克用击败；追到外城后，罗弘信叩击城门退回。此时陕州王珙攻打河中，李嗣昭援救王珂，交战两次都获胜，王珙的包围被解除。皇帝派延王持节到太原，对克用说：“没有采用你的计策，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如今我寄居在华州，百司群官都无所依托，除了你还能同谁共同忧虑国事？否则，我恐怕再也见不到宗庙了！”延王到太原后，克用把他留了好几个月。每当大规模设宴饮酒，延王必定让克用起舞，趁机陈说国事，眼泪多次流下，希望感动克用。当时刘仁恭占据幽州，对克用怀有二心，克用多次召他出兵，他都不响应。克用写信责备他，刘仁恭收到信后把它扔在地上，于是公开同克用绝交。因此克用内心忧虑幽州，便用好听的话推辞延王，不再有西进的打算。不久，克用亲自率军驻扎蔚州，正逢清晨大雾昏暗，刘仁恭前来逼近交战，克用大败，逃回太原，大将多数战死。硃全忠夺取邢州、磁州、洺州三州，李茂贞估计克用受到挫折，无法出兵，于是同韩建假意交好，写信说皇帝多年流离露宿，请求共同修建宫室迎接天子。起初，皇帝从石门逃奔后，宫殿被焚烧倒塌；等到岐州军再次叛乱，民间房屋也被烧得一无所有，宫城中黑夜有狐狸鸣叫，毫无人迹。皇帝临幸华州西溪，望见旧京一定伤心流泪，左右侍从悲凄哽咽，不能说话。王建当时正窃据两川，李茂贞想揭露并夺取他的私地，多次准备向南用兵，没有空暇向东；而硃全忠正在整修洛阳，李茂贞便约克用共同承担修缮费用，克用推辞无力，才拿出财物资助。光化初年，皇帝返回京师，诏令克用同硃全忠解除仇怨，宰相徐彦若、崔胤都劝说他这样做。克用的势力已经受挫，但仍然因为功劳高、地位在全忠之上，以先向全忠低头为耻。当时王镕正同汴州亲善，克用便写信给王镕，让他首先倡议和解。全忠立即派使者恭敬地带着书信和财物前来，克用也回信答复。然而汴州势力日益强大，双方苦战不止。王珙请求汴州军队进攻河中，克用派李嗣昭、张汉瑜援救，汴州军逃走。葛从周攻取承天军，氏叔琮攻取辽州、乐平，推进到榆次驻军，克用派周德威把他们赶走。李嗣昭率步骑三万人攻下太行，掠取河内，攻下怀州，进攻河阳；汴州将领阎宝前来救援，李嗣昭退守怀州。天复元年，硃全忠攻取晋州、绛州，逼近河中，王珂连续派使者告急；汴州军扼守道路，晋军不能前进，于是俘获王珂。王珂的妻子是克用的女儿，克用也不能救援，硃全忠于是占有河中，克用朝贡的道路也被阻断。硃全忠知道克用困窘衰弱，便大举进攻太原，分派精锐将领氏叔琮等率领魏博、兖郓、邢洺、义武、晋绛的军队从四面包围进攻，晋地许多城邑都被攻下。恰逢大雨，汴州军粮食缺乏，士卒又感染疫病，于是解除包围撤军。克用虽然内心愤懑忧闷，却害怕全忠强大，难以同他争斗，于是厚厚地送上财帛和马匹表示谢意，再次请求修好。全忠于是攻取同州、华州，驻军渭水岸边。皇帝前往凤翔，李茂贞、韩全诲请求召克用入朝护卫。克用从小路派使者飞驰询问，又写信给全忠劝他返回汴州，全忠没有答复。克用率军赶赴平阳，进攻吉州上堡，在晋州击败汴州军。李嗣昭、周德威攻下慈州、隰州，推进到河中驻扎。汴州将领硃友宁率十万人在其南面扎营，全忠亲自驻军晋州。晋地人听说全忠到来，都大惊失色。当时有彩虹贯穿周德威的军营，氏叔琮逼近营垒迅速交战，晋军大败，兵器、器械、辎重和粮储全部丢失。硃友宁长驱直入，掠取汾州、慈州、隰州，全部攻下，随即包围太原，进攻西门。周德威、李嗣昭沿山带领余部逃回，克用非常恐惧，亲自背负筑城用的土板，率士卒拒守，并暗中同李嗣昭、周德威谋划逃往云州。李存信说：“不如依附北方的蕃部。”国昌的妻子刘氏对克用说：“听说大王想弃城投奔蕃部，是真的吗？这个计策是谁出的？”克用说：“是李存信等人。”刘氏说：“他们不过是放羊的奴仆，怎么能谋划长远大计？大王常常讥笑王行瑜丢失城池后逃走而死，难道要效法他吗？况且大王以前居住达靼，尚且不能免于危险。如果一旦离开这里，灾祸顷刻就会到来，哪里还来得及投奔北方胡虏呢？”克用醒悟，于是停止了这个计划。过了几天，逃散的士卒又重新聚集。李嗣昭夜间袭扰硃友宁的营地，汴州人惊慌撤走。周德威追赶他们到白壁关，又收复慈州、隰州、汾州三州。三年，克用进攻晋州，听说皇帝从凤翔返回京师，于是撤军。云州都将王敬晖杀死刺史刘再立，把云州送给刘仁恭；李嗣昭前去讨伐。刘仁恭援救王敬晖，李嗣昭驻扎在乐安，准备交战；刘仁恭带走王敬晖，放弃城池离去。

译皇帝向东迁徙，诏书送到太原。克用哭着对部下说：“皇帝的车驾再也不能向西返回了。”他派使者赶往行在询问，不久被加赐“协盟同力功臣”的称号。李茂贞、王建以及邠州杨崇本派使者来约定共同举义兵。克用看到各地藩镇都归附汴州，不能同他们共同建功，只有契丹阿保机还可以利用，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召请他。阿保机亲自到云中，同克用会面，约定结为兄弟，停留十天后离去，留下马一千匹、牛羊数以万计，约定冬天大举渡河；但适逢昭宗被杀，这件事便停止了。四年，王建、李茂贞约克用大举出兵。王建的部将康晏率步骑二万人，同克用的监军张承业在凤翔会合。当时汴州将领王重师守长安，刘知俊守同州；他们在长安以西交战，王建军战败，势力于是不能振作。唐朝灭亡后，王建和淮南杨渥请克用在一方称王，等叛贼平定后，再访求唐朝宗室拥立为帝。王建请求把蜀地的工匠全部调来制造皇帝车驾和御用器物。克用答复说：“称王并不是我的志向。”王建又劝李茂贞在岐地称王，李茂贞懦弱狭隘，也不敢承担，只是大肆扩建府第、僭越使用宫禁制度而已。王建、杨渥于是自行称王。这一年，克用患病，城门自行倒塌；第二年，克用去世。赞曰：沙陀最初归顺天子，在边地仰赖朝廷供养，世代浴血帮助征讨，常常成为边军中的雄强力量。到了克用时，正逢王室动乱，于是占有太原。胡虏的本性敦厚固执，缺少别的心思，自负才能果断，想要经营天下却没有成功。他的军队虽然获胜，却多次失败；土地虽然得到，却总是再次失去。所以眼看皇帝被劫持迁徙，只能缩着脖子惭愧流汗，苟且偷生等待死亡，难道不是鄙陋吗？幸亏他的儿子勇猛锐利，使沙陀受到压抑后又重新振作。当时，带兵以勤王为名的有五个族部，但最终灭亡硃氏、替唐朝洗雪耻辱的，却是沙陀。假使克用稍微懂得古今之事，能够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唐朝会这么快灭亡吗？列传第一百四十四　北狄 契丹，原本是东胡的一支。他们的祖先被匈奴击败，退守鲜卑山。魏青龙年间，部落酋长比能逐渐强横桀骜，被幽州刺史王雄杀死，部众于是衰弱，逃到潢水以南、黄龙以北。到了元魏时期，自称契丹。其地正对京师东北方，距离五千多里；东面抵达高丽，西面接壤奚，南面到营州，北面连接靺鞨、室韦，并凭借冷陉山险阻来巩固自己。契丹人射猎，居处没有固定之地。他们的君主属于大贺氏，拥有四万精兵，分为八部，臣属于突厥，任俟斤。凡是调发军队进行攻战，各部都必须会合；打猎时则各部可以自行行动。他们同奚关系不和，每次交战失利，就逃入鲜卑山据守。风俗同突厥大体相近。人死后不修坟墓，用马车载着尸体进入山中，放置在树顶。子孙死了，父母早晚哭泣；父母死了，子孙却不这样，也没有服丧期限。武德年间，他们的大酋长孙敖曹和靺鞨首领突地稽都派人来朝见，但各部君长有时还小规模侵扰边境。过了两年，君长才派使者献上名马和丰厚的貂皮。贞观二年，摩会来归降。突厥颉利可汗不愿外族同唐朝联合，便请求用梁师都交换契丹。太宗说：“契丹和突厥不是同一族类，如今已经归降我，难道还可以索取吗？梁师都是唐朝编户，却盗据我的州部，突厥还总是帮助他，我将要擒获他，按道义不能拿已经归降的人来交换。”第二年，摩会再次入朝，朝廷赐给他鼓和旌旗，从此契丹便有了定期进贡。皇帝征伐高丽时，把各部酋长和奚族首领全部征发随军。皇帝回来，经过营州，把他们的首领窟哥和老人全都召来，分别赏赐缯帛彩帛，并任命窟哥为左武卫将军。大酋长辱纥主曲据又率部众归附，便在他的部

译落设置玄州，任命曲据为刺史，隶属于营州都督府。不久，窟哥率全族归属唐朝，于是设置松漠都督府，任命窟哥为使持节、十州诸军事、松漠都督，封无极男，赐姓李。又把达稽部设置为峭落州，纥便部为弹汗州，独活部为无逢州，芬问部为羽陵州，突便部为日连州，芮奚部为徒河州，坠斤部为万丹州，伏部为匹黎、赤山二州，全部隶属于松漠府，并任命辱纥主为这些州的刺史。窟哥死后，契丹同奚族接连反叛。行军总管阿史德枢宾等擒获松漠都督阿卜固，献到东都。窟哥有两个孙子：一个叫枯莫离，任左卫将军、弹汗州刺史，封归顺郡王；一个叫尽忠，任武卫大将军、松漠都督。敖曹有个孙子叫万荣，任归诚州刺史。当时营州都督赵文翙骄横懒惰，多次侵凌侮辱部下，尽忠等人都怨恨不满。万荣原来以侍子身份入朝，了解中原地形险易，认为趁乱起兵没有疑虑，便同众人一起起兵，杀死赵文翙，夺取营州反叛。尽忠自称无上可汗，任命万荣为将领，放纵军队四处攻掠，所到之处总能攻下；不到两个月，军队已有数万人，却妄称十万，进攻崇州，擒获讨击副使许钦寂。武后大怒，下诏命鹰扬将军曹仁师、金吾大将军张玄遇、右武威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将领讨伐他们；任命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纳言姚▯为副使。又改万荣的名为万斩，尽忠的名为尽灭。诸将同契丹军在西硖石黄麞谷交战，官军大败，张玄遇、曹仁师、麻仁节都被俘虏。官军进攻平州，没有攻克。败报传来后，武后于是任命右武卫大将军、建安王武攸宜为清边道大总管，进攻契丹；又招募天下奴隶中勇敢的人，由官府给他们的主人赔偿身价，把这些人全部征发来攻打敌军。万荣口衔枚，夜袭檀州；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招募数百名敢死之士，迫近交战，万荣战败逃入山中。不久，尽忠死去，突厥默啜袭击并攻破了他的部落。万荣收集溃散的士兵，重新振作起来，派别将骆务整、何阿小进入冀州，杀死刺史陆宝积，掠走数千人。武后听说尽忠已死，又下诏命夏官尚书王孝杰、羽林卫将军苏宏晖率十七万军队讨伐契丹，在东硖石交战，官军战败，王孝杰战死。万荣乘着连连获胜的声势，于是屠掠幽州。武攸宜派将领讨伐追捕，不能取胜。于是任命右金吾卫大将军、河内郡王武懿宗为神兵道大总管，右肃政台御史大夫娄师德为清边道大总管，右武威卫大将军沙吒忠义为清边中道前军总管，共二十万军队进攻叛军。万荣士气正盛，击鼓向南进军，残害瀛州所属各县，肆意妄为，无所畏惧。此时神兵道总管杨玄基率奚军从后面袭击，契丹大败，擒获何阿小，招降别将李楷固、骆务整，缴获的兵器军械堆积如山。万荣丢下军队逃走，残余部众重新聚合，同奚军交战。奚军从四面进攻，契丹于是大溃，万荣向左方奔驰。张九节设下三重埋伏等候他。万荣走投无路，带着家奴骑轻骑逃往潞河东岸，疲惫不堪，躺在林下，家奴斩下他的首级，张九节把首级传送到东都，余众溃散。武攸宜凯旋而回，武后很高兴，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功。契丹无法立国，于是归附突厥。久视元年，诏命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伐契丹，将其击败。这两人都是敌军中善于用兵的将领，曾经侵犯边境，多次使官军陷入困境；到这时却建立了功劳。开元二年，尽忠的堂弟、都督失活趁默啜政权衰弱，率部落同颉利发伊健啜归附唐朝，玄宗赐给他丹书铁券。过了两年，他同奚族首领李大酺一同来朝，诏令重新设置松漠府，任命失活为都督，封松漠郡王，授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仍在松漠府设置静析军，任命失活为经略大使；他所统领的八部，都提升各部酋长为刺史。诏令将军薛

译泰为押蕃落使，负责督率军队、镇守安抚。皇帝把东平王的外孙女杨氏嫁给永乐公主，作为失活的妻子。第二年，失活去世，追赠特进，皇帝派使者前去吊唁祭祀，让他的弟弟、中郎将娑固继承封爵和所统部众。第二年，娑固和公主来朝，宴饮赏赐比平时更加优厚。

