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新唐书五

(卷首)(5/6)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801–1000 段

帝徙梁,唐安公主道薨。主性仁孝,许下嫁韦宥,以播迁未克也。帝悼之甚,诏厚其葬。公辅谏曰:“即平贼,主必归葬,今行道宜从俭,以济军兴。”帝怒,谓翰林学士陆贽曰:“唐安之葬,不欲事茔垅,令累甓为浮图,费甚寡约,不容宰相关预,苟欲指朕过尔!”贽曰:“公辅官谏议,职宰相,献替固其分。本立辅臣,朝夕纳诲,微而弼之,乃其所也。”帝曰:“不然,朕以公辅才不足以相,而又自求解,朕既许之,内知且罢,故卖直售名尔。”遂下迁太子左庶子,以母丧解。复为右庶子。久不迁,陆贽为相,公辅数求官,贽密谓曰:“窦丞相尝言,为公拟官屡矣,上辄不悦。”公辅惧,请为道士,未报。它日又言之,帝问故,公辅隐贽言,以参语对。帝怒,黜公辅泉州别驾,遣使赍诏让参。顺宗立,拜吉州刺史,未就官卒。宪宗时,赠礼部尚书。武元衡,字伯苍。曾祖载德,则天皇后之族弟。祖平一,有名。元衡举进士,累为华原令。畿辅镇军督将,皆骄横桡政,元衡移疾去。德宗钦其才,召拜比部员外郎,岁内三迁至右司郎中,以详整任职。擢为御史中丞。尝对延英,帝目送之,曰:“是真宰相器!”顺宗立,王叔文使人诱以为党,拒不纳。俄为山陵仪仗使,监察御史刘禹锡求为判官,元衡不与,叔文滋不悦。数日,改太子右庶子。会册皇太子,元衡赞相,太子识之。及即位,是为宪宗,复拜中丞,进户部侍郎。元和二年,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判户部事。帝素知元衡坚正有守,故眷礼信任异它相。浙西李锜求入觐,既又称疾,欲赊其期。帝问宰相郑絪,絪请听之,元衡曰:“不可,锜自请入朝,诏既许之,而复不至,是可否在锜。陛下新即位,天下属耳目,若奸臣得遂其私,则威令去矣。”帝然之,遽追锜。而锜计穷,果反。是时,蜀新定,高崇文为节度,不知吏治,帝难其代。诏元衡检校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繇萧县伯封临淮郡公,帝御安福门慰遣之。崇文去成都,尽以金帛、帟幕、伎乐、工巧行,蜀几为空。元衡至,绥靖约束,俭己宽民,比三年,上下完实,蛮夷怀归。雅性庄重,虽淡于接物,而开府极一时选。八年,召还秉政。李吉甫、李绛数争事帝前,不叶,元衡独持正无所违附,帝称其长者。吉甫卒,淮、蔡用兵,帝悉以机政委之。王承宗上疏请赦吴元济,使人白事中书,悖慢不恭,元衡叱去。承宗怨,数上章诬诋。未几入朝,出靖安里第,夜漏未尽,贼乘暗呼曰:“灭烛!”射元衡中肩,复击其左股,徒御格斗不胜,皆骇走,遂害元衡,批颅骨持去。逻司传噪盗杀宰相,连十余里,达朝堂,百官恟惧,未知主名。少选,马逸还第,中外乃审知。是日,仗入紫宸门,有司以闻,帝震惊,罢朝,坐延英见宰相,哀恸,为再不食。赠司徒,谥曰忠愍。诏金吾、府、县大索,或传言曰:“无搜贼,贼穷必乱。”又投书于道曰:“毋急我,我先杀汝。”故吏卒不穷捕。兵部侍郎许孟容言于帝曰:“国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为朝廷辱。”帝乃下诏:“能得贼者赏钱千万,授五品官。与贼谋及舍贼能自言者亦赏。有不如诏,族之。”积钱东西市以募告者。于是左神策将军王士则、左威卫将军王士平以贼闻,捕得张晏等十八人,言为承宗所遣,皆斩之。逾月,东都防御使吕元膺执淄青留邸贼门察、訾嘉珍,自言始谋杀元衡者,会晏先发,故藉之以告师道而窃其赏,帝密诛之。初,京师大恐,城门加兵谁何,其伟状异服、燕赵言者,皆验讯乃遣。公卿朝,以家奴持兵呵卫,宰相则金吾彀骑导翼,每过里门,搜索喧哗。因诏寅漏上二刻乃传点云。从父弟儒衡。儒衡,字廷硕,姿状秀伟,不妄言,与人交,终始一节。宰相郑余庆不事华洁,门下客多垢衣败服,独儒衡上谒,未尝有所易,以庄词正色见重于余庆。元衡殁,帝待之益厚,累迁户部郎中,知谏议大夫事,俄兼知制诰。皇甫镈以宰相领度支,剥下以媚天子,儒衡疏其状。镈自诉于帝,帝曰:“乃欲报怨邪?”镈不敢对。儒衡论议劲正,有风节,且将大用。宰相令狐楚忌之,会以狄兼谟为拾遗,楚自草制,引武后革命事,盛推仁杰功,以指切儒衡,且沮止之。儒衡泣见上曰:“臣祖平一,当天后时,避仕终老,不涉于累。”帝慰勉之,自是薄楚为人也。迁中书舍人。时元稹倚宦官,知制诰,儒衡鄙厌之。会食瓜,蝇集其上,儒衡挥以扇,曰:“适从何处来,遽集于此?”一坐皆失色。然以疾恶太分明,终不至大任,以兵部侍郎卒,年五十六,赠工部尚书。

译皇帝迁往梁地,唐安公主在途中去世。公主性情仁慈孝顺,已经许配给韦宥,只因皇帝流离迁徙而未能成婚。皇帝非常悲痛,诏令厚葬公主。姜公辅劝谏说:“等平定叛贼之后,公主一定会归葬。现在在行军途中应当从俭办理,以便接济军费。”皇帝发怒,对翰林学士陆贽说:“唐安的葬礼,我并不想营造坟墓,只命人用砖垒成佛塔,费用已经非常节省,不容宰相插手,姜公辅却只想指出我的过错!”陆贽说:“公辅的官职是谏议大夫,职责是宰相,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设置辅臣,就是让他们早晚进言教诲,从细微处辅佐皇帝,这正是他的职责。”皇帝说:“不是这样。我认为姜公辅的才能不足以任宰相,他又自己请求解除职务。我已经答应了,心里知道他将被罢免,所以他这是借卖直来求取名声罢了。”于是降为太子左庶子,因母亲去世服丧而解除职务。后来又任右庶子。很久没有升迁,陆贽任宰相后,姜公辅多次请求授官,陆贽私下告诉他说:“窦丞相曾说,已经多次替你拟定官职,但皇帝总是不高兴。”姜公辅害怕了,请求做道士,没有得到答复。另一天他又提起这件事,皇帝问其缘故,姜公辅隐瞒了陆贽的话,只以参语回答。皇帝大怒,将姜公辅贬为泉州别驾,并派使者带诏书责问参语。顺宗即位,授任他为吉州刺史,但还未赴任便去世。宪宗时,追赠礼部尚书。武元衡,字伯苍。他的曾祖武载德,是则天皇后的族弟。祖父武平一,很有名望。武元衡考中进士,屡次任华原县令。京畿辅近地区的镇军督将都骄横跋扈,扰乱政务,武元衡便以病为由离职。德宗敬重他的才干,召回授任比部员外郎,一年之内三次升迁至右司郎中,因为办事详慎整饬而受到任用。后来提拔为御史中丞。他曾在延英殿应对,皇帝目送他离去,说:“这是真正适合做宰相的人才!” 顺宗即位,王叔文派人引诱武元衡加入党羽,他拒绝接受。不久任山陵仪仗使,监察御史刘禹锡请求做他的判官,武元衡没有同意,王叔文更加不高兴。几天后,改任太子右庶子。恰逢册立皇太子,武元衡担任赞相,太子记住了他。太子即位后,就是宪宗,武元衡再次授任御史中丞,升任户部侍郎。元和二年,授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主持户部事务。皇帝一向知道武元衡刚强正直、操守坚定,因此对他的礼遇、信任和任用超过其他宰相。浙西李锜请求入朝觐见,后来又称病,想拖延日期。皇帝询问宰相郑絪,郑絪请求听任他延期;武元衡说:“不行。李锜自己请求入朝,诏令已经答应了他,如今又不来,这就等于是否来朝由李锜决定。陛下刚刚即位,天下都在注视着您;如果奸臣能够实现自己的私愿,朝廷的威令就会丧失。”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立即追回李锜。而李锜计穷,果然反叛。当时蜀地刚刚平定,高崇文任节度使,却不懂得治理官吏,皇帝为选择接替他的人而为难。于是诏令武元衡以检校吏部尚书、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身份,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又由萧县伯进封临淮郡公,皇帝亲临安福门慰劳并送行。高崇文离开成都时,把金帛、帷幕、歌舞伎乐和工巧器物全都运走,蜀地几乎被搬空。武元衡到任后,安抚民众,整顿约束,自己生活节俭而宽待百姓。不到三年,上下都恢复充实,蛮夷也怀念并归附他。他天性庄重,虽然不热衷于交接人物,但他的节度使府一时聚集了最优秀的人才。元和八年,召回朝廷掌管政务。李吉甫、李绛多次在皇帝面前因政事争论,意见不能相合,武元衡独自坚持正道,不迎合附和,皇帝称赞他是厚重长者。李吉甫去世后,淮西、蔡州用兵,皇帝把机密政务全部交给武元衡。王承宗上疏请求赦免吴元济,又派人到中书省陈说此事,态度悖慢无礼,武元衡斥退了来人。王承宗怨恨他,多次上奏诬蔑。没过多久,武元衡入朝,从靖安里的宅第出来,夜漏还没有结束,叛贼趁着黑暗呼喊:“灭掉灯烛!”向武元衡射箭,射中肩膀,又击中左腿。他的步卒和车夫抵抗不敌,都惊慌逃走,叛贼于是杀死武元衡,还砍下他的头颅带走。巡逻机构传报盗贼杀害宰相,消息沿十多里传到朝堂,百官惊恐,不知道凶手姓名。过了一会儿,武元衡的马逃回宅第,朝廷内外才确切知道此事。当天,仪仗进入紫宸门,有关部门把消息奏报皇帝,皇帝震惊,停止上朝,在延英殿召见宰相,悲痛哀伤,以至于两天不进食。追赠司徒,谥号为“忠愍”。诏令金吾卫、府、县大规模搜捕,有人传话说:“不要搜捕盗贼,盗贼走投无路一定会作乱。”又有人把书信丢在道路上说:“不要逼迫我,我先杀了你。”因此官吏和士卒没有穷尽追捕。兵部侍郎许孟容对皇帝说:“国家宰相横尸道路旁,而盗贼不能捕获,这是朝廷的耻辱。” 皇帝于是下诏:“能够捕获盗贼的,赏钱一千万,授五品官。参与盗贼谋划以及窝藏盗贼而能自行告发的,也同样赏赐。有不依照诏令办理的,灭其全族。”于是把钱堆积在东西两市,用来招募告发者。左神策将军王士则、左威卫将军王士平报告了盗贼的情况,捕获张晏等十八人。他们供称是王承宗派来的,于是全部斩首。过了一个多月,东都防御使吕元膺抓获淄青留邸的盗贼门察、訾嘉珍。两人自称最初谋划刺杀武元衡的人,恰逢张晏先发动,所以借此向李师道告发而窃取赏钱,皇帝秘密将他们杀死。起初,京城中大为恐慌,城门增加士兵盘问来往人员。凡是身材高大、穿着奇异服装、操燕赵口音的人,都要查验审问后才放行。公卿上朝时,让家奴拿着兵器呵斥护卫;宰相则由金吾卫手持强弓的骑兵在前后护送,每经过里门,都要搜查并喧闹不止。因此诏令把上朝时间定为寅时漏刻过二刻,才传呼报点。武元衡的从父弟弟武儒衡,字廷硕,姿态相貌秀美魁伟,从不妄言;与人交往,始终如一。宰相郑余庆不讲究华丽整洁,门下宾客多穿着肮脏破旧的衣服,只有武儒衡拜谒时从未因此改变,凭庄重的言辞和严肃的神色受到郑余庆器重。武元衡去世后,皇帝更加厚待他,屡次升迁为户部郎中,主持谏议大夫事务,不久兼任知制诰。皇甫镈以宰相身份兼领度支,盘剥百姓来讨好天子,武儒衡上疏揭露他的行为。皇甫镈向皇帝自诉,皇帝说:“你是想报复怨恨吗?”皇甫镈不敢回答。武儒衡议论政事刚劲正直,很有风骨气节,朝廷将要重用他。宰相令狐楚忌惮他,恰逢朝廷任命狄兼谟为拾遗,令狐楚亲自起草制书,引用武则天改易国号的旧事,大力推崇狄仁杰的功劳,以此暗中指责武儒衡,并想阻止他的升迁。武儒衡哭着面见皇帝说:“我的祖父武平一在武后当政时,避而不做官直到终老,没有牵涉进那些祸患。”皇帝安慰勉励他,从此轻视令狐楚的为人。武儒衡升任中书舍人。当时元稹依靠宦官,任知制诰,武儒衡鄙视厌恶他。一次吃瓜时,苍蝇聚集在瓜上,武儒衡用扇子驱赶,说:“刚才是从哪里来的,突然聚集到这里?”满座人都变了脸色。然而他憎恨邪恶过于鲜明,最终没有得到重用,任兵部侍郎时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追赠工部尚书。

李绛,字深之,系本赞皇。擢进士、宏辞,补渭南尉,拜监察御史。元和二年,授翰林学士,俄知制诰。会李锜诛,宪宗将辇取其赀,绛与裴垍谏曰:“锜僭侈诛求,六州之人怨入骨髓。今元恶传首,若因取其财,恐非遏乱略、惠绥困穷者。愿赐本道,代贫民租赋。”制可。枢密使刘光琦议遣中人持赦令赐诸道,以裒馈饷,绛请付度支盐铁急递以遣,息取求之弊。光琦引故事以对,帝曰:“故事是耶,当守之;不然,当改。可循旧哉!”帝尝称太宗、玄宗之盛:“朕不佞,欲庶几二祖之道德风烈,无愧谥号,不为宗庙羞,何行而至此乎?”绛曰:“陛下诚能正身励己,尊道德,远邪佞,进忠直。与大臣言,敬而信,无使小人参焉;与贤者游,亲而礼,无使不肖与焉。去官无益于治者,则材能出;斥宫女之希御者,则怨旷销。将帅择,士卒勇矣;官师公,吏治辑矣。法令行而下不违,教化笃而俗必迁。如是,可与祖宗合德,号称中兴,夫何远之有?言之不行,无益也;行之不至,无益也。”帝曰:“美哉斯言,朕将书诸绅。”即诏绛与崔群、钱徵、韦弘景、白居易等搜次君臣成败五十种,为连屏,张便坐。帝每阅视,顾左右曰:“而等宜作意,勿为如此事。”是时,盛兴安国佛祠,幸臣吐突承璀请立石纪圣德焉,营构华广,欲使绛为之颂,将遗钱千万。绛上言:“陛下荡积习之弊,四海延颈望德音,忽自立碑,示人以不广。《易》称:‘大人与天地合德。’谓非文字所能尽,若令可述,是陛下美有分限。尧、舜至文、武,皆不传其事,惟秦始刻峄山,扬暴诛伐巡幸之劳,失道之君,不足为法。今安国有碑,若叙游观,即非治要;述崇饰,又非政宜。请罢之。”帝怒,绛伏奏愈切,帝悟曰:“微绛,我不自知。”命百牛倒石,令使者劳谕绛。襄阳裴均违诏书,献银壶甕数百具,绛请归之度支,示天下以信。帝可奏,仍赦均罪。时议还卢从史昭义,已而将复召之,从史以军无见储为解。李吉甫谓郑絪漏其谋,帝召绛议,欲逐絪,绛为开白,乃免。绛见浴堂殿,帝曰:“比谏官多朋党,论奏不实,皆陷谤讪,欲黜其尤者,若何?”绛曰:“此非陛下意,必憸人以此营误上心。自古纳谏昌,拒谏亡。夫人臣进言于上,岂易哉?君尊如天,臣卑如地,加有雷霆之威,彼昼度夜思,始欲陈十事,俄而去五六,及将以闻,则又惮而削其半,故上达者财十二。何哉?干不测之祸,顾身无利耳 。虽开纳奖励 ,尚恐不至,今乃欲谴诃之,使直士杜口,非社稷利也。”帝曰:“非卿言,我不知谏之益。”初,承璀讨王承宗,议者皆言古无以宦人统师者,绛当制书,固争,帝不能夺,止诏宰相授敕。承璀果无功还,加开府仪同三司。绛奏:“承璀丧师,当抵罪,今宠以崇秩,后有奔军之将,蹈利干赏,陛下何以处之?”又数论宦官横肆,方镇进献等事。自知言切,且斥去,悉取内署所上疏稿焚之,以俟命。帝果怒,绛谢曰:“陛下怜臣愚,处之腹心之地,而惜身不言,乃臣负陛下;若上犯圣颜,旁忤贵幸,因而获罪,乃陛下负臣。”于是帝动容曰:“卿告朕以人所难言者,疾风知劲草,卿当之矣。”遂繇司勋郎中进中书舍人。翌日,赐金紫,亲择良笏与之,且曰:“异时膺顾托南面,当如此。”绛顿首。乌重胤缚卢从史,而承璀牒署昭义留后,绛曰:“泽潞据山东要害,磁、邢、洺跨两河间,可制其合从。今孽竖就禽,方收威柄,遽以偏将莅本军,纲纪大紊矣。河南、北诸镇,谓陛下啗以官爵,使逐其帅,其肯默然哉?宜以孟元阳为泽潞,而以重胤节度三城,两河诸侯闻之,必欣然。”帝从之。张茂昭举族入觐,绛上言:“任迪简既往代,则士之从茂昭,皆为定人,宜亟授以官,且遣使者诏其麾下皆听茂昭节度。”有诏拜河中节度使。会迪简以帑廥匮竭,稍简罢士之疲老者,人情不安,迪简亦危,绛请斥禁帑绢十万以济事机。吴少诚病甚,绛建言:“淮西地不与贼接,若朝廷命帅,今乃其时,有如阻命,则决可讨矣。然镇、蔡不可并取,愿赦承宗,趣立蔡功。”时江淮大旱,帝下赦令有所蠲弛,绛言:“江淮流亡,所贷未广,而宫人猥积,有怨鬲之思,当大出之,以省经费。岭南之俗,鬻子为业,可听;非券剂取直者,如掠卖法,敕有司一切苛止。”帝皆顺纳。后阅月不赐对,绛谓:“大臣持禄不敢谏,小臣畏罪不敢言,管仲以为害霸最甚。今臣等饱食不言,无履危之患,自为计得矣,顾圣治如何?”有诏明日对三殿。帝尝畋苑中,至蓬莱池,谓左右曰:“绛尝以谏我,今可返也。”其见礼惮如此。

译李绛,字深之,祖籍赞皇。考中进士、博学宏词科,补任渭南县尉,授任监察御史。元和二年,授任翰林学士,不久兼任知制诰。适逢李锜被诛,宪宗准备用车把他的财产运走,李绛和裴垍劝谏说:“李锜僭越奢侈,横征暴敛,六州百姓对他的怨恨深入骨髓。现在首恶的头颅已经传送来,如果趁机取用他的财产,恐怕不符合遏制叛乱、救济贫困的方略。希望把这些财物赐给本道,用来代替贫民缴纳租税。”皇帝下诏同意。枢密使刘光琦建议派宦官拿着赦令赏赐各道,以收取馈赠和供给;李绛请求交给度支、盐铁两司,通过急递传送,以杜绝借机索取的弊端。刘光琦援引旧例回答,皇帝说:“旧例正确,就应当遵守;不正确,就应当改。难道一味沿用旧例吗?” 皇帝曾称赞太宗、玄宗的盛世说:“朕没有什么才能,希望能够接近两位祖先的道德和功业,不愧对谥号,不成为宗庙的羞耻,应当采取什么做法才能达到这样呢?”李绛说:“陛下如果确实能够端正自身、勉励自己,尊崇道德,远离邪佞,任用忠诚正直的人;与大臣谈话时恭敬并信任他们,不让小人参与其中;与贤者交游时亲近而有礼,不让不肖之人参与其中。罢免对治理无益的官职,人才就会脱颖而出;遣散很少得到皇帝临幸的宫女,怨女旷夫的忧愁就会消除。选择好的将帅,士卒就会勇敢;官吏和师长公正,吏治就会和谐。法令得到施行,下属不敢违背;教化深厚,风俗一定会改变。这样就可以与祖宗同享德行,被称为中兴,这距离又有什么遥远的呢?只说而不实行,没有益处;实行却达不到目标,也没有益处。”皇帝说:“这些话说得好,我要把它写在衣带上。”随即诏令李绛与崔群、钱徽、韦弘景、白居易等搜集编排君臣成败的五十个事例,制成连屏,陈列在便殿。皇帝每次阅览,都回头对左右说:“你们应当用心,不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时大力兴建安国佛寺,宠臣吐突承璀请求立碑记载皇帝的圣德。工程营造华丽宏大,想让李绛撰写颂文,并将赠送他钱一千万。李绛上奏说:“陛下正在革除长期积累的弊病,四海百姓伸长脖子盼望您的德音,忽然自己立碑,是向人显示胸襟不够广大。《易经》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这是说大人的德行不是文字能够完全表达的;如果可以写尽,就说明陛下的美德有了限度。从尧、舜到周文王、周武王,都没有把自己的功业传刻下来,只有秦始皇开始在峄山刻石,夸耀自己诛伐和巡幸的功劳。失道的君主,不值得效法。如今安国寺要立碑,如果记述游览观赏,就不是治理国家的要务;如果记述崇饰佛寺,又不合于政事的适宜。请停止这件事。”皇帝大怒,李绛伏地奏陈得更加恳切,皇帝醒悟说:“若不是李绛,我还不知道自己错了。”命令用一百头牛拉倒石碑,并派使者慰劳、晓谕李绛。襄阳的裴均违背诏书,进献银壶、银瓮数百件,李绛请求把它们退还度支,以向天下显示朝廷的诚信。皇帝同意了他的奏请,并赦免裴均的罪。当时朝廷商议把卢从史调回昭义,不久又准备召回他,卢从史以军中没有现成储备为借口。李吉甫说郑絪泄露了他的谋划,皇帝召李绛商议,想驱逐郑絪;李绛替郑絪说明情况,郑絪才得以免罪。李绛在浴堂殿觐见皇帝,皇帝说:“近来谏官多结党,所论奏的事情不真实,都是陷害诽谤,想把其中最严重的贬黜掉,你看怎么样?”李绛说:“这不是陛下本来的意思,一定是奸邪小人用这种说法迷惑了圣听。自古以来,采纳谏言就昌盛,拒绝谏言就灭亡。臣子向君上进言,难道容易吗?君主尊贵如天,臣子卑下如地,加上君主有雷霆般的威势;臣子白天衡量、夜里思考,起初想陈说十件事,过一会儿就删去五六件,等到要把剩下的报告上去,又害怕而删去一半,所以最终上达的才有十二件。为什么呢?因为要承担不可预测的灾祸,而顾念自身却没有什么利益。即使君主开诚接纳、加以奖励,还恐怕不能使人尽言,如今却要责罚呵斥他们,只会使正直之士闭口不言,这对国家没有好处。”皇帝说:“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我还不知道进谏的益处。” 起初,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议论的人都说古来没有让宦官统率军队的先例。李绛起草制书时坚决争辩,皇帝不能强行改变他的意见,只诏令宰相授予敕书。吐突承璀果然无功而返,皇帝却加授他开府仪同三司。李绛上奏说:“吐突承璀丧失军队,应当抵罪,如今却以尊贵的官秩宠幸他;以后如果有出兵败逃的将领,因贪图利益而求取赏赐,陛下将怎样处置他们?”他又多次论述宦官横行放纵、方镇进献等事情。自知言辞过于直切,而且将被斥退,便把内署所上奏疏的稿本全部取来烧掉,等待命运。皇帝果然发怒,李绛谢罪说:“陛下怜悯臣愚钝,把臣安置在心腹之地;如果臣爱惜自身而不进言,就是臣辜负陛下。如果臣因上触圣颜、旁忤宠幸而获罪,那就是陛下辜负臣。”皇帝于是神色感动地说:“你把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告诉朕,疾风之中才知道劲草,你当得起这句话了。”于是李绛由司勋郎中升为中书舍人。第二天,赐给他金紫服饰,亲自挑选一柄好笏给他,并说:“将来如果你承受顾命、面南而治,也应当像这样。”李绛叩头致谢。乌重胤捆绑了卢从史,而吐突承璀却发文任命他为昭义留后。李绛说:“泽潞占据山东的要害,磁州、邢州、洺州横跨两河之间,可以控制他们的合纵。如今这个罪恶的逆贼已经被擒获,正是收回威权的时候,却突然让偏将统领本军,纲纪就会大乱。黄河以南、以北的各镇,会认为陛下是用官爵诱使他们驱逐自己的主帅,他们难道肯默默接受吗?应当任命孟元阳为泽潞节度使,让乌重胤统领三城;两河诸侯听到后,一定会欣然接受。”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张茂昭率全族入朝觐见,李绛上奏说:“任迪简既然已经前往接替,那么跟随张茂昭的将士都应当成为确定归属的人员,应立即授予他们官职,并且派使者下诏,让他的部下都听从张茂昭的节度。”于是诏令授任任迪简为河中节度使。恰逢任迪简因府库空虚,逐渐裁减疲弱年老的士卒,人心不安,任迪简自身也处境危险,李绛请求拿出禁库绢十万匹来救济当前局势。吴少诚病重,李绛建议说:“淮西地区不与叛贼接壤,如果朝廷任命新的主帅,现在正是时候;如果有人阻挠诏命,就可以决定讨伐他。不过镇州和蔡州不能同时攻取,希望赦免王承宗,催促他建立讨伐蔡州的功劳。”当时江淮大旱,皇帝下诏赦免并减缓一些赋役,李绛说:“江淮百姓流亡,所借贷的救济还不够广泛,而宫女积聚过多,心中怀有怨恨,应当大量遣散,以节省经费。岭南的风俗把贩卖子女作为生业,可以听任;如果没有凭券据取得价钱的,一律按掠卖人口论罪,敕令有关部门全部严禁。”皇帝全都顺从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一个多月没有得到皇帝召见,李绛说:“大臣贪恋俸禄而不敢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发言,管仲认为这是损害霸业最严重的事情。如今我们饱食终日而不说话,没有遭遇危险的忧患,自以为计策得当了,却不顾圣上的治理将会怎样。”于是诏令第二天在三殿召见他。皇帝曾在苑中打猎,到了蓬莱池,对身边人说:“李绛曾经用谏言劝阻我,今天可以回去了。”皇帝对他的礼遇和敬畏竟到了这种程度。

帝怪前世任贤以致治,今无贤可任,何耶?对曰:“圣王选当代之人,极其才分,自可致治。岂借贤异代,治今日之人哉?天子不以己能盖人,痛折节下士,则天下贤者乃出。”帝曰:“何知其必贤而任之?”对曰:“知人诚难,尧、舜以为病。然循其名,验以事,所得十七。夫任官而辨廉,措事不阿容,无希望依违之辞,无邪媚愉悦之容,此近于贤矣。贤则当任,任则当久。贤者中立而寡助,举其类则不肖者怨,杜邪径则怀奸者疾,一制度则贵戚毁伤,正过失则人君疏忌。夫然,用贤岂容易哉?”帝曰:“卿言得之矣。”六年,罢学士,迁户部侍郎,判本司。帝以户部故有献,而绛独无有,何哉?答曰:“凡方镇有地则有赋,或啬用度易羡余以为献。臣乃为陛下谨出纳,乌有羡赢哉?若以为献,是徙东库物实西库,进官物结私恩。”帝瞿然悟。帝每有询访,随事补益,所言无不听,欲遂以相。而承璀宠方盛,忌其进,阴有毁短,帝乃出承璀淮南监军。翌日,拜绛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高邑男。方江淮岁俭,民荐饥,有御史使还,奏不为灾,帝以语绛,答曰:“方隅皆陛下大臣,奏孰不实?而御史苟悦陛下耳。凡君人者当任大臣,无使小臣得以间,愿出其名显责之。”李吉甫尝盛赞天子威德,帝欣然,绛独曰:“陛下自视今日何如汉文帝时?”帝曰:“朕安敢望文帝?”对曰:“是时贾谊以为措火积薪下,火未及然,因以为安,其忧如此。今法令所不及者五十余州,西戎内讧,近以泾、陇为鄙,去京师远不千里,烽燧相接也;加比水旱无年,仓廪空虚。诚陛下焦心销志求济时之略,渠便高枕而卧哉!”帝入谓左右曰:“绛言骨鲠,真宰相也。”遣使者赐酴醾酒。魏博田季安死,子怀谏弱,军中请袭节度,吉甫议讨之,绛曰:“不然,两河所惧者,部将以兵图己也,故委诸将总兵,皆使力敌任均,以相维制,不得为变。若主帅强,则足以制其命。今怀谏乳方臭,不能事,必假权于人,权重则怨生,向之权力均者,将起事生患矣。众所归必在宽厚简易、军中素所爱者,彼得立,不倚朝廷亦不能安。惟陛下蓄威以俟之。”俄而田兴果立,以魏博听命,帝大悦。吉甫复请命中人宣尉,因刺其变,徐议所宜。绛独谓:“不如推诚抚纳,即假旄节。它日使者持三军表来,请与兴,则制在彼,不在此,可奏与特授,安得同哉?”然帝重违吉甫,故诏张忠顺持节往,而授兴留后。绛固请曰:“如兴万有一不受命,即姑息,复如向时矣。”由是即拜兴节度使。绛复曰:“王化不及魏博久矣,一日挈六州来归,不大犒赏,人心不激。请斥禁钱百五十万缗赐其军。”有言太过者,绛曰:“假令举十五万众,期岁而得六州,计所转给三倍于费。今兴天挺忠义,首变污俗,破两河之胆,可啬小费隳机事哉?”从之。帝患朋党,以问绛。答曰:“自古人君最恶者朋党,小人揣知,故常借口以激怒上心。朋党者,寻之则无迹,言之则可疑。小人常以利动,不顾忠义;君子者,遇主知则进,疑则退,安其位不为它计,故常为奸人所乘。夫圣人同迹,贤者求类,是同道也,非党也。陛下奉遵尧、舜、禹、汤之德,岂谓上与数千年君为党耶?道德同耳。汉时名节骨鲠士,同心爱国,而宦官小人疾之,起党锢之狱,讫亡天下。趋利之人,常为朋比,同其私也;守正之人,常遭构毁,违其私也。小人多,谮言常胜;正人少,直道常不胜。可不戒哉!”绛居中介特,尤为左右所不悦,遂因以自明。王播为盐铁使,而事月进。绛曰:“比禁天下正赋外不得有它献,而播妄名羡余,不出禄禀家赀,愿悉付有司。”帝曰:“善。”讫绛在位,献不入禁中。吐蕃犯泾州,掠人畜,绛因言:“滨塞虚籍多,实兵少。今京西、北神策镇军,本防盛秋,坐仰衣食,不使战。事至之日,乃先禀中尉。夫兵不内御,要须应变,失毫厘,差千里。请分隶本道,则号令齐一,前战不还踵矣。”然士卒乐两军姑息,宦者以为言,议遂寝。尝盛夏对延英,帝汗浃衣,绛欲趋出,帝曰:“朕宫中所对,惟宦官、女子,欲与卿讲天下事,乃其乐也。”

译皇帝奇怪前代任用贤能便能达到大治,而如今却没有贤能可以任用,这是为什么?李绛回答说:“圣明的君王选用当代的人才,充分发挥他们各自的才干,自然就能实现大治。难道要借助异代的贤人,来治理今天的人吗?天子不以自己的才能压过别人,能够痛自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天下的贤能之士才会出现。”皇帝说:“怎么知道他一定贤能,就任用他呢?”李绛回答说:“识别人才确实困难,尧、舜也以此为忧。但考察他的名声,再用实际事情验证,大约可以得到十之七八。任用官员时辨察他的廉洁,处理事情不阿谀迁就,没有希求依违的言辞,也没有邪媚讨好的神色,这就接近贤能了。贤能的人应当任用,任用后就应当长久信任。贤能者立身中正而少有援助,提拔他们同类的人,不肖者就会怨恨;堵塞邪门歪道,心怀奸诈者就会嫉恨;统一制度,贵戚就会受到损害;纠正过失,君主又会疏远猜忌。既然如此,任用贤能哪里容易呢?”皇帝说:“你的话说到要害了。” 元和六年,罢去翰林学士,升任户部侍郎,主持本司事务。皇帝认为户部过去常有进献,唯独李绛任职时没有,这是为什么?李绛回答说:“凡是方镇有土地就有赋税,有的节省用度,把多余的财物拿来进献。臣是替陛下谨慎管理收入和支出,哪里会有多余的盈余呢?如果把它拿来进献,就是把东库的物资搬到西库充数,以进献公物来结交私恩。”皇帝惊讶而醒悟。皇帝每次询问政事,李绛都能根据事情加以补益,他所说的无不被采纳,皇帝想要于是任命他为宰相。但吐突承璀当时宠幸正盛,嫉妒李绛升迁,暗中诋毁他,皇帝于是把吐突承璀调出任淮南监军。第二天,授任李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高邑男。当时江淮年成歉收,百姓频频饥荒,有御史出使回来,上奏说并未形成灾害,皇帝把这话告诉李绛。李绛回答说:“各地都是陛下的大臣,难道他们的奏报全都不真实吗?这个御史只是苟且讨好陛下罢了。凡是统治人民的君主,应当信任大臣,不要让小臣有机会离间,希望公布他的姓名,公开责罚他。”李吉甫曾大力称赞天子的威严德行,皇帝很高兴,唯独李绛说:“陛下自己看今天的情况,比汉文帝时期如何?”皇帝说:“朕哪里敢望汉文帝?”李绛回答说:“当时贾谊认为火种放在柴薪下面,火还没有燃烧,世人却把它当作安定,他的忧虑就是这样深。” 如今法令不能施行的地方有五十多个州,西部戎族内部争斗,近来已经把泾州、陇州当作边境,距离京师不到千里,烽火接连不断;再加上近来水旱交替,年年没有丰收,仓库也空虚。陛下如果不焦心劳神,寻求挽救时局的策略,难道还能安稳地高枕而卧吗!”皇帝回宫后对左右说:“李绛的话刚直不阿,真是宰相。”派使者赐给他酴醾酒。魏博的田季安去世,儿子田怀谏年幼软弱,军中请求让他承袭节度使之职,李吉甫主张讨伐,李绛说:“不是这样。两河地区所害怕的是部将凭借军队图谋自己的主帅,所以把兵权交给各位将领,使他们势力相当、职责均衡,彼此牵制,不能发动变乱。如果主帅强大,就足以控制部将的命令。如今田怀谏乳臭未干,不能处理政事,一定要把权力借给别人;权力过重就会产生怨恨,过去权力均衡的将领们将会起事生祸。众人所归附的,一定是宽厚、简易而且一向为军中所爱戴的人。那个人即使得以建立,也不依靠朝廷便不能安定。只希望陛下积蓄威势等待时机。”不久田兴果然被拥立,并让魏博听从朝廷命令,皇帝大为高兴。李吉甫又请求派宦官使者前去宣慰,趁机刺探其中的变故,再慢慢商议应对办法。李绛独自说:“不如推诚相待、安抚接纳,立即授给他节度使旌节。以后如果使者带着三军的表章回来,请求让田兴任节度使,那么主动权就在他而不在朝廷;现在就应当奏请特授,怎么能和以后相同呢?”但皇帝不愿违背李吉甫,所以诏令张忠顺持节前往,只授田兴为留后。李绛坚决请求说:“田兴如果万一不接受诏命,那就又是姑息迁就,仍会像先前一样。”因此朝廷立即授田兴为节度使。李绛又说:“王化很久没有到达魏博,一天之内带着六州归顺,如果不给予丰厚犒赏,人心就不会受到激励。” 请拨出禁库钱一百五十万缗赏赐他的军队。”有人说赏赐太多,李绛说:“假如发动十五万军队,用一年的时间取得六州,计算运输供给的费用,三倍于这笔赏赐。如今田兴天生具有忠义,首先改变污浊的风俗,挫败两河的胆气,难道可以吝惜小小的费用而毁坏大事吗?”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皇帝担心朋党,拿这件事询问李绛。李绛回答说:“自古以来,君主最厌恶的就是朋党。小人揣摩到这一点,所以常借朋党之名来激怒皇上的心。朋党这种事,追查起来往往没有踪迹,说起来却又似乎可疑。小人常被利益驱使,不顾忠义;君子遇到君主知遇就出仕,受到怀疑就退处,安守自己的职位,不作其他打算,所以常被奸人利用。圣人行迹相同,贤人寻求同类,这是志同道合,不是结党。陛下奉行尧、舜、禹、汤的德政,难道能说您同几千年来的君主结党吗?只是道德相同罢了。汉代那些重名节、性格刚直的士人,同心爱国,却被宦官和小人憎恨,于是酿成党锢之狱,最终导致天下灭亡。趋逐利益的人,常常结党营私,因为他们私意相同;守持正道的人,常遭诬陷毁谤,因为他们违背了小人的私意。小人多,诬陷之言常能得胜;正直之人少,正道常常不能取胜。这能不引以为戒吗!”李绛处事正直孤立,尤其不为皇帝身边的人所喜欢,于是借此为自己辩明。王播任盐铁使时,办理每月进奉之事。李绛说:“近来朝廷禁止天下除正常赋税之外不得另有进献,王播却妄称余利为羡余。这些钱并不是从俸禄和家产中拿出的,请把它们全部交给有关官署。”皇帝说:“好。”直到李绛在位,进献之物都没有进入禁中。吐蕃侵犯泾州,掠夺人口牲畜,李绛趁机进言:“边塞附近,名义上的军籍很多,实际士兵却很少。如今京西、京北的神策镇军,本来是防备盛秋的,却坐享衣食,不让他们作战。事情发生时,反而要先向中尉请示。军队不能只在宫禁内防卫,必须能够应付变化;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请把他们分别隶属于本道,这样号令统一,出战就不会前军退回而后军跟着退了。”然而士卒乐于接受两军的姑息,宦官又替他们说话,此议于是搁置了。有一次盛夏在延英殿应对,皇帝汗水浸透衣服,李绛想快步退出,皇帝说:“朕在宫中所面对的,只有宦官和女子;如今想同卿谈论天下大事,这才是我的乐趣。”

绛或无所论诤,帝辄诘所以然。又言:“公等得无有姻故冗食者,当为惜官。”吉甫、权德舆皆称无有。绛曰:“崔祐甫为宰相,不半岁除吏八百人。德宗曰:‘多公姻故,何耶?’祐甫曰:‘所问当与不当耳,非臣亲旧,孰知其才?其不知者,安敢与官?’时以为名言。武后命官猥多,而开元中有名者皆出其选。古人言拔十得五,犹得其半。若情故自嫌,非圣主责成意。”帝曰:“诚然,在至当而已。”帝又问:“玄宗开元时致治,天宝则乱,何一君而相反耶?”绛曰:“治生于忧危,乱生于放肆。玄宗尝历试官守,知人之艰难,临御初,任用姚崇、宋璟,励精听纳,故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洎林甫、国忠得君,专引倾邪之人,分总要剧。于是上不闻直言,嗜欲日滋,内则盗臣劝以兴利,外则武夫诱以开边,天下骚动,故禄山乘隙而奋。此皆小人启导,从逸而骄。系时主所行,无常治,亦无常乱。”帝曰:“凡人举事,病不通于理,追咎其失,古人处此有道耶?”绛曰:“事或过差,圣哲所不免。天子有谏臣,所以救过。上下同体,犹手足之于心膂,交相为用。但矜能护失,常情所蔽,圣人改过不吝,愿陛下以此处之。”教坊使称密诏阅良家子及别宅妇人内禁中,京师嚣然。绛将入言于帝,吉甫曰:“此谏官所论列。”绛曰:“公尝病谏官论事,此难言者,欲移之耶?”吉甫乃欲讽诏使止之,绛以吉甫畏不敢谏,遂独上疏。帝曰:“朕以丹王等无侍者,比命访闾里,以赀致之,彼不谕朕意,故至哗扰。”乃悉归所取。以足疾求免,罢为礼部尚书。帝乃召承璀于淮南。绛虽去位,犹怀不能已,因上言:“北虏方强,其忧有五。彼蔑信重利,岁入马求直,今则置不取,当贮他谋,一也。屯士不足,斥候不明,城无完堞,非可应卒,二也。今之营筑,不询众谋,远规塞外,城非要地,虏一入寇,应援艰阻,三也。比年通好,往来窥觇,河山兵甲,悉知之矣,若寇掠驱胁,援兵非十日不至,既至虏去,兵罢复来,四也。北狄、西戎久为仇敌,今回鹘思叛,脱相连约,数道并进,何以遏之?五也。”十年,出为华州刺史。承璀田多在部中,主奴扰民,绛捕系之。会遣五坊使,帝戒曰:“至华宜自戢;绛,大臣,有奏即行法矣。”州有捕鹞户,岁责贡限,绛以为言,并劝止畋猎,有诏泽潞、太原、天威府并罢之。入为兵部尚书,母丧免。还授河中观察使。河中故节制,而皇甫镈恶绛,故薄其恩,议者不直。镈得罪,复以兵部召。迁御史大夫。穆宗数游畋,绛率其属叩延英切谏,不纳。以疾辞,还兵部尚书,历东都留守,徙东川节度使,复为留守。宝历初,拜尚书左仆射。绛伟仪质,以直道进退,望冠一时,贤不肖太分,屡为谗邪所中。御史中丞王璠遇绛于道,不之避。绛引故事论列,宰相李逢吉右璠,下迁绛太子少师,分司东都。文宗立,召为太常卿,以检校司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累封赵郡公。四年,南蛮寇蜀道,诏绛募兵千人往赴,不半道,蛮已去,兵还。监军使杨叔元者,素疾绛,遣人迎说军曰:“将收募直而还为民。”士皆怒,乃噪而入,劫库兵。绛方宴,不设备,遂握节登陴。或言缒城可以免,绛不从。牙将王景延力战殁,绛遂遇害,年六十七。幕府赵存约、薛齐皆死。事闻,谏官崔戎等列绛冤,册赠司徒,谥曰贞,赙礼甚厚。景延亦赠官,禄一子。大中初,诏史官差第元和将相,图形凌烟阁,绛在焉,独留中。绛所论事万余言,其甥夏侯孜以授蒋偕,次为七篇。子璋,字重礼。大中初擢进士第,辟卢钧太原幕府。迁监察御史,奏太庙祫享复用宰相摄事。进起居郎。旧制,设次郊丘,太仆盘车载乐,召群臣临观,璋奏罢之。咸通中,累官尚书右丞、湖南宣歙观察使。宋申锡,字庆臣,史失其何所人。少而孤,擢进士第,累辟节度府,后频迁起居舍人,以礼部员外郎为翰林学士。敬宗时,拜侍讲学士。长庆、宝历间,风俗嚣薄,驱煽朋党,申锡素孤直少与,及进用,议者谓可以激浮竞。

译李绛有时没有什么要争论的,皇帝总要追问其中原因。皇帝又说:“你们难道没有姻亲故旧中领取俸禄而没有职事的人吗?应当替他们爱惜官职。”李吉甫、权德舆都说没有。李绛说:“崔祐甫任宰相时,不到半年就任用了八百人。德宗说:‘其中有很多是你的姻亲故旧,为什么?’崔祐甫回答:‘陛下所问的应当是任用是否恰当,而不是是否我的亲旧。如果不是我的亲旧,谁能知道他的才干?不了解他的人,怎么敢授给他官职?’当时人们把这话视为名言。武后任命的官员虽然很多,但开元年间那些有名望的人才,都出自她所选拔的人。古人说,选拔十人能得到五人,仍然得到了一半。如果因为有亲情故旧而自我嫌疑,就不是圣明君主要求臣下成事的本意了。”皇帝说:“确实如此,只要任用完全恰当就行。”皇帝又问:“玄宗开元年间达到太平,天宝年间却发生混乱,为什么同一个君主前后截然相反呢?”李绛说:“太平产生于忧患和危惧,混乱产生于放纵和骄纵。玄宗曾经多次历任官职,知道任用人才的艰难;即位初年,任用姚崇、宋璟,振作精神,听取并采纳意见,所以左右前后都是正直之人。等到李林甫、杨国忠得到皇帝宠信,专门引进奸邪之人,分别掌管重要而繁重的职务。于是皇帝听不到直言,嗜好欲望日益增长;对内,盗臣劝他兴利聚财;对外,武夫诱导他开拓边疆,天下因此骚动,所以安禄山乘机发难。” 这些都是小人诱导君主,使君主从安逸走向骄纵。事情取决于当时君主的作为,天下没有永远的太平,也没有永远的混乱。”皇帝说:“凡人办事,弊病在于不能通晓事理;等到追究过失时,古人对此有没有处理的方法呢?”李绛说:“事情偶尔有过错,是圣哲也不能避免的。天子有谏臣,就是用来挽救过失的。上下本来是一体,正如手足对于心腹,各自配合发挥作用。只是自负才能、掩护过失,是常人的蒙蔽;圣人改正过错从不吝惜,希望陛下也这样处理。” 教坊使声称奉密诏,要查阅良家子弟和别宅妇人,将她们选入禁宫,京城因此喧嚣不安。李绛准备入宫向皇帝进言,李吉甫说:“这是谏官应当论列的事。”李绛说:“您过去常以谏官论事为忧,难道这件事难以进言,您就想把它推给谏官吗?”李吉甫于是想委婉劝说传诏者停止此事,李绛认为李吉甫畏惧而不敢进谏,便独自上疏。皇帝说:“朕因为丹王等没有侍者,近来命人到民间访求,用钱财聘来她们;她们不了解朕的意思,所以才造成喧扰。”于是把所取的人全部送还。李绛因脚病请求免职,罢为礼部尚书。皇帝于是召回承璀,让他从淮南回来。李绛虽然离开了职位,仍然心怀忧虑,不能停止进言,于是上书说:“北方敌虏正强盛,值得忧虑的有五件事。它们轻视信用而看重利益,过去每年送马来索取价钱,如今却把马放在那里不取,必定是在储备其他谋略,这是第一。驻屯士兵不足,侦察不明,城墙不完整,不能应付突然的战事,这是第二。如今营建城堡,不询问众人的意见,远远规划在塞外;城池又不在要地,敌虏一旦入侵,援军道路艰难,这是第三。近年来双方通好,往来之间互相窥探,河山形势、兵器甲械,敌虏全都知道了。若他们劫掠驱赶百姓,援兵不到十天不能赶到;援兵到了敌虏却已离去,军队撤回后他们又来,这是第四。北狄和西戎长久以来就是仇敌,如今回鹘又想反叛,如果他们相互约结,从几条道路同时进攻,拿什么阻挡他们呢?这是第五。” 元和十年,李绛出任华州刺史。承璀的田地有很多在华州辖境内,他的主管和奴仆扰害百姓,李绛把他们逮捕拘押。恰逢朝廷派遣五坊使,皇帝告诫说:“到了华州应当自行收敛;李绛是大臣,只要有奏章上来就会依法处理。”华州有专门捕捉鹞子的户民,每年都被责令缴纳贡品,李绛因此进言,并劝止皇帝打猎,朝廷下诏令泽潞、太原、天威府一并停止此事。李绛入朝任兵部尚书,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河中观察使。河中原来是节度使辖区,但皇甫镈厌恶李绛,所以给他的恩遇很薄,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公。皇甫镈获罪后,朝廷又以兵部尚书召回李绛。升任御史大夫。穆宗多次出游打猎,李绛率领属官到延英殿叩头直切进谏,皇帝不采纳。李绛以病辞职,重新任兵部尚书,历任东都留守、东川节度使,又任东都留守。宝历初年,授任尚书左仆射。李绛仪表魁伟,凭正直之道进退,声望冠绝一时,贤能与不肖区分得很明显,屡次受到谗邪之人的中伤。御史中丞王璠在路上遇见李绛,却不避让。李绛援引旧例上奏弹劾,宰相李逢吉偏袒王璠,将李绛降为太子少师,分司东都。文宗即位,召李绛任太常卿,以检校司空的身份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累次进封为赵郡公。太和四年,南蛮侵犯蜀地道路,诏令李绛募兵一千人前往救援。军队还没有走到一半,南蛮已经撤走,士兵便返回。监军使杨叔元一向憎恨李绛,派人迎接并煽动军队说:“将要收取募兵的钱然后遣散你们,让你们重新成为百姓。”士卒都很愤怒,于是喧闹着闯入,抢劫武库兵器。李绛当时正在宴饮,没有防备,只得手持旌节登上城墙。有的人说可以从城上缒绳逃走,李绛不听。牙将王景延奋力作战而死,李绛于是遇害,享年六十七岁。幕府属官赵存约、薛齐也都死了。事情传到朝廷,谏官崔戎等人为李绛申诉冤屈,朝廷追赠司徒,谥号“贞”,赙赠礼物非常优厚。王景延也追赠官职,并赐给一个儿子官禄。大中初年,诏令史官评定元和年间的将相,画像置于凌烟阁,李绛也在其中,但画像独自留在宫中。李绛所论奏的事情有一万多字,他的外甥夏侯孜把这些交给蒋偕,编次为七篇。他的儿子李璋,字重礼。大中初年考中进士,受卢钧征辟,进入太原幕府。升任监察御史,上奏请求太庙祫享仍由宰相代理主持。升任起居郎。按照旧制,在郊丘设置休息处,太仆驾车载着乐队,召集群臣临观。李璋上奏请求停止此事。咸通年间,历任尚书右丞、湖南宣歙观察使。宋申锡,字庆臣,史书失载他是哪里人。他年少时成为孤儿,考中进士,屡次被节度使府征辟,后来多次升任起居舍人,以礼部员外郎身份任翰林学士。敬宗时,授任侍讲学士。长庆、宝历年间,风俗喧嚣浅薄,煽动朋党。宋申锡一向孤高正直,很少同人交往;等到受到任用,议论者认为可以借此激励浮躁争竞的风气。

文宗即位,再转中书舍人,复为翰林学士。帝恶宦官权宠震主,再致宫禁之变,而王守澄典禁兵,偃蹇放肆,欲叕刂除本根,思可与决大议者。察申锡忠厚,因召对,俾与朝臣谋去守澄等,且倚以执政,申锡顿首谢。未几拜尚书右丞,逾月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乃除王璠京兆尹,密谕帝旨。璠漏言,而守澄党郑注得其谋。太和五年,遣军候豆卢著诬告申锡与漳王谋反,守澄持奏浴堂,将遣骑二百屠申锡家,宦官马存亮争曰:“谋反者独申锡耳,当召南司会议,不然,京师跂足乱矣。”守澄不能对。时二月晦,群司皆休,中人驰召宰相,马奔乏死于道,易所乘以复命。申锡与牛僧孺、路隋、李宗闵至中书,中人唱曰:“所召无宋申锡。”申锡始知得罪,望延英门,以笏叩额还第。僧孺等见上出著告牒,皆骇愕不知所对。守澄捕申锡亲吏张全真、家人买子缘信及十六宅典史,胁成其罪。帝乃罢申锡为太子右庶子,召三省官、御史中丞、大理卿、京兆尹会中书集贤院杂验申锡反状。京师哗言相惊,久乃定。翌日,延英召宰相群官悉入,初议抵申锡死,仆射窦易直率然对曰:“人臣无将,将而必诛。”闻者不然。于是左散骑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罗泰、蒋系、裴休、窦宗直、韦温,拾遗李群、韦端符、丁居晦、袁都等伏殿陛,请以狱付外。帝震怒,叱曰:“吾与公卿议矣,卿属第出!”玄亮、固言执据愈切,涕泣恳到,繇是议贷申锡于岭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苦请出著与申锡劾正情状,帝悟,乃贬申锡开州司马,从而流死者数十百人,天下以为冤。擢豆卢著兼殿中侍御史。初,申锡既归,易素服俟命外舍,其妻责谓曰;“公何负天子,乃反乎?”申锡曰:“吾起孤生,位宰相,蒙国厚恩,不能鉏奸乱,反为所陷,我岂反者乎?”初,申锡以清节进,疾要位者纳赇饷,败风俗,故自为近臣,凡四方贿谢一不受。既被罪,有司验劾,悉得所还问遗书,朝野为咨闵。然在宰府无它谋略。七年,感愤卒,有诏归葬。开成元年,李石因延英召对,从容言曰:“陛下之政,皆承天心,惟申锡之枉,久未原雪。”帝惭曰:“我当时亦悟其失,而诈忠者迫我以社稷计故耳。使逢汉昭、宣时,当不坐此。”因追复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兵部尚书,录其子慎微为城固尉。会昌二年,赐谥曰贞。赞曰:镒、元衡暴忠王室,绛巨德大臣,皆为贼奸所乘,不殁元身,盖福善祸淫之训有时而挠。虽然,贤者于忠谊,宁以一不幸,遽使慊然于其心哉!要躬可殒,而名与岱、崧等矣。公辅隙开,而犹纳说焉。申锡谋小任大,颠沛从之,惜乎!

译文宗即位后,宋申锡再次升任中书舍人,又任翰林学士。皇帝厌恶宦官权势和宠遇震慑君主,宫禁中又发生了两次变乱;而王守澄掌管禁军,骄横放纵。皇帝想从根本上铲除他们,于是考虑寻找可以共同决断大事的人。他察知宋申锡忠厚,便召来应对,让他同朝臣谋划除掉王守澄等人,并且准备倚重他执掌政务,宋申锡叩头谢恩。不久授任尚书右丞,一个多月后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于是任命王璠为京兆尹,并秘密告知他皇帝的旨意。王璠泄露了这件事,王守澄的党羽郑注得知了谋划。太和五年,王守澄派军候豆卢著诬告宋申锡与漳王谋反。王守澄拿着奏章在浴堂,准备派二百名骑兵屠杀宋申锡全家。宦官马存亮争辩说:“谋反的只有宋申锡一人,应当召集南司官员会议审议;否则,京城很快就要大乱了。”王守澄无法回答。当时是二月月底,各官署都休假,宦官骑马飞驰召唤宰相,马匹疲乏死在路上,只好换马回来复命。宋申锡同牛僧孺、路隋、李宗闵来到中书省,宦官高声说:“所召的人中没有宋申锡。”宋申锡这才知道自己获罪,望着延英门,用笏板叩击额头后回到住宅。牛僧孺等人见皇帝出来公布罪状文书,都惊骇愕然,不知如何回答。王守澄逮捕宋申锡的亲信属吏张全真、家人买子缘信以及十六宅典史,胁迫他们编造宋申锡的罪状。皇帝于是罢免宋申锡,改任太子右庶子,并召集三省官员、御史中丞、大理卿、京兆尹,到中书省集贤院共同查验宋申锡谋反的罪状。京城中喧哗传言,彼此惊扰,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延英殿召宰相和群臣全部入内,起初商议判申锡死罪。仆射窦易直率直地答道:“臣下不能有图谋叛乱的举动;一旦有这种举动,就一定要诛杀。”听到这话的人都不以为然。于是左散骑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罗泰、蒋系、裴休、窦宗直、韦温,拾遗李群、韦端符、丁居晦、袁都等人跪伏在殿阶下,请求把案件交给外朝审理。皇帝大怒,斥责说:“我已经和公卿商议过了,你们只管出去!”崔玄亮、李固言据理力争得更加恳切,流泪哀求,因而议定宽免申锡,将他流放到岭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极力请求把著作郎与申锡互相弹劾、核正事实的情况拿出来,皇帝醒悟,于是贬申锡为开州司马;因而被流放后死去的有十百人,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冤案。擢升豆卢著兼任殿中侍御史。起初,宋申锡回到家后,换上素服,在外舍等待命令。他的妻子责问他说:“您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天子的事,竟然谋反吗?”宋申锡说:“我从孤儿出身,做到宰相,蒙受国家深厚恩典,却不能铲除奸邪祸乱,反而被他们陷害,难道我是谋反的人吗?”宋申锡起初凭清白操守得到升迁,痛恨那些谋求要职的人收受贿赂,败坏风俗,所以自从成为近臣以来,各地送来的贿赂酬谢一概不接受。他获罪后,有关官署查验弹劾材料,全部找到了他退还礼物时所附的书信,朝廷内外都为之叹息怜悯。不过,他在宰相府中并没有其他谋略。太和七年,他忧愤交加而死,朝廷下诏允许归葬故乡。开成元年,李石因在延英殿应召对答,从容进言说:“陛下的政事都符合上天的心意,只有宋申锡所受的冤屈,至今还没有昭雪。”皇帝惭愧地说:“我当时也已察觉那样做不对,只是被假装忠诚的人以社稷大计相逼迫罢了。假如当时遇到汉昭帝、汉宣帝那样的时代,我不会让他因这件事获罪。”于是追复宋申锡尚书右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位,追赠兵部尚书,录用他的儿子慎微为城固尉。会昌二年,赐谥号“贞”。赞曰:李镒、元衡对王室竭尽忠诚,李绛是德行宏大的大臣,他们都被叛贼奸人乘隙陷害,未能保全自身。看来“福善祸淫”的训诫,有时也会受到阻挠。即使如此,贤者对于忠义,难道会因为一次不幸,就立即使自己的内心感到遗憾吗?只要自身可以牺牲,名声便能同泰山、嵩山一样长存。宰相辅弼的权力出现裂隙,却仍然采纳谗说。宋申锡谋略小而责任重大,灾难和颠沛也随之而来,可惜啊!

列传第七十八 段颜段秀实,字成公,本姑臧人。曾祖师濬,仕为陇州刺史,留不归 ,更为汧阳人。秀实六岁,母疾病,不勺饮至七日,病间乃肯食,时号“孝童”。及长,沈厚能断,慨然有济世意。举明经,其友易之,秀实曰:“搜章擿句,不足以立功。”乃弃去。天宝四载,从安西节度使马灵詧讨护密有功,授安西府别将。灵詧罢,又事高仙芝。仙芝讨大食,围怛逻斯城。会虏救至,仙芝兵却,士相失。秀实夜闻副将李嗣业声,识之,因责曰:“惮敌而奔,非勇也;免己陷众,非仁也。”嗣业惭,乃与秀实收散卒,复成军,还安西,请秀实为判官。迁陇州大推府果毅。后从封常清讨大勃律,次贺萨劳城,与虏战,胜之。常清逐北,秀实曰:“贼出羸师,饵我也,请大索。”悉得其廋伏,虏师唧。改绥德府折冲都尉。肃宗在灵武,诏嗣业以安西兵五千走行在。节度使梁宰欲逗留观变,嗣业阴然可。秀实责谓曰:“天子方急,臣下乃欲晏然,公常自称大丈夫,今诚儿女耳。”嗣业因固请宰,遂东师,以秀实为副。嗣业为节度使,而秀实方居父丧,表起为义王友,充节度判官。安庆绪奔鄴,嗣业与诸将围之,以辎重委河内,署秀实兼怀州长史,知州事,兼留后。时师老财覂,秀实督馈系道,募士市马以助军。诸军战愁思冈,嗣业中流矢卒,众推荔非元礼代将其军。秀实闻之,即遗白孝德书,使发卒护丧送河内,亲与将吏迎诸境,倾私财葬之。元礼高其义,奏擢试光禄少卿。俄而元礼为麾下所杀,将佐多死,惟秀实以恩信为士卒所服,皆罗拜不敢害,更推白孝德为节度使。秀实凡佐三府,益知名。时吐蕃袭京师,代宗幸陕,劝孝德即日鼓行入援。孝德徙邠宁,署支度营田副使。于是邠宁乏食,乃请屯奉天,仰给畿内。时公廪竭,县吏不知所出,皆逃去,军辄散剽,孝德不能制。秀实曰:“使我为军候,岂至是邪?”司马王稷言之,遂知奉天行营事。号令严壹,军中畏戢。兵还,孝德荐为泾州刺史,封张掖郡王。时郭子仪为副元帅,居蒲,子晞以检校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屯邠州。士放纵不法,邠人之嗜恶者,纳贿窜名伍中,因肆志,吏不得问。白昼群行丐颉于市,有不嗛,辄击伤市人,椎釜鬲甕盎盈道,至撞害孕妇。孝德不敢劾,秀实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治,公见人被暴害,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因请曰:“秀实不忍人无寇暴死,乱天子边事。公诚以为都虞候,能为公已乱。”孝德即檄署付军。俄而晞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刺酒翁,坏酿器,秀实列卒取之,断首置槊上,植市门外。一营大噪,尽甲,孝德恐,召秀实曰:“奈何?”秀实曰:“请辞于军。”乃解佩刀,选老鐍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头来矣。”甲为愕眙。因晓之曰:“尚书固负若属邪,副元帅固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晞出,秀实曰:“副元帅功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使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藉藉如是,几日不大乱?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以副元帅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有几!”晞再拜曰:“公幸教,晞愿奉军以从。”即叱左右皆解甲,令曰:“敢喧者死!”秀实曰:“吾未晡食,请设具。”已食,曰:“吾疾作,愿宿门下。”遂卧军中。晞大骇,戒候卒击柝卫之。旦,与俱至孝德所,谢不能。邠由是安。初,秀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给与农,约熟归其半。是岁大旱,农告无入,令谌曰:“我知入,不知旱也。”责之急,农无以偿,往诉秀实。秀实署牒免之,因使人逊谕令谌。令谌怒,召农责曰:“我畏段秀实邪?”以牒置背上,大杖击二十,舆致廷中。秀实泣曰:“乃我困汝。”即自裂裳裹疮注药,卖己马以代偿。淮西将尹少荣颇刚鲠,入骂令谌曰:“汝诚人乎!泾州野如赭,人饥死,而尔必得谷,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惟一马,卖而市谷入汝,汝取之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尚不愧奴隶邪!”令谌闻,大愧流汗,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译列传第七十八 段颜 段秀实,字成公,原本是姑臧人。他的曾祖父段师濬,出仕任陇州刺史,留在当地没有回去,于是改为汧阳人。段秀实六岁时,母亲生病,他七天不肯喝一勺水,直到母亲病情稍有好转才肯进食,当时人们称他为“孝童”。长大后,他沉稳厚重,能够决断,慨然有救世济民的志向。参加明经科考试,他的朋友轻视这件事,段秀实说:“搜寻章句、摘取字句,不足以建立功业。”于是放弃了明经科。天宝四载,段秀实跟随安西节度使马灵詧讨伐护密,立有战功,授任安西府别将。马灵詧被罢免后,他又侍奉高仙芝。高仙芝讨伐大食,包围怛逻斯城。恰逢敌军援兵到来,高仙芝的军队退却,士卒彼此失散。段秀实夜间听到副将李嗣业的声音,认出是他,便责备说:“害怕敌人而逃跑,不是勇敢;只顾保全自己而使众人陷入险境,不是仁义。”李嗣业惭愧,于是同段秀实收拢散兵,重新组成军队,返回安西,并请求任命段秀实为判官。段秀实升任陇州大推府果毅。后来跟随封常清讨伐大勃律,军队驻扎在贺萨劳城,与敌军交战并获胜。封常清追击败兵,段秀实说:“敌人派出弱兵,是在诱饵我们,请仔细搜索。”于是全部发现了敌军埋伏的部队,敌军因此惊惧溃散。改任绥德府折冲都尉。肃宗在灵武时,下诏令李嗣业率安西军五千人迅速赶赴行在。节度使梁宰想停留观望形势,李嗣业暗中表示赞同。段秀实责备他说:“天子正处于危急之中,臣下却想安然不动,您常自称大丈夫,如今实在只是个小儿女罢了。”李嗣业于是坚决请求梁宰,率军向东进发,并任命段秀实为副将。李嗣业任节度使时,段秀实正处于父丧之中,李嗣业上表起用他为义王友,兼任节度判官。安庆绪逃奔邺城,李嗣业同诸将包围他,把辎重交给河内,任命段秀实兼任怀州长史,掌管州事,并兼任留后。当时军队疲惫,财物匮乏,段秀实督运粮饷,沿途征集士兵买马来帮助军队。各军在愁思冈作战时,李嗣业中流箭而死,众人推举荔非元礼代替他统领军队。段秀实听说后,立即写信给白孝德,让他派兵护送丧柩到河内,亲自同将领和属吏到边境迎接,并拿出全部私人财产为李嗣业安葬。荔非元礼认为他的义举高尚,上奏提拔他为试光禄少卿。不久荔非元礼被部下杀死,将领和属官大多遇害,只有段秀实因为恩德和信用得到士卒拥戴,众人都环列下拜,不敢加害他,反而推举白孝德为节度使。段秀实先后辅佐三个府,声名更加显著。当时吐蕃袭击京城,代宗到陕州避难,段秀实劝白孝德当天就击鼓进军,入京救援。白孝德调任邠宁,任命段秀实为支度营田副使。于是邠宁粮食缺乏,白孝德请求驻军奉天,依靠京畿供应。当时公家粮仓已经空竭,县吏不知道从哪里筹粮,全都逃走,军队动辄散开抢掠,白孝德不能控制。段秀实说:“假如让我担任军候,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司马王稷把这话告诉白孝德,于是让段秀实掌管奉天行营事务。他号令严明统一,军中将士畏惧而收敛。军队返回后,白孝德推荐他任泾州刺史,封为张掖郡王。当时郭子仪任副元帅,驻在蒲州;他的儿子郭晞以检校尚书身份兼领行营节度使,驻军邠州。士卒放纵而违法,邠州人中那些喜好作恶的,也用钱财把名字混入军籍,因而任意作恶,官吏不敢过问。他们白天成群结队在市场上强取豪夺,稍有不如意就打伤市民,把锅、鼎、瓮、坛等器物砸得满街都是,甚至撞害孕妇。白孝德不敢弹劾,段秀实从州中把情况写成文书报告给府,表示愿意共同处理此事。到达后他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见到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不管,况且大乱将要发生,您打算怎么办?”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导。”段秀实于是请求说:“我不忍看到百姓没有遭遇外敌,却被暴徒打死,使天子边疆发生动乱。您如果真让我担任都虞候,我能够替您平定这场混乱。”白孝德立即发檄文任命他,将军队交给他。很快,郭晞部下十七人进入市场取酒,刺伤卖酒老人,砸坏酿酒器具。段秀实列队士兵把他们抓起来,斩下首级,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全营大声喧哗,全部披甲,白孝德害怕,召见段秀实说:“怎么办?”段秀实说:“请允许我向军队解释。”于是解下佩刀,挑选一名年老而强健的人牵马,来到郭晞门下。披甲的士兵出来,段秀实笑着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头带来了。”披甲士兵都惊愕不已。段秀实趁机开导郭晞说:“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了你们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了你们吗?为什么要因为作乱而败坏郭氏的功业!”郭晞出来后,段秀实说:“副元帅的功劳可以说遮蔽天地,正应当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作暴,使天子边疆发生动乱,想把罪责归给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现在邠州那些恶劣子弟用钱财把名字混入军籍,杀害百姓,声名狼藉到这种地步,过不了几天难道不会大乱吗?祸乱是由尚书引起的。人人都说尚书因为副元帅的缘故不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全多少呢!”郭晞拜了两拜说:“幸亏您教诲我,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的命令。”当即呵斥身边的人全部解甲,并下令:“敢喧哗者处死!”段秀实说:“我还没有吃午饭,请准备饭食。”吃完后说:“我的疾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门下。”于是睡在军营中。郭晞非常惊骇,告诫巡夜士卒敲梆子守卫他。天亮后,郭晞同他一起到白孝德处,谢罪说自己不能约束部下。邠州从此安定。起初,段秀实任营田官。泾州大将焦令谌夺取百姓的田地据为己有,交给农民耕种,约定收成后归还一半。这一年大旱,农民报告说没有收成可交,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不知道什么旱灾。”他急迫地催逼农民,农民无力偿还,便前往向段秀实申诉。段秀实签署文书免除他们的负担,并派人婉转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召来农民责骂说:“难道我怕段秀实吗?”他把文书放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又把人抬到官府。段秀实哭着说:“是我使你陷入困境。”随即亲自撕开衣服替他包扎伤口,敷上药,并卖掉自己的马来代替农民偿还。淮西将领尹少荣颇为刚直,进来骂焦令谌说:“你真算是人吗!泾州土地荒芜得像赤土,百姓饥饿将死,而你一定要得到粮食,还殴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守信的长者,只有一匹马,也卖掉买马粮送给你,你接受了难道不感到羞耻?凡是对天灾傲慢、冒犯长者、殴打无罪之人的人,难道还不如奴隶而不知惭愧吗!”焦令谌听后非常惭愧,流着汗说:“我以后再也没脸见段公了。”当天夜里,他因悔恨而死。

马璘代孝德,每所咨逮。璘处决不当,固争之,不从不止。始,璘城泾州,秀实为留后,以劳加御史中丞。大历三年,遂徙泾州。是军自四镇、北庭赴难,征伐数有功,既骤徙,相与出怨言。别将王童之谋作乱,约曰:“闻警鼓而纵。”秀实知之,召鼓人,阳怒失节,戒曰:“每筹尽当报。”因延数刻,尽四鼓而曙。明日,复有告者曰:“夜焚稿积,约救火则乱。”秀实严警备。夜中果火发,令军中曰:“敢救者斩!”童之居外,请入,不许。明日,捕之,并其党八人斩以徇,曰:“后徙者族!”军遂迁泾州。于时,食无久储,郛无居人,朝廷患之,诏璘领郑、颍二州以佐军,命秀实为留后。军不乏资,二州以治。璘嘉其绩,奏为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吐蕃寇边,战盐仓,师不利。璘为虏隔,未能还,都将引溃兵先入,秀实让曰:“兵法:失将,麾下斩。公等忘死,而欲安其家邪!”乃悉城中士,使锐将统之,依东原列奇兵,示贼将战。虏望之,不敢逼。俄而璘得归。久之,璘有疾,请秀实摄节度副使。秀实按甲备变,璘卒,命愿将马頔主丧,李汉惠主宾客,家人位于堂,宗族位于廷,宾将位于牙内,尉吏士卒位于营次,非其亲,不得居丧侧。朝夕临,三日止。有族谈离立者,皆捕囚之。都虞候史廷幹、裨将崔珍、张景华欲谋乱,秀实送廷幹京师,徙珍、景华于外,一军遂安。即拜四镇北庭行军、泾原郑颍节度使。数年,吐蕃不敢犯塞。又按格令,官使二料取其一,非公会不举乐饮酒;室无妓媵,无赢财;宾佐至,议军政,不及私。十三年来朝,对蓬莱殿,代宗问所以安边者,画地以对,件别条陈。帝悦,慰赉良渥,又赐第一区,实封百户。还之镇。德宗立,加检校礼部尚书。建中初,宰相杨炎追元载议,欲城原州,诏中使问状,秀实言:“方春不可兴土功,请须农隙。”炎谓沮己,遂召为司农卿。硃泚反,以秀实失兵,必恨愤,且素有人望,使骑往迎。秀实与子弟诀而入,泚喜曰:“公来,吾事成矣。”秀实曰:“将士东征,宴赐不丰,有司过耳,人主何与知?公本以忠义闻天下,今变起仓卒,当谕众以祸福,扫清宫室,迎乘舆,公之职也。”泚默然。秀实知不可,乃阳与合,阴结将军刘海宾、姚令言、都虞候何明礼,欲图泚。三人者,皆秀实素所厚。会源休教泚伪迎天子,遣将韩旻领锐师三千疾驰奉天。秀实以为宗社之危不容喘,乃遣人谕大吏岐灵岳窃取令言印,不获,乃倒用司农印追其兵。旻至骆驿,得符还。秀实谓海宾曰:“旻之来,吾等无遗类。我当直搏杀贼,不然则死。”乃约事急为继,而令明礼应于外。翌日,泚召秀实计事,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皆在坐。秀实戎服与休并语,至僭位,勃然起,执休腕,夺其象笏,奋而前,唾泚面大骂曰:“狂贼!可磔万段,我岂从汝反邪!”遂击之。泚举臂捍笏,中颡,流血衊面,匍匐走。贼众未敢动,而海宾等无至者。秀实大呼曰:“我不同反,胡不杀我!”遂遇害,年六十五。海宾、明礼、灵岳等皆继为贼害。帝在奉天,恨用秀实不极才,垂涕悔怅。初,秀实自泾州被召,戒其家曰:“若过岐,硃泚必致赠遗,慎毋纳。”至岐,泚固致大绫三百,家人拒,不遂。至都,秀实怒曰:“吾终不以污吾第。”以置司农治堂之梁间。吏后以告泚,泚取视,其封帕完新。秀实尝以禁兵寡弱,不足备非常,言于帝曰:“古者天子曰万乘,诸侯曰千乘,大夫曰百乘,盖以大制小,以十制一。今外有不廷之虏,内有梗命之臣,而禁兵寡少,卒有患难,何以待之?且猛虎所以百兽畏者,为爪牙也;若去之,则犬彘马牛,皆能为敌。”帝不用。及泾卒乱,召神策六军,无一人至者,世多其谋。兴元元年,诏赠太尉,谥曰忠烈。赐封户五百,庄、第各一区;长子三品,诸子五品,并正员官。帝还都,又诏致祭,旌其门闾,亲铭其碑云。太和中,子伯伦始立庙,有诏给卤簿,赐度支绫绢五百,以少牢致祭。伯伦累官福建观察使,终太仆卿。时宰相李石请文宗加赙襚,郑覃曰:“自古杀身利社稷,未有如秀实者。”帝恻然,为罢朝,可其请。孙嶷、文楚、珂知名。嶷自郑滑节度使入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甘露之变,嶷当诛,裴度奏忠臣后,宜免死,贬循州司马。文楚,咸通末为云州防御使。时李国昌镇振武,国昌子克用欲得云中,引兵攻之,杀于斗鸡台下,沙陀之乱自此始。珂,僖宗时居颍州。黄巢围颍,刺史欲以城降,珂募少年拒战,众裹粮请从,贼遂溃,拜州司马。

译马璘接替白孝德后,每当遇到事情都向段秀实咨询。马璘处理不当时,段秀实一定据理力争,不被采纳就不停止。起初,马璘修筑泾州城,段秀实任留后,因为功劳加授御史中丞。大历三年,段秀实于是调任泾州。这支军队原是从四镇、北庭赶来救难的,屡次征战有功;突然被调动后,彼此发出怨言。别将王童之谋划作乱,约定听到警鼓便发动。段秀实得知后,召来击鼓的人,假装发怒说:“每一更筹结束都应报告。”于是故意拖延片刻,击完四鼓天已亮了。第二天,又有人告发说:“夜里焚烧柴草堆,约定以救火为名发动叛乱。”段秀实严密加强戒备。夜里果然起火,他下令军中:“胆敢救火者斩!”王童之住在城外,请求入城,没有获准。第二天,段秀实逮捕王童之及其党羽八人,斩首示众,说:“以后再调动军队,就诛灭全族!”军队于是迁到泾州。当时粮食没有长期储备,外城也没有居民,朝廷为此忧虑,下诏令马璘兼领郑州、颍州来资助军队,任命段秀实为留后。军队不再缺少物资,郑、颍二州也因此得到治理。马璘嘉奖他的功绩,上奏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吐蕃侵犯边境,在盐仓交战,唐军失利。马璘被敌军隔绝,不能返回;都将带领溃兵先入城,段秀实责备说:“兵法说,主将失陷,部下应当斩首。你们忘了死战,却想保全自己的家吗!”于是调集城中全部士兵,让精锐将领统领,依东原布置奇兵,向敌人显示将要交战。吐蕃远远望见,不敢逼近。不久马璘得以返回。过了很久,马璘患病,请段秀实代理节度副使。段秀实整顿军备,防备变乱。马璘死后,任命愿意担当的将领马頔主持丧事,李汉惠主持宾客事务;家人位于堂上,宗族位于庭中,宾客和将领位于牙城之内,尉吏和士卒位于营地休息处;不是亲属,不得住在丧主身边。早晚哭临,三天停止。有宗族中交谈而分散站立的人,都逮捕囚禁。都虞候史廷幹、裨将崔珍、张景华想要谋乱,段秀实把史廷幹送往京师,将崔珍、张景华调到外地,全军于是安定。段秀实随即被授任四镇北庭行军、泾原郑颍节度使。几年间,吐蕃不敢侵犯边塞。他又按照法令规定,官府使者领取两份供给时只能取其中一份;不是公事聚会,不演奏音乐、不饮酒;家中没有歌妓侍妾,也没有多余财物;宾客属官到来,只议论军政,不谈私事。元和十三年,他入朝,代宗在蓬莱殿接见,询问安定边疆的方法。段秀实在地上画出形势回答,分条详细陈述。皇帝十分高兴,慰问赏赐非常优厚,又赐给他一处宅第、实封食邑一百户。段秀实返回镇所。德宗即位,加授检校礼部尚书。建中初年,宰相杨炎追议元载时期的主张,想修筑原州城,皇帝派宦官询问情况。段秀实说:“正值春天,不可兴修土木,请等到农闲时再进行。”杨炎认为他是在阻挠自己,于是召他入朝任司农卿。朱泚反叛,认为段秀实失去兵权,必定怨恨愤怒,而且一向有声望,便派骑兵去迎接。段秀实同子弟诀别后进入朱泚处,朱泚高兴地说:“您来了,我的大事就成功了。”段秀实说:“将士向东征战,宴饮赏赐不丰厚,只是有关官署的过错,君主并不知道。您本来以忠义闻名天下,如今变乱仓促发生,应当向众人说明祸福,清扫宫室,迎接皇帝,这是您的职责。”朱泚默然不语。段秀实知道朱泚不能改变,于是假意同他合作,暗中联络将军刘海宾、姚令言、都虞候何明礼,准备图谋杀死朱泚。这三人都是段秀实平素厚待的人。恰逢源休教朱泚假装迎接天子,派将领韩旻率精锐三千人迅速奔驰到奉天。段秀实认为国家社稷的危难片刻不能等待,便派人告知大官岐灵岳,暗中盗取姚令言的印信;没有成功,于是倒用司农印追调姚令言的军队。韩旻到了骆驿,得到符信后返回。段秀实对刘海宾说:“韩旻一来,我们将无一人能够幸存。我应当直接搏杀叛贼,否则就只有死。”于是约定事情紧急时作为后援,并让何明礼在外面接应。第二天,朱泚召段秀实商议事情,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都在座。段秀实穿着军服,同源休交谈。谈到朱泚将要僭越称帝时,他突然起身,抓住源休的手腕,夺下他的象笏,奋力向前,用唾沫吐在朱泚脸上,大骂道:“狂妄的叛贼!” “把你碎尸万段都不为过,我难道会跟随你谋反吗!”说完便击打朱泚。朱泚举起手臂用来抵挡象笏,额头被击中,鲜血流下,满脸血污,匍匐逃走。叛贼众人不敢立即行动,而刘海宾等人没有赶到。段秀实大声喊道:“我不和你们谋反,为什么不杀我!”于是被杀害,享年六十五岁。刘海宾、何明礼、岐灵岳等人也相继被叛贼杀害。皇帝在奉天,悔恨没有充分任用段秀实的才能,流着眼泪悔恨惆怅。起初,段秀实从泾州被召回时,告诫家人说:“如果经过岐州,朱泚一定会送来赠礼,千万不要接受。”到了岐州,朱泚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家人拒绝,没有接受。到了京城,段秀实愤怒地说:“我最终不能让这些东西玷污我的宅第。”于是把它们放在司农寺治事厅的梁间。官吏后来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发现封裹的帕子仍然完整如新。段秀实曾认为禁军人数少而力量弱,不足以防备非常变故,便对皇帝说:“古代天子号称拥有万辆兵车,诸侯拥有千辆,大夫拥有百辆,大概是用大的制约小的,用十来制约一。如今外有不向朝廷进贡的敌虏,内有抗拒命令的臣子,而禁军人数又少,突然有了祸患和危难,凭什么抵御呢?况且猛虎之所以使百兽畏惧,是因为有爪牙;如果去掉它的爪牙,那么犬、猪、马、牛都能成为敌人。”皇帝没有采纳。等到泾州士卒发生叛乱,召集神策六军,却没有一个人到来,世人多称赞段秀实先前的谋略。兴元元年,诏令追赠段秀实太尉,谥号“忠烈”。赐给封户五百户,庄园、宅第各一处;长子授三品官,其他儿子授五品官,并都是正式编制的官员。皇帝返回京城后,又下诏举行祭祀,表彰他的门第,并亲自为他的碑铭文。太和年间,他的儿子伯伦开始为他建立庙宇,朝廷下诏赐给仪仗,赏赐度支绫绢五百匹,用少牢祭祀。伯伦历任福建观察使,最终任太仆卿。当时宰相李石请求文宗加厚赙赠和丧服之赐,郑覃说:“自古以来,为国家社稷牺牲自身的人,没有像段秀实这样的。”皇帝为之悲痛,停止上朝,批准了李石的请求。他的孙子段嶷、段文楚、段珂都很有名望。段嶷从郑滑节度使入朝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甘露之变时,段嶷本应被诛杀,裴度上奏说他是忠臣之后,应当免死,于是贬为循州司马。段文楚,咸通末年任云州防御使。当时李国昌镇守振武,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想夺取云中,率兵进攻,在斗鸡台下将段文楚杀死,沙陀之乱从此开始。段珂,僖宗时居住在颍州。黄巢包围颍州,刺史想要献城投降,段珂招募年轻人抵抗作战,众人带着粮食请求跟随他,贼军于是溃败,段珂被授任州司马。

刘海宾者,彭城人,以义侠闻。为泾原兵马将,与秀实友善。累战功,兼御史中丞。刘文喜据泾州叛,海宾与其子光国绐以奏请。及入对,因言奸慝可诛状。既还,光国手斩文喜献阙下,拜左骁卫大将军,封五原郡王;海宾乐平郡王,赠太子太保,实封百户。颜真卿,字清臣,秘书监师古五世从孙。少孤,母殷躬加训导。既长,博学工辞章,事亲孝。开元中,举进士,又擢制科。调醴泉尉。再迁监察御史,使河、陇。时五原有冤狱久不决,天且旱,真卿辨狱而雨,郡人呼“御史雨”。复使河东,劾奏朔方令郑延祚母死不葬三十年,有诏终身不齿,闻者耸然。迁殿中侍御史。时御史吉温以私怨构中丞宋浑,谪贺州,真卿曰:“奈何以一时忿,欲危宋璟后乎?”宰相杨国忠恶之,讽中丞蒋冽奏为东都采访判官,再转武部员外郎。国忠终欲去之,乃出为平原太守。安禄山逆状牙孽,真卿度必反,阳托霖雨,增陴浚隍,料才壮,储廥廪。日与宾客泛舟饮酒,以纾禄山之疑。果以为书生,不虞也。禄山反,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使司兵参军李平驰奏。玄宗始闻乱,叹曰:“河北二十四郡,无一忠臣邪?”及平至,帝大喜,谓左右曰:“朕不识真卿何如人,所为乃若此!”时平原有静塞兵三千,乃益募士,得万人,遣录事参军李择交统之,以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朗等为将,分总部伍。大飨士城西门,慷慨泣下,众感励。饶阳太守卢全诚、济南太守李随、清河长史王怀忠、景城司马李▯韦、鄴郡太守王焘各以众归,有诏北海太守贺兰进明率精锐五千济河为助。贼破东都,遣段子光传李憕、卢奕、蒋清首徇河北,真卿畏众惧,绐诸将曰:“吾素识忄登等,其首皆非是。”乃斩子光,藏三首。它日,结刍续体,敛而祭,为位哭之。是时,从父兄杲卿为常山太守,斩贼将李钦凑等,清土门。十七郡同日自归,推真卿为盟主,兵二十万,绝燕、赵。诏即拜户部侍郎,佐李光弼讨贼。真卿以李晖自副,而用李铣、贾载、沈震为判官。俄加河北招讨采访使。清河太守使郡人李崿来乞师,崿曰:“闻公首奋裾唱大顺,河朔恃公为金城。清河,西邻也,有江淮租布备北军,号‘天下北库’。计其积,足以三平原之有,士卒可以二平原之众。公因而抚有,以为腹心,它城运之如臂之指耳。”真卿为出兵六千,谓曰:“吾兵已出,子将何以教我?”崿曰:“朝家使程千里统众十万,自太行而东,将出▯郭口,限贼不得前。公若先伐魏郡,斩贼守袁知泰,以劲兵披▯郭口,出官师使讨鄴、幽陵,平原、清河合十万众徇洛阳,分犀锐制其冲。公坚壁勿与战,不数十日,贼必溃,相图死。”真卿然之。乃檄清河等郡,遣大将李择交、副将范冬馥、和琳、徐浩与清河、博平士五千屯堂邑。袁知泰遣将白嗣深、乙舒蒙等兵二万拒战,贼败,斩首万级,知泰走汲郡。史思明围饶阳,遣游奕兵绝平原救军,真卿惧不敌,以书招贺兰进明,以河北招讨使让之。进明败于信都。会平卢将刘正臣以渔阳归,真卿欲坚其意,遣贾载越海遗军资十余万,以子颇为质。颇甫十岁,军中固请留之,不从。肃宗已即位灵武,真卿数遣使以蜡丸裹书陈事。拜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复为河北招讨使。时军费困竭,李崿劝真卿收景城盐,使诸郡相输,用度遂不乏。第五琦方参进明军,后得其法以行,军用饶雄。禄山乘虚遣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诸郡复陷,独平原、博平、清河固守。然人心危,不复振。真卿谋于众曰:“贼锐甚,不可抗。若委命辱国,非计也。不如径赴行在,朝廷若诛败军罪,吾死不恨。”至德元载十月,弃郡度河,间关至凤翔谒帝,诏授宪部尚书,迁御史大夫。方朝廷草昧不暇给,而真卿绳治如平日。武部侍郎崔漪、谏议大夫李何忌皆被劾斥降。广平王总兵二十万平长安,辞日,当阙不敢乘,趋出■枑乃乘。王府都虞候管崇嗣先王而骑,真卿劾之。帝还奏,慰答曰:“朕子每出,谆谆教戒,故不敢失。崇嗣老而鐍,卿姑容之。”百官肃然。两京复,帝遗左司郎中李选告宗庙,祝署“嗣皇帝”,真卿谓礼仪使崔器曰:“上皇在蜀,可乎?”器遽奏改之,帝以为达识。又建言:“《春秋》,新宫灾,鲁成公三日哭。今太庙为贼毁,请筑坛于野,皇帝东向哭,然后遣使。”不从。宰相厌其言,出为冯翊太守。转蒲州刺史,封丹阳县子。为御史唐旻诬劾,贬饶州刺史。乾元二年,拜浙西节度使。刘展将反,真卿豫饬战备,都统李峘以为生事,非短真卿,因召为刑部侍郎。展卒举兵度淮,而峘奔江西。李辅国迁上皇西宫,真卿率百官问起居,辅国恶之,贬蓬州长史。代宗立,起为利州刺史,不拜,再迁吏部侍郎。除荆南节度使,未行,改尚书右丞。

译刘海宾是彭城人,以侠义闻名。他任泾原兵马将,同段秀实关系友善。因多次作战有功,兼任御史中丞。刘文喜占据泾州反叛,刘海宾同他的儿子刘光国用欺骗手段诱使他上表请求入朝。等到刘文喜入朝应对时,刘海宾便趁机说明刘文喜奸邪罪恶、应当诛杀的情状。刘海宾返回后,刘光国亲手斩杀刘文喜,把首级献到宫阙之下,授任左骁卫大将军,封五原郡王;刘海宾封乐平郡王,追赠太子太保,实封食邑一百户。颜真卿,字清臣,是秘书监颜师古第五代旁系孙。年幼时父亲去世,母亲殷氏亲自对他加以训导。长大后,他博学多才,擅长文章,侍奉双亲很孝顺。开元年间,颜真卿考中进士,又考取制科。调任醴泉尉。两次升任监察御史,出使河东、陇右。当时五原有一桩冤案,长期不能判决,天又久旱;颜真卿辨明案件后就下了雨,郡人称为“御史雨”。他又出使河东,弹劾朔方令郑延祚,指出他母亲死后三十年仍不安葬,朝廷下诏终身不许其参与士流,听到的人都震惊。升任殿中侍御史。当时御史吉温因私怨诬陷中丞宋浑,颜真卿说:“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愤怒,就想危害宋璟的后代呢?”宰相杨国忠厌恶他,暗示中丞蒋冽奏请任命他为东都采访判官,后又升任武部员外郎。杨国忠最终还是想排斥他,于是把他调出任平原太守。安禄山的叛逆迹象已经显露,颜真卿估计他一定会反叛,便假托连日大雨,增高城墙、疏浚护城河,选练有才干强壮的人,储备粮仓。每天同宾客泛舟饮酒,以此消除安禄山的疑虑。安禄山果然以为他只是书生,没有防备。安禄山反叛后,黄河以北全部陷落,只有平原城守备完备,颜真卿派兵曹参军李平骑马飞驰上奏。玄宗刚听到叛乱消息时,叹息说:“河北二十四郡,难道没有一个忠臣吗?”等李平到达,皇帝非常高兴,对身边人说:“朕不知道颜真卿是怎样的人,他所做的竟然如此出色!” 当时平原有静塞军三千人,颜真卿又增加招募士兵,得到一万人,派录事参军李择交统领,并任命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朗等为将领,分别统领各部。颜真卿在城西门大宴士卒,慷慨激昂,流下眼泪,众人受到感动和激励。饶阳太守卢全诚、济南太守李随、清河长史王怀忠、景城司马李▯韦、邺郡太守王焘各自率众归附;朝廷下诏令北海太守贺兰进明率精锐五千渡过黄河前来援助。叛军攻破东都后,派段子光将李憕、卢奕、蒋清的首级传送到河北示众。颜真卿害怕众人因此恐惧,便欺骗诸将说:“我一向认识忄登等人,这些首级都不是他们的。”于是斩杀段子光,藏起三颗首级。另一天,他扎草人接续身体,收殓后祭祀,设立灵位为他们哭泣。当时,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任常山太守,斩杀叛军将领李钦凑等人,清除了土门的叛军。十七郡在同一天归附朝廷,推举颜真卿为盟主,兵力二十万,切断了燕、赵与叛军的联系。朝廷立即授任他为户部侍郎,辅佐李光弼讨伐叛军。颜真卿任李晖为副手,任用李铣、贾载、沈震为判官。不久又加授河北招讨采访使。清河太守派郡人李崿来请求援兵。李崿说:“听说您首先奋起,倡导大顺,河北把您当作坚固的城池来依靠。清河在西面相邻,那里有江淮地区的租税布帛,用来供应北方军队,号称‘天下北库’。计算它的储积,足以抵得上三个平原的储备;士卒可以达到两个平原的兵力。您趁机安抚并占有清河,把它作为腹心之地,其他城池运输物资就会像手臂和手指一样便利。”颜真卿于是出兵六千,对李崿说:“我的军队已经出动了,您将怎样教我?”李崿说:“朝廷派程千里率军十万,从太行山东进,将从▯郭口出兵,使叛军不能前进。您如果先攻打魏郡,斩杀叛军守将袁知泰,再以精兵攻取▯郭口,派官军出击邺城、幽陵;平原、清河合兵十万,沿途攻取洛阳;再分出精锐扼制叛军要冲。您只要坚守营垒,不同他们交战,不到几十天,叛军一定溃败,彼此争相杀戮而死。”颜真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向清河等郡发布檄文,派大将李择交、副将范冬馥、和琳、徐浩率清河、博平的五千士兵驻扎堂邑。袁知泰派将领白嗣深、乙舒蒙等率兵两万迎战,叛军战败,被斩首一万,袁知泰逃往汲郡。史思明包围饶阳,派游奕兵截断平原的援军。颜真卿害怕抵挡不住,便写信招请贺兰进明,并把河北招讨使的职位让给他。贺兰进明在信都战败。恰逢平卢将领刘正臣以渔阳归附,颜真卿想坚定他的意志,派贾载越过海洋送去十多万军用物资,并把儿子颜颇作为人质。颜颇刚满十岁,军中坚持请求留下他,颜真卿没有同意。肃宗已经在灵武即位,颜真卿多次派使者用蜡丸包裹书信,陈述政事。朝廷授任他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又任河北招讨使。当时军费困乏将尽,李崿劝颜真卿收取景城的盐,让各郡相互输送,军队的供给于是不再缺乏。第五琦当时正在参与贺兰进明的军队,后来得到这一办法并加以推行,军用物资因此充足丰厚。安禄山乘虚派史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各郡再次陷落,只有平原、博平、清河坚守。然而人心危惧,士气不能再振作。颜真卿同众人商议说:“叛军锋锐太盛,不可抵抗。如果弃命受辱、使国家蒙羞,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前往行在;朝廷如果以败军之罪诛杀我,我死也没有遗憾。”至德元载十月,颜真卿放弃郡城渡过黄河,历经艰险到凤翔拜见皇帝。朝廷下诏授任他为宪部尚书,升任御史大夫。当时朝廷刚经历变乱,事务繁多,尚且无暇顾及一切,但颜真卿仍像平常一样依法整治。武部侍郎崔漪、谏议大夫李何忌都受到弹劾并被斥退降职。广平王统率二十万军队收复长安,辞行那天,到了宫阙前不敢乘马,快步走出■枑后才上马。王府都虞候管崇嗣却先于广平王骑马,颜真卿弹劾他。皇帝看了奏章后,安慰回答说:“朕每次出行都反复教诫儿子,所以他不敢失礼。管崇嗣年老而且有功,卿姑且宽容他。”百官因此肃然。两京收复后,皇帝派左司郎中李选到宗庙报祭,祝文署名“嗣皇帝”。颜真卿对礼仪使崔器说:“上皇还在蜀地,这样可以吗?”崔器立即上奏改正,皇帝认为颜真卿见识通达。颜真卿又建议说:“《春秋》记载,新宫遭灾,鲁成公哭了三天。如今太庙被叛军毁坏,请在野外筑坛,皇帝面向东方哭祭,然后派使者行礼。”皇帝没有采纳。宰相厌烦他的进言,把他调出任冯翊太守。后来转任蒲州刺史,封丹阳县子。又被御史唐旻诬告弹劾,贬为饶州刺史。乾元二年,授任浙西节度使。刘展将要反叛,颜真卿预先整顿战备,都统李峘认为他是在制造事端,便借机召他入朝任刑部侍郎。刘展最终发动军队渡过淮河,而李峘逃往江西。李辅国把上皇迁往西宫,颜真卿率百官前去问候起居,李辅国厌恶他,把他贬为蓬州长史。代宗即位,起用他任利州刺史,他没有接受任命;又升任吏部侍郎。授任荆南节度使,还未出发,改任尚书右丞。

帝自陕还,真卿请先谒陵庙而即宫,宰相元载以为迂,真卿怒曰:“用舍在公,言者何罪?然朝廷事岂堪公再破坏邪!”载衔之。俄以检校刑部尚书为朔方行营宣慰使,未行,留知省事,更封鲁郡公。时载多引私党,畏群臣论奏,乃绐帝曰:“群臣奏事,多挟谗毁。请每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以白宰相,宰相详可否以闻。”真卿上疏曰:诸司长官者,达官也,皆得专达于天子。郎官、御史,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出使天下,事无细大得失,皆俾访察,还以闻。此古明四目、达四聪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聪明,则天下何望焉?《诗》曰:“营营青蝇,止于棘;谗言罔极,交乱四国。”以其能变白为黑,变黑为白也。诗人疾之,故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昔夏之伯明、楚之无极、汉之江充,皆谗人也,陛下恶之,宜矣。胡不回神省察?其言虚诬,则谗人也,宜诛殛之;其言不诬,则正人也,宜奖励之。舍此不为,使众人谓陛下不能省察而倦听览,以是为辞,臣窃惜之。昔太宗勤劳庶政,其《司门式》曰:“无门籍者有急奏,令监司与仗家引对,不得关碍。”防拥蔽也。置立仗马二,须乘者听。此其平治天下也。天宝后,李林甫得君,群臣不先咨宰相辄奏事者,托以他故中伤之,犹不敢明约百司,使先关白。时阉人袁思艺日宣诏至中书,天子动静必告林甫,林甫得以先意奏请,帝惊喜若神,故权宠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达,此权臣蔽主,不遵太宗之法也。陵夷至于今,天下之敝皆萃陛下,其所从来渐矣。自艰难之初,百姓尚未凋竭,太平之治犹可致,而李辅国当权,宰相用事,递为姑息。开三司,诛反侧,使余贼溃将北走党项,裒啸不逞,更相惊恐,思明危惧,相挻而反,东都陷没,先帝由是忧勤损寿。臣每思之,痛贯心骨。今天下疮痏未平,干戈日滋,陛下岂得不博闻谠言以广视听,而塞绝忠谏乎?陛下在陕时,奏事者不限贵贱,群臣以为太宗之治可跂而待。且君子难进易退,朝廷开不讳之路,犹恐不言,况怀厌怠。令宰相宣进止,御史台作条目,不得直进,从此人不奏事矣。陛下闻见,止于数人耳目。天下之士,方钳口结舌,陛下便谓无事可论,岂知惧而不敢进,即林甫、国忠复起矣。臣谓今日之事,旷古未有,虽林甫、国忠犹不敢公为之。陛下不早觉悟,渐成孤立,后悔无及矣。于是中人等腾布中外。后摄事太庙,言祭器不饬,载以为诽谤,贬峡州别驾。改吉州司马,迁抚、湖二州刺史。载诛,杨绾荐之,擢刑部尚书,进吏部。帝崩,以为礼仪使。因奏列圣谥繁,请从初议为定,袁傪固排之,罢不报。时丧乱后,典法湮放,真卿虽博识今古,屡建议釐正,为权臣沮抑,多中格云。杨炎当国,以直不容,换太子少师,然犹领使。及卢杞,益不喜,改太子太师,并使罢之,数遣人问方镇所便,将出之。真卿往见杞,辞曰:“先中丞传首平原,面流血,吾不敢以衣拭,亲舌舐之,公忍不见容乎!”杞矍然下拜,而衔恨切骨。李希烈陷汝州,杞乃建遣真卿:“四方所信,若往谕之,可不劳师而定。”诏可,公卿皆失色。李勉以为失一元老,贻朝廷羞,密表固留。至河南,河南尹郑叔则以希烈反状明,劝不行,答曰:“君命可避乎?”既见希烈,宣诏旨,希烈养子千余拔刃争进,诸将皆慢骂,将食之,真卿色不变。希烈以身捍,麾其众退,乃就馆。逼使上疏雪己,真卿不从。乃诈遣真卿兄子岘与从吏数辈继请,德宗不报。真卿每与诸子书,但戒严奉家庙,恤诸孤,讫无它语。希烈遣李元平说之,真卿叱曰:“尔受国委任,不能致命,顾吾无兵戮汝,尚说我邪?”希烈大会其党,召真卿,使倡优斥侮朝廷。真卿怒曰:“公,人臣,奈何如是?”拂衣去。希烈大惭。时硃滔、王武俊、田悦、李纳使者皆在坐,谓希烈曰:“闻太师名德久矣,公欲建大号而太师至,求宰相孰先太师者?”真卿叱曰:“若等闻颜常山否?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师,后虽被执,诟贼不绝于口。吾年且八十,官太师,吾守吾节,死而后已,岂受若等胁邪!”诸贼失色。希烈乃拘真卿,守以甲士,掘方丈坎于廷,传将坑之,真卿见希烈曰:“死生分矣,何多为!”张伯仪败,希烈令赍旌节首级示真卿,真卿恸哭投地。会其党周曾、康秀林等谋袭希烈,奉真卿为帅。事泄,曾死,乃拘送真卿蔡州。真卿度必死,乃作遗表、墓志、祭文,指寝室西壁下曰:“此吾殡所也。”希烈僭称帝,使问仪式,对曰:“老夫耄矣,曾掌国礼,所记诸侯朝觐耳!”

译皇帝从陕州返回后,颜真卿请求先拜谒陵墓和宗庙,再进入宫中。宰相元载认为这样迂腐,颜真卿愤怒地说:“任用或舍弃我在您,进言的人有什么罪过?但是朝廷的事情,哪里经得起您再次破坏!”元载因此怀恨在心。不久,颜真卿以检校刑部尚书身份任朔方行营宣慰使,还未出发,又留在朝中掌管省事,改封鲁郡公。当时元载大量引进自己的党羽,害怕群臣上奏议论,便欺骗皇帝说:“群臣奏事,多半夹杂诬陷毁谤。请以后凡是要论事,都先告诉本部门长官,再由长官告诉宰相,宰相详细审察可否后上报。”颜真卿上疏说:各部门的长官,都是通达政务的官员,都有权直接向天子陈奏。郎官、御史,是陛下的心腹和耳目之臣,所以出使天下时,无论事情大小、得失,都让他们访察,回来后报告。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使君主耳目四达、聪明通达。如今陛下想自行屏蔽耳目,使自己听不见、看不明,那么天下还期望什么呢?《诗经》说:“嗡嗡飞舞的苍蝇,停在酸枣树上;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这是因为谗言能够把白说成黑,把黑说成白。诗人憎恨这种人,所以说:“把那些谗人抓来,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去。”从前夏朝的伯明、楚国的无极、汉朝的江充,都是进谗言的人,陛下厌恶他们,是应该的。为什么不回转心神,认真省察呢?如果他们的话虚假诬陷,就是谗人,应当诛杀;如果他们的话并不虚假,就是正直之人,应当奖励。舍弃这种做法而不实行,使众人认为陛下不能省察是非、已经厌倦听取阅览政事,并以此作为托辞,臣私下对此感到惋惜。” 从前唐太宗勤于处理各项政务,他的《司门式》说:“没有门籍而有紧急奏事的,令监司和仗家引导来接见,不得阻拦。”这是为了防止臣下拥塞蒙蔽君主。又设置两匹立仗马,需要乘用的听凭取用。这就是他平治天下的办法。天宝以后,李林甫得到皇帝宠信,群臣不先向宰相请示便奏事的,他便假托其他原因加以中伤,却还不敢公开约束百司,令它们事先向宰相通报。当时宦官袁思艺每天把诏令送到中书省,天子的一举一动必定告诉李林甫,李林甫能够揣摩皇帝心意,预先奏请,皇帝惊喜得像遇到神人,所以他的权势和宠信一天比一天大,路上的人只能互相使眼色。皇帝的意旨不能下达,下面的情况也不能上达,这是权臣蒙蔽君主,不遵守太宗法度的结果。衰败逐渐到了今天,天下的弊病全都集中到陛下这里,而它的由来已经逐渐形成。自从艰难局面开始时,百姓还没有困敝殆尽,太平之治仍然可以实现;但李辅国掌权,宰相专政,彼此接替,只求姑息。朝廷设置三司,诛杀反叛者,使余下的贼党和溃败的将领向北逃往党项,聚集呼啸的亡命之徒,彼此惊恐,史思明感到危惧,互相牵引而反叛,东都因此陷没,先帝也由此忧劳而减损寿命。臣每每想到这些,痛苦直透心骨。如今天下的创伤还没有平复,战乱日益增多,陛下难道能够不广泛听取正直的言论来扩大见闻,却堵塞断绝忠臣进谏的道路吗?陛下在陕州时,奏事者不论贵贱都能进见,群臣都认为太宗的治世指日可待。况且君子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处,朝廷已经开通不避讳的进言道路,尚且担心他们不肯说话,何况现在他们心怀厌倦懈怠。如今令宰相宣布皇帝的进止,又令御史台制定条目,不许直接进奏,从此人们就不再奏事了。陛下的见闻,只限于几个人的耳目。天下士人正闭口结舌,陛下便以为没有事情可以议论,哪里知道他们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进言;这样一来,李林甫、杨国忠就又会出现了。臣认为今天的事情,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即使李林甫、杨国忠也不敢公开这样做。陛下如果不早些觉悟,渐渐会陷入孤立,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宦官们等人把这件事传播到朝廷内外。后来他代理太庙事务,说祭器不整齐,载便把这当作诽谤,贬他为峡州别驾。后来改任吉州司马,又升任抚州、湖州刺史。元载被诛杀后,杨绾推荐他,提升为刑部尚书,后升任吏部尚书。德宗去世后,任命他为礼仪使。他于是上奏说历代先帝的谥号繁多,请按照最初的议定作为定制;袁傪极力排斥,这一建议被搁置而没有答复。当时经历丧乱以后,掌管法令的制度废弛混乱,颜真卿虽然博通古今,多次建议厘正,却被权臣阻挠压制,很多建议都不合成例。杨炎主持国政时,因为不能容忍他的正直,改任他为太子少师,但他仍兼领原来的使职。到了卢杞当权,更加不喜欢他,改任他为太子太师,并罢免他的使职,多次派人询问各镇认为怎样处置方便,准备把他逐出朝廷。颜真卿去见卢杞,告辞说:“先中丞的首级传到平原时,脸上还流着血,我不敢用衣服擦拭,亲自用舌头舔净。您难道忍心不容纳我吗!”卢杞惊惧地俯身下拜,但心中的怨恨却深到骨髓。李希烈攻陷汝州,卢杞于是建议派颜真卿去:“四方都信服他,如果让他前往劝谕李希烈,可以不用劳师动众就平定此事。”诏令同意后,公卿都吓得变了脸色。李勉认为这是失去一位元老,会给朝廷带来羞辱,秘密上表极力挽留。颜真卿到了河南,河南尹郑叔则认为李希烈谋反的形势已经很明显,劝他不要前往;他回答说:“君主的命令可以躲避吗?”见到李希烈后,他宣读诏书旨意。李希烈一千多个养子拔刀争着上前,诸将都慢骂着,准备把他吃掉,颜真卿面色不变。李希烈用身体挡住他,挥手让众人退下,颜真卿才进入馆舍。李希烈逼迫他上疏为自己洗雪罪名,颜真卿不答应。李希烈于是诈称派颜真卿的侄子颜岘和几个随从接连请求,德宗没有答复。颜真卿每次给几个儿子写信,只告诫他们严肃守护家庙,抚恤各家的孤儿,始终没有别的话。李希烈派李元平劝说他,颜真卿斥责道:“你接受国家的委任,却不能以死尽职,反倒因为我没有兵器杀你,就来劝说我吗?”李希烈大规模召集党羽,召颜真卿前来,让倡优斥骂侮辱朝廷。颜真卿愤怒地说:“您身为人臣,怎么能这样?”拂袖离去。李希烈大为惭愧。当时硃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的使者都在座,对李希烈说:“我们早就听说太师的声望德行。您想建立帝号,而太师已经到来;如果要任命宰相,谁能排在太师之前呢?” 颜真卿斥责道:“你们听说过颜常山吗?他是我的兄长。安禄山反叛时,他首先起兵义举;后来虽然被俘,嘴里却始终不停地辱骂贼人。我年近八十,官任太师,我将守住自己的节操,死而后已,难道会接受你们的威胁吗!”诸贼都吓得变了脸色。李希烈于是拘禁颜真卿,派披甲士兵看守,在庭院中挖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坑,传话说将要把他活埋。颜真卿见李希烈说:“死生早已分定了,何必多费口舌!”张伯仪战败后,李希烈命人拿着旌节和首级给颜真卿看,颜真卿痛哭倒地。正好李希烈的党羽周曾、康秀林等谋划袭击李希烈,拥立颜真卿为统帅。事情泄露,周曾被杀,于是把颜真卿拘送到蔡州。颜真卿估计自己必死,便写下遗表、墓志和祭文,指着寝室西墙下说:“这里就是我的殡葬之处。”李希烈僭越称帝,派人询问礼仪,颜真卿回答:“老夫年老昏聩,曾经掌管国家礼仪,所记得的只是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罢了!”

兴元后,王师复振,贼虑变,遣将辛景臻、安华至其所,积薪于廷曰:“不能屈节,当焚死。”真卿起赴火,景臻等遽止之。希烈弟希倩坐硃泚诛,希烈因发怒,使阉奴等害真卿,曰:“有诏。”真卿再拜。奴曰:“宜赐卿死。”曰:“老臣无状,罪当死,然使人何日长安来?”奴曰:“从大梁来。”骂曰:“乃逆贼耳,何诏云!”遂缢杀之,年七十六。嗣曹王皋闻之,泣下,三军皆恸,因表其大节。淮、蔡平,子頵、硕护丧还,帝废朝五日,赠司徒,谥文忠,赙布帛米粟加等。真卿立朝正色,刚而有礼,非公言直道,不萌于心。天下不以姓名称,而独曰鲁公。如李正己、田神功、董秦、侯希逸、王玄志等,皆真卿始招起之,后皆有功。善正、草书,笔力遒婉,世宝传之。贞元六年,赦书授頵五品正员官。开成初,又以曾孙弘式为同州参军。赞曰:唐人柳宗元称:“世言段太尉,大抵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非也。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宗元不妄许人,谅其然邪,非孔子所谓仁者必有勇乎?当禄山反,哮噬无前,鲁公独以乌合婴其锋,功虽不成,其志有足称者。晚节偃蹇,为奸臣所挤,见殒贼手。毅然之气,折而不沮,可谓忠矣。详观二子行事,当时亦不能尽信于君,及临大节,蹈之无贰色,何耶?彼忠臣谊士,宁以未见信望于人,要返诸己得其正,而后慊于中而行之也。呜呼,虽千五百岁,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哉!

译兴元年间以后,官军重新振作,贼人担心发生变故,派将领辛景臻、安华到颜真卿那里,在庭院中堆起柴薪说:“不能使你屈服,就应当烧死。”颜真卿起身奔向火堆,辛景臻等人连忙阻止他。李希烈的弟弟李希倩因硃泚之事被诛杀,李希烈因此发怒,派宦官奴仆等杀害颜真卿,说:“有诏令。”颜真卿拜了两拜。宦官说:“应当赐给您死罪。”颜真卿说:“老臣没有功状,罪当处死,但传诏的人哪一天从长安来?”宦官说:“从大梁来。”颜真卿骂道:“原来是叛贼,哪里是什么诏令!”于是把他勒死,时年七十六岁。嗣曹王李皋听说后流下眼泪,三军都悲痛,于是上表称颂他的重大节操。淮州、蔡州平定后,他的儿子颜頵、颜硕护送灵柩回京,皇帝停止朝会五天,追赠司徒,谥号文忠,赐给丧家布帛、米粟,并加倍优厚。颜真卿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刚强而有礼;不是公正的言论和正直的道理,丝毫不会萌发于心。天下人不称他的姓名称呼他,而只称“鲁公”。像李正己、田神功、董秦、侯希逸、王玄志等人,都是颜真卿最初招募起用的,后来都建立了功勋。他擅长楷书、草书,笔力刚劲而秀润,世人把他的书法当作珍宝代代传承。贞元六年,赦书授予颜頵五品正员官。开成初年,又任命他的曾孙颜弘式为同州参军。赞说:唐代人柳宗元说:“世人谈到段太尉,大多认为他是武人,以为他一时奋勇不顾死亡来求取名声,不是这样。太尉为人温和亲切,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说话声音低弱,从未用脸色对待别人;人们看他,简直像个儒者。遇到不能容忍的事情,他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如此。”柳宗元不会随便赞许人,想来确实如此吧?这不正是孔子所说的仁人一定有勇气吗?安禄山反叛时,气势凶猛,无人能挡,唯独鲁公凭借乌合之众迎击他的锋芒;功业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的志向足以称道。晚年处境困顿,被奸臣排挤,最终死在贼人手中。他刚毅的气概,虽遭挫折却没有沮丧,可以说是忠诚了。仔细观察这两个人的事迹,他们在当时也不能完全得到君主的信任,到了面临重大节操的时候,却践行自己的原则而毫无异色,这是为什么呢?那些忠臣义士,宁可不因尚未得到世人信任而有所期待,也要反求自身取得正道,然后内心满足而去实行。唉,即使经过一千五百年,他们的英勇刚烈仍然字字分明,如同严霜烈日,令人敬畏而仰望啊!”

列传第七十九 李晟李晟,字良器,洮州临潭人。世以武力仕,然位不过裨将。晟幼孤,奉母孝。身长六尺。年十八 ,往事河西王忠嗣,从击吐蕃。悍酋乘城,杀伤士甚众,忠嗣怒,募射者,晟挟一矢殪之,三军欢奋。忠嗣抚其背曰:“万人敌也。”凤翔节度使高升召署列将,击叠州叛羌于高当川,又击连狂羌于罕山,破之。累迁左羽林大将军。广德初,击党项有功,授特进,试太常卿。大历初,李抱玉署晟右军将。吐蕃寇灵州,抱玉授以兵五千击之,辞曰:“以众则不足,以谋则多。”乃请千人。由大震关趋临洮,屠定秦堡,执其帅慕容谷钟,虏乃解灵州去。迁开府仪同三司,以右金吾卫大将军为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马璘与吐蕃战盐仓,败绩;晟率游兵拔璘以归,封合川郡王。璘内忌晟威略,归之朝,为右神策都将。德宗始立,吐蕃寇剑南,方崔宁未还,蜀土大震,诏晟将神策兵救之。逾漏天,拔飞越等三城,绝大渡,斩虏千级,虏遁去。建中二年,魏博田悦反,晟为神策先锋,与河东马燧、昭义李抱真合兵攻之。斩杨朝光,晟乘冰度洺水,破悦;又战洹水,悦大败,遂进攻魏。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魏府左司马。硃滔、王武俊围康日知于赵州也,抱真分兵二千戍邢,燧怒,欲班师。晟曰:“奉诏东讨者,吾三帅也。邢、赵比壤,今贼以兵加赵,是邢有昼夜忧,李公分众守之,不为过,公奈何遽引去!”燧悟,释然,即造抱真垒,与交欢。晟建言:“以兵趋定州,与张孝忠合,以图范阳,则武俊等当舍赵。”帝壮之,授御史大夫,又俾神策三将军莫仁擢等隶之。晟自魏引而北,武俊果解去。晟留赵三日,与孝忠连兵,北略恒州。围硃滔将郑景济于清苑,决水灌之。悦、武俊引兵战白楼,孝忠兵笮,晟引步骑击破之,清苑益急。滔、武俊大惧,悉起兵来救,围晟军。晟内攻景济而外抗滔等,自正月至五月不解。会晟疾甚,不能兴,军中共计引还定州,而贼犹不敢逼。疾间,将复进,会帝出奉天,有诏召晟即日治严。而孝忠以军介二盗间,倚晟为重,数止晟无西。晟语众曰:“天子播越,人臣当百舍一息。义武欲止吾,吾当以子为质。”乃以凭约昏,并遗良马。孝忠有亲将谒晟,晟解玉带遗之,使喻孝忠。乃得逾飞孤,次代州,诏迎拜神策行营节度使。进临渭北,壁东渭桥,所过樵苏无犯。时刘德信自扈涧败归,亦次渭南,军嚣无制。德信入谒晟,晟责所以败,斩之,以数骑入壁劳其军,无敢动。晟已并兵,则军益振。于是朔方李怀光方军咸阳,不欲晟当一面,请与晟合。有诏徙屯,乃引趋陈涛斜,与怀光联垒。晟每与贼战,必锦裘绣帽自表,指顾阵前。怀光望见,恶之,戒曰:“将务持重,岂宜自表襮,为贼饵哉!”晟曰:“昔在泾原,士颇相畏伏,欲令见之,夺其心尔。”怀光不悦,迁延有异志。晟使间说怀光曰:“贼据京邑,天子暴露于外,公宜速进兵。虽晟不肖,愿为公先驱,死且不悔。”怀光不纳。每兵至都城下,而怀光军多卤掠,晟军整戢。怀光使分所获遗之,又辞不敢受。怀光谋沮挠其军,即奏言:“神策兵给赐比方镇独厚,今桀逆未平,军不可以异。且众以为言,臣无以解。惟陛下裁处。”怀光欲晟自削其军,则士怨易挠。帝议诸军与神策等,力且不赡,遣翰林学士陆贽临诏怀光,令与晟计所宜者。怀光曰:“禀赐不均,军何以战!”贽数顾晟,晟曰:“公,元帅,军政得专之。晟将一军,唯所命,其增损费调,敢不听?”怀光默然计塞,顾刻削禀赐事出己,乃止。怀光屯咸阳凡八旬,帝数促战,以伺贼隙为言,卒不出兵,阴通硃泚,反迹浸露。晟惧为所并,上言:“当先变制备,请假裨佐赵光铣、唐良臣、张彧为洋、利、剑三州刺史,各勒兵以通蜀、汉衿喉。”未报。会吐蕃欲佐诛泚,帝议幸咸阳督战,怀光大骇,疑帝夺其军,图反益急。晟与李建徽、阳惠元皆联屯,适有使者到晟军,晟乃令曰:“有诏徙屯。”即结阵趋东渭桥。后数日,怀光并建徽、惠元兵,惠元死之。是日,帝进狩梁州,骆谷道隘,储供不豫,从官乏食,帝叹曰:“早用晟言,三蜀之利,可坐有也。”顾浑瑊曰:“渭桥在贼腹中,兵孤绝,晟能办胜邪?”瑊曰:“晟秉义挺忠,崒然不可夺。臣策之,必破贼。”帝乃安。自行在遣晟将张少弘口诏进晟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晟受命,拜且泣曰:“京师天下本,若皆执羁靮,谁将复之!”乃缮甲兵,治陴隍,以图收复。

译列传第七十九 李晟 李晟,字良器,是洮州临潭人。他家世代凭武力出仕,但官位不过是副将。李晟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身高六尺。十八岁时,前往河西侍奉王忠嗣,跟随他攻打吐蕃。有个强悍的首领登城作战,杀伤了很多士兵,王忠嗣大怒,招募善射者;李晟夹着一支箭射死了他,三军欢呼振奋。王忠嗣抚摸他的背说:“这是万人之敌啊!”凤翔节度使高升召他署理列将,先后在高当川攻打叠州叛羌,又在罕山攻打连狂羌,都把他们击破。多次升迁至左羽林大将军。广德初年,因攻打党项有功,授特进,试任太常卿。大历初年,李抱玉署任李晟为右军将。吐蕃侵犯灵州,李抱玉给他五千士兵让他进攻,李晟辞谢说:“凭人数则不够,凭谋略则有余。”于是请求一千人。他从大震关赶往临洮,屠灭定秦堡,擒获其统帅慕容谷钟,吐蕃军才解围灵州离去。升任开府仪同三司,以右金吾卫大将军兼任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马璘与吐蕃在盐仓交战,战败;李晟率游击部队救出马璘返回,被封为合川郡王。马璘内心忌惮李晟的威势和谋略,回朝后把他交还朝廷,任命为右神策军都将。德宗即位之初,吐蕃侵犯剑南,适逢崔宁尚未返回,蜀地大为震动,诏令李晟率神策军前往救援。他越过漏天山,攻下飞越等三城,截断大渡河,斩杀敌军一千人,敌军逃走。建中二年,魏博田悦反叛,李晟任神策军先锋,与河东马燧、昭义李抱真合兵进攻田悦。斩杀杨朝光,李晟乘冰渡过洺水,击破田悦;又在洹水交战,田悦大败,于是进攻魏州。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兼任魏府左司马。硃滔、王武俊围攻赵州的康日知时,李抱真分兵二千驻守邢州,马燧发怒,想要撤军。李晟说:“奉诏向东讨伐的,是我们三位主帅。邢州、赵州接壤,如今贼军以兵力进攻赵州,邢州便昼夜都有忧患;李公分兵守护,并不过分,您为什么突然要撤走!”马燧醒悟,释然无疑,立即到李抱真的营垒,与他重新交好。李晟建议:“率兵趋向定州,与张孝忠会合,以此谋取范阳,那么王武俊等人一定会放弃赵州。”皇帝认为他的建议壮烈可行,授他御史大夫,又让神策军三位将军莫仁擢等归他统辖。李晟从魏州率军向北进发,王武俊果然解围离去。李晟在赵州停留三天,与张孝忠合兵,向北攻取恒州。把硃滔的将领郑景济围困在清苑,决开河水灌城。田悦、王武俊率兵在白楼交战,张孝忠的军队受挫,李晟率步骑兵击破他们,清苑的形势更加危急。硃滔、王武俊大为恐惧,全部起兵前来救援,反而包围了李晟的军队。李晟在城内进攻郑景济,在城外抵抗硃滔等人,从正月一直到五月都没有解除战事。正好李晟病得很重,不能起身,军中共同商议撤回定州,但贼军仍不敢逼近。病情稍有好转,李晟将要再次进军,恰逢皇帝出奔奉天,有诏令召李晟当天整顿军队。张孝忠的军队夹在两个叛贼之间,把李晟看作重要依靠,多次劝阻李晟不要西行。李晟对众人说:“天子正在流亡,臣子应当跋涉百舍、片刻不停。义武军想阻止我,我就应当把你作为人质。”于是趁天将昏暗时出发,并赠送良马。张孝忠有一名亲信将领来拜见李晟,李晟解下玉带送给他,让他转告张孝忠。李晟于是越过飞狐,驻军代州,诏令迎接并授任他为神策行营节度使。进军渭河北岸后,在东渭桥筑营;所经过的地方,连砍柴割草都没有侵犯。当时刘德信从扈涧战败归来,也驻扎在渭南,军纪喧乱而无人约束。刘德信入营拜见李晟,李晟斥责他战败的原因,把他斩杀;又带几名骑兵进入营垒慰劳他的军队,没有人敢妄动。李晟合并了军队以后,军势更加振作。当时朔方的李怀光驻军咸阳,不愿让李晟独当一面,请求与他会合。诏令调动驻军后,李晟便率军赶往陈涛斜,与李怀光连营。李晟每次与贼军交战,必定穿着锦袍、戴着绣帽来显露自己,在阵前指挥调度。李怀光远远看见,很厌恶,告诫他说:“将领应当务求稳重,怎么能这样显露自己,成为贼人的诱饵呢!”李晟说:“从前我在泾原时,士兵很敬畏服从我;我这样做,是想让他们看见我,夺取他们的胆气罢了。”李怀光不高兴,拖延不进,渐渐有了异心。李晟派人暗中劝说李怀光:“贼人占据京城,天子暴露在外,您应当赶快进兵。即使李晟无能,也愿意替您作先锋,死了也不后悔。”李怀光不接受。每当军队到达都城城下,李怀光的军队多有抢掠,李晟的军队却整齐严肃。李怀光派人把所掠夺的财物分给李晟,李晟又推辞不敢接受。李怀光谋划削弱、扰乱他的军队,便上奏说:“神策军所得到的供给赏赐,比各镇优厚得多。如今叛逆还没有平定,军队不应有所差别。而且众人都以此为言,臣无法解释。唯请陛下裁决。”李怀光想让李晟自己削减军队待遇,那样士兵便会怨恨而容易受到扰乱。皇帝商议让各军待遇与神策军相同,但力量有限,财用又不足,便派翰林学士陆贽带着诏令去见李怀光,令他和李晟商量合适的办法。李怀光说:“供给赏赐不均,军队凭什么作战!” 陆贽多次去见李晟,李晟说:“您是元帅,军政可以专断。李晟统率一军,唯听您的命令;至于增加、减少费用和调配物资,我岂敢不听?”李怀光默然无言,计谋无法施行;想到削减供给赏赐的事将由自己提出,于是作罢。李怀光在咸阳驻军共八十天,皇帝多次催促他交战,他总以等待贼人破绽为借口,最终也不出兵,暗中与硃泚勾通,反叛的迹象逐渐暴露。李晟害怕被李怀光吞并,上言说:“应当先改变制度进行防备,请暂借裨将赵光铣、唐良臣、张彧,任命为洋州、利州、剑州三州刺史,各自整顿军队,以打通蜀地、汉中的要害通道。”没有得到答复。正好吐蕃想帮助讨伐硃泚,皇帝商议驾临咸阳督战,李怀光大为惊骇,怀疑皇帝要夺走他的军队,谋反更加急迫。李晟与李建徽、阳惠元都联营驻扎,恰逢有使者来到李晟军中,李晟便下令说:“有诏令调动驻军。”立即结阵向东渭桥进发。几天后,李怀光兼并了李建徽、阳惠元的军队,阳惠元战死。这一天,皇帝向梁州进发,骆谷道路狭窄,储备供应又没有准备好,随从官员缺少粮食。皇帝叹息说:“如果早听李晟的话,三蜀的财利现在就可以坐享了。”又回头对浑瑊说:“渭桥在贼人的腹地,军队孤立无援,李晟能取得胜利吗?”浑瑊说:“李晟秉持义理、挺立忠节,坚定得不可改变。臣推测他一定能击破贼人。”皇帝这才安心。皇帝在行宫派张少弘口传诏令,进授李晟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晟接受命令,拜谢时流泪说:“京城是天下的根本,如果它一直被贼人控制,谁将收复它呢!”于是修治铠甲兵器,整修城垣壕沟,谋划收复京城。

是时,晟提孤军横当寇锋,恐二盗合以轧之,则卑词厚币,伪致诚于怀光者。时敖廥单覂,乃使张彧假京兆少尹,多署吏,调畿内赋,不淹旬,刍米告具。乃陈兵下令曰:“国家多难,乘舆播迁,见危死节,自吾之分。公等此时不诛元凶,取富贵,非豪英也。渭桥断贼首尾,吾欲与公戮力一心,建不世之功,可乎?”士皆雪泣曰:“惟公命。”于是骆元光以华州之众守潼关,尚可孤以神策兵保七盘,皆受晟节度;戴休颜举奉天,韩游瑰悉邠宁军从晟。怀光始惧。晟乃移书显让之,使破贼自赎。怀光不听,然其下益携落,畏为晟袭,乃奔河中。其将孟涉、段威勇以兵数千自拔归,晟皆表以要官。帝遣使者间道诏晟兼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又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帝欲益西幸,晟请驻梁、汉以系天下望。又进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时京兆司录参军李敬仲自贼中来,乃署节度府判官,以谏议大夫郑云逵为行军司马,擢张彧自副。神策军及晟家皆为贼质,左右有言者,晟涕数行下,曰:“陛下安在,而欲恤家乎?”泚使晟吏王无忌婿款壁门曰:“公等家无恙。”晟怒曰:“尔乃与贼为间乎?”叱斩之。时输缣不属,盛夏,士有衣裘者,晟能与下同其苦,以忠谊感发士心,终无携怨。逻士得姚令言、崔宣谍者,晟命释缚,饭饮之,遣还,敕曰:“为我谢令言等,善为贼守,勿不忠于泚。”乃引兵叩都门,贼不敢出,振旅而还。明日,会诸将图所向,众对先拔外城,然后清宫。晟曰:“外城有里闬之隘,若设伏格战,居人嚣溃,非计也。贼重兵精甲聚苑中,今直击之,是披其心腹,将图走不暇。”诸将曰:“善。”乃自东渭桥移壁光泰门,以薄都城,连沟栅。而贼将张庭芝、李希倩求战,晟顾曰:“贼不出,是吾忧也。今乃冒死来,天诱之矣。”勒吴诜等纵兵鏖击。贼攻华师急,晟以精骑驰救,中军噪而从,大破之,乘胜入光泰门;再战,败却,僵尸相藉,余众走白华,贼大哭,终夜不息。翌日,将复战。或请待西师,晟曰:“贼既败,当乘机扑殄。苟俟西军,是容其为计,岂吾利邪?”乃悉军军光泰门,使王佖、李演将骑,史万顷将步,抵苑北。晟先夜隤苑垣为道二百步,比兵至,贼已伐木塞以拒战。晟叱诸将曰:“安得纵贼?今先斩公矣!”万顷惧,先登,拔栅以入,佖督骑继之。贼崩溃,执其将段诚谏,大兵分道进,雷噪震地。令言、庭芝、希倩等殊死斗,晟令唐良臣等步骑奔突,贼阵成辄北,十余遇皆不胜,蹙入白华。贼伏千骑出官军背,晟以麾下百骑自驰之,左右呼曰:“相公来!”贼惊溃,禽馘略尽。泚率残卒万人西走,田子奇追之,余党悉降。晟引军屯含元外廷,舍右金吾次,令军中曰:“五日内不得辄通家问,违者斩。”遣京兆尹李齐运部长安、万年令,分慰居人,秋毫无所扰。别将高明曜取贼妓一,司马伷取贼马二,即斩以徇。坊人之远者,宿昔乃知王师之入也。明日,孟涉屯白华,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敬寺,晟屯安国寺。斩贼用事者及臣贼宦竖于市,表著节不屈者,择文武摄台省官,以俟乘舆。条胁污于贼者,请以不死。露布至梁,帝感泣,群臣上寿,且言:“晟荡夷凶憝,而市不易廛,宗庙不震,长安之人不识旗鼓,虽三代用师,不能加之。”帝曰:“天生晟,为社稷万人,岂独朕哉!”拜晟司徒,兼中书令,实封千户。晟遣大将吴诜以兵三千到宝鸡清道,自请迎扈,不许。帝至自梁,晟以戎服见三桥,帝驻马劳之。晟再拜顿首,贺克殄大盗,庙朝安复,已,即跪陈:“备爪牙臣,不能指日破贼,致乘舆再狩,乃臣不任职之咎,敢请死。”伏道左,帝为掩涕,命给事中齐映起之,使就位。有诏赐第永崇里、泾阳上田、延平门之林园、女乐一列。晟入第,京兆供帐,教坊鼓吹迎导,诏将相送之。帝纪其功,自文于碑,敕皇太子书,立于东渭桥,以示后世云。又令太子录副以赐。始,晟屯渭桥也,荧惑守岁,久乃退,府中皆贺曰:“荧惑退,国家之利,速用兵者昌。”晟曰:“天子暴露,人臣当力死勤难,安知天道邪?”至是,乃曰:“前士大夫劝晟出兵,非敢拒也。且人可用而不可使之知也。夫惟五纬盈缩不常,晟惧复守岁,则我军不战自屈矣!”皆曰:“非所及也。”