译有个叫可突于的人，任静析军副使，强悍勇猛而得到部众拥护，娑固想除掉他，但还没有决定。可突于反过来进攻娑固，娑固逃到营州。都督许钦澹率州中甲士五百人，会同奚族首领李大酺的军队共同进攻可突于。没有取胜，娑固和李大酺都战死。许钦澹害怕，率军撤入榆关。可突于拥立娑固的堂弟郁于为君长，派使者谢罪。朝廷下诏立即任命郁于为松漠郡王，同时赦免可突于。郁于来朝，授任率更令，皇帝把宗室女子慕容氏封为燕郡公主，嫁给他。可突于也来朝，提升为左羽林卫将军。郁于死后，他的弟弟吐于继位，同可突于有隔阂，不能使部众安定，便带着公主来投奔唐朝，封为辽阳郡王，留在宫中宿卫。可突于拥立尽忠的弟弟邵固统领部众，诏令允许他继承王爵。天子举行封禅，邵固同各蕃族首领都随驾前往行在。第二年，任命邵固为左羽林大将军，改封广化郡王；把宗室女子陈氏封为东华公主，嫁给邵固；又下诏任命他的部落酋长一百多人为官，邵固送儿子入朝侍奉。可突于再次来朝，却没有得到宰相李元纮的礼遇，闷闷不乐地离去。张说说：“这个人怀有兽心，只向往利益。况且他正掌握国政，是下面的人所依附的对象；如果不以礼相待，他就不会再来了。”三年后，可突于杀死邵固，拥立屈烈为王，胁迫奚族部众一起归降突厥。公主逃到平庐军。朝廷下诏命幽州长史、代理范阳节度事赵含章进攻可突于。又派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偘大规模招募壮士，任命忠王李浚为河北道行军元帅，以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伷先为副元帅，率程伯献、张文俨、宋之悌、李东蒙、赵万功、郭英杰等八位总管的军队进攻契丹。后来又任命忠王兼任河东道诸军元帅，但忠王没有出征。朝廷任命礼部尚书、信安郡王李祎持节，任河北道行军副元帅，同赵含章出塞追捕敌军，大败契丹。可突于逃走，奚族部众投降；忠王把俘虏和斩获的首级向各宗庙报告。第二年，可突于侵扰边境，幽州长史薛楚玉和副总管郭英杰、吴克勤、乌知义、罗守忠率领一万骑兵及奚军进攻他，在都山脚下交战。可突于带突厥军队前来，奚军害怕，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部众逃入险地；乌知义、罗守忠战败，郭英杰、吴克勤战死，唐军被杀一万人。皇帝提升张守珪为幽州长史，负责经略此事。张守珪既善于用兵，可突于害怕，假意请求臣服，逐渐向西北退去，依附突厥。他的衙官李过折同可突于内部不和，张守珪派宾客王悔暗中招引他，率军包围可突于；李过折便在夜间斩杀可突于、屈烈以及党羽数十人，归附唐朝。张守珪让李过折统领其部落，并把可突于等人的首级装入匣中传送到东都。任命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松漠都督。可突于的残余党羽攻杀李过折，屠灭他的家族。有一个儿子剌乾逃到安东，被任命为左骁卫将军。开元二十五年，张守珪讨伐契丹，再次将其击败；诏令从今以后凡战事有功，必须向宗庙报告。天宝四载，契丹大酋长李怀秀投降，被任命为松漠都督，封崇顺王；又把宗室女子独孤氏封为静乐公主，嫁给他。这一年，李怀秀杀死公主，反叛离去，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讨伐并击败他。朝廷改封契丹酋长楷落为恭仁王，接替松漠都督。安禄山正受皇帝宠幸，便上表请求讨伐契丹，以迎合皇帝的心意。他征发幽州、云中、平庐、河东军队十多万人，以奚人为向导，在潢水以南大战。安禄山战败，死者数千人。从此安禄山同契丹相互侵掠，从未停止，直到安禄山反叛才结束。开元、天宝年间，契丹派使者入朝进献，大约有二十次。按照旧例，由范阳节度使兼任押奚、契丹使。自至德以后，藩镇擅自管理辖地，只求自保，边塞防守和侦察更加谨慎，不在边境挑起事端；奚、契丹也很少入侵，每年选派数十名酋长豪强到长安朝会。每次引见时，按等级赏赐，他们的部下通常有数百人都住在幽州的馆舍中。至德、宝应年间两次入朝进献，大历年间十三次，贞元年间三次，元和年间七次，大和、开成年间共四次。然而天子厌恶他们在外归附回鹘，不再授予他们首领官爵。适逢会昌二年回鹘被击破，契丹酋长屈戍才重新归附内属，被任命为云麾将军、守右武卫将军。于是幽州节度使张仲武替换回鹘原来赐给他的旧印，赐给唐朝的新印，印文为“奉国契丹之印”。咸通年间，契丹王习尔之第二次派使者入朝，部落逐渐强盛。习尔之死后，族人钦德继位。光启年间，正值天下盗贼兴起，北方边境多有变故，契丹于是掠夺奚和室韦，并使小部落都服役归附，接着入侵幽州、蓟州。刘仁恭用尽军队，越过摘星山讨伐他们，每年烧掉边塞下的草，使契丹不能停留放牧，马匹大多死亡。契丹于是请求结盟，献上良马，要求取得牧地，刘仁恭答应了。契丹又违背盟约入侵，刘守光驻守平州，契丹率一万骑兵进入；刘守光假装同他们讲和，在野外准备帐中饮宴，设下伏兵，伏兵发动后擒获契丹大将。各族胡人痛哭，愿意交纳五千匹马赎回大将，刘守光不答应。钦德送来重金厚礼请求赎回，刘守光才同他结盟，契丹十年不敢接近边境。钦德晚年政令不能推行，他所统领的八部大人按照旧例每三年轮换一次。这时耶律阿保机建立鼓旗，另立一部，不肯轮换，自称为王而建立国家，大贺氏于是灭亡。奚族也是东胡的一支，曾被匈奴击败，退守乌丸山。汉代曹操斩杀他们的首领蹋顿，大概就是他的后代。元魏时期，他们自称库真奚，居住在鲜卑旧地，正好在京师东北四千里。其地东北连接契丹，西接突厥，南到白狼河，北边濒临【原文“▯”字疑为缺损或乱码】。他们的习俗同突厥相同，逐水草放牧，居住在毡帐中，以车辆环绕作为营地。他们的君长通常派五百名持兵器的人守卫牙帐，其余部众分散在山谷之间；没有赋税收入，以射猎作为财富来源。种植的庄稼多是黍，收获后就窖藏在山下。把木头截断做成臼，用瓦鼎煮成干饭，掺入冷水食用。他们喜欢战斗，军队分为五部，每部由一名俟斤统领。他们的国土向西抵达大洛泊，距离回纥牙帐三千里，大多依附土护真水。其马善于登山，羊多为黑色。盛夏时一定迁徙到冷陉山避暑，山在妫州西北。到隋代才去掉“库真”二字，只称奚。

译武德年间，高开道借用奚兵再次侵犯幽州，长史王诜将其击败。太宗贞观三年，奚族才开始来朝；过了十七年，总共四次朝贡。皇帝征伐高丽时，大酋长苏支随军作战立功。没过几年，奚族首领可度者归附唐朝，皇帝为此设置饶乐都督府，任命可度者为使持节、六州诸军事、饶乐都督，封楼烦县公，赐姓李。又把阿会部设置为弱水州，处和部为祁黎州，奥失部为洛瑰州，度稽部为太鲁州，元俟折部为渴野州，各以部落首领辱纥主为刺史，隶属于饶乐府。又在营州设置东夷都护府，兼管松漠、饶乐地区，设置东夷校尉。显庆年间，可度者去世，奚族于是反叛。显庆五年，朝廷任命定襄都督阿史德枢宾、左武候将军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含珠为冷陉道行军总管。第二年，诏命尚书右丞崔馀庆持节，总领并监护定襄等三个都督府，讨伐奚族。奚族害怕，请求投降，并斩杀他们的王匹帝。万岁通天年间，契丹反叛，奚族也反叛，同突厥内外呼应，号称“两蕃”。延和元年，朝廷任命左羽林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孙佺，左骁卫将军李楷洛，左威卫将军周以悌率十二万军队，分为三军，袭击奚族部落。军队抵达冷陉，前军将领李楷洛同奚族酋长李大酺交战失利。孙佺害怕，收拢军队，欺骗李大酺说：“我奉诏来慰问安抚你们，但李楷洛违背节度擅自交战，这不是天子的意思，正要把他杀掉示众。”李大酺说：“如果真是来慰问安抚我们，有什么赏赐吗？”孙佺拿出军中的缯帛、袍服和衣带给他。李大酺道谢，请孙佺退军，于是全军得以逃脱；但他们争先逃跑，失去队形，李大酺的军队从后追赶，唐军于是大败，死伤数万人。孙佺、周以悌都被敌军擒获，送给默啜杀死。当时朝廷多有变故，无暇讨伐。玄宗开元二年，奚族派奥苏悔落请求投降，朝廷封他为饶乐郡王、左金吾卫大将军、饶乐都督。诏令把宗室女子辛氏封为固安公主，嫁给李大酺。第二年，李大酺亲自入朝完婚。朝廷开始重新设置营州都督府，派右领军将军李济持节护送。李大酺后来同契丹的可突于交战，战死。他的弟弟鲁苏统领部落，继承王爵。诏令让他兼任保塞军经略大使。牙官塞默羯谋反，公主设宴诱杀了他，皇帝嘉奖公主的功劳，赏赐她数万钱。后来公主因同母亲互相告发而获罪，朝廷又把宗室女子韦氏封为东光公主，嫁给鲁苏。三年后，封鲁苏为奉诚郡王、右羽林卫将军，又提升他的首领二百多人，全部授任郎将。过了很久，契丹的可突于反叛，胁迫奚族部众一起归附突厥。鲁苏不能控制局势，逃到榆关；公主逃到平庐。幽州长史赵含章发兵清夷军讨伐并击败他们，部众逐渐自行归附。第二年，信安王李祎使奚族酋长李诗锁高等率五千帐部落投降，以他们的土地设置归义州，因而封李诗锁高为王，任命他为左羽林军大将军、本州都督，赐帛十万匹，把他的部落安置在幽州附近。李诗锁高死后，他的儿子延宠继位，又同契丹反叛，被幽州的张守珪困住。延宠投降，朝廷重新任命他为饶乐都督，封怀信王；又把宗室女子杨氏封为宜芳公主，嫁给他。延宠杀死公主，再次反叛，诏令拥立另一个酋长婆固为昭信王、饶乐都督，以安定他的部落。安禄山任范阳节度使时，虚报边功，多次同他们激战，修饰俘虏后献给皇帝，并诛杀他们的君长李日越，把所俘获的强壮勇士挑选出来，派往云南戍守。玄宗在位期间，共有八次入朝进献；至德、大历年间共十二次。贞元四年，奚族同室韦进攻振武。后来过了七年，幽州军队杀伤他们六万人。德宗在位时，两次入朝进献。元和元年，奚族君长梅落亲自入朝，被任命为检校司空、归诚郡王。又把部落酋长索氏任命为左威卫将军、檀蓟州游弈兵马使，把没辱任命为孤平州游弈兵马使，并都赐姓李。然而他们暗中联合回鹘、室韦的军队进犯西城、振武。大体上，宪宗在位期间奚族四次入朝进献。大和四年，奚族又侵扰边境，卢龙的李载义将其击败，擒获大将二百多人，捆绑他们的首领茹羯献给朝廷。文宗赐给他冠帽衣带，授任右骁卫将军。五年后，大首领匿舍朗来朝。大中元年，奚族北部各山的部落全部反叛，卢龙的张仲武擒获酋长首领，烧毁帐落二十万，割取他们从刺史以下官员的面部和耳朵三百份，缴获羊牛七万头、辎重财物五百车，献到京师。咸通九年，奚王突董苏派大都督萨葛入朝。此后契丹逐渐强盛，奚族不敢抗拒，整个部落都被其役使统属。契丹的统治残酷苛刻，奚族因此怨恨；他们的酋长去诸率领另一部落归附唐朝，驻守妫州北山，于是形成东奚和西奚。室韦是契丹的另一支，位于东胡以北，大概是丁零的后裔。其地在黄龙以北，靠近▯越河，正好在京师东北七千里，东边是黑水靺鞨，西边是突厥，南边是契丹，北边濒临大海。他们的国家没有君长，只有大酋长，都称为“莫贺咄”，暂时代管自己的部落，并依附突厥。小的部落有一千户，大的有几千户，分散在河川山谷旁，随着水草迁徙居住，不征收赋税。每次出猎时才互相呼叫聚集，事情办完就离开，彼此不相臣属控制，所以虽然勇猛强悍、喜欢作战，最终却不能成为强国。他们把木头削成犁，由人牵引耕地，耕田收获很少。当地气候多寒冷，夏天多雾雨，冬天有霜雹。他们的习俗是富人把五色珠挂在颈前；结婚时，男子先到女家服役三年，然后分给他财产，和妻子一起乘车，击鼓舞蹈返回。丈夫死后，妻子不再改嫁。每个部落共同搭建大棚，死者放在棚上，服丧三年。土地缺少金铁，大多从高丽取得。武器有角弓和楛矢，人尤其善于射箭。每到湿热的夏天，就向西到貣勃山、次对山避居。山上草木鸟兽很多，但苦于飞蚊，所以筑巢居住以躲避。酋帅死后，由子弟继承；没有子弟，就推举豪杰立为首领。他们大多乘牛车，以蘧蒢编成车室；渡水时就捆扎柴薪做木筏，有时用兽皮做船。马都铺着草制鞍褥，用绳子作缰绳和马嚼子。他们居住的地方，有的用兽皮蒙成房屋，有的弯曲木材，再覆盖蘧蒢；迁徙时就把房屋装载起来带走。他们养的牲畜没有羊，马也少；有牛却不使用；养有大猪，吃猪肉，用猪皮制成衣服或坐席。他们的语言属于靺鞨语。

译室韦分为二十多个部落：有岭西部、山北部、黄头部，都是强部；大如者部、小如者部、婆莴部、讷北部、骆丹部，都住在柳城东北，近的三千里，远的超过六千里；最西边有乌素固部，同回纥接壤，位于俱伦泊西南；从俱伦泊向东有移塞没部；再向东有塞曷支部，是最强的部落，居住在啜河水的南岸，也叫燕支河；再向东有和解部、乌罗护部、那礼部、岭西部；正北有讷比支部，北面有大山，山外称为大室韦，濒临室建河，室建河发源于俱伦泊，向东流去【原文“{辶也}”字样疑为缺损或乱码】；河的南面有蒙瓦部，蒙瓦部以北有落坦部；河水向东同那河、忽汗河汇合，又向东穿过黑水靺鞨，因此靺鞨跨河分为南北两部，最后向东流入大海。▯越河向东南也同那河汇合，河的北面有东室韦，大概是乌丸东南边地遗民的一支。贞观五年，室韦开始进贡丰厚的貂皮，后来又两次入朝。长寿二年反叛，将军李多祚将其平定。景龙初年，重新入朝进献，并请求协助讨伐突厥。开元、天宝年间，共十次入朝进献；大历年间十一次。贞元四年，室韦同奚族共同侵犯振武，节度使唐朝臣当时正在郊外迎候天子的使者，惊慌之下奔回军中；室韦擒获诏使，大肆杀掠后离去。第二年，室韦派使者来谢罪。大和年间三次入朝进献，大中年间来过一次。咸通年间，大酋长怛烈同奚族都派使者到京师，但他们并非显著夷族的后代，史官没有流传其事。黑水靺鞨居住在肃慎旧地，也称挹娄，元魏时期称勿吉。正好在京师东北六千里，东边濒临大海，西边连接突厥，南边是高丽，北边是室韦。它分为几十个部落，各部酋长分别自治。其中著名的有粟末部，居住在最南面，抵达太白山，也叫徒太山，同高丽接壤，依傍粟末水居住；粟末水发源于山西，向北流入它漏河。再向东北是汨咄部；其次是安居骨部；再向东是拂涅部；安居骨部西北是黑水部；粟末部以东是白山部。各部之间，远的相距三四百里，近的相距二百里。白山部本来臣属于高丽，唐军攻取平壤后，白山部众多归入唐朝；汨咄、安居骨等部也都逃散，逐渐衰微而不再闻名，遗民逃入渤海。只有黑水部完整强盛，分为十六个部落，称南部、北部，大概是因为他们居住在最北方。当地人强劲健壮，善于徒步作战，常常能够使其他部落遭受祸患。习俗是编发，缀上野猪牙，插雉鸡尾作为冠帽装饰，以此同其他部落区别。他们性情残忍强悍，善于射猎，没有忧愁悲戚，重视壮年人而轻视老人。居住时没有房屋，在靠山近水处挖地成坑，在上面架木，再覆盖泥土，形状像坟墓。夏天出来随水草迁徙，冬天回去居住。用尿洗脸，在夷狄中最为污秽。死者埋葬，不用棺椁，杀死死者所乘的马来祭祀。他们的酋长称为大莫拂瞒咄，世代相承为首领。没有文字契约。箭头用石头制成，长二寸，大概是沿袭楛砮的旧法。牲畜多是猪，没有牛羊。有车马，采用两人并耕的方式耕田；车子则由人步行推拉。有粟和麦。土地上盛产貂鼠、白兔、白鹰。有盐泉，水汽蒸腾很薄，盐凝结在树梢上。武德五年，首领阿固郎开始来朝。太宗贞观二年，黑水靺鞨正式臣服归附，所献贡物有固定数额，于是把他们的土地设置为燕州。皇帝征伐高丽时，黑水靺鞨北部反叛，同高丽联合。高惠真等率军援救安市城，每次交战，靺鞨军常常冲在前面。皇帝攻破安市城，擒获高惠真，收降靺鞨兵三千多人，全部活埋。开元十年，他们的酋长倪属利稽来朝，玄宗当即任命他为勃利州刺史。于是安东都护薛泰请求设置黑水府，以部落首领为都督、刺史，朝廷为此设置长史加以监护；又赐给府都督李姓，命名为献诚，让他以云麾将军兼任黑水经略使，隶属于幽州都督。直到玄宗在位结束，入朝进献的共有十五次；大历年间七次，贞元年间一次，元和年间两次。起初，黑水部西北又有思慕部，再向北走十天到达郡利部，向东北走十天到达窟说部，也称屈设；再向东南走十天到达莫曳皆部，此外还有拂涅、虞娄、越喜、铁利等部落。其地南面距离渤海，北面和东面都濒临大海，西面抵达室韦，南北长二千里，东西宽一千里。拂涅、铁利、虞娄、越喜不时同中原往来，而郡利、屈设、莫曳皆不能自行同中原往来。现将那些曾入朝京师的部落附列在左方。拂涅，也称大拂涅，开元、天宝年间来朝八次，进献鲸鱼眼珠、貂鼠皮、白兔皮；铁利，开元年间来朝六次；越喜，来朝七次，贞元年间来朝一次；虞娄，贞观年间来朝两次，贞元年间来朝一次。后来渤海强盛，靺鞨各部都被它役使统属，不再同唐朝君王会见。渤海原本是归附高丽的粟末靺鞨部，国姓为大氏。高丽灭亡后，率领部众据守挹娄以东的牟山，土地正好在营州以东二千里，南面靠近新罗，以泥河为边界，东面直到大海，西面连接契丹。他们修筑城郭居住，高丽逃散的残余部众逐渐归附他们。万岁通天年间，契丹的尽忠杀死营州都督赵翙而反叛。有个叫舍利乞乞仲象的人，同靺鞨酋长乞四比羽以及高丽遗民向东逃走，渡过辽水，据守太白山东北，凭借奥娄河险阻，修筑壁垒巩固自己。武后封乞四比羽为许国公，封乞乞仲象为震国公，并赦免他们的罪。乞四比羽不接受诏命，武后于是诏令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中郎将索仇进攻并斩杀他。当时乞乞仲象已经去世，他的儿子祚荣带领残余部众逃走，李楷固紧追不舍，越过天门岭。祚荣借助高丽、靺鞨军队抵抗李楷固，李楷固战败返回。此时契丹归附突厥，唐军道路断绝，不能继续讨伐。祚荣于是兼并乞四比羽的部众，倚仗地处荒远，便建立国家，自称震国王；又派使者同突厥交往。其疆域方圆五千里，户数十多万，精锐士卒数万人。对文字契约颇为通晓，完全取得了扶馀、沃沮、弁韩、朝鲜海北各国的土地。中宗时期，派侍御史张行岌前往招抚慰问，祚荣派儿子入朝侍奉。睿宗先天年间，朝廷派使者任命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以他所统治的地方设置忽汗州，任命他兼任忽汗州都督。从此开始去掉靺鞨的称号，专称渤海。

译玄宗开元七年，祚荣去世，渤海私下谥称他为高王。他的儿子武艺继位，扩张疆土，东北各族都畏惧而臣服于他，私自改年号为仁安。皇帝赐给他承袭王位及所领土地的典册。不久，黑水靺鞨的使者入朝，皇帝在他们的土地上设置黑水州，设置长史前往统领监护。武艺召集部下谋划说：“黑水部最初借道于我，才能同唐朝往来；过去向突厥请求吐屯，也都先告诉我。如今请求唐朝派官，却不告诉我，这一定是要同唐朝从前后夹击我。”于是派弟弟门艺和舅父任雅相发兵攻打黑水部。门艺曾在京师做人质，知道利害，对武艺说：“黑水请求唐朝派官，而我们去攻打它，这是背叛唐朝。唐朝是大国，兵力是我们的万倍；同它结怨，我们将要灭亡。从前高丽强盛时，士卒三十万，能够抗拒唐朝作为敌手，可以说十分强盛；唐军一到，便被扫荡殆尽。如今我们的兵众只有高丽的三分之一，王却要违抗唐朝，不可以。”武艺不听。军队到达边境后，门艺又写信坚决劝谏。武艺大怒，派堂兄壹夏代替他领兵，召门艺回来，准备杀死他。门艺害怕，抄小路自行归附唐朝，诏令任命他为左骁卫将军。武艺派使者揭发门艺的罪恶，请求杀掉他。唐朝下诏把门艺安置到安西，对武艺假意斥责说：“门艺走投无路来归附我，按道义不能杀他，已经把他流放到险恶之地。” 朝廷又扣留武艺派来的使者，不让他回去，另下诏命鸿胪少卿李道邃、源复向武艺说明旨意。武艺得知后，上书责备说：“陛下不应当拿谎话向天下显示。”他的意思是一定要杀门艺。皇帝恼怒李道邃、源复泄露国事，将二人都降职外任，同时表面上斥责门艺，以此回复武艺。十年后，武艺派大将张文休率海盗进攻登州，皇帝急派门艺征发幽州军队去攻打他们。又派太仆卿金思兰出使新罗，督促新罗军队进攻渤海南部。适逢天气极寒，积雪深达一丈，士卒冻死超过一半，军队无功而返。武艺一直没有停止怨恨他的弟弟，招募刺客进入东都，在道路上伺机刺杀门艺。门艺抵挡住刺客，因此没有死。河南府捕获刺客，将他们全部杀死。武艺死后，渤海私下谥称他为武王。他的儿子钦茂继位，改年号为大兴；诏令让他继承王位及所领土地，钦茂因此赦免境内。天宝末年，钦茂迁都上京，正好在旧国都三百里外的忽汗河东岸。直到玄宗在位结束，入朝进献共二十九次。宝应元年，诏令把渤海作为一个国家，封钦茂为王，进封检校太尉。大历年间来朝二十五次，并把日本舞女十一人献给朝廷。贞元年间，向东南迁都到东京。钦茂死后，私谥为文王。他的儿子宏临早死，族弟元义继位一年，因猜忌暴虐，被国人杀死。众人推举宏临的儿子华玙为王，重新迁回上京，改年号为中兴。华玙死后，谥号为成王。钦茂的小儿子嵩邻继位，改年号为正历，诏令授予他右骁卫大将军，承袭王位。建中、贞元年间共来朝四次。死后谥为康王。他的儿子元瑜继位，改年号为永德。死后谥为定王。他的弟弟言义继位，改年号为硃雀，按旧例承袭王位。死后谥为僖王。他的弟弟明忠继位，改年号为太始，继位一年便死去，谥为简王。其堂叔仁秀继位，改年号为建兴；仁秀的四世祖野勃，是祚荣的弟弟。仁秀很能征讨海北各部，扩张疆土，建立功劳，诏令授他检校司空，承袭王位。元和年间共十五次入朝进献，长庆年间四次，宝历年间两次。大和四年，仁秀死，谥为宣王。他的儿子新德早死，孙子彝震继位，改年号为咸和。第二年，诏令他承袭爵位。文宗在位期间共来朝十二次，会昌年间四次。彝震死后，他的弟弟虔晃继位。虔晃死后，玄锡继位。咸通年间三次入朝进献。起初，渤海王多次派诸生到京师太学学习、了解古今制度；到这时，渤海终于成为海东的强盛国家，土地上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以肃慎旧地为上京，称龙泉府，统辖龙州、湖州、渤州三州。其南面为中京，称显德府，统辖庐、显、铁、汤、荣、兴六州。以貃族旧地为东京，称龙原府，也称栅城府，统辖庆、盐、穆、贺四州。以沃沮旧地为南京，称南海府，统辖沃、睛、椒三州。以高丽旧地为西京，称鸭渌府，统辖神、桓、丰、正四州；另有长岭府，统辖瑕、河二州。以扶馀旧地为扶馀府，常驻精兵防御契丹，统辖扶、仙二州；鄚颉府统辖鄚、高二州。以挹娄旧地为定理府，统辖定、潘二州；安边府统辖安、琼二州。以率宾旧地为率宾府，统辖华、益、建三州。以拂涅旧地为东平府，统辖伊、蒙、沱、黑、比五州。以铁利旧地为铁利府，统辖广、汾、蒲、海、义、归六州。以越喜旧地为怀远府，统辖达、越、怀、纪、富、美、福、邪、芝九州；安远府统辖宁、郿、慕、常四州。另有郢、铜、涑三州，属于独奏州。涑州因为靠近涑沫江，大概就是所谓的粟末水。龙原府东南濒临大海，是通往日本的道路；南海府是通往新罗的道路；鸭渌府是朝贡道路；长岭府是通往营州的道路；扶馀府是通往契丹的道路。当地习俗称王为“可毒夫”，也称“圣王”“基下”。王的命令称为“教”。王的父亲称“老王”，母亲称“太妃”，妻子称“贵妃”，长子称“副王”，其他儿子称“王子”。官署有宣诏省，由左相、左平章事、侍中、左常侍、谏议等官居任。中台省由右相、右平章事、内史、诏诰舍人等官居任。政堂省设大内相一人，地位在左右相之上；左、右司政各一人，地位在左右平章事之下，相当于仆射；左、右允相当于二丞。左六司中，忠部、仁部、义部各设一卿，地位在司政之下；下设爵司、仓部、膳部，各部有郎中、员外郎。右六司为智部、礼部、信部，下设戎司、计部、水部；卿、郎等官依照左六司设置，相当于六部官员。中正台设大中正一人，相当于御史大夫，地位在司政之下；设少正一人。另有殿中寺、宗属寺，都设大令。文籍院设监。令、监之下都有少。太常寺、司宾寺、大农寺，各寺设卿。司藏寺、司膳寺，各寺设令、丞。胄子监设监长。巷伯局设常侍等官。武官有左右猛贲、熊卫、罴卫，南左右卫，北左右卫，各设大将军一人、将军一人。总的说来，他们大体仿照中国制度。按品级确定俸秩，三秩以上穿紫衣，持象牙笏，佩金鱼袋；五秩以上穿绯衣，持象牙笏，佩银鱼袋；六秩、七秩穿浅绯衣，八秩穿绿衣，都持木笏。