译当时李晟率领孤军横在贼军锋芒之前,担心两个叛贼联合夹击自己,便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假装向李怀光表示诚意。正逢仓库粮食短缺,于是让张彧暂任京兆少尹,广泛任用属吏,征调京城附近的赋税,不到十天,草料和粮食便准备齐全。李晟于是列阵发布命令说:“国家多灾多难,皇帝流离在外,见到危难而为节义死难,是我的本分。你们此时不能诛杀元凶、取得富贵,就不是豪杰英才。渭桥切断了贼军的首尾,我想与您同心协力,建立不世之功,可以吗?”士兵都擦泪哭泣说:“只听您的命令。”于是骆元光率华州军守卫潼关,尚可孤率神策军保卫七盘,都接受李晟的节制;戴休颜攻取奉天,韩游瑰率全部邠宁军跟随李晟。李怀光开始害怕。李晟于是写信公开责备他,让他击破贼军来赎罪。李怀光不听,但他的部下更加离散,害怕遭到李晟袭击,于是逃往河中。他的将领孟涉、段威勇率数千人自行脱离归顺,李晟都上表任命他们为重要官职。皇帝派使者从小路传诏,任命李晟兼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又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皇帝想继续向西巡幸,李晟请求驻守梁州、汉中,以维系天下人的希望。又晋升为京畿、渭北、鄜坊、商州、华州兵马副元帅。当时京兆司录参军李敬仲从贼军中来,李晟便任命他为节度府判官,以谏议大夫郑云逵为行军司马,提升张彧为副职。神策军和李晟的家属都被贼人扣作人质,左右有人提起此事,李晟眼泪不断流下,说:“陛下如今在哪里,难道还想顾念家人吗?”硃泚派李晟的属吏王无忌的女婿到营门请降,说:“您的家人都平安无事。”李晟发怒说:“你竟然替贼人做内应吗?”便喝令斩杀了他。当时运输丝帛的供应接不上,正值盛夏,士兵中还有人穿着皮裘;李晟能够和部下共同忍受苦难,以忠义激发士卒之心,始终没有人产生怨恨。巡逻士兵抓到姚令言、崔宣的间谍,李晟命令解开捆绑,给他们饭食饮水,再遣送回去,并告诫说:“替我向姚令言等人致意,好好替贼人守卫,不要对硃泚不忠。” 于是李晟率军叩击都城城门,贼人不敢出战,他整顿军队返回。第二天,召集诸将谋划进军方向,众人都主张先攻取外城,然后清理宫城。李晟说:“外城有里巷门户的狭窄地形,如果贼人在那里设伏阻击,居民喧乱溃散,就不是好办法。贼人的精兵重甲聚集在苑中,如今直接攻击那里,就等于直捣其心腹,他们连逃跑都来不及。”诸将说:“好。”于是李晟从东渭桥移营到光泰门,逼近都城,连续修筑壕沟和栅栏。贼将张庭芝、李希倩请求交战,李晟回头说:“贼人不出战,才是我的忧虑。如今竟然冒死来战,是上天在诱使他们啊。”于是命吴诜等放兵猛攻。贼军进攻华州军十分急迫,李晟率精锐骑兵奔驰救援,中军呐喊跟随,大败贼军,乘胜进入光泰门;再次交战,贼军败退,尸体相互枕藉,余众逃往白华,贼人放声大哭,整夜不停。第二天将要再次交战,有人请求等待西路军队,李晟说:“贼军既已失败,就应当乘机彻底消灭。如果等待西路军,就是给他们时间制定计策,难道对我们有利吗?”于是全军驻扎在光泰门,派王佖、李演率骑兵,史万顷率步兵,抵达苑北。李晟前一夜毁坏苑墙,开出二百步宽的通道;等军队到达时,贼人已经砍伐树木堵塞通道,准备抵抗。李晟斥责诸将说:“怎么能放纵贼人!现在先斩了你!”史万顷害怕,率先登城,拔掉栅栏进入;王佖督促骑兵跟进。贼军崩溃,擒获其将领段诚谏。大军分道推进,雷鸣般的呐喊震动大地。姚令言、张庭芝、李希倩等人拼死战斗,李晟命唐良臣等率步骑兵奔突冲击,贼军每次列阵便向北败退,十多次交锋都不能取胜,退缩进入白华。贼人埋伏一千骑兵,从官军背后冲出,李晟率部下百名骑兵亲自追击,左右高喊:“相公来了!”贼军惊慌溃散,被擒杀殆尽。硃泚率残兵一万人向西逃走,田子奇追击他,其余党羽全部投降。李晟率军驻扎在含元殿外廷,住在右金吾卫署舍,并对军中下令:“五天之内不得随意与家人通报消息,违令者斩。”派京兆尹李齐运统领长安、万年县令,分别安抚居民,丝毫不加扰害。副将高明曜夺取贼人的一个妓女,司马伷取得贼人的两匹马,立即斩杀示众。坊里住得较远的人,过了一夜才知道官军已经入城。第二天,孟涉驻扎白华,尚可孤驻扎望仙门,骆元光驻扎章敬寺,李晟驻扎安国寺。把贼人中掌权者以及侍奉贼人的宦官小吏斩首于市场,表彰彰显节操、不肯屈服的人;选择文武官员暂代台省官职,等待皇帝车驾。对于被贼人胁迫、玷污名节的人,请求免除死罪。报捷文书送到梁地,德宗感动得流下眼泪,群臣向他祝寿,并且说:“李晟荡平了凶恶的叛贼,而市场上的店铺连位置都没有变动;宗庙没有受到震扰,长安百姓甚至没有见过战旗和战鼓。即使是三代时出兵作战,也不能超过这样的功绩。”德宗说:“上天生下李晟,是为了社稷和万人,难道只是为了我吗!”于是授予李晟司徒、兼中书令,实封食邑一千户。李晟派大将吴诜率兵三千到宝鸡清理道路,自己请求前去迎接和护卫皇帝,皇帝没有答应。德宗从梁地回来,李晟穿着军服在三桥拜见,德宗停下马来慰劳他。李晟拜了两拜,叩头祝贺皇帝消灭了大盗,朝廷和宗庙已经恢复安定。祝贺完毕,他跪下陈说道:“我作为充任陛下爪牙的臣子,不能指望在限定日期内击破贼军,以致让皇帝再次出巡,这是我不能胜任职守的罪过,冒昧请求处死。”说完伏在道路左侧,德宗替他掩面流泪,命给事中齐映扶他起来,让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有诏令赐给李晟永崇里的宅第、泾阳的上等田地、延平门的林园以及一列女乐。李晟进入宅第时,京兆府供应帷帐,教坊的鼓吹乐队迎接引导,皇帝下诏命将相为他送行。德宗记载他的功劳,亲自撰文刻在碑上,命皇太子书写,立在东渭桥,用来昭示后世。又命太子抄录副本赐给李晟。起初,李晟驻扎渭桥时,荧惑星守在岁星的位置,过了很久才退去,府中的人都来祝贺说:“荧惑退去,是国家的吉利;迅速用兵的就会昌盛。”李晟说:“天子流亡在外,臣子应当竭力死战、勤于救难,怎么知道天道是什么呢?”到了这时,他才说:“先前士大夫劝我出兵,我并不是敢于拒绝。况且人可以使用,却不能让他知道其中的用意。只是五星的盈缩本来就没有常态,我担心荧惑再次守岁,那么我军就会不战自败了!”众人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

泾州倚边,数戕其帅,晟请治不龚命者,因以训耕积粟实塞下,羁制西戎。帝乃拜晟凤翔、陇右、泾原节度使,兼行营副元帅,徙王西平郡,实封千五百户。晟请与李楚琳俱行,亦将治杀张镒罪,帝方务安反侧,不许。晟至凤翔,乱将王斌等十余人以次伏诛。时宦者尹元贞持节到同、华,擅入河中谕慰李怀光。晟劾元贞矫使,欲洗宥元恶,请治罪。又言:“赦怀光有五不可:河中抵京师三百里,同州制其冲,兵多则示未信,少则力不足,忽惊东偏,何以待之?一也。今赦怀光,则必以晋、绛、慈、隰还之,浑瑊、康日知又且迁徙,二也。兵力未穷,忽宥反逆,四夷闻之,谓陛下兵屈而自罢耳;今回纥拒北,吐蕃梗西,希烈僭淮、蔡,若弃强示弱,以招窥觊,三也。怀光既赦,则朔方将士悉复叙勋行赏,追还缣廪;今府库空殚,物不酬满,是激其叛,四也。既解河中,诸道还屯,当有赐赉,赏典不举,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米斗五百,刍稿且罄,人饿死墙壁间,其大将杀戮几尽,围之旬时,力穷且溃,愿无养腹心疾为后忧。臣请选精兵五千,约十日粮,可以破贼。”帝方以贼委马燧、浑瑊,故不许。晟至泾而田希鉴迎谒,执之,并其党石奇等悉伏诛。表右龙武将军李观为泾原节度使。晟常曰:“河、陇之陷,非吐蕃能取之,皆将臣沓贪,暴其种落,不得耕稼,日益东徙,自弃之尔。且土无缯絮,人苦役扰,思唐之心,岂有既乎?”因悉家赀怀辑降附,得大酋浪息曩,表以王号。每虏使至,必召息曩于坐,衣大锦袍、金带,夸异之,虏皆指目歆艳。吐蕃君臣大惧,相与议。尚结赞者善计,乃曰:“唐名将特李晟与马燧、浑瑊尔,不去之,必为吾患。”即遣使委辞,因燧请和,且求盟,因盟谋执瑊以卖燧,于是结赞大兴兵逾陇、岐,无所掠,阳怒曰:“召吾来,乃不牛酒犒军。”徐引去。以是间晟。晟选兵三千,使王佖伏汧阳旁,击其中军,几获结赞。晟又遣野诗良辅等攻摧沙堡,拔之。结赞屡乞和,会晟朝京师,奏言:“戎狄无信,不可许。”宰相韩滉与晟合,因请调军食以给西师。然天子内厌兵,疑将臣生事。亦会滉卒而张延赏当国,故与晟有隙,后虽诏讲解,而阴不与也,密言晟不可久持兵,更荐刘玄佐、李抱真经略西北,俾立功以间晟。帝惑其言。贞元三年,帝坐宣政殿引见晟,备册礼,进拜太尉、中书令,罢其兵。诏晟乘辂谒太庙,视事尚书省,赐良马、锦彩千计。是岁,瑊与吐蕃盟平凉,虏劫之,瑊挺身免,诏罢燧河东,皆如结赞计云。通王府长史丁琼者,尝为延赏挤抑,内怨望,乃见晟曰:“以公功,乃夺兵柄,夫惟位高者难全,盍早图之?”晟曰:“君安得不祥之言?”执以闻。明年,诏为晟立五庙,追贲高祖芝以下祔其主,给牲器床幄,礼官相事。它日,与马燧见延英,帝嘉其勋,下诏曰:“昔我烈祖,乘乾坤荡涤,扫隋季荒茀,体元御极,作人父母。则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左右经纶,参翊缔构,昭文德,恢武功,威不若,康不乂,用端命于上帝,付畀四方。王业既成,太阶既平,乃图厥容,列于凌烟阁,懋昭绩效,表式仪形,以弗忘朝夕,永垂乎来裔。君臣之义,厚莫重焉。岁在己巳秋九月,我行西宫,瞻望崇构,见老臣遗像,颙然肃然,和敬在色。想云龙之协期,感致业之艰难,睹往思今,取类非远。且功与时并,才与世生,苟蕴其才,遇其时,尊主庇人,何代蔑有?在中宗时,有如桓彦范等,著辅戴之绩;在玄宗时,有如刘幽求等,申弼翼之勋;在肃宗时,有如郭子仪,扫除氛祲。今顾晟等,保宁朕躬,咸宣力肆勤,光复宗祏,订之前烈,夫岂多谢。阙而未录,孰旌厥贤?况念功纪德,文祖所为也,在予其曷敢怠?有司宜叙先后,各图其象于旧臣之次。”命皇太子书其文以赐晟,晟刻石于门。七年,以临洮未复,请附贯万年,诏可。九年,薨,年六十七。帝闻流涕,诏百官就第进吊。比大敛,帝手诏,誓以存保世嗣,申告柩前。册赠太师,谥曰忠武。及葬,又御望春门临送,遣谒者宣诏于柩车,百官拜哭于道。宪宗元和中,诏其家与属籍,以晟配飨德宗庙廷。僖宗狩蜀,仓部员外郎袁皓采晟功烈,为《兴元圣功录》,遍赐诸将,表励之。

译泾州靠近边境,多次杀害本州主帅。李晟请求惩治那些不奉行命令的人,并借此整顿农耕、积储粮食,充实边塞,牵制西方的戎人。皇帝于是任命李晟为凤翔、陇右、泾原节度使,兼行营副元帅,改封西平郡王,实封食邑一千五百户。李晟请求与李楚琳一同前往,也想追究杀害张镒的罪行;皇帝当时正致力于安抚反叛者,不准许。李晟到凤翔后,叛乱将领王斌等十多人依次伏诛。当时宦官尹元贞持节到同州、华州,擅自进入河中劝慰李怀光。李晟弹劾尹元贞假传使者命令,想要洗脱宽宥元凶,请求治他的罪。又说:“赦免李怀光有五件不可行的事:河中距离京师三百里,同州控制着它的要冲;兵力多了就表示朝廷还没有真正信任他,兵力少了又力量不足,一旦东方发生惊变,拿什么来应对?这是第一。如今赦免李怀光,就必然要把晋州、绛州、慈州、隰州还给他,浑瑊、康日知又将被调离,这是第二。兵力还没有穷尽,却突然宽宥反叛者,四方夷狄听说后,会认为陛下兵力屈服而自行罢兵;如今回纥阻挡北方,吐蕃阻塞西方,李希烈僭据淮州、蔡州,如果放弃强势而显示弱小,就会招来窥伺觊觎,这是第三。李怀光既被赦免,朔方将士就都要重新按功叙赏,追还丝帛和军粮;如今府库已经空竭,财物不能完全偿付,这会激起他们再次叛乱,这是第四。” 河中解围以后,各道军队返回原驻地,应该有赏赐;如果赏赐制度不能实行,怨言一定会产生,这是第五。如今河中米价每斗五百钱,草料将要耗尽,人们饿死在墙壁之间,其大将几乎被杀光;围困了一段时间后,敌人的力量已经穷尽并将要溃败,希望不要养成心腹大患,给日后留下忧患。臣请求挑选五千精兵,携带十天粮食,就可以击破贼军。”皇帝当时已经把贼军交给马燧、浑瑊,所以没有同意。李晟到泾州时,田希鉴来迎接拜见,李晟将他逮捕,他的党羽石奇等也全部伏诛。上表推荐右龙武将军李观为泾原节度使。李晟常说:“河、陇地区陷落,并不是吐蕃有能力夺取,而是由于将领大臣贪婪无厌,残暴对待当地部族,使他们不能耕种,日益向东迁徙,结果是我们自己放弃了那里。况且土地上没有丝帛棉絮,百姓苦于劳役骚扰,他们思念唐朝的心,难道会有止境吗?”于是拿出全部家产安抚招纳归降依附者,得到大首领浪息曩,便上表封他为王。每当吐蕃使者到来,李晟一定把浪息曩召到座前,让他穿大锦袍、系金带,以此夸示奇异,吐蕃人都指指点点,羡慕艳羡。吐蕃君臣大为恐惧,一起商议。尚结赞善于谋划,便说:“唐朝的名将只有李晟、马燧、浑瑊三人罢了。不除掉他们,必定成为我们的祸患。”于是派使者托辞,借马燧请求和谈,并要求结盟,准备借结盟之机擒获浑瑊,以此离间马燧。随后尚结赞大举出兵越过陇山、岐山,却没有掠夺任何东西,假装发怒说:“召我来,竟然连牛肉和酒都不拿来犒劳军队。”然后慢慢退走。吐蕃由此离间李晟。李晟挑选三千士兵,派王佖埋伏在汧阳附近,攻击吐蕃中军,差点擒获尚结赞。李晟又派野诗良辅等攻打摧沙堡,攻取了它。尚结赞多次请求和好,恰逢李晟入朝京师,李晟上奏说:“戎狄不讲信用,不能答应。” 宰相韩滉与李晟关系和睦,于是请求调拨军粮供给西路军队。但皇帝内心已经厌恶战争,怀疑将领大臣无事生非。又正好韩滉去世,张延赏主持国政,因而与李晟有隔阂;后来虽有诏令让他们和解,张延赏暗中仍不支持李晟,秘密进言说李晟不宜长期掌兵,又推荐刘玄佐、李抱真经营西北,想让他们建立功劳来牵制李晟。皇帝被他的话迷惑了。贞元三年,皇帝在宣政殿召见李晟,举行完备的册命礼,进拜他为太尉、中书令,罢免他的兵权。诏令李晟乘辂车拜谒太庙,到尚书省处理政务,赏赐良马、锦缎彩帛数以千计。这一年,浑瑊与吐蕃在平凉结盟,吐蕃人劫持了他,他挺身逃脱;皇帝下诏罢免马燧的河东节度使职务,这些都如同尚结赞的计谋。通王府长史丁琼曾被张延赏排挤压制,内心怨恨不满,于是去见李晟说:“凭您的功劳,却被夺去兵权;只有地位高的人难以保全,何不早作打算?”李晟说:“你怎么能说这种不祥的话?”便把他拘捕起来上报皇帝。第二年,皇帝下诏为李晟建立五庙,追封并让高祖李芝以下的祖先附祀其神主,供应祭牲、礼器、床榻和帷帐,礼官负责办理相关事务。后来一天,李晟与马燧在延英殿见皇帝,皇帝嘉奖他们的功勋,下诏说:“从前我的烈祖顺应天地荡涤之势,扫除隋朝末年的荒乱,体察天道登上帝位,成为百姓的父母。于是有如熊罴般勇猛的将士,有至死不改心志的臣子,在左右辅佐经营,参与协助建立基业,彰明文治,扩大武功,使威势所到之处无不服从,使国家安宁而天下无不治理,从而承受上天的命令,统治四方。王业已经成就,国家秩序已经安定,于是绘制他们的容貌,陈列在凌烟阁,盛大彰明他们的功绩,作为仪表形范,使人朝夕不忘,永远流传给后代。君臣之间的情义,没有比这更深厚重大的了。己巳年秋九月,我巡行西宫,仰望高大的建筑,看见老臣留下的画像,他们神态庄重严肃,面色显出和蔼恭敬。我想到君臣如云龙相合的际遇,感慨建立功业的艰难;看见过去而思考今天,两者相距并不遥远。况且功业与时代一同出现,才干随世而生;如果蕴藏才能而又遇到时机,能够尊奉君主、庇护百姓,哪个时代会没有这样的人呢?中宗时,有桓彦范等人,建立辅佐拥戴的功绩;玄宗时,有刘幽求等人,建立辅弼翼佐的功勋;肃宗时,有郭子仪,扫除灾祸。” “如今看看李晟等人,保卫安定我的自身,都竭尽力量勤勉办事,光复宗庙,和前代功臣相比,难道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如果他们有功而没有被记录,谁来表彰他们的贤能?何况记载功劳、表彰德行,是文祖所做的事,我怎么敢懈怠?有关部门应当按照先后次序,把他们的画像分别绘制在旧臣画像的后面。”皇帝命皇太子书写这篇诏文赐给李晟,李晟把它刻在门上。贞元七年,李晟因为临洮尚未收复,请求把自己的籍贯附入万年县,诏令同意。九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皇帝听说后流泪,下诏让百官到宅第吊唁。将要举行大殓时,皇帝亲自下诏,发誓要保全后代继承人,并在灵柩前宣告。册命追赠太师,谥号忠武。下葬时,皇帝又亲临望春门送葬,派谒者在灵车前宣读诏书,百官在道路上拜哭。宪宗元和年间,诏令李晟的家族列入皇族属籍,让李晟配享德宗庙庭。僖宗巡幸蜀地时,仓部员外郎袁皓采集李晟的功绩事迹,编成《兴元圣功录》,普遍赐给诸将,以此表彰激励他们。

晟性疾恶,临下明。每治军,必曰:“某有劳,某长于是。”虽厮养小善,必记姓名,尤恶下为朋党者。笃分义,隆于故旧。岚州刺史谭元澄尝有德于晟,后贬死。晟既贵,直其枉,诏赠元澄宁州刺史,晟抚其二子,为成就之。在凤翔,尝曰:“魏征以直言致太宗于尧舜上,忠臣也。我诚慕焉。”行军司马李叔度曰:“彼缙绅儒者事,公勋德何希是哉?”晟曰:“君失辞。晟幸得备将相,苟容身不言,岂可谓有犯无隐邪?是非唯上所择尔。”叔度惭。故晟每进对,謇謇尽大臣节,未尝露于外。治家以严,子侄非晨昏不辄见,所与言未尝及公事。正岁,崔氏女归宁,让曰:“尔有家,而姑在堂,妇当治酒食,且以待宾客。”即却之,不得进。达礼敦教类若此。与马燧皆在朝,每宴乐恩赐,使者相衔于道。两家日出无钟鼓声,则金吾以闻,少选,使者至,必曰:“今日何不举乐?”既薨,城盐州,复故池,以新盐赐宰相。帝思晟,乃致盐灵座。其眷遇终始,无与比者。有十五子,其闻者愿、宪、愬、听云。愿少谦谨。晟立功时,诸子未官,宰相以闻,即日召授太子宾客、上柱国。故事,柱国门列戟,遂父子皆赐。元和初,领夏绥银宥节度使。政简而严。部有失马者,愿署牒于道,以金购之。三日,失马并良马一系署下,且曰:“逸而至,不告,罪当死,谨以良马赎。”愿归失马,而纵其良,境内肃然。徙节武宁军。会伐青、郓,数有功,以久疾,用愬代之。召为刑部尚书,俄检校尚书左仆射,节度凤翔,自是迩声色而政衰矣。长庆中,徙宣武。始,张弘靖给其军颇厚;愿至,府库殚匮,赏赉不及弘靖时,而侈费过之。以威刑操下,用婚家窦缓典帐中兵,骄骜怠沓。牙将李臣则等因众不忍,夜斩缓首。愿闻变,不及巾,与左右数人缒而逸,夺野人乘,驰以免。其家死于兵,三子匿而免。兵既乱,因大掠,推李朅主后务,请诸朝。时责愿不职,贬隋州刺史。入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复拜河中、晋、绛等节度使。虽尝以荒侈败,不能自悛,军政愈弛,结纳权近,官赀随赂遗辄尽。蒲人怨,且乱。会卒,赠司徒。宪与愬于诸子号最仁孝。长喜儒,以礼法自矜制。调太原府参军事、醴泉尉。于頔镇襄阳,辟署于府。时吴少诚张淮西,独惮頔威强,时谓宪为之助。又辟魏博田弘正幕府,迁卫州刺史,以治行称。徙绛州。绛有幻人訹民以乱,宪执诛之。河中兵本仰食于绛,而汾可输河、渭,岁租与籴常数十万石,故敖保山为固,民之输者,十牛不胜一车。宪滨汾相地治新仓,当费二百万,请留垣县粟粜河南,以钱还籴绛粟,既免负载劳,又权其赢以完新仓,绛人赖利。入为宗正少卿,副金吾大将军胡证为送太和公主使。还,献《回鹘道里记》,迁太府卿。太和初,繇江西观察使迁岭南节度使。宪,勋伐家子,所历皆以吏能显,政绩暴著。善治律令,性明恕,详正大狱,活无罪者数百人。卒官下。愬,字元直,有筹略,善骑射。以廕补协律郎,迁累卫尉少卿。早丧所生,为晋国王夫人所鞠。王卒,晟以非嫡,敕诸子服缌,愬独号恸不忍,晟乃许服缞。既练,晟薨,与宪庐墓侧,德宗敦遣归第,一夕复往,帝许之。服除,授太子右庶子。出为坊、晋二州刺史,以治异等,加金紫光禄大夫,进詹事。宪宗讨吴元济,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既败,以袁滋代将,复无功。愬求自试,宰相李逢吉亦以愬可用,遂检校左散骑常侍,为隋唐邓节度使。愬以其军初伤夷,士气未完,乃不为斥候部伍。或有言者,愬曰:“贼方安袁公之宽,吾不欲使震而备我。”乃令于军曰:“天子知愬能忍耻,故委以抚养。战,非吾事也。”众信而安之。乃斥倡优,未尝嬉乐。士伤夷病疾,亲为营护。蔡人以尝败辱霞寓等,又愬名非夙所畏者,易之,不为备。愬沈鸷,务推诚待士,故能张其卑弱而用之。贼来降,辄听其便,或父母与孤未葬者,给粟帛遣还,劳之曰:“而亦王人也,无弃亲戚。”众愿为愬死,故山川险易与贼情伪,一能晓之。居半岁,知士可用,乃请济师;诏益河中、鄜坊二千骑。于是缮铠厉兵,攻马鞍山,下之;拔道口栅,战嵖岈山,以取炉冶城;入白狗、汶港栅,披楚城,袭朗山,再执守将。平青陵城,禽骁将丁士良,异其才,不杀,署捉生将。士良谢曰:“吴秀琳以数千兵不可破者,陈光洽为之谋也。我能为公取之。”乃禽以献。于是秀琳举文城栅降。遂以其众攻吴房,残外垣。始出攻,吏曰:“往亡日,法当避。”愬曰:“彼谓吾不来,此可击也。”既引还,贼以精骑尾击。愬下马据胡床,令军曰:“退者斩。”众决死战,射杀其将,贼乃走。或劝遂取吴房,愬曰:“不可。吴房拔,则贼力专,不若留之以分其力。”

译李晟生性嫉恶如仇,对待下属严明。每次整治军队,必定说:“某人有功劳,某人在这方面有长处。”即使是供役的仆役有微小的善行,也一定记住他的姓名;尤其厌恶下属结成朋党。他重视情分和义理,对待旧交尤其优厚。岚州刺史谭元澄曾经对李晟有恩,后来被贬谪而死。李晟显贵以后,替谭元澄申理冤屈,诏令追赠谭元澄为宁州刺史,李晟抚养他的两个儿子,帮助他们成家立业。在凤翔时,他曾说:“魏征凭直言使唐太宗的德业超过尧舜,是忠臣啊。我确实仰慕他。”行军司马李叔度说:“那是缙绅儒者所做的事,您的功勋德行,何必羡慕这种行为呢?”李晟说:“你说错话了。我有幸得以充任将相,如果只求保全自身而不进言,怎么能说是‘有犯无隐’呢?是非曲直,只是由皇上选择罢了。”李叔度感到惭愧。因此,李晟每次入朝应对,都直言不讳,完全尽到大臣的节操,却从不把这种态度显露在外。他治家严厉,子侄们除非早晚请安,不得随便见他;和他们谈话时,从不涉及公事。正岁时,崔氏的女儿回娘家省亲,李晟责备她说:“你已经出嫁,而婆母还在堂上,媳妇应当料理酒食,并且用来接待宾客。”当即把她拒之门外,不让她进来。他通晓礼法、重视教导,大多类似这样。李晟和马燧都在朝廷任职,每逢宴饮娱乐或受到赏赐,来往传达诏命的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两家如果一天之内没有传出钟鼓乐声,金吾卫就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不一会儿,使者必定到来,说:“今天为什么不奏乐?” 李晟去世后,朝廷攻克盐州,恢复旧盐池,把新盐赐给宰相。皇帝思念李晟,于是把盐送到他的灵座前。李晟一生所受到的恩宠礼遇,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他有十五个儿子,其中知名的有李愿、李宪、李愬、李听等。李愿年轻时谦逊谨慎。李晟建立功勋时,几个儿子都还没有官职,宰相把情况上报,皇帝当天召见并授予李愿太子宾客、上柱国。按旧例,上柱国的府门可以排列戟,于是父子都得到赐戟。元和初年,李愿兼任夏绥银宥节度使。政务简约而严明。辖区内有人丢失马匹,李愿在道路上张贴文书,愿用金钱购买。三天后,丢失的马和一匹良马一起被送到文书下,并附言说:“逃跑而来到这里却不报告,罪当处死,谨用良马赎罪。”李愿归还丢失的马,放走那匹良马,境内因此肃然。后来调任武宁军节度使。适逢讨伐青州、郓州,多次立功;因长期患病,让李愬代替自己。召回朝廷任刑部尚书,不久检校尚书左仆射,任凤翔节度使;从此接近声色享乐,政务也衰败了。长庆年间,李愿调任宣武节度使。起初,张弘靖给军队的待遇很优厚;李愿到任后,府库已经空乏,赏赐比不上张弘靖时,却比他更加奢侈浪费。李愿用威刑控制部下,任用姻亲窦缓掌管牙帐中的亲兵,窦缓骄横傲慢而懒惰。牙将李臣则等人因士众无法忍受,夜里斩下窦缓的首级。李愿听到变乱时,来不及戴头巾,便与几个亲随从城上悬绳逃走,夺取乡人的坐骑,奔驰逃命。他的家属死于兵乱,三个儿子藏起来得以幸免。军队已经作乱,便大肆抢掠,推举李朅主持后续事务,并请朝廷认可。当时朝廷责备李愿失职,贬为隋州刺史。入朝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又任河中、晋州、绛州等节度使。他虽然曾因荒淫奢侈而失败,却不能自行悔改,军政更加松弛,结交权贵近臣,官职财物随着贿赂馈赠很快耗尽。蒲州人怨恨他,又将发生变乱。恰逢他去世,追赠司徒。李宪和李愬在诸子中最为仁爱孝顺。李宪年少时喜好儒学,以礼法自我约束。调任太原府参军事、醴泉县尉。于頔镇守襄阳时,征召他到府中任职。当时吴少诚割据淮西,唯独畏惧于頔的威势强盛,当时人称李宪是于頔的助力。后来又征召他进入魏博田弘正的幕府,升任卫州刺史,因治理政绩著称。调任绛州。绛州有幻术之人煽动百姓作乱,李宪捕获并诛杀了他。河中军队本来依靠绛州供给粮食,而汾水可以把粮食运到河中、渭水;每年租粮和购买的粮食常有几十万石,因此仓廪保存在山上才牢固。百姓运粮时,十头牛也拉不动一车。李宪在汾水边察看地势,修建新仓,需要花费二百万钱;他请求留下垣县的粮食卖给河南,用钱买回绛州的粮食,既免除运输劳苦,又把卖粮所得的利润调剂使用来完成新仓,绛州人因此得利。入朝任宗正少卿,作为金吾大将军胡证的副使,出使护送太和公主。回来后,进献《回鹘道里记》,升任太府卿。太和初年,由江西观察使调任岭南节度使。李宪是功勋世家的子弟,历任官职都因办事才能而显名,政绩十分突出。他擅长治理法律政令,性情明察宽恕,审慎纠正重大案件,使数百名无罪者得以活命。死于任所。李愬,字元直,有谋略,擅长骑马射箭。凭借门荫补任协律郎,多次升迁至卫尉少卿。他很早便失去生母,由晋国王夫人抚养。晋国王去世时,李晟认为李愬不是嫡子,命令诸子服缌麻丧服;唯独李愬号哭悲痛,不能忍受,李晟才允许他服缞麻重丧服。服丧练祭之后,李晟去世,李愬与李宪在墓旁搭庐守墓。德宗多次派人敦促他们回宅,他们回去一夜后又返回,皇帝也允许了。服丧期满,授任太子右庶子。出任坊州、晋州刺史,因治理成绩特别优异,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升任詹事。宪宗讨伐吴元济,唐邓节度使高霞寓已经战败,朝廷以袁滋代替他统兵,却又没有功绩。李愬请求亲自试一试,宰相李逢吉也认为李愬可以任用,于是授检校左散骑常侍,任隋、唐、邓节度使。李愬认为他的军队刚刚遭受创伤,士气尚未恢复,于是不设置侦察骑兵和严密的部伍编制。有人进言说这样不妥,李愬说:“贼人正安心于袁公的宽松,我不想使他们受到震动而防备我。”于是对军队下令:“天子知道我李愬能够忍受耻辱,所以把安抚养息军队的任务交给我。交战不是我的事情。”众人相信了他,便安定下来。李愬于是斥退倡优,从不嬉戏娱乐。士兵有伤病,他亲自营救照料。蔡州人因为曾经击败并羞辱高霞寓等人,又因为李愬的名声并非他们早已畏惧的对象,便轻视他,不作防备。李愬沉着狠决,致力于推诚相待士卒,因此能够以表面上的卑弱来迷惑敌人并使用军队。贼军有人来投降,他总是听任其方便;有的父母去世尚未安葬,便发给粮食布帛遣送他们回去,并慰劳说:“你们也是君王的臣民,不要遗弃亲属。”众人都愿意为李愬效死,所以山川地形的险易和贼人的虚实情况,全都能够了解。过了半年,知道这些士卒可以任用,于是请求增援;诏令增派河中、鄜坊两地骑兵二千人。于是修缮铠甲、磨砺兵器,攻下马鞍山;拔除道口栅,进攻嵖岈山,夺取炉冶城;进入白狗、汶港栅,攻破楚城,袭击朗山,第二次擒获守将。平定青陵城,擒获骁将丁士良,认为他的才能非凡,便没有杀他,任命为捉生将。丁士良谢罪说:“吴秀琳凭几千兵力而不能被攻破,是因为陈光洽替他谋划。我能替您把他擒来。”于是擒获吴秀琳献上。吴秀琳便率文城栅投降。随后,李愬率领他们攻打吴房,摧毁外城墙。刚出兵进攻时,属吏说:“今天是往亡日,按法应当避开。”李愬说:“敌人以为我们不会来,正可以攻击。”军队撤回后,贼军派精锐骑兵从后追击。李愬下马坐在胡床上,命令军队说:“后退的人斩首。”众人拼死作战,射杀了贼军将领,贼军才逃走。有人劝李愬乘势攻取吴房,李愬说:“不行。吴房一旦被攻下,贼军的力量就会集中,不如留下它来分散敌人的力量。”

初,秀琳降,愬单骑抵栅下与语,亲释缚,署以为将。秀琳为愬策曰:“必破贼,非李祐无与成功者。”祐,贼健将也,守兴桥栅,其战尝易官军。愬候祐护获于野,遣史用诚以壮骑三百伏其旁,见羸卒若将燔聚者,祐果轻出,用诚禽而还。诸将素苦祐,请杀之,愬不听,以为客。待间,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至夜艾。忠义,亦贼将,所谓李宪者。军中多谏此二人不可近,愬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人为突将,自教之。会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军中以为不杀祐之罚,将吏杂然不解。愬力不能独完祐,乃持以泣曰:“天不欲平贼乎?何见夺者众邪?”则械而送之朝,表言必杀祐,无与共诛蔡者。诏释以还愬。愬乃令佩刀出入帐下,署六院兵马使。六院者,隋、唐兵也,凡三千人,皆山南奇材锐士,故委祐统之。祐捧檄呜咽,诸将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袭蔡之谋矣。旧令,敢舍谍者族。愬刊其令,一切抚之,故谍者反效以情,愬益悉贼虚实。时李光颜战数胜,元济悉锐卒屯洄曲以抗光颜。愬知其隙可乘,乃遣从事郑澥见裴度告师期,于时元和十一年十月己卯。师夜起,祐以突将三千为前锋,李忠义副之,愬率中军三千,田进诚以下军殿。出文城栅,令曰:“引而东。”六十里止,袭张柴,歼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铠,发刃彀弓。会大雨雪,天晦,凛风偃旗裂肤,马皆缩栗,士抱戈冻死于道十一二。张柴之东,陂泽阻奥,众未尝蹈也,皆谓投不测。始发,吏请所向,愬曰:“入蔡州取吴元济!”士失色,监军使者泣曰:“果落祐计。”然业从愬,人人不敢自为计。愬道分轻兵断桥以绝洄曲道,又以兵绝朗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悬瓠城,雪甚,城旁皆鹅鹜池,愬令击之,以乱军声。贼恃吴房、朗山戍,晏然无知者。祐等坎墉先登,众从之,杀门者,发关,留持柝传夜自如。黎明,雪止,愬入驻元济外宅。蔡吏惊曰:“城陷矣!”元济尚不信,曰:“是洄曲子弟来索褚衣尔。”及闻号令曰:“常侍传语。”始惊曰:“何常侍得在此!”率左右登牙城,田进诚兵薄之。愬计元济且望救于董重质,乃访其家慰安之,使无怖,以书召重质;重质以单骑白衣降,愬待以礼。进诚火南门,元济请罪,梯而下,槛送京师。申、光诸屯尚二万众,皆降,愬不戮一人。其为贼执事帐内厨厩厮役,悉用其旧,使不疑。乃屯兵鞠场以俟裴度。至,愬以櫜鞬见,度将避之,愬曰:“此方废上下分久矣,请因示之。”度以宰相礼受愬谒,蔡人耸观。乃还屯文城栅。有诏进检校尚书左仆射、山南东道节度使,封凉国公,实封户五百,赐一子五品官。帝方经略陇右,故徙愬节度凤翔。李师道反,诏愬代愿帅武宁军。旬日践父兄两镇,世以为荣。董重质得罪被斥,愬请赐军中自效,许之,乃署为牙将。愬与贼战金乡,破之。凡十一遇,禽其队帅五十,俘馘万计。淄青平,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徙昭义节度,赐第兴宁里。会田弘正守镇州,乃以愬帅魏博。长庆初,幽、镇乱,杀弘正,愬素服以令军曰:“魏人富庶而通于天化者,田公力也。上以其爱人,使往治镇。且田公抚魏七年,今镇人不道而戕害之,是无魏也。父兄子弟食田公恩者,何以报之?”众皆哭。又以玉带、宝剑遗牛元翼,曰:“此剑吾先人尝以揃大盗,吾又以平蔡奸。今镇人逆天,公宜用此夷之也。”元翼感动,谢曰:“敢有不承而爱其死力!”乃下令军中,勒兵以俟。会愬疾甚,不能军,诏田布代之,以太子少保还东都。卒,年四十九,赠太尉,谥曰武。愬行己俭约。其昆弟赖家勋贵,饰舆马,矜室庐,唯愬所处乃父时故院,无所增广。始,晟克京师,市不改肆,愬平蔡,亦如之。功名之奇,近世所未有。晚虽忽于取士,与郑注善,议者不以掩其贤。赞曰:愬得李祐不杀,付以兵不疑,知可以破贼也。祐受任不辞,决策入死,以愬能用其谋也。祐之才,待愬乃显,故曰平蔡功,愬为多。听,字正思,七岁以廕为协律郎,父吏少之,不甚敬,听辄使鞭之,晟奇其才。长乃辟佐于頔府。吐突承璀讨王承宗,以听为神策行营兵马使。既战,斩贼骁将,宪宗壮之,诏图状以献。承璀数问听计,卒缚卢从史。迁左骁卫将军,出为蔚州刺史。州有铜冶,自天宝后废不治,民盗铸不禁。听乃开五炉,官铸钱日五万,人无犯者。徙安州。会观察使柳公绰方讨蔡,以听典军,一一咨之,声振贼中。召为羽林将军。

译起初,吴秀琳投降后,李愬骑一匹马到栅门下同他交谈,亲自替他解开捆绑,任命他为将领。吴秀琳替李愬谋划说:“要彻底击败贼军,若没有李祐,就没有能与您共同成就功业的人。”李祐是贼军的勇将,守卫兴桥栅,他作战时曾多次击败官军。李愬等候李祐在野外护送俘获物资时,派史用诚带三百名精锐骑兵埋伏在旁边,又让人装作疲弱的士卒,似乎要焚烧聚集的物资。李祐果然轻率出兵,史用诚将他擒回。各位将领一向苦于李祐,请求杀掉他,李愬不同意,把他当作宾客。等到有机会,李愬召来李祐和李忠义,屏退旁人交谈,一直谈到深夜。李忠义也是贼将,就是所谓的李宪。军中很多人劝说这两个人不可亲近,李愬却更加厚待他们。于是招募三千名敢死之士作为突击将士,亲自训练他们。适逢下雨,从五月一直到七月没有停止,军中认为这是不杀李祐的惩罚,将领和属吏纷纷议论而不能理解。李愬无力独自保全李祐,便拉着他哭着说:“上天难道不想平定贼军吗?为什么要夺走我这么多有用的人?”于是给李祐戴上刑具送往朝廷,上表说一定要杀李祐,否则没有人能同自己共同诛灭蔡州。诏令释放李祐,让他返回李愬处。李愬于是命他佩刀出入帐下,任命他为六院兵马使。六院是隋、唐以来的军队,共三千人,都是山南地区的奇才锐士,所以把他们交给李祐统领。李祐捧着任命文书呜咽哭泣,各位将领才不敢再说什么,由此袭取蔡州的谋划才确定下来。旧有法令规定,胆敢收容间谍的,灭其全族。李愬删去这条法令,对间谍一律安抚,因此间谍反而把实情告诉他,李愬更加完全了解了贼军的虚实。当时李光颜屡战屡胜,吴元济把精锐士卒全部驻扎在洄曲来抵抗李光颜。李愬知道敌人的空隙可以利用,于是派从事郑澥见裴度,告知出兵日期,定在元和十一年十月己卯日。军队连夜出发,李祐率三千突击将士担任前锋,李忠义为副,李愬率中军三千人,田进诚率下军断后。军队出了文城栅,命令说:“向东进发。”走了六十里停下,袭击张柴,消灭守军。命令士卒稍作休息,进一步整治鞍铠,磨利刀刃,张满弓弦。适逢大雨大雪,天色昏暗,凛冽的风吹倒旗帜,冻裂人的肌肤,马匹都缩颈战栗,士卒抱着兵器冻死在路上的有十分之一二。张柴以东,池泽阻隔、地势深险,众人从未走过,都认为这是投身于不可测的险境。刚要出发,属吏请示去向,李愬说:“进入蔡州,擒取吴元济!”士卒都惊得变了脸色,监军使者哭着说:“果然落入了李祐的计策。”然而既然已经跟随李愬,人人都不敢自行作主。李愬分派轻兵截断桥梁,隔绝洄曲方向的道路,又派兵截断朗山道路。行军七十里,半夜抵达悬瓠城。雪下得很大,城旁都是养鹅鸭的池塘,李愬命人击打池塘,使声音混杂,以扰乱敌军的听觉。贼军倚仗吴房、朗山的守军,安然无知。李祐等挖掘城墙首先登城,众人跟随他们,杀死守门人,打开城门,留下人击柝传更,一切像平常一样。天亮时雪停了,李愬进入并驻扎在吴元济的外宅。蔡州官吏惊叫说:“城已经陷落了!”吴元济还不相信,说:“这是洄曲的子弟来索取冬衣罢了。”等听到号令说“常侍传话”,才惊道:“哪位常侍竟能到这里来!”他率领左右登上牙城,田进诚的军队逼近城下。李愬料想吴元济将要向董重质求救,于是寻访董重质的家属加以慰问安抚,使他们不害怕,又写信召董重质来。董重质单骑穿着白衣投降,李愬以礼相待。田进诚焚烧南门,吴元济请求治罪,沿梯下城,被押送到京师。申州、光州等地的驻军还有二万人,也都投降了,李愬没有杀一个人。那些原来在贼军中任职、在帐内以及厨房、马厩服役的人,全都仍任用他们原来的职务,使他们不疑虑。于是驻军在鞠场等待裴度。裴度到来时,李愬带着弓袋和箭囊去拜见,裴度准备避让,李愬说:“这里废弃上下尊卑的分别已经很久了,请借此机会显示礼制。”裴度便按宰相的礼节接受李愬的拜见,蔡州人都惊异地观看。随后李愬回到文城栅驻军。诏令加授他为检校尚书左仆射、山南东道节度使,封凉国公,实封食邑五百户,赐给他一个儿子五品官。皇帝正谋划经营陇右,所以调任李愬为凤翔节度使。李师道反叛,诏令李愬代替愿意统帅武宁军。十天之内接连任职于父亲和兄长曾任的两镇,世人认为这是荣耀。董重质获罪被斥退,李愬请求让他在军中效力,获准后便任命他为牙将。李愬与贼军在金乡交战,击败他们。总共交战十一场,擒获队帅五十人,俘虏和斩首的敌人以万计。淄青平定后,晋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调任昭义节度使,赐给他兴宁里的宅第。适逢田弘正镇守镇州,于是任命李愬为魏博节度使。长庆初年,幽州、镇州发生叛乱,杀死田弘正。李愬穿着丧服向军队宣布:“魏州富庶并且能够通达天子的教化,是田公的功劳。皇上因为爱护百姓,派他前往治理镇州。况且田公安抚魏州七年,如今镇州人不守道义而杀害他,这是不把魏州当作魏州了。那些父兄子弟享受田公恩德的人,拿什么来报答他呢?”众人都哭了。李愬又把玉带、宝剑送给牛元翼,说:“这把剑,我的先人曾用它斩除大盗,我又用它平定蔡州奸贼。如今镇州人违逆天意,您应当用它消灭他们。”牛元翼受到感动,谢道:“岂敢有不奉命、却吝惜自己的死力!”于是向军中下令,整顿军队等待出征。适逢李愬病得很重,不能统军,诏令田布代替他,李愬以太子少保的身份回到东都。李愬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追赠太尉,谥号为“武”。李愬平日约束自己俭朴节约。他的兄弟依靠家族功勋和显贵地位,装饰车马,夸耀住宅,只有李愬居住在父亲在世时的旧院子里,没有增建扩展。起初,李晟攻克京师时,市场不改常态;李愬平定蔡州时,也同样如此。他们功名的奇伟,是近世所未有的。晚年李愬虽然忽视选拔士人,又与郑注友善,议论者却没有因此掩盖他贤能的事实。赞曰:李愬得到李祐而不杀,把军队交给他统领而不疑虑,是知道李祐可以击败贼军。李祐接受任命毫不推辞,决心制定深入险境的计划,是因为知道李愬能够采用自己的谋略。李祐的才能,等待李愬才得以显现,所以说平定蔡州的功劳,李愬占多数。李听,字正思,七岁时因门荫任协律郎。他的父亲是属吏,轻视他,不很尊敬他;李听就总是让人鞭打父亲,李晟认为他的才干非凡。长大后,李听才被征召到于頔府中任佐官。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任命李听为神策行营兵马使。交战后,李听斩杀贼军勇将,宪宗认为他壮勇,诏令绘制他的战功图状进献。吐突承璀多次询问李听的计策,最终捉住卢从史。李听升任左骁卫将军,出任蔚州刺史。州中有铜矿,从天宝以后废弃无人治理,百姓私自铸钱也无人禁止。李听于是开设五座炉,每天官铸钱五万,百姓没有侵犯禁令的。调任安州。适逢观察使柳公绰正在讨伐蔡州,任用李听掌管军队,事事都向他咨询,李听的声名震动贼军之中。召回朝廷任羽林将军。

帝讨李师道,出听楚州刺史。淮西兵绵弱,郓人素易之。听日整勒,士皆奋。即掩贼不虞,趋涟水,破沭阳,绝龙沮堰,遂取海州,攻朐山,降之,怀仁、东海两城望风送款。以功兼御史大夫,夏绥银宥节度使。又徙灵盐。部有光禄渠,久廞废,听始复屯田以省转饷,即引渠溉塞下地千顷,后赖其饶。进检校工部尚书。穆宗初立,幽、镇反,择名臣节度太原者代裴度,使统兵北讨。始听为羽林时,有骏马,帝在东宫,使左右讽取之,听自以身宿卫,不敢献。于是帝曰:“李听往在军中,不与朕马,是必可任。”乃授检校兵部尚书,充河东节度使。敬宗嗣位,改义成军。太和初,讨李同捷,而魏博将丌志沼反,击其帅史宪诚,诏听出援,击杀志沼。以功封凉国公,拜一子五品官。王廷凑之乱,诏听悉兵屯贝州,史宪诚惧听因取道袭之,衷甲候诸郊。听敕士櫜兵野次,魏人乃安。宪诚既请朝,魏人怨,诏听兼帅魏博。听迁延不即赴,魏遂乱,杀宪诚,共推大将何进滔乘城拒守。听不得入,乃屯馆陶。又不设备,魏人袭之,师惊溃,死失殆半,辎械尽弃之,听昼夜驰以免。于是御史中丞温造等劾奏魏州乱,宪诚死,职繇于听,请论如法。天子不罪也,罢为太子少师。听素以赂遗得权幸心,故多为助力。未几,拜邠宁节度使。邠署相传不利治垣舍,前刺史视其坏,莫敢葺。听曰:“将出凿凶门,何避治署邪?”亟使完新之,卒无异。改帅武宁军。有故奴为徐将,不喜听来,乃先杀亲吏之使徐者以沮听。听果惧,以疾解,授太子少保。逾岁,节度凤翔,又徙陈许。郑注摭其过,诏以太子太保分司东都。开成初,为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文宗叹曰:“付之兵不疑,退处散地不怨,惟听为可。”四年,以疾求还,复拜太子太保。卒,年六十一,赠司徒。听治官苛细,急揫敛,颇极所欲,盛饰车马服玩。或诫之,听曰:“家声在人,若示衰薄,恐不见忠功之效,吾欲夸而劝之也。”好方书,择其验者,题于帷帟墙屋皆满。听子琢,以家阀擢累义昌、平卢、镇海三节度使,无显功,不为士大夫称道。数免复迁。广明时,沙陀数盗边,于是琢为宿将,拜检校尚书右仆射,蔚朔等州招讨、都统、行营节度使。徙河阳三城,坐逗挠,下迁刺史,卒。王佖者,晟之甥,武敢,闲骑射。晟在师,佖无不从。攻硃泚于光泰门,贼方锐,佖与李演鏖战蹀血,贼数北,诸军乘之,遂大振。以功擢神策将。击吐蕃有功。晟视佖与子姓等,其给与过之。晟兵罢,佖亦不见用,召为左卫上将军。元和中,拜朔方、灵盐节度使。吐蕃欲作乌兰桥以过师,积材河曲,朔方府常遣兵发其木,委于河,故莫能成。及佖至,虏知其寡谋,乃厚赂之而亟遂功,筑月城以守。自是虏岁入为寇,朔方乘障不暇,人以咎佖。在镇检下亡术,猜忌多杀人。召还为右卫将军。故事,将相除徙,皆内出制,故号“白麻”;至佖,以责罢,遂中书进制。久之,卒。赞曰:晟之屯东渭桥也,硃泚盗京师,李怀光反咸阳,河北三叛相王,李纳猘河南,李希烈讧郑、汳。晟无积赀输粮,提孤军抗群贼,身佩安危而气不少衰者,徒以忠谊感人,故豪英乐为之死耳。至师入长安而人不知,虽三王之佐,无进其能,可谓仁义将矣!呜呼,功能存社祏,不能见信于庸主,卒夺其兵,哀哉!虽然,功盖天下者,惟退祸可以免。四子世似其劳,是宜有后哉。

译皇帝讨伐李师道,调任李听为楚州刺史。淮西军队疲弱,郓州人一向轻视他们。李听每天整顿军队,士卒都振奋起来。立即乘贼军没有防备,奔袭涟水,攻破沭阳,截断龙沮堰,于是攻取海州,进攻朐山,使其投降;怀仁、东海两城也望风归附。因功兼任御史大夫、夏绥银宥节度使。又调任灵盐。辖区有光禄渠,长期淤塞废弃,李听开始恢复屯田以节省转运粮饷,并引渠水灌溉塞下土地一千顷,后来百姓依靠其丰饶获益。晋升检校工部尚书。穆宗初即位,幽州、镇州反叛,朝廷选择名臣中统领太原节度使的人代替裴度,使他统兵向北征讨。当初李听任羽林将军时有一匹骏马,皇帝还在东宫,曾让左右人暗示索取这匹马,李听认为自己身为宿卫,不敢献出。于是皇帝说:“李听从前在军中,连马都不肯给朕,这个人一定可以任用。”于是授任检校兵部尚书,充任河东节度使。敬宗即位,改任义成军节度使。太和初年,讨伐李同捷,同时魏博将领丌志沼反叛,攻击他的主帅史宪诚,诏令李听出兵援助,李听击杀丌志沼。因功封凉国公,授给一个儿子五品官。王廷凑发动叛乱时,诏令李听率全部军队驻扎贝州。史宪诚害怕李听会借道袭击自己,便穿好铠甲在郊外等候。李听命令士卒把兵器装入袋中,在野外驻扎,魏州人这才安心。史宪诚请求入朝后,魏州人怨恨他,诏令李听兼任魏博节度使。李听拖延不立即赴任,魏州于是发生混乱,杀死史宪诚,共同推举大将何进滔登城据守。李听无法进入魏州,便驻扎馆陶。又没有设置防备,魏州人袭击他,军队惊乱溃败,死亡和损失几乎过半,辎重器械全部丢弃,李听日夜奔驰才得以逃脱。于是御史中丞温造等弹劾上奏魏州发生混乱、史宪诚死亡,责任由李听承担,请依法论罪。天子没有治罪,只罢免他为太子少师。李听一向靠赠送财物取得权贵宠臣的欢心,所以常有人替他助力。不久,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邠州官署相传不利于修治城墙房舍,前任刺史看见房屋损坏,也没有人敢修缮。李听说:“将要出兵从凶门出发,难道还要避讳修治官署吗?”立即派人修好并翻新它,最终没有发生异常。改任武宁军节度使。有个旧奴仆担任徐州将领,不愿李听前来,便先杀死亲信属吏中出使徐州的人,以阻挠李听。李听果然害怕,以疾病为由请求解除职务,授任太子少保。一年后,任凤翔节度使,又调任陈许。郑注搜集他的过失,诏令他以太子太保身份分司东都。开成初年,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文宗感叹说:“把军队交给他而不疑虑,退居闲散之地也不怨恨,只有李听可以这样。”开成四年,李听因病请求回朝,再次任太子太保。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司徒。李听治理官府苛细严密,急于搜括聚敛,极力满足自己的欲望,盛大地装饰车马和服饰玩物。有人劝诫他,李听说:“家族声望正在于此。如果显出衰败贫薄,恐怕看不见忠诚建功的效果;我想用夸耀来劝勉他们。”他喜好方书,把其中验证有效的内容选出,题写在帷帐、墙壁、屋舍上,到处写满。李听的儿子李琢,凭借家族门第,多次升任义昌、平卢、镇海三镇节度使,没有显著功劳,也不被士大夫称道。曾多次被免职,又重新升迁。广明年间,沙陀人多次盗扰边境,李琢于是以宿将身份任检校尚书右仆射、蔚朔等州招讨使、都统、行营节度使。调任河阳三城时,因停滞观望、扰乱军务获罪,降为刺史,后来去世。王佖是李晟的外甥,勇武果敢,熟悉骑马射箭。李晟统军时,王佖无不跟随。李晟在光泰门进攻硃泚,贼军正锐不可当,王佖与李演浴血奋战,贼军多次败退,各军乘势进攻,于是军威大振。因功提升为神策将。攻打吐蕃有功。李晟把王佖看得和自己的儿子一样,给他的待遇超过了自己的儿子。李晟军队解散后,王佖也没有被任用,召回任左卫上将军。元和年间,任朔方、灵盐节度使。吐蕃想修筑乌兰桥以便军队通过,在河曲堆积木材,朔方府经常派兵砍断木材丢入河中,所以一直不能建成。等王佖到任后,吐蕃知道他没有谋略,便用厚礼贿赂他,迅速完成工程,筑月城防守。从此吐蕃每年进入边境为寇,朔方守边军忙于应敌,无法休息,人们都归罪于王佖。王佖在镇任内不能约束部下,也没有治理办法,猜忌之心很重,杀人很多。召回任右卫将军。按照旧例,将相授职调任,诏制都由宫中发出,所以称为“白麻”;到了王佖这里,因为获罪罢职,诏制便由中书省起草。过了很久,王佖去世。赞曰:李晟驻军东渭桥时,硃泚攻陷京师,李怀光在咸阳反叛,河北三镇拥立王氏为王,李纳在河南作乱,李希烈在郑州、汴州一带交战。李晟没有积蓄财物和运输粮食,只带着一支孤军抗击群贼,亲自承担国家安危而气势丝毫不衰,只是凭借忠义感动人心,所以豪杰才乐意为他效死。等到军队进入长安而百姓还不知道时,即使有三王的辅佐,也没有人能施展自己的才能,真可以说是仁义之将了!唉,功劳足以保存国家宗庙,却不能得到平庸君主的信任,最终被夺去兵权,真可悲啊!即使如此,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只有退让才能免除祸患。李晟的四个儿子世代承继他的功劳,这样看来,他确实应当有后代啊。

列传第八十 马浑马燧,字洵美,系出右扶风,徙为汝州郏城人。父季龙,举孙吴倜傥善兵法科 ,仕至岚州刺史。燧姿度魁杰,长六尺二寸。与诸兄学,辍策叹曰:“方天下有事,丈夫当以功济四海,渠老一儒哉?”更学兵书战策,沈勇多算。安禄山反,使贾循守范阳。燧说循曰:“禄山首乱,今虽举洛阳,犹将诛覆。公盍斩向润客、牛廷玠!倾其本根,使西不得入关,退亡所据,则坐受禽矣,此不世功也。”循许之,不时决。会颜杲卿招循举兵,禄山遣韩朝阳召循计事,因缢杀之。燧走西山,间道归平原。平原不守,复走魏。宝应中,泽潞节度使李抱玉署为赵城尉。时回纥还国,恃功恣睢,所过皆剽伤,州县供饩不称,辄杀人。抱玉将馈劳,宾介无敢往,燧自请典办具。乃先赂其酋与约,得其旗章为信,犯令者得杀之。燧又取死囚给役左右,小违令辄戮死,虏大骇,至出境,无敢暴者。抱玉才之。因进说曰:“属与回纥接,且得其情。观仆固怀恩树党自重,裂河北以授李怀仙、张忠志、薛嵩、田承嗣等,其子瑒佻勇不义,将必窥太原,公当备之。”既而怀恩与太原将谋举其城,辛云京觉之,不克。嵩自相、卫归怀恩粮,以绝河津。抱玉令燧说嵩,嵩告绝于怀恩。即署燧左武卫兵曹参军。累进至郑州刺史。劝督农力,岁一税,人以为便。徙怀州。时师旅后,岁大旱,田茀不及耕。燧务勤教化,止横调。将吏有亲者,必造之,厚为礼。瘗暴胔,止烦苛。是秋,稆生于境,人赖以济。抱玉守凤翔,表燧陇州刺史。西山直吐蕃,其上有通道,虏常所出入者。燧聚石种树障之,设二门为谯橹,八日而毕,虏不能暴。从抱玉入朝,代宗雅闻其才,召见,授商州刺史,兼水陆转运使。大历中,河阳兵逐其将常休明,诏燧检校左散骑常侍,为三城使。汴将李灵耀反,帝务息人,即授以汴宋节度留后,灵耀不拜,引魏博田承嗣为援。诏燧与淮西李忠臣讨之。师次郑,灵耀多张旗帜以犯王师,忠臣之兵溃而西。燧军顿荧泽,郑人震骇。忠臣将遂归,燧止之,益治军,忠臣乃还收亡卒,复振。忠臣行汴南,燧行汴北,败贼于西梁固。灵耀以锐卒八千,号“饿狼军”,燧独战破之,进至浚仪。是时河阳兵冠诸军,田悦帅众二万助灵耀,破永平将杜如江等,乘胜距汴一舍而屯。忠臣合诸军战不利,燧为奇兵击之,悦单骑遁,汴州平。燧知忠臣暴傲,让其功,出舍板桥。忠臣入汴,果因会击杀宋州刺史李僧惠。燧还河阳。秋大雨,河溢,军吏请具舟以避,燧曰:“使城中尽鱼而独完其家,吾不忍。”既而水不为害。迁河东节度留后,进节度使。太原承鲍防之败,兵力衰单,燧募厮役,得数千人,悉补骑士,教之战,数月成精卒。造铠必短长三制,称士所衣,以便进趋。为战车,冒以狻猊象,列戟于后,行以载兵,止则为阵,遇险则制冲冒。器用完锐。居一年,辟广场,罗兵三万以肄,威震北方。建中二年,朝京师,迁检校兵部尚书,封豳国公,还军。初,田悦新有魏博,恐下未附,即输款朝廷,燧建言悦必反。既而悦果围邢州,身攻临洺,筑重城绝内外援。邢将李洪、临洺将张伾固守。诏燧以步骑二万与昭义李抱真、神策兵马使李晟合军救之。燧出▯郭口,未过险,移书抵悦,示之好。悦以燧畏己,大喜。既次邯郸,悦使至,燧皆斩之,遣兵破其支军,射杀贼将成炫之。悦闻,使大将杨朝光以兵万人据双冈,筑东西二栅以御燧。燧率军营二垒间。是夜,东垒遁,燧进营狗明山,取弃垒置辎重。悦计曰:“朝光坚栅,且万人,虽燧能攻,未可以数日下,且杀伤必众,则吾已拔临洺,飨士以战,必胜术也。”即分恒州兵五千助朝光。燧令大将李自良等以骑兵守双冈,戒曰:“令悦得过者斩!”燧乃推火车焚朝光栅,自晨及晡,急击,大破之,斩朝光,禽其将卢子昌,获首五千,执八百人。居五日,进军临洺。悦悉军战,燧自以锐士当之,凡百余返,士皆决死,悦大败,斩首万级,俘系千余,馆谷三十万斛,邢围亦解。以功迁尚书右仆射。初,将战,燧约众,胜则以家赀赏。至是,殚私财赐麾下。德宗嘉之,诏出度支钱五千万偿其财。进兼魏博招讨使。

译列传第八十 马浑 马燧,字洵美,祖先出自右扶风,后来迁居,成为汝州郏城人。父亲马季龙,以孙武、吴起之学而举为倜傥善兵法科,官至岚州刺史。马燧仪表魁伟杰出,身高六尺二寸。他和各位兄长一起读书,后来放下书策感叹说:“正当天下有事,大丈夫应当凭功业使天下得到济助,难道要老死为一个儒生吗?”于是改学兵书战策,沉着勇敢而且多有谋略。安禄山反叛,派贾循守范阳。马燧劝贾循说:“安禄山首先作乱,如今虽然攻占洛阳,仍将遭到诛灭。您为什么不杀掉向润客、牛廷玠?动摇他的根本,使他向西不能进入关中,退回又没有可以据守的地方,那么他就只能坐等被擒了。这是世上罕有的功业。”贾循答应了,却没有及时决定。适逢颜杲卿招呼贾循起兵,安禄山派韩朝阳召贾循商议事务,便趁机把他缢杀了。马燧逃到西山,从小路间道回到平原。平原守不住,又逃往魏州。宝应年间,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任命马燧为赵城县尉。当时回纥军队返回本国,倚仗功劳而放纵凶横,经过的地方都抢掠伤害百姓;州县供应的粮食物品不合他们的要求,便动辄杀人。李抱玉将要馈赠慰劳他们,宾客和属官都不敢前往,马燧主动请求负责办理。于是先贿赂回纥酋长并订立约定,取得对方的旗帜印章作为凭证,凡违反命令的人可以杀掉。马燧又把死囚交给回纥酋长身边供役使,稍微违反命令就杀死,回纥人大为惊骇,直到出了境,也没有人敢暴虐。李抱玉认为他有才干。马燧趁机进言说:“我近来与回纥接触,已经了解了他们的情况。观察仆固怀恩培植党羽、抬高自身,割裂河北,把它交给李怀仙、张忠志、薛嵩、田承嗣等人;他的儿子瑒轻佻而勇悍不义,将来一定会窥伺太原,您应当防备。”后来仆固怀恩果然与太原将领谋划攻取太原城,辛云京察觉了此事,计划没有成功。薛嵩从相州、卫州运粮食归附仆固怀恩,以此断绝黄河渡口。李抱玉命马燧劝说薛嵩,薛嵩便向仆固怀恩表示断绝关系。李抱玉立即任命马燧为左武卫兵曹参军。马燧多次升迁,做到郑州刺史。他劝导督促百姓努力务农,每年只征收一次赋税,百姓认为很便利。调任怀州。当时战乱之后,连年大旱,田地荒芜来不及耕种。马燧致力于勤修教化,停止横征杂调。将领和属吏中有亲属的人,他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厚加礼遇。掩埋暴露的尸骨,停止烦琐苛刻的政令。这年秋天,境内长出了野生谷物,百姓依靠它渡过难关。李抱玉镇守凤翔,上表推荐马燧为陇州刺史。陇州西山正对吐蕃,山上有通道,是吐蕃人经常出入的地方。马燧聚集石块、种植树木来阻塞道路,设置两座门楼作为瞭望台,八天就完成了,吐蕃不能再掳掠。马燧跟随李抱玉入朝,代宗一向听说他的才干,召见他,授任商州刺史,兼任水陆转运使。大历年间,河阳军驱逐主将常休明,诏令马燧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充任三城使。汴州将领李灵耀反叛,皇帝致力于使百姓休息,立即授李灵耀为汴宋节度留后,李灵耀不接受任命,招引魏博田承嗣作为援军。诏令马燧与淮西李忠臣共同讨伐他。军队驻扎郑州,李灵耀大量设置旗帜来侵犯官军,李忠臣的军队溃败向西。马燧的军队停驻荥泽,郑州人震惊恐惧。李忠臣准备就此回去,马燧制止了他,进一步整治军队,李忠臣才返回收集逃散的士卒,军势重新振作。李忠臣从汴州南面进军,马燧从汴州北面进军,在西梁固击败贼军。李灵耀以八千精锐士卒组成号称“饿狼军”的部队,马燧独自迎战并击破他们,进军到浚仪。当时河阳军冠绝各军,田悦率二万人援助李灵耀,击败永平将领杜如江等人,乘胜在距汴州一舍的地方驻扎。李忠臣集合各军交战失利,马燧派奇兵攻击,田悦骑一匹马逃走,汴州于是平定。马燧知道李忠臣性情暴躁傲慢,便把功劳让给他,自己出营驻扎在板桥。李忠臣进入汴州后,果然趁宴会杀死宋州刺史李僧惠。马燧返回河阳。秋天大雨,黄河泛滥,军中属吏请求准备船只来躲避,马燧说:“如果让城中百姓全都变成鱼,只有我一家保全,我不忍心。”后来洪水并没有造成灾害。马燧调任河东节度留后,晋升节度使。太原承受鲍防失败的影响,兵力衰弱单薄,马燧招募役夫,得到几千人,全都补充为骑士,训练他们作战,几个月就成为精锐士卒。制造铠甲时一定按士卒身材制作长、中、短三种规格,适合他们穿着,以便进退行动。又制造战车,车上覆盖狻猊形象,车后排列戟,行军时用来载兵,停下时可以列成战阵,遇到险阻时可以抵挡冲击。各种器械都完整锋利。过了一年,开辟大校场,排列三万士兵进行操练,威势震动北方。建中二年,入朝京师,升任检校兵部尚书,封豳国公,返回军中。起初,田悦刚占有魏博,害怕部下还没有归附,便向朝廷输诚,马燧进言说田悦一定会反叛。后来田悦果然包围邢州,亲自进攻临洺,筑起重城,断绝内外援助。邢州将领李洪、临洺将领张伾坚守。诏令马燧率步骑二万人,与昭义李抱真、神策兵马使李晟会合救援。马燧从▯郭口出发,还没有通过险要之处,就写信送给田悦,表示友好。田悦以为马燧害怕自己,非常高兴。马燧军队驻扎邯郸后,田悦的使者到来,马燧把他们全部斩杀,又派兵击破田悦的偏师,射杀贼将成炫之。田悦听说后,派大将杨朝光率一万人占据双冈,修筑东西两座栅寨抵御马燧。马燧率军驻扎在两座营垒之间。这天夜里,东垒的守军逃走,马燧进军驻扎狗明山,占据被遗弃的营垒,安置辎重。田悦谋划说:“杨朝光的栅寨坚固,又有一万人,即使马燧能够进攻,也不可能几天攻下,而且杀伤一定很多;那时我已经攻下临洺,用战斗来犒赏士卒,一定是取胜的办法。”于是分出恒州士卒五千人援助杨朝光。马燧命大将李自良等率骑兵守卫双冈,告诫说:“让田悦通过的人斩首!”马燧于是推着火车焚烧杨朝光的栅寨,从早晨到午后连续猛攻,大败敌军,斩杀杨朝光,擒获他的将领卢子昌,斩首五千人,俘获八百人。过了五天,马燧进军临洺。田悦出动全部军队交战,马燧亲自率精锐士卒抵挡,来回交锋一百多次,士卒都拼死作战,田悦大败,斩首一万人,俘获捆绑一千多人,缴获粮食三十万斛,邢州之围也解除。马燧因功升任尚书右仆射。起初将要交战时,马燧和众人约定,取胜后用自己的家财奖赏士卒。到了这时,他耗尽私人财产赏赐部下。德宗嘉奖他,诏令度支拨钱五千万偿还他的财产。晋升兼任魏博招讨使。

李纳、李惟岳合兵万三千人救悦,悦裒散兵二万壁洹水,淄青军其左,恒冀军其右。燧进屯鄴,请益兵。诏河阳李芃以兵会,次于漳。悦遣将王光进以兵守漳之长桥,筑月垒扼军路。燧于下流以铁鏁维车数百绝河,载土囊遏水而后度。悦知燧食乏,深壁不战。燧令士赍十日粮,进营仓口,与悦夹洹而军,造三桥逾洹,日挑战。悦不出,阴伏万人,将以掩燧。燧令诸军夜半食,先鸡鸣时鸣鼓角,而潜师并洹趋魏州,令曰:“闻贼至,止为阵。”留百骑持火,待军毕发,匿其旁,须悦众度,即焚桥。燧行十余里,悦率李纳等兵逾桥,乘风纵火,噪而前。燧乃令士无动,命除榛莽广百步为场,募勇士五千人阵而待。比悦至,火止,气少衰,燧纵兵击之,悦败走桥,桥已焚,众赴水死者不可计,斩首二万级,杀贼将孙晋卿、安墨啜,虏三千人,尸相骀藉三十里,淄青兵几歼。悦夜走魏州,其将拒不纳,比明,追不至,悦乃得入。抱真、芃问曰:“粮少而深入,何也?”燧曰:“粮少战利速,兵善于致人。今悦与淄青、恒三军为首尾,欲不战以老我师。若分击左右,未可必破,悦且来助,是腹背支敌也。法有攻其必救,故趋魏以破之。”皆曰:“善。”悦婴城自守。于是李再春以博州、悦兄昂以洛州、王光进以长桥皆降。悦使符璘、李瑶卫还淄青残兵,璘等亦降。魏导御沟贯城,燧塞其上游,魏人恐。悦遣许士则、侯臧间行告穷于硃滔、王武俊,会二人者怨望,乃连和。悦恃燕、赵方至,即出兵背城阵,燧复与诸军破之。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北平郡王、魏州大都督长史。滔、武俊联兵五万傅魏。会帝遣李怀光以朔方军万五千助燧。怀光勇于斗,未休士,即与滔等战,不利。悦决水灌军,燧兵亦屈,退保魏县。滔等濒河为垒。会泾师乱,帝幸奉天,燧还军太原。初,李抱真欲杀怀州刺史杨鉥,鉥奔燧,燧奏其非罪,乃免。抱真怒。及共解邢围,获军粮,燧自有之,以余给抱真军,抱真益怒。洹之捷,军进薄魏,悦以突骑犯燧营,李芃救之,抱真勒兵不出。燧将攻魏,取攻具于抱真营,并请杂两军平其功,抱真不听,请独当一面,繇是逗遛。帝数遣使讲解。武俊略赵地,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燧怒谓:“抱真以兵还守其地,我能独战死邪?”将引还,李晟和之,乃复与抱真善。及田昂降,燧请以洺州隶抱真,而用昭义副使卢玄卿为刺史,兼魏博招讨副使。李晟兵前独隶抱真,抱真亦请兼隶于燧,以示协一。然议者咎燧私忿交恶,卒不成大功。至太原,遣军司马王权以兵五千走奉天,又遣子汇与诸将子壁中渭桥,帝已幸梁,乃还。时天下方骚,北边数有警,燧念晋阳王业所基,宜固险以示敌。乃引晋水架汾而属之城,潴为东隍,省守陴万人。又酾汾环城,树以固堤。诏兼保宁军节度使。帝还京,李怀光反河中,诏燧为河东保宁、奉诚军行营副元帅,与浑瑊、骆元光合兵讨之。时贼党要廷珍守晋、毛朝易攵守隰、郑抗守慈,燧移檄镌谕,皆以州降,因拜燧晋绛慈隰节度使。武俊之围赵也,康日知不支,将弃赵,燧请诏武俊击硃滔,授以深、赵,以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及三州降,燧固让日知,且言因降受节,恐后有功者踵以为利,帝嘉许。籍府库兵仗以授日知,日知大喜过望。燧乃率步骑三万次于绛,略定诸县,降其将冯万兴、任象玉,遂围绛,拔外郛,守将夜弃城去,降四千人。遣李自良定六县,降其将辛兟,收卒五千。裨将谷秀违令掠士女,斩以徇。与贼战宝鼎,射杀贼将徐伯文,斩首万级,获马五百。于时天下蝗,兵艰食,物货翔踊,中朝臣多请宥怀光者,帝未决。燧以“怀光逆计久,反覆不可信。河中近甸,舍之屈威灵,无以示天下,”乃舍军入朝,为天子自言之:“且得三十日粮,足平河中。”许之。乃与瑊、元光、韩游瑰之兵合。贼将徐廷光守长春宫城。燧度长春不下,则怀光固守,久攻所伤必众,乃挺身至城下见廷光。廷光惮燧威,拜城上。燧顾其心已屈,徐曰:“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廷光再拜。燧曰:“公等朔方士,自禄山以来,功高天下,奈何弃之为族灭计?若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遂也。”未对,燧曰:“尔以吾为欺邪?今不远数步,可射我。”披而示之心。廷光感泣,一军皆流涕,即率众降。燧以数骑入其城,众大呼曰:“吾等更为王人矣!”浑瑊亦自以为不及也,叹曰:“尝疑马公能窘田悦,今观其制敌,固有过人者,吾不逮远矣!”