译当地风俗所看重的物产有：太白山的菟，南海的昆布，栅城的豉，扶馀的鹿，鄚颉的猪，率宾的马，显州的布，沃州的绵，龙州的绸，位城的铁，庐城的稻，湄沱湖的鲫鱼。水果有九都的李子、乐游的梨。其他风俗同高丽、契丹大致相同。幽州节度府同渤海互相聘问，从营州、平州到京师，大概有八千多里。后来是否继续朝贡，史家没有记载，因此其反叛或归附也无从考察。赞曰：唐朝的恩德真大啊！凡是上天所覆盖的地方，全都臣服并归属唐朝；大海内外没有不设置州县的，于是尊称天子为“天可汗”。自三王以来，从未有超过唐朝的。即使是荒远地区的君长，也要得到唐朝的玺印和旌旗才能建立国家；一旦不来宾服，随即就被夷平捆缚。因此蛮夷的珍宝，接连不断地送到朝廷。唐朝势力达到极盛后便衰落，灾祸从内部转移出来；天宝以后，中原地区残破，王朝官军的戍守，北面不过黄河，西面只到秦州、邠州，衰败延续百年，直到灭亡，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所以说：能够治理自己又治理别人，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列传第一百四十五　东夷 高丽，本是扶馀的另一支。它的土地东面跨海同新罗相隔，南面也跨海同百济相隔，西北渡过辽水同营州相接，北面是靺鞨。高丽君主居住在平壤城，也称长安城，就是汉代的乐浪郡，距离京师五千多里；城郭随着山势曲折环绕，南面临浿水，国王在城左边修筑宫殿。水道有大辽水、少辽水：大辽水发源于靺鞨西南的山中，向南流经安市城；少辽水发源于辽山以西，也向南流，有梁水发源于塞外，向西流并入少辽水。有马訾水发源于靺鞨的白山，水色像鸭头，因此称为鸭渌水；流经国内城西面，同盐难水汇合，又向西南流到安市，注入大海。平壤在鸭渌水东南，靠大型船只渡人，因此把鸭渌水凭借为护城壕。官职总共有十二级：第一是大对庐，也有人称为吐捽；第二是郁折，主管图籍文簿；第三是太大使者；第四是帛衣头大兄。所谓“帛衣”，就是先人，掌握国家政权，三年更换一次；如果任职出色，也可以不更换。凡是更换之日，如有人不服，便相互攻战，国王就关闭宫门自守，最后取胜的人听任他担任此职；第五是大使者；第六是大兄；第七是上位使者；第八是诸兄；第九是小使者；第十是过节；第十一是先人；第十二是古邹大加。全国有州县六十个。大城设置傉萨一人，相当于都督；其余城设置处闾近支，也称道使，相当于刺史。各职均有参佐，分别主管事务。又有大模达，相当于卫将军；末客，相当于中郎将。全国分为五部：一是内部，就是汉代的桂娄部，也称黄部；二是北部，就是绝奴部，有时称后部；三是东部，就是顺奴部，有时称左部；四是南部，就是灌奴部，也称前部；五是西部，就是消奴部。国王穿五彩服，戴白罗制成的冠，革带都用金扣。大臣戴青罗冠，次一级戴绛罗冠，冠上插两根鸟羽，用金银相间的扣饰；穿宽袖衫、大口裤，系白韦带，穿黄皮鞋。平民穿粗布衣，戴弁。女子头戴巾帼。民间喜欢下棋、投壶和踢球。饮食使用笾、豆、簠、簋、罍、洗等器具。居住依傍山谷，用茅草盖屋，只有王宫、官府和佛寺用瓦。贫困百姓在隆冬挖造长坑，燃烧微火取暖。他们治理国家，法律严峻，用来约束下民，所以犯法的人很少。叛乱者用火把聚集烧灼身体，然后斩首，并没收其家产。投降、战败、杀人以及抢劫者处斩；盗窃者按所盗财物十倍赔偿；杀死牛马者没入官府为奴婢，因此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婚嫁不用财币，收受财币的人以此为耻。为父母服丧三年，兄弟服丧超过一个月便除服。民间多建淫祠，祭祀灵星以及太阳、箕子、可汗等神。国都左边有一个大洞，叫作神隧；每年十月，国王都亲自祭祀。人们喜欢学习，即使穷乡僻里的小户人家，也互相勉励，以能学习为荣。道路两旁都建造高大的房屋，称为局堂，未婚子弟聚集在那里，诵读经书，学习射箭。隋朝末年，高丽王高元去世，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建武继位。武德初年，两次派使者入朝。高祖下书与高丽修好，约定将在中原的高丽人护送回去，在高丽的中原人由皇帝下令遣返回国。于是建武把逃亡者全部搜捕，交给有关官府，共近万人。三年后，唐朝派使者授建武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又命道士携带佛道形像和法物前往，为他讲解《老子》。建武非常高兴，率领国人共同听讲，每天有几千人。皇帝对身边的人说：“名分和实际应当相称。高丽虽然向隋称臣，却最终抗拒隋炀帝，为什么还要称臣呢？朕致力于使百姓安定，何必要接受它的臣服？”裴矩、温彦博进谏说：“辽东本来是箕子的国家，魏、晋时期仍属旧有封域，不能不使其称臣。中原与夷狄的关系，就像太阳与群星，不能反而屈居其下。”皇帝这才停止此议。第二年，新罗、百济上书，说建武封闭道路，使它们不能入朝，并且多次侵扰。皇帝下诏命散骑侍郎硃子奢持节前往晓谕和解。建武谢罪，于是请求同两国讲和。太宗已经擒获突厥颉利可汗，建武派使者祝贺，并献上疆域地图。皇帝下诏命广州司马长孙师前往，埋葬隋军遗骸，毁掉高丽所建的京观。建武害怕，于是修筑长城一千里，东北起于扶馀，西南连接大海。过了很久，建武派太子桓权入朝进献地方特产。皇帝厚加赏赐，并下诏命使者陈大德持节前往答谢慰劳，同时考察高丽的情况。陈大德进入高丽后，厚厚馈赠官吏守令，完全探知了高丽的细微情况。他见到流落高丽的中原人，便替他们询问亲戚的生死存亡，人人都流下眼泪，因此所到之处，男女都夹道观看。建武大规模陈列军队给使者看。陈大德回来奏报，皇帝很高兴。陈大德又说：“听说高昌灭亡后，其大对庐三次到馆舍迎接使者，都给予特别礼遇。”皇帝说：“高丽的土地不过四郡，我派几万士卒攻打辽东，各城必然相救；我再用水军从东莱渡海直趋平壤，确实容易取胜。不过天下刚刚平定，不想劳烦百姓罢了。” 有个叫盖苏文的人，有时称盖金，姓泉氏。他自称生在水中，以此迷惑众人。性情残忍暴虐。他的父亲担任东部大人、大对庐，去世后，盖苏文应当继承职位，但国人厌恶他，不让他即位。他叩头向众人谢罪，请求暂代职务，并说如果有不能胜任之处，即使被废黜也不后悔。众人怜悯他，于是让他继位。他残暴凶狠，行事违背道义。众大臣和建武商议要诛杀他，盖苏文察觉后，把各部人马全部召集起来，欺骗他们说要举行大规模阅兵，并摆设酒食，请大臣们到场观看；宾客到齐后，便把他们全部杀死，共一百多人。他驰入宫中杀死建武，把建武的尸体残酷肢解后投入沟中。又拥立建武弟弟的儿子藏为王，自己担任莫离支，专擅国政，大概相当于唐朝的兵部尚书兼中书令。他相貌魁伟俊美，胡须美好，冠帽衣服都用金饰，身佩五把刀，左右之人没有谁敢抬头看他。他让贵人伏在地上，踩着他们上马。出入时都有军队护卫，高声呼喝，严厉驱逐行人；行人害怕得四处逃窜，甚至有人掉入坑谷。皇帝听说建武被臣下杀害，十分悲悯，派使者持节前往吊祭。有人劝皇帝可以趁机讨伐高丽，皇帝不愿趁丧事讨伐罪人，于是授藏为辽东郡王、高丽王。皇帝说：“盖苏文杀害君主、篡夺国家，朕取高丽易如反掌，只是不愿劳烦百姓，怎么办呢？”司空房玄龄说：“陛下的将士勇猛，力量有余，却收敛兵锋而不用，正是所谓‘止戈为武’。”司徒长孙无忌说：“高丽没有派一名使者来报告国难，应当赐书安慰它，暂且隐去祸患，抚慰其遗民，它自然会听从命令。”皇帝说：“好。”

译正逢新罗派使者上书说：“高丽、百济联合讲和，将要讨伐我国。谨向天子归命。”皇帝问：“怎样才能免除灾难？”使者说：“计策已经用尽了，只有请陛下哀怜救助！”皇帝说：“我派偏师率领契丹、靺鞨进入辽东，可以使你国缓解一年，这是第一策。我赐给你国几千件绛袍和丹色旗帜，送到后把它们竖立在阵地上；两国看见后，以为唐军已经到来，必然逃走，这是第二策。百济依仗海洋，不修治武器，我用几万水军袭击它；而且你国是女王统治，所以屡被邻国欺侮，我派宗室统领你国，等局势安定后再让你们自行守卫，这是第三策。使者认为哪一策可取？”使者无法回答。于是皇帝派司农丞相里玄奖持玺书责备高丽，并命他劝阻高丽不要进攻。使者尚未到达，盖苏文已经攻取新罗两座城。里玄奖宣谕皇帝旨意，高丽答道：“从前隋朝侵略我国，新罗乘机夺取我国五百里土地；如今不把这些土地全部归还，战争就不会停止。”里玄奖说：“过去的事情哪里值得再谈？辽东本来是中原的郡县，天子尚且不取，高丽怎么能违抗诏令？”高丽不听。里玄奖回来奏报，皇帝说：“莫离支杀害君主，残暴统治臣民，使怨恨痛苦充斥道路，我出兵难道会没有名义吗？” 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出兵渡过辽水而取胜，当然很好；万一不能取胜，还要再次出兵。反复用兵，安危就无法预料。”兵部尚书李勣说：“不是这样。从前薛延陀侵犯边境，陛下想追击，魏徵苦苦进谏才停止。假如当时追击，恐怕一匹马也不能活着回来；后来薛延陀又反叛骚扰，至今仍令人遗憾。”皇帝说：“确实如此。但只因一次谋划失误便责怪魏徵，今后谁还替我谋划呢？”新罗多次请求援助，于是皇帝下令调发四百艘吴地船只运输粮食，又诏令营州都督张俭等率幽州、营州军以及契丹、奚、靺鞨等军出兵讨伐。正逢辽水泛滥，军队撤回。莫离支害怕，派使者送来金帛，皇帝不接受。使者又说：“莫离支派五十名官员入宫宿卫。”皇帝愤怒地斥责使者说：“你们向高武王委身效忠，却不能守节死义，反而替逆贼之子谋划，不能赦免！”于是把他们全部下狱。于是皇帝想亲自率军讨伐高丽，召集长安的年高有德者慰劳他们，说：“辽东本来是中原的土地，莫离支又杀害君主，朕将亲自前往经营治理，所以同父老约定：你们的儿子或孙子如果跟随朕出征，朕一定抚慰照料他们，不必忧虑。”随即厚赐布帛和粮食。群臣都劝皇帝不要亲征，皇帝说：“我知道了，舍弃根本而趋向枝末，放弃高处而取下处，舍近处而前往远方，这三件事都是不祥之事，讨伐高丽正是如此。然而盖苏文弑杀君主，又杀戮大臣以逞凶，一国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救援，只是议论此事的人还没有看清罢了。”于是向北把粮食运输到营州，向东把粮食储存在古大人城。皇帝到洛阳后，任命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常何、左难当为副职，冉仁德、刘英行、张文干、庞孝泰、程名振为总管，率领江南、吴地、京城、洛阳招募的士兵共四万人，带吴地战船五百艘，渡海直趋平壤。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江夏王道宗为副职，张士贵、张俭、执失思力、契苾何力、阿史那弥射、姜德本、曲智盛、吴黑闼为行军总管，隶属于李勣，率骑兵六万人直趋辽东。皇帝下诏说：“朕所经过的地方，营地不必修饰，饮食不必丰盛奇特；可以涉水通过的地方不要架桥；朕的行在若不靠近州县，不要让学生和年高者前来迎接拜见。” 朕过去拿起武器平定祸乱时，连一个月的储粮都没有，却仍然所向披靡。如今幸而家家给足、人人丰衣足食，只担心百姓劳于转运粮饷，所以驱赶牛羊来供给军队。而且朕一定取胜有五个原因：以我方强大攻击敌方弱小，以我方顺义讨伐敌方叛逆，以我方安定乘敌方混乱，以我方安逸对付敌方疲劳，以我方喜悦对付敌方怨恨，难道还会担心不能取胜吗！”又征发契丹、奚、新罗、百济各国君长的军队，全部会合出征。贞观十九年二月，皇帝从洛阳出发，驻扎在定州，对左右说：“如今天下已经大定，只有辽东尚未归顺；若留给后代，后代凭借兵马强盛，谋臣又引导他们征伐，丧乱就会重新开始。因此朕亲自取下它，不给后世留下忧患。”皇帝坐在城门上，军队经过时，逐一抚慰士卒；有病的亲自探视，并命州县为他们治疗，士卒非常高兴。长孙无忌上奏说：“天下的符节、鱼符都随军而行，但宫官只有十人，天下人会认为陛下轻视神器。”皇帝说：“士卒渡辽的有十万人，全都离开家室。朕只带十人随从，还嫌他们太多，你不要再说了！”皇帝亲自带着装箭的橐房，把两具箭箙系在马鞍上。四月，李勣渡过辽水，高丽人都据城防守。皇帝大规模犒赏士卒，在幽州以南设帐，下诏命长孙无忌誓师，然后率军向东进发。李勣攻打盖牟城，攻下后，得到两万户、粮食十万石，把这片地方设置为盖州。程名振攻打沙卑城，夜里从西面进入，城池崩溃，俘获男女八千人，并派游兵在鸭绿水上活动。李勣于是包围辽东城。皇帝驻扎在辽泽，下诏埋葬隋军暴露在外的遗骨。高丽从新城、国内城派出四万骑兵救援辽东。道宗率张君乂迎战，张君乂退却。道宗率骑兵追击，高丽军纷纷退避；唐军夺取桥梁，收拢散兵。道宗登高望见高丽军阵势喧乱，急速进攻，将其击破，斩首一千多人，并把张君乂处死示众。皇帝渡过辽水，拆除桥梁和栈道，以坚定士卒的决心。在首山扎营，亲自来到城下，看见士卒填塞壕沟，便分担土石，有重的还亲自在马上搬运。群臣震惊恐惧，争相挟土块前进。城中有硃蒙祠，祠内有锁甲、锐利的矛，高丽人妄称这些是前燕时代上天降下的兵器。城池被围得危急时，他们装饰美女来嫁给神祇，谎称硃蒙高兴了，城池一定能够保全。李勣排列抛石车，把大石投过三百步，所击中的地方立即崩溃；高丽人堆积木材筑楼，结成绳网，却无法抵挡。唐军用冲车撞击城墙上的棚屋，将其撞碎。当时百济进献金色旗帜和铠甲，又用玄金制成五彩纹饰的山文铠，士卒穿着它随军出战。皇帝与李勣会合，铠甲的光芒照耀得如同太阳。正逢南风猛烈，士卒放火焚烧城池西南部，火焰蔓延到城中，房屋几乎烧尽，被大火烧死的人有一万多人。唐军众人登上城墙，高丽兵用盾牌蒙护身体抵抗，士卒举起长矛猛刺，滚木、礌石像雨一样落下，城池于是崩溃。俘获精兵一万人、民户四万、粮食五十万石。将这片地方设置为辽州。当初，皇帝从太子所属的行在出发，留下一个烽火台，约定攻下辽东后举烽火；这一天，烽火传入边塞。

译唐军进攻白崖城。城池背靠山岭，旁有崖水，地势极其险要。皇帝在城西北扎营。高丽将领孙伐音暗中请求投降，但城中人不能统一意见。皇帝赐给他一面旗帜说：“如果投降，就把它竖在城墙上作为凭信。”不久，城上举起旗帜，城中人都以为唐军已经登城，于是投降。起初，孙伐音中途后悔，皇帝很愤怒，约定攻城后把俘虏交给诸将。到这时，李勣说：“士卒奋勇争先，是因为贪图俘获。如今城池危急将要攻下，不可以答应投降而使士卒寒心。”皇帝说：“将军说得对。但纵容军队杀戮、掠夺别人的妻子儿女，朕不忍心。将军部下有功的人，朕可以用府库中的财物赏赐他们，或许可以借将军之名赎回一座城吧。”共俘获男女一万人、士兵二千人。把这片地方设置为岩州，任命孙伐音为刺史。莫离支派加尸人七百人驻守盖牟，李勣俘获了他们。他们请求为唐军效力，皇帝说：“你们家属都在加尸，如今替我作战，家属将被全部杀死。为了一个人的力量而灭掉一个家族，不可以。”于是登记造册后释放了他们。唐军驻扎在安市。此时，高丽北部傉萨高延寿、南部傉萨高惠真率领军队和靺鞨部众十五万人前来救援。皇帝说：“如果他们整顿军队连接安市扎营，占据高山，取城中粮食食用，又任由靺鞨掠夺我军的牛马，那么攻城就不能取胜，这是上策。攻下安市后连夜撤走，是中策。如果同我军正面交战，就会被擒获。”有位大对庐替高延寿谋划说：“我听说中原发生动乱，豪杰一起奋起；秦王神武，敌军没有坚城可以抵挡，所向无敌，最终平定天下，南面称帝，北狄、西戎没有不称臣的。如今他倾国而来，谋臣重将全都在军中，锋芒不可抗拒。现在不如驻军拖延时间，暗中派奇兵切断唐军粮道；不到一个月，唐军粮食就会耗尽，想战不能战，回去又没有道路，那时才可以取胜。”高延寿不听，率军距离安市四十里驻扎。皇帝说：“高丽人已经落入我的计策了。”命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率突厥一千骑兵试探敌军。高丽军常常把靺鞨精锐放在前面，阿史那社尔与其交战后退却。高延寿说：“唐军容易对付。”于是前进一舍，依山麓列阵。皇帝下诏对高延寿说：“我因为你们有强臣杀害君主，前来问罪；如今交战，并不是我的本意。” 高延寿认为皇帝说的是真话，便按兵等待。皇帝夜里召集诸将，命李勣率步骑兵一万五千人在西岭列阵，正面对着敌军；长孙无忌、牛进达率精兵一万人从敌军背后的狭谷出击；皇帝率骑兵四千人放倒旗帜，奔向敌军北山，并命令各军说：“听到鼓声就进攻。”皇帝张设帐幕作为朝堂，说：“明天中午，要在这里接受敌军投降。”这天夜里，有流星坠入高延寿军营。第二天早晨，敌军看到李勣的军队少，便首先交战。皇帝望见长孙无忌军队扬起的尘土，命令鼓角齐鸣，兵马旗帜从四面合围。敌军惊慌疑惑，正要分兵抵御，军阵已经喧乱。李勣率步兵用长槊将其击败，长孙无忌乘势从后追击，皇帝亲自从山上驰马冲下，敌军大乱，斩首二万级。高延寿收拢余众，依山固守；长孙无忌、李勣合兵包围，拆掉河上的桥梁，断绝其退路。皇帝勒住马缰观看敌军营垒，说：“高丽倾全国而来，我一挥军旗就将其击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啊！”于是下马拜了两拜，向上天感谢保佑。高延寿等估量形势已经穷尽，便率全军投降。他们进入辕门后跪着前进，拜手请求处置。皇帝说：“以后还敢同天子交战吗？”他们惊恐流汗，无法回答。皇帝登记酋长三千五百人，全部授予官职，允许迁入内地；其余部众三万人释放回去；诛杀靺鞨三千多人；缴获马、牛十万头，明光铠一万领。高丽大为震惊恐惧，后来黄城、银城两城自行撤离，方圆数百里看不到炊烟。于是用驿马向太子报告，又赐书给各位大臣说：“朕亲自统军，战果如此，怎么样？”因而把皇帝驻跸的山命名为驻跸山，绘制破阵图，并刻石记载功劳。任命高延寿为鸿胪卿，高惠真为司农卿。候骑抓获一个侦察人员，皇帝解开他的捆绑。他自称已经三天没有进食，皇帝命人给他饭吃，赐给他草鞋，并遣送他说：“回去告诉莫离支，如果需要同军中商议进退，可以派人到我这里来。”皇帝每次扎营都不挖壕沟、不筑营垒，只谨慎布置侦察；即使士卒运送粮食时只有单骑护送，敌军也不敢劫掠。皇帝同李勣商议攻打哪里。皇帝说：“我听说安市地势险要，守军强悍，莫离支攻打它也不能攻下，因而把它交给我们。建安依仗险要，交通断绝，粮食多而士卒少；如果出其不意攻打它，两城就无法相互救援。攻下建安，安市就在我们的腹心之中。”李勣说：“不是这样。应当把粮食囤积在辽东，却向西攻打建安，敌军将会阻断我们的归路；不如先攻安市。”皇帝说：“好。”于是进攻安市，但没有攻下。高延寿、惠真谋划说：“乌骨城的傉萨已经年老，早晨进攻，晚上就可以攻下。攻下乌骨城，平壤就可以夺取了。”群臣也认为张亮的军队驻扎在沙城，召来后一天一夜就能到达；如果攻取乌骨城，渡过鸭绿水，逼近高丽腹地，这是很好的计策。长孙无忌说：“天子用兵不能侥幸。安市有十万军队在我军后方，不如先将其击破，再驱兵南下，这是万全之势。”于是停止了这个计划。安市城中看见皇帝的旌旗，便登上城墙喧叫，皇帝很愤怒。李勣请求攻破城池后把城中男子全部杀掉。高丽人听说后，果然拼死作战。江夏王道宗修筑距闉，进攻城池东南面，高丽人增高城墙防守。李勣进攻西面，撞车撞坏城墙后，高丽人随即编结栅栏筑楼防守。皇帝听见城中鸡、猪的叫声，说：“围城已经很久了，城外却没有炊烟。如今鸡猪鸣叫，一定是要杀牲畜犒劳士卒，敌军将要在夜间出城。” 皇帝下诏严密戒备军队。丙夜时分，高丽数百人用绳索从城上缒下，全部被擒。道宗用树枝编裹泥土堆积起来，距闉修成后逼近城墙不到几丈。果毅都尉傅伏爱守在那里，从高处推压城墙，城墙将要坍塌；傅伏爱却私自离开所部，高丽兵便从坍塌处冲出，占据缺口并挖壕沟截断道路，堆积柴火，环绕盾牌坚守。皇帝大怒，斩杀傅伏爱，并命诸将进攻，连续三天也没有攻克。

译皇帝下诏撤军，拔出辽州、盖州两州的百姓带回。军队经过安市城下时，城中屏息不动，放倒旗帜；酋长登城拜了两拜。皇帝赞许他们守城有功，赐绢一百匹。辽州的粮食还剩十万斛，士卒取用仍未能取尽。皇帝到达渤错水，那里泥泞难行，八十里内车马无法通行。长孙无忌、杨师道等率一万人砍伐树木、修筑道路，又把车辆连接起来架成桥梁；皇帝亲自骑马背柴，帮助服役。十月，军队终于渡过此地，雪下得很大，皇帝下诏让沿途点燃火堆，等待后续部队渡过。出发时士卒十万人、马一万匹；等到回来，因病死伤等原因只损失一千多人，马匹死了十八匹。水军七万人，死亡也只有几百人。皇帝下诏把战死者的遗骸集中葬在柳城，用太牢祭祀；皇帝亲临哭祭，随从大臣都流泪。皇帝统率飞骑进入临渝关，皇太子在道路左边迎接。起初皇帝同太子分别时，穿着粗布袍，说：“等见到你时再换。”这件袍子穿了两个时辰没有更换，已经磨破出洞。群臣请求换衣，皇帝说：“士卒都穿破衣，我怎么能换新衣呢？”到了这里，太子进献洁净的衣服，皇帝才换上。辽东投降的男女一万四千人，按规定应没为奴婢，先集中在幽州，准备分赏给士卒。皇帝想到父子、夫妻将要离散，便下诏有关官府用布帛赎回他们，赦免为平民。众人排列拜谢，欢呼起舞，连续三天不停。高延寿投降后，因为忧惧而死，只有高惠真到了长安。第二年春天，藏派使者进献地方特产，并且谢罪；又献上两个女子。皇帝命令将她们送回，对使者说：“美色是人们所看重的，但我怜悯她们离开亲人而使内心悲伤，所以我不收取。”起初，军队撤回时，皇帝把弓箭和服饰赐给盖苏文；盖苏文接受了，却不派使者致谢，于是皇帝下诏削除高丽的朝贡资格。又过了一年三月，皇帝下诏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李海岸为副职，从莱州渡海；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右屯卫大将军郑仁泰为副职，率领营州都督府的军队，从新城道进军。军队驻扎南苏、木底，高丽军交战失败，焚烧了外城。七月，牛进达等攻取石城，进攻积利城，斩首数千，便都撤回。藏派儿子莫离支高任武入朝，趁机谢罪。贞观二十二年，皇帝下诏任命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为副职，从海道进入高丽。部将古神感在曷山同高丽交战，高丽军溃败；高丽军乘夜袭击唐军船只，唐军设伏将其击破。薛万彻渡过鸭绿水，驻扎在泊灼城，距离城四十里安营。高丽人害怕，全部放弃城邑居所逃走。高丽大酋所夫孙拒战，薛万彻将其击杀，于是包围城池，击破高丽三万援兵，便撤回。皇帝同长孙无忌商议说：“高丽因我军进入而困顿，户口损失，田地年年不能收获；盖苏文修筑城池、增高城墙，百姓饥饿，倒毙在沟壑中，已经不堪困敝。明年出动三十万军队，由你担任大总管，一举便可灭掉高丽。”于是下诏让剑南大规模治理、制造船只。蜀人愿意把财物运到江南，按财物价值折算造船，每船需要缣帛一千二百匹。巴、蜀地区大为骚动，邛、眉、雅三州的獠人都反叛，朝廷调发陇西、峡内军队二万人将其击定。当初，皇帝决定攻取高丽，因此下诏命陕州刺史孙伏伽、莱州刺史李道裕在三山浦、乌胡岛储备粮食和军械，越州都督修治大型楼船、并列船只以待出征。正逢皇帝去世，于是这些安排全部停止。藏派使者前来慰问。永徽五年，藏率靺鞨军队攻打契丹，在新城交战。大风刮起，箭射出后都被风吹回反弹，契丹趁机进攻，高丽大败。契丹放火烧野后再次交战，死者相互枕藉，尸体堆积起来埋成坟墓。高丽派使者报告胜利，高宗在朝廷上发布露布。永徽六年，新罗控告高丽、靺鞨夺取北境三十座城，请求天子哀怜救援。皇帝下诏命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率军讨伐。军队到达新城，击败高丽军，焚烧外城和村落后撤回。显庆三年，又派程名振率薛仁贵进攻，没有攻克。又过两年，天子已经平定百济，于是命左骁卫大将军契苾力何、右武卫大将军苏定方、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率诸将从浿江、辽东、平壤诸道出兵讨伐。龙朔元年，大规模征募士兵，任命设置各路将领。天子想亲征，蔚州刺史李君球进言：“高丽不过是小小丑类，何至于倾尽中原力量去对付它？假如高丽灭亡后，必须再派兵驻守；派得少了，威势不能振作，派得多了，百姓又不得安宁，这样天下就会疲于转运和戍守。臣认为，与其征伐，不如不征伐；与其灭掉，不如不灭掉。”又正逢武后苦苦劝阻，皇帝才停止亲征。八月，苏定方在浿江击破高丽军，夺取马邑山，于是包围平壤。第二年，庞孝泰率岭南军队驻扎蛇水，盖苏文进攻他，全军覆没；苏定方解除围困后撤回。乾封元年，藏派儿子男福跟随天子到泰山举行封禅。男福回来后，盖苏文去世，其子男生继任莫离支；男生有弟弟男建、男产，兄弟彼此怨恨。男生占据国内城，派儿子献诚入朝求救，盖苏文的弟弟泉净土也请求割地投降。于是皇帝下诏任命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左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偘为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薛仁贵、左监门将军李谨行为后军随行。九月，庞同善击破高丽军，男生率军前来会合。皇帝下诏授男生特进、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又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同契苾何力、庞同善合力进军。皇帝下诏命独孤卿云从鸭绿水道进军，郭待封从积利道进军，刘仁愿从毕列道进军，金待问从海谷道进军，全部担任行军总管，接受李勣节制；并把燕、赵地区的粮食转运到辽东。第二年正月，李勣率军前进，驻扎在新城，同诸将谋划说：“新城是敌人的西部边境，如果不先图取，其他城池就不容易攻下。”于是驻军西南山，逼近城池，城中人捆绑守城酋长出城投降。李勣继续进攻，攻下十六座城。郭待封率水军渡海，直趋平壤。