译李纳、李惟岳合兵一万三千人救援李悦,李悦收集溃散的士兵二万人,在洹水驻扎设防;淄青军驻在他的左侧,恒冀军驻在他的右侧。马燧进军驻扎在邺地,请求增援。诏令河阳的李芃率兵会合,驻扎在漳水边。李悦派将领王光进率兵守卫漳水上的长桥,修筑月形堡垒,扼守军队通行的道路。马燧在下游用铁链连接数百辆车横断河流,车上装载土袋,阻塞水流,然后渡河。李悦知道马燧军粮食不足,便深筑营垒,不出战。马燧命令士兵携带十日粮食,进军驻营于仓口,与李悦隔着洹水相对驻军,修造三座桥渡过洹水,每天挑战。李悦不出战,暗中埋伏一万人,准备袭击马燧。马燧命各军在半夜进食,在鸡鸣之前擂响鼓角,却暗中率军沿洹水一带向魏州进发,下令说:“听到贼军到来,只管停下结阵。”留下百名骑兵手持火把,等大军全部出发后,隐藏在桥旁,等李悦的军队渡桥后,立即焚烧桥梁。马燧行军十多里,李悦率领李纳等人的军队渡过桥梁,借着风势放火,喧嚣着向前进攻。马燧于是命令士兵不要动,命人砍除丛生的荆棘杂草,清出一片宽百步的战场,招募勇士五千人列阵等待。等李悦到达时,火势已经停止,士气也稍稍衰退,马燧才放兵出击。李悦败退奔向桥边,桥已经被烧毁,士兵跳入水中淹死的数也数不清;斩首二万级,杀死贼将孙晋卿、安墨啜,俘虏三千人,尸体相互践踏,延绵三十里,淄青军几乎全军覆没。田悦连夜逃往魏州,他的将领拒绝接纳他。等到天亮,追兵没有赶到,田悦才得以进入魏州。李抱真、李芃问道:“粮食很少却深入敌境,为什么?”马燧说:“粮食少,战事就必须迅速取胜;善于用兵的人在于迫使敌人行动。如今田悦与淄青、恒州三军首尾相连,想不交战来使我军疲劳。如果分别攻击左右两军,未必一定能够击破,田悦还会前来援助,这就会形成腹背受敌。兵法有攻击敌人必然救援的地方这一说法,所以奔向魏州来击破他们。”众人都说:“好。” 田悦据城自守。于是李再春以博州、田悦的兄长田昂以洛州、王光进以长桥都投降了。田悦派符璘、李瑶护送返回的淄青残兵,符璘等人也投降了。魏州的引水沟贯穿城中,马燧堵塞它的上游,魏州人十分恐惧。田悦派许士则、侯臧从小路秘密行进,向硃滔、王武俊告知自己的困境。正逢二人心怀怨望,于是结盟和好。田悦倚仗燕、赵的援军即将到来,便出兵背城列阵,马燧又与各军击败他们。晋升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北平郡王、魏州大都督长史。硃滔、王武俊联合五万人逼近魏州。适逢皇帝派李怀光率朔方军一万五千人援助马燧。李怀光勇于作战,士卒还没有休息,就与硃滔等交战,战事不利。田悦决开水灌入官军,马燧的军队也陷入困境,退守魏县。硃滔等沿河筑垒。适逢泾原军队发生叛乱,皇帝驾临奉天,马燧率军返回太原。起初,李抱真想杀怀州刺史杨鉥,杨鉥逃到马燧处,马燧上奏说他没有罪,于是杨鉥获免,李抱真因此愤怒。等到共同解除邢州之围、缴获军粮时,马燧把军粮据为己有,只把剩余部分给李抱真的军队,李抱真更加恼怒。洹水之战获胜后,军队进兵逼近魏州,田悦率突骑进攻马燧的营寨,李芃前来救援,李抱真却整顿军队不出兵。马燧将要攻魏州,从李抱真的营中取来攻城器具,并请求把两军混合编组,平均分配功劳,李抱真不同意,请求独自承担一面,因此拖延不进。皇帝多次派使者调解。王武俊攻取赵地,李抱真分出部下二千人驻守邢州,马燧愤怒地说:“李抱真带兵回去守自己的地盘,难道让我独自战死吗?”准备引军返回,李晟从中调和,他才又同李抱真和好。田昂投降后,马燧请求把洺州隶属李抱真,并任用昭义副使卢玄卿为刺史,兼任魏博招讨副使。李晟的军队原先只隶属于李抱真,李抱真也请求让它兼隶于马燧,以表示两军协同一致。然而议论者责怪马燧因私怨与人交恶,最终没有成就大功。到达太原后,马燧派军司马王权率五千兵奔赴奉天,又派儿子马汇和各将领的儿子驻扎中渭桥。皇帝已经驾临梁州,于是他们返回。当时天下正动荡不安,北部边境多次告急,马燧想到晋阳是王业的根基,应当加固险要来向敌人显示威势。于是引晋水架在汾水上,使两水连接,蓄水形成东城壕,省去守城士卒一万人。又分引汾水环绕城池,种树来加固堤岸。诏令兼任保宁军节度使。皇帝返回京城后,李怀光在河中反叛,诏令马燧任河东保宁、奉诚军行营副元帅,与浑瑊、骆元光合兵讨伐李怀光。当时贼党要廷珍守晋州,毛朝易攵守隰州,郑抗守慈州。马燧发布檄文晓谕他们,他们都以州投降,于是任命马燧为晋绛慈隰节度使。王武俊包围赵州时,康日知不能支撑,准备放弃赵州。马燧请求诏令王武俊进攻硃滔,把深州、赵州授给他,并任命康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三州投降后,马燧坚决把节度使职位让给康日知,并且说,趁人投降便接受节度使职位,恐怕以后有功之人会接踵而来,把它当作谋利的机会,皇帝嘉许了他。登记府库中的财物和兵器交给康日知,康日知喜出望外。马燧于是率步骑三万人驻扎绛州,攻取平定各县,降服将领冯万兴、任象玉,随后包围绛州,攻下外城郭;守将夜里弃城逃走,四千人投降。派李自良平定六县,降服其将辛兟,收编士卒五千人。副将谷秀违令抢掠士女,马燧将他斩首示众。与贼军在宝鼎交战,射杀贼将徐伯文,斩首一万人,缴获战马五百匹。当时天下发生蝗灾,军队缺少粮食,物价飞涨,朝廷中许多大臣请求宽赦李怀光,皇帝还没有决定。马燧认为:“李怀光谋反已经很久,反复无常,不可相信。河中靠近京畿,放弃它会损害朝廷威严,无法向天下显示威势。”于是离开军队入朝,亲自向天子说明:“只要得到三十天的粮食,就足以平定河中。”皇帝答应了。于是马燧与浑瑊、骆元光、韩游瑰的军队会合。贼将徐廷光守卫长春宫城。马燧估计长春宫如果不能攻下,李怀光就会固守,长久进攻必定伤亡众多,于是亲自来到城下会见徐廷光。徐廷光畏惧马燧的威势,在城上拜见。马燧看出他的内心已经屈服,徐徐说道:“我是从朝廷来的,您可以面向西方接受诏命。”徐廷光拜了两拜。马燧说:“你们是朔方士卒,从安禄山以来,功劳高过天下,为什么要抛弃这些功劳,作出使全族灭亡的打算?如果听从我的话,不仅可以免祸,富贵也可以保全。”徐廷光没有回答,马燧说:“你以为我是在欺骗你吗?如今相距不过几步,你可以射我。”于是解开衣襟给他看自己的心口。徐廷光感动得流泪,全军也都流泪,立即率众投降。马燧带几名骑兵进入他的城中,众人高呼:“我们又成为朝廷的人了!”浑瑊也自认为不如他,感叹说:“我曾怀疑马公能够使田悦陷入困境,今天看他制服敌人,确实有过人之处,我远远比不上他!”

进营焦篱堡,堡将降,余戍望风遁去。燧济河,兵八万阵城下。是日,贼将牛名俊斩怀光降,众犹万六千。诛其党阎晏、孟宝、张清、吴冏等,它胁附悉赦之。不阅月,河中平。迁光禄大夫,兼侍中,赐一子五品官。还太原,帝赐《宸扆》、《台衡》二铭,以言君臣相成之美。勒石起义堂,帝榜其颜以宠之。贞元二年,吐蕃尚结赞破盐、夏二州,守之,自屯鸣沙。及春,畜产死,粮乏。诏燧为绥银麟胜招讨使,与骆元光、韩游瑰等会师击虏。燧次石州。结赞惧,乞盟,帝不许。乃遣将论颊热甘辞请于燧,且重币申勤勤。明年,燧还太原,与论颊热俱朝,盛言宜许以盟,天子然之。燧之朝,结赞遽引去。帝诏浑瑊与盟平凉,虏劫瑊,仅得免。吐蕃归燧之兄子弇,曰:“河曲之屯,春草未生,吾马饥,公若度河,我无种矣。赖公许和,今释弇以报。”帝闻,悔怒,夺其兵,拜司徒,兼侍中,赐妓乐,奉朝请而已。与李晟皆图象凌烟阁。后病足,不任谒。九年十月,自力朝延英,诏毋拜。时晟已卒,帝顾燧曰:“尚记与太尉晟俱来邪?今乃独见公。”因悲涕。燧亦疾而仆,帝亲掖之,诏左右扶去,送至陛,燧顿首泣谢。固乞骸,让侍中,不许。卒,年七十,赠太傅,谥曰庄武。子汇、畅。畅少以廕至鸿胪少卿。建中中,燧讨贼山东,畅留京师。于是大旱,朝廷议括商旅缗钱,多亡命入南山为盗。畅客单超俊、李云端等窃议,以为事且危。畅是其言,遣奴谏燧班师。燧怒,执奴以闻,使兄炫拘畅请罪。帝方倚燧,贷不问,但诛其客,敕炫赐畅杖三十,然亦罢括商人令。燧没后,以赀甲天下,畅亦善殖财,家益丰。晚为豪幸牟侵,又汇妻讼析产。贞元末,神策中尉杨志廉讽使纳田产。至顺宗时,复赐之。中官往往逼取,畅畏不敢吝,以至困穷。终少府监,赠工部尚书。诸子无室庐自托。奉诚园亭观,即其安邑里旧第云,故当世视畅以厚畜为戒。有司谥曰纵。子继祖,生四岁以门功为太子舍人,五迁至殿中少监。燧兄炫,字弱翁。少以儒学闻,隐苏门山,不应辟召。至德中,李光弼镇太原,始署掌书记,常参军谋,光弼器焉。刑部郎中田神功帅宣武,署节度判官,授连、润二州刺史,以清白显。燧为司徒,授刑部侍郎,辞疾,以兵部尚书致仕,卒。浑瑊,本铁勒九姓之浑部也。世为皋兰都督。父释之,有才武,从朔方军,积战多,迁累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宁朔郡王。广德中与吐蕃战没。瑊年十一,善骑射,随释之防秋,朔方节度使张齐丘戏曰:“与乳媪俱来邪?”是岁立跳荡功。后二年,从破贺鲁部,拔石堡城、龙驹岛,其勇常冠军。署折冲果毅。节度使安思顺授瑊偏师,入葛禄部,略特罗斯山,破阿布思,与诸军城永清及天安军。迁中郎将。禄山反,从李光弼定河北,射贼骁将李立节,贯其左肩,死之。肃宗即位,瑊以兵趋行在。至天德,与虏军遇,败之。从郭子仪复两京,讨安庆绪,胜之新乡,擢武锋军使。从仆固怀恩平史朝义,大小数十战,功最,改太常卿,实封二百户。怀恩反,瑊以所部归子仪,会释之丧,起复朔方行营兵马使。从子仪击吐蕃邠州,留屯邠。虏复入,至奉天,瑊战漠谷,有功,迁太子宾客,屯奉天。周智光反,子仪令瑊以步骑万人下同州。智光平,以邠宁隶朔方军,瑊屯宜禄。大历七年,吐蕃盗塞深入,瑊会泾原节度使马璘讨之。次黄菩原,瑊引众据险,设枪垒自营,遏贼奔突。旧将史抗等内轻瑊,顾左右去枪,叱骑驰贼。既还,虏蹑而入,遂大败,死者十八。子仪召诸将曰:“朔方军高天下,今败于虏,奈何?”瑊曰:“愿再战。”乃驰朝那,与盐州刺史李国臣趋秦原。吐蕃引去,瑊邀击破之,悉夺所掠而还。自是岁防长武城盛秋,领邠州刺史。吐蕃入方渠、怀安,瑊击走之。子仪入朝,留知邠宁庆兵马后务。回纥侵太原,破鲍防军。拜瑊都知兵马使,自石岭关而南,督诸军掎角,虏引去。进兼单于副都护、振武军使。子仪为太尉,德宗析所部为三节度,以瑊兼单于大都护,振武、东受降城、镇北大都护府、绥银麟胜州节度副大使。未几,崔宁领朔方,故召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建中中,李希烈诈为瑊书,若同乱者,帝识其谍,用不疑,更赐良马、锦币。普王为荆襄元帅讨希烈也,以瑊为中军都虞候。

译马燧进军驻扎焦篱堡,堡中将领投降,其余守军望风逃走。马燧渡过黄河,八万军队在城下列阵。这天,贼将牛名俊斩杀李怀光投降,李怀光余众仍有一万六千人。诛杀他的党羽阎晏、孟宝、张清、吴冏等人,其余被胁迫附从的全部赦免。不到一个月,河中平定。升任光禄大夫,兼任侍中,赐给一个儿子五品官。返回太原,皇帝赐给他《宸扆》《台衡》两篇铭文,用来称颂君臣相互成就的美德。把铭文刻在石上,建起义堂,皇帝亲自题写堂匾来宠荣他。贞元二年,吐蕃的尚结赞攻破盐州、夏州并驻守在那里,自己驻扎在鸣沙。到了春天,牲畜死亡,粮食缺乏。诏令马燧任绥银麟胜招讨使,与骆元光、韩游瑰等会合军队攻打吐蕃。马燧驻扎石州。尚结赞害怕,请求结盟,皇帝没有答应。于是派将领论颊热带着诚恳的言辞向马燧请求,并且送来厚重财物反复表达诚意。第二年,马燧返回太原,与论颊热一同入朝,大力陈说应当允许结盟,天子认为他说得对。马燧入朝时,尚结赞立即撤走。皇帝诏令浑瑊与吐蕃在平凉结盟,吐蕃劫持浑瑊,浑瑊仅仅得以逃脱。吐蕃把马燧的侄子马弇送回来,说:“河曲驻军时,春草还没有生长,我的马匹饥饿;您如果渡过黄河,我就没有后代了。幸赖您答应和好,如今释放马弇来报答。”皇帝听说后,后悔而愤怒,夺去马燧的兵权,任命他为司徒,兼侍中,赐给歌妓和乐队,只让他奉朝请而已。马燧与李晟都被绘像供奉在凌烟阁。后来马燧脚患病,不能承担朝见礼。贞元九年十月,他勉强来到延英殿朝见,诏令他不必下拜。当时李晟已经去世,皇帝回头对马燧说:“还记得你和太尉李晟一同来朝吗?如今只见到您一人了。”于是悲伤流泪。马燧也因病跌倒,皇帝亲自扶着他,诏令左右扶他离去,送到台阶前,马燧叩头哭泣致谢。他坚决请求退休,辞让侍中职位,皇帝没有答应。马燧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太傅,谥号为“庄武”。儿子有马汇、马畅。马畅年少时因门荫做到鸿胪少卿。建中年间,马燧在山东讨伐贼军,马畅留在京师。当时发生大旱,朝廷商议搜括商旅的缗钱,许多人逃亡到南山做盗贼。马畅的门客单超俊、李云端等人私下议论,认为事情将要变得危险。马畅赞同他们的话,派奴仆劝马燧撤军。马燧大怒,把奴仆拘捕起来上报,又让兄长马炫拘押马畅请罪。皇帝正倚重马燧,宽免而不追究,只诛杀他的门客,命马炫赐马畅杖刑三十,但也同时废除了搜括商人的命令。马燧去世后,家产在天下数一数二,马畅也善于经营财产,家业更加富足。晚年被豪强宠臣侵夺,又因马汇的妻子诉讼而分割家产。贞元末年,神策军中尉杨志廉暗示他献纳田产。到顺宗时,又把这些田产赐还给他。宦官常常强行索取,马畅害怕而不敢吝惜,以至于陷入贫困。最终任少府监,追赠工部尚书。他的几个儿子没有房屋可以安身。奉诚园的亭台楼观,就是他安邑里旧宅中的建筑,世人因此把马畅一味厚积家产看作警戒。有司给他的谥号是“纵”。儿子马继祖,出生四岁时因门功任太子舍人,五次升迁做到殿中少监。马燧的兄长马炫,字弱翁。年轻时以儒学闻名,隐居苏门山,不接受征召。至德年间,李光弼镇守太原,才任命他为掌书记,他常常参与军机谋划,李光弼很器重他。刑部郎中田神功统领宣武军时,任命他为节度判官,授任连州、润州刺史,以清廉著称。马燧任司徒时,授马炫刑部侍郎,他以疾病推辞,后来以兵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浑瑊,本是铁勒九姓中浑部的人。世代担任皋兰都督。父亲浑释之,有才干武略,跟随朔方军,多次参战,逐步升任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宁朔郡王。广德年间与吐蕃交战阵亡。浑瑊十一岁,擅长骑马射箭,跟随浑释之防守秋季边防。朔方节度使张齐丘戏笑说:“你是和乳母一起来的吗?”这一年他建立了跳荡功。两年后,跟随军队击破贺鲁部,攻下石堡城、龙驹岛,他的勇敢经常在全军中居首。任命为折冲、果毅。节度使安思顺授予浑瑊偏师将领之职,进入葛禄部,攻取特罗斯山,击败阿布思,又与各军修筑永清和天安军城。升任中郎将。安禄山反叛,浑瑊跟随李光弼平定河北,射中贼军骁将李立节,箭贯穿他的左肩,李立节因此死去。肃宗即位,浑瑊率军奔赴行在。到达天德时,与吐蕃军相遇,将其击败。跟随郭子仪收复两京,讨伐安庆绪,在新乡取胜,提升为武锋军使。跟随仆固怀恩平定史朝义,大小交战数十次,功劳最多,改任太常卿,实封二百户。仆固怀恩反叛,浑瑊率本部归附郭子仪,适逢父亲浑释之去世,起复任朔方行营兵马使。跟随郭子仪攻打吐蕃邠州,留下驻扎邠州。吐蕃再次入侵,到达奉天,浑瑊在漠谷交战有功,升任太子宾客,驻守奉天。周智光反叛,郭子仪命浑瑊率步骑一万人攻下同州。周智光平定后,把邠宁划归朔方军,浑瑊驻扎宜禄。大历七年,吐蕃侵入边塞并深入,浑瑊与泾原节度使马璘会合讨伐。驻扎黄菩原时,浑瑊率众据守险要,设置枪垒保护营地,阻挡贼军奔突。旧将史抗等人内心轻视浑瑊,回头命左右撤去枪垒,呵斥骑兵驰击贼军。回来后,吐蕃军跟踪进入,唐军于是大败,死者十分之八。郭子仪召集各位将领说:“朔方军威震天下,如今却败给吐蕃,怎么办?”浑瑊说:“愿意再战。”于是驰往朝那,与盐州刺史李国臣奔赴秦原。吐蕃军撤退,浑瑊拦截攻击并击败他们,把吐蕃掠夺的财物全部夺回。此后每年在长武城防守,秋季任务繁重,兼任邠州刺史。吐蕃进入方渠、怀安,浑瑊将其击退。郭子仪入朝,留下浑瑊掌管邠宁庆三州兵马后勤事务。回纥侵犯太原,击败鲍防的军队。任命浑瑊为都知兵马使,他从石岭关向南进军,督率各军相互配合夹击,吐蕃军撤走。晋升兼任单于副都护、振武军使。郭子仪任太尉时,德宗把他的辖部析分为三个节度使,任命浑瑊兼单于大都护、振武军、东受降城、镇北大都护府、绥银麟胜州节度副大使。不久,崔宁统领朔方,于是召回浑瑊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建中年间,李希烈伪造浑瑊的书信,写得像浑瑊也参与叛乱,皇帝识破了他的反间计,对浑瑊的信任丝毫不变,反而再赐良马、锦缎和钱币。普王任荆襄元帅讨伐李希烈时,任命浑瑊为中军都虞候。

帝狩奉天,瑊率家人子弟以从,授行在都虞候、京畿渭北节度使。硃泚兵薄城,战谯门,晨至日中不解。或以刍车至,瑊曳车塞门,焚以战,贼乃解。泚治攻具,矢石四集如雨,昼夜不息,凡浃日,凿堑圜城。城中死者可藉,人心危惴,或夜缒出掇蔬本供御,帝与瑊相泣。泚方据乾陵下瞰城,翠翟红袍,左右宦人趋走,宴赐拜舞,又纵慢辞戏斥天子,以为胜在景刻。使骑环驰,责大臣不识天命。造云梁,广数十丈,施大轮,濡氈及革冒之,周布水囊为鄣,指城东北;构木庐,蒙革周置之,运薪土其下,将塞隍。帝召瑊,授以诏书千余,自御史大夫、实封五百户而下,募突将死士当贼,赐瑊笔,使量功署诏,不足则署衣以授,因曰:“朕与公诀矣,令马承倩往,有急可奏。”瑊俯伏呜咽,帝抚而遣之。瑊前与防城使侯仲庄揣云梁所道,掘大隧,积马矢及薪然之。贼乘风推梁以进,载数千人。王师乘城者皆冻馁,甲弊兵盬,瑊但以忠义感率使当贼,人忧不支,群臣号天以祷。瑊中矢,自揠去,被血而战愈厉。云梁及隧而陷,风返悉焚,贼皆死,举城欢噪。是日诏授瑊二子官,乃第赏将校。泚攻城益急,会李怀光奔难,贼乃去。进行在都知兵马使,实封五百户。乘舆进狩山南,瑊以诸军卫入谷口,怀光追骑至,后军击却之。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灵盐丰夏定远西城天德军节度、朔方邠宁振武道永平军奉天行营副元帅。帝临轩授钺,用汉拜韩信故事,制曰:“寇贼干纪,授尔节钺,以戡多难,往钦哉!”瑊顿首曰:“敢不毕力以对扬天子休命?”乃率诸军趋京师。贼韩旻拒武功,瑊率吐蕃论莽罗兵破之武亭川,斩首万级,遂屯奉天,以抗西面。李晟自东渭桥破贼,瑊与韩游瑰、戴休颜以西军收咸阳,进屯延秋门。泚平,论功,以瑊兼侍中,实封户八百。天子还宫,授河中绛慈隰节度使、河中同陕虢行营副元帅,繇楼烦郡王徙咸宁;赐大宁里甲第,女乐五人,将相送归第,与李晟钧礼。俄加朔方行营副元帅,与马燧同讨李怀光。怀光平,检校司空,任一子五品官。还屯河中。吐蕃相尚结赞陷盐、夏,阴窥京师,而畏瑊与李晟、马燧,欲以计胜之。乃诡辞重礼,请燧讲好,燧苦赞,帝乃诏约盟平凉川,以瑊为会盟使。为结赞所劫,副使崔汉衡以下皆陷,惟瑊得免。自奉天入朝,羸服待罪,诏释之。会吐蕃复入盗,使瑊镇奉天。虏罢,还河中。贞元四年,虏入泾、邠,授邠宁庆副元帅。进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十五年卒,年六十四。群臣奉慰延英,赠太师,谥曰忠武。丧车至自镇,帝复废朝。瑊好书,通《春秋》、《汉书》。尝慕《司马迁自叙》,著《行纪》一篇,其辞一不矜大。天性忠谨,功高而志益下,岁时贡奉,必躬阅视。每有赐予,下拜跽受,常若在帝前,世方之金日磾,故帝终始信待。贞元后,天子常恐籓侯生事,稍桀骜则姑息之,惟瑊有所奏论不尽从可,辄私喜曰:“上不疑我。”故治蒲十六年,常持军,猜间不能入。君子贤之。本名日进,稍显改焉。五子,镐、钅岁为达官。镐谦谨,喜交士大夫,历邓、唐二州刺史,有政誉。元和中,延州沙陀部苦边吏贪,震扰不安。李绛建言,宜选才职称者为刺史。乃任镐延州。会讨王承宗,而义武节度使任迪简病不能军,以镐将家可用,乃迁检校右散骑常侍、义武军节度副使,俄代迪简为使。治兵颇有法,然短于计略,不持重。镇、定二军间不百里,镐引兵压镇境而屯,距贼三十里,鼓角声相闻。贼始亦畏,见镐无斥候,乃潜师入定境,焚廥蓄,屠乡聚,镐军遂摇。亦会中人督战,乃出薄贼,大败而还。诏以陈楚代之。时师饥冻,闻镐方罢,遂乱,劫镐之家,至裸辱。楚闻,驰入城,乃定。令军中敛所剽归镐,以兵卫出之。贬韶州刺史。后代州刺史韩重华奏收镐供军金币十余万,乃复贬循州。卒,赠工部尚书。钅岁以廕补诸卫参军,累拟至丰州刺史。坐赃七百万,文宗以勋臣子,贬袁州司马。还为袁王傅,至太子詹事。训、注乱,或言钅岁匿贾餗,为百骑所捕,苦辨乃免,然家为兵剽皆尽。文宗怜之,授少府监,迁殿中。宰相以瑊之裔,擢刺史,帝曰:“是岂可以牧民?念其父功,富之可也。”宰相言钅岁尝治郡有绩,从之,拜寿州刺史。终诸卫大将军。

译皇帝驾临奉天,浑瑊率家人子弟跟随,授任行在都虞候、京畿渭北节度使。硃泚的军队逼近城池,浑瑊在谯门交战,从清晨到中午仍未解围。有人运来装草的车,浑瑊拖车堵住城门,焚烧草车作战,贼军才退去。硃泚制造攻城器械,箭和石头像雨一样从四面飞来,昼夜不停,整整十天,挖掘壕沟环绕城池。城中死者多得可以铺满地面,人心危险不安,有人夜里用绳索从城上放下,出去采集蔬菜根茎供皇帝食用,皇帝与浑瑊相对哭泣。硃泚当时据守乾陵,居高临下俯视城池,穿着翠色翟衣和红袍,左右宦官奔走侍奉,设宴赏赐、拜谢起舞,又放纵地用傲慢言辞戏弄斥骂天子,认为胜利就在片刻之间。他派骑兵环城奔驰,责骂大臣不懂天命。又制造云梁,宽几十丈,装上大轮,浸湿毡和皮革覆盖在上面,四周布置水囊作为遮挡,指向城池东北;又搭造木屋,四周蒙上皮革,在下面运送柴草和泥土,准备填塞城壕。皇帝召见浑瑊,交给他一千多道诏书,从御史大夫、实封五百户以下的赏赐都有,招募突击将领和敢死士卒抵挡贼军,赐给浑瑊一支笔,让他按功劳填写诏书;如果赏赐不够,就把皇帝的衣服登记后授给他们。皇帝又说:“朕要同您诀别了,命马承倩前往,有紧急情况可以上奏。”浑瑊俯伏呜咽,皇帝抚慰后让他离开。浑瑊先前与防城使侯仲庄估量云梁将要经过的路线,挖掘大隧道,堆积马粪和柴草点燃。贼军借风推动云梁前进,车上载着几千人。官军登城防守的人都又冷又饿,铠甲破旧,兵器损坏,浑瑊只能用忠义激励并率领他们抵抗贼军;人们担心支撑不住,群臣向上天号哭祈祷。浑瑊被箭射中,亲自拔出箭来,浑身带血而战斗得更加猛烈。云梁到达隧道时陷落,风向回转,云梁全部被烧毁,贼军全都死亡,全城欢呼。当天诏令授给浑瑊两个儿子官职,于是按次第赏赐将领和校尉。硃泚进攻城池更加急迫,适逢李怀光逃来求救,贼军于是离去。浑瑊晋升行在都知兵马使,实封五百户。皇帝乘坐车驾继续巡幸山南,浑瑊率各军护卫进入谷口,李怀光的追兵骑兵赶到,后军出击将其击退。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灵盐丰夏定远西城天德军节度使、朔方邠宁振武道永平军奉天行营副元帅。皇帝登临正殿授予他斧钺,采用汉代授拜韩信的旧例,诏书说:“寇贼违犯法纪,授予你节钺,用来平定众多灾难,去吧,要恭敬谨慎!”浑瑊叩头说:“岂敢不竭尽全力,以报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命令?”于是率领各军奔赴京师。叛贼韩旻在武功抵抗,浑瑊率吐蕃将领论莽罗的军队在武亭川击破了他,斩首一万余级,随即驻军奉天,来抗拒西面的敌军。李晟在东渭桥击破叛贼,浑瑊和韩游瑰、戴休颜率西军收复咸阳,进军驻扎在延秋门。朱泚平定后,论功行赏,任命浑瑊兼任侍中,实封八百户。天子回到宫中,授任他为河中、绛、慈、隰节度使,河中、同、陕、虢行营副元帅,并由楼烦郡王改封咸宁郡王;赐给他大宁里宅第,女乐五人,将相们送他回府,礼节与李晟相等。不久加任朔方行营副元帅,与马燧一同讨伐李怀光。李怀光平定后,检校司空,任用他的一个儿子为五品官。回军驻扎河中。吐蕃宰相尚结赞攻陷盐州、夏州,暗中窥伺京师,却畏惧浑瑊、李晟和马燧,想用计谋战胜他们。于是用欺诈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请求马燧讲和;马燧被尚结赞的言辞打动,皇帝于是下诏约定在平凉川结盟,任命浑瑊为会盟使。浑瑊被尚结赞劫持,副使崔汉衡以下的人都被俘,只有浑瑊得以逃脱。从奉天入朝时,他穿着破旧衣服等待治罪,皇帝下诏释放了他。适逢吐蕃再次入侵抢掠,便派浑瑊镇守奉天。吐蕃军退去后,他回到河中。贞元四年,吐蕃侵入泾州、邠州,授任邠宁庆副元帅。升任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贞元十五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群臣在延英殿奉慰,追赠太师,谥号忠武。丧车从镇所回来,皇帝又停止上朝。浑瑊喜爱读书,通晓《春秋》《汉书》。他曾仰慕《司马迁自叙》,撰写《行纪》一篇,文辞从不自夸夸大。他天性忠诚谨慎,功劳很高而志意更加谦下,每逢岁时进贡,他一定亲自查阅。每次接受赏赐,都下拜跪着接受,常常像是在皇帝面前一样,当时人把他比作金日磾,所以皇帝始终信任并优待他。贞元以后,天子常担心藩镇长官惹出事端,他们稍有桀骜不驯,皇帝就姑息迁就;只有浑瑊奏议有些不完全依从时,皇帝便私下高兴地说:‘皇上没有怀疑我。’因此他治理蒲州十六年,始终掌握军队,猜疑离间无法侵入。君子们都认为他贤能。他本名叫日进,后来逐渐显达,才改用这个名字。有五个儿子,镐和钅岁都做到了显要官职。镐为人谦逊谨慎,喜欢结交士大夫,历任邓州、唐州刺史,政绩声誉很好。元和年间,延州沙陀部落苦于边吏贪婪,震扰不安。李绛建议,应当选拔才干与职位相称的人担任刺史,于是任命镐为延州刺史。适逢讨伐王承宗,义武节度使任迪简患病,不能统领军队;因为镐统率家兵可以任用,于是升任检校右散骑常侍、义武军节度副使,不久代替任迪简任节度使。他整治军队颇有法度,但短于谋略,不能持重。镇州、定州两军相距不到一百里,镐率军逼近镇州境内驻扎,距离叛军三十里,鼓角声彼此都能听见。叛军起初也害怕,见镐军没有斥候侦察,便暗中带兵进入定州境内,焚烧粮仓积蓄,屠杀乡村聚落,镐军于是动摇。又恰逢宦官中使督战,他才出兵逼近叛军,结果大败而回。诏令派陈楚代替他。当时军队又饥又冻,听说镐刚被罢免,便发生骚乱,抢劫镐的家产,甚至剥光衣服侮辱他。陈楚听说后,飞驰入城,才平定下来。他命令军中把抢掠的物品收集起来归还镐,并派兵护送他出城。镐被贬为韶州刺史。后来代州刺史韩重华上奏,说收缴镐供军的钱财十多万,于是又把镐贬为循州刺史。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钅岁因祖荫补任诸卫参军,屡次拟任,升至丰州刺史。因贪赃七百万获罪,文宗念及他是功臣之后,将他贬为袁州司马。后来回任袁王傅,升至太子詹事。李训、郑注作乱时,有人说钅岁藏匿贾餗,被百骑捕获;他苦苦申辩才得以免罪,但家中财物全被士兵抢掠一空。文宗怜悯他,授任少府监,升任殿中。宰相因为他是浑瑊的后代,提拔他为刺史,皇帝说:‘这个人难道可以治理百姓吗?念在他父亲的功劳,让他富足就可以了。’宰相说钅岁曾经治理郡县有政绩,皇帝听从了,于是任命他为寿州刺史。最终官至诸卫大将军。

赞曰:唐史臣称燧沈雄忠力,常先计后战。每战,亲令于众,无不感概用命,斗必决死,未尝折北,名盖一时。然力能得田悦而不取,虏不可信而决信之,故河北三盗卒不臣,平凉大臣奔辱,燧之罪也。虽然,燧贤者也,天下以为可责故责之,不以功掩罪,亦不可以罪废功。瑊亲与结赞盟,不能料虏诈,但以如诏为恭,殆有猛志而无英才乎?李晟谓虏不可与盟,则燧、瑊固出晟下远甚。功名大小,信其然乎!

列传第八十一 杨戴阳二李韩杜邢杨朝晟,字叔明,夏州朔方人。兴行间,以先锋功授甘泉府果毅。建中初,从李怀光讨刘文喜泾州 ,斩获多,加骠骑大将军。李纳寇徐州,从唐朝臣往讨,常冠军。怀光赴难奉天,属朝晟兵千人下咸阳,赐实封百五十户。怀光反,韩游瑰退保邠、宁,贼党张昕守邠州,大索军实,多募士,欲潜归之。朝晟父怀宾为游瑰将,夜以数十骑斩昕及同谋者。游瑰遣怀宾告行在,德宗劳问,授兼御史中丞。朝晟泣见怀光曰:“父立功于国,子当诛,不可以主兵。”怀光絷之。及诸军围河中,游瑰营长春宫,而怀宾战甚力。怀光平,帝原朝晟,因为游瑰都虞候。父子皆开府、宾客、御史中丞,军中以为荣。吐蕃犯边,游瑰自将守宁州,而御士宽,军骄。及张献甫来代,军遂乱,朝晟逃于郊。众胁监军,请以范希朝为节度使。希朝时已在京师。明日,朝晟出,绐众曰:“予来贺所请之当也。”众稍定。朝晟结诸将谋诛首恶者。居三日,绐遣人自邠来,曰:“前请报罢,张公已舍邠矣,反者皆当死,吾不愿尽诛也,第取首恶者。”众所讠雚指,斩二百余人,献甫遂入于军。帝以希朝为节度副使,而朝晟加御史大夫。贞元九年,城盐州,发卒护境,朝晟屯木波堡。会献甫卒,有诏代为邠宁节度使。朝晟请城方渠,合道,木波以遏吐蕃路。诏问:“须兵几何?”报曰:“部兵可办。”帝问:“前日城五原,兴师七万,今何易邪?”对曰:“盐州之役,虏先知之。今薄戎而城,虏料王师不十万,势难轻入。若发部兵,十日至塞下,未三旬城毕,积刍聚粮,留卒守之,寇至不可拔,莱野翦夷,虏且走,此万全计也。若大发兵,阅月乃至,虏亦来,来必战,战则不暇城矣。”帝纳其策。师次方渠,水乏。有青蛇降险下走,视其迹,水从而流,朝晟使筑防环之,遂为渟渊,士饮仰足,图其事以闻。有诏置祠,命泉曰应圣。已城,吐蕃悉众至,度不能害,乃引去。复城马岭而归,开地三百里。十七年,卒于屯。戴休颜,字休颜,夏州人。家世尚武,志胆不常。郭子仪引为大将,谕平党项羌,以安河曲。试太常卿,封济阴郡公,进封咸宁郡王,兼朔方节度副使。城邠州功最,迁盐州刺史。硃泚反,率兵三千昼夜驰,奔问行在,德宗嘉之,赐实户二百。与浑瑊、杜希全、韩游瑰等扞御有劳。帝进狩梁、洋,留守奉天。李怀光屯咸阳,使人诱之,休颜斩其使,勒兵自守。怀光眙骇,自泾阳夜走。迁检校工部尚书、奉天行营节度使。合浑瑊兵破泚偏师,斩首三千级,追至中渭桥。京师平,又与瑊率兵趋岐阳,邀泚残党。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进户四百。从乘舆至京师,赐女乐、甲第,拜左龙武军统军。卒,赠扬州大都督。弟休璿,历开府仪同三司,封东阳郡王;休晏,历辅国大将军,封彭城郡公。俱以将略称。阳惠元,平州人。以趫勇奋,事平卢军。从田神功、李忠臣浮海入青州。诏以兵隶神策,为京西兵马使,镇奉天。德宗初立,稍绳诸节度跋扈者。于是李正己屯曹州,田悦增河上兵,河南大扰。诏移兵万二千戍关东,帝御望春楼誓师,因劳遣诸将。酒至神策,将士不敢饮。帝问故,惠元曰:“初发奉天,臣之帅张巨济与众约:‘是役也,不立功,毋饮酒!’臣不敢食其言。”既行,有馈于道,惟惠元军瓶罍不发。帝咨叹不已,玺书慰劳。俄以兵三千会诸将击田悦,战御河,夺三桥,惠元功多。以兵属李怀光。及硃泚反,自河朔赴难,解奉天围,加检校工部尚书,摄贝州刺史。诏惠元与神策行营节度使李晟、鄜坊节度使李建徽及怀光联营便桥。晟知怀光且叛,移屯东渭桥。翰林学士陆贽谏帝曰;“四将接垒,晟等兵寡位下,为怀光所易,势不两完。晟既虑变,请与惠元东徙,则建徽孤立。宜因晟行,合两军皆往,以备贼为解,趣装进道,则怀光计无所施。”帝不从,使神策将李升往伺。还奏:“怀光反明甚。”是夕,夺二军,惠元、建徽走奉天,怀光遣将冉宗驰骑追及于好畤。惠元被发呼天,血流出眦,袒裼战而死。二子晟、暠匿井中,皆及害。建徽独免。诏赠惠元尚书左仆射,晟殿中监,暠邠州刺史。少子旻,字公素。惠元之死,被八创,堕别井,或救得免。历邢州刺史。卢从史既缚,潞军溃,有骁卒五千,从史尝以子视者,奔于旻,旻闭城不内。众皆哭曰:“奴失帅,今公有完城,又度支钱百万在府,少赐之,为表天子求旌节。”旻开谕祸福遣之,众感悟,遂还军。宪宗嘉之,迁易州刺史。王师讨吴元济,以唐州刺史提兵深入二百里,薄申州,拔外郛,残其垣。以功加御史中丞。容州西原蛮反,授本州经略招讨使,击定之。进御史大夫,合邕、容两管为一道。卒,赠左散骑常侍。

译赞语说:唐史臣称马燧沉着雄毅而忠诚有功,常常先谋划后作战。每次作战,他亲自在众人面前发布命令,无不感慨激发、拼命效力,交战一定决死奋战,从未遭到失败,声名盖过一时。然而,他有力量擒获田悦却不取其性命,明知吐蕃不可信却决定与它讲信,所以河北三镇叛乱者最终不肯臣服,平凉会盟时大臣遭受劫辱,这是马燧的罪过。即使如此,马燧仍是贤者;天下人认为他可以责备,所以才责备他,不因功劳掩盖罪过,也不因罪过废弃功劳。浑瑊亲自与尚结赞结盟,不能料到吐蕃的欺诈,只把遵从诏令当作恭敬,难道是有勇猛的志向却没有杰出的才干吗?李晟认为吐蕃不可与之结盟,那么马燧、浑瑊本来就远远不如李晟。功名大小,确实是这样吗?列传第八十一 杨朝晟、戴休颜、阳惠元、李元谅、韩游瑰、杜希全、邢君牙 杨朝晟,字叔明,是夏州朔方人。兴元年间,以任先锋立功,授任甘泉府果毅。建中初年,跟随李怀光讨伐刘文喜,进攻泾州,斩获很多,加授骠骑大将军。李纳侵犯徐州时,他跟随唐朝臣前往讨伐,常常冲在全军最前面。李怀光奔赴奉天救难时,适逢朝晟率一千名士兵攻下咸阳,皇帝赏赐实封一百五十户。李怀光反叛后,韩游瑰退守邠州、宁州,叛贼党羽张昕守卫邠州,大规模搜集军用物资,招募了许多士兵,想暗中带他们归附李怀光。朝晟的父亲杨怀宾是韩游瑰的部将,夜里率几十名骑兵斩杀张昕和他的同谋者。韩游瑰派怀宾向行在报告,德宗慰劳询问,授任他兼御史中丞。朝晟哭着去见李怀光,说:‘父亲为国家立功,儿子本应被诛杀,不可以掌握军队。’李怀光把他拘禁起来。等到各路军队包围河中时,韩游瑰驻扎在长春宫,而杨怀宾作战非常奋勇。李怀光平定后,皇帝宽赦朝晟,让他担任韩游瑰的都虞候。父子二人都任开府仪同三司、宾客、御史中丞,军中都以此为荣耀。吐蕃侵犯边境,韩游瑰亲自率军守卫宁州,但约束军士宽松,军队骄纵。等张献甫来代替他时,军队于是发生骚乱,朝晟逃到郊外。众人胁迫监军,请求任范希朝为节度使。范希朝当时已经在京师。第二天,朝晟出来,欺骗众人说:‘我来祝贺你们的请求得到批准。’众人渐渐安定下来。朝晟联合各将领,谋划诛杀首恶。过了三天,他又欺骗众人,派人从邠州来传话说:‘先前请求的报告已经被撤回,张公已经离开邠州了,反叛的人都应当处死,但我不愿意全部杀掉,只取首恶。’众人所指认的人被斩杀二百多人,张献甫于是进入军中。皇帝任命范希朝为节度副使,朝晟加授御史大夫。贞元九年,修筑盐州城,调发士兵护卫边境,朝晟驻扎在木波堡。适逢张献甫去世,有诏令代替他担任邠宁节度使。朝晟请求修筑方渠城,使它与道路相连,以木波城来遏制吐蕃的道路。皇帝下诏询问:‘需要多少士兵?’他回答说:‘本部士兵就可以办成。’皇帝问:‘前些日子修筑五原城,出动七万军队,现在为什么这么容易?’他回答说:‘盐州之战,吐蕃事先知道了。如今逼近戎人修城,吐蕃估计王师不超过十万,势必不敢轻易进入。若调发本部士兵,十天可以到达边塞,未满三十天城就能修完,再积聚柴草粮食,留下士兵守卫,敌人到来就无法攻拔,野外的草木也被砍除,吐蕃将要逃走,这是万全之策。若大规模发兵,过一个月才能到达,吐蕃也会到来;到来必定交战,交战就没有时间修城了。’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军队驻扎在方渠时,缺少水。有一条青蛇从险峻处下来向下游走,观察它的踪迹,发现水随着它流出,朝晟便派人修筑堤防围住,终于形成深潭,士兵饮水都得到满足,于是把这件事绘图上报。有诏令设置祠庙,命名这眼泉为应圣泉。城修成后,吐蕃倾尽兵力到来,估计不能造成伤害,便退兵离去。又修筑马岭城后回军,开辟土地三百里。贞元十七年,死于驻军之地。戴休颜,字休颜,是夏州人。家世崇尚武力,他的志气和胆略非同寻常。郭子仪召他担任大将,晓谕并平定党项羌,使河曲安定。试任太常卿,封济阴郡公,进封咸宁郡王,兼任朔方节度副使。修筑邠州城的功劳最大,升任盐州刺史。朱泚反叛时,他率三千士兵昼夜奔驰,赶赴行在报到,德宗嘉奖他,赏赐实封二百户。他与浑瑊、杜希全、韩游瑰等共同防御,立有功劳。皇帝进幸梁州、洋州,休颜留守奉天。李怀光驻扎咸阳,派人诱降他,休颜斩杀来使,整顿军队自行防守。李怀光惊骇,从泾阳连夜逃走。升任检校工部尚书、奉天行营节度使。与浑瑊合兵击破朱泚的偏师,斩首三千级,追击到中渭桥。京师平定后,又与浑瑊率兵奔赴岐阳,拦截朱泚的残余部众。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进封实户四百。跟随皇帝车驾到京师,赐女乐、甲第,授任左龙武军统军。去世后,追赠扬州大都督。他的弟弟休璿,历任开府仪同三司,封东阳郡王;休晏历任辅国大将军,封彭城郡公。二人都以将帅才略著称。阳惠元,是平州人。凭借矫健勇猛奋发起身,效力于平卢军。跟随田神功、李忠臣渡海进入青州。诏令把他的军队隶属于神策军,任命他为京西兵马使,镇守奉天。德宗刚即位,逐渐整治那些跋扈的节度使。当时李正己驻扎曹州,田悦增加黄河沿岸的军队,河南一带大为骚乱。诏令调一万二千士兵戍守关东,皇帝登临望春楼誓师,并慰劳遣发各位将领。酒送到神策军时,将士不敢饮用。皇帝问其中缘故,惠元说:‘当初从奉天出发时,我的主帅张巨济与众人约定:“这次战役如果不立功,就不要饮酒!”臣不敢违背他的话。’出发以后,路上有人赠送酒食,只有惠元军的酒器没有打开。皇帝赞叹不止,赐玺书慰劳。不久,他率三千士兵会合各将领攻击田悦,在御河交战,夺取三座桥,惠元功劳很多。后来把军队隶属于李怀光。朱泚反叛时,惠元从河朔赶赴救难,解了奉天之围,加授检校工部尚书,代理贝州刺史。诏令惠元与神策行营节度使李晟、鄜坊节度使李建徽以及李怀光在便桥联营。李晟知道李怀光将要反叛,便移军驻扎东渭桥。翰林学士陆贽劝谏皇帝说:‘四位将领彼此相接驻垒,李晟等人兵少而地位低,会被李怀光轻视,势必不能两全。李晟既然担心发生变故,请让他与惠元向东迁移,那么李建徽就会孤立。应当趁李晟行动之机,让两军都一起东行,以防备叛贼为借口,催促整理行装上路,这样李怀光的计谋就无从施展。’皇帝没有听从,派神策将领李升前往侦察。李升回来报告说:‘李怀光反叛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当天夜里,李怀光夺取了两军,惠元、李建徽逃往奉天,李怀光派将领冉宗骑马追上他们,在好畤追及。惠元披头散发仰天呼喊,鲜血从眼角流出,袒露上身作战而死。他的两个儿子晟、暠藏在井中,也都遭到杀害。李建徽独自逃免。诏令追赠惠元尚书左仆射,追赠晟殿中监,暠邠州刺史。他的幼子旻,字公素。惠元被杀时身受八处创伤,坠入另一口井中,有人救出他,才得以免死。历任邢州刺史。卢从史被捆绑后,潞州军溃败;有五千名勇猛士卒,卢从史曾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这些人投奔阳旻,阳旻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来。众人都哭着说:‘奴才失去了主帅,如今您有一座完整的城池,又有度支钱一百万在府库中,稍微赏赐我们一些,请您替我们向天子请求旌节。’阳旻开导他们,说明祸福,然后遣散他们。众人受到感化醒悟,于是回到军中。宪宗嘉奖他,升任易州刺史。王师讨伐吴元济时,他以唐州刺史身份率兵深入二百里,逼近申州,攻取外城,毁坏城墙。因功加授御史中丞。容州西原蛮反叛,授任他为本州经略招讨使,出兵将其击平。升任御史大夫,将邕州、容州两管合并为一道。去世后,追赠左散骑常侍。

李元谅,安息人。本安氏,少为宦官骆奉先养息,冒姓骆,名元光。美须髯,鸷敢有谋。以宿卫积劳试太子詹事。李怀让节度镇国,署奏以自副。居军十年,士心惮服。德宗出奉天,贼遣将何望之袭华州,于是刺史董晋弃城走。望之欲聚兵以绝东道,元谅自潼关引兵径薄其城,拔之。时兵兴仓卒,裹罽为铠,剡蒿为矢,募兵数日至万余,军气乃振。贼来攻,辄却。时尚可孤守蓝田,元谅屯昭应,王权壁中渭桥,贼兵不能逾渭南。未几,迁镇国军节度使,封武康郡王。先是,诏发豳、陇兵东讨李希烈。师方出关,泚使刘忠孝召还;至华阴,华阴尉李夷简说驿官捕之,追及关,元谅斩以徇,所召兵不得入,由是华州独完。俄诏元谅与李晟收京师,次浐西。元谅先奋鏖贼,败之,进屯苑东,晟使坏苑垣入。泚连战皆北,遂大溃,京师平。让功于晟,退壁近郊。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实封户五百,赐甲第、女乐、一子六品官。李怀光反,与马燧、浑瑊讨之。其将徐廷光素易元谅,数嫚骂,为优胡戏,斥侮其祖。又使约降,曰:“我降汉将耳。”及马燧至,降于燧。元谅见韩游瑰曰:“彼诟吾祖,今日斩之,子助我乎?”许诺。既而遇诸道,即数其罪,叱左右斩之,诣燧谢。燧大怒,将杀元谅,游瑰见曰:“杀一偏裨尚尔,即杀一节度,法宜如何?”燧默然。元谅请输钱百万劳军自赎,瑊亦为请,燧赦之。帝以专杀,恐有司劾治,前诏勿论。贞元三年,吐蕃请盟,诏以军从瑊会平凉,元谅军潘原、游瑰军洛口以为援。元谅曰:“潘原去平凉七十里,虏诈不情,如有急,何以赴?请与公连屯。”瑊以违诏,不听。瑊壁盟所二十里,元谅密徙营次之。既会,元谅望云物曰:“不详,虏必有变!”传令约部伍出阵。俄而虏劫盟,瑊奔还,元谅兵成列出,而泾原节度使李观亦以精兵五千伏险,与元谅相表里,虏骑乃解。元谅遣车重先,而与瑊振旅徐还,时以为有古良将风。是会也,微元谅、观二人,瑊且不免。帝嘉叹,赐善马金币良厚,因赐姓及名。更节度陇右,治良原。良原隍堞湮圮,旁皆平林荐草,虏入寇,常牧马休徒于此。元谅培高浚渊,身执苦与士卒均,菑翳榛莽,辟美田数十里,劝士垦艺,岁入粟菽数十万斛,什具毕给。又筑连弩台,远烽侦,为守备,进据势胜,列新壁。虏至无所掠,战又辄北,由是泾、陇以安,西戎惮之。卒,年六十二,赠司空,谥曰庄威。李观,其先自赵郡徙洛阳,故为洛阳人。少沈厚寡言。以策干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子仪遣佐坊州刺史吴亻由为防遏使。以亲丧解。吐蕃内寇,代宗幸陕,观隐盩厔,率乡里子姓千人守黑水,虏不敢侵。岭南节度使杨慎微奏为偏将,徐浩、李勉代节度,常倚以军政,数捕平剧贼。迁大将,试殿中监,召为右龙武将军。泾师叛,观适番上,即领兵千余扈德宗奉天。诏尽察诸军,整饬谁逻,增募五千人,鼙■欢竖,士气益振。赐封户二百,授二子八品官。从至梁州。帝还,诏总后军。擢四镇、北廷行军泾原节度使。在屯四年,训部伍,储藏饶衍。平凉之盟,吐蕃不得志。是年,观入朝,前一日就道,虏至期出精骑狙击,不及,去。以少府监检校工部尚书。卒,赠太子少傅。韩游瑰,灵州灵武人,始为郭子仪裨将。安禄山反,使阿史那从礼将同罗、突厥五千骑伪降于朔方,出塞门,诱河曲九蕃府、六胡叛,部落凡五十万。子仪使游瑰率辛京杲击破之,九蕃府还附。累进邠宁节度留后。奉天之狩,兵未集,游瑰与庆州刺史论惟明以兵三千来赴,自乾陵北趋醴泉,未至,有诏引军屯便桥。次泥泉,与泚兵值,游瑰欲还奉天,监军翟文秀曰:“吾壁于此,贼敢逾我而西,可夹攻取之。今入奉天,贼亦随至,是引贼迫天子也。”游瑰曰:“不然,我寡贼众。彼分以亢我,余众犹能鼓而西也,不如先入卫天子。且奉天无强卒,安得夹攻?吾士乏且寒,贼以利诱之,众且溃。”遂还奉天。泚兵蹑攻之,战不利;泚兵夺门,游瑰殊死战,乃解。泚大治战棚、云桥,士皆惧,游瑰曰:“贼取佛祠干木为攻具,可以火之。”既而贼大噪攻南雉,游瑰曰:“是分吾力也。”趋北雉,遣将郭询、郭廷玉以锐士三百傅满直出,火其棚,投薪于中,风返,棚皆烬,贼气沮。故诸将推游瑰赴难功第一。帝以卫军无职局,军置统军一员,以游瑰、惟明、贾隐林处之。

译李元谅,是安息人。原本姓安,年少时被宦官骆奉先收养为养子,冒用骆姓,名叫元光。他胡须美盛,凶猛果敢而有谋略。因长期担任宿卫积累功劳,试任太子詹事。李怀让任镇国节度使时,上奏任命他为自己的副职。他在军中十年,士卒都敬畏服从。德宗出奔奉天时,叛贼派将领何望之袭击华州,于是刺史董晋弃城逃走。何望之想聚集军队截断东路,元谅从潼关率军直逼他的城池,攻取了华州。当时战事仓促发生,便把毛毯裹在身上当铠甲,把蒿草削尖当箭,几天内招募士兵达到一万多人,军队的士气才振作起来。叛贼来攻,总是被击退。当时尚可孤守卫蓝田,元谅驻扎昭应,王权在中渭桥筑营,叛军不能越过渭水向南。不久,升任镇国军节度使,封武康郡王。在此以前,诏令调发豳州、陇州的军队向东讨伐李希烈。军队刚出关,朱泚派刘忠孝召他们回来;刘忠孝到华阴时,华阴县尉李夷简劝说驿站官员将他逮捕,追到关口,元谅斩杀刘忠孝示众,被召回的军队不能进入,因此华州独自得以保全。不久诏令元谅与李晟收复京师,军队驻扎在浐水以西。元谅先奋力与叛军鏖战,击败他们,进军驻扎苑东,李晟让人毁坏苑墙,军队从中进入。朱泚连续交战都失败,于是大败溃逃,京师平定。元谅把功劳让给李晟,退军驻扎近郊。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实封五百户,赐甲第、女乐,任用一个儿子为六品官。李怀光反叛后,元谅与马燧、浑瑊一同讨伐他。李怀光的将领徐廷光一向轻视元谅,多次傲慢辱骂他,还让艺人扮演胡人戏弄他,斥骂侮辱他的祖先。徐廷光又派人约定投降,说:‘我只向汉人将领投降。’等马燧到来,他便向马燧投降。元谅见韩游瑰说:‘他辱骂我的祖先,今天我要杀了他,你愿意帮助我吗?’韩游瑰答应了。后来在路上遇到徐廷光,元谅便数说他的罪行,呵斥身边人把他斩杀,然后到马燧处谢罪。马燧大怒,要杀元谅;韩游瑰进见说:‘杀一个偏将尚且如此,那么杀一个节度使,按法律应当怎样?’马燧沉默不语。元谅请求出钱一百万犒劳军队来赎自己的罪,浑瑊也替他求情,马燧于是赦免了他。皇帝认为这是擅自杀人,恐怕有关官署弹劾治罪,便下诏不再追究。贞元三年,吐蕃请求结盟,诏令让军队跟随浑瑊在平凉会盟,元谅的军队驻扎潘原,韩游瑰的军队驻扎洛口,作为援军。元谅说:‘潘原距离平凉七十里,吐蕃奸诈而不讲信义,如果有紧急情况,怎么赶得过去?请与您连营驻扎。’浑瑊认为这样违背诏令,没有听从。浑瑊在距离会盟地点二十里的地方驻营,元谅秘密把营地迁到他的后面。会盟后,元谅望见云气景象说:‘不吉利,吐蕃一定会发生变故!’传令约束部队列阵出战。不久吐蕃劫持会盟,浑瑊奔逃回来,元谅的军队列成阵势出击,泾原节度使李观也率五千精兵埋伏在险要处,与元谅内外呼应,吐蕃骑兵才解围逃走。元谅让辎重车辆先行,自己和浑瑊整顿军队缓缓回去,当时人认为有古代良将的风范。这次会盟,如果没有元谅、李观二人,浑瑊几乎不能幸免。皇帝赞赏感叹,赏赐良马、金帛非常丰厚,于是赐给他李姓和元谅这个名字。后来改任陇右节度使,治理良原。良原的城壕、城墙淤塞坍塌,旁边全是平坦的树林和茂密的杂草,吐蕃入侵时,常常在这里放牧马匹、休息士卒。元谅加高城墙,疏浚城壕,亲自承担苦役,和士卒同甘共苦;砍除荒草荆棘,开辟几十里良田,劝士卒开垦种植,每年收入粮食豆类几十万斛,各种器具都齐备充足。又修筑连弩台,设置远处的烽火和侦察设施,用来防守;进而占据有利地势,排列修筑新的营垒。吐蕃到来时没有东西可抢,交战又总是失败,于是泾州、陇州因此安定,西戎都畏惧他。去世时六十二岁,追赠司空,谥号庄威。李观的祖先从赵郡迁到洛阳,所以他是洛阳人。年轻时沉稳厚重,少言寡语。他以谋略求见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郭子仪派他辅佐坊州刺史吴亻由,任防遏使。因父母丧事离职。吐蕃入侵内地,代宗巡幸陕州,李观隐居盩厔,率乡里子弟一千人守卫黑水,吐蕃不敢侵犯。岭南节度使杨慎微上奏任命他为偏将,徐浩、李勉接任节度使后,常常倚重他处理军务,他多次捕获平定大盗。升任大将,试任殿中监,召入朝廷任右龙武将军。泾原军叛乱时,李观恰好在番上当值,立即率一千多人护送德宗到奉天。诏令他全面考察各军,整顿巡逻,增加招募五千人,战鼓声高亢,士气更加振奋。赐实封二百户,授他的两个儿子八品官。跟随皇帝到梁州。皇帝回京后,诏令他统率后军。提拔为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他驻军四年,训练部队,储藏物资丰足。平凉会盟时,吐蕃没有达到目的。这一年,李观入朝,出发前一天上路,吐蕃按照预定日期派精锐骑兵伏击,因没有赶上而离去。以少府监身份检校工部尚书。去世后,追赠太子少傅。韩游瑰是灵州灵武人,起初担任郭子仪的偏将。安禄山反叛时,派阿史那从礼率同罗、突厥五千骑兵假装投降朔方,出了塞门,诱使河曲九蕃府、六胡叛乱,部落总共有五十万人。郭子仪派游瑰率辛京杲将其击破,九蕃府重新归附。屡次升任,官至邠宁节度留后。德宗到奉天避难时,军队还没有集结,韩游瑰与庆州刺史论惟明率三千士兵前来赴难,从乾陵向北奔赴醴泉,尚未到达,便接到诏令,调军驻扎便桥。军队驻扎泥泉时,正遇上朱泚的军队。游瑰想返回奉天,监军翟文秀说:‘我们在这里筑营,叛贼难道敢越过我们向西去吗?可以夹击并擒取他们。如今进入奉天,叛贼也会跟随而来,这是把叛贼引来逼迫天子。’游瑰说:‘不是这样。我军兵少而敌军众多。他们分兵来抵抗我们,其余的军队仍然能够击鼓向西进军,不如先进入奉天保卫天子。况且奉天没有强大的军队,怎么能够夹击?我们的士兵又缺粮又寒冷,叛贼用利益诱惑他们,众人将要溃散。’于是返回奉天。朱泚的军队尾随进攻,游瑰交战不利;朱泚军夺取城门,游瑰拼死作战,才解除了危急。朱泚大规模修造战棚、云桥,士卒都害怕,游瑰说:‘叛贼取佛寺的干木材制作攻城器具,可以放火烧掉。’不久叛贼大声喧嚣攻打南城墙,游瑰说:‘这是要分散我们的兵力。’他奔向北城墙,派将领郭询、郭廷玉率三百名精锐贴近城墙冲出,焚烧叛贼的战棚,把柴薪投入其中,风势回转,战棚全都烧尽,叛贼士气受挫。所以各位将领推举游瑰为赴难功劳第一。皇帝认为卫军没有相应的官署编制,于是军中设置统军一员,让游瑰、论惟明、贾隐林担任。

李怀光叛,诱游瑰为变,游瑰白发其书。帝曰:“卿可谓忠义矣!”对曰:“臣安知忠义?但怀光误臣,使震惊乘舆,后持臣自解。”帝嘉其诚,从问:“计欲安出?”对曰:“怀光总诸府兵,怙以为乱。今邠有张昕,灵武有宁{艹乱}景璿,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李朝臣,渭北有窦觎,皆守将也。陛下以其众与地授之,罢怀光权,而尊以元功,诸将仰首,各听其帅,彼安能以乱?”帝曰:“罢怀光权而泚益张,若何?”对曰:“陛下约士以不次之赏,今贡赋方至,发而酬之,其守自固。邠有万精甲,臣得将之,可以诛贼。四方杖义而起,贼不足虑。”帝美其言。会怀光诱复至,浑瑊得书,稍严卒以警。游瑰不知,发怒,嫚骂瑊。帝疑有变,即日幸梁州,游瑰使子从帝。怀光檄假游瑰邠州刺史,欲因张昕杀之。游瑰既失兵,不知所图。有客刘南金说曰:“邠有留甲,可以立功,殆天假也!”游瑰悟,诱旧部兵八百驰入邠,说昕曰:“怀光自蹈祸机,公今可取富贵,无共污不义也。我愿以麾下为公先驱。”昕不听。游瑰移疾不出,阴结其将高固等。昕欲杀游瑰,戒左右衷甲入。昕小史李岌潜白游瑰,伏甲先起,高固等应之,斩昕首以闻。时怀光子玫在邠,游瑰卫出之,曰:“杀之只以怒敌,至必遽,不如舍之。”玫至泾阳,怀光遂走蒲州。游瑰屯七盘,受李晟节度。诏拜邠宁节度使,遂会浑瑊于奉天,与瑊、戴休颜分扼京西要险。李晟入长安,游瑰破泚兵咸阳。泚走泾州,游瑰使谕泾将杨澄,澄拒不纳,泚遂败。京师平,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实封户四百。帝至自兴元,游瑰及瑊、休颜从,而李晟、尚可孤、李元谅奉迎,论功与瑊等皆第一。游瑰还屯邠宁。怀光寇同州,瑊、元谅败于乾坑。诏游瑰率兵并力,败贼众五千于屯。遂会瑊、马燧围蒲城。师次焦篱堡,守将尉珪降。怀光见势单蹙,乃缢死。贞元二年,吐蕃入泾、陇、邠、宁,游瑰追至安化,虏营合水北。游瑰策曰:“贼行无人地,必怠,可袭取之。”使将史履澄夜领兵五百入其营,斩数百级,取马五千。迟明,虏以兵尾击,游瑰罗帜自卫,鼙鼓四发,虏惊溃去。是岁,复围盐州,刺史杜彦光约与之城,吐蕃许之,又取银、夏、麟等州。游瑰请收盐州以断戎人走集:“虏入汉,食禾菽,方春而病,此天亡时也。”有诏李元谅、韩全义率师一万,会游瑰收盐州。吐蕃请修清水盟,以归侵地,马燧为之请。诏问游瑰,答曰:“西戎弱则请盟,强则入寇。今侵地益深而乞盟,诈我也!”帝不从。会盟平凉,诏游瑰以军屯洛口。盟之日,游瑰以劲骑五百待非常,令曰:“即有变,急趋柏泉以分虏势。”瑊被劫,驰以免,虏见兵出,即解去。后吐蕃寇大回原,游瑰方壁长武,即选骑八百迎击,自引兵继之。监军以为戎不可易,答曰:“贼攻丰义,今游骑先破,则彼大众不敢前,丰义全矣!”战南原,败之,吐蕃夜遁。会子钦绪以射生将卫京师,与妖人李广弘谋反,谋泄,奔邠州,中人捕斩,以状示游瑰。游瑰惧,求归死京师,帝不许。又执钦绪二息送京师,帝亦原之。未几,入朝,素服听命,有诏复位,劳遇如故。游瑰盛言城丰义以遏虏侵。帝悦,趣还军。初,游瑰之朝,众谓且得罪,故赍送殊薄。既还,举军不自安。大将范希朝善兵,游瑰畏其逼,欲诛之,希朝奔凤翔,帝闻,召入宿卫。游瑰遣兵筑丰义,才二板而溃,宁卒数百大掠,游瑰不能禁。诏用张献甫代之。游瑰畏乱,委军轻出,还京师,拜右龙武统军。卒,谥曰襄。广弘者,自言宗室子。始为浮屠,妄曰:“我尝见岳、渎神,当作天子,可复冠。”男子董昌舍广弘于资敬寺,召相工唐郛视之,教郛告人曰:“广弘且大贵。”乃诱钦绪、神策将魏循、李傪、越州参军事刘昉等作乱。昉家数具酒大会广弘所,阴相署置。又妄曰:“神戒我十月十日趣举。”约钦绪夜击鼓,噪凌霄门,焚飞龙厩,循等以神策兵迎广弘,事捷,大剽三日。循、傪上变,乃禽广弘及支党鞫仗内,付三司讯实,皆殊死。广弘临刑,色自如。由是禁人不得入观、祠。杜希全,京兆醴泉人。以裨将隶郭子仪,积功劳至朔方节度使。军令整严,士畏其威。奉天之狩,希全与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引兵赴难。次漠谷,为贼邀击,乘高纵石下之,强弩杂发。德宗使援之,不克,还保邠州。贼平,迁检校尚书左仆射、灵盐丰夏节度使,封余姚郡王。将即屯,献《体要》八章,砭切政病。帝嘉纳,赐《君臣箴》一篇。

译李怀光反叛,诱使韩游瑰一起发动变乱,游瑰把他的书信报告给皇帝。皇帝说:‘你可以说是忠义了!’游瑰回答:‘臣哪里知道什么忠义?只是李怀光误导臣,使他惊扰皇帝的车驾,后来又想以臣作为自我解脱的凭借。’皇帝嘉奖他的诚实,接着问:‘你想出的计策应当怎样实施?’游瑰回答:‘李怀光总领各府军队,仗恃这些军队作乱。如今邠州有张昕,灵武有宁乱景璿,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李朝臣,渭北有窦觎,他们都是守将。陛下把各自的军队和土地交给他们,罢免李怀光的权力,而以元勋的名义尊崇他,各位将领抬头仰望天子,各自听从自己的主帅,他怎么还能作乱?’皇帝说:‘罢免李怀光的权力而朱泚更加势大,怎么办?’游瑰回答:‘陛下可以用破格的赏赐来约束将士。如今贡赋正陆续运到,把它们发下去酬赏将士,他们守卫自己的地方自然牢固。邠州有一万精锐铠甲士兵,臣若能率领他们,就可以诛灭叛贼。四面八方的人都会仗义起兵,叛贼不足以忧虑。’皇帝认为他说得好。适逢李怀光又诱骗浑瑊,浑瑊收到书信后,稍微加强对士卒的戒备。游瑰不知道这件事,发怒辱骂浑瑊。皇帝怀疑有变,当天就驾幸梁州,游瑰派儿子跟随皇帝。李怀光发布檄文,假称任命游瑰为邠州刺史,想借张昕之手杀掉他。游瑰已经失去军队,不知道怎么办。有个门客刘南金劝他说:‘邠州还有留存的铠甲,可以借此立功,这大概是上天赐给你的机会!’游瑰醒悟,诱使旧部八百人骑马疾驰进入邠州,对张昕说:‘李怀光亲自踏入祸乱的机关,您现在可以取得富贵,不要和他一起蒙受不义之名。我愿意率部下为您充当前锋。’张昕不听。游瑰假称有病不出门,暗中联络他的部将高固等人。张昕想杀游瑰,告诫身边人穿着铠甲进入。张昕的属吏李岌暗中告诉游瑰,游瑰先埋伏铠甲兵发动进攻,高固等人响应,斩下张昕的首级上报。此时李怀光的儿子玫在邠州,游瑰护送他出城,说:‘杀了他只会激怒敌人,敌人一定会迅速到来,不如放过他。’李玫到了泾阳,李怀光于是逃往蒲州。游瑰驻扎七盘,接受李晟的节度。诏令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于是与浑瑊在奉天会合,和浑瑊、戴休颜分头扼守京西的险要。李晟进入长安后,游瑰在咸阳击破朱泚军。朱泚逃到泾州,游瑰派人晓谕泾州将领杨澄,杨澄拒绝接纳朱泚,朱泚于是败逃。京师平定,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实封四百户。皇帝从兴元回来,游瑰和浑瑊、戴休颜跟随皇帝,而李晟、尚可孤、李元谅前来迎接;论功时,游瑰与浑瑊等人都列为第一。游瑰回去驻守邠宁。李怀光侵犯同州,浑瑊、李元谅在乾坑败退。诏令游瑰率军合力进攻,在驻地击败五千叛军。于是与浑瑊、马燧会合包围蒲城。军队驻扎焦篱堡时,守将尉珪投降。李怀光见势单力穷,于是上吊自杀。贞元二年,吐蕃进入泾州、陇州、邠州、宁州,游瑰追到安化,吐蕃军营驻扎在合水以北。游瑰谋划说:‘叛贼行军经过无人之地,一定会懈怠,可以袭击夺取。’派将领史履澄夜间率五百士兵进入敌营,斩杀数百人,夺取五千匹马。天快亮时,吐蕃军带兵从后面追击,游瑰排列旗帜自卫,四面击鼓,吐蕃惊慌溃逃。那一年,吐蕃又包围盐州,刺史杜彦光约定与吐蕃共同修筑盐州城,吐蕃答应了,同时又攻取银州、夏州、麟州等州。游瑰请求收复盐州以截断戎人退走聚集的道路,说:‘吐蕃进入汉地,吃禾谷豆类,正值春天便会生病,这是上天要灭亡它的时候。’诏令李元谅、韩全义率一万军队,与游瑰会合收复盐州。吐蕃请求修订清水盟约,以归还侵占的土地,马燧替吐蕃请求。皇帝询问游瑰,游瑰回答:‘西戎弱小时请求结盟,强盛时就入侵抢掠。如今侵占土地更加深入却请求结盟,这是欺骗我们!’皇帝没有听从。平凉会盟时,诏令游瑰率军驻扎洛口。会盟当天,游瑰率五百精锐骑兵防备意外,下令说:‘一旦发生变故,立即奔赴柏泉,以分散吐蕃的势力。’浑瑊被劫持后奔驰逃脱,吐蕃看见军队出动,便解围离去。后来吐蕃侵犯大回原,游瑰正驻扎长武,立即挑选五百骑兵迎击,自己率军随后接应。监军认为戎人不可轻易对付,游瑰回答说:‘叛贼进攻丰义,如果先击破他们的游骑,那么他们的大军就不敢前进,丰义就保全了!’在南原交战,击败吐蕃,吐蕃连夜逃走。适逢他的儿子钦绪以射生将身份守卫京师,与妖人李广弘谋反,阴谋泄露后逃往邠州,宦官中使捕杀了他,并把事情经过拿给游瑰看。游瑰害怕,请求回京受死,皇帝不准许。又把钦绪的两个儿子抓来送往京师,皇帝也宽赦了他们。不久游瑰入朝,穿着素服听候命令,诏令恢复他的官位,慰劳待遇一如往常。游瑰极力主张修筑丰义城来遏制吐蕃入侵,皇帝高兴,催促他返回军中。起初游瑰入朝时,众人都认为他将获罪,所以送给他的礼物非常微薄。等他回来后,全军都感到不安。大将范希朝善于用兵,游瑰害怕他形成威胁,想杀掉他,范希朝逃往凤翔,皇帝听说后,召他入朝担任宿卫。游瑰派兵修筑丰义城,只修了两层木板高就溃败,宁州士卒数百人大肆抢掠,游瑰不能制止。诏令任用张献甫代替他。游瑰害怕发生变乱,丢下军队轻装出走,返回京师,授任右龙武军统军。去世后,谥号襄。李广弘自称是皇室宗族的后代。起初做和尚,狂妄地说:‘我曾见过岳神、渎神,都说我应当做天子,可以重新戴上冠帽。’男子董昌把李广弘安置在资敬寺,召相面师唐郛来察看他,教唐郛对人说:‘李广弘将要大富大贵。’于是诱使钦绪、神策将领魏循、李傪、越州参军事刘昉等人发动叛乱。刘昉家中多次备酒,在李广弘处举行大集会,暗中互相任命官职。李广弘又妄称:‘神明告诫我,十月十日赶快起兵。’他约定钦绪夜间击鼓,喧闹冲击凌霄门,焚烧飞龙厩;魏循等人率神策军迎接李广弘,事情成功后大肆抢掠三天。魏循、李傪上报变乱,于是捕获李广弘及其党羽,在仗内审讯,交付三司审问事实,全部处以死刑。李广弘临刑时,神色自若。因此下令禁止人们进入寺观、祠庙。杜希全,是京兆醴泉人。以偏将身份隶属郭子仪,积累功劳升至朔方节度使。军令整齐严明,士卒畏惧他的威严。德宗到奉天避难时,希全与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率兵赴难。驻扎漠谷时,被叛贼拦截袭击;叛贼凭借高地把石头推下,强弩交错射击。德宗派兵援救他们,未能取胜,返回保守邠州。叛贼平定后,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灵盐丰夏节度使,封余姚郡王。将要赴任驻军时,进献《体要》八章,切中时政弊病。皇帝嘉奖并采纳,赐给他《君臣箴》一篇。

寻兼夏绥银节度都统,建言:“盐州据要会,为塞保鄣。自平凉背盟,城陷于虏,于是灵武势县,鄜坊单逼,为边深患,请复城盐州。”乃诏希全及朔方、邠宁、银夏、鄜坊、振武及神策行营诸节度合选士三万五千屯盐州,又敕泾原、剑南、山南军深入吐蕃,牵挠其力,使不得犯塞。执筑凡六千人,阅二旬毕。由是虏惮,不轻入。希全居河西久,颇越法横肆,帝数容掩其短。丰州刺史李景略名出希全上,疑逼己,遂排劾之。帝为斥以答其意。素苦风眩,稍剧,益忌忍,遂诬杀判官李起,吏下累息。卒,赠司空。邢君牙,瀛州乐寿人。少从幽蓟、平卢军,以战功历果毅、折冲郎将。安禄山反,从侯希逸涉海入青州。田神功为兗郓节度使,使君牙将兵屯好畤防盛秋。吐蕃犯京师,代宗出陕,以扈从功,累封河间郡公。建中初,李晟从马燧讨田悦,以君牙为都将,在武安、襄国间凡五战,斩馘功最。德宗出奉天,晟率君牙倍道赴难,徙屯渭桥,军中便宜,惟君牙得豫。晟在凤翔,数行边,常以君牙守。晟入朝,代为凤翔观察使。俄领节度,检校尚书右仆射。吐蕃岁犯边,君牙劭耕讲战以为备,戎不能侵。又城陇州平戎川,号永信城。卒官,赠司空。初,布衣张汾者,无绍而干君牙,轩然坐客上。会吏擿簿书,以盗没宴钱五万,君牙怒其欺,汾不谢去,曰:“吾在京师,闻邢君牙一时豪俊,今乃与设吏论钱,云何?”君牙惭,遽释吏,引为上客,留月余,以五百缣为谢。其屈己好士类此。

译不久兼任夏绥银节度都统,他建议说:‘盐州占据要冲,是边塞的屏障。自从平凉背弃盟约,盐州城陷于吐蕃,于是灵武的形势悬危,鄜坊孤立受逼,成为边境的深重祸患,请求重新修筑盐州城。’于是诏令希全以及朔方、邠宁、银夏、鄜坊、振武和神策行营各节度使,合计挑选五万三千名士兵驻扎盐州;又命令泾原、剑南、山南的军队深入吐蕃境内,牵制扰乱它的力量,使它不能侵犯边塞。负责筑城的共有六千人,经过二十天修筑完成。因此吐蕃畏惧,不敢轻易进入。希全长期驻守河西,颇为越法专横放肆,皇帝多次包容掩盖他的缺点。丰州刺史李景略名望在希全之上,希全怀疑他将威胁自己,于是排挤弹劾他。皇帝为了回应希全的意图,斥责了李景略。希全一向苦于风眩病,病势稍微加重后,更加猜忌残忍,于是诬陷杀害判官李起,属吏因此相继叹息。去世后,追赠司空。邢君牙,是瀛州乐寿人。年轻时跟随幽州、蓟州和平卢军,以战功历任果毅、折冲郎将。安禄山反叛时,跟随侯希逸渡海进入青州。田神功任兖郓节度使时,派君牙率兵驻扎好畤,防备盛秋。吐蕃侵犯京师,代宗出奔陕州,君牙因护驾随从有功,屡次受封,成为河间郡公。建中初年,李晟跟随马燧讨伐田悦,以君牙为都将,在武安、襄国之间总共交战五次,斩杀敌人的功劳最大。德宗出奔奉天,李晟率君牙加速赶赴救难,调军驻扎渭桥;军中遇到可以自行裁决的事务,只有君牙能够参与。李晟在凤翔时,多次巡行边境,常常让君牙守卫。李晟入朝后,君牙代任凤翔观察使。不久兼领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吐蕃每年侵犯边境,君牙勉励士卒耕种并讲习作战,以此作防备,戎人不能入侵。又在陇州平戎川筑城,号为永信城。在任上去世,追赠司空。当初,有个平民张汾,没有任何凭藉便来求见君牙,傲然坐在宾客上首。适逢属吏查阅账簿,说他盗取宴会费用五万,君牙恼怒他欺骗自己;张汾不道歉就离开,说:‘我在京师时,听说邢君牙是当时的豪杰俊士,如今却竟然和属吏争论钱财,这是为什么?’君牙感到惭愧,立即释放属吏,邀请张汾作为上宾,留他一个多月,拿五百匹绢作为谢礼。他屈己待人、喜爱士人,就是这样。

列传第八十二 陆贽陆贽,字敬舆,苏州嘉兴人。十八第进士,中博学宏辞。调郑尉,罢归。寿州刺史张镒有重名 ,贽往见,语三日,奇之,请为忘年交。既行,饷钱百万,曰:“请为母夫人一日费。”贽不纳,止受茶一串,曰:“敢不承公之赐?”以书判拔萃补渭南尉。德宗立,遣黜陟使庾何等十一人行天下。贽说使者,请以五术省风俗,八计听吏治,三科登隽义,四赋经财实,六德保罢瘵,五要简官事。五术曰:“听谣诵审其哀乐,纳市贾观其好恶,讯簿书考其争讼,览车服等其俭奢,省作业察其趣舍。”八计曰:“视户口丰耗以稽抚字,视垦田赢缩以稽本末,视赋役薄厚以稽廉冒,视案籍烦简以稽听断,视囚系盈虚以稽决滞,视奸盗有无以稽禁御,视选举众寡以稽风化,视学校兴废以稽教导。”三科曰:“茂异,贤良,干蛊。”四赋曰:“阅稼以奠税,度产以衰征,料丁壮以计庸,占商贾以均利。”六德曰:“敬老,慈幼,救疾,恤孤,赈贫穷,任失业。”五要曰:“废兵之冗食,蠲法之挠人,省官之不急,去物之无用,罢事之非要。”时皆韪其言。迁监察御史。帝在东宫,已闻其名矣,召为翰林学士。会马燧讨贼河北,久不决,请济师;李希烈寇襄城。诏问策安出,贽言:劳于服远,莫若脩近;多方以救失,莫若改行。今幽、燕、恒、魏之势缓而祸轻,汝、洛、荥、汴之势急而祸重。田悦覆败之余,无复远略,王武俊有勇无谋,硃滔多疑少决,互相制劫,急则合力,退则背憎,不能有越轶之患,此谓缓也。希烈果于奔噬,忍于伤残,据蔡、许富全之地,而益以邓、襄虏获之实,东寇则饟道阻,北窥则都邑震,此谓急也。代、朔、邠、灵自昔之精骑,上党、盟津今之选师,举而委之山东,将多而势分,兵广而财屈,则屯戍失于太繁也。李勉,文吏也,而当汴必争地;哥舒曜之众,乌合也,扞襄城方锐之贼。本非素习,首鼠莫前,则守御失于不足也。今若还李芃河阳以援东都,李怀光解襄城之围,专以太原、泽、潞兵抗山东,则梁、宋安。又言:立国之权,在审轻重,本大而末小,所以能固。故治天下者,若身使臂,臂使指,小大适称而不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者,王畿之本也。其势当京邑如身,王畿如臂,而四方如指,此天子大权也。是以前世转天下租税,徙郡县豪杰,以实京师。太宗列置府兵八百所,而关中五百,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也。方世承平久,武备微,故禄山乘外重之势,一举而覆两京。然犹诸牧有马,州县有粮,肃宗得以中兴。乾元后,外虞踵发,悉师东讨,故吐蕃乘虚,而先帝莫与为御,是失驭轻之权也。既自陕还,惩艾前事,稍益禁卫,故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之兵以捍西戎,河东有太原之兵以制北虏。今朔方、太原众已屯山东,而神策六军悉戍关外,将不能尽敌,则请济师。陛下为之辍边军,缺环卫,竭内厩之马、武库之兵,占将家子以益师,赋私畜以增骑。又告乏财,则为算室庐,贷商人,设诸榷之科,日日以甚。万有一如硃滔、李希烈负固边垒,窃发都甸者,何以备之?夫关中,王业根本在焉。豪杰之在关中者,与籍于营卫不殊;车乘之在关中者,与列于厩牧不殊;财用之在关中者,与贮于帑藏不殊。一朝有急,可取也。陛下幸听臣计,使芃还军援洛,怀光救襄城,希烈必走。请神策军及将家子占而东者追还之,凡京师税间架、榷酒、抽贯、贷商、点召之令,一切停之,则端本整棼之术。帝不纳。后泾师急变,贽言皆效。从狩奉天,机务填总,远近调发,奏请报下,书诏日数百,贽初若不经思,逮成,皆周尽事情,衍绎孰复,人人可晓。旁吏承写不给,它学士笔阁不得下,而贽沛然有余。始,帝仓卒变故,每自克责。贽曰:“陛下引咎,尧、舜意也。然致寇者乃群臣罪。”贽意指卢杞等。帝护杞,因曰:“卿不忍归过朕,有是言哉。然自古兴衰,其亦有天命乎?今之厄运,恐不在人也。”贽退而上书曰:

译列传第八十二 陆贽 陆贽,字敬舆,是苏州嘉兴人。十八岁考中进士,又中博学宏辞科。调任郑县县尉,后来罢官回乡。寿州刺史张镒有很高的声望,陆贽前去拜见,与他交谈三天,张镒认为他非同寻常,请求与他结为忘年之交。陆贽离开后,张镒赠送钱一百万,说:‘请收下作为令堂一天的生活费用。’陆贽不肯接受,只收下一串茶叶,说:‘岂敢不承受您的赐赠?’后来凭书判成绩优异,被补任渭南县尉。德宗即位后,派遣黜陟使庾何等十一人巡视天下。陆贽劝说使者,请用五种方法考察风俗,用八项指标考核官吏治理,用三类标准选拔俊才,用四项赋税办法核实财产,用六种德政救助困病,用五项要务简省官府事务。五种方法是:‘听取民谣歌谣,审察其中的哀乐;收纳市场价格,观察百姓的好恶;查问簿书,考察争讼案件;察看车服等级,衡量生活的俭朴奢侈;考察生产劳作,观察人们的趋向取舍。’八项指标是:‘查看户口增减,以考核抚养教化;查看垦田增减,以考核农业根本;查看赋税徭役轻重,以考核官吏廉洁或贪冒;查看案卷繁简,以考核听讼判决;查看囚犯多寡,以考核案件是否积压;查看奸盗有无,以考核禁令防御;查看参加选举的人数,以考核风俗教化;查看学校兴废,以考核教育引导。’三类标准是:‘才能特别优异,贤良方正,能够治理事务。’四项赋税办法是:‘查验庄稼以确定税额,估量财产以按等级征税,统计丁壮以计算徭役,登记商贾以均衡利益。’六种德政是:‘敬养老人,慈爱幼儿,救助疾病,抚恤孤儿,赈济贫困,安置失业者。’五项要务是:‘裁撤军队中多余的粮饷,免除扰民的法令,省去不急需的官职,去掉没有用处的物品,停止不重要的事务。’当时众人都认为他的话正确。升任监察御史。皇帝还在东宫时,就已经听说了陆贽的名声,召他担任翰林学士。适逢马燧在河北讨伐叛贼,久久不能取胜,请求增援;李希烈又侵犯襄城。皇帝下诏询问应当怎样谋划,陆贽说:要使远方的人归服,不如先修治近处;用多种办法挽救过失,不如改正自己的行为。如今幽州、燕州、恒州、魏州的形势缓和而祸患较轻,汝州、洛州、荥州、汴州的形势紧急而祸患严重。田悦在失败之后,已经没有长远谋略;王武俊有勇无谋,朱滔多疑少决断,三方互相牵制劫持,紧急时联合用力,退却时又彼此怨恨,不能造成越境突袭的祸患,这就是所谓形势缓和。李希烈敢于迅速进攻,忍心残害百姓,占据蔡州、许州富庶完整的土地,又加上从邓州、襄州掠夺来的物资,向东进攻就会阻断粮饷道路,向北窥伺就会震动都城和各地城邑,这就是所谓形势紧急。代州、朔州、邠州、灵州自古以来的精锐骑兵,加上党、盟津现有的精兵,全都调来交给山东方面;将领太多而兵力分散,军队太多而财力困竭,这是驻防失于过于繁杂。李勉是文官,却守卫汴州这个必争之地;哥舒曜的军队是临时拼凑的,却抵挡襄城正锐的叛军。他们本来没有长期训练,犹豫观望不敢前进,于是防守又失于兵力不足。如今如果让李芃回到河阳援助东都,让李怀光解襄城之围,专门用太原、泽州、潞州的军队抵抗山东叛军,那么梁州、宋州就安定了。陆贽又说:建立国家的权力,在于审察轻重,根本大而末节小,所以能够稳固。因此治理天下,就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小大相称而不违背。王畿是四方的根本,京城是王畿的根本。按形势,京城应当像身体,王畿像手臂,四方像手指,这就是天子的大权。所以前代把天下的租税运往京城,迁徙各郡县的豪杰来充实京师。唐太宗分设府兵八百所,其中关中有五百所,集天下兵力也不能抵挡关中,这就是居重驭轻的意思。当时社会长期太平,武备衰弱,所以安禄山凭借外重内轻的形势,一举攻陷两京。然而各地牧场仍有马匹,州县仍有粮食,肃宗因此能够中兴。乾元以后,外患接连发生,军队全部向东讨伐,所以吐蕃乘虚而入,先帝没有力量抵御它,这是失去了控制轻重的权力。皇帝从陕州回来后,吸取以前的教训,逐渐增加禁卫力量,所以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的军队防御西戎,河东有太原的军队控制北方胡虏。如今朔方、太原的军队已经驻扎在山东,而神策六军全都戍守关外,将领不能全部抵挡敌人,所以请求增援。陛下为此停止边军行动,使宫廷卫队空缺,耗尽内厩的马匹、武库的兵器,征调将领家中的子弟来充实军队,征用私人牲畜来增加骑兵。又说财力不足,于是就丈量计算房屋,向商人借贷,设置各种专卖税目,日益加重。万一朱滔、李希烈据守边塞而负隅顽抗,突然出兵侵犯都城近郊,那将用什么来防备呢?关中,是帝王事业的根本所在。关中的豪杰,与登记在卫军中的人没有不同;关中的车乘,与列入牧场马厩中的车马没有不同;关中的财物,与储藏在国库中的财物没有不同。一旦有紧急情况,都可以取用。陛下如果听从臣的计策,让李芃回军援助洛阳,让李怀光解襄城之围,李希烈一定会逃走。请把神策军以及将领家中被征调向东的人追召回来;京师征收的间架税、榷酒税、抽贯税、商人借贷和点名征召等命令,一概停止,这就是端正根本、整治纷乱的办法。皇帝没有采纳。后来泾原军发生紧急变乱,陆贽所说的话全都应验了。陆贽跟随皇帝到奉天避难,军国机务堆积繁多,远近各地的调发事务、奏请批复的文书、诏书每天有数百件。陆贽起初好像没有经过思考,等到写成后,却都周密详尽,完全阐明事情原委,推演复述得清楚,人人都能看懂。旁边的官吏接连抄写也来不及,其他翰林学士的笔停在阁中不能落下,而陆贽却从容不迫,文思绵延不绝。起初,皇帝仓促遭遇变故,常常亲自责备自己。陆贽说:‘陛下主动承担过错,这是尧、舜的用心。然而招致叛贼的,乃是群臣的罪过。’陆贽的意思是指卢杞等人。皇帝袒护卢杞,于是说:‘你不忍心把过错归给朕,才说出这样的话吗?但是自古以来国家的兴衰,难道也有天命吗?如今的厄运,恐怕不在人事。’陆贽退下后上书说:

自安史之乱,朝廷因循涵养,而诸方自擅壤地,未尝会朝。陛下将一区宇,乃命将兴师,以讨四方。一人征行,十室资奉;居者疲馈转,行者苦锋镝;去留骚然,而闾里不宁矣。聚兵日众,供费日博,常赋不给,乃议蹙限而加敛焉;加敛既殚,乃别配之;别配不足,于是榷算之科设,率贷之法兴。禁防滋章,吏不堪命;农桑废于追呼,膏血竭于笞捶;兆庶嗷然,而郡邑不宁矣。边陲之戍以保封疆,禁卫之旅以备巡警,邦之大防也。陛下悉而东征,边备空屈,又搜私牧、责将家以出兵籍马。夫私牧者,元勋贵戚之门也;将家者,统帅岳牧之后也;其复除征徭旧矣。今夺其畜牧,事其子孙,丐假以给资装,破产以营卒乘,元臣贵位,孰不解体?方且税侯王之庐,算裨贩之缗,贵不见优,近不见异,群情嚣然而关畿不宁矣。陛下又谓百度弛废,则持义以掩恩,任法以成治,断失于太速,察伤于太精。断速则寡恕于人,而疑似不容辨也;察精则多猜于物,而亿度未必然也。寡恕而下惧祸,故反侧之衅生;多猜而下妨嫌,故苟且之患作。由是叛乱继产,忿讟并兴,非常之虞,惟人主独不闻。凶卒鼓行,白昼犯阙;重门无结草之御,环卫无谁何之人。陛下虽有股肱之臣,耳目之佐,见危不能竭诚,临难不能效死,是则群臣之罪也。陛下方以兴衰诿之天命,亦过矣。《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则天所视听,皆因于人,非人事外自有天命也。纣之辞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舍人事推天命,必不可之理也。《易》曰:“自天祐之。”仲尼以谓:“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是以祐之。”《易》论天人祐助之际,必先履行,而吉凶之报象焉。此天命在人,盖昭昭矣。人事治而天降乱,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降康,亦未之有也。尚恐有可疑者,请以近事信之。自比兵兴,物力耗竭。人心惊疑如风涛然,汹汹靡定,族谋聚议,谓必有变。则京师之人,固非悉通占术、晓天命也,则致寇之由,岂运当然?夫治或生乱,乱或资治;有以无难而亡,多难而兴。治或生乱者,恃治而不修也;乱或资治者,遭乱而能治也;无难而失者,忽万几之重,而忘忧畏也;多难而兴者,涉庶事之艰,而知敕慎也。今生乱失序之事不可追矣,其资治兴邦之业,在刻励而谨修之。当至危之机,得其道则兴,失则废,其间不容复有所悔也,惟勤思而熟计之。舍己以从众,违欲以遵道,远憸佞,亲忠直,推至诚,去逆诈,斯道甚易知,甚易行,不耗神,不劬力,第约之于心耳。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何患乎不宁哉?帝又问贽事切于今者,贽劝帝:“群臣参日,使极言得失。若以军务对者,见不以时,听纳无倦。兼天下之智以为聪明。”帝曰:“朕岂不推诚!然顾上封者,惟讥斥人短长,类非忠直。往谓君臣一体,故推信不疑,至憸人卖为威福。今兹之祸,推诚之敝也。又谏者不密,要须归曲于朕,以自取名。朕嗣位,见言事多矣,大抵雷同道听,加质则穷。故顷不诏次对,岂曰倦哉!”贽因是极谏曰:昔人有因噎而废食者,又有惧溺而自沈者,其为防患,不亦过哉!愿陛下鉴之,毋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闻人之所助在信,信之所本在诚。一不诚,心莫之保;一不信,言莫之行。故圣人重焉。

译自安史之乱以来,朝廷因循守成,休养民力,而各地藩镇自行割据土地,从未入朝。陛下将要统一天下,于是命令将领兴兵,征讨四方。一个人出征,十户人家供给奉养;留在家中的人疲于转运军需,出征的人苦于刀箭;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骚动不安,乡里也不得安宁。聚集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多,供给费用一天比一天大,通常的赋税不够用,于是议定缩减限额而加重征敛;加征的赋税用尽后,又另行摊派;另行摊派仍不够,于是设置专卖、算缗等税法,实行普遍借贷的办法。禁令防范越来越繁密,官吏无法承受命令;农桑因官府催逼而荒废,百姓的膏血因鞭笞而枯竭;百姓哀号,郡县也不得安宁。边疆的戍卒是用来保卫疆界的,宫禁内的卫军是用来防备巡察警戒的,这是国家的重要防务。陛下把他们全部调往东边征战,边防守备因而空虚,又搜取私人牧场,责令将帅之家拿出兵员和马匹。所谓私人牧场,是元勋贵戚的家门;所谓将帅之家,是统帅和地方长官的后代;他们免除征役已经很久了。如今夺取他们的牲畜,役使他们的子孙,乞求借贷来供应行装,倾家荡产来供给士卒和车马,元老大臣和显贵官位之人,谁不会离心瓦解?如今又征收侯王住宅的税,计算小商贩的钱,显贵者没有得到优待,亲近者也没有受到区别对待,众人的情绪喧嚣不平,于是京畿地区也不得安宁。陛下又认为各种政务都松弛废弛,于是执守义理来掩盖恩德,任用刑法来成就治理;判决失之过快,审察又伤于过细。判决过快,就对人缺少宽恕,连似是而非的情形也不容许辨明;审察过细,就对事物多疑猜测,而推测未必符合事实。缺少宽恕,臣下就害怕祸患,因此反叛的祸端产生;多疑猜测,臣下就防备嫌疑,因此苟且偷安的弊病兴起。由此叛乱接连发生,怨恨诽谤一同兴起,种种异常祸患,只有君主自己听不到。凶悍的士卒击鼓前进,在白天侵犯宫阙;重重宫门没有结草自卫的人,环绕宫禁的卫士中也没有能够辨识来者、喝问‘谁’的人。陛下虽有辅佐大臣和耳目之臣,见到危难却不能竭尽忠诚,面临危急却不能以死效命,这就是群臣的罪过。陛下如今把国家的兴衰归咎于天命,也错了。《尚书》说:‘上天所看到的,来自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百姓所听到的。’这样看来,上天的视听都因人而起,并不是在人事之外另有一种天命。纣王曾说:‘我生下来难道不是有天命在上天那里吗?’这种舍弃人事而推说天命的道理,绝对不可取。《易经》说:‘上天会保佑他。’仲尼解释说:‘保佑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履行诚信并思考顺道而行,因此上天保佑他。’《易经》谈论天人相互保佑帮助的关系,一定先说履行诚信,然后才显示吉凶的报应。这说明天命在人事之中,实在明白无疑。人事治理得好而上天降下祸乱,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人事混乱而上天降下安康,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若陛下还担心有可疑之处,请用近来的事情来验证它。自从近来战事兴起,物资和财力已经耗尽。人心惊恐疑惧,像风涛一样汹涌,动荡不定,宗族之间谋划聚议,都说一定会发生变故。京师百姓本来并不是全都懂得占卜之术、知晓天命,那么招致寇乱的原因,难道是命运本来就如此吗?治理有时会产生混乱,混乱有时反而促成治理;有的国家因为没有困难而灭亡,有的国家经历许多困难而兴盛。治理产生混乱,是因为依仗已有的治理而不再修治;混乱促成治理,是因为遭遇乱世却能够整治;没有困难却丧失国家,是因为忽视万机政务的重大责任,忘记忧患和畏惧;经历许多困难而兴盛,是因为处理各种事务的艰难,从而懂得警戒谨慎。如今造成混乱、破坏秩序的事情已经无法追回,至于借此整治国家、振兴邦业,就在于刻苦自励、谨慎修治。当处于极其危急的关头,找到正确道路就会兴盛,走错就会衰败,其中再也容不得后悔,只能勤加思考、周密谋划。放下自己的成见而听从众人,违背个人欲望而遵循正道,远离奸邪谄佞,亲近忠诚正直,推行至诚,去除背逆欺诈;这条道路很容易明白,也很容易实行,不耗费心神,不劳苦气力,只要把它约束在心中罢了。还忧虑什么扰乱国家的人,害怕什么厄运,又担心什么不能安宁呢?皇帝又问陆贽哪些事情切合当前形势,陆贽劝皇帝说:‘希望让群臣轮流在规定日期入见,使他们尽量陈说政事的得失。若是以军务来答复的人,应当及时召见,听取意见而不知疲倦。汇集天下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聪明。’皇帝说:‘朕难道没有推心置腹吗?只是看到上封事的人,往往只讥讽指责别人的长处短处,大多不是忠直之人。从前朕认为君臣一体,所以推心相信而不怀疑,结果竟使奸邪小人借此出售威权和恩惠。如今的祸患,就是推诚待人的弊端。况且进谏的人不守秘密,非要把过错归到朕身上,以此为自己求取名声。朕继承帝位以来,见到的论事奏章已经很多了,大都只是附和众说、听闻传言,一追问就理屈词穷。所以近来没有下诏让群臣轮流入见,难道是因为朕厌倦了吗?’陆贽因此极力进谏说:从前有人因为吃饭噎住过,便废止吃饭;又有人害怕溺水,竟自己投水而死。他们这样防范祸患,不也太过分了吗?希望陛下以此为鉴,不要因为小小的忧虑而妨碍根本的大道。我听说,人所得到的帮助在于守信,而守信的根本在于真诚。一次不真诚,内心就没有人能够保全;一次不守信,说出的话就没有人会实行。因此圣人十分重视诚信。

传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物者事也,言不诚即无所事矣。匹夫不诚,无复有事,况王者赖人之诚以自固,而可不诚于人乎?陛下所谓诚信以致害者,臣窃非之。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陛下可审其言而不可不信,可慎其所与而不可不诚。所谓民者,至愚而神。夫蚩蚩之伦,或昏或鄙,此似于愚也。然上之得失靡不辨,好恶靡不知,所秘靡不传,所为靡不效。驭以智则诈,示以疑则偷;接不以礼则其徇义轻,抚不以情则其效忠薄。上行则下从之,上施则下报之,若景附形,若响应声。故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不尽于己而责尽于人,不诚于前而望诚于后,必绐而不信矣。今方镇有不诚于国,陛下兴师伐之;臣有不信于上,陛下下令诛之。有司奉命而不敢赦者,以陛下所有责彼所无也。故诚与信不可斯须去己。愿陛下慎守而力行之,恐非所以为悔也。《传》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仲虺歌成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衮职有阙,仲山甫补之。”夫成汤圣君也,仲虺圣辅也,以圣辅赞圣君,不称其无过,称其改过;周宣中兴贤王也,吉甫文武贤臣也,歌诵其主,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则圣贤之意,贵于改过,较然甚明。盖过差者,上智下愚所不免,惟智者能改而之善,愚者耻而之非也。中古以降,其臣尚谀,其君亦自圣,掩盛德,行小道,乃有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天子意由此惑,争臣罪由此生,媚道行而害斯甚矣。太宗有文武仁义之德、治致太平之功,可谓盛矣,然而人到于今以从谏改过为称首。是知谏而能从,过而能改,帝王之大烈也。陛下谓谏官论事,引善自予,归过于上者,信非其美,然于盛德,未有亏焉。纳而不违,传之适足增美;拒而违之,又安能禁之勿传?不宜以此梗进言之路也。圣人不忽细微,不侮鳏寡;奓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逊于志不必然,逆于心不必否;异于人不必是,同于众不必非;辞拙而效迂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考之以实,惟善所在,则可以尽天下之心矣。夫人情蔽于所信,沮于所疑,忽于所轻,溺于所欲。信偏则听言不尽其实,故有过当之言;疑甚则虽实不听其言,故有失实之听。轻其人则遗可重之事,欲其事则存可弃之人。苟纵所私,不考其实,则是失天下之心矣。故常情之所轻,圣人之所重,不必慕高而好异也。陛下又以雷同道说,加质则穷。臣谓陛下虽穷其辞而未穷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且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知于下。然而下常苦上之难达,上常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也。所谓九弊者,上有六,下有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炫聪明,厉威严,恣强愎,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懦,下之弊也。好胜而耻过,必甘佞辞,忌直言,则谄谀者进,而忠实之语不闻矣。骋辩而炫明,必折人以言,虞人以诈,则顾望者自便,而切摩之益不尽矣。厉威而恣愎,必不能降情接物,引咎在己,则畏懦者至,而情理之说不申矣。人之难知,尧、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诘,而谓尽其能哉?夫欲治天下,而不务得人心,则固不治矣;务得人心,而不勤接下,则心固不得矣;务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则下固不可接矣;务辨君子小人,而恶直嗜谀,则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趋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颜冒祸,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言而以美利利之,犹惧忠告之不暨,况疏隔而猜忌者乎?是时,贼未平,帝欲明年遂改元,而术家争言数钟百六,宜有所变,示天下复始。帝乃议更益大号。贽曰:“今乘舆播越,大憝未去,此人情向背、天意去就之隙。陛下宜痛自贬励,不宜益美名以累谦德。”帝曰:“卿言固善,然要当小有变革,为朕计之。”贽奏言:“古之人君,德合于天曰‘皇’,合于地曰‘帝’,合于人曰‘王’,父天母地以养人治物得其宜者曰‘天子’,皆大名也。三代而上,所称象其德,不敢有加焉。至秦乃兼曰‘皇帝’,流及后世昏僻之君,始有圣刘、天元之号。故人主重轻,不在称谓,视德何如耳。若以时屯当有变革,不若引咎降名,以祗天戒。且矫旧失,至明也;损虚饰,大知也。宁与加冗号以受实患哉?”帝从之。

译《左传》说:‘真诚,是万物终始的根本;不真诚,就没有万物。’ 所谓‘物’,就是事情;说话不真诚,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办成。普通人如果不真诚,便再也办不成事情,何况君王依赖众人的真诚来巩固自己,难道可以不以真诚待人吗?陛下所说的‘诚信反而招致祸害’,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孔子说:‘可以同他谈话却不和他谈,是错过了人才;不可以同他谈话却偏要和他谈,是说错了话。聪明的人既不错过人才,也不说错话。’陛下可以审察臣下的言论,却不可不相信他们;可以谨慎选择与谁交往,却不可不对人真诚。所谓百姓,虽然至为愚朴,却又极其神明。那些普通百姓,有的昏昧,有的鄙陋,这似乎是愚笨。然而上面的得失没有什么不能辨别,好恶没有什么不知道,所要隐瞒的事情没有什么传不出去,上面所做的事没有什么不被仿效。用智术驾驭他们,他们就会欺诈;向他们表示怀疑,他们就会苟且偷安;对待他们不合礼,他们为道义尽力的心就会减轻;安抚他们不合人情,他们效忠的心就会淡薄。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跟从;上面怎样施加,下面就怎样报答,像影子依附形体,像回声响应声音。所以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自己不能竭尽真诚,却要求别人竭尽真诚;先前不真诚,却希望后来的人真诚相待,必然会被欺骗而得不到信任。如今藩镇有不忠于国家的,陛下就兴兵讨伐;臣下有不信任君上的,陛下就下令诛杀。有关官署奉行命令而不敢赦免,是因为陛下拿自己拥有的东西去责求那些人所没有的东西。所以,真诚和守信片刻也不可离开自身。希望陛下谨慎地守住并努力实行它,恐怕这不是将来会后悔的做法。《左传》说:‘人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仲虺歌颂成汤的德行说:‘改正过错而不吝惜。’尹吉甫赞美周宣王的功业说:‘君王的职事有缺失,仲山甫替他补救。’成汤是圣明的君主,仲虺是圣明的辅臣;圣明的辅臣赞美圣明的君主,不称赞他没有过错,而称赞他能够改过。周宣王是使周朝中兴的贤王,尹吉甫是文武兼备的贤臣;他歌颂君主,不赞美君主没有缺失,而赞美有人替他补救缺失。由此可见,圣贤的用意在于重视改过,这一点十分明显。过错失误,是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都不能免除的,只有聪明的人能够改正而归于善,愚蠢的人却因羞耻而坚持错误。中古以来,臣下崇尚谄谀,君主也自以为圣明,掩盖大德而实行小道,于是出现了入朝时贴近君主进言,出朝后却说假话的现象;奸邪由此滋长,善行由此受阻,天子的意志由此受到迷惑,敢于直谏的臣子的罪过也由此产生,媚上的风气流行,祸害就更加严重了。太宗有文武仁义的德行,有治理国家达到太平的功业,可以说盛大了;然而直到今天,人们仍把他听从劝谏、改正过错视为最值得称道之处。由此可知,能够听从劝谏、能够改正过错,是帝王最伟大的功业。陛下说谏官论事时,把善处归给自己,把过错归给皇上,确实算不上谏官的美德;但是对于君主的盛德,并没有什么损害。如果接受劝谏而不违背,流传出去正好可以增加美名;如果拒绝劝谏而违背它,又怎么能禁止它不流传呢?不应当因此堵塞进言的道路。圣人不忽视细小的事情,也不侮辱鳏夫寡妇;夸大的话没有验证,不一定采用,质朴的话合乎道理,不一定违背;与自己的意志不合,不一定就是错的,违背自己的心意,也不一定就是不对的;与别人不同,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和众人相同,也不一定就是错误的;言辞笨拙而成效迂缓的人,不一定愚蠢;言语甜美而获利丰厚的人,也不一定聪明。用事实加以考察,只要善处所在,就可以充分体察天下人的心意。人的感情会被自己所信任的东西蒙蔽,被自己怀疑的东西阻碍,对自己轻视的东西忽略,被自己欲望的东西沉溺。偏信某人,就不能听取言论的全部实情,因此会有过分的言论;疑心太重,即使是真实的话也不听,因此会出现失实的听闻。轻视某个人,就会遗漏本来值得重视的事情;偏爱某件事,就会保留本来可以舍弃的人。如果放纵自己的偏私,不考察事实,那就是失去了天下人的心。因此,通常人所轻视的,正是圣人所重视的;并不一定要羡慕高远、喜欢奇异。陛下又认为那些人只是附和传闻,一经追问便理屈词穷。臣认为,陛下虽然使他们的言辞穷尽,却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能够使他们口头服从,却没有使他们内心服从。况且下情没有不希望上达的,上情没有不希望被下属了解的。然而下面常常苦于难以上达,上面常常苦于难以了解下情。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九种弊病没有除去。所谓九种弊病,上面有六种,下面有三种:喜欢胜过别人,耻于听到过错,逞强辩才,炫耀聪明,强化威严,放纵刚愎,这是上面的弊病;谄媚奉承、观望等待、畏惧怯懦,这是下面的弊病。喜欢胜过别人而以过错为耻,必然喜欢听谄佞之辞,忌恨直言,于是谄媚者得到进用,忠实的话就听不到了。逞强辩论而炫耀聪明,必然用言辞折服别人,用欺诈使人害怕,于是观望者便能自求安逸,而切实规劝的益处不能充分发挥。强化威严而任性刚愎,必然不能降低身份、接近他人,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于是畏惧怯懦的人出现,而合乎情理的言论不能得到申述。了解人的内心,是尧、舜都感到困难的事,怎么可以通过一次问答,就说已经充分发挥了他们的才能呢?想治理天下,却不致力于取得人心,本来就无法治理;致力于取得人心,却不勤于接近下属,人心本来就得不到;致力于接近下属,却不辨别君子和小人,下属本来就不能接近;致力于辨别君子和小人,却厌恶直言、喜欢谄媚,那么君子和小人本来就无法辨别。迎合和求取宠爱,对人来说有极大的利益;触犯君主威严而冒犯祸患,对人来说有极大的害处。居于上位的人如果改变自己的说法,用美名和利益来奖赏进言者,尚且担心忠告不能传达,何况上下疏远而彼此猜忌呢?当时,叛贼还没有平定,皇帝想在第二年改换年号,而术士们争相说,国运已经到了数尽百六的时期,应当有所变革,以向天下表示重新开始。皇帝于是商议增加新的尊号。陆贽说:‘如今皇帝车驾流离播迁,大仇还没有消除,正是人心归向或背离、上天降福或离弃的关头。陛下应当痛切地自我贬抑、自我激励,不应再增加美好的名号,以损害谦逊的德行。’皇帝说:‘你说的固然很好,但总要稍微有些变革,你替朕谋划一下。’陆贽上奏说:‘古代君主,德行符合天道的称为“皇”,符合地道的称为“帝”,符合人心的称为“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养育人民、治理万物而使其各得其宜的称为“天子”,这些都是极大的名号。夏、商、周三代以前,称号都取法于君主的德行,不敢再加什么。到了秦代才兼称“皇帝”,流传到后世昏庸乖僻的君主,才开始有“圣刘”“天元”一类的年号。因此君主的贵贱轻重,不在称号,而在于德行如何。若认为时势艰难应当有所变革,不如主动归罪于自己、降低名号,以敬畏上天的警戒。这样既能纠正过去的错误,是最明智的;又能减少虚饰,是大智慧。难道宁可增加多余的尊号而承受实际的祸患吗?’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会兴元赦令方具,帝以稿付贽,使商讨其详。贽知帝执德不固,困则思治,泰则易骄,欲激之使强其意,即建言:“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常之纷者,不可以常令谕。陛下穷用兵甲,竭取财赋,变生京师,盗据宫闼。今假王者四凶,僭帝者二竖,其他顾瞻怀贰,不可悉数。而欲纾多难,收群心,惟在赦令而已。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故诚不至者物不感,损不极者益不臻。夫悔过不得不深,引咎不得不尽,招延不可不广,润泽不可不弘,使天下闻之,廓然一变,人人得其所欲,安有不服哉?其须改革科条,已别封上。臣闻知过非难,改之难;言善非难,行之难。《易》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夫感者,诚发于心而形于事,事或未谕,故宣之于言,言必顾心,心必副事,三者相合,乃可求感。惟陛下先断厥志,以施其辞,度可行者而宣之,不可者措之。无苟于言,以重取悔。”帝纳之。始,帝播迁,府藏委弃,卫兵无褚衣。至是,天下贡奉稍至,乃于行在夹庑署琼林、大盈二库,别藏贡物。贽谏,以为:“琼林、大盈于古无传。旧老皆言:开元时贵臣饰巧以求媚,建言郡邑赋税,当委有司以制经用,其贡献悉归天子私有之。荡心侈欲,亦终以饵寇。今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未息,遽以珍贡私别库,恐群下有所觖望,请悉出以赐有功。令后纳贡必归之有司,先给军赏,瑰怪纤丽无得以供。是乃散小储成大储,捐小宝固大宝也。”帝悟,即撤其署。李怀光有异志,欲怒其军使叛,即上言:“兵禀薄,与神策不等,难以战。”李晟密言其变,因请移屯。帝遣贽见怀光议事。贽还奏:“怀光寇奔不追,师老不用,群帅欲进,辄沮止其谋。此必反,宜有以制之。”因劝帝许晟移军。初,贽与怀光语及晟,怀光妄诧曰:“吾无所藉晟。”贽即美其强雄,使不得翻覆。至是,请下诏书如其意者,且无辞归短于朝。又建:“遣李建徽、阳惠元与晟并屯东渭桥,托言晟兵寡不足支贼,俾为掎角。怀光虽不欲遣,且辞穷,无以沮解。”帝犹豫曰:“晟移屯,怀光固怏怏,若又遣建徽等俱东,彼且为辞。少须之。”晟已徙营,不阅旬,怀光果夺两节度兵。建徽挺身免,惠元死之。行在震惊,遂徙幸梁。道有献瓜果者,帝嘉其意,欲授以试官。贽曰:“爵位,天下公器,不可轻也。”帝曰:“试官虚名,且已与宰相议矣,卿其无嫌。”贽奏:“信赏必罚,霸王之资也;轻爵亵刑,衰乱之渐也。非功而获爵则轻,非罪而肆刑则亵。天宝之季,嬖幸倾国,爵以情授,赏以宠加,纲纪始坏矣。羯胡乘之,遂乱中夏。财赋不足以供赐,而职官之赏兴焉;职员不足以容功,而散、试之号行焉。今所病者爵轻也,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焉?陛下谓试官为虚名,岂思之未熟邪?夫立国惟义与权,诱人惟名与利。名近虚,于教为重;利近实,于德为轻。凡所以裁是非,立法制,则存乎其义;参虚实,揣轻重,则存乎其权。专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物有匮耗而不给矣;专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情有诞谩而不趋矣。故锡货财,列禀秩,以彰实也;差品列,异服章,以饰虚也。居上者达其变,相须以为表里,则为国之权得矣。按甲令,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其赋事受奉者,惟职事一官,以叙才能,以位勋德,所谓施实利而寓虚名也;勋、散、爵号,止于服色、资廕,以驭崇贵,以甄功劳,所谓假虚名佐实利者也。今员外、试官与勋、散、爵号同,然而突铦锋、排祸难者以是酬之可谓重矣。今献瓜一器、果一盛则受之,彼忘躯命者有以相谓矣,曰:‘吾之躯命乃同瓜果。’瓜果,草木也。若草木然,人何劝哉?夫田父野人必欲得其欢心,厚赐之可也。”俄以劳迁谏议大夫,仍为学士。时凤翔节度使李楚琳杀张镒得位,虽数贡奉,议者颇言其挟两端,有所狙伺然。帝亦不能容,其使至,皆不得召,欲以浑瑊代之。贽谏曰:“楚琳之罪旧矣,今议者乃始纷纭,不亦晚哉?且勤王之师在畿内者,急宣亟告,景刻不可差。商岭既回远,而骆谷又为贼所扼,通王命者唯褒斜尔。若复阻,则诸镇之向背者,我胜则来,贼胜遂往,此焉几会,不容差跌。使楚琳逞憾,敢为猖狂,南塞要冲,东与贼合,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岂不病哉!今顾望两端,是乃天诱其衷,通归涂,济大业也。”帝释然,尽召见其使,优诏劳安之。帝欲以内外从官普号“定难元从功臣”。贽曰:“宫官具寮,恪居奔走,劳则有之,何功之云?难则尝之,何定之云?今与奋命者齿,恐沮战士之心,结勋臣之愤。”帝乃止。

译适逢兴元赦令将要拟定,皇帝把稿文交给陆贽,让他商议详细内容。陆贽知道皇帝坚持德行不够坚定,困厄时就想治理,安泰时又容易骄傲,想激励他使意志更坚强,于是建议说:‘处在非同寻常的危难中,不能用平常的办法使其安定;解决非同寻常的纷乱,不能用平常的命令来晓谕。陛下穷尽兵力,竭力征取财赋,变乱发生在京师,盗贼占据宫门。如今假称王号的有四个凶徒,僭越称帝的有两个小人,其他观望形势、心怀二意的人,更不可胜数。想要缓解众多灾难、收服众人的心,只有依靠赦令。用言语感动人,所能感动的已经浅薄;言语又不恳切,谁肯放在心上?所以真诚没有达到极点,事物就不会被感动;减损过错不达到极点,增益也不会到来。悔过不得不深切,归罪于己不得不彻底,招抚延揽不得不广泛,恩泽不得不深厚,使天下听到后焕然一变,人人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哪有不服从的呢?其中需要改革的条文,已经另行封好上奏。臣听说,知道过错并不难,改正过错才难;说出善言并不难,实行善言才难。《易经》说:‘圣人感动人心,天下便和平。’所谓感动,是诚意从内心发出,并表现在事情上;事情有时还不能让人明白,所以要用言语宣示。言语必须顾及内心,内心必须符合实际行动,三者相合,才可以求得感动人心。只希望陛下先坚定自己的意志,再发表这些言辞;估量能够实行的就宣布,不可实行的就搁置。不要在言语上苟且应付,以免将来更加后悔。’皇帝接受了他的意见。起初,皇帝流离迁徙,府库中的财物都被丢弃,卫兵没有夹衣可穿。到这时,天下的贡奉逐渐送到,皇帝便在行宫东西两侧的廊屋设置琼林、大盈二库,另行收藏贡物。陆贽进谏,认为:‘琼林、大盈二库,古代没有这样的制度记载。旧日的老人都说,开元年间,贵臣巧饰言辞以求媚上,建议各郡县的赋税应交给有关官署,用来供给国家经常费用,而贡品则全部归天子私有。这使人心放荡、欲望奢侈,最终也成为诱使盗贼的诱饵。如今军队正盛,创伤痛苦和哀号呻吟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却急忙把珍贵贡品私自另存于库中,恐怕群臣百姓会有所失望。请全部拿出来赏赐有功之人。今后缴纳的贡品一定交给有关官署,先用来发放军赏;奇异、珍贵、纤巧华丽之物,不得拿来进贡。这样才是散去小储藏而成就大储藏,舍弃小宝而巩固大宝。’皇帝醒悟过来,立即撤销了这两个库署。李怀光有反叛的意图,想激怒他的军队使其叛乱,于是上言说:‘军队所得的禀给微薄,与神策军不相等,难以作战。’李晟秘密报告李怀光将要变乱,于是请求调动军队驻扎。皇帝派陆贽去见李怀光商议事情。陆贽回来上奏说:‘李怀光追击叛寇却不追赶,军队疲老而不肯使用;各路主帅想进兵,他总是阻止他们的谋划。这人一定会反叛,应当设法控制他。’于是劝皇帝批准李晟移军。起初,陆贽与李怀光谈到李晟时,李怀光狂妄地夸口说:‘我没有什么要借助李晟的。’陆贽立即称赞李怀光强悍雄武,使他不能反悔翻脸。到这时,陆贽请求下诏,按照李怀光的意思办理,而且不要留下把短处归咎于朝廷的话。又建议说:‘派李建徽、阳惠元和李晟一同驻扎在东渭桥,名义上说李晟兵少,不能独自抵挡贼军,让他们形成犄角之势。李怀光虽然不愿意派兵,也会因无话可说而不能阻挠。’皇帝犹豫说:‘李晟移军,李怀光本来就不高兴;如果又派李建徽等人一同向东,他还会找到借口。暂且等一等。’李晟已经迁移营地,不到十天,李怀光果然夺取了两支节度使的兵马。李建徽挺身逃脱,阳惠元战死。行宫震惊,于是皇帝迁往梁地。有人在路上进献瓜果,皇帝赞赏他的心意,想授予他试官。陆贽说:‘爵位是天下的公器,不可轻易授予。’皇帝说:‘试官只是虚名,而且已经同宰相商议过了,你不要介意。’陆贽上奏说:‘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是成就霸王事业的凭借;轻视爵位、亵渎刑罚,是衰败混乱的开始。没有功劳却获得爵位,就是轻视爵位;没有罪过却滥施刑罚,就是亵渎刑罚。天宝末年,受宠幸的人倾覆国家,爵位凭感情授予,赏赐凭宠爱增加,纲纪从此败坏。羯胡乘机而入,于是扰乱中原。财赋不足以供应赏赐,于是兴起以职官作为赏赐的做法;职官名额不足以容纳所有功劳,于是散官、试官的名号流行。如今所忧虑的是爵位轻贱,设法提高它的价值,尚且担心人们不重视;如果又由朝廷自己抛弃它,将拿什么来劝励人呢?陛下说试官只是虚名,难道是考虑得还不周全吗?建立国家只靠义和权,诱导人只靠名和利。名号接近虚的东西,对教化却很重要;利益接近实物,对德行却较轻。凡是裁定是非、建立法制,靠的是义;权衡虚实、揣度轻重,靠的是权。只专注于实际利益而不用虚名来辅助,物资就会有耗尽而供应不足的时候;只专注于虚名而不用实际利益来兑现,人情就会认为虚妄欺骗而不肯趋从。因此赐给财物、排列俸禄等级,是为了彰显实际利益;区分品级、排列等级,使用不同的服饰章采,是为了装饰虚名。居于上位的人通晓这两方面的变化,使它们相互配合、表里相济,才掌握了治国的权术。按照甲令,官员有职事官、散官、勋官和爵号。承担职务、领取俸禄的,只有职事官;这是用来安排才能、按功勋德行定位的,也就是施予实际利益而寄托虚名。勋官、散官、爵号,只体现在服色、资品和荫亲资格上,用来驾驭尊贵之人、鉴别功劳,这就是借助虚名来辅助实际利益。如今员外官、试官与勋官、散官、爵号相同;然而让那些冲锋陷阵、排除祸难的人凭此获得奖赏,可以说是很看重他们了。如今有人进献一器瓜、一盛果物便授给他爵位,那么那些舍生忘死的人就会彼此说道:‘我的身体和性命竟然同瓜果一样。’瓜果不过是草木罢了。如果人也被这样对待,还怎么劝励人呢?至于田间老人、乡野百姓,如果一定要取得他们的欢心,厚厚赏赐他们就可以了。不久,陆贽因功劳升任谏议大夫,仍任学士。当时凤翔节度使李楚琳杀死张镒而取得节度使之位,虽然多次进献贡奉,议论此事的人却颇多说他怀有两面打算,正在窥伺机会。皇帝也不能容忍他;他的使者到来时,皇帝都不召见,想让浑瑊代替他。陆贽进谏说:‘李楚琳的罪过早已有了,如今议论者才开始纷纷说起,不是太晚了吗?况且京畿以内的勤王军队,必须紧急宣布、迅速告知,片刻也不能耽误。商岭道路迂回遥远,而骆谷又被贼军扼守,能够传达皇帝命令的只有褒斜道。如果再被阻断,那么各镇观望向背的人,我们取胜就会来归,贼军取胜就会投奔贼军;这个时机稍纵即逝,不能有差错。假如使楚琳发泄怨恨,胆敢猖狂妄动,向南堵塞交通要冲,向东与贼军联合,那么我们的咽喉就会被卡住,心腹和臂膀也会分裂,难道不是大患吗?如今他观望两端,正是上天借此诱导他的内心,使道路重新贯通、成就大业的机会。’皇帝释然,全部召见李楚琳的使者,下达优厚的诏书慰劳安抚他。皇帝想把内外随从官员一概称为‘定难元从功臣’。陆贽说:‘宫官和属官各自谨慎地从事奔走供役,有劳苦是有的,说有什么功劳呢?曾经经历艰难是有的,说有什么平定危难的功劳呢?如今要让他们与奋不顾身的人同列,恐怕会挫伤战士的心,激起功勋之臣的怨愤。’皇帝于是作罢。

京师已平,帝欲召浑瑊访奔亡内人,给装使赴行在。贽谏曰:“大难始平,而百役疲瘵之氓、重伤残废之卒,皆忍死扶疾,想闻德音。盖事有先后,义有轻重,重者宜先,轻者宜后。昔武王克殷,有未下车而为之者,有下车而为之者。当今所务,谓宜以大臣驰传,迎复神主,脩饬郊丘,展禋享之礼,申告谢之意;恤死义,犒有功,崇进忠直,优问耆耄;定反侧,宽胁从,官失职,复废业,是皆宜先不可后也。葺宫室,治服玩,耳目之娱,巾栉之侍,是皆宜后不可先也。且内人当离溃之后,或为将士所私。昔人掩绝缨、饮盗马者,岂忘其爱邪?知为君之体然也。天下固多亵人,何必独此?”帝不复下诏,犹遣使谕瑊资遣。初,刘从一、姜公辅等材下不逮贽远甚,徒以单言暂谋偶有合,由下位建台宰。而贽孤立一意,为左右权幸沮短,又言事无所回讳,阴失帝意,久之不得宰相。还京,但为中书舍人。母韦犹在江东,帝遣中人迎还京师。俄以丧解官,客东都。诸方赗遗一不取,惟韦皋以布衣交,先以闻,故所致辄称诏受之。又诏中人护父柩至自吴会,葬洛阳。服除,以权知兵部侍郎复召为学士。入谢,伏地鲠泣,帝为兴,改容慰抚。眷遇弥渥,天下属以为相,而窦参素不平,忌之。贽亦数言参罪失。贞元七年,罢学士,以兵部侍郎知贡举。明年,参黜,乃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帝始任杨炎、卢杞,引树私党,排忠良,天下怨疾。贞元后,惩艾其失,虽置宰相,至除用庶官,反覆参诘乃得下。及贽秉政,始请台阁长官得自荐其属,有不职,坐举者。帝初许之,或言诸司所引皆亲党,招赂遗,无实才,帝复诏宰相自择。贽奏言:“齐桓公问管仲害霸,对曰:‘得贤不能任,害霸也;任贤不能固,害霸也;固始而不终,害霸也;与贤人谋事,而小人议之,害霸也。’所谓小人者,非悉怀险诐以覆邦家也,盖趋向狭促,以沮议为出众,自异为不群,趣小利,昧远图,效小信,伤大道尔。所谓台省长官,仆射、尚书、丞、郎、御史大夫、中丞是也。陛下择辅相多出其中,行实不能顿殊也。今乃谓不能进一二属吏,岂后位宰相则可择天下材乎?夫求才者贵广,考课者贵精。往武后收人心,务拔擢,非徒人得荐士,亦许自举其才,岂不易哉?然而课责严,进退速,故当世称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陛下赏鉴独任,难于公举,有登延之路,无练核之方。武后以易得人,陛下以精失士。今择宰相以重于庶品,选长官以愈于下流。及宰相献言,长吏荐士,则又纳横议,废始谋,是任以重者轻其言,待以轻者重其事也。”帝虽嘉之,然卒停荐士诏。旧制,吏部选以岁集。乾元后,天下兵兴,率三年一调,吏员稽壅,则案牒丛淆,伪冒蒙真,吏缘以为奸,废置无纲,至十年不被调者,缺员或累岁不补。贽乃请以内外员三分之,每岁计阙集人,检柅吏奸,天下便之。当是时,贾耽、卢迈、赵憬同辅政,凡有司关白,三人者更相顾不肯判。贽又请如故事,旬一人秉笔,所咨辄判。又以西北边岁调河南、江淮兵,谓之“防秋”,士不素练,战数败,将统制不一,亡以应敌。乃上陈其弊曰:自禄山构乱,肃宗始撤边备,以靖中邦,借外威,宁内难,于是吐蕃乘衅,回纥矜功,中国不振,四十余年。率伤耗之民,竭力以事,西输贿缯,北偿马资,尚不足满其意。于是调敛四方,以屯疆陲,又不能遏其侵。故小入则驱略,深入则戒严。于时议安边者,皆务所难,忽所易,勉所短,略所长,行之而要不精,图之而功靡就。夫势有难易,事有先后。力大而敌脆,则先所难,是谓夺人之心也;力寡而敌坚,则先所易,是谓观衅而动也。今财匮于中,人劳未瘳,而欲发师徒以犯猎寇境,复其侵疆,攻其坚城,前有胜负未必之虞,后有馈运不继之患。万一桡败,适所以启戎心,挫国威也。以此安边,可谓不量势而务所难矣。天之授有分,地之产有宜,是以五方之俗,长短各殊。勉所短而敌长者殆,用所长而乘短者强。且以水草为居,讨猎为生,便于驰突,不耻败亡,此戎狄所长,中国之短也。而欲益兵搜乘,争驱角力,交锋原野之上,决命寻常之间,以此御寇,可谓勉所短而校其长矣。务所难,勉所短,劳费百倍,终无成功,虽果成之,不挫则废。诚以越天授,违地产,亏时势,以反物宜者也。胡不守所易,用所长乎?