译乾封三年二月，李勣率薛仁贵攻下扶馀城，其他三十座城都表示归顺。庞同善、高偘守卫新城，男建派兵袭击他们，薛仁贵救援高偘，在金山交战，没有取胜。高丽军击鼓进攻，锐气非常盛。薛仁贵横向攻击，大败高丽军，斩首五万级，攻下南苏、木底、苍岩三城，率军夺取土地，同李勣会合。侍御史贾言忠奉命计议军务回来，皇帝问军中情况如何。他回答说：“一定能攻克。从前先帝讨伐高丽不能如愿，是因为敌军没有内应。俗话说：‘军中没有向导，走到半路就会返回。’如今男生兄弟之间争斗，为我们做向导；敌人的虚实，我全都知道；再加上将领忠诚、士卒效力，所以臣说一定能攻克。而且高丽的秘记说：‘不到九百年，将有八十岁的名将灭掉它。’高氏自汉代以来建立国家，如今正好九百年，李勣也正好八十岁。敌军又连年饥荒，百姓互相掠夺、买卖，地震使土地裂开，狼和狐狸进入城中，虫豸在城门打洞；人心危惧惊骇，这次行动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男建率五万军队袭击扶馀城，李勣在萨贺水边将其击破，斩首五千级，俘获三万人，缴获的器械、牛马数量也相当可观。进军攻下大行城。刘仁愿同李勣会合时误了期限，召回后本应处死，皇帝赦免他，改为流放姚州。契苾何力在鸭绿水同李勣军会合，攻下辱夷城，随后集合全部军队包围平壤。九月，藏派男产率领一百名首领竖起白色旗帜投降，并请求入朝，李勣以礼接见。男建仍然固守，多次出战而屡次失败。大将浮屠信诚派间谍约定作为内应。第五天，城门全部打开，唐军呐喊着冲入，焚烧城门，四面火焰升起。男建处境窘迫，急忙自刺，但没有死。唐军擒获藏、男建等人，共收取高丽五部、一百七十六城、六十九万户。皇帝下诏命李勣取便道把俘虏献到昭陵，然后凯旋。十二月，皇帝坐在含元殿，召见李勣等人，在朝廷上清点俘虏。因藏一向受男建胁迫控制，赦免藏，授为司平太常伯；授男产为司宰少卿；把男建流放黔州；把百济王扶馀隆流放岭外；授献诚为司卫卿；授信诚为银青光禄大夫；授男生为右卫大将军；授契苾何力为左卫大将军；李勣兼任太子太师；薛仁贵任威卫大将军。把高丽土地分置为九个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个县。重新设置安东都护府，提拔有功的豪强首领，授予都督、刺史、县令等官职，让他们同中原官员共同治理。薛仁贵担任都护，统率军队镇守那里。这一年举行郊祭，因为高丽平定，向上天报告并感谢成功。总章二年，迁徙三万高丽百姓到江淮、山南地区。大长钳牟岑率众反叛，拥立藏的外孙安舜为君主。皇帝下诏命高偘担任东州道行军总管，李谨行担任燕山道行军总管，共同讨伐他们；又派司平太常伯杨昉安抚接纳逃亡的余众。安舜杀死钳牟岑，逃往新罗。高偘把安东都护府的治所迁到辽东州，在安市击破叛军，又在泉山击败他们，俘获新罗援军二千人。李谨行在发庐河击破叛军，再次交战，俘获、斩杀的人以万计。此时平壤残破，已不能组织军队，众人相继逃奔新罗，过了四年才平定。起初，李谨行留下妻子刘氏守卫伐奴城，敌军进攻，刘氏披甲整顿军队防守，敌军退去。皇帝嘉奖她，封为燕郡夫人。仪凤二年，授藏为辽东都督，封朝鲜郡王，让他返回辽东以安抚剩余百姓；先前编入内地州县的侨民，都赦免并遣返回去；把安东都护府迁到新城。藏同靺鞨谋划反叛，事情尚未发动，便被召回，流放邛州；把他的部众分置在河南、陇右，弱小贫困者留在安东。藏于永淳初年去世，追赠卫尉卿，葬在颉利墓的左边，并在墓道上立碑。旧城往往归入新罗，剩余部众分散逃往突厥、靺鞨，从此高氏的君长全部断绝。垂拱年间，以藏的孙子宝元为朝鲜郡王。圣历初年，晋升为左鹰扬卫大将军，改封忠诚国王，命他统领安东旧部，但他没有成行。第二年，任命藏的儿子德武为安东都督，后来逐渐在本国自立。到元和末年，仍派使者进献乐工，据说就是这样。百济，是扶馀族的另一支。距离京师向东六千多里，位于海滨南岸；西面与越州相邻，南面是倭，北面是高丽，都要渡海才能到达；东面是新罗。国王居住在东城、西城两座城中。官职中有内臣佐平，负责宣布、传达号令；内头佐平主管府库积聚；内法佐平主管礼仪；卫士佐平掌管禁卫军；朝廷佐平主管刑狱；兵官佐平掌管外部军队。国家分为六方，每方统辖十郡。大姓有八个：沙氏、燕氏、[B125]氏、解氏、贞氏、国氏、木氏、{艹曰}氏。法律规定：谋反叛逆者处死，没收其家产；杀人者，缴纳相当于三个奴婢的财物赎罪；官吏受贿以及盗窃，按三倍赔偿，并终身禁锢。风俗同高丽相同。境内有三座岛，出产黄漆；六月刺取漆液，漆色像黄金。国王穿大袖紫袍、青锦裤，系白色皮带，穿黑皮鞋，戴黑罗冠，冠上装饰金花。群臣穿绛色衣服，冠上装饰银花。禁止百姓穿绛色、紫色衣服。百济有文字典籍，记录时日月份同中原人一样。武德四年，百济王扶馀璋开始派使者进献果下马，从此多次入朝进贡。高祖册封他为带方郡王、百济王。后来第五年，百济进献明光铠，并控告高丽阻塞进贡道路。太宗即位后的贞观初年，下诏派使者平息他们的怨恨。百济又同新罗世代结仇，多次相互侵犯，皇帝赐玺书说：“新罗是朕的藩臣，也是你的邻国。听说你们多次相互侵扰暴虐，朕已经下诏让高丽、新罗重修和好。你应当忘掉过去的怨恨，体察朕的本意。”扶馀璋奉表谢罪，但战争也没有停止。他再次派使者入朝，进献铁甲、雕饰的斧头，皇帝优厚慰劳，赐绢帛三千段。贞观十五年，扶馀璋去世，使者穿着丧服奉表说：“君外臣百济王扶馀璋去世。”皇帝在玄武门为他举哀，追赠光禄大夫，赙赠非常丰厚。命祠部郎中郑文表册立他的儿子义慈为柱国，继承王位。义慈侍奉父母孝顺，同兄弟友爱，当时人称他为“海东曾子”。第二年，他同高丽联合讲和，进攻新罗，攻取四十多座城，派兵驻守。又谋划攻取棠项城，切断新罗的进贡道路。新罗告急，皇帝派司农丞相里玄奖携带诏书前往晓谕，调解双方。后来听说皇帝新近讨伐高丽，百济便乘机攻取新罗七座城；过了很久，又夺取十多座城，于是停止入朝进贡。高宗即位后，义慈才派使者前来。皇帝下诏对义慈说：“海东三国，建立基业已经很久，土地本来就犬牙交错。近来彼此争斗、相互侵略，没有一年安宁，新罗的高城、重镇都被你兼并，新罗走投无路，只好向朕求助，请求你归还土地。从前齐桓公统一诸侯，尚且保存将亡之国，何况朕是天下万方的君主，难道能不怜悯它的危难吗？你兼并的城池应当归还，新罗俘获的百姓也应交还给你。若不接受诏令，就任凭你决战，朕将征发契丹等国，渡过辽水深入进攻。你可以仔细考虑，不要后悔！”

译永徽六年，新罗控告百济、高丽、靺鞨夺取北境三十座城。显庆五年，皇帝下诏命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大总管，率左卫将军刘伯英、右武卫将军冯士贵、左骁卫将军庞孝泰，征发新罗军队讨伐百济，从城山渡海。百济守卫熊津口，苏定方纵兵进攻，百济大败。唐军乘潮扬帆前进，直趋真都城，行军一舍后停下。百济集中全部军队抵抗，又被唐军击破，斩首一万多人，攻下真都城。义慈挟持太子隆逃往北部边境，苏定方包围他们。义慈的次子泰自立为王，率众固守。义慈的孙子文思说：“国王和太子都还在，叔父却自行称王；如果唐军撤走，我们父子怎么办？”于是同左右之人用绳索从城上缒出，百姓都跟随他，泰无法阻止。苏定方命士卒登上城墙竖立旗帜，泰打开城门投降。苏定方擒获义慈、隆以及小王孝演和酋长五十八人，押送到京师；平定百济五部、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万户。于是分置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个都督府，提拔酋长首领治理各地。命郎将刘仁愿守卫百济城，左卫郎将王文度担任熊津都督。九月，苏定方把俘虏带来朝见，皇帝下诏释放他们，不予诛杀。义慈因病去世，追赠卫尉卿，允许他的旧臣前往临丧；下诏将他葬在孙皓、陈叔宝墓的左边，授隆为司稼卿。王文度渡海后去世，以刘仁轨代替他。璋的侄子福信曾经统率军队，于是和僧人道琛占据周留城反叛，并从倭国迎来故百济王子扶余丰，拥立他为王。百济西部都响应，率军包围刘仁愿。龙朔元年，刘仁轨调发新罗军前往救援。道琛在熊津江两岸修筑两座营垒，刘仁轨和新罗军夹击他们；他们逃入营垒，争夺桥梁时坠水淹死的有一万人，新罗军于是退回。道琛据守任孝城，自称领军将军；福信自称霜岑将军。道琛派人告诉刘仁轨说：“听说唐朝和新罗约定，攻破百济后，不论老少全部杀掉，再把百济国土赐给新罗。我们与其坐等死亡，不如交战。”刘仁轨派使者带信答复劝说，道琛十分傲慢，把使者安置在馆舍外面，轻慢地答道：“使者的官职低微，而我是我国的大将，按礼不应接见。”只派人把使者送走。刘仁轨因为兵力少，便暂时休整军队、积蓄威势，请求联合新罗谋划进攻。福信不久杀掉道琛并吞并他的军队，扶余丰无法制约他。龙朔二年七月，刘仁愿等人在熊津击败福信，攻下支罗城；夜间逼近真岘城，天亮时攻入，斩首八百级，新罗的粮饷道路才得以打通。刘仁愿请求增援军队，诏令右威卫将军孙仁师任熊津道行军总管，调发齐地军队七千人前往。福信专擅国政，谋划杀死扶余丰；扶余丰率亲信杀掉福信，并与高丽、倭国联合讲和。刘仁愿得到齐地军队后，士气振奋，于是和新罗王金法敏率领步兵、骑兵，同时派刘仁轨率领水军，从熊津江一同进发，直奔周留城。扶余丰的军队驻扎在白江口，交战四次都被唐军击败，焚毁战船四百艘；扶余丰逃走，不知去向。伪王子扶余忠胜、扶余忠志率领残余军队和倭人请求投降，各城也都重新归附。刘仁愿约束军队撤回，留下刘仁轨代为守卫。皇帝任命扶余隆为熊津都督，让他回到本国，消除与新罗过去的仇怨，招抚召回流散的百济人。麟德二年，扶余隆与新罗王在熊津城会面，杀白马结盟。刘仁轨所作的盟誓文说：“从前百济先王不顾顺逆，不修好邻国，不亲睦亲族，和高丽、倭国共同侵略削弱新罗，攻破城邑、屠杀城民。天子怜悯无辜百姓，命使者修好；先王却凭借险阻和遥远的地势，傲慢无礼。皇帝威严震怒，于是讨伐并夷平了百济。但兴亡继绝，是王者通行的制度，所以立前太子扶余隆为熊津都督，使他守护百济祭祀；依靠新罗的扶持，长久成为友好之国，结好除怨，恭敬地奉行天子命令，永远做藩属。右威卫将军、鲁城县公刘仁愿亲临这次盟约；如果有人违背这些德义，发动军队、劳师动众，明神会监察他，使各种灾祸降临，子孙不能繁衍，国家社稷也无所守护，世世代代不敢再侵犯。”于是铸成金书、铁契，收藏在新罗宗庙中。刘仁愿等人回去后，扶余隆害怕部众离散，也回到京师。仪凤年间，晋封为带方郡王，派他回藩国。此时新罗强盛，扶余隆不敢进入旧国，寄居高丽，死在那里。武后又让他的孙子扶余敬继承王位，但他的土地已经被新罗和渤海靺鞨分割，百济于是灭亡。新罗是弁韩的后裔。它居住在汉代乐浪郡的土地上，东西横向一千里，南北纵向三千里；东面抵达长人，东南面是日本，西面是百济，南面濒临大海，北面是高丽。新罗王居住在金城，城周约八里，守卫士兵三千人。把城称为侵牟罗；城内的邑称为喙评，城外的邑称为邑勒。共有喙评六个、邑勒五十二个。朝服崇尚白色，喜欢祭祀山神。八月十五日大宴群臣，带着官吏一同宴饮、射箭。设置官职，以亲属为尊贵；又以族属名号第一骨、第二骨相互区别。兄弟的女儿、姑母、姨母、堂姊妹，都可以聘为妻。王族属于第一骨，王的妻子也必须属于这一族，所生子女全是第一骨；不娶第二骨女子，即使娶了，也通常只作为妾媵。官职有宰相、侍中、司农卿、太府令等，共十七个等级，第二骨也可以担任。国家大事一定和众人商议，称为“和白”；只要有一人不同意，就停止决定。宰相家世代不断享受俸禄，拥有奴婢三千人，铠甲、兵器、牛马、猪等都与之相称。把牲畜放养在海岛和山中，需要食用时才射杀。向人借谷米，偿还不足，就用自己充当奴婢抵偿。王姓金，贵人姓朴，百姓没有姓，只有名字。饮食器具使用柳木杯，或铜器、陶器。元旦互相庆贺，这一天还拜祭日神、月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男子穿粗毛短衣和裤子。妇女穿长襦，见到人一定下跪，并用手撑地表示恭敬。不施脂粉，大多梳理美发缠绕在头上，用珍珠和彩饰装扮。男子剪下头发出卖，戴黑巾。市场上全是妇女进行贸易买卖。冬天在屋内修筑灶，夏天把食物放在冰上。所养牲畜没有羊，驴和〔字迹不明〕很少，马很多。马虽然高大，却不善奔跑。长人是身高三丈的人类，长着锯齿般的牙和钩状的爪子，黑毛覆盖全身，不烧火煮食，捕食禽兽，有时还搏杀人来吃；得到妇女后，就让她们治理衣服。他们的国家连绵山地有几十里，中间有峡谷，坚固地用铁门关闭，称为关门；新罗常常驻扎几千名弩手守卫那里。起初，百济攻打高丽，前来请求援救；新罗倾尽军队前往，击败了百济，从此两国不断互相攻打。后来新罗俘获百济王并杀死他，双方的仇怨更加深结。武德四年，新罗王真平派使者入朝，高祖诏令通直散骑侍郎庾文素持节带着答复和赏赐前往。三年后，授真平柱国，封乐浪郡王、新罗王。