译京师已经平定,皇帝想召浑瑊来访求逃散的宫人,并供给行装派他前往行在。陆贽进谏说:‘大难刚刚平定,那些承担百般劳役、疲惫困苦的百姓,以及身受重伤、残废的士卒,都忍着将死之身、扶病支撑,想听到皇上的恩德诏令。事情有先后,义理有轻重,重要的应先办,次要的应后办。从前周武王攻克殷国,有些事情在没有下车前就办理了,有些事情下车后才办理。当今应办的事情,应当派大臣乘驿车奔驰,迎回神主,修整郊祀场所,举行禋祀祭享之礼,申明告谢的意思;抚恤为义而死的人,犒赏有功者,提升忠直之士,优厚慰问年老者;安定心怀反侧的人,宽赦被胁迫从乱的人,任用失职官员,恢复废弃的事业,这些都应当先办,不可拖后。修葺宫室,置办服饰玩物,满足耳目的娱乐,安排梳洗侍奉,这些都应当后办,不可抢先。况且宫人经历离散溃乱之后,有的或许已经被将士私占。从前有人藏起被割断的帽缨、饮用盗马人的马奶,难道是忘记了亲爱之情吗?是因为懂得作为君主应有的体统。天下本来就有很多被轻慢的人,何必只追究这些宫人呢?’皇帝不再下诏,却仍派使者告诉浑瑊,给资财遣送她们。起初,刘从一、姜公辅等人的才干远远不及陆贽,只是凭借片面的言论和偶然符合皇帝心意的谋划,从低位建立功业而升为台宰。陆贽孤立而专心任事,又受到皇帝身边掌权受宠者的阻挠诋毁,加上他议论政事从不回避忌讳,暗中失去了皇帝的心意,长久不能任宰相。回到京城后,只任中书舍人。他的母亲韦氏还在江东,皇帝派宦官迎接她回京。不久陆贽因母丧解官,客居东都。各地赠送的丧礼财物,他一概不接受;只有韦皋与他有平民交情,事先上报皇帝,所以韦皋送来的东西,他便称奉诏接受。皇帝又下诏让宦官护送他父亲的灵柩从吴会地区运来,安葬在洛阳。服丧期满后,陆贽以权知兵部侍郎的身份重新被召为学士。入宫谢恩时,他伏在地上哽咽哭泣,皇帝为之起身,改变脸色慰问安抚他。皇帝对他的眷顾待遇更加优厚,天下人都认为他将任宰相;但窦参一向对他不满,因而嫉妒他。陆贽也多次指责窦参的罪过和过失。贞元七年,陆贽被罢去学士之职,以兵部侍郎身份主持贡举。第二年,窦参被贬黜,陆贽于是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起初任用杨炎、卢杞,招引培植私人党羽,排斥忠良,天下人怨恨厌恶。贞元以后,皇帝惩戒以前的过失,即使设置了宰相,直到任用一般官员,也要反复参验诘问后才批准。等到陆贽执掌政务,他才请求台阁长官可以自行推荐属官,如有不称职,推荐者承担责任。皇帝起初同意了,但有人说各部门所推荐的都是亲党,招致贿赂馈赠,没有真正的才能,皇帝又下诏让宰相自行选择。陆贽上奏说:‘齐桓公问管仲什么会损害霸业,管仲回答:得到贤才却不能任用,会损害霸业;任用贤才却不能坚定信任,会损害霸业;开始信任而不能坚持到底,会损害霸业;与贤人谋划事情,却让小人从旁议论,会损害霸业。所谓小人,并不是全都怀有险恶奸邪、要倾覆国家,不过是志向狭隘短浅,把阻挠议论当作出众,把标新立异当作不合群,只顾眼前小利,昏昧于长远谋划,拘泥于小的信用而伤害大道罢了。所谓台省长官,就是仆射、尚书、丞、郎、御史大夫、中丞。陛下选择辅佐宰相的人,大多出自这些职位,他们的实际才能不可能突然有很大差别。如今却说他们不能推荐一两个属官,难道等他们做了宰相,就可以选择天下的才士吗?寻求人才贵在广泛,考核人才贵在精审。从前武后收揽人心,致力于提拔人才,不仅允许别人推荐士人,也允许官员自行举荐自己的才能,难道不是很容易得到人才吗?’ 然而她考核严格,升降迅速,所以当时称赞她有识人的明察,多代朝廷都依赖她任用的众多人才。陛下只凭自己的鉴别来选人,难以实行公正推荐;虽有升用人才的道路,却没有考察核实的办法。武后因为容易得到人才而成功,陛下却因为过分精审而失去了人才。如今选择宰相时重视胜过一般官员,选择台阁长官时又认为他们胜过下级官吏。等到宰相进献意见、长官推荐人才时,却又听取横加议论,废弃原先的谋划;这是对待地位重要的人反而轻视其言论,对待地位轻微的人反而重视其事情。’皇帝虽然赞赏这番话,但最终还是停止了推荐属官的诏令。旧制规定,吏部每年集中举行选官。乾元以后,天下战乱兴起,通常改为三年调选一次。由于吏员积压壅滞,案牍文书杂乱,虚假冒充蒙混过真实情况,官吏便借机作奸,任用废置毫无纲纪,以至于有人十年也得不到调任,空缺职位有时连续几年都得不到补充。陆贽于是请求把内外官员名额分成三份,每年根据空缺召集人员,查禁官吏的奸弊,天下人都认为便利。当时,贾耽、卢迈、赵憬共同辅政,凡是有关官署来请示的事情,三人互相观望,都不肯签判。陆贽又请求按照旧例,每十天由一人执笔处理政务,凡有所请示就立即判决。陆贽又针对西北边疆每年从河南、江淮调兵,称为‘防秋’,认为士卒平时没有训练,屡战屡败,将领统制不统一,无法应敌,于是上奏陈述其中的弊病:自从安禄山制造叛乱,肃宗开始撤除边防军备,用来安定中原,借助外部威势,平定内部祸难。于是吐蕃乘机而入,回纥夸耀战功,中原因此振作不起来,已经四十多年了。朝廷率领受伤耗损的百姓竭尽力量来应付,西边输送财帛,北边偿付买马费用,仍然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于是从四方调发征敛,驻兵边疆,却仍不能遏止他们的侵犯。所以敌人小规模入侵,就驱赶掠夺;大举深入,就戒严防备。当时议论安定边疆的人,都专门去做困难的事情,忽略容易的事情;勉强使用自己的短处,舍弃自己的长处;实行起来却不精审,谋划起来也始终没有成效。形势有难易,事情有先后。力量强大而敌人脆弱,就先攻打困难的地方,这叫夺取敌人的心理;力量少而敌人坚固,就先做容易的事情,这叫观察敌人的破绽而行动。如今国内财力匮乏,百姓疲劳尚未痊愈,却想发兵侵犯敌人的境地,收复被侵占的疆土,攻打敌人的坚城;前面有胜负难以预料的忧虑,后面有军需运输不能接续的祸患。万一挫败,正好会助长敌人的野心,损伤国家的威势。这样安定边疆,可以说是不衡量形势而专门去做困难的事情。上天赋予万物各有不同,土地所生产的东西各有适宜,所以五方风俗各不相同,各有长处和短处。勉强使用自己的短处而与敌人的长处相抗,便危险;发挥自己的长处而利用敌人的短处,便强盛。况且以水草为居所、以打猎为生,便于奔驰突袭,不以失败死亡为耻,这是戎狄的长处、中原的短处。如今却想增加兵力、搜集车马,争着奔驰较量力量,在旷野上交锋,在寻常片刻间决出生死;这样抵御敌寇,可以说是勉强使用自己的短处来和敌人的长处较量。专门做困难的事,勉强用自己的短处,劳费百倍,最终也不会成功;即使侥幸成功,如果没有挫败敌人,也终究会废止。这确实是越过上天的赋予、违背土地的条件、损害时势,反而违背万物本性。为什么不守住容易做到的事,使用自己的长处呢?

若乃择将吏,脩纪律,训齐师徒;耀德以佐威,能迩以示遐;禁侵暴以彰吾信,抑攻取以昭吾仁;彼求和则善之而勿与盟,彼为寇则备之而不报复。此当今所易也。贱力贵智,好生恶杀;轻利重人,忍小全大;安其居而动,俟其时后行。脩封疆,守要害,蹊堑隧,列屯营,谨禁防,明斥候,务农足食,非万全不谋,非百克不斗;寇小至则遏其入,寇大至则邀其归,据险以乘之,多方以误之,使其勇无所加,众无所用,掠则靡获,攻则不能,进有腹背支敌之虞,退有首尾不相救之患。是谓乘其弊,不战而屈人兵。此中国之长也。我之所长,戎狄之短也;我之所易,戎狄之难也。以长制短,则用力寡而见功多;以易敌难,则财不匮而事速成。舍此不务而反为所乘,斯谓倒持戈矛,以鐏授寇者也。今皆务之矣,尚且守封未固,寇戎未惩者何邪?病在谋无定用,众无适从;任者不必才,才者不必任;闻不必实,实不必闻;所信不必诚,所诚不必信;行不必当,当不必行。又有六失焉。夫兵有攻讨,有镇守。权以纾难,暂以应机,事有便宜,谋有奇诡,不恤常制,不徇众情,死生进退,唯将所命,攻讨之兵也。人情者,利焉则劝,习焉则安,保亲戚而后乐生,顾家业而后忘死,可以治术驭,不可以法制驱,镇守之兵也。王者欲备封疆,御戎狄,则选镇守之兵以置之。古之善选置者,必辨其土宜,察其技能,知其好恶。用其力,不违其性;齐其俗,不易其宜;引其善,不责其所不能;禁其非,不处其所不欲。类其部伍,安其家室,然后能使之乐其居,定其志。以惠则感而不骄,以威则肃而不怨。靡督课而自用,驰禁防而不携。故守则固,战则强。其术无它,便于人而已。今远调屯士,以戍边陲,邀所不能,强所不欲,广其数不考于用,责其力不察其情,斯可为羽卫之仪,而无益备御之实也。何者?穷边之地,千里萧条,寒风裂肤,豺狼为邻,昼则荷戈以耕,夜则倚烽以觇,有剽害之虑,无休暇之娱,非生其域、习其风,幼而视焉,长而安焉,则不能宁居而狎其敌也。关东百物阜殷,士忲温饱,比诸边隅,不翅天地。闻绝塞荒陬,则辛酸动容;聆强蕃劲虏,则慑骇褫情。又使去亲族,舍园庐,甘所辛酸,抗所慑骇,将冀为用,不亦疏乎?又有休代之期,无统制之善,资奉姑息,譬如骄子,进不邀以成功,退不处以严宪,屈指计归,张颐待饲,师一挫伤,则乘其危桡,布路东溃。平居殚资储以奉浮冗,临难弃城镇以摇疆场。其弊岂特无益哉?谪徙之人,本以增户实边,立功自赎。既无良之人,而思乱幸灾又甚于戍卒,适有防卫之烦,而无立功之益。虽前代行之,固非可遵者也。帅臣身不临边,而以偏师戍守。大抵士之犀锐,悉选以自奉,委疲羸者以守要冲,寇至而不支,则劫执芟蹂,恣所欲得,比都府闻之,虏已旋返。治兵若此,斯可谓措置乖方。一失也。赏以存劝,罚以示惩,以懋有庸,以威不恪。故赏罚之于驭众,譬輗軏所以行车,衔勒所以服马也。今将之号令不能行之军,国之典刑不能施之将,上下遵养,以苟岁时。欲褒一有功,虑无功者怨,嫌疑而不赏;欲责一有罪,畏同恶者竦,隐忍而不诛。故忘身效节者抵噪于众,偾军缓救者畜奸不畏,褒贬称毁,纷然相乱。公者直己不求诸人,则罹困厄;奸者行私苟媚于众,则取优崇。此义士勇夫所以痛心解体也。又如遇敌而守不固,陈谋而功不成。责将帅,将帅曰资粮不足;责有司,有司曰须给无乏;更相为解,而朝廷含糊,未尝究诘。故抱直者吞声,罔上者不惭。驭众若此,可谓课责亏度。二失也。以课责之亏,措置之乖,将不得竭其才,卒不得尽其力,屯集虽众,无施战阵,虏常横行,以谓境无人焉。吏习其常,惟曰兵少不敌,朝廷莫之省,则又调发益师,无裨于备御,而有弊于供亿。闾井日耗,敛求日繁,倾家析产,榷盐税酒,无虑所入半以事边。制用若此,可谓财匮于兵众矣。三失也。

译至于选择将领官吏,修整纪律,训练整齐军队;以彰显德行来辅助威势,使近处的人受到感化来向远方显示;禁止侵扰暴虐以彰明我们的信用,抑制攻取以显明我们的仁德;敌人请求和好,就善待他们却不与之结盟;敌人来作寇,就防备他们却不进行报复。这些都是当今容易做到的事。轻视蛮力而重视智谋,爱惜生命而厌恶杀戮;轻视眼前利益而重视人民,忍受小的损失来保全大局;使百姓安居后再出动军队,等待时机成熟后才行动。修整疆界,守住险要;开通小路、修筑壕沟和隧道,设置屯营;谨慎加强禁令防备,明确侦察候望;发展农业以使粮食充足;不是有万全把握就不谋划,不是有百战百胜的把握就不交战。敌寇小规模到来,就阻止他们进入;敌寇大举到来,就拦截他们回归;凭借险要地势乘其疲弱,用多种办法误导他们,使他们的勇气无从增加,兵众无从发挥,掠夺却没有所得,进攻也不能成功;前进时有腹背受敌的忧虑,退却时有首尾不能互相救援的困境。这叫乘敌人的弊病,不交战就使敌军屈服。这是中原的长处。我方的长处,正是戎狄的短处;我方容易做到的,正是戎狄难以做到的。用长处制服短处,就能少费力而取得更多成效;用容易做到的事对付难以做到的事,财力不会匮乏,事情也能迅速成功。舍弃这些不去做,反而使敌人乘虚而入,就叫做倒拿着戈矛,把矛柄交给寇敌。如今这些事情都在做,尚且不能牢固守住边疆,戎狄也没有受到惩罚,这是为什么呢?弊病在于谋划没有确定的实行办法,众人没有明确听从的对象;被任用的人未必有才能,有才能的人未必得到任用;听来的消息未必真实,真实的情况未必被听到;所信任的人未必真诚,真诚的人未必受到信任;实行的措施未必恰当,恰当的措施又未必得到实行。又有六种过失。军队有攻讨之兵,也有镇守之兵。权宜行事以缓解危难,暂时应变以适应时机,事情有便利就变通,谋划有奇诡之策,不顾通常制度,不顾众人情绪,生死进退全由将领命令,这就是攻讨之兵。人情是得到利益就受到鼓励,习惯于某种生活就安定;保护亲属然后才乐于生存,顾念家业然后才可以忘死;可以用治军之术驾驭,不能用法制强行驱使,这就是镇守之兵。君王想要守备边疆、抵御戎狄,就应当选用镇守之兵来安置。古代善于选择安置军队的人,一定辨别当地条件,考察士卒技能,了解他们的好恶;使用他们的力量,不违背他们的本性;整齐他们的风俗,不改变其适宜之处;发挥他们的长处,不责求他们做不到的事;禁止他们的过错,不把他们置于不愿意的处境。把他们编入相类的队伍,安顿好他们的家室,然后才能使他们乐于居住、意志安定。用恩惠对待,他们会感激而不骄纵;用威严对待,他们会肃敬而不怨恨。不用严厉督促考核,他们也会自行尽力;放宽禁令防备,他们也不会离散。所以守卫就坚固,作战就强盛。这种办法没有别的,只是使人感到便利罢了。如今从远方调来戍卒,驻守边疆,强求他们做不到的事,强迫他们做不愿做的事,只扩充人数而不考察是否有用,只责求他们出力而不体察他们的情感,这只能作为仪仗羽卫的形式,对实际防御没有益处。为什么呢?边远地区,千里荒凉,寒风吹得皮肤开裂,豺狼成为邻居;白天扛着武器耕作,夜晚倚着烽火台侦察,只有遭受剽掠伤害的忧虑,没有休息娱乐的享受。如果不是生在那片土地、习惯了那里的风俗,幼年就见惯、成年就安于其中,就不能安居在那里,也不能与敌人相处熟习。关东地区各种物产丰盛,士人习惯于温饱,与边远地区相比,差别不只是天地之远。听说边塞尽头、荒远角落的情况,就会面色辛酸;听到强大藩部和强悍敌寇,就会惊恐失色。又让他们离开亲族,舍弃田园房屋,甘受本来令人辛酸的生活,抵抗本来令人惊骇的敌人,却希望他们发挥作用,不是太疏忽了吗?又有轮换期限,却没有良好的统制;在资财供给上姑息迁就,好比骄纵的孩子,进军时不要求他们取得成功,退却时也不以严厉法令处置,只屈指计算归期,张嘴等待喂养。军队一旦遭受挫伤,他们就乘危溃败,沿路向东逃散。平时耗尽资财储备来供养这些虚浮冗员,临难时却丢弃城镇,动摇边疆。这样的弊病难道只是没有益处吗?被贬谪迁徙的人,本来是为了增加户口、充实边疆,让他们立功赎罪。既然其中有不少品行不良的人,他们希望作乱、幸灾乐祸的心思又比戍卒更严重,结果只有防卫的麻烦,没有立功的益处。即使前代实行过,也本来不是可以遵循的办法。主帅本人不亲临边疆,却让偏师负责戍守。大体说来,士卒中精锐强悍的,全被挑选出来供主帅自己使用,却把疲弱不堪的人委派去守卫要冲;敌寇到来而他们不能抵挡,就会遭到劫持、杀戮、践踏,任敌人肆意掠取。等到都府听到消息,敌人已经返回了。这样治理军队,可以说是安排失当。这是第一种过失。用赏赐来保存劝勉,用惩罚来表示警戒,以此勉励有功之人,威慑不恭敬守职之人。所以赏罚对于驾驭众人来说,就像輗軏使车前进,衔勒使马服从一样。如今将领的号令不能在军队中实行,国家的法令刑罚不能施加到将领身上,上下彼此姑息,只求苟且度过岁月。想褒奖一个有功的人,又担心没有功劳的人怨恨,因顾虑嫌疑而不赏;想责罚一个有罪的人,又害怕同恶之人惊恐,因隐忍而不诛。因此舍身效忠、尽守节操的人反而被众人喧噪排斥,损害军队、延误救援的人却包藏奸心而无所畏惧,褒贬称誉和毁谤纷纷混乱。公正的人端正自己而不求取别人,反而遭受困厄;奸邪的人徇行私欲、苟且媚众,却得到优厚尊崇。这正是义士勇夫痛心而离心瓦解的原因。又如遇到敌人却防守不坚固,陈述谋略却不能成功;责问将帅,将帅说粮草不够;责问有关官署,有关官署说必须保证供应充足。彼此互相替对方解脱责任,而朝廷含糊处理,从未追究诘问。所以守持正直的人只能忍气吞声,欺骗上级的人却不感到惭愧。这样驾驭众人,可以说考核责问失去了尺度。这是第二种过失。由于考核责问失度、军事安排失当,将领不能竭尽才能,士卒不能尽力;驻集的军队虽然很多,却无法用于作战,敌人常常横行,仿佛边境没有人一样。官吏习惯于这种常态,只说兵少而不能抵敌,朝廷也不加省察,于是又调发增加军队,对防御没有帮助,却增加了供给运输的弊害。乡里日益耗损,征敛索求日益繁多,百姓倾家荡产,实行盐铁专卖、酒税等,所有收入中大约有一半用来经营边防。像这样控制费用,可以说是财力因军队众多而匮乏了。这是第三种过失。

今四夷最强盛者,莫如吐蕃。举吐蕃众,未当中国十数大郡,而内虞外备与中国不殊,所以能寇边者无几。又器不犀利,甲不精完,材不趋敏。动则中国慹其众不敢抗,静则惮其强不敢侵,何哉?良以我之节制多,而彼之统帅一也。且节制多,则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进退难必;进退难必,则疾徐失宜;疾徐失宜,则机会不及;机会不及,则气势自衰。斯乃勇废为尪,众失为弱。开元、天宝时,制西北二蕃,则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而已,尚虑权分,或诏兼领之。中兴未遑外讨,则侨四镇隶安定,以陇右附扶风,所当二蕃,则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节度而已,以关东戍卒属之。虽任未得人,而措置之法存焉。自贼泚乱以诱泾原,怀光反以污朔方,则分朔方为三节度,其镇军且四十,皆特诏任之,各有中人监军,咸得相抗。既无军法临下,莫能禀属,边书告急,方使关白用兵,是谓从容拯溺,揖让救焚矣。兵以气若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之边戍,势弱气消。建军若此,可谓力分于将多矣。四失也。治戎之要,在均齐而已。故军法无贵贱之差、多少之异,所以同其志、尽其力也。被边长镇之兵,皆百战伤夷,角所能则习,度所处则危,考服役则劳,察临敌则勇,然衣禀止于当身,又为家室所分,居常冻馁。而关东戍士,岁月更代,怯于应敌,懈于服劳,然衣禀优厚,继以茶药,资以蔬酱。丰寡相县,势则远甚。又有以边军诡为奏请遥隶神策者,禀赐之饶,有三倍之益。此士类所以忿恨,经费所以褊匮。夫事业未异,给养顿殊,人情所不甘也。不为戎首,已可嘉者,况使协力同心,以攘寇难,臣知有所不能焉。养士若此,可谓怨生于不均矣。五失也。凡任将帅,必先考察行能,然后指所授之方、所委之要,令自揣可否,以见要领。须某甲兵,藉某参属,用若干步骑,计若干资粮,何所列屯,何时成功,观其言,校其实。若曰不足取,当艰之于初,不宜诒悔于后也;若曰可任,则当要之于终,不宜掣肘于内也。故疑者不使,使者不疑。劳神于拔选,端拱于委任,然后核否臧,信赏罚,受赏者不为滥,当罚者不敢辞,付授专则苟且之心息矣。是以古之遣将者,君推毂而命之,又赐鈇钺,故军容不入国,国容不入军,机宜不以远决,号令不以两从。今陛下命帅,先求易制者,多其部使力分,轻其任使心弱。由是分阃责成之义废,死绥任咎之志衰。一则听命,二则听命,止取承顺可矣,若有意乎靖难则不可。两疆相接,两军相持,事机所急,罅不留息,况千里之远,九重之深,陈述之难明,听览之不专,欲事无遗策,虽圣亦有所不能焉。守戍者以寡不敢抗,分镇者以无诏不敢救,逗留之顷,寇已奔逼。牧马屯牛,鞠椎剽矣;啬夫樵妇,罄俘囚矣。假令诏至发兵,更相顾望,莫敢遮碍,败者减百为一,获者衍百为千。帅守以总制在朝,不恤于罪;陛下以权出己,不究厥情。用帅若此,可谓机失于遥制矣。六失也。臣愚谓宜罢四方之防秋者,以其数析而三之:其一,责本道节度,募壮士愿屯边者徙焉;其一,则第以本道衣禀,责关内、河东募用蕃、夏子弟愿傅军者给焉;其一,以所输资粮给应募者,以安其业。诏度支市牛,召工就诸屯缮完器具。至者家给牛一,耕耨水火之器毕具,一岁给二口粮,赐种子,劝之播莳。须一年,则使自给,有余粟者,县官倍价以售。既息调发之烦,又无幸免之弊,出则人自为战,处则家自为耕。与夫暂屯遽罢,岂同日论哉!然后建文武大臣一人为陇右元帅,自泾、陇、凤翔薄长武城,尽山南西道,凡节度府之兵皆属焉。又诏一人为朔方元帅,由鄜坊、邠宁揵灵夏,凡节度府之兵属焉。又诏一人为河东元帅,举河东,极振武,节度府之兵属焉。各以临边要州为治所,所部州若府,遴柬良吏为刺史,外奉军兴,内课农桑,慎守中国所长,谨行当今所易,则八利可致,六失可去矣。帝爱重其言,不从也。班宏判度支,卒官,贽荐李巽,帝漫许之,而自用裴延龄。贽言:“延龄僻戾躁妄,不可用。”不听。俄而延龄奸佞得君,天下仇恶,无敢言。贽上书苦谏,帝不怿,竟以太子宾客罢。贽本畏慎,未尝通宾客。延龄揣帝意薄,谗短百绪,帝遂发怒,欲诛贽,赖阳城等交章论辨,乃贬忠州别驾。后稍思之,会薛延为刺史,谕旨慰劳。韦皋数上表请贽代领剑南,帝犹衔之,不肯与。顺宗立,召还。诏未至,卒,年五十二。赠兵部尚书,谥曰宣。

译如今四方夷族中最强盛的,没有比吐蕃更强的。吐蕃全部人口,还抵不上中原十几个大郡,但它在国内忧患和对外防备方面与中原没有不同,所以能够侵犯边境的机会并不多。况且他们的武器不锋利,铠甲不精良坚固,资质也不敏捷。吐蕃行动时,中原因畏惧其人数众多而不敢抵抗;安静时,又因害怕其强盛而不敢侵犯。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我们节度使太多,而他们的统帅只有一个。节度使多,便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号令便不能实行;号令不能实行,进退就难以确定;进退难以确定,行动的快慢就失当;快慢失当,便赶不上机会;赶不上机会,气势自然衰弱。这就使勇气变成衰弱,使众多变成软弱。开元、天宝年间,控制西北两个藩国,只不过有朔方、河西、陇右三个节度使而已,尚且担心权力分散,有时还下诏让一人兼领。唐朝中兴后无暇向外讨伐,便把四镇寄治之地隶属安定,把陇右附属于扶风;对付两个藩国的,也只有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个节度使,并把关东戍卒归他们统属。虽然任用的人未必得当,但军事安排的办法还存在。自从朱泚作乱诱使泾原军反叛、李怀光反叛而玷污朔方之后,又把朔方分为三个节度使,其镇军将近四十支,全部由皇帝特别下诏任命;每支军队都有宦官监军,都能彼此抗衡。既然没有军法统辖下属,军队就没有谁能够听从统属;边境文书报告紧急情况时,才派人请示有关用兵,这就像从容不迫地去救溺水者、作揖谦让着去救火一样。军队依靠士气和形势来发挥作用:士气聚集就强盛,分散就消散;形势合一就有威力,分裂就会削弱。如今的边防军队,形势削弱、士气消散。这样建立军队,可以说是因为将领太多而分散了力量。这是第四种过失。治理军队的关键,只在于使待遇均等、组织整齐。因此军法不分贵贱,也不因人数多少而不同,是为了统一他们的志向、竭尽他们的力量。常年驻守边疆的军队,都是经历百战、身负创伤的人;考察他们擅长什么,他们就熟练于所能;衡量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就知道危险;考核服役情况,他们十分劳苦;观察临敌作战,他们却很勇敢。然而他们的衣服和禀给只够本人使用,又要分给家室,平常总是受冻挨饿。关东戍卒则每年按时轮换,面对敌人胆怯,服劳役时懈怠;但他们衣粮供给优厚,又接连得到茶药,资助他们蔬菜和酱料。两者供给的丰厚与短缺相差悬殊,处境更是远不相同。又有人把边军伪称为奏请,遥隶于神策军,于是禀给赏赐丰厚,增加到三倍。这正是士卒们愤恨的原因,也是军费因此困乏的原因。所承担的事务并没有不同,供给奉养却突然相差极大,这是人情所不能甘心的。不成为叛乱首领,已经可以称赞了,何况还要让他们协力同心来抵御寇难,臣知道他们实在难以做到。这样养士,可以说是由于待遇不均而产生了怨恨。这是第五种过失。凡是任用将帅,必须先考察他的品行和才能,然后指出所授予他的方略、所委托他的要务,让他自己估量能否胜任,以便看出他是否掌握了事情的要领。需要哪一甲兵力,借助哪些参属人员,使用多少步兵、多少骑兵,筹备多少资粮,在什么地方列营屯驻,什么时候可以成功,都要听他的陈说,并核验其实际情况。如果他说不能胜任,就应当在最初便使他处境艰难地退出,不应到后来才留下悔恨;如果他说可以胜任,就应当始终要求他完成任务,不应从内部牵制他。所以,对有疑虑的人不要任用,已经任用的人就不要怀疑。费心于选拔,安然端坐于委任之后,然后考核成败,严明赏罚;应受赏的人不会觉得赏赐过滥,应受罚的人也不敢推辞,授予权力专一,苟且偷安的念头就会消失。因此古代派遣将领时,君主为他推车送行并任命他,又赐给他鈇钺。这样,军队的仪容不带入国中,国家的仪容也不带入军中;军机要务不因相距遥远而由朝廷决定,号令也不由两方面同时发出。如今陛下任命统帅,先寻找容易控制的人,又把他的部属增多,使力量分散;减轻他的职责,使他的心志怯弱。由此,分授阃外之权、责成将帅的意义废弛了,临阵死战、承担罪责的志气也衰退了。这样一来,第一件事是听命,第二件事仍是听命,只求他们承顺就可以了;如果希望他们有意于平定祸乱,就做不到了。两国疆界相接、两军相持时,事情紧急,时机间隙一刻也不能耽误,更何况相隔千里、深居九重宫禁,陈述难以明白,听取阅览又不能专心,想使事情没有遗漏和错误的谋划,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守边戍卫的人因为兵少而不敢抵抗,分镇各地的人因为没有诏令而不敢救援;在迟疑停留的片刻之间,敌寇已经奔袭逼近。放牧的马匹、屯养的牛,全被掠夺杀尽;农夫、樵夫和妇女,也都被俘虏一空。假如诏令到达、调发军队,各方还要互相观望,没有人敢于阻挡敌人,那么战败者减损百人只剩一人,俘获者却由百人增加到千人。统帅和守臣以总制之权掌握在朝廷为由,不顾及自己的罪责;陛下则认为权力出自自己,不追究其中的实际情形。像这样任用统帅,可以说是因遥远控制而失去了战机。这是第六种过失。臣下愚见,认为应当撤罢四方防秋的军队,把他们按人数分为三部分:一部分,责成本道节度使招募愿意屯驻边地的壮士,迁往边地;一部分,只由本道供给衣粮,责成关内、河东招募愿意依附军队的蕃、夏子弟,供给他们衣粮;一部分,用运来的资财粮食供给应募者,使他们能够安定地经营自己的产业。诏令度支购买耕牛,召集工匠到各屯修缮、补齐器具。到达的人家每家给牛一头,耕田、除草、汲水、取火的器具全都备齐,一年供给二口粮,赏赐种子,勉励他们播种。等到一年后,就让他们自行供给生活;有余粮的人,县官按双倍价格买来。这样既消除了频繁征发的烦劳,又没有侥幸逃避的弊端,出战时人人自己作战,居家时家家自己耕作。与那种暂时屯驻、仓促撤罢的办法相比,哪里能同日而语呢!然后设置文武大臣一人担任陇右元帅,从泾、陇、凤翔逼近长武城,统辖山南西道,凡节度府的军队都归他统属。又诏令一人担任朔方元帅,从鄜坊、邠宁连接到灵夏,凡节度府的军队都归他统属。又诏令一人担任河东元帅,统举河东地区,直到振武,节度府的军队都归他统属。各自把临近边境的重要州作为治所,所统辖的州或府,选拔贤能的官吏担任刺史;对外供办军务,对内督促农桑,谨慎守护中原所擅长的方面,认真实行当前所容易做到的事情,那么八种利益就可以取得,六种过失就可以消除。皇帝很重视他的话,但没有采纳。班宏任度支判官,死在任上,陆贽推荐李巽,皇帝随口答应了,却亲自任用了裴延龄。陆贽说:“裴延龄性情偏僻乖戾,躁急妄为,不可任用。”皇帝没有听从。不久,裴延龄以奸邪谄媚取得皇帝宠信,天下人都仇视厌恶他,却没有人敢说。陆贽上书苦苦劝谏,皇帝很不高兴,最终以太子宾客的身份罢免了他。陆贽本来谨慎畏惧,从不交接宾客。裴延龄揣度皇帝的心意已经厌薄陆贽,便编造了许多谗言诋毁他,皇帝于是大发怒,想杀掉陆贽,幸赖阳城等人交相上章为他申辩,才把他贬为忠州别驾。后来皇帝稍稍想起他的好处,正逢薛延任忠州刺史,便传达旨意加以慰劳。韦皋多次上表请求让陆贽代替自己统领剑南,皇帝仍记恨他,不肯答应。顺宗即位,召他回朝。诏令尚未到达,他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二岁。追赠兵部尚书,谥号宣。

始,贽入翰林,年尚少,以材幸,天子常以辈行呼而不名。在奉天,朝夕进见,然小心精洁,未尝有过,由是帝亲倚,至解衣衣之,同类莫敢望。虽外有宰相主大议,而贽常居中参裁可否,时号“内相”。尝为帝言:“今盗遍天下,宜痛自咎悔,以感人心。昔成汤罪己以兴,楚昭王出奔,以一言善复国。陛下诚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臣持笔亡所忌,庶叛者革心。”帝从之。故奉天所下制书,虽武人悍卒无不感动流涕。后李抱真入朝,为帝言:“陛下在奉天、山南时,赦令至山东,士卒闻者皆感泣思奋。臣是时知贼不足平。”议者谓兴元戡难功,虽爪牙宣力,盖贽有助焉。狩山南也,道险涩,与从官相失,夜召贽不得,帝惊且泣,诏军中得贽者赏千金。久之,上谒,帝喜见颜间,自太子以下皆贺。及辅政,不敢自顾重,事有可否必言之,所言皆剀拂帝短,恳到深切。或规其太过者,对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皇它恤乎?”既放荒远,常阖户,人不识其面。又避谤不著书,地苦瘴疠,只为《今古集验方》五十篇示乡人云。赞曰:德宗之不亡,顾不幸哉!在危难时听贽谋,及已平,追仇尽言,怫然以谗幸逐,犹弃梗。至延龄辈,则宠任磐桓,不移如山,昏佞之相济也。世言贽白罢翰林,以为与吴通玄兄弟争宠,窦参之死,贽漏其言,非也。夫君子小人不两进,邪谄得君则正士危,何可訾耶?观贽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可为后世法,炳炳如丹,帝所用才十一。唐祚不竞,惜哉!

译当初,陆贽进入翰林院时年纪还轻,凭才干得到宠幸,天子常按同辈的排行称呼他而不直呼其名。在奉天时,他早晚进见皇帝;然而他谨慎精诚,从未有过失误,因此皇帝亲近倚重他,甚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同类官员都不敢企望这种待遇。虽然外面有宰相主持重大政务,陆贽却常在宫中参与裁决可否,当时人称他为“内相”。他曾对皇帝说:“如今盗贼遍布天下,应当痛切地自我责备悔过,以感动人心。从前成汤归罪于自己而使国家兴盛,楚昭王出奔在外,也凭一句善言恢复了国家。陛下如果确实不吝惜改过,以言辞向天下谢罪,使臣执笔时没有任何顾忌,也许叛乱者会改变心意。”皇帝听从了他。因此奉天所颁布的制书,即使武人悍卒也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后来李抱真入朝,对皇帝说:“陛下在奉天、山南时,赦令传到山东,士卒听到的都感动哭泣,想着奋勇报国。臣当时便知道贼寇是不难平定的。”议论的人认为,兴元平定祸难的功劳,虽然也有将士效力,大概陆贽是有所帮助的。皇帝巡行山南时,道路险阻艰涩,和随从官员失散了,夜里召见陆贽却找不到,皇帝惊慌又哭泣,下诏军中:找到陆贽的人赏千金。过了很久,陆贽来拜见,皇帝见到他,喜色显露在脸上;从太子以下的人都来祝贺。等到陆贽辅政后,他不敢只顾自保,事情有可行或不可行的,必定直言;所说的都切中并触犯皇帝的过失,恳切周到而深刻。有人规劝他不要说得太过分,他回答说:“我对上没有辜负天子,对下没有辜负自己的学问,还顾虑什么呢?”被放逐到荒远之地后,他常常闭门不出,别人都认不出他的面貌。他又为躲避毁谤而不著书;当地苦于瘴疠,他只撰写《今古集验方》五十篇,给乡里人看。赞说:德宗没有亡国,难道不是很幸运吗!处在危难之时听从陆贽的谋略,等到局势已经平定,却追究仇怨,凡是直言进谏都违逆不听,愤怒地因谗言而把他宠信的臣子逐去,仍然像丢弃梗刺一样。到了延龄这类人,却长期受到宠爱和任用,盘桓不去,像山一样不可动摇,这是昏庸与奸佞相互助长的结果。世人说陆贽被罢去翰林,是因为他与吴通玄兄弟争宠;又说窦参之死,是陆贽泄露了窦参的话;这些都不对。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时得到进用,邪佞谄媚之人得到君主宠信,正直之士就会陷入危险,这有什么可非议的呢?看陆贽论述谏诤的文章有十百篇,讥切陈说当时的弊病,全都以仁义为根本,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光明灿然如丹砂,可惜皇帝采用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唐朝的国运不能振兴,实在令人惋惜啊!

列传第八十三 韦张严韩韦皋,字城武,京兆万年人。六代祖范,有勋力周、隋间。皋始仕为建陵挽郎,诸帅府更辟 ,擢监察御史。张镒节度凤翔,署营田判官。以殿中侍御史知陇州行营留事。德宗狩奉天,李楚琳杀镒,劫众叛归硃泚,陇州刺史郝通奔降楚琳。始,泚以范阳军镇凤翔,既归节,而留兵五百戍陇上,以部将牛云光督之。至是,云光谋请皋为帅,将劫以臣泚。别将翟晔伺知以白皋。云光惧不克,率众出奔,至汧阳,遇泚奴使皋所,谓云光曰:“太尉已为天子,使我以御史中丞授皋。若听,固吾人也,不受,可遂诛之。请以兵俱。”许之。皋迎劳,先纳奴,伪受泚诏。即让云光曰:“既去而复,何也?”对曰:“向未知公之命,故去;今还,愿与公同生死。”皋曰:“大使固善,苟无它图,请释甲以安众,而后可入也。”云光以皋诸生,亡能为,乃命士委仗铠,皋受而内其卒。明日,置酒大会,奴、云光与其下至,皋伏甲左右庑,酒行,尽杀之,以其首徇。泚复使它奴拜皋凤翔节度使,皋亦斩之及从骑三人,纵一人使报泚。帝闻,乃授皋陇州刺史,置奉义军,拜节度使,宠其功。皋遣兄平及弇继至奉天,士气益壮,乃筑坛血牲与士盟曰:“协力一心,以诛元恶,有渝此盟,神其殛之。”又驰使吐蕃与连和,陇坻遂安。帝自梁、洋还,召为左金吾卫将军,迁大将军。贞元初,代张延赏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初,云南蛮羁附吐蕃,其盗塞必以蛮为乡道。皋计得云南则斩虏右支,乃间使招徠之,稍稍通西南夷。明年,蛮大首领苴那时以王爵让其兄子乌星。始,乌星幼,那时摄领其部,故请归爵。皋上言:“礼让行于殊俗,则怫戾者化,愿皆封以示褒进。”诏可。又明年,云南款边求内属,约东蛮鬼主骠傍、苴梦冲等绝吐蕃盟。五年,东蛮断泸水桥攻吐蕃,请皋济师。皋遣精卒二千,与蛮共破吐蕃于台登,杀青海大酋乞臧遮遮、腊城酋悉多杨硃及论东柴等,虏坠死崖谷不可计,多获牛马铠装。遮遮,尚结赞之子,虏贵将悍雄者也;既败,酋长百余行哭随之。悍将已亡,则屯栅以次降定。进检校吏部尚书。初,东蛮地二千里,胜兵常数万,南倚阁罗凤,西结吐蕃,狙势强弱为患,皋能绥服之,故战有功。诏以那时为顺政王、梦冲怀化王、骠傍和义王,刻“两林”、“勿邓”等印以赐之。而梦冲复与吐蕃盟,皋遣别将苏峞召之,诘其叛,斩于琵琶川,立次鬼主样弃等,蛮部震服。乃建安夷军于资州,维制诸蛮;城龙溪于西山,保纳降羌。九年,天子城盐州,策虏且来挠袭,诏皋出师牵维之。乃命大将董勔、张芬分出西山、灵关,破峨和、通鹤、定廉城,逾的博岭,遂围维州,搏栖鸡,攻下羊溪等三城,取剑山屯焚之。南道元帅论莽热来援,与战,破其军,进收白岸,乃城盐州。诏皋休士。以功为检校尚书右仆射、扶风县伯。于是西山羌女、诃陵、南水、白狗、逋租、弱水、清远、咄霸八国酋长,皆因皋请入朝。乃遣幕府崔佐时由石门趣云南,而南诏复通。石门者,隋史万岁南征道也,天宝中,鲜于仲通下兵南溪,道遂闭。至是蛮径北谷,近吐蕃,故皋治复之。繇黎州出邛部,直云南,置青溪关,号曰“南道”。乃诏皋统押近界诸蛮、西山八国、云南安抚使。俄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十三年,复巂州。吐蕃怨,完垒造舟谋扰边,皋辄破却之。自是曩贡、腊城等九节度婴婴、笼官马定德与大将举落皆降,昆明管些蛮又内附。赞普怒,遂北掠灵、朔,破麟州以取偿焉。帝诏皋深入以桡虏。皋遣大将陈泊等出三奇,崔尧臣趋石门无衣山,仇冕、董振走维州,邢玼出黄崖略栖鸡、老翁城,高倜、王英俊繇峨和、清溪道薄故松州,元膺出湿山、成溪,臧守至道黎、巂,韦良金趋平夷,路惟明自灵壁、夏阳攻逋租、偏松城,王有道涉大度河,陈孝阳率蛮苴那时等道西泸攻昆明、诺济,师无虑五万,以八月悉出塞。十月,大破吐蕃,拔其保镇捕候,追奔转战千里,遂围维州。吐蕃释灵、朔兵,使论莽热以内大相兼东境五节度大使,率杂虏十万来救。师伏以待,虏乘胜深入,师噪而奋,虏大溃,生禽莽热献诸朝。帝悦,进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南康郡王,帝制纪功碑褒赐之。顺宗立,诏检校太尉。会王叔文等干政,皋遣刘辟来京师谒叔文曰:“公使私于君,请尽领剑南,则惟君之报。不然,惟君之怨。”叔文怒,欲斩辟,辟遁去。皋知叔文多衅,又自以大臣可与国大议,即上表请皇太子监国,又上笺太子,暴叔文、伾之奸,且劝进。会大臣继请,太子遂受禅,因投殛奸党。是岁,皋暴卒,年六十一,赠太师,谥曰忠武。

译列传第八十三 韦皋、张建封、严震、韩弘 韦皋,字城武,是京兆万年人。他的六代祖先韦范,在周、隋之间建立过功勋。韦皋起初任建陵挽郎,先后被各帅府征辟,升任监察御史。张镒任凤翔节度使时,任命他为营田判官。他又凭殿中侍御史的身份掌管陇州行营留守事务。德宗巡幸奉天时,李楚琳杀死张镒,劫持部众叛变归附硃泚;陇州刺史郝通逃跑投降李楚琳。当初,硃泚率范阳军镇守凤翔,归还节度使职后,留下五百士兵戍守陇山,由部将牛云光统率。到这时,牛云光谋划请韦皋担任统帅,准备劫持他,使他臣服于硃泚。另一名将领翟晔暗中探知此事,报告了韦皋。牛云光害怕事情不能成功,率众逃走;到了汧阳,遇到硃泚派往韦皋处的奴仆。奴仆对牛云光说:“太尉已经做了天子,派我把御史中丞的官职授给韦皋。如果他听从,当然就是我们的人;如果不接受,就可以立即杀掉他。请带兵和我一起去。”牛云光答应了。韦皋迎接慰劳他们,先收下奴仆,假装接受硃泚的诏令,随即责问牛云光说:“你已经离开了,为什么又回来?”牛云光回答:“先前不知道您的命令,所以离开;如今回来,愿意和您同生共死。”韦皋说:“大使本来是好意,如果没有其他图谋,请解下铠甲使众人安心,然后才可以进来。”牛云光认为韦皋只是个儒生,没有能力做什么,于是命士兵放下兵器铠甲,韦皋接收后让他们的士卒进营。第二天,韦皋摆酒大宴,奴仆、牛云光和他的部下都来了,韦皋在东西廊下埋伏甲士。酒过数巡后,把他们全部杀死,并砍下首级示众。硃泚又派另一个奴仆任命韦皋为凤翔节度使,韦皋也杀了这个奴仆和随行的三名骑兵,只放走一人,让他回去报告硃泚。皇帝听说后,便任命韦皋为陇州刺史,设置奉义军,任命他为节度使,以此表彰他的功劳。韦皋派哥哥韦平和韦弇相继到奉天,士气更加壮盛,于是筑坛杀牲,和士卒盟誓说:“协力同心,诛灭元凶;如果有人背弃这个盟约,神灵一定惩罚他。”又派使者急赴吐蕃,与吐蕃结盟和好,陇山一带于是安定。皇帝从梁州、洋州返回后,召韦皋任左金吾卫将军,升为大将军。贞元初年,韦皋代替张延赏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起初,云南蛮族受吐蕃羁縻归附,吐蕃的盗寇进犯边塞时,必定让蛮族充当向导。韦皋谋划认为,得到云南就能砍断吐蕃的右臂,于是暗中派使者招抚他们,逐渐同西南夷族建立联系。第二年,蛮族大首领苴那时把王爵让给他的兄侄乌星。起初乌星年幼,苴那时代理统领他的部众,所以请求归还王爵。韦皋上奏说:“礼让能够在不同风俗的民族中实行,那么悖逆乖戾者也会受到感化;希望都给他们封爵,以表示褒奖和进用。”诏令准许。又过一年,云南到边境请求归属朝廷,并约定东蛮鬼主骠傍、苴梦冲等与吐蕃断绝盟约。贞元五年,东蛮截断泸水桥进攻吐蕃,请韦皋出兵相助。韦皋派精兵二千人,与蛮族在台登共同击破吐蕃,杀死青海大酋长乞臧遮遮、腊城酋长悉多杨硃以及论东柴等人;吐蕃士卒坠入山崖深谷而死的无法计算,缴获了许多牛马和铠甲器械。遮遮是尚结赞的儿子,是吐蕃贵族将领中凶悍勇猛的人;他战败后,一百多名酋长一路哭泣跟随他。凶悍将领已经灭亡,吐蕃的屯营栅寨便相继投降平定。韦皋升任检校吏部尚书。起初,东蛮的土地方圆二千里,精兵常有数万人,南面依靠阁罗凤,西面结交吐蕃,窥伺形势强弱而成为边患;韦皋能够安抚使他们归服,所以作战有功。诏令封苴那时为顺政王、苴梦冲为怀化王、骠傍为和义王,并刻制“两林”“勿邓”等印章赐给他们。但苴梦冲又同吐蕃结盟,韦皋派别将苏峞召见他,责问他叛变之罪,把他斩于琵琶川;又立次鬼主样弃等人,蛮族各部震慑归服。于是韦皋在资州设置安夷军,以维持控制各蛮族;在西山修筑龙溪城,以保护和收容投降的羌人。贞元九年,天子修筑盐州城,推测吐蕃将要前来侵扰袭击,诏令韦皋出兵牵制他们。于是命大将董勔、张芬分别从西山、灵关出兵,攻破峨和、通鹤、定廉城,越过的博岭,进而包围维州;交战于栖鸡,攻下羊溪等三城,夺取并焚毁剑山屯。南道元帅论莽热前来援救吐蕃,韦皋与之交战,击破其军,继续进兵收复白岸,于是修筑盐州城。诏令韦皋让士卒休整。韦皋因功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伯。于是西山羌女、诃陵、南水、白狗、逋租、弱水、清远、咄霸八国的酋长,都通过韦皋请求入朝。韦皋派幕府属官崔佐时经石门赶赴云南,于是南诏又与朝廷相通。石门,是隋代史万岁南征时所走的道路;天宝年间,鲜于仲通率兵攻打南溪,这条道路便关闭了。到这时,蛮族从北谷经过,那里靠近吐蕃,所以韦皋治理修复了这条道路。从黎州出发经过邛部,可以直达云南,于是设置青溪关,称为“南道”。诏令韦皋统领并督察邻近边界各蛮族、西山八国,兼任云南安抚使。不久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十三年,韦皋收复巂州。吐蕃怨恨,修缮营垒、制造船只,谋划侵扰边境,韦皋总是将其击败击退。从此,曩贡、腊城等九节度所属的婴婴、笼官马定德以及大将举落等都投降了,昆明管些蛮也归附朝廷。吐蕃赞普大怒,于是向北掠夺灵州、朔州,攻破麟州来取得补偿。皇帝诏令韦皋深入敌境以扰乱吐蕃。韦皋派大将陈泊等从三条奇道出兵:崔尧臣奔赴石门无衣山,仇冕、董振进攻维州,邢玼从黄崖出兵攻掠栖鸡、老翁城,高倜、王英俊从峨和、清溪道进逼故松州,元膺从湿山、成溪出兵,臧守至从黎州、巂州进攻,韦良金奔赴平夷,路惟明从灵壁、夏阳进攻逋租、偏松城,王有道渡过大度河,陈孝阳率领蛮族苴那时等从西泸进攻昆明、诺济。军队约五万人,于八月全部出塞。十月,大败吐蕃,攻拔其堡垒、镇守据点和侦候据所;追击逃兵,转战千里,终于包围维州。吐蕃释放灵州、朔州的军队,派论莽热以内大相兼东境五节度大使的身份,率杂族军队十万人前来救援。唐军埋伏等待,吐蕃乘胜深入,唐军呐喊奋战,吐蕃大败,生擒论莽热,献给朝廷。皇帝非常高兴,升任韦皋为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封南康郡王,并亲自撰写纪功碑文褒扬赏赐他。顺宗即位,诏令韦皋加检校太尉。适逢王叔文等人干预政事,韦皋派刘辟到京师拜见王叔文,对他说:“公如果能替我向君主求情,请让我全部统领剑南三川,我只报答您;否则,我只会怨恨您。”王叔文大怒,想杀刘辟,刘辟逃走。韦皋知道王叔文罪衅很多,又自认为身为大臣可以参与国家大事,便上表请求皇太子监国,又给太子上笺,揭露王叔文、王伾的奸邪,并且劝太子即帝位。正逢大臣们接连请求,太子于是接受禅让即位,随即把奸党投进死地。这一年,韦皋突然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太师,谥号忠武。

皋治蜀二十一年,数出师,凡破吐蕃四十八万,禽杀节度、都督、城主、笼官千五百,斩首五万余级,获牛羊二十五万,收器械六百三十万,其功烈为西南剧。善拊士,至虽昏嫁皆厚资之,婿给锦衣,女给银涂衣,赐各万钱,死丧者称是。其僚掾官虽显,不使还朝,即署属州刺史,自以侈横,务盖藏之。故刘辟阶其厉,卒以叛。朝廷欲追绳其咎,而不与皋者诋所进兵皆镂“定秦”字,有陆畅者上言:“臣向在蜀,知‘定秦’者,匠名也。”繇是议息。畅,字达夫,皋雅所厚礼。始,天宝时,李白为《蜀道难》篇以斥严武,畅更为《蜀道易》以美皋焉。始,皋务私其民,列州互除租,凡三岁一复。皋没,蜀人德之,见其遗象必拜。凡刻石著皋名者,皆镵其文尊讳之。兄聿,弟平。聿以廕调南陵尉,迁秘书郎,以父嫌名换太子司议郎,辟淮南杜佑府。元和初,为国子司业。刘辟与卢文若反,皋子行式娶文若女弟,聿不以闻。辟平,行式妻当没掖庭,有司并按聿,或以道远不应坐,乃皆赦之。终太子右庶子。平与皋斩硃泚使者,间走奉天上功,擢万年尉。平子正贯,字公理,少孤,皋谓能大其门,名曰臧孙。推廕为单父尉,不得意,弃官去,改今名。举贤良方正异等,除太子校书郎,调华原尉。后又中详闲吏治科,迁万年主簿,擢累司农卿。坐尚食乏供,贬均州刺史。久之,进寿州团练使。宣宗立,以治当最,拜京兆尹、同州刺史。俄擢岭南节度使。南海舶贾始至,大帅必取象犀明珠,上珍而售以下直。正贯既至,无所取,吏咨其清。南方风俗右鬼,正贯毁淫祠,教民毋妄祈。会海水溢,人争咎撤祠事,以为神不厌,正贯登城沃酒以誓曰:“不当神意,长人任其咎,无逮下民。”俄而水去,民乃信之。居镇三岁,既病,遗令无厚葬,无用鼓吹,无请谥。卒,年六十八,赠工部尚书。刘辟者,字太初,擢进士宏词科,佐韦皋府,迁累御史中丞、支度副使。皋卒,辟主后务,讽诸将徼旄节,宪宗以给事中召之,不奉诏。时帝新即位,欲静镇四方,即拜检校工部尚书、剑南西川节度使。辟意帝可动,益骜蹇,吐不臣语,求统三川,欲以所善卢文若节度东川,即以兵取梓州。且以术家言五福、太一舍于蜀,乃造大楼以祈祥。帝始重征讨,而宰相杜黄裳劝帝,且言:“辟,妄书生耳,可鼓而俘也。”荐高崇文、李元弈等将神策行营兵皆西,使严砺、李康掎角之。诏许自新,辟不听。崇文取东川,帝乃下诏夺其官,进破鹿头关,遂下成都。辟从数十骑走,至羊灌田,自投水,不能死,骑将郦定进禽之。文若先杀其族,缒石自沈于江,失其尸。槛车送辟京师,尚冀不死,食饮于道晏然。将至都,神策以兵迎之,系其首,曳而入,惊曰:“何至是邪?”帝御兴安楼受俘,诏诘反状,辟曰:“臣不敢反,五院子弟为恶,不能制。”诏问:“遣使赐节何不受?”乃伏罪。献庙社,徇于市,斩于城西南独柳下。子超郎等九人,与部将崔纲以次诛。始,辟尝病,见问疾者必以手行入其口,辟即裂食之。唯卢文若至,如平常,故益与之厚,而皆夷族。张建封,字本立,邓州南阳人,客隐兗州。父玠,少任侠。安禄山反,使李廷伟胁徇山东,鲁郡太守韩择木迎馆之。玠率豪桀段绛等集兵,将斩以徇,择木不许,唯司兵参军张孚助其谋,乃杀廷伟并其党以闻。择木、孚皆受赏,而玠去之江南,不自言功。建封少喜文章,能辩论,慷慨尚气,自许以功名显。李光弼镇河南,盗起苏、常间,残掠乡县。代宗诏中人马日新与光弼麾下皆讨。建封见中人,请前喻贼,可不须战。因到贼屯开譬祸福,一日降数千人,纵还田里,由是知名。湖南观察使韦之晋辟署参谋,授左清道兵曹参军,不乐职,辄去。令狐彰节度滑亳,奏置幕府,彰不朝觐,建封非之。往见转运使刘晏,晏奏试大理评事,使筦漕务,岁余罢。时马燧为三城镇遏使,雅知之,表为判官,擢监察御史。燧伐李灵耀,军中事多所诹访,从镇河东,授侍御史,即表其能于朝。杨炎将任以要职,卢杞不喜,出为岳州刺史。

译韦皋治理蜀地二十一年,多次出兵,总共击破吐蕃四十八万,擒获、杀死节度、都督、城主、笼官一千五百人,斩首五万余级,缴获牛羊二十五万头,收取器械六百三十万件,他的功业在西南地区最为显著。他善于抚慰将士,即使将士昏嫁,也都给以丰厚的资助:女婿给锦衣,女儿给银涂衣,各赏万钱;遇到死亡丧葬,也都按这个标准办理。他的属官即使官位显贵,也不让他们回朝,而是就地任命为属州刺史;他自己因为奢侈横暴,专门务求聚敛财货、藏匿财物。因此刘辟借着他的暴虐作为借口,最终叛乱。朝廷想要追究惩办韦皋的罪过,但那些不赞同韦皋的人诋毁说,他所进用的兵器都刻有“定秦”二字。陆畅上奏说:“臣先前在蜀地,知道‘定秦’是工匠的名字。”因此这场议论才停止。陆畅,字达夫,是韦皋一向优厚礼遇的人。当初,天宝年间,李白作《蜀道难》一篇来斥责严武,陆畅又作《蜀道易》来赞美韦皋。起初,韦皋致力于偏爱和惠及蜀地百姓,分列各州,互相减免租税,总共三年恢复一次征收。韦皋去世后,蜀人感念他的恩德,见到他的遗像必定下拜。凡是刻石记载韦皋姓名的地方,人们都凿去文字,以避讳对他的尊称。韦皋的哥哥是韦聿,弟弟是韦平。韦聿凭祖先荫庇调任南陵尉,升任秘书郎;因父亲名字与某人同音,为避嫌改任太子司议郎,后被征辟到淮南杜佑府。元和初年,任国子司业。刘辟与卢文若叛乱时,韦皋的儿子韦行式娶了卢文若的妹妹,韦聿没有把这件事上报。刘辟平定后,韦行式的妻子应当没入掖庭,有关官员一并审查韦聿;有人认为路途遥远、不应连坐,于是两人都被赦免。韦聿最终任太子右庶子。韦平与韦皋一起杀死硃泚的使者,暗中奔赴奉天报告功劳,因此升任万年尉。韦平的儿子韦正贯,字公理,年幼时父亲去世。韦皋认为他能够光大家门,给他取名臧孙。韦正贯凭荫庇被推举为单父尉,任职不得意,弃官离去,改用现在的名字。应贤良方正科,成绩列为异等,授太子校书郎,调任华原尉。后来又考中详闲吏治科,升任万年主簿,多次升迁至司农卿。因尚食供应不足获罪,贬为均州刺史。过了很久,升任寿州团练使。宣宗即位,因治理成绩列为最优,任京兆尹、同州刺史。不久升任岭南节度使。南海商船初到时,大帅必定取走象牙、犀角、明珠等物,把珍品上报朝廷,却按低价付给商人。韦正贯到任后,什么也没有取,属吏都赞叹他的清廉。南方风俗崇尚鬼神,韦正贯毁掉淫祠,教百姓不要胡乱祈祷。正逢海水泛滥,百姓争相责怪他拆毁祠庙,认为神灵不满。韦正贯登上城墙,洒酒发誓说:“如果不合神灵的心意,长官我自己承担罪责,不要牵连百姓。”不久水退去,百姓才信服他。在镇上任职三年后,他得病,留下遗令:不要厚葬,不要使用鼓吹,不要请求谥号。去世时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工部尚书。刘辟字太初,考中进士宏词科,辅佐韦皋府,屡次升任御史中丞、支度副使。韦皋去世后,刘辟主持后续事务,暗示诸将请求旄节;宪宗以给事中的身份召他入朝,他不奉诏。当时皇帝刚即位,想安定各地,于是任命刘辟为检校工部尚书、剑南西川节度使。刘辟以为皇帝可以被左右,越发骄横悖逆,说出不臣的话,要求统领剑南三川,想让自己的亲信卢文若任东川节度使,于是发兵夺取梓州。他又听术士说五福、太一将驻留蜀地,便建造高楼祈求祥瑞。皇帝起初重视征讨,宰相杜黄裳劝皇帝,并说:“刘辟不过是个狂妄的书生,可以击溃并俘获他。”杜黄裳推荐高崇文、李元弈等将领,率神策军行营兵全部向西进发,又让严砺、李康从两面夹击。诏令允许他自新,刘辟不听。韩全义攻取东川,德宗才下诏剥夺刘辟的官职;韩全义进军攻破鹿头关,于是攻下成都。刘辟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到了羊灌田,投水自杀,却没有死,被骑将郦定进擒获。卢文若先杀死了自己的族人,然后用绳子系着石头沉入江中,尸体没有找到。用囚车把刘辟送到京师,他还希望自己不会死,一路上的饮食都很安然。将要到达京城时,神策军带兵来迎接他,把他的头颈系住,拖着他进入城中;刘辟惊恐地说:“怎么到了这种地步呢?”德宗驾临兴安楼接受俘虏,诏令责问他反叛的情状。刘辟说:“臣不敢反叛,是五院子弟作恶,臣不能制止。”诏令又问:“为什么不接受派使者赐给你的旌节?”刘辟于是伏罪。把他献于太庙、社稷,押到街市示众,在城西南独柳树下斩首。他的儿子超郎等九人,以及部将崔纲,按次序诛杀。起初,刘辟曾经生病,凡是来看望病情的人,他一定用手把食物送进对方口中,刘辟随即撕裂吞食。只有卢文若到来时,他像平常一样相待,因此更加厚待卢文若;后来两人都被夷灭族人。张建封,字本立,是邓州南阳人,客居隐居在兖州。他的父亲张玠,年轻时任侠好义。安禄山反叛后,派李廷伟威胁并招降山东地区,鲁郡太守韩择木迎接他并安排馆舍。张玠率领豪杰段绛等人聚集军队,准备杀掉李廷伟示众,韩择木不允许,只有司兵参军张孚帮助他的谋划,于是杀死李廷伟及其党羽,上报朝廷。韩择木、张孚都受到赏赐,而张玠离开那里去了江南,没有自己申说功劳。张建封年轻时喜欢文章,能言善辩,慷慨而崇尚气节,自认为应当凭功名显达。李光弼镇守河南时,苏州、常州一带发生盗乱,乡县遭到残害掠夺。代宗诏令宦官马日新和李光弼部下共同讨伐。张建封拜见马日新,请求先去向贼人晓谕,可以不必交战。于是他到贼军驻地开导他们,说明祸福,一天之内就有几千人投降;他放他们回到田里,因此声名大振。湖南观察使韦之晋征召他任参谋,授任左清道兵曹参军;他不喜欢这个职务,便离去了。令狐彰任滑亳节度使时,上奏设置幕府;令狐彰不入朝觐见,张建封认为这是错误的。张建封前往拜见转运使刘晏,刘晏上奏让他试任大理评事,掌管漕运事务,一年多后罢任。当时马燧任三城镇遏使,向来了解他,上表任命他为判官,提升为监察御史。马燧讨伐李灵耀,军中的事务多向他询问;张建封随马燧镇守河东,被授为侍御史,马燧立即上表朝廷称赞他的才能。杨炎将要任用他担任要职,卢杞不喜欢他,便把他调出京城任岳州刺史。

李希烈既破梁崇义,跋扈不臣,寿州刺史崔昭与相闻,德宗召宰相选代昭者,杞仓卒不暇取它吏,即白用建封。希烈数败王师,张甚,遂僭即天子位,淮南节度使陈少游阴附之。希烈遣将杨丰赍伪赦二,畀建封、少游。丰至,建封缚致军中,会中人来,对之斩其首,因送伪书于行在。少游闻之,恚汗不自处,建封乃劾其附贼状,帝方蒙难,不暇治也。希烈又署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约破寿州,以趣江都。建封壁霍丘秋栅拒之,贼不能东。迁团练使。帝还自梁,少游卒忧死。进兼御史大夫、濠寿庐观察使。是时,四方尚多故,乃缮陴隍,益治兵,四鄙附悦。希烈使票帅悍卒来战,建封皆沮衄之。贼平,进封阶,又任一子正员官。贞元四年,拜御史大夫、徐泗濠节度使。始,李洧以徐降,洧卒,高承宗、独孤华代之,地迫于寇,常困肸不支。于是李泌建言:“东南漕自淮达诸汴,徐之埇桥为江、淮计口,今徐州刺史高明应甚少,脱为李纳所并,以梗饷路,是失江、淮也。请以建封代之,益与濠、泗二州。夫徐地重而兵劲,若帅又贤,即淄青震矣。”帝曰:“善。”繇是徐复为雄镇。久之,检校尚书右仆射。十三年,来朝,帝不待日召见延英殿,诏会朝赴大夫班,以示殊宠,建封赋《朝天行》以献。帝眷遇异等,赐名马珍具。是时,宦者主宫市,置数十百人阅物廛左,谓之“白望”。无诏文验核,但称宫市,则莫敢谁何,大率与直十不偿一。又邀阍闼所奉及脚佣,至有重荷趋肆而徒返者。有农卖一驴薪,宦人以数尺帛易之,又取它费,且驱驴入宫,而农纳薪辞帛,欲亟去,不许,恚曰:“惟有死耳!”遂击宦者。有司执之以闻,帝黜宦人,赐农帛十匹,然宫市不废也。谏臣交章列上,皆不纳,故建封请间为帝言之,帝颇顺听。会诏书蠲民逋赋,帝问何如,答曰:“残逋积负,决无可敛,虽蠲除之,百姓尚无所益。”又陈:“河东节度使李说、华州刺史卢征皆病不能事,左右得以为奸。右金吾大将军李翰好刺细事规宠,人疾恶之。”帝悉嘉可。未几,制诏:“官师过从,人情之常,自今金吾勿以闻。”元巳,赐宴曲江,特诏与宰相同榻食。其还镇,帝赋诗以饯,于时虽马燧、浑瑊、刘玄佐、李抱真等勋宠卓越,未有以诗饯者。帝又使左右以所持鞭赐之,曰:“卿节谊岁寒弗渝,故用此为况。”建封又赋诗以自警励。十六年,以病求代,诏韦夏卿代之,未至而建封卒。年六十六,册赠司徒。治徐凡十年,躬于所事,一军大治。善容人过,至健黠亦未尝曲法假之。其言忠义感激,故下皆畏悦。性乐士,贤不肖游其门者礼必均,故其往如归。许孟容、韩愈皆奏署幕府,有文章传于时。子愔,始以廕补虢州参军事。建封卒,府佐郑通诚者摄留事,畏其军乱,因浙西戍兵过徐,谋引以为援。举军怒,斧库取兵,环府大噪,杀通诚及大将数人,乃表于朝,请愔为留后,假旄节。帝不许,披濠、泗隶淮南,诏杜佑讨徐乱。泗州刺史张伾以兵攻埇桥,与徐军遇,伾大败。帝未有以制,乃授愔右骁卫将军、徐州刺史,知留后。以伾为泗州留后,杜兼为濠州留后。俄进愔武宁军节度使。元和初,以疾求代,召为工部尚书,以王绍节度武宁,还濠、泗隶徐。徐人喜,遂不敢乱,而愔得行。未逾境,卒。愔治徐七年,其政称治。赠尚书右仆射。严震,字遐闻,梓州盐亭人。本农家子,以财役里闾。至德、乾元中,数出赀助边,得为州长史。西川节度使严武知其才,署押衙,迁恒王府司马,委以军府众务。武卒,罢归。会东川节度使李叔明表为渝州刺史,震以叔明姻家,移疾去。山南西道节度府又表为凤州刺史。母丧解。起为兴、凤两州团练使,好兴利除害。建中中,剑南黜陟使韦桢状震治行为山南第一,乃赐上下考,封郧国公。治凤十四年,号称清严,远迩咨美。迁山南西道节度使。硃泚反,遣腹心穆廷光等遗帛书诱之,震即斩以闻。是时,李怀光与贼连和,奉天危蹙,帝欲徙跸山南,震闻,驰表奉迎,遣大将张用诚以兵五千扞卫。用诚至盩厔有反计,帝忧之,会震牙将马勋嗣至,帝告以故,勋曰:“臣请归取节度符召之,即不受,斩其首以复命。”帝悦,使计日往。勋还得符,请壮士五人与偕,出骆谷,用诚以为未知其谋,以数百骑迓勋馆之,左右严侍。勋未发,阴令焚草馆外,士寒争附火,勋从容引符示之,曰:“大夫召君。”用诚惧,将走,壮士自后禽之。用诚子斫勋伤首,左右扞刀得免,遂仆用诚,而格杀其子。勋即军中,士皆擐甲矣。勋昌言曰:“若父母妻子在梁州,今弃之而反,何所利邪?大夫取用诚尔,若等无与!”众乃服,不敢动。即缚用诚送于震,杖杀之,而拔其副以统师。

译李希烈攻破梁崇义以后,骄横跋扈,不向朝廷称臣;寿州刺史崔昭暗中与他互通消息。德宗召宰相挑选替代崔昭的人,卢杞仓促之间来不及另找官吏,便奏请任用张建封。李希烈多次击败朝廷军队,气焰更加嚣张,最终僭越登上天子之位;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暗中归附他。李希烈派将领杨丰带着两份伪造的赦书,交给张建封和陈少游。杨丰到达后,张建封把他捆绑押到军中,正好宦官使者来到,张建封当着使者的面斩下杨丰的首级,并把伪书送到皇帝行在。陈少游听说后,愤怒惶恐,坐立不安;张建封于是上奏弹劾他附逆的罪状,但皇帝正遭受危难,无暇处理。李希烈又任命杜少诚为淮南节度使,约定攻破寿州,以此进逼江都。张建封在霍丘修筑营垒,并在秋季设置栅栏抵抗,贼军无法向东推进。张建封升任团练使。皇帝从梁地返回后,陈少游最终因忧惧而死。张建封晋升兼任御史大夫、濠寿庐观察使。当时各地仍然多有变故,他于是修缮城墙和护城壕沟,进一步整治军队,四境之内都归附并感到喜悦。李希烈派骁勇的将领率悍卒前来交战,张建封次次挫败他们。贼军平定后,他晋升官阶,又任用他的一个儿子为正员官。贞元四年,张建封被授任御史大夫、徐泗濠节度使。起初,李洧以徐州投降,李洧死后,高承宗、独孤华相继代任;徐州土地逼近贼寇,常常困顿得难以支撑。于是李泌进言:“东南地区的漕粮从淮水运到各个汴地,徐州的埇桥是江淮漕运的关键。如今徐州刺史高明应的力量很少,假如被李纳吞并,使粮道阻塞,那就等于失去江淮。请让张建封代替他,并增加统辖濠州、泗州两州。徐州地势重要,兵力强劲;如果主帅又贤能,那么淄青就会震动。”皇帝说:“好。”从此徐州又成为强大的军事重镇。过了很久,张建封检校尚书右仆射。贞元十三年,他入朝,皇帝不等到规定日期,便召他到延英殿会见;又诏令他参加朝会时列在大夫班,以表示特别宠爱。张建封作《朝天行》献给皇帝。皇帝对他的恩遇格外优厚,赏赐名马和珍贵器物。这时,宦官主持宫市,在店铺左边设置了数十百人查验货物,称作“白望”。他们没有诏书文书可以验证核查,只要声称是宫市,就没有人敢问是谁,大多用价值十分之一的价钱交换。又强行索取守门人所奉送的东西和脚力钱,以至于有人挑着重担赶到市场,最后空手返回。有个农民卖一头驴和柴薪,宦官用数尺帛换取,另外又索取各种费用,并且把驴赶进宫去;农民交出柴薪,退还帛,想赶快离开,却不被允许,愤怒地说:“只有死罢了!”于是便殴打宦官。有关官署把他逮捕后上报,皇帝贬黜了宦官,赏给农民帛十匹,但宫市仍没有废除。谏臣们接连上奏,把这些情况逐条陈列上报,皇帝都不采纳;所以韩建封请求找机会向皇帝说明此事,皇帝颇能顺从听取。正好诏书要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皇帝问这样做怎么样,韩建封回答说:“残余的拖欠和累积的负债,决没有可以征收的了;即使把它们免除,百姓仍然得不到什么好处。”他又陈说:“河东节度使李说、华州刺史卢征都患病,不能处理政事,身边的人便能够借机作奸;右金吾大将军李翰喜欢刺探细小琐事,以此谋求宠幸,人人都厌恶他。”皇帝全部嘉许并认为可行。不久,制诏说:“官员之间往来应酬,是人情常态;从今以后,金吾不要把这类事情上报。” 上巳日,皇帝在曲江赐宴,特意下诏让张建封与宰相同席进食。他返回镇所时,皇帝作诗为他饯行;当时即使马燧、浑瑊、刘玄佐、李抱真等人功勋和宠遇都极为显赫,也没有人得到皇帝作诗饯行。皇帝又让身边的人把自己手里所持的马鞭赐给张建封,说:“你的节操义气像耐寒之物一样终年不变,所以用这件东西来比喻。”张建封又作诗来自我警戒勉励。贞元十六年,他因病请求替代,诏令韦夏卿接替他;韦夏卿尚未到任,张建封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司徒。他治理徐州总共十年,亲自处理各项事务,全军治理得非常好。他善于宽容别人过错,即使是强悍狡黠的人,也从未枉法宽纵他们。他所说的话忠诚而激切,因此部下都敬畏并悦服。他天性喜爱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只要到他门下游历,礼遇必定相同,所以士人到他那里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许孟容、韩愈都曾被征召署理幕府职务,他们的文章在当时流传。他的儿子张愔,起初因父亲的恩荫补任虢州参军事。张建封去世后,府佐郑通诚代理留守事务,害怕军队发生叛乱,便趁浙西戍兵经过徐州,谋划把他们招来作为援军。全军愤怒,劈开武库取出兵器,包围府署大声喧闹,杀死郑通诚和几名大将,于是上表朝廷,请求任张愔为留后,暂代旄节。皇帝不允许,把濠州、泗州划归淮南,诏令杜佑讨伐徐州叛乱。泗州刺史张伾带兵攻打埇桥,与徐州军相遇,张伾大败。皇帝一时没有办法制约局势,于是授张愔右骁卫将军、徐州刺史,主持留后事务;任张伾为泗州留后,杜兼为濠州留后。不久,张愔晋升为武宁军节度使。元和初年,张愔因病请求替代,朝廷召他入朝任工部尚书,以王绍为武宁节度使,并让濠州、泗州重新隶属徐州。徐州人很高兴,于是不敢作乱,张愔也得以离开徐州。他还没有走出辖境,就去世了。张愔治理徐州七年,政绩被称道为治理有方。追赠尚书右仆射。严震,字遐闻,是梓州盐亭人。本来是农家子弟,因为有财力而成为乡里的役使者。至德、乾元年间,他多次出资帮助边防,因此得以任州长史。西川节度使严武了解他的才能,任命他为押衙,升任恒王府司马,把军府中的各种事务都交给他办理。严武去世后,他被罢职回家。正逢东川节度使李叔明上表任命他为渝州刺史,严震因为与李叔明是姻亲,便以疾病为由离职。山南西道节度府又上表任命他为凤州刺史。母亲去世,他解除官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起用为兴州、凤州两州团练使,喜欢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建中年间,剑南黜陟使韦桢上奏说严震的治理和品行是山南第一,于是赐予上下考的优等考绩,封为郧国公。他治理凤州十四年,号称清廉严明,远近都称赞他。升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朱泚反叛,派心腹穆廷光等人送帛书诱降严震,严震立即斩杀他们并上报朝廷。当时李怀光与贼军联合讲和,奉天形势危急,皇帝想迁驾到山南;严震听说后,飞驰上表迎接,派大将张用诚率兵五千护卫。张用诚到盩厔后产生反叛的打算,皇帝很忧虑。正好严震的牙将马勋继而到达,皇帝把事情告诉他,马勋说:“臣请求回去取来节度使的符召,召张用诚前来;他如果不接受,就斩下他的首级回来复命。”皇帝很高兴,让他计算日期前往。马勋回去取得符召,请求带五名壮士同行;他们从骆谷出发。张用诚以为马勋不知道自己的谋划,便带几百名骑兵迎接马勋,把他安排在馆舍,左右严密侍卫。马勋还没有发动,暗中命人焚烧馆舍外的草料;士卒因寒冷争相靠近火堆。马勋从容地拿出符召给他们看,说:“大夫召你。”张用诚害怕,准备逃走,壮士从后面将他擒住。张用诚的儿子砍伤马勋的头,马勋身边的人挡住刀,他才得以幸免;众人随即制服张用诚,并格杀了他的儿子。马勋回到军中时,士卒都已经披挂铠甲。马勋公开说道:“你们的父母妻子都在梁州,如今抛下他们回来,有什么好处?大夫只是要抓张用诚,你们不要参与!”众人于是服从,不敢行动。马勋把张用诚捆绑起来送给严震,严震用杖将他打死,并提拔他的副将统率军队。

始,勋赴行在,逾半日期,帝颇忧。比至,大喜。翌日,发奉天。既入骆谷,怀光以骑追袭,赖山南兵以免。寻加检校户部尚书、冯翊郡王,实封二百户。天子至梁州,宰相以为地贫无所仰给,请进幸成都。震曰;“山南密迩畿辅,李晟锐于收复,方藉六师为声援,今引而西,则诸将顾望,责功无期。”帝未决,会晟表至,亦请驻跸梁、洋,议遂定。然梁、汉间刀耕火耨,民采稆为食,虽领十五郡,而赋入才比东方数大县。自安、史后,山贼剽掠,户口流散,震随宜劝课,鸠敛有法,民不烦扰,而行在供亿具焉。车驾将还,加检校尚书左仆射。诏改梁州为兴元府,即用震为尹,加实封二百户。久之,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十五年卒,年七十六,赠太保,谥曰忠穆。从孙譔,与宰相杨收善。咸通中,繇桂管观察使擢为江西节度使,改号镇南军。时南蛮内寇,诏譔募士三万备之。或言譔广补卒,擅纳缣廪。及收得罪,韦保衡以譔素善收,赇贿狼藉,遣使按覆,诏赐死。韩弘,滑州匡城人。少孤,依其舅刘玄佐。举明经不中,从外家学骑射。由诸曹试大理评事,为宋州南城将。事刘全谅,署都知兵马使。贞元十五年,全谅死,军中思玄佐,以弘才武,共立为留后,请监军表诸朝。诏检校工部尚书,充宣武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先是,曲环死,吴少诚与全谅谋袭陈许,使数辈仍在馆。弘始得帅,欲以忠自表于众,即驱出少诚使斩之,选卒三千,会诸军击少诚,败之。汴自刘士宁以来,军益骄,及杀陆长源,主帅势轻,不可制。弘察军中素恣横者刘锷等三百人,一日,数其罪斩之牙门,流血丹道,弘言笑自如。自是讫弘去,无一敢肆者。李师古屯曹州,以谋郑、滑,或告:“师古治道矣,兵且至,请备之。”弘曰:“师来不除道也。”师古情得,乃引去。累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以官与太原王锷等,诒书宰相,耻为锷下。宪宗方用兵淮西,藉其重,更授检校司徒,班锷上。严绶以王师败,乃拜弘淮西诸军行营都统,使扞两河,而令李光颜、乌重胤击贼。弘不亲屯,遣子公武领兵三千属光颜,然阴为逗桡计,以危国邀功者,每诸将告捷,辄累日不怡。元济平,以功加兼侍中,封许国公。李师道诛,弘大惧,因请入朝,册拜司徒、中书令,以足疾,命中人掖拜,固愿留京师。帝崩,摄冢宰。俄出为河中节度使。以病请还,复拜司徒、中书令。卒,年五十八,赠太尉,谥曰隐。始,弘自汴来朝,献马三千、绢五十万、它锦彩三万,而汴之库厩钱尚百万缗,绢亦百余万,马七千,粮三百万斛,兵械不可数。弘为人庄重寡言,罪杀人,问法何如,不自为轻重,沉谋勇断,故少诚、师道等皆惮之。诏使至,或骜侮不为礼。齐、蔡平,势屈而后请觐,然天子尊宠异等,能以名位始终,亦其天幸。子公武,字从偃。起家卫尉主簿,为宣武行营兵马使,以讨蔡功检校左散骑常侍、鄜坊等州节度使。弘入朝,为右金吾将军。弘出河中,弘弟充徙宣武,乃曰:“二父居重镇,我以孺子又当执金吾职乎?”因固辞,改右骁卫大将军。性恭逊,不以富贵自处。卒,赠户部尚书,谥曰恭。充,本名璀,少亦依舅家。李元为河阳节度使,署牙将。元改昭义,又从之。元尝谓宾佐曰:“充后当贵,诸君必善事之。”未几,弘领宣武,召主亲兵,元曰:“我知君旧矣,吾儿不才,无足累君者,二女方幼,以为托。”遂辞去。累授御史大夫。弘峻法,人人不自保。充谦慎无少懈,念弘在镇久,不入见天子,身又得士,不自安,因请入宿卫,弘许之,不即遣。后因猎,单骑走洛阳,朝廷亮其节,擢右金吾卫将军,转大将军,斥军士虚名不如令者七百人。历少府监、鄜坊等州节度使。穆宗立,幽、镇、魏复乱,王承元以冀兵二千屯滑州,朝廷恐冀兵相訹为叛,徙承元鄜坊,而授充检校尚书左仆射,为义成军节度使。会汴军逐李愿,以李朅主留事。帝谓充素为汴士悦向,诏节度宣武,兼统义成兵讨朅。战郭桥,破之。会李质斩朅,遂入汴。初,陈许李光颜亦奉诏讨朅,屯尉氏,意先得汴,欲俘掠以饵军,而汴监军姚文寿亦欲内光颜。充闻其谋,驰至城下,汴人望见充,欢跃无复贰者。始,帝遣人问破贼期,充对:“汴,天下咽喉,臣颇习其人,然王师临之,一月可破。”方二旬即克。帝喜曰:“充料敌若神。”加检校司空。籍朅所胁为兵者三万,悉纵之。又责首乱者千余,斥出境,令曰:“敢后者斩!”由是内外按堵,汴人爱赖之。卒,年五十五,赠司徒,谥曰肃。

译当初,勋前往行在,超过半日,皇帝很是忧虑。等到他到达,皇帝非常高兴。第二天,皇帝从奉天出发。进入骆谷后,怀光率骑兵追击袭击,依靠山南军队才得以免难。不久,加授检校户部尚书、冯翊郡王,实封二百户。天子到达梁州后,宰相认为当地贫瘠,没有可以仰赖供给的物资,请求继续前往成都。严震说:“山南紧邻京畿,李晟正锐意收复失地,眼下正要借助六军作为声援;现在如果把皇帝引向西边,各位将领就会观望,要求他们立功也没有期限。”皇帝还没有决定,恰好李晟的表章送到,也请求驻跸梁州、洋州,议论于是确定下来。然而梁州、汉中之间实行刀耕火种,百姓采集野生谷物充饥;虽然统领十五郡,赋税收入却只相当于东方几个大县。自安禄山、史思明之后,山贼不断抢掠,户口流散;严震因地制宜地劝农督课,依法征集财物,百姓不受烦扰,而行在所需的供给都准备齐全。皇帝将要回京时,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诏令改梁州为兴元府,仍任严震为府尹,增加实封二百户。过了很久,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贞元十五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太保,谥号忠穆。严震的从孙严譔,与宰相杨收交好。咸通年间,他由桂管观察使升任江西节度使,改军号为镇南军。当时南蛮侵入内地,诏令严譔招募士卒三万人防备。有人说严譔大量增补士卒,擅自收取缣帛和禄粮。等到杨收获罪,韦保衡因为严譔一向与杨收交好,且贿赂财物杂乱繁多,便派使者审查复核,诏令赐严譔死。韩弘,是滑州匡城人。年少时父亲去世,依靠舅父刘玄佐。参加明经科考试没有考中,便跟随外家学习骑射。他通过各曹的考试,试任大理评事,任宋州南城将。侍奉刘全谅时,被任命为都知兵马使。贞元十五年,刘全谅去世,军中思念刘玄佐;因为韩弘有才干武略,众人共同拥立他为留后,请监军上表朝廷。诏令他检校工部尚书,充任宣武节度副大使,主持节度使事务。此前,曲环去世,吴少诚与刘全谅谋划袭击陈州、许州,吴少诚派来的几批使者仍住在馆舍。韩弘刚刚成为主帅,想用忠诚向众人表明自己,立即把吴少诚的使者驱逐出去并斩杀,又选精兵三千,会同各军攻打吴少诚,击败了他。汴州自刘士宁以来,军队越来越骄纵;等到杀死陆长源,主帅的威势减弱,已经无法控制军队。韩弘查出军中一向放纵横行的刘锷等三百人,有一天在牙门数说他们的罪行后将他们斩杀,鲜血染红道路,韩弘谈笑自若。从此直到韩弘离开,没有一个人敢放肆。李师古驻军曹州,图谋郑州、滑州;有人报告说:“李师古正在修治道路,军队将要到来,请做好防备。”韩弘说:“李师古来不是为了修路。”李师古的意图被识破,于是撤军离去。韩弘屡次被授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弘认为自己的官位与太原的王锷相同,便写信给宰相,以屈居王锷之下为耻。宪宗正对淮西用兵,借重韩弘的威望,又授他检校司徒,使他的班次排在王锷之上。严绶因朝廷军队战败,于是任命韩弘为淮西诸军行营都统,让他防守两河,同时命令李光颜、乌重胤进攻贼军。韩弘没有亲自驻军,只派儿子韩公武率兵三千归属李光颜;然而他暗中采取拖延阻挠的计策,以危害国家来邀取功劳。每当各将领报告胜利,他总是连续几天闷闷不乐。吴元济平定后,韩弘因功加授兼侍中,封许国公。李师道被诛杀后,韩弘非常害怕,于是请求入朝;朝廷册拜他为司徒、中书令。因他脚有疾病,命宦官扶着他行拜礼;他坚决请求留在京师。皇帝去世后,他代理冢宰。不久出任河中节度使。因病请求返回京城,又被任命为司徒、中书令。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太尉,谥号隐。起初,韩弘从汴州入朝,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其他锦缎彩帛三万匹;而汴州府库和马厩中的钱还有一百多万缗,绢也有一百多万匹,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兵器更是数不清。韩弘为人庄重少言;若要判处杀人之罪,就询问法律应当如何,不自行决定轻重。他深谋远虑,勇于决断,所以吴少诚、李师道等都害怕他。诏使到来时,有的人傲慢侮辱使者,不以礼相待。齐州、蔡州平定后,他们势力屈服,才请求入朝觐见;然而天子对韩弘尊崇宠爱异常,他能够凭借名位善始善终,也算是特别幸运。他的儿子韩公武,字从偃。最初任卫尉主簿,后来任宣武行营兵马使;因讨伐蔡州有功,检校左散骑常侍、鄜坊等州节度使。韩弘入朝后,韩公武任右金吾将军。韩弘出任河中节度使,韩弘的弟弟韩充调任宣武,于是说:“两个父亲都居于重要镇所,我这个年轻人又怎能担任执掌金吾的职务呢?”因此坚决推辞,改任右骁卫大将军。他性情恭敬谦逊,不把富贵放在心上。去世后,追赠户部尚书,谥号恭。韩充本名韩璀,年轻时也依靠舅父家。李元任河阳节度使时,任命他为牙将;李元改任昭义节度使,他又跟随李元。李元曾对宾客僚佐说:“韩充以后一定显贵,各位一定要好好侍奉他。”不久,韩弘统领宣武,召韩充来掌管亲兵;李元说:“我早就了解你了。我的儿子没有才能,不值得成为你的负累;两个女儿还年幼,就托付给你。”于是韩充辞去。后来他屡次被授任御史大夫。韩弘严厉执法,人人都不能自保。韩充谦虚谨慎,丝毫没有懈怠;想到韩弘镇守一地很久,没有入朝拜见天子,而自己又得到士卒拥戴,心中不安,便请求入朝担任宿卫。韩弘答应了,却没有立即遣送他。后来韩充借打猎之机,单骑逃往洛阳;朝廷赞赏他的节操,提升为右金吾卫将军,转任右金吾大将军,斥退军中那些徒有虚名而不称职的士卒七百人。历任少府监、鄜坊等州节度使。穆宗即位后,幽州、镇州、魏州再次发生叛乱。王承元率冀州士兵二千驻扎滑州,朝廷担心冀州士兵诱使滑州军队一起反叛,于是调王承元到鄜坊,并授韩充检校尚书左仆射,任义成军节度使。正逢汴州军队驱逐李愿,以李朅主持留守事务。皇帝认为韩充一向受到汴州士卒的拥戴,诏令他任宣武节度使,兼统义成军,讨伐李朅。在郭桥交战,击败李朅。恰逢李质斩杀李朅,韩充于是进入汴州。起初,陈许的李光颜也奉诏讨伐李朅,驻军尉氏,打算先得到汴州,想用俘虏、掠夺来的财物来诱惑军队;汴州监军姚文寿也想把李光颜引入城内。韩充听到这个谋划,奔驰到城下;汴州人看见韩充后,欢腾跳跃,再没有怀有二心的了。起初,皇帝派人询问攻破贼军的日期,韩充回答:“汴州是天下的咽喉,臣对那里的人颇为熟悉;然而朝廷军队一到,一个月就可以攻破。”结果刚过二十天就攻克了。皇帝高兴地说:“韩充料敌如神。”加授检校司空。把李朅强迫充军的人登记出来,共三万人,全部释放。又责罚最初作乱的一千多人,将他们驱逐出境,并下令说:“敢有落后不走的,斩!”因此城内城外都安定下来,汴州人爱戴并依赖他。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追赠司徒,谥号肃。

充虽将家,性俭节,历三镇,居处服玩如儒生,乘机决策无余悔,世推善将。李元没,充为嫁二女,周其家。自弘去汴,监军选军中敢士二千直阁下,日秩酒肴,物力几屈,然不敢废。充未入时,李质总军事,乃曰:“韩公至而顿去二千人食,岂不失人心乎?不去,且无以继,可以弊事遗吾帅乎!”因悉罢之而后迎充。李质者,节士也。始为牙将,及朅为留后,邀帅节,劝之不从。朅疽发于首,委质以兵,遂禽朅。终金吾将军。赞曰:皋、建封、弘本诸生,震兴田亩间,未有以异人,及投隙龙骧,皆为国梁楹,光奋一时。使不遭遇,与庸夫汩汩并胔而腐可也。皋、弘虽阴慝,卒能以诚言自解,长没天年,宜哉!

列传第八十四 鲍李萧薛樊王吴郑陆卢柳崔鲍防,字子慎,襄州襄阳人。少孤窭,强志于学,善辞章。及进士第 ,历署节度府僚属。入为职方员外郎。薛兼训帅太原,被病,代宗授防少尹、节度行军司马,召见,慰遣之。俄知留后,兼太原尹、节度使。人乐其治,诏图形别殿。入为御史大夫,历福建、江西观察使,召拜左散骑常侍。从德宗奉天,进礼部侍郎,封东海郡公。贞元元年,策贤良方正,得穆质、裴复、柳公绰、归登、崔邠、韦纯、魏弘简、熊执易等,世美防知人。时比岁旱,策问阴阳祲沴,质对:“汉故事,免三公,卜式请烹弘羊。”指当时辅政者。右司郎中独孤愐欲下质,防不许,曰:“使上闻所未闻,不亦善乎?”卒置质高第,帝见策嘉揖。初,防与知杂御史窦参遇,导骑不引避,参谪其仆。及为相,防尹京兆,迫使致仕,授工部尚书。防吒曰:“吾与萧昕子齿,而同昕老,坐宰相余忿邪!”不得志卒,年六十九,赠太子少保,谥曰宣。防于诗尤工,有所感发,以讥切世敝,当时称之。与中书舍人谢良弼友善,时号“鲍谢”云。李自良,兗州泗水人。天宝乱,往从兗郓节度使能元皓。以战多,累授右卫率。从袁傪讨贼袁晁,积阀至试殿中监,事浙东薛兼训节度府。兼训徙太原,又为牙将。鲍防代总节度事,会回纥入寇,防遣大将焦伯瑜等击之。自良曰:“寇远来,难与争锋。请筑二垒搤归路,坚壁勿出,求战不许,师老而堕,其势易乘。”防不听。伯瑜战百井,大败。由是知名。马燧代防,表为军候。自良为人勤且有谋,燧倚信之。从讨田悦还,攻李怀光河中,数履锋陷阵,功在诸将右。贞元三年,燧来朝,德宗罢燧兵,以自良代之。自良以事燧久,不敢当,议者多其让,乃授右龙武大将军。入谢,帝终以河东近胡,谓曰:“卿于进退宁不有礼?然守北门无易卿者,勉为朕行。”乃以检校工部尚书充河东节度使。

译韩充虽然出身将门,性情却节俭自守;历任三镇,居处、服饰和玩物都像儒生一样。他乘机决策,事后从不后悔,世人都推许他是善于用兵的将领。李元去世后,韩充替他嫁出两个女儿,周济供养他的家人。自韩弘离开汴州后,监军从军中选出勇敢的士卒二千人,轮流在韩弘府第值守,每天供应酒肉,财力几乎耗尽,但又不敢撤除。韩充尚未入汴时,李质总管军务,说:“韩公到来后如果立即减少二千人的食用,难道不会失去人心吗?如果不减少,又将无法继续供给;难道可以把这种弊事留给我们的主帅吗?”于是把这些守卫全部撤掉,然后迎接韩充。李质,是有节操的将领。起初任牙将,等到李朅任留后时,李质邀请他接受节度使的旌节,劝他不要反叛,但李朅不听。李朅头上生了毒疮,把军队交给李质,李质于是擒获李朅。最终官至金吾将军。赞说:严皋、张建封、韩弘本来都是儒生,严震则兴起于田野之间,起初都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等到抓住机会奋发而起,他们都成为国家的栋梁,在一时之间显露光彩。假使没有得到机遇,他们也可以和庸常之人一起混混沌沌地生活,最终同样腐朽。严皋、韩弘虽然暗中有邪恶的一面,最终却还能用真诚的话为自己解脱,长久活到自然寿命,实在是应当如此啊!列传第八十四 鲍、李、萧、薛、樊、王、吴、郑、陆、卢、柳、崔 鲍防,字子慎,是襄州襄阳人。他年少时便成了孤儿,家境贫寒,却励志求学,擅长诗文。考中进士后,历任节度府属官。入朝任职方员外郎。薛兼训任太原节度使时患病,代宗授鲍防太原少尹、节度行军司马之职,召见他,慰问并遣他赴任。不久,鲍防掌管留后事务,兼任太原尹、节度使。百姓乐于接受他的治理,皇帝下诏把他的画像绘在别殿。入朝任御史大夫,历任福建、江西观察使,召入任左散骑常侍。随德宗到奉天,升任礼部侍郎,封东海郡公。贞元元年,皇帝策问贤良方正之士,选得穆质、裴复、柳公绰、归登、崔邠、韦纯、魏弘简、熊执易等人,世人都称赞鲍防善于识人。当时连年干旱,策问阴阳失调和灾异,穆质回答说:“按照汉代旧例,应免去三公的职务;卜式请求把桑弘羊烹杀。”这是指当时辅政的大臣。右司郎中独孤愐想把穆质的名次降下去,鲍防不答应,说:“能让皇上听到过去没有听过的话,不也是好事吗?”最终把穆质列为高等,皇帝看了策文,赞许地作揖。起初,鲍防与知杂御史窦参相遇时,鲍防的导骑没有引导避让,窦参便贬斥了他的仆人。窦参做宰相后,鲍防任京兆尹,窦参逼迫他退休,授予他工部尚书。鲍防叹怒道:“我和萧昕的儿子同年,而和萧昕一起老去,难道是因为宰相余下的怨恨吗!”他郁郁不得志而死,享年六十九岁,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宣。鲍防尤其擅长诗歌,常因有所感触而发为诗,讥刺切中世间弊病,当时人都称赞他。他与中书舍人谢良弼交情深厚,当时人称“鲍谢”。李自良,是兖州泗水人。天宝年间发生战乱,他前往投奔兖郓节度使能元皓。因参加战斗很多,屡次升任右卫率。跟随袁傪讨伐贼将袁晁,积累功劳,升至试殿中监,在浙东薛兼训的节度府任职。薛兼训调任太原后,李自良又任牙将。鲍防代理节度事务,恰逢回纥入侵,鲍防派大将焦伯瑜等迎击。李自良说:“敌人远道而来,难以同他们争强。请修筑两座营垒扼住他们的归路,坚守营垒不要出战;即使他们求战也不要答应,等他们军队疲惫、士气衰落时,就容易乘机攻击。”鲍防没有听从。焦伯瑜在百井交战,大败。因此李自良开始知名。马燧接替鲍防后,上表推荐李自良为军候。李自良为人勤勉而且有谋略,马燧非常倚重信任他。跟随马燧讨伐田悦回来后,又进攻驻守河中的李怀光,多次冲锋陷阵,功劳在诸将之上。贞元三年,马燧入朝,德宗解除他的兵权,让李自良接替他。李自良因为长期事奉马燧,不敢接受,议论者多称赞他的谦让,于是授任右龙武大将军。入朝谢恩时,皇帝最终因为河东靠近胡人,对他说:“

居治九年,举不愆法,简俭易循,民不知有军,上下谐附。卒于官,赠尚书左仆射。萧昕,字中明,梁鄱阳王恢七世孙,世居河南。再中博学宏辞科,调寿安尉,累迁左补阙。哥舒翰为副元帅拒安禄山,辟掌书记,翰败,儳道走蜀。肃宗立,奉诰册见行在。历中书舍人、礼部侍郎。代宗狩陕,昕由武关从帝,擢国子祭酒。建请崇太学以树教本,帝寤其言,诏群臣有籍于朝及神策六军子弟隶业者,听补生员。大历中,持节吊回纥。回纥恃功,廷让昕曰:“乃中国乱,非我无以平,奈何市马不时归我直?”众失色。昕徐曰:“国家龛定寇难,功虽丝毫不遗赏,况邻国乎?仆固怀恩,我之叛臣,尔与连祸,又引吐蕃暴我郊甸。天舍其衷,吐蕃败北,回纥悔惧,叩颡乞和。非天子恤旧功,则只马不得出塞下,孰为失信者?”回纥大惭,因厚礼昕,遣使者约和。转工部尚书,封晋陵侯。德宗出奉天,昕年八十余,步出城。贼求之急,独窜山谷间,仅至奉天。迁太子少傅,爵郡公,兼礼部尚书,知贡举。久之,以太子少师致仕。卒,年九十三,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懿。昕始荐张镐、来瑱,在礼部擢杜黄裳、高郢、裴垍。其后镐兴布衣,不数年位将相,瑱为将有威名,黄裳等继辅政,并为名宰云。薛播,河中宝鼎人。曾祖文思,官中书舍人。播早孤,伯母林通经史,善属文,躬授经诸子及播兄弟,故开元、天宝间,播兄弟七人皆擢进士第,为衣冠光韪。累授殿中侍御史,迁武功、万年令。温敏而裕,与人交有常,李栖筠、常衮、崔祐甫并器之。祐甫辅政,拜中书舍人,出为汝州刺史。坐小累,贬泉州,再迁至河南尹。以礼部侍郎卒,赠本曹尚书。子公达,擢进士第。佐凤翔军。会帅不文,尝集射,设的高数十尺,令曰:“中者酬锦与金。”一军莫能中。公达执弓矢揖曰:“请为公欢。”射三发连中,众大呼笑。帅不喜,乃自免去。复佐河阳军。以国子助教居东都卒。樊泽,字安时,河中人。少孤,依外家客河朔。相卫节度使薛嵩表为尧山令。举贤良方正,次潼关,雨淖,困不能前。有熊执易者,同舍逆旅,哀之,辍所乘马,倾褚以济,自罢所举。是岁,泽上第,杨炎善之,擢左补阙。泽有武力,喜兵法,议者谓有将帅器。尝召对延英,德宗叹其论兵“与我意合”。累迁山南东道司马,就拜节度使。每射猎,诸将惮其材武。数与李希烈确,禽票将张嘉瑜、杜文朝、梁悛之等,贼气沮缩,遂取唐、隋二州。贞元三年,为荆南节度使。会山南东道嗣曹王皋卒,军乱,剽居人。以泽威惠著襄、汉间,复徙山南东道,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十四年卒,年五十七,赠司空,谥曰成。

译你在升降进退方面难道不合乎礼数吗?但守卫北门没有人比得上你,勉力替朕前往吧。”于是以检校工部尚书充任河东节度使。他在那里治理九年,举措都不违犯法令,简约节俭而容易遵循,百姓感觉不到有军队的存在,上下和谐亲附。死在任上,追赠尚书左仆射。萧昕,字中明,是梁鄱阳王萧恢的七世孙,世代居住在河南。他两次考中博学宏辞科,调任寿安尉,多次升迁为左补阙。哥舒翰任副元帅抵御安禄山时,征召他任掌书记;哥舒翰战败,萧昕从小路逃往蜀地。肃宗即位后,他奉诰书册命到行在朝见。历任中书舍人、礼部侍郎。代宗巡幸陕州时,萧昕从武关跟随皇帝,升任国子祭酒。他建议尊崇太学,以树立教化的根本,皇帝醒悟了他的话,下诏说凡是在朝廷有官籍的人以及神策六军子弟愿意入学的,都允许补为太学生。大历年间,萧昕持节出使回纥吊祭。回纥倚仗功劳,在朝廷上责问萧昕说:“正是因为中国发生战乱,没有我们就无法平定,为什么买马却不按时把马价送还给我们?”众人都大惊失色。萧昕缓缓说道:“国家平定贼寇之乱,功劳即使微小也不会遗漏赏赐,何况是邻国呢?仆固怀恩是我国的叛臣,你们却与他共同作乱,又引吐蕃侵扰我国郊野。上天舍弃了他们的本心,吐蕃战败,回纥又悔恨恐惧,叩头请求讲和。如果不是天子顾念你们过去的功劳,那么一匹马也不能出关,你们说究竟是谁失信呢?”回纥大为惭愧,于是厚礼款待萧昕,并派使者约定和好。转任工部尚书,封晋陵侯。德宗出奔奉天时,萧昕已经八十多岁,仍步行出城。贼军急于搜捕他,他独自逃窜在山谷之间,才到达奉天。升任太子少傅,爵封郡公,兼礼部尚书,主持贡举。过了很久,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去世时九十三岁,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懿。萧昕起初推荐张镐、来瑱,在礼部又提拔了杜黄裳、高郢、裴垍。后来张镐从平民兴起,没几年便位至将相;来瑱做将领,拥有威名;杜黄裳等后来也相继辅政,都成为著名宰相。薛播,是河中宝鼎人。他的曾祖薛文思,官任中书舍人。薛播很早就成了孤儿,伯母林氏通晓经史,擅长写文章,亲自教薛播以及他的兄弟们经书。因此开元、天宝年间,薛播兄弟七人都考中进士,成为士大夫家族的光彩。历任殿中侍御史,升任武功令、万年令。他温和聪敏而宽厚,与人交往一向有常。李栖筠、常衮、崔祐甫都器重他。崔祐甫辅政时,薛播被授为中书舍人,出任汝州刺史。因小的牵累获罪,贬为泉州别驾,又升至河南尹。以礼部侍郎身份去世,追赠本官所属尚书。他的儿子薛公达考中进士,辅佐凤翔军。正逢主帅没有文才,有一次召集众人射箭,设置箭靶在几十尺高处,下令说:“射中的赏给锦和金。”全军没有人能射中。薛公达拿着弓箭作揖说:“请让我为您助兴。”他射了三箭,连续射中,众人高声欢呼大笑。主帅不高兴,于是自行离职而去。薛公达又辅佐河阳军,后来以国子助教身份居住东都时去世。樊泽,字安时,是河中人。他年少时成了孤儿,依靠外祖家寄居在河朔。相卫节度使薛嵩上表推荐他任尧山令。参加贤良方正科考试,走到潼关时,遇上雨天道路泥泞,困顿得无法前进。有个叫熊执易的人,与他同住在旅舍,怜悯他,便停下自己的坐骑,把衣物财物倒出来帮助他,还自行放弃了这次考试。这一年,樊泽考取第一名,杨炎很欣赏他,提拔为左补阙。樊泽有武力,喜爱兵法,议论者认为他有将帅的才器。他曾被召到延英殿应对,德宗赞叹他的军事论述“与我的想法相合”。多次升迁为山南东道司马,就地授任节度使。每次射猎,诸将都畏惧他的才干武勇。他多次同李希烈交战,擒获贼军骠将张嘉瑜、杜文朝、梁悛等人,贼军士气受挫,于是攻取唐州、隋州。贞元三年,任荆南节度使。恰逢山南东道嗣曹王李皋去世,军队发生骚乱,劫掠居民。因为樊泽在襄州、汉水一带威望恩惠著称,又调任山南东道,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贞元十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司空,谥号成。讣告传到朝

讣至,帝为撤宴废朝。

译廷,皇帝为他撤去宴会,停止朝会。

子宗师,字绍述。始为国子主簿,元和三年,擢军谋宏远科,授著作佐郎。历金部郎中、绵州刺史。徙绛州,治有迹。进谏议大夫,未拜卒。始,宗师家饶于财,悉散施姻旧宾客,妻子告不给,宗师笑不答。然力学多通解,著《春秋传》、《魁纪公》、《樊子》凡百余篇,别集尚多。韩愈称宗师论议平正有经据,尝荐其材云。王纬,字文卿,并州太原人。父之咸,为长安尉,与弟之贲、之奂皆有文。纬举明经,以书判入等,历长安尉。大历中,与李泌俱为路嗣恭江西观察判官。泌见恶于元载,嗣恭希意欲杀之,纬护解,仅免。泌执政,奏于己有私恩,德宗许为泌报,故进纬给事中。浙西观察使缺,泌拟纬,帝曰:“是朕为君报德者乎?黄门要地,独不留议事耶?”对曰:“浙西赋入尤剧,纬清而忠,能惠养民,故请遣之。”制可。初,州县有韩滉时罚钱未入者十八万缗,府史请裒为进奉,纬上疏愿蠲以纾民,诏听之。贞元十年,加御史大夫兼诸道盐铁转运使。裴延龄以诸道负钱四百万缗献为羡钱,以图宠,纬奏“此诸州经费”,大忤延龄意,改检校工部尚书。卒,年七十一,赠太子少保。纬居官以清白称,然好用刻深吏督察其下,条约苛碎,人不聊云。吴凑,章敬皇后弟也。由布衣与兄溆一日赐官封皆等,而凑畏太盛,乞解太子詹事,换检校宾客兼家令。进累左金吾卫大将军。凑才敏锐,而谦畏自将,帝数顾访,尤见委信。是时,令狐彰、田神功等继没,其下乘丧挟兵,辄偃蹇摇乱。凑持节至汴、滑,委悉慰说,裁所欲为奏,各尽其情,亦度朝廷可行者,故军中驩附。帝才其为,重之。元载当国久,愎状日肆,帝阴欲诛,未发也,顾左右无可与计,即召凑图之。俄而收载赐死。于是王缙、杨炎、王昂、韩会、包佶等皆当坐,凑建言:“法有首从,从不应死,一用极刑,亏德伤仁。”缙等繇是得减死。丁后母丧解职。既除,拜右卫将军。德宗初,出为福建观察使,政勤清,美誉四腾。与宰相窦参有憾,参数加短毁,又言凑风痹不良趋走,帝召还,验其疾,非是,繇是不直参。擢凑陕虢观察使,代李翼。翼,参党也。宣武刘玄佐死,以凑检校兵部尚书领节度使驰代。未至,汴军乱,立玄佐子士宁。帝欲遣兵内凑,而参请授士宁以沮凑,还为右金吾卫大将军。贞元十四年夏,大旱,谷贵,人流亡,帝以过京兆尹韩皋,罢之。即召凑代皋,已谢,督视事,明日诏乃下。凑为人强力劬俭,瞿瞿未尝扰民,上下爱向。京师苦宫市强估取物,而有司附媚中官,率阿从无敢争。凑见便殿,因言:“中人所市,不便宵民,徒纷纷流议。宫中所须,责臣可办。若不欲外吏与闻禁中事,宜料中官高年谨信者为宫市令,平贾和售,以息众喧。”又言:“掌闲、彍骑、飞龙、内园、芙蓉园、禁兵诸司杂供役手,资课太繁,宜有蠲省。”帝辄顺可。初,府中易凑贵戚子,不便簿领,每有疑狱,时其将出,则遮凑取决,幸仓卒得容欺。凑叩鞍一视,凡指擿,尽中其弊,初无留思,众畏服,不意凑精裁遣如此。僚史非大过不榜责,召至廷,诘服原去,其下传相训勖,举无稽事。文敬太子、义章公主仍薨,帝悼念,厚葬之,车土治坟,农事废。凑候帝间徐言,极争不避。或劝论事宜简约,不尔,为上厌苦。凑曰:“上明睿,忧劳四海,不以爱所钟而疲民以逞也。顾左右钳噤自安耳,若反复启寤,幸一听之,则民受赐为不少。挢舌阿旨固善,有如穷民上诉,叵云罪何?”以能进兼兵部尚书。及属病,门不内医巫,不尝药,家人泣请。对曰:“吾以庸谨起田亩,位三品,显仕四十年,年七十,尚何求?自古外戚令终者可数,吾得以天年归侍先人地下,足矣!”帝知之,诏侍医敦进汤剂,不获已,一饮之。卒,年七十一,赠尚书右仆射,谥曰成。先是,街樾稀残,有司莳榆其空,凑曰:“榆非人所廕玩。”悉易以槐,及槐成而凑已亡,行人指树怀之。唐兴,后族退居奉朝请者,犹以事失职,而凑任中外,未尝以罪过罢,为世外戚表云。溆子士矩。士矩文学蚤就,喜与豪英游,故人人助为谈说。开成初,为江西观察使,飨宴侈纵,一日费凡十数万。初至,库钱二十七万缗,晚年才九万,军用单匮,无所仰。事闻,中外共申解,得以亲议,文宗弗穷治也,贬蔡州别驾。谏官执处其罪,不纳。于是御史中丞狄兼谟建言:“陛下擢任士矩,非私也;士矩负陛下而治之,亦非私也。请遣御史至江西即讯,使杜江淮它镇循习意。”帝听,乃流端州。

译他的儿子樊宗师,字绍述。起初任国子主簿,元和三年,考取军谋宏远科,授任著作佐郎。历任金部郎中、绵州刺史。调任绛州,治理有政绩。升为谏议大夫,还未正式受任便去世了。起初,樊宗师家中财产丰厚,他把财物全部散发施舍给姻亲、故旧和宾客,妻子儿女告诉他家中供给不足,樊宗师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然而他努力学习,见识广博,著有《春秋传》《魁纪公》《樊子》等,共一百多篇,另有很多文集。韩愈称赞樊宗师的议论公平正直,有经典依据,曾推荐他的才干。王纬,字文卿,是并州太原人。他的父亲王之咸任长安尉,与弟弟王之贲、王之奂都很有文才。王纬考中明经科,凭书判成绩入选,历任长安尉。大历年间,与李泌一同任路嗣恭的江西观察判官。李泌被元载厌恶,路嗣恭迎合元载的意图想杀李泌,王纬出面保护调解,李泌才得以免死。李泌执掌政事后,上奏说王纬对自己有私人恩德,德宗允许他替李泌报恩,所以提拔王纬为给事中。浙西观察使职位空缺,李泌拟定王纬人选,皇帝说:“这是朕替你报恩的人吗?黄门是重要职位,难道就不能留下他议事吗?”李泌回答:“浙西赋税收入尤其繁重,王纬清廉忠诚,能够惠养百姓,所以请派他去。”皇帝下诏同意。起初,各州县还有韩滉任职时罚钱未缴纳的十八万缗,府中文书官请求收取后作为进奉,王纬上疏希望免除,以舒缓百姓,诏令同意。贞元十年,加授御史大夫,兼任诸道盐铁转运使。裴延龄把诸道拖欠的钱四百万缗说成剩余钱献给皇帝,以图得宠,王纬上奏说“这是各州的经费”,大大违逆裴延龄的心意,于是改任检校工部尚书。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太子少保。王纬做官以清白著称,但喜欢任用严苛的官吏督察下属,规章条文苛细零碎,百姓无法安生。吴凑是章敬皇后的弟弟。他原是平民,与兄长吴溆同一天被赐予官职和封爵,等级相同,但吴凑害怕恩宠太盛,请求解除太子詹事职务,改任检校宾客兼家令。后来逐步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吴凑才思敏捷,却谦逊谨慎、自我约束,皇帝多次召见询问,尤其信任并委以重任。当时令狐彰、田神功等相继去世,他们的部下趁丧事之际倚仗兵力,动辄傲慢跋扈,扰乱局势。吴凑持节到汴州、滑州,详细地慰问劝说,裁定他们想上奏的事项,使各人都充分表达意愿,同时估量朝廷能够实行的内容,因此军中都欢喜归附。皇帝认为他有才干,更加器重他。元载掌权很久,刚愎自用的情状日益放纵,皇帝暗中想诛杀他,还没有发动,环顾左右没有可以商议的人,便召吴凑来谋划。不久逮捕元载,赐他自尽。于是王缙、杨炎、王昂、韩会、包佶等人都应当连坐,吴凑进言:“法律有首犯和从犯,从犯不应处死。如果一概使用极刑,就会损害德政、伤害仁义。”王缙等因此得以减免死罪。吴凑因继母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右卫将军。德宗初年,吴凑出任福建观察使,政务勤勉清明,美好的声誉四处传播。他与宰相窦参有嫌隙,窦参多次诋毁他,又说吴凑患风痹,行动不便。皇帝召回吴凑,查验他的疾病,发现并不是这样,因此不认为窦参做得公正。提拔吴凑为陕虢观察使,接替李翼。李翼是窦参的党羽。宣武节度使刘玄佐去世,皇帝命吴凑以检校兵部尚书兼领节度使,迅速前往接替。吴凑还未到达,汴州军队发生叛乱,拥立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皇帝想派兵进入汴州支持吴凑,窦参却请求授刘士宁官职来阻挠吴凑,并召吴凑回来任右金吾卫大将军。贞元十四年夏天,大旱,粮价昂贵,百姓流亡。皇帝把责任归咎于京兆尹韩皋,罢免了他。随即召吴凑接替韩皋;吴凑已经谢恩并督察事务,第二天诏书才正式下达。吴凑为人刚强有力,勤劳节俭,谨慎勤勉,从未扰害百姓,上下都爱戴归附他。京城苦于宫市强行压价取物,而有关部门又依附讨好宦官,往往阿谀顺从,没有人敢争辩。吴凑在便殿觐见皇帝,趁机说道:“宦官购买东西,对贫苦百姓不利,只是引起纷纷议论。宫中所需物品,交给臣来办理就可以。如果不想让外廷官员知道宫中的事务,应当挑选年长谨慎可信的宦官任宫市令,按照公平价格买卖,以平息众人的喧闹。”他又说:“掌闲、彍骑、飞龙、内园、芙蓉园以及禁兵各司的杂役人员,资费和差役过于繁多,应当有所减免裁省。”皇帝都顺从答应了。起初,府中任用的多是吴凑所不喜欢的贵戚子弟,他们不熟悉文书事务;每当有疑难案件,正要出门时,便拦住吴凑请他裁决,希望趁仓促之间蒙混欺骗。吴凑只叩着马鞍看一眼,凡是指出的问题,全都切中弊端,根本不需要停留思考,众人畏惧而服从,没想到吴凑竟有这样精细的裁断和处置能力。属官和史吏不是犯了大错,他从不张榜责罚;只是召到公堂,责问使其认罪,然后宽免释放。他的下属互相传告勉励,所有事情都没有无根据的举措。文敬太子和义章公主相继去世,皇帝哀悼思念,厚葬他们,征用车辆和土工修治坟墓,以致耽误了农事。吴凑趁皇帝稍有空闲时缓缓进言,极力争辩而不回避。有人劝他说,议论政事应当简明扼要,否则会使皇帝厌烦。吴凑说:“皇上明智聪睿,为天下忧劳,不会因为偏爱所钟爱的人,便让百姓疲困来满足自己。只是身边的人闭口不言、只求自保罢了。如果反复启发皇上,使他醒悟,幸而能听取意见,那么百姓所受的恩惠就不少了。伸舌阿谀、迎合旨意固然好;但如果穷苦百姓上诉,难道能说有什么罪过吗?”因有才能进任兼兵部尚书。等到他临近病危时,家门不让医生巫师进来,也不肯服药,家人哭泣请求。他回答说:“我凭着平庸谨慎从田野中起身,官位达到三品,显贵任职四十年,年已七十,还有什么可求的?自古以来外戚能够善终的屈指可数,我能够享尽天年回到地下侍奉先人,已经足够了!”皇帝得知后,下诏命侍医敦促他服用汤药;他不得已,才喝了一次。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成。在此以前,街道两旁的树木稀少残缺,有关部门便在空缺处种榆树。吴凑说:“榆树不是适合人们遮阴观赏的树。”于是全部改种槐树。等槐树长成时,吴凑已经去世,行人指着树木怀念他。唐朝兴起以后,后族退居、只奉朝请的成员,仍有因事情获罪而被罢免职务的;唯独吴凑任职内外,从未因罪过被罢免,世人把他称为外戚的表率。吴溆的儿子吴士矩,文学很早就有成就,喜欢同豪杰英才交游,所以人人都帮助他传播声名。开成初年,任江西观察使,宴饮极其奢侈放纵,一天的花费总有十几万。刚到任时,府库有钱二十七万缗,晚年只剩九万,军费匮乏,没有可以依靠的资金。事情被上报后,朝廷内外共同请求解除他的职务,得以亲自审议,文宗没有彻底追究,贬他为蔡州别驾。谏官坚持认为应当治他的罪,皇帝没有采纳。于是御史中丞狄兼谟进言:“陛下提拔任用吴士矩,并不是出于私情;吴士矩辜负陛下而依法治他,也不是出于私情。请派御史到江西立即审讯,以杜绝江淮其他藩镇相互仿效的念头。”皇帝听从了,于是把吴士矩流放到端州。

郑权,汴州开封人。擢进士第,佐泾原节度刘昌府。昌被病入朝,度其军必乱,以权宽厚容众,檄主后务。昌去,军果乱,权挺身冒刃,明谕逆顺,杀首乱者,一军畏伏。德宗方厌兵,籓屯校佐得士心者,皆就命之,权自试参军拜行军司马。擢累河南尹,进拜山南东道节度使,徙领德棣沧景军。时讨李师道,权身将兵出屯,奏置归化县,绥纳降附。沧州刺史李宗奭数违命,权劾奏,诏追之,宗奭以州兵留己自解。宪宗更以乌重胤代权,沧人惧,共逐宗奭还京师,有诏斩以徇,徙权节度邠宁。或讼宗奭为权所诬,左迁原王傅。改右金吾卫大将军。穆宗立,以左散骑常侍持节为回鹘告哀使,以足疾辞,不许,肩舁就道。权识诣魁然,有闳辩。与可汗争曲直,持议明壮,虏礼异之。使还,三迁工部尚书。用度豪侈,乃结权幸求镇守,于是检校尚书右仆射、岭南节度使。多裒赀珍,使吏输送,凡帝左右助力者皆有纳焉,人笑之。卒于官。陆亘,字景山,苏州吴人。元和三年,策制科中第,补万年丞。再迁太常博士。礼史孟真练容典,博士降色访逮,史倚以倨横。会将册皇太子,草仪,真参议偃蹇,亘榜逐之,胥曹失色。迁累户部郎中、太常少卿。历兗蔡虢苏四州刺史、浙东观察使,徙宣歙。太和八年卒,年七十一,赠礼部尚书。亘文明严重,所到以善政称。初为兗州,对延英,具陈:“节度分兵屯属州,刺史不能制,故易乱。”帝因诏屯士得隶刺史。温州濒海,经贼乱,夺官吏半禄代民租,后相沿,更以为奸,亘还官全禀,绳赃罪,吏畏而赖之。卢坦,字保衡,河南洛阳人。仕为河南尉。时杜黄裳为尹,召坦立堂下,曰:“某家子与恶人游,破产,盍察之?”坦曰:“凡居官廉,虽大臣无厚畜,其能积财者必剥下以致之。如子孙善守,是天富不道之家,不若恣其不道,以归于人。”黄裳惊其言,自是遇加厚。李复为郑滑节度使,表为判官。监军薛盈珍数干政,坦每据理拒之。有善笛者,大将等悦之,诣复请为重职。坦笑曰:“大将久在军,积劳亟迁,乃及右职。奈何自薄,欲与吹笛少年同列邪?”诸将惭,遽出就坦谢。复病甚,盈珍以甲士五百内牙中,封府库,举军大恐。坦劝止之,军乃安。复卒,诏姚南仲代之。盈珍以南仲本书生,易之,曰:“是将材邪?”坦私谓人曰:“姚大夫外柔中刚,监军若侵之,必不受。我留,恐及祸。”乃从复丧归东都,为寿安令。盈珍果与南仲不相中,幕府多黜死者。河南赋限已穷,县人诉机织未就,坦诣府请申十日。不听。坦谕县人第输,勿顾限,违之不过罚令俸尔。由是知名。累为刑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赤县尉为台所按,京兆尹密救之,帝遣中人就释。坦白中丞,请中覆,中人走以闻,帝曰:“吾固宜先命有司。”遂下诏,乃释。数月迁中丞。初,诸道长吏罢还者,取本道钱为进奉,帝因赦令一切禁止,而山南节度使柳晟、浙西观察使阎济美格诏输献,坦劾奏,晟、济美白衣待罪。帝谕坦曰:“二人所献皆家财,朕已许原,不可失信。”坦曰:“所以布大信者,赦令也。今二臣违诏,陛下奈何以小信失大信乎!”帝曰:“朕既受之,奈何?”坦曰:“出归有司,以明陛下之德。”帝纳之。李锜诛,有司将毁其祖墓,坦上疏谏止。裴均为仆射,将居谏议、常侍上,坦引故事及姚南仲旧比。均曰:“南仲何人?”曰:“守正而不交权幸者。”均怒,遂罢为左庶子。数月,拜宣歙池观察使。初,刘辟婿苏强坐诛。强兄弘,宦晋州,自免去,人莫敢用者。坦奏“弘有才行,其弟从辟时,距三千里,宜不通谋,今坐废,非用人意”,因请署判官,帝曰:“使强不诛,尚录其材,况彼兄耶?”时江淮旱,谷踊贵,或请抑其价。坦曰:“所部地狭,谷来他州,若直贱,谷不至矣,不如任之。”既而商以米坌至,乃多贷兵食出诸市,估遂平。再迁户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为代北水运时,畜异马,不以献,事下度支。坦遣吏验,未反,帝迟之,更遣中人刘泰昕往。坦曰:“事付有司,而又遣宦官,岂有司不足信乎?”三奏,帝乃止。表韩重华为代北水运使,开废田,列壁二十,益兵三千人,岁收粟二十万石。河毁西受降城,宰相李吉甫议徙天德。坦以为:“城当碛口,得制北狄之要,美水丰草,边鄣所利。若避河流,不过退徙数里,奈何徇一时省费,堕万世策邪?天德故城,地壤墝瘠,北倚山,去河远,烽候无所统接,虏骑唐突,势不容知,是无故而蹙地二百里,故曰非便。”城使周怀义亦以为言。吉甫不悦,出坦为东川节度。后数月,怀义忧死,燕重旰代之,遂徙天德。师人怨,杀重旰,覆其家。