译贞观五年，新罗进献歌舞女二人。太宗说：“近来林邑进献鹦鹉，鹦鹉说思念故乡，请求送还，何况是人呢？”于是交给使者，让她们随使者回去。这一年，真平去世，没有儿子，便立女儿善德为王，大臣乙祭掌握国政。诏令追赠真平左光禄大夫，赐给丧葬财物绢帛二百段。贞观九年，派使者册封善德承袭父亲的封爵，国人称她为圣祖皇姑。十七年，善德被高丽、百济攻打，派使者来请求援军；当时正好皇帝亲自讨伐高丽，于是诏令新罗率兵牵制敌军。善德派五万军队进入高丽南部边境，攻下水口城，上报朝廷。二十一年，善德去世，追赠光禄大夫；她的妹妹真德继承王位。第二年，真德派儿子文王和弟弟伊赞子春秋入朝，授文王左武卫将军，春秋特进。真德又请求改穿章服，采用中国制度，皇帝从宫内取出珍贵服装赐给他们。他们又到国学观看释奠礼，听讲经学，皇帝赐给他们自己编纂的《晋书》。临行辞归时，皇帝命三品以上官员到郊外设宴饯行。高宗永徽元年，新罗攻打百济并击败它，派春秋的儿子法敏入朝。真德织成锦缎，写颂诗献给皇帝，诗说：“伟大的唐朝开创宏大事业，崇高的皇帝事业昌盛。停止战争成就大治，兴起文教承继历代帝王。统御上天崇尚施雨，以治理万物体现含蓄的光明。深厚的仁德协调日月，顺应天运超过太平时代。旌旗已经赫赫，钲鼓多么铿锵。四方夷族有违命者，都被剪除覆灭，承受上天降下的灾殃。淳厚的风俗凝聚于幽明之间，远近之地争相呈献祥瑞。四季调和如玉烛，日月五星巡行天下。高山降生宰辅，皇帝任用忠良。三皇五帝的功德合为一体，彰显我大唐宗族的盛德。”皇帝赞赏诗意，提拔法敏为太府卿。永徽五年，真德去世，皇帝为她举行哀悼仪式，追赠开府仪同三司，赐彩色绢帛三百段，命太常丞张文收持节前往吊祭，并让春秋继承王位。第二年，百济、高丽、靺鞨联合进攻新罗，攻取三十座城。新罗使者来请求援救，皇帝命苏定方讨伐他们，以春秋为隅夷道行军总管，于是平定百济。龙朔元年，春秋去世，法敏继承王位。唐朝把新罗改置为鸡林州大都督府，授法敏为都督。咸亨五年，新罗收纳高丽的叛众，攻取百济土地并据守。皇帝发怒，下诏削夺法敏的官爵，任命他的弟弟、右骁卫员外大将军、临海郡公仁问为新罗王，让他从京师回国。又诏令刘仁轨为鸡林道大总管，卫尉卿李弼、右领军大将军李谨行为副职，发兵彻底征讨。上元二年二月，刘仁轨在七重城击败新罗军，又派靺鞨军渡海袭击新罗南部边境，斩获很多。诏令李谨行为安东镇抚大使，驻军买肖城，交战三次，敌军都向北败退。法敏派使者入朝谢罪，进贡的车马财物接连不断，仁问于是回国，辞去王位，皇帝下诏恢复法敏的官爵。然而新罗大量占取百济土地，于是一直推进到高丽南境。设置尚州、良州、康州、熊州、全州、武州、汉州、朔州、溟州九州；每州设都督，统辖十个或二十个郡；每郡设太守，每县设小守。开耀元年，法敏去世，儿子政明继承王位。派使者入朝，请求唐朝礼制以及其他文辞，武后赐给《吉凶礼》和文词五十篇。政明去世，儿子理洪继位；理洪去世，其弟兴光继位。玄宗开元年间，新罗多次入朝，进献果下马、朝霞绸、鱼牙绸、海豹皮。又进献两个女子，皇帝说：“这些女子都是国王的姑母、姊妹，违背她们的本俗，使她们离开亲人，朕不忍心留下。”于是厚赐她们，让她们回国。新罗又派子弟进入太学学习经学。皇帝间或赐给兴光瑞文锦、五色罗、紫色刺绣纹袍以及精制金银器皿。兴光也进献奇异的狗、马、黄金、美丽的假发等物。起初，渤海靺鞨掠夺登州，兴光出兵将其击退；皇帝晋升兴光为宁海军大使，命他攻打靺鞨。开元二十五年兴光去世，皇帝尤其哀悼，追赠太子太保，命邢▯以鸿胪少卿身份前往吊祭。兴光的儿子承庆继承王位，皇帝对邢▯说：“新罗号称君子之国，懂得《诗经》《尚书》。因为你敦厚好儒，所以让你持节前往；应当为他们讲明经义，使他们知道大国的盛德。”又因为新罗人擅长下棋，诏令率府兵曹参军杨季鹰任副使。新罗最优秀的棋手都不是杨季鹰的对手，于是用金银财宝厚重馈赠使者。不久，册封承庆的妻子朴氏为妃。承庆去世，皇帝命使者前往临吊，让他的弟弟宪英继承王位。皇帝在蜀地时，宪英派使者沿江逆流到成都，在正月入朝。大历初年，宪英去世，儿子乾运继位，刚刚加冠不久，便派金隐居入朝听候命令。诏令仓部郎中归崇敬前往吊祭，监察御史陆珽、顾愔为副使，带着册书授予乾运，并册封他的母亲金氏为太妃。正逢新罗宰相争夺权力、互相攻打，国家大乱，三年后才平定。此后，新罗每年入朝进献。建中四年，乾运去世，没有儿子，国人共同拥立宰相金良相继承王位。贞元元年，派户部郎中盖埙持节册命他。这一年金良相去世，立金良相叔父的弟弟敬信继承王位。贞元十四年，敬信去世，没有儿子，立嫡孙俊邕为王。第二年，派司封郎中韦丹持册前往，尚未到达，俊邕就去世了，韦丹返回。俊邕的儿子重兴继位。永贞元年，诏令兵部郎中元季方册封任命。三年后，使者金力奇来谢恩，并且说：“往年册封故王俊邕为王，册封他的母亲申氏为太妃、妻子的叔母为妃；但俊邕不幸去世，册书如今还留在尚书省，臣请求把册书授给我带回去。”又替他们的宰相金彦升、金仲恭以及王的弟弟苏金添明请求门戟，诏令全部准许。前后一共两次入朝进贡。七年，重兴去世，金彦升继位，派人来报告丧事，朝廷命职方员外郎崔廷前往吊祭，并命他册立新王，把新王的妻子贞氏册为王妃。长庆、宝历年间，又两次派使者来朝，并留下担任宿卫。金彦升去世，儿子景徽继位。大和五年，朝廷按礼仪派太子左谕德源寂持册前往吊祭。开成初年，景徽派儿子义琮入朝谢恩，请求留下担任宿卫，朝廷准许；第二年又派他回国。开成五年，鸿胪寺登记在唐作为人质的王子以及学习期满的学生，共一百零五人，全部送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人〕

译有张保皋、郑年二人，都善于战斗，精通使用长枪。郑年还能潜入海中，在水下行走五十里而不喘息。比较二人的勇猛强健，张保皋不如郑年。郑年称张保皋为兄长，张保皋凭年齿自居，郑年凭技艺自负，二人常常互不相让。他们从新罗一同来到唐朝，担任武宁军小将。后来张保皋回到新罗，拜见新罗王说：“整个中国都把新罗人卖作奴婢，希望得到清海镇，使盗贼不能掳掠人口向西带走。”清海镇是海上交通的要冲。新罗王和张保皋率一万人守卫那里。大和以后，海上再没有贩卖新罗人的人。张保皋在本国显贵之后，郑年因饥寒客居涟水，一天对戍主冯元规说：“我想回到东方，请求到张保皋那里讨饭。”冯元规说：“你和张保皋之间的地位相差如何？为什么要去送死在他手里？”郑年说：“饥寒而死，不如战死痛快，何况还是死在故乡！”郑年于是出发。到达后拜见张保皋，张保皋设宴让他尽情饮酒，双方极为欢洽。宴饮还没有结束，听说新罗大臣杀死了国王，国家大乱，没有君主。张保皋分出五千士兵给郑年，拉着郑年的手哭泣说：“不是你，就不能平定这场祸乱。”郑年到达新罗，诛杀叛乱者，拥立国王，以此报答张保皋。新罗王于是召张保皋为宰相，任命郑年代替他镇守清海。会昌以后，新罗不再来朝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赞曰：杜牧说：“安思顺任朔方节度使时，郭汾阳、李临淮都担任牙门都将。两人彼此不能相容，即使同桌饮食，也常常斜眼相视，一句话也不交谈。等到郭汾阳代替安思顺时，李临淮想逃走，谋划还没有决定。十天后，诏令李临淮分领郭汾阳一半的军队，向东出兵赵、魏。李临淮入朝请求说：‘即使一死我也甘愿，只求免除我妻子儿女的罪。’郭汾阳快步下阶，拉着他的手登堂，说：‘如今国家动乱，皇帝迁徙，若没有您就不能向东征伐，哪里是计较私人怨恨的时候呢？’临别时，两人握手流泪，互相以忠义勉励，终于平定了强大的盗贼，实在是两位将军共同的功劳。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没有叛逆之意，已经很难；知道他的内心，难免因愤怒而看见他的短处；要认识他的才能，就更加困难了。这张保皋与郭汾阳的贤德相等。郑年投奔张保皋时，一定想过：‘他地位尊贵，我地位卑贱，我向他低头，他不应因旧日怨恨杀我。’张保皋果然没有杀他，这是人的常情。李临淮向郭汾阳请求死罪免除，也是人的常情。张保皋任用郑年，事情的主动权在张保皋自己手中；郑年又正处在饥寒之中，很容易被感动。郭汾阳和李临淮平日地位相当，而李临淮接受的命令来自天子。把两件事比较起来，郭汾阳更为优胜。这正是圣贤在犹豫而关系成败的关键时刻。世人称周公、召公为百代师表；周公抱着年幼的成王，而召公却怀疑他。以周公的圣明、召公的贤能，他们年轻时侍奉文王，年老时辅佐武王，能够平定天下，但周公的内心，连召公尚且不能理解。如果一个人确实怀有仁义之心，却没有凭借明显的事迹来证明，即使是召公尚且如此，何况他的下属呢！唉，他们不以怨恨毒害彼此，而把国家的忧患放在首位；晋国有祁奚，唐朝有郭汾阳、张保皋，谁能说夷人中没有贤才呢！” 日本，古代称为倭奴。距离京师一万四千里，正对着新罗东南方，位于海中，分岛而居。东西方向航行需五个月，南北方向需三个月。国家没有城郭，连接木材作为栅栏，房屋用草覆盖。周围有五十多个小岛，都各自称为国家，但都臣服依附于日本。设置本率一人，负责检察各部。当地风俗是女子多、男子少；有文字，崇尚佛教。官职有十二个等级。国王姓阿每氏，自称最初的君主号为天御中主，传到彦潋，共三十二代，都以“尊”为称号，居住在筑紫城。彦潋的儿子神武即位，改用“天皇”为称号，迁都治理大和州。其后依次是绥靖、安宁、懿德、孝昭、天安、孝灵、孝元、开化、崇神、垂仁、景行、成务、仲哀。仲哀去世后，以开化的曾孙女神功为王。其后依次是应神、仁德、履中、反正、允恭、安康、雄略、清宁、显宗、仁贤、武烈、继体、安闲、宣化、钦明。钦明十一年，对应梁承圣元年。其后是海达、用明；用明又称目多利思比孤，对应隋开皇末年，日本开始同中国交往。其后是崇峻。崇峻去世后，钦明的孙女雄古即位。其后是舒明、皇极。当地风俗是梳椎形发髻，不戴冠、不束带，赤脚行走，用幅巾遮住后脑；贵人戴锦帽。妇女穿纯色裙和长腰襦，把头发束在后面。到隋炀帝时，赐给当地人用锦线织成的冠，饰以金玉；用有花纹的布做衣服，左右佩带银制〔器物不明〕，长八寸，以数量多少表示贵贱。太宗贞观五年，日本派使者入朝。皇帝怜悯他们路途遥远，诏令有关官署不要拘泥于每年进贡。又派新州刺史高仁表前往晓谕，但高仁表与日本王争论礼仪，彼此不能相处，高仁表不肯宣读天子的诏命，返回了。过了很久，日本改为依附新罗的使者上表。永徽初年，日本王孝德即位，改年号为白雉，进献大如斗的琥珀和像五升容器那么大的码硇。那时新罗受到高丽、百济侵扰，高宗赐玺书，命日本出兵援助新罗。不久孝德去世，他的儿子天丰财即位；天丰财去世，儿子天智即位。第二年，日本使者和虾夷人一起入朝。虾夷人也居住在海岛中，他们的使者胡须长约四尺，把箭插在头上，让人戴着葫芦站在几十步外，射箭没有不中的。天智去世，儿子天武即位；天武去世，儿子总持即位。咸亨元年，日本派使者祝贺高丽平定。后来日本逐渐熟习华夏语言，厌恶“倭”这个名称，改称日本。使者自称其国靠近日出的地方，因此以此命名。也有人说，日本本来是小国，被倭国吞并，所以冒用了日本这个称号。使者没有说实情，因此这些说法都令人怀疑；又妄自夸称其国都方圆几千里，南、西两面到海，东、北两面以大山为界，大山之外就是毛人。