译郑权,是汴州开封人。考中进士后,任泾原节度使刘昌的府属官。刘昌生病入朝,估计自己的军队必然会作乱,认为郑权宽厚、能容纳众人,便发檄文命他主持留守事务。刘昌离开后,军队果然作乱,郑权挺身冒着刀刃,明确宣示叛逆和顺从的利害,杀掉首先作乱的人,全军畏惧服从。德宗当时正厌恶用兵,凡是藩镇驻军中能得到士兵之心的佐官,都就地任命;于是郑权由试参军授任行军司马。多次升任河南尹,进拜山南东道节度使,又调任兼领德州、棣州、沧州、景州军务。当时正在讨伐李师道,郑权亲自率兵出屯,奏请设置归化县,安抚接纳投降归附者。沧州刺史李宗奭多次违抗命令,郑权上奏弹劾,诏令追究他;李宗奭却以沧州军队留住自己为由自我辩解。宪宗改派乌重胤接替郑权,沧州人害怕起来,共同驱逐李宗奭,把他送回京师。皇帝下诏斩杀李宗奭示众,调郑权任邠宁节度使。有人为李宗奭申诉,称他是被郑权诬陷的,郑权被降为原王傅,后改任右金吾卫大将军。穆宗即位,郑权以左散骑常侍身份持节任回鹘告哀使,他以脚病推辞,皇帝不许,只好让人抬着上路。郑权见识卓异,气度雄伟,善于辩论。他同回鹘可汗争论是非曲直,持守的议论明白有力,回鹘人对此很惊异。出使回来后,三次升迁为工部尚书。他花费奢侈,于是结交权幸,请求出任镇守,于是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兼任岭南节度使。他收取了许多钱财珍宝,派官吏运送,凡是皇帝身边出力帮助过他的人,都有所得。人们都嘲笑他。死在任上。陆亘,字景山,是苏州吴县人。元和三年,考中制科,补任万年县丞。两次升迁为太常博士。礼仪史孟真熟悉礼仪制度,博士们都降低姿态向他请教,因此孟真倚仗这一点傲慢专横。正逢将要册立皇太子,起草仪式时,孟真参与商议却傲慢无礼,陆亘张榜斥逐他,属吏们都吓得变色。陆亘多次升任户部郎中、太常少卿。历任兖、蔡、虢、苏四州刺史,浙东观察使,又调任宣歙。太和八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礼部尚书。陆亘文雅端庄严肃,所到之处都以善政著称。起初任兖州刺史,在延英殿应对时,详细陈述说:“节度使把军队分派驻扎在所属州,刺史无法控制,所以容易发生叛乱。”皇帝因此下诏,驻屯士兵可以隶属于刺史。温州濒临大海,经过贼乱后,官吏夺取本应发给官员的一半俸禄,代替百姓缴租;后来相沿成习,反而成为奸弊。陆亘恢复官员的全部俸禄,按法律惩治贪赃之罪,官吏既畏惧他又依赖他。卢坦,字保衡,是河南洛阳人。出仕任河南尉。当时杜黄裳任河南尹,召卢坦站在堂下,说:“某家的儿子同坏人交游,已经败尽家产,为什么不去察访他呢?”卢坦说:“凡是居官清廉的人,即使是大臣也不会积蓄很多财产;能够积聚财产的,必定是剥削下属百姓而得到的。如果子孙善于守成,那只是上天让不义之家富裕,不如放任他们继续不义,使财产归还给百姓。”杜黄裳惊异于他的话,从此更加厚待他。李复任郑滑节度使时,上表推荐卢坦为判官。监军薛盈珍多次干预政事,卢坦总是据理拒绝。有个善于吹笛的人,大将们都喜欢他,便到李复那里请求给他重要职务。卢坦笑道:“诸位大将在军中多年,积累功劳,经过多次升迁才达到高职,怎么反而自我轻贱,想同一个吹笛的少年列在同等职位吗?”诸将惭愧,立即出来向卢坦道歉。李复病重时,薛盈珍带五百名披甲士兵进入牙城,封闭府库,全军十分恐慌。卢坦劝止了他,军队才安定。李复去世,诏令姚南仲接替他。薛盈珍因姚南仲本是书生而轻视他,说:“这是有将帅才干的人吗?”卢坦私下对人说:“姚大夫外表柔和,内心刚强,监军如果侵犯他,他一定不会接受。我若留下,恐怕会遭祸。”于是跟随李复的丧事回到东都,任寿安县令。薛盈珍果然同姚南仲不和,幕府中有很多人被贬黜甚至处死。河南的赋税期限已经到了尽头,县里的人申诉说机织品还没有织成,卢坦到府中请求宽限十天,未获允许。卢坦告诉县民只管缴纳,不要顾及期限;即使违期,也不过是罚县令的俸禄罢了。因此他知名于世。多次升迁后任刑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赤县县尉被御史台审查,京兆尹暗中为他求情,皇帝派宦官前去释放他。卢坦禀告御史中丞,请求由中丞复核,宦官赶回去报告。皇帝说:“本来就应当先命有关部门处理。”于是下诏,县尉才被释放。几个月后,卢坦升任御史中丞。起初,各道长官罢职回朝时,都会取本道钱财作为进奉,皇帝便借赦令一概禁止此事。但山南节度使柳晟、浙西观察使阎济美违背诏令,运送钱财进献。卢坦上奏弹劾,柳晟、阎济美脱去官服待罪。皇帝告诉卢坦:“二人所献都是自己的家财,朕已经答应赦免他们,不可失信。”卢坦说:“用来昭示大信用的正是赦令。如今两位大臣违背诏令,陛下怎么能因小的守信而失去大的信用呢?”皇帝说:“朕已经接受了这些财物,怎么办?”卢坦说:“拿出来交还有关部门,以彰明陛下的德行。”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李锜被诛杀后,有关部门准备毁掉他的祖坟,卢坦上疏劝谏制止。裴均任仆射时,准备把自己的职位安排在谏议大夫、常侍之上,卢坦引用旧例和姚南仲过去的先例。裴均说:“姚南仲是什么人?”卢坦答:“是一个守正而不结交权幸的人。”裴均大怒,于是卢坦被罢为左庶子。几个月后,卢坦被授为宣歙池观察使。起初,刘辟的女婿苏强因罪被诛杀。苏强的哥哥苏弘在晋州任职,自己辞官离去,此后没有人敢任用他。卢坦上奏说:“苏弘有才干品行;他的弟弟跟随刘辟时,距离他三千里,应该没有共同谋划。如今却因弟弟获罪而被废弃,不合乎任用人才的原则。”于是请求任命苏弘为判官。皇帝说:“即使苏强没有被诛杀,尚且可以记取他的才干,何况是他的哥哥呢?”当时江淮大旱,粮价飞涨,有人请求压低粮价。卢坦说:“辖区土地狭小,粮食都从其他州运来;如果价格太低,粮食就不会运来了,不如任其价格。”不久商人带着米大量到来,卢坦便多次借出军粮投放市场,粮价于是平稳。他再次升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有人告发泗州刺史薛謇在负责代北水运时,蓄养奇异的马匹,却没有把它们进献朝廷。此事交给度支处理。坦派官吏前往查验,但官吏迟迟没有回来,皇帝认为进展太慢,又派宦官刘泰昕前往。坦说:“事情已经交给有关官署办理,却又派宦官前去,难道是认为有关官署不值得信任吗?”他连续三次上奏,皇帝才停止此事。坦上表推荐韩重华担任代北水运使,开垦荒废的田地,设置二十座营垒,增加三千人军队,每年收取粟二十万石。黄河冲毁西受降城,宰相李吉甫商议迁往天德。卢坦认为:“这座城位于沙漠入口,是控制北方少数民族的要地,水草丰美,对边塞防御有利。如果只是躲避河流,不过向后迁移几里,怎么能因为一时节省费用而败坏万世的谋略呢?天德旧城土地贫瘠,北面依山,距离河流很远,烽火侦察无法相互联络,敌骑突然来袭,形势也无法察知;这等于无故收缩二百里土地,所以说不便利。”城使周怀义也这样认为。李吉甫不高兴,把卢坦调出任东川节度使。几个月后,周怀义忧虑而死,燕重旰接替他,于是迁往天德。军队和士卒怨恨,杀死燕重旰,抄没了他的家。

初,坦与宰相李绛议多协,绛藉为己助,及坦出半岁而绛罢。治东川,尽蠲山泽盐井榷率之籍。吴少诚之诛,诏以兵二千屯安州,坦每朔望使人问其父母妻子,视疾病医药,故士皆感慰,无逃还者。惟请收军吏闰月粮助行营,为人所非。元和十二年卒,年六十九,赠礼部尚书。旧制,官、阶、勋俱三品始听立戟,后虽转四品官,非贬削者戟不夺。坦为户部侍郎时,阶朝议大夫,勋护军,以尝任宣州刺史三品,请立戟,许之。时郑余庆淹练旧章,以为非是。为宪司劾正,诏罚一月俸,夺戟。自贞元以来,立戟十八家不应令,并追正之。阎济美者,第进士,有长者名。贞元末,繇婺州刺史为福建观察使,徙浙西。为治简易,居镇未尝增常赋。罢浙西也,方在道,见诏而贡献无所还,故帝为言之。寻出华州刺史,入为秘书监,以工部尚书致仕。卒,谥曰温。柳晟,河中解人。六世祖敏,仕后周为太子太保。父潭,尚和政公主,官太仆卿。晟年十二,居父丧,为身孝。代宗养宫中,使与太子诸王受学于吴大瓘并子通玄,率十日辄上所学。既长,诏大瓘等即家教授。拜检校太常卿。德宗立,晟亲信用事。硃泚反,从帝至奉天,自请入京师说贼党以携沮之,帝壮其志,得遣。泚将右将军郭常、左将军张光晟皆晟雅故,晟出密诏,陈祸福逆顺,常奉诏受命,约自拔归。要籍硃既昌告其谋,泚捕系晟及常外狱,晟夜半坎垣毁械而亡,断发为浮屠,间归奉天,帝见,为流涕。乘舆还京师,擢原王府长史。吴通玄得罪,晟上书理其辜,其弟止曰:“天子方怒,无诒悔!”不听。凡三上书,帝意解,通玄得减死。晟累迁将作少监,以护作崇陵,封河东县子,授山南西道节度使。府兵讨刘辟还,未扣城,复诏戍梓州,军曹怒,胁监军谋变。晟闻,疾驱入劳士卒,既而问曰:“若等何为成功?”曰:“诛骄不受命者。”晟曰:“若知刘辟得罪天子而诛之,奈何复欲使后人诛若等耶?”士皆免胄拜,从所徙。入为将作监。使回鹘,奉册立可汗,逆谓曰:“属闻可汗无礼自大,去信自疆。夫礼信不能为,何足奉中国乎?”可汗诸贵人愕然骇,皆跪伏成礼。还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爵为公。卒,年六十九,诏从官临吊,赠太子少保。晟敏于辩,下士乐施。唯自兴元入朝,贡献不如诏,为御史中丞卢坦所劾,宪宗以其贤,置弗暴云。崔戎,字可大,玄▯韦从孙也。举明经,补太子校书郎。判入等,调蓝田主簿。辟淮南李庸阝府。卫次公代庸阝,宪宗称戎才,故次公倚成于职。裴度节度太原,署参谋。时王承宗以镇叛,度请戎往谕,承宗至泣下,乃听命。入为殿中侍御史,擢累谏议大夫。云南蛮乱成都,诏戎持节剑南为宣抚使。奏罢税外姜芋钱;当赋钱者率三之,以其一准缯布,优其估以与民;绥招流亡。凡废若置,公私莫不便之。还拜给事中。出为华州刺史。吏以故事置钱万缗为刺史私用,戎不取。及去,召吏曰:“籍所置钱享军,吾重矫激以夸后人也。”徙兗海沂密观察使,民拥留于道不得行,乃休传舍,民至抱持取其靴。时诏使尚在,民泣诣使,请白天子丐戎还,使许诺。戎恚责其下,众曰:“留公而天子怒,不过斩吾二三老人,则公不去矣。”戎夜单骑亡去,民追不及乃止。至兗州,鉏灭奸吏十余辈,民大喜。岁余卒,年五十五,赠礼部尚书。子雍,字顺中,由起居郎出为和州刺史。庞勋以兵劫乌江,雍不能抗,遣人持牛酒劳之,密表其状。民不知,诉诸朝,宰相路岩素不平,因是傅其罪,赐死宣州。

译起初,卢坦与宰相李绛商议政事大多相合,李绛借此把他作为自己的助力;等卢坦出任东川节度使半年后,李绛也被罢相。卢坦治理东川,全部免除山泽、盐井专卖税等名目的征收。吴少诚被诛讨时,诏令派二千士兵驻守安州,卢坦每逢初一、十五都派人问候他们的父母妻子,查看他们的疾病并供应医药,因此士兵都感到慰藉,没有人逃回。只是他请求把军吏闰月的粮食收来资助行营,因此受到非议。元和十二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追赠礼部尚书。旧制度规定,官品、阶品、勋品都达到三品,才允许设置戟;后来即使官职转为四品,只要不是因贬降而得,也不收回所立之戟。卢坦任户部侍郎时,阶为朝议大夫,勋为护军,因为曾任宣州刺史这一三品官,请求设置戟,获准。当时郑余庆熟悉旧有典章,认为此事不对。御史台据此弹劾纠正,诏令罚卢坦一个月俸禄,收回他的戟。从贞元以来,设置戟的十八家不符合法令,于是全部追究纠正。阎济美考中进士,有长者的声望。贞元末年,由婺州刺史任福建观察使,又调任浙西观察使。他治理简约平易,镇守期间从未增加常规赋税。被罢免浙西观察使时,正在路上,看见诏令后,已经进献的财物没有办法退还,因此皇帝特意替他说了情。不久出任华州刺史,入朝任秘书监,以工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后,谥号温。柳晟,是河中解县人。他的六世祖柳敏,在后周任太子太保。父亲柳潭娶和政公主为妻,官任太仆卿。柳晟十二岁时,居父丧期间,亲身奉行孝道。代宗把他养在宫中,让他和太子、诸王一起向吴大瓘及其儿子吴通玄学习,每隔十天就把所学上报皇帝。长大后,皇帝下诏让吴大瓘等到他家中授课。授任检校太常卿。德宗即位后,柳晟受到亲近信任,参与政事。朱泚反叛时,他跟随皇帝到奉天,自请进入京师劝说贼党,以离间瓦解他们。皇帝壮其志气,允许他前往。朱泚部将右将军郭常、左将军张光晟都是柳晟素来相识的旧友,柳晟出示密诏,陈说祸福、逆顺的道理,郭常奉诏接受命令,约定脱离朱泚而归顺。朱泚的要籍朱既昌告发了他的谋划,朱泚把柳晟和郭常捕系在外狱。柳晟半夜挖开墙壁、毁掉刑具逃走,剪断头发做了和尚,暗中回到奉天,皇帝见到他,感动得流泪。皇帝乘车返回京师后,提拔柳晟为原王府长史。吴通玄获罪,柳晟上书为他申辩;他的弟弟劝阻说:“天子正在发怒,不要留下悔恨!”柳晟不听,前后三次上书,皇帝的怒意才消解,吴通玄得以减免死罪。柳晟多次升任将作少监,因为护卫修建崇陵有功,封河东县子,授山南西道节度使。府兵讨伐刘辟回来,还没有叩击城门,朝廷又下诏命他们戍守梓州,军中属吏愤怒,胁迫监军谋划叛变。柳晟听说后,迅速驱马进入军中慰劳士卒,随后问道:“你们这样做,是想凭什么成功?”士卒说:“诛杀那些骄横而不接受命令的人。”柳晟说:“你们知道刘辟获罪于天子而被诛杀,为什么又想让后人来诛杀你们呢?”士卒都脱下头盔下拜,听从调往梓州的命令。柳晟入朝任将作监。出使回鹘,奉册书册立可汗,迎面劝说道:“近来听说可汗无礼而自大,背弃信约而自逞强。既然不能做到礼义和信约,又有什么资格奉事中国呢?”可汗和各位贵人惊愕恐惧,都跪伏行礼。回来后任左金吾卫大将军,爵位升为公。去世时六十九岁,诏令有关官员前往临吊,追赠太子少保。柳晟机敏善辩,乐于施惠下属。只是他从兴元入朝时,进献的贡物不符合诏令,被御史中丞卢坦弹劾;宪宗因为认为他贤能,置之不问,没有公开处理。崔戎,字可大,是玄▯韦的从孙。他考中明经科,补任太子校书郎。凭书判成绩入等,调任蓝田主簿。征入淮南李庸阝的幕府。卫次公接替李庸阝后,宪宗称赞崔戎的才干,因此卫次公依靠他的辅佐成就政务。裴度任太原节度使时,任命崔戎为参谋。当时王承宗据镇叛乱,裴度请崔戎前去晓谕,王承宗感动得流泪,才听从命令。入朝任殿中侍御史,多次升迁为谏议大夫。云南蛮族在成都作乱,诏令崔戎持节任剑南宣抚使。他上奏请求免除正常赋税以外的姜、芋钱;应缴纳赋钱的人一律减为三分之一,其中一份折合缯帛,并提高估价交给百姓;又安抚招集流亡者。凡是废除或设置的措施,无论公家还是私人都感到便利。回朝后授任给事中,出任华州刺史。官吏按照旧例设置一万缗钱供刺史私用,崔戎不取。离任时,他召来官吏说:“把账上这笔钱拿去犒劳军队;我若郑重其事地拒绝,不过是为了向后人夸耀罢了。”调任兖海沂密观察使,百姓在道路上拥挤挽留,使他无法前进,他只好停留在驿舍,百姓甚至抱住他的靴子不让走。当时诏令派来的使者还在,百姓哭着到使者那里,请求替他们禀告天子,乞求让崔戎回来,使者答应了。崔戎恼怒,责骂部下,众人说:“留下您而使天子发怒,不过是杀掉我们两三个老人,那样您就不会走了。”崔戎夜里单骑逃走,百姓追不上才停止。到了兖州,铲除奸吏十多人,百姓非常高兴。一年多后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追赠礼部尚书。他的儿子崔雍,字顺中,由起居郎出任和州刺史。庞勋带兵劫掠乌江,崔雍无法抵抗,派人带着牛和酒去慰劳他,同时秘密上表报告实情。百姓不知道内情,便到朝廷申诉;宰相路岩平素对崔雍不满,于是借此扩大并加重他的罪责,赐死于宣州。

列传第八十五 徐吕孟刘杨潘崔韦徐浩,字季海,越州人。擢明经,有文辞。张说称其才,由鲁山主簿荐为集贤校理 ,见《喜雨》、《五色鸽赋》,咨嗟曰:“后来之英也!”进监察御史里行。辟幽州张守珪幕府。历河阳令,治有绩。东都留守王倕表署其府。民有妄作符命者,众不为疑,浩独按篆诘状,果诈为之。迁累都官郎中,为岭南选补使,又领东都选。肃宗立,由襄州刺史召授中书舍人。四方诏令,多出浩手,遣辞赡速,而书法至精,帝喜之。又参太上皇诰册,宠绝一时。授兼尚书右丞。浩建言:“故事,有司断狱,必刑部审覆。自李林甫、杨国忠当国,专作威福,许有司就宰相府断事,尚书以下,未省即署,乖慎恤意。请如故便。”诏可。故详断复自此始。进国子祭酒,为李辅国谮,贬庐州长史。代宗复以中书舍人召,迁工部侍郎、会稽县公,出为岭南节度使。召拜吏部侍郎,与薛邕分典选。浩有妾弟冒优,托之邕,拟长安尉,御史大夫李栖筠劾之,帝怒,黜邕歙州刺史,浩明州别驾。德宗初,召授彭王傅,进郡公。卒,年八十,赠太子少师,谥曰定。始,浩父峤之善书,以法授浩,益工。尝书四十二幅屏,八体皆备,草隶尤工,世状其法曰“怒猊抉石,渴骥奔泉”云。晚节治广及领选,颇嗜财,惑于所嬖,卒以败。吕渭,字君载,河中人。父延之,终浙东节度使。渭第进士,从浙西观察使李涵为支使,进殿中侍御史。大历末,涵为元陵副使,渭又为判官。涵由御史大夫擢太子少傅,渭建言:“涵父名少康,当避。”宰相崔祐甫善其言,擢司门员外郎。御史共劾渭:“昔涵再任少卿,不以嫌,今谓少傅为慢官,疑渭为涵游说。”乃贬渭歙州司马。贞元中,累迁礼部侍郎。始,中书省有古柳,建中末枯死,德宗自梁还,复荣茂,人以为瑞柳,渭令贡士赋之。帝闻,不以为善。又与裴延龄为姻家,擢其子操上第,会入阁,遗私谒之书于廷。出为潭州刺史。卒,赠陕州大都督。四子:温、恭、俭、让。温,字和叔,一字化光,从陆质治《春秋》,梁肃为文章。贞元末,擢进士第。与韦执谊厚,因善王叔文。再迁为左拾遗。以侍御史副张荐使吐蕃,会顺宗立,荐卒于虏,虏以中国有丧,留温不遣。时叔文秉权,与游者皆贵显,温在绝域不得迁,常自悲。元和元年乃还,而柳宗元等皆坐叔文贬,温独免,进户部员外郎。温藻翰精富,一时流辈推尚。性险躁,谲诡而好利,与窦群、羊士谔相昵。群为御史中丞,荐温知杂事,士谔为御史,宰相李吉甫持之,久不报,温等怨。时吉甫为宦侍所抑,温乘其间谋逐之。会吉甫病,夜召术士宿于第,即捕士掠讯,且奏吉甫阴事。宪宗骇异,既诘辩,皆妄言,将悉诛群等,吉甫苦救乃免,于是贬温均州刺史,士谔资州。议者不厌,再贬为道州。久之,徙衡州,治有善状。卒,年四十。恭,字恭叔,尚气节,喜纵横、孙吴术。为山南西道府掌书记,进殿中侍御史,终岭南府判官。俭亦为御史。让,太子右庶子。皆美材。孟简,字几道,德州平昌人。曾祖诜,武后时同州刺史。简举进士、宏辞连中,累迁仓部员外郎。王叔文任户部,简以不附离见疾,不敢显黜,宰相韦执谊为徙它曹。元和中,拜谏议大夫,知匦事。韩泰、韩晔之复刺史,吐突承璀为招讨使,简皆固争,诣延英言不可状,以悻切出为常州刺史。州有孟渎,久淤阏,简治导,溉田凡四千顷,以劳赐金紫,召为给事中。代李逊为浙东观察使。逊抑士族,右编人,至横恣不检,及简,一反之,农估兼受其弊,时谓两失之。以工部侍郎召还。初,使府得代,诏至,署留后即行。李翛观察浙西,始请留故使交政。及简还半道堂牒还之,如例,乃听解。进户部,加御史中丞。户部有二员,判使按者居别一署,谓之“左户”,元和后,选委华重,宰相多由此进。崔群既相,而简代之,故简意且柄任。及出山南东道节度使,内不乐。政颇严峭。时有诏置临汉监以牧马,命简兼使职。简以亲吏陆翰主奏邸,关通阉侍,翰持之,数傲很,简怒,追还,以土囊毙之。家上变,发简奸赃,御史劾验,得遗吐突承璀赀七百万。左授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再贬吉州司马。以赦令进睦州刺史,复徙常州,仍太子宾客分司,卒。简尤工诗,闻江、淮间。尚节义,与之交者,虽殁,视恤其孤不少衰。晚路殊躁急,佞佛过甚,为时所诮。尝与刘伯刍、归登、萧俯译次梵言者。

译列传第八十五——徐、吕、孟、刘、杨、潘、崔、韦。徐浩,字季海,是越州人。考中明经科,擅长文辞。张说称赞他的才干,经鲁山县主簿推荐任集贤校理;张说看了《喜雨》《五色鸽赋》,赞叹说:“这是后来兴起的英才啊!”升任监察御史里行。征入幽州张守珪的幕府。历任河阳县令,治理有政绩。东都留守王倕上表推荐他,任命他为府中属官。有人妄造符命,众人都没有怀疑,只有徐浩查验印章、追问情状,果然是伪造的。多次升任都官郎中,任岭南选补使,又兼领东都选务。肃宗即位后,徐浩由襄州刺史被召回,授任中书舍人。四方诏令大多出自徐浩之手,遣词丰富而迅速,书法又极为精妙,皇帝很喜欢他。他又参与起草太上皇的诰册,宠遇一时无人能比。授任兼尚书右丞。徐浩进言:“按照旧例,有关部门审判案件,必须由刑部复审。自从李林甫、杨国忠执政以来,专擅作威作福,允许有关部门到宰相府判决事务,尚书以下官员未经审阅便签署,违背了谨慎审理、体恤民情的本意。请恢复旧制为好。”诏令同意。从此,详细审理复核的制度重新开始。升任国子祭酒,因被李辅国诬陷,贬为庐州长史。代宗又以中书舍人身份召回徐浩,升任工部侍郎,封会稽县公,出任岭南节度使。召回授任吏部侍郎,与薛邕分掌选官事务。徐浩有个妾的弟弟冒充优等人才,托请薛邕,拟任长安尉;御史大夫李栖筠弹劾此事,皇帝发怒,贬薛邕为歙州刺史,贬徐浩为明州别驾。德宗初年,召回授任彭王傅,进封郡公。去世时八十岁,追赠太子少师,谥号定。起初,徐浩的父亲徐峤之擅长书法,按照书法技法传授给徐浩,徐浩因此更加精工。他曾书写四十二幅屏风,八种字体都具备,草书、隶书尤其精妙,世人形容他的书法笔势说“像发怒的狻猊奋力抓裂石头,又像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晚年治理广州并掌管选官时,很爱财,又被宠爱的人迷惑,最终因而败落。吕渭,字君载,是河中人。他的父亲吕延之,最终任浙东节度使。吕渭考中进士,跟随浙西观察使李涵任支使,升为殿中侍御史。大历末年,李涵任元陵副使,吕渭又任判官。李涵由御史大夫升为太子少傅,吕渭进言:“李涵的父亲名叫少康,应当避讳。”宰相崔祐甫认为他的话有道理,提拔他为司门员外郎。御史们共同弹劾吕渭说:“从前李涵两次任少卿,并没有避嫌;如今却说少傅是慢官,恐怕是吕渭替李涵游说。”于是贬吕渭为歙州司马。贞元年间,吕渭多次升任礼部侍郎。起初,中书省有一株古柳,建中末年枯死;德宗从梁州回来后,它又重新茂盛起来,人们认为这是祥瑞之柳,吕渭命贡士作赋歌咏。皇帝听说后,并不认为这是好事。吕渭又与裴延龄结为姻亲,提拔裴延龄的儿子裴操为上等,恰逢入阁时,又把私下拜谒的书信遗落在朝廷。出任潭州刺史。去世后,追赠陕州大都督。有四个儿子:温、恭、俭、让。吕温,字和叔,又字化光,跟随陆质研治《春秋》,向梁肃学习文章。贞元末年,考中进士。与韦执谊交情深厚,因此同王叔文友善。两次升迁为左拾遗。以侍御史身份作为张荐的副使出使吐蕃,恰逢顺宗即位,张荐死在吐蕃,吐蕃因中国有丧事,把吕温留下不遣返。当时王叔文掌握权力,与他交游的人都显贵通达,吕温却身处遥远异域,无法升迁,常常独自悲伤。元和元年才回国,而柳宗元等人都因王叔文获罪被贬,唯独吕温免罪,升任户部员外郎。吕温文才丰富精美,当时同辈都推重他。他性情险峻急躁,诡诈而贪利,同窦群、羊士谔关系亲密。窦群任御史中丞时,推荐吕温主管杂事;羊士谔任御史。宰相李吉甫压制他们,长期不予答复,吕温等人因此怨恨。当时李吉甫受到宦官压制,吕温便趁机谋划驱逐他。恰逢李吉甫生病,夜里召术士到府中留宿,吕温等立即逮捕术士拷问,并上奏揭发李吉甫的隐秘事情。宪宗惊骇诧异,查问辩明后,发现全是妄言,准备把窦群等人全部诛杀,李吉甫苦苦求情才使他们免死。于是贬吕温为均州刺史,羊士谔为资州刺史。议论者仍不满意,吕温再次被贬为道州刺史。过了很久,调任衡州,治理有良好政绩。去世时四十岁。吕恭,字恭叔,崇尚气节,喜爱纵横家的学说和孙武、吴起的兵法。任山南西道府掌书记,升为殿中侍御史,最终任岭南府判官。吕俭也任御史。吕让任太子右庶子。他们都很有才干。孟简,字几道,是德州平昌人。他的曾祖孟诜,在武后时期任同州刺史。孟简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辞科,连续及第,多次升任仓部员外郎。王叔文任户部侍郎时,孟简因不依附他而被厌恶;王叔文不敢公开贬黜他,宰相韦执谊便把他调到其他部门。元和年间,授任谏议大夫,主管匦事。韩泰、韩晔重新任刺史时,吐突承璀任招讨使,孟简都坚决争辩,还到延英殿陈说不可的情形,因此被以言辞激切为由出任常州刺史。州中有孟渎,长期淤塞不通,孟简治理疏导,灌溉田地共四千顷,因劳绩获赐金紫,召回任给事中。孟简接替李逊任浙东观察使。李逊压制士族,偏袒编户百姓,后来发展到横行放纵、毫无约束;孟简到任后,完全反过来处理,农民和商人都同时受到这两种做法的弊害,当时人说他们是两方面都失误。以工部侍郎身份召回朝廷。起初,观察使任期届满,诏书一到,署理留后便立即上路。李翛任浙西观察使时,首先请求让前任观察使留下交接政务。等孟简回朝走到半路,按照惯例接到官府文书,便返回交接,朝廷才允许他解除职务。升任户部侍郎,加授御史中丞。户部有两名长官,负责判理使职事务的人另设一署,称为“左户”;元和以后,这一职位的选任尊贵重要,宰相多由此升任。崔群任宰相后,孟简接替他,所以孟简以为自己将掌握权柄、得到重任。等到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他内心很不高兴。施政颇为严厉峻急。当时诏令设置临汉监牧养马匹,命孟简兼任这一职务。孟简让亲信属吏陆翰主管奏章传递,陆翰因此与宦官互相勾连,陆翰依仗权势,多次傲慢凶狠。孟简发怒,将他追回,用土袋把他压死。陆翰的家人上告变故,揭发孟简贪污受贿,御史弹劾查验,发现孟简曾收受吐突承璀财物七百万。降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再贬为吉州司马。因赦令升任睦州刺史,又调任常州,仍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最终去世。孟简尤其擅长诗歌,在江淮一带流传。他崇尚节义,同他交往的人即使已经去世,他抚恤其遗孤也从不减少。晚年处事特别急躁,过分信奉佛教,受到当时人的讥讽。他曾与刘伯刍、归登、萧俯一起翻译梵文佛经。

刘伯刍,字素芝,兵部侍郎乃之子。行修谨。淮南杜佑奏署节度府判官。府罢,召拜右补阙,迁主客员外郎。数过友家饮噱,为韦执谊阴劾,贬虔州参军。久乃除考功员外郎。裴垍待之善,擢累给事中。李吉甫当国而垍卒,不加赠,伯刍为申理,乃赠太子少傅。或言其妻垍从母也,吉甫欲按之,求补虢州刺史。稍迁刑部侍郎、左散骑常侍。卒,赠工部尚书。伯刍风度高严,善谈谑,而动与时适,论者少之。子宽夫,宝历中为监察御史。奏言:“以王府官摄祠,位轻,非严恭意,请以尚书省、东宫三品若左右丞、侍郎通摄。”俄转左补阙。陈岵注浮屠书,因供奉僧以闻,除濠州刺史。宽夫劾状,敬宗怒谓宰相曰:“岵不繇僧得州,谏臣安受此言?”宽夫曰:“众劾岵,独臣草状,应伏诛。推言所从,恐累国体。”帝谠其言,释之。子允章,字蕴吕,咸通中为礼部侍郎。请诸生及进士第并谒先师,衣青衿,介帻,以还古制。改国子祭酒。又建言:“群臣输光学钱治庠序,宰相五万,节度使四万,刺史万。”诏可。后为东都留守。黄巢至,分司李磎挈尚书印走河阳,允章寄治河清。巢僭号,辄受伪官,文书尽用金统。遣取印磎所,磎不与,更悔愧,移檄近镇起兵扞贼,磎持印还之。后废于家。杨凭,字虚受,一字嗣仁,虢州弘农人。少孤,其母训道有方。长善文辞,与弟凝、凌皆有名。大历中,踵擢进士第,时号“三杨”。凭重交游,尚气节然诺,与穆质、许孟容、李庸阝相友善,一时歆慕,号“杨穆许李”。历事节度府,召为监察御史,不乐,辄免去。累迁太常少卿、湖南江西观察使。性简傲,接下脱略,人多怨之。在二镇尤侈忲。入拜京兆尹。与御史中丞李夷简素有隙,因劾凭江西奸赃及它不法,诏刑部尚书李庸阝、大理卿赵昌即台参讯。于时凭治第永宁里,功役丛烦,又幽妓妾于永乐别舍,谤议颇讠雚,故夷简藉之痛擿发,欲抵以死。既置对,未得状,即逮捕故官属推蹑,簿凭家赀。翰林学士李绛奏言:“凭所坐赃,不当同逆人法。”乃止。宪宗以凭治京兆有绩,但贬临贺尉。始,德宗时,假借方镇,习为僭儗事,夷简首按凭,时以为宜,而缘私怨,论者亦不与。俄徙杭州长史。以太子詹事卒。凭所善客徐晦者,字大章,第进士、贤良方正,擢栎阳尉。凭得罪,姻友惮累,无往候者,独晦至蓝田慰饯。宰相权德舆谓曰:“君送临贺诚厚,无乃为累乎?”晦曰:“方布衣时,临贺知我,今忍遽弃邪?有如公异时为奸邪谮斥,又可尔乎?”德舆叹其直,称之朝。李夷简遽表为监察御史,晦过谢,问所以举之之由。夷简曰:“君不负杨临贺,肯负国乎?”后历中书舍人,强直守正,不沈浮于时。嗜酒丧明,以礼部尚书致仕,卒。凝,字懋功。由协律郎三迁侍御史,为司封员外郎。坐厘正嫡媵封邑,为权幸所忌,徙吏部,稍迁右司郎中。宣武董晋表为判官,亳州刺史缺,晋以凝行州事。增垦田,决污堰,筑堤防,水患讫息。时孟叔度横纵挠军治,而凝亦荒湎,晋卒,乱作。凝走还京师,阖门三年。拜兵部郎中,以痼疾卒。凌,字恭履,最善文,终侍御史。子敬之。敬之,字茂孝。元和初,擢进士第,平判入等,迁右卫胄曹参军。累迁屯田、户部二郎中。坐李宗闵党,贬连州刺史。文宗尚儒术,以宰相郑覃兼国子祭酒,俄以敬之代。未几,兼太常少卿。是日,二子戎、戴登科,时号“杨家三喜”。转大理卿,检校工部尚书,兼祭酒,卒。敬之尝为《华山赋》示韩愈,愈称之,士林一时传布,李德裕尤咨赏。敬之爱士类,得其文章,孜孜玩讽,人以为癖。雅爱项斯为诗,所至称之,繇是擢上第。斯,字子迁,江东人。敬之祖客灞上,见闽人濮阳愿,阅其文,大推挹,遍语公卿间。会愿死,敬之为敛葬。潘孟阳,史亡何所人。父炎,大历末官右庶子,为元载所恶,久不迁。载诛,进礼部侍郎,以病免。方刘晏任权,炎乃其婿,虽书疏报答,未尝辄开,时称有古人节。晏得罪,坐贬澧州司马,时舆疾上道,不自言。于邵高其介,申救,不见听。孟阳少以廕,俄登博学宏辞科,补渭南尉,再迁殿中侍御史。公卿多父行及外家宾客,故被慰荐,擢累兵部郎中。贞元末,王绍以恩幸进,数称孟阳才,权知户部侍郎。杜佑判度支,奏以自副。时宪宗新立,诏孟阳驰驿江淮视财赋,加盐铁转运副使,并察诸使治否。孟阳恃奥主,又气豪倨,从者数百人,所至会宾客,留连倡乐,招金钱,多补吏,誉望大丧。使还,罢为大理卿。其后左司郎中郑敬宣慰江淮,帝诫曰:“朕宫中用尺寸物皆有籍,唯赈民无所计。卿是行,宜谕朕意,毋若潘孟阳殚财费酣饮游山寺而已。”

译刘伯刍,字素芝,是兵部侍郎刘乃之子。他品行修养严谨。淮南杜佑上奏任命他为节度府判官。节度府撤销后,召回授任右补阙,升为主客员外郎。他多次到朋友家饮酒谈笑,被韦执谊暗中弹劾,贬为虔州参军。过了很久才授任考功员外郎。裴垍善待他,他多次升迁至给事中。李吉甫执政时裴垍去世,李吉甫没有加赠官职,刘伯刍为裴垍申辩,于是追赠太子少傅。有人说刘伯刍的妻子是裴垍的姨母,李吉甫想追究此事,便让他补任虢州刺史。逐渐升任刑部侍郎、左散骑常侍。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刘伯刍风度高雅严肃,善于谈笑,但行动常常迎合时势,评论他的人因此轻视他。他的儿子刘宽夫,宝历年间任监察御史。他上奏说:“由王府官员代理祭祀,官位太低,不合乎庄严恭敬的本意。请让尚书省、东宫三品官以及左右丞、侍郎共同代理。”不久调任左补阙。陈岵注释佛经,借供奉僧人把此事报告皇帝,便被授任濠州刺史。刘宽夫弹劾其情状,敬宗发怒,对宰相说:“陈岵不是通过僧人得到州职的,谏官怎么能接受这种说法?”刘宽夫说:“众人都弹劾陈岵,只有臣起草奏状,按罪应当处死。推究这件事的缘由,恐怕会连累国体。”皇帝认为他的话正直,释放了他。他的儿子刘允章,字蕴吕,咸通年间任礼部侍郎。他请求让诸生和进士及第者都拜谒先师,穿青色衣领的衣服,戴介帻,以恢复古制。改任国子祭酒。又进言:“群臣捐输光学钱,用来修治学校:宰相五万,节度使四万,刺史一万。”诏令同意。后来任东都留守。黄巢到来时,分司东都的李磎带着尚书印逃往河阳,刘允章寄居河清主持政务。黄巢僭越称帝,刘允章便接受伪官,公文全都使用黄巢伪政权的年号。黄巢派人到李磎处取尚书印,李磎不交出,后来悔恨惭愧,向附近镇发檄文起兵抵御贼军,李磎把尚书印还给刘允章。后来刘允章被废居家中。杨凭,字虚受,又字嗣仁,是虢州弘农人。他年少时成为孤儿,母亲教导有方。长大后擅长文辞,和弟弟杨凝、杨凌都很有名。大历年间,兄弟三人接连考中进士,当时号称“三杨”。杨凭重视交游,崇尚气节,重然诺,同穆质、许孟容、李庸阝交情深厚,当时人羡慕他们,称为“杨穆许李”。他历任节度使府属官,被召为监察御史,但不愿任职,立即辞官离去。多次升迁,任太常少卿、湖南江西观察使。他性情简慢傲慢,接待下属疏略,众人多怨恨他。在湖南、江西两镇任职时尤其奢侈放纵。入朝后授任京兆尹。他与御史中丞李夷简一向有嫌隙,于是李夷简弹劾他在江西贪赃以及其他违法行为,诏令刑部尚书李庸阝、大理卿赵昌立即到御史台共同审讯。当时杨凭正在永宁里建造宅第,工程劳役繁多,又把歌妓姬妾幽禁在永乐的别宅中,毁谤议论颇为讠雚〔字词有误〕,所以李夷简借机严厉揭发,想置他于死地。案件既已交付审问,却还没有查得实情,便逮捕他原来的官属,追查搜捕,并登记抄录杨凭家产。翰林学士李绛上奏说:“杨凭所获罪的贪赃行为,不应当同叛逆之人的法律相同处理。”事情才停止。宪宗认为杨凭治理京兆有政绩,只贬为临贺尉。起初,德宗时姑息借重方镇,方镇逐渐习惯做僭越仿效的事情,李夷简首先查办杨凭,当时人认为合宜;但他又是出于私人怨恨,议论者也不完全赞同。过了不久,杨凭改任杭州长史,后来以太子詹事之职去世。杨凭所友善的门客徐晦,字大章,考中进士,又中贤良方正科,提拔为栎阳尉。杨凭获罪后,姻亲朋友都怕受到牵连,没有人前去慰问,只有徐晦到蓝田去安慰并为他饯行。宰相权德舆对他说:“你为临贺送行,情意确实深厚,难道不怕因此受牵累吗?”徐晦说:“我还是平民时,临贺就了解我,如今怎么忍心突然抛弃他呢?假如将来您被奸邪之人谗毁排斥,难道也可以这样对您吗?”权德舆赞叹他的正直,在朝廷上称誉他。李夷简立即上表荐举他为监察御史。徐晦经过李夷简处,前来致谢,并询问荐举他的原因。李夷简说:“您没有辜负杨临贺,难道肯辜负国家吗?”后来历任中书舍人等职,刚强正直,恪守正道,不随时俗浮沉。他嗜酒而失明,以礼部尚书之职退休,后来去世。杨凝,字懋功。由协律郎三次升迁为侍御史,任司封员外郎。因厘定嫡妻与媵妾封邑之事获罪,被权贵宠臣忌恨,调任吏部,逐渐升为右司郎中。宣武节度使董晋上表荐他为判官,亳州刺史职位空缺,董晋让杨凝代理州政。他增加垦田,疏通污塞的堤堰,修筑堤防,水患终于平息。当时孟叔度肆意横行,扰乱军政,而杨凝也沉溺荒淫。董晋去世后,叛乱发生。杨凝逃回京师,闭门三年。后来授兵部郎中,因久病去世。杨凌,字恭履,最擅长写文章,最终官至侍御史。他的儿子是杨敬之。杨敬之,字茂孝。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因平判入等,升为右卫胄曹参军。多次升迁,任屯田、户部二郎中。因李宗闵党争获罪,贬为连州刺史。文宗崇尚儒术,任宰相郑覃兼国子祭酒,不久让杨敬之接替。没过多久,又兼任太常少卿。这一天,他的两个儿子杨戎、杨戴同时登科,当时号称“杨家三喜”。转任大理卿,检校工部尚书,兼国子祭酒,去世。杨敬之曾写《华山赋》给韩愈看,韩愈称赞它,士大夫中一时广为传布,李德裕尤其赞叹欣赏。杨敬之爱惜士人,得到他们的文章,便勤勉地玩味诵读,人们认为这是他的癖好。他很喜爱项斯的诗,所到之处都称赞他,因此项斯被提拔为高等名次。项斯,字子迁,江东人。杨敬之的祖父在灞上寄居时,见到闽人濮阳愿,读了他的文章,大力推重赞扬,向公卿们四处称说。适逢濮阳愿去世,杨敬之替他收殓安葬。潘孟阳,史书没有记载他是什么地方人。他的父亲潘炎,大历末年任右庶子,被元载厌恶,长期不能升迁。元载被诛杀后,潘炎升任礼部侍郎,因病免职。当时刘晏掌握权力,潘炎是他的女婿;刘晏虽然收到潘炎的书信答谢,却从来不立即拆看,当时人称赞他有古人的操守。刘晏获罪后,潘炎因受牵连被贬为澧州司马,当时他乘病上路,也不替自己申辩。于邵认为他的操守高尚,替他申救,却没有被采纳。潘孟阳年轻时凭借门荫入仕,不久考中博学宏辞科,补任渭南尉,再升为殿中侍御史。公卿中有许多人是他父亲的同僚以及外家宾客,所以他得到慰问和荐举,多次升迁至兵部郎中。贞元末年,王绍因皇帝恩宠而升进,多次称赞潘孟阳的才干,于是潘孟阳权知户部侍郎。杜佑主持度支事务,上奏任用他作为自己的副手。当时宪宗刚即位,诏令潘孟阳乘驿马赶赴江淮巡视财赋,兼任盐铁转运副使,并察看各使治理情况好坏。潘孟阳倚仗得到皇帝宠信,又气势豪横傲慢,随从有数百人,所到之处召集宾客,留连于倡优歌乐之间,招致索取钱财,还多次替人补授官职,声誉威望大为丧失。出使回来后,罢为大理卿。后来左司郎中郑敬出使江淮慰问,皇帝告诫他说:“朕在宫中使用一尺一寸的物品都有登记,只有赈济百姓没有计算费用。你这次出行,应当传达朕的意思,不要像潘孟阳那样耗尽钱财,沉湎饮酒,只顾游览山寺罢了。”

元和三年,出为华州刺史,迁剑南东川节度使。宰相武元衡与孟阳旧,复以户部侍郎召判度支,又兼京北五城营田使。太府王遂为西北供军使,持营田不可,至私忿恨,更请间论列。帝怒,罢孟阳左散骑常侍。明年,复旧官。盛葺第舍,帝微行至乐游原,望见之,以问左右,孟阳惧,辍不敢治。而伎媵用度过侈汰,人多指怒之。病风痹,改左散骑常侍。卒,赠兵部尚书,谥曰康。初,孟阳为侍郎,年未四十,其母谓曰:“以尔之材而位丞郎,使吾忧之。”崔元略,博州人。父敬,贞元时终尚书左丞。元略第进士,更辟诸府,迁累殿中侍御史,以刑部郎中知御史杂事,进拜中丞。时李夷简召为大夫,故诏元略留司东台。改京兆少尹,行府事,数月,迁为尹。徙左散骑常侍。初,中丞缺,议者属崔植,而元略谬谓植入阁不如仪,使御史弹治。及宰相以二人进,元略果得之,植恨怅。既当国,以元略为宣抚党项使,辞疾不行。植奏:“不少责,无以示群臣。”乃出为黔南观察使,徙鄂岳。久乃拜大理卿。敬宗初,还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收贷钱万七千缗,为御史劾奏,诏刑部郎中赵元亮、大理正元从质、侍御史温造以三司杂治。元略素事宦人崔潭峻,颇左右之,狱具,削兼秩而已。俄授户部侍郎,讥谤大兴,谏官斥元略方劾而迁,有助力,元略自解辨,乃止。京兆刘栖楚又劾元略前造东渭桥,纵吏增估物不偿直,取工徒赃二万缗。诏夺一月俸。于是栖楚规相位,疑元略妨己路,故举疑似衊染之。太和三年,以户部尚书判度支,出为东都留守,改义成节度使。卒,赠尚书左仆射。子铉。铉,字台硕,擢进士第,从李石荆南为宾佐,入拜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迁中书舍人、学士承旨。武宗好蹴踘、角抵,铉切谏,帝褒纳之。会昌三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铉入朝,凡三岁至宰相,而石犹在江陵。泽潞平,兼户部尚书。与李德裕不叶,罢为陕虢观察使。宣宗初,擢河中节度使,以御史大夫召,用会昌故官辅政,进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封博陵郡公。铉所善者郑鲁、杨绍复、段瑰、薛蒙,颇参议论。时语曰:“郑、杨、段、薛,炙手可热;欲得命通,鲁、绍、瑰、蒙。”帝闻之,题于扆。是时,鲁为刑部侍郎,铉欲引以相,帝不许,用为河南尹。它日,帝语铉曰:“鲁去矣,事由卿否?”铉惶惧谢罪。久之,出为淮南节度使,帝饯太液亭,赐诗宠之。因宣州军乱,逐观察使郑薰,铉出兵讨击,诏兼宣歙池观察使。既平,加检校司空,罢兼使。居九年,条教一下无复改,民以顺赖。咸通初,徙山南东道、荆南二镇,封魏国公。庞勋叛,自桂管北还,所过剽略。铉闻,大募兵屯江、湘,邀贼归路。贼惧,更逾岭,自淮而北。朝廷壮其忠。卒官下。子沆,字内融,累迁中书舍人。韦保衡逐于琮,沆亦贬循州司户参军。僖宗立,召为永州刺史,复拜舍人,进礼部、吏部二侍郎。乾符五年,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昕旦告麻,大雾塞廷中,百僚就班修庆,大风雨雹,时谓不祥。俄改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时王景崇进兼中书令,让其兄景儒,求易定节度。沆谓魏博、卢龙且相援,执不可。卢携专政,而黄巢势浸盛,沆每建裁遏,多为携沮抑。贼陷京师,匿张直方第,遇害。元略弟元受、元式、元儒,皆举进士第。元受以高陵尉直史馆。元和时,于皋谟为河北行营粮料使,元受从之,督供馈。皋谟得罪,元受逐死岭表。元式始署帅府僚佐,累官湖南观察使。会昌中,泽潞用兵,迁河中,拜河东、义成节度使。宣宗初,以刑部尚书判度支,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兼户部尚书。以疾罢。卒,赠司空,谥曰庄。大中时,又有宰相崔龟从,字玄告。初举进士,复以贤良方正、拔萃,三中其科,拜右拾遗。太和初,迁太常博士。最明礼家沿革,问不虚酬。定敬宗庙室祝辞,皇帝不可云孝弟。九宫皆列星,不容为大祠。大臣薨,不于讣日辍朝,乃在数日外。因引贞观时,任瑰卒,有司对仗奏,太宗责其不知礼;岑文本殁,是夕罢警严;张公谨亡,哭不避辰日;故闵悼之切,不宜过时。又言三品以上官,非经任将相密近,不宜辍朝。诏皆可其议,九宫遂为中祠。再迁至司勋郎中,知制诰,真拜中书舍人,历户部侍郎。大中四年,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再岁,罢为宣武军节度使,数徙镇,卒。韦绶,字子章,京兆万年人。有至性,然好不经,丧父,镵臂血写浮屠书。建中末,为长安尉。硃泚乱,羸服走奉天,拜华阴令。佐襄阳于頔府,数讥谑刺頔横恣,頔不能容,荐诸朝。三迁职方郎中。

译元和三年,潘孟阳出任华州刺史,升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宰相武元衡与潘孟阳过去有交情,又把他召回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并兼任京北五城营田使。太府王遂任西北供军使,坚持认为不能把营田事务交给潘孟阳,后来因私人怨恨,更请求皇帝另行议论此事。皇帝发怒,罢免潘孟阳左散骑常侍之职。第二年,恢复原官。他大肆修葺宅第,皇帝微服出行到乐游原,远远望见,便询问身边的人,潘孟阳害怕了,停止修建,不敢再治理宅第。但他的歌妓姬妾和日常用度仍过于奢侈放纵,许多人都指责并愤怒于他。他患风痹病,改任左散骑常侍。去世后,追赠兵部尚书,谥号康。当初,潘孟阳任侍郎时,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他的母亲对他说:“凭你的才干,却身居丞郎之位,使我为你忧虑。” 崔元略,博州人。他的父亲崔敬,贞元年间最终官至尚书左丞。崔元略考中进士,又先后被各府征辟,多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以刑部郎中身份主管御史台杂务,进而授任御史中丞。当时李夷简被召任御史大夫,所以诏令崔元略留在东台主持事务。改任京兆少尹,代理府政,几个月后升为京兆尹。调任左散骑常侍。起初,御史中丞职位空缺,议论者推举崔植,但崔元略错误地说崔植入阁时不合仪制,于是派御史弹劾审治他。等到宰相把两人一同荐进,崔元略果然得到御史中丞之职,崔植对此怨恨失意。崔植掌权后,任命崔元略为宣抚党项使,他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去。崔植上奏说:“如果不稍加责罚,就无法向群臣表明法令。”于是崔元略出任黔南观察使,调任鄂岳。很久以后才授任大理卿。敬宗初年,崔元略重新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他收取借贷钱一万七千缗,被御史弹劾上奏,诏令刑部郎中赵元亮、大理正元从质、侍御史温造以三司会审的方式共同审理。崔元略一向侍奉宦官崔潭峻,并颇多替他助力,案件审结后,只削去兼任的官职和俸秩而已。不久授任户部侍郎,讥讽毁谤大为兴起,谏官斥责崔元略刚被弹劾便升迁,认为他背后有助力。崔元略自行辩解,事情才停止。京兆尹刘栖楚又弹劾崔元略以前修造东渭桥时,放纵官吏提高物价估值而不给足价钱,收取工匠赃钱二万缗。诏令扣除他一个月俸禄。原来刘栖楚谋求宰相职位,怀疑崔元略妨碍自己的仕途,所以故意把似是而非的事情拿来玷污他。太和三年,崔元略以户部尚书身份主持度支,出任东都留守,改任义成节度使。去世后,追赠尚书左仆射。他的儿子是崔铉。崔铉,字台硕,考中进士,跟随李石在荆南任宾佐,入朝授任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升为中书舍人、学士承旨。武宗喜欢踢球和角抵,崔铉直切进谏,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会昌三年,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铉入朝后总共三年便做到宰相,而李石仍在江陵。泽潞平定后,兼任户部尚书。他与李德裕不和,罢为陕虢观察使。宣宗初年,提拔为河中节度使,又以御史大夫身份被召回,任用会昌年间的旧官职辅佐朝政,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封博陵郡公。崔铉所亲善的人有郑鲁、杨绍复、段瑰、薛蒙,他们颇多参与议论。当时流行说:“郑、杨、段、薛,权势炙手可热;想要获得任命并通达,就找鲁、绍、瑰、蒙。”皇帝听说后,把这句话题写在屏风上。当时郑鲁任刑部侍郎,崔铉想援引他为宰相,皇帝不许,改用他为河南尹。后来一天,皇帝对崔铉说:“郑鲁离开了,这件事是由于你吗?”崔铉惶恐,谢罪。过了很久,崔铉出任淮南节度使,皇帝在太液亭为他饯行,赐诗宠勉他。适逢宣州军队叛乱,驱逐观察使郑薰,崔铉出兵讨伐,诏令兼任宣歙池观察使。叛乱平定后,加授检校司空,免去兼任的观察使。任职九年,所颁布的条令教化一经实行便不再更改,百姓因而顺从并依赖他。咸通初年,调任山南东道、荆南两镇,封魏国公。庞勋叛乱,从桂管向北返回,沿途抢掠。崔铉听说后,大量招募士兵驻屯江、湘一带,截击叛军归路。叛军害怕,改道越过山岭,从淮水向北而去。朝廷赞许他的忠诚。他在任所去世。他的儿子崔沆,字内融,多次升迁为中书舍人。韦保衡驱逐于琮时,崔沆也被贬为循州司户参军。僖宗即位,召他任永州刺史,又授舍人,升为礼部、吏部二侍郎。乾符五年,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清晨将宣布任命时,大雾堵塞宫廷,百官就位行礼庆贺,接着又刮大风、下暴雨冰雹,当时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不久改任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当时王景崇升任兼中书令,推让给他的兄长王景儒,请求改授易定节度使。崔沆认为魏博、卢龙将会互相援助,坚持不同意。卢携专权,而黄巢的势力逐渐强盛,崔沆多次提出裁抑遏制的建议,常被卢携阻挠压制。叛军攻陷京师,他藏在张直方宅第中,遭到杀害。崔元略的弟弟崔元受、崔元式、崔元儒,都考中进士。崔元受任高陵尉,兼值守史馆。元和年间,于皋谟任河北行营粮料使,崔元受跟随他,负责督办军粮供应。于皋谟获罪后,崔元受被逐出,死在岭南。崔元式起初任节度使府僚佐,多次升迁至湖南观察使。会昌年间,朝廷对泽潞用兵,他调任河中,授任河东、义成节度使。宣宗初年,以刑部尚书身份主持度支,授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而兼任户部尚书。因病罢职。去世后,追赠司空,谥号庄。大中年间,又有宰相崔龟从,字玄告。起初考中进士,又凭贤良方正、拔萃科,三次考中这些科目,授任右拾遗。太和初年,升为太常博士。他最熟悉礼制沿革,别人有疑问时,他从不作空泛应答。他制定敬宗庙室的祝辞,认为不能称皇帝为“孝弟”。九宫都是列星,不应列为大祠。大臣去世,不应在讣告当天停止朝会,而应在数日以后。于是他引用贞观年间任瑰去世时,有司在朝见仪仗中奏报,唐太宗责备他们不懂礼;岑文本去世,当晚便解除戒严;张公谨去世,哭祭不避辰日。因此,对大臣的哀悼既然深切,就不应拖延过时。又说,三品以上官员,除非是历任将相或皇帝亲近的重臣,不宜停止朝会。诏令都认可他的意见,九宫于是降为中祠。再次升迁至司勋郎中,主管制诰,正式授任中书舍人,历任户部侍郎。大中四年,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过了两年,罢为宣武军节度使,数次调换镇所,去世。韦绶,字子章,京兆万年人。他天性至孝,但喜好不合常规的行为。父亲去世后,他在手臂上刻划,用鲜血抄写佛经。建中末年,任长安尉。朱泚叛乱时,他穿着破旧衣服逃到奉天,授任华阴令。在襄阳于頔府中任佐属时,多次用讥讽戏谑的话刺责于頔横暴放纵,于頔不能容忍他,便把他推荐给朝廷。三次升迁至职方郎中。

穆宗为太子,绶入侍读,迁谏议大夫。太子书“依”字辄去“人”,曰:“上以此可天下事,乌得全书耶?”绶白之,帝喜,即赐绶锦彩。方太子幼,绶数为俚言以悦太子,它日侍,太子为帝道之。帝怒曰:“绶当以经义辅导太子,而反语此,朕何赖焉?”外迁虔州刺史。穆宗立,召为尚书右丞、集贤院学士,出入禁中,怙宠甚。建白:“帝诞日,百官先诣光顺门贺皇太后,然后上皇帝千万岁寿。”诏可。久之,宰相奏古无生日称贺者,绶议格。时大臣论启或未决,绶居中助可否。九月九日宴群臣曲江,绶请集贤学士得别会,帝一顺听。进位礼部尚书。帝问所以振灾邀福者,对曰:“宋景公以善言退法星三舍,汉文除秘祝,敕有司祭而不祈,此二君皆受自至之福,书美前史。如失德以却灾,媚神以丐助,神而有知,且因以谴也。”时帝不德,故托讽焉。俄以检校户部尚书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入辞,请门戟十二以行,又乞赐钱二百万,官子元弼太常丞,帝以旧恩许之。绶耄而贪,不能事军政,纲维乱弛。卒,赠尚书右仆射,帝遣中人吊其家。有司谥通丑,故吏以为言,改谬丑,不报,罢。

列传第八十六 张赵李郑徐王冯庾张荐,字孝举,深州陆泽人。祖鷟,字文成,早惠绝伦。为儿时 ,梦紫文大鸟,五色成文,止其廷。大父曰:“吾闻五色赤文,凤也;紫文,鸑鷟也。若壮,殆以文章瑞朝廷乎?”遂命以名。调露初,登进士第。考功员外郎骞味道见所对,称天下无双。授岐王府参军。八以制举皆甲科,再调长安尉,迁鸿胪丞。四参选,判策为铨府最。员外郎员半千数为公卿称“鷟文辞犹青铜钱,万选万中”,时号鷟“青钱学士”。证圣中,天官侍郎刘奇以鷟及司马锽为御史。性躁卞,傥荡无检,罕为正人所遇,姚崇尤恶之。开元初,御史李全交劾鷟多口语讪短时政,贬岭南;刑部尚书李日知讼斥太重,得内徙。鷟属文下笔辄成,浮艳少理致,其论著率诋诮芜猥,然大行一时,晚进莫不传记。武后时,中人马仙童陷默啜,问:“文成在否?”答曰:“近自御史贬官。”曰:“国有此人不用,无能为也。”新罗、日本使至,必出金宝购其文。终司门员外郎。荐敏锐有文辞,能为《周官》、《左氏春秋》。初,为颜真卿叹赏。大历中,浙西观察使李涵表荐才任史官,诏授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以母老辞不就。丧除,礼部侍郎于邵以闻,召充史馆修撰,兼阳翟尉。真卿为李希烈所拘,遣兄子岘及家仆奏事,五辈皆留内客省,不得出。荐上疏曰:去正月中,真卿奉使淮西,期不先戒,行无素备。受命之后,不宿于家,亲党不遑告别,介副不及陈请,孱僮单骑,即日载驰。

译穆宗任太子时,韦绶入宫担任侍读,升为谏议大夫。太子写“依”字时总是去掉“人”旁,说:“皇上凭这个字来判断天下的事情,怎么能把字完整地写出来呢?”韦绶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很高兴,立即赐给韦绶锦彩。当时太子年幼,韦绶多次说俚俗话逗太子高兴。另一天侍奉时,太子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发怒说:“韦绶本应当用经义辅导太子,反而说这些话,我还能依靠他做什么?”于是把他外调为虔州刺史。穆宗即位,召他任尚书右丞、集贤院学士,出入宫禁之中,非常倚仗宠幸。他上奏说:“皇帝生日这天,百官先到光顺门向皇太后祝贺,然后向皇帝祝颂千万岁寿。”穆宗下诏准许。过了很久,宰相上奏说古代没有在生日称贺的先例,李绶的建议便被搁置。当时大臣们的议论有的还没有决定,李绶处于中间,帮助裁定可与否。九月九日,皇帝在曲江宴请群臣,李绶请求允许集贤院学士另行聚会,皇帝完全听从了。李绶升任礼部尚书。皇帝问他用什么办法可以消除灾祸、求取福佑,他回答说:“宋景公凭借善言使法星退后三舍,汉文帝废除了秘密祈祷,命有关官署举行祭祀却不祈求。这两位君主都得到自然降临的福佑,史书赞美前代史事。假如失去德行来退避灾祸,向神灵献媚来乞求帮助,神灵如果有知,反而会借此加以谴责。”当时皇帝没有德行,所以李绶借此话来讽谏他。不久,韦绶以检校户部尚书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入朝辞行时,请求依照门戟十二的规格出行,又请求赐钱二百万、任命他的儿子元弼为太常丞,皇帝因旧日恩宠都答应了。韦绶年老而贪婪,不能处理军政事务,纲纪法度混乱松弛。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皇帝派宦官到他家吊祭。有司拟定谥号为“通丑”,他的旧属官认为不妥,便提出意见,改拟为“谬丑”,皇帝没有答复,事情遂停止。列传第八十六 张、赵、李、郑、徐、王、冯、庾 张鷟,字文成,幼年聪慧无比。做儿童时,梦见一只带有紫色纹彩的巨鸟,五色斑斓,停在自家庭院中。他的祖父说:“我听说五色中带红色纹彩的是凤凰,带紫色纹彩的是鸑鷟。你长大后,大概会凭文章成为朝廷的祥瑞吧?”于是便给他取名为鷟。调露初年,考中进士。考功员外郎骞味道看了他的策对,称赞天下无双。授任岐王府参军。八次参加制举都考入甲科,再调任长安尉,升为鸿胪丞。四次参加铨选,判策成绩为铨府第一。员外郎员半千多次在公卿间称赞他说:“张鷟的文章像青铜钱一样,万次选取万次都能中选。”当时号称张鷟为“青钱学士”。证圣年间,天官侍郎刘奇任用张鷟和司马锽为御史。张鷟性情急躁刚愎,放荡不羁而缺少操守,很少被正直之人礼遇,姚崇尤其厌恶他。开元初年,御史李全交弹劾张鷟多有言语讥刺、诋毁时政,张鷟被贬到岭南;刑部尚书李日知认为斥责过重,张鷟得以改调内地。张鷟写文章落笔便成,辞藻浮艳而缺少义理,他的论著大多诋毁讥刺、芜杂鄙陋,但一时流传很广,后来的文士没有不传诵记录的。武后时,宦官马仙童陷入默啜之地,问道:“文成还在吗?” 回答说:“最近刚从御史贬官。”马仙童说:“国家有这样的人却不任用,真是无能为力了。”新罗、日本使者到来时,一定拿出金银财宝购买他的文章。最终官至司门员外郎。张荐敏锐而有文才,能够撰写《周官》《左氏春秋》方面的文章。起初受到颜真卿的赞叹赏识。大历年间,浙西观察使李涵上表推荐他,说他的才能足以任史官,诏令授任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但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没有就职。服丧期满后,礼部侍郎于邵把他的情况上报,召他充任史馆修撰,兼任阳翟尉。颜真卿被李希烈拘禁,派兄长的儿子颜岘以及家仆来朝廷奏事,五批使者都被留在内客省,不能出城。张荐上疏说:去年正月中旬,颜真卿奉命出使淮西,出发日期没有预先告知,行动也没有预先准备。他接受命令以后,连一夜都没有在家停留,亲属朋友来不及告别,副使和随员来不及陈请,只有羸弱的童仆和单骑,当天就飞驰上路。他在临汝冒着叛军的锋芒,在许州城下挫败叛军首

冒奸锋于临汝,折元恶于许下,捐躯杖义,威诟群凶,遂令胁制者回虑,忠勇者肆情。周曾奋发于外,韦清伺应于内,希烈苍黄窘迫,奔固旧穴,盖真卿义风所激也。真卿逮事四朝,为国元老,忠直孝友,羽仪王室。行年八十,被羸老之疾,拘囚环堵之间,顾眄钩戟之下,呼嗟愤恚,失寝忘食,不知悲翁何以堪此!伏闻希烈之母,钟念幼子,目不绝泣,求责希烈;又希烈妻祖母郭及妻妹封并逮捕京师。此三人留之无益,请寘境上以赎真卿,先降诏书,分明谕告。且希烈知真卿人望,不敢加害,既无嫌隙,但因循未遣耳。若归其亲爱,贼亦何吝还一使哉?臣又闻真卿所遣兄子岘及家僮从官奉表来者五辈,皆留中,其子頵等拳拳实希一见,望许休澣,告以安否。疏奏,卢杞持之,不报。硃泚反,诡姓名伏匿城中,著《史遁先生传》。京师平,擢左拾遗。诏复用杞为刺史,荐与陈京、赵需等论杞奸恶倾覆不当用,入对挺确,德宗纳之。贞元元年,帝亲郊。时更兵乱,礼物残替,用荐为太常博士,参缀典仪,略如旧章。刑部尚书关播持节送咸安公主于回纥,以荐为判官。还,迁工部员外郎。久之,擢谏议大夫,复为史馆修撰。方裴延龄用事,中伤俊良,建白无不当帝意。荐将疏其恶,延龄知之,因言于帝曰:“谏议论朝政得失,史官书人君善恶,二者不可兼。”荐改秘书少监。延龄必欲以罪斥废之。会遣使册回鹘毘伽怀信可汗,使荐至回鹘。还为监。吐蕃赞普死,擢荐工部侍郎,为吊祭使。荐占对详辩,三使绝域,始兼侍御史、中丞,后大夫。次赤岭,被病卒,年六十一,吐蕃传其柩以归。顺宗立,问至,赠礼部尚书,谥曰宪。荐自拾遗至侍郎,凡二十年,常兼史馆修撰。初,贞元时,京师旱,帝避正殿,减膳,荐白限日以应古制。及定昭德皇后庙乐,迁献、懿二祖,定太仪位号、大臣祔庙鼓吹法,莫不参裁,诸儒谓博而详。所著书百余篇。子又新,别有传。孙读,字圣用,幼颖解。大中时第进士,郑薰辟署宣州幕府。累迁礼部侍郎。中和初为吏部,选牒精允。调官丐留二年,诏可,榜其事曹门。后兼弘文馆学士,判院事,卒。赵涓,冀州人。幼有文,天宝时第进士,补郾城尉,稍历台省。河南王缙引署副元帅府判官。德宗初,为衢州刺史。始,永泰时,禁中火,近东宫,代宗疑之。涓以监察御史为巡使,验治明谛,迹火所来,乃宦人直舍。帝在东宫颇德之。及治衢,不为观察使韩滉所容,奏免官。帝见其名,问宰相曰:“是岂永泰时御史乎?”对曰:“然。”诏拜尚书左丞。既至,劳之曰:“卿正直,朕所自知,乃以罪闻,不信也。”命典吏部选。

译恶