译长安元年，日本王文武即位，改年号为太宝，派朝臣真人粟田进贡土产。朝臣真人相当于唐朝的尚书。他戴进德冠，冠顶有华饰四面披垂，穿紫袍、系丝带。真人粟田好学，能写文章，举止从容有礼。武后在麟德殿设宴款待他，授予司膳卿之职，让他回国。文武去世，儿子阿用即位；阿用去世，儿子圣武即位，改年号为白龟。开元初年，粟田再次入朝，请求跟随诸位儒生学习经书。皇帝诏令四门助教赵玄默在鸿胪寺授他为师。粟田献上大幅布作为拜师礼，朝廷把各种赏赐物品全部换成书籍，让他带回国。他的副使朝臣仲满仰慕华夏，不肯回去，改姓名为朝衡，历任左补阙、仪王友等职，广泛通晓各种知识，过了很久才回国。圣武去世，女儿孝明即位，改年号为天平胜宝。天宝十二载，朝衡再次入朝。上元年间，升任左散骑常侍、安南都护。由于新罗阻塞海路，日本改由明州、越州入朝进贡。孝明去世，大炊即位；大炊去世，以圣武的女儿高野姬为王；高野姬去世，白壁即位。建中元年，日本使者真人兴能进献土产。真人大概是因官职而得到的姓氏。兴能擅长书法，他写的纸张像蚕茧一样光泽润滑，但没有人能认出上面的文字。贞元末年，日本王名叫桓武，派使者入朝。他们的学生橘免势和僧人空海希望留在唐朝学习，前后学习了二十多年。使者高阶真人来请求让橘免势等人一同回国，诏令准许。其后依次是诺乐、嵯峨、浮和、仁明。仁明在位时正值开成四年，再次入朝进贡。其后依次是文德、清和、阳成、光孝；光孝在位时正值光启元年。日本东部海岛中还有邪古、波邪、多尼三个小王国；据说那里北面距离新罗，西北面是百济，西南面正对越州，出产丝、絮等物以及奇异珍宝。流鬼国距离京师一万五千里，正对着黑水靺鞨东北方，在小海北面；三面都被大海阻隔，北方不知延伸到哪里。人们依靠岛屿分散居住，那里沼泽很多，拥有鱼盐之利。土地很早就寒冷，多霜雪，于是把宽六寸、长七尺的木板系在脚上，用来踩冰行走，追逐奔跑的野兽。土地上狗很多，人们用狗皮做皮衣。风俗是披散头发。粟米像狗尾草的籽而较小，没有蔬菜、瓜果和其他谷物。能作战的士兵有一万人。南面与莫曳靺鞨相邻，向东南航行十五天才能到达。贞观十四年，流鬼王派儿子可也余莫带着貂皮和更三译来朝。授可也余莫骑都尉，遣他回国。龙朔初年，有个儋罗国，其王儒李都罗派使者入朝。这个国家位于新罗武州南面的岛上，风俗质朴鄙陋，穿大猪皮；夏天住皮革屋，冬天住地窖式房屋。土地能够生长五谷，耕作时不知道使用牛，而是用铁齿耙翻土。起初依附百济。麟德年间，其酋长入朝，跟随皇帝到泰山。后来又依附新罗。开元十一年，又有达末娄、达妒两个部落的首领入朝进贡。达末娄自称是北扶余的后裔；高丽灭掉北扶余后，遗民渡过那河，因而居住在那里。那河有时也称他漏河，向东北流入黑水。达妒是室韦的一支，位于那河以南、冻末河以东，西面接近黄头室韦，东北面与达末娄相距很远。

译列传第一百四十六上　西域上 泥婆罗，正对着吐蕃西面的乐陵川。土地上多产赤铜和牦牛。风俗是剪发至眉，穿耳后用筒或角撑开，慢慢扩大到肩膀那么宽，以此为美。不使用刀、匙、筷子，而是用手抓取食物。器皿都用铜制，住宅是木板房，墙壁绘有图画。风俗不知道用牛耕田，因此田地耕作很少，惯于经商。用一幅布遮蔽身体，每天多次洗浴。重视博戏，通晓推步历术。祭祀天神，把石头刻成神像，每天给它洗浴，杀羊烹煮祭祀。铸造铜钱，正面铸人形，背面铸牛马形。国王身上佩戴珍珠、玻璃、砗磲、珊瑚、琥珀垂成的缨络，耳戴金钩玉珰，佩带宝石伏突；乘坐狮子形大床，在堂上焚香、散花，而大臣坐在地上，不铺坐垫。左右侍从手持兵器，列队侍立的有几百人。宫中有七重楼，覆盖铜瓦，柱子和栋梁都用大贝等杂宝装饰；四角设置铜槽，下面有金龙，龙口喷水向上注入槽中。起初，泥婆罗王那陵提婆的父亲被他的叔父杀死，提婆出逃，吐蕃收留了他，于是他臣服于吐蕃。贞观年间，唐朝使者李义表到天竺，经过泥婆罗国，提婆非常高兴，邀请使者一同观看阿耆婆珍池。池子宽几十丈，池水常常满溢沸腾，人们都传说无论旱灾还是水灾，水量从来不会减少或增加。有时把东西放入水中便会冒烟，在水上架锅，片刻就能煮熟食物。贞观二十一年，泥婆罗派使者入朝进献菠菜、酸菜、浑提葱。永徽年间，其王尸利那连陀罗又派使者入贡。党项是汉代西羌的另一支，魏、晋以后逐渐衰微。北周灭掉宕昌、邓至后，党项才开始强盛。他们的地域就是古代的析支，东面距离松州，西面连接叶护，南面是舂桑、迷桑等羌，北面是吐谷浑。居住在山谷险峻之地，地域大约三千里。以姓氏区别部落，一个姓又分为若干小部落；大的有一万骑兵，小的有几千人，彼此不能统属，因此有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房当氏、米禽氏、拓拔氏等，其中拓拔氏最强。党项人世代土著，有房屋，用牦牛尾和羊毛织物覆盖屋顶，每年更换一次。风俗崇尚武力，没有法令，也没有赋税徭役。人多有活过百岁的，但喜欢做盗贼，彼此抢掠。尤其看重报仇，凡是没有达到目的的人，便披头散发、满脸污垢、赤脚、吃草，直到杀死仇人后才恢复正常。男女都穿皮衣、粗布衣，披毛毡。饲养牦牛、马、驴、羊作为食物，不耕种庄稼。土地寒冷，五月草才生长，八月就降霜。没有文字，以草木的生长来记年。每三年聚会一次，杀牛羊祭天，从别国取得麦子酿酒。可以娶庶母、伯母叔母、兄嫂、儿媳和弟弟的妻子为妻，唯独不娶同姓女子。老人去世，子孙不哭；年轻人早死，则说是夭折冤死，于是悲伤。贞观三年，南会州都督郑元▯刻石晓谕，党项酋长细封步赖率全族投降。太宗下玺书安慰抚恤，细封步赖于是入朝，皇帝设宴赏赐特别优厚，并把他的土地设置为轨州，立即授他为刺史。细封步赖请求率兵讨伐吐谷浑。后来各部酋长全部归附内属，朝廷把他们的土地设置为崌州、奉州、严州、远州四州，并立即任命各部首领为刺史。有拓拔赤辞，起初臣服于吐谷浑。慕容伏允厚待他，并和他结为姻亲；其他羌人都已归附，唯独拓拔赤辞没有来。李靖攻打吐谷浑时，赤辞驻扎在狼道峡抵抗唐军。廓州刺史久且洛生想晓谕并招降他，赤辞说：“吐谷浑君主把我当作心腹来对待，不知道其他事情；如果你快点离开，我还可以不让自己的刀沾上你的血。”洛生大怒，率轻骑在肃远山击败赤辞，斩首几百级，俘获各种牲畜六千头。皇帝因这次胜利又命令招降赤辞，赤辞的侄子思头暗中送上降表，他的部下拓拔细豆也投降。赤辞知道宗族部众离散沮丧，渐渐想要自行归附，岷州都督刘师立又诱导他，于是他和思头一同归附唐朝。朝廷把他的土地设置为懿州、嵯州、麟州、可州等三十二州，以松州为都督府，提拔赤辞为西戎州都督，赐姓李，进贡朝廷从此不断。于是从黄河源头的积石山向东，全部成为中国的土地。后来吐蕃逐渐强盛，拓拔氏害怕受到逼迫，请求迁入内地；朝廷开始下诏在庆州设置静边等州安置他们。后来这些土地被吐蕃占有，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成为吐蕃的役属，改称弭药。又有黑党项，居住在赤水以西。他们的首领号称敦善王，慕容伏允逃亡时曾依附于他。等到吐谷浑归附唐朝，敦善王也进献贡物。居住在雪山的部落称为破丑氏。又有白兰羌，吐蕃称他们为丁零；左边与党项相连，右边与多弥相接。有一万名能作战的士兵，勇于战斗，善于制造兵器，风俗和党项相同。武德六年，白兰羌使者入朝。第二年，朝廷把他们的土地设置为维州、恭州。贞观六年，白兰羌和契苾部数十万人归附唐朝。永徽年间，特浪生羌的大首领卜楼率众归附，朝廷把他的土地设置为剑州。龙朔以后，白兰、舂桑以及白狗羌都臣服于吐蕃，吐蕃登记他们的士兵，让他们充当前锋。白狗羌与东会州相接，能作战的士兵只有一千人。在西北的一支，天授年间归附唐朝，共有二十万户；朝廷把他们的土地设置为朝州、吴州、浮州、归州等十州，分散居住在灵州、夏州之间。到至德末年，他们受到吐蕃诱骗，替吐蕃充当向导，抢掠边境。不久他们悔悟，再次入朝，愿意帮助灵州运送粮饷。乾元年间，中原多次发生动乱，他们趁机侵犯邠州、宁州。肃宗诏令郭子仪总领朔方、邠宁、鄜坊节度事务，派鄜州刺史杜冕、邠州刺史桑如圭分两路出兵讨伐。郭子仪到达后，党项军溃散逃走。上元元年，泾州、陇州的部落共十万人到凤翔节度使崔光远处投降。上元二年，他们与浑、奴剌联合讲和，侵犯宝鸡，杀死官吏百姓，抢掠财物珍宝，焚烧大散关，进入凤州，杀死刺史萧忄曳；节度使李鼎追击，将他们赶走。第二年，他们又攻打梁州，刺史李勉逃走；又进而侵犯奉天，大肆抢掠华原、同官后离去。朝廷诏令臧希让代替李勉任刺史。于是归顺、乾封、归义、顺化、和宁、和义、保善、宁定、罗云、朝凤十州的部落到臧希让处献上归附文书，请求赐给节印，诏令准许。仆固怀恩叛乱时，诱使党项、吐谷浑、浑、奴剌进入唐境侵犯，人数达几万，抢掠凤翔、盩厔。大酋长郑廷、郝德进入同州，刺史韦胜逃走；节度使周智光在澄城击败他们。过了一个月，他们又进入同州，焚烧官府和民间房屋，驻军于马兰山。郭子仪派兵袭击他们，他们退守三座堡垒；郭子仪派慕容休明晓谕郑廷、郝德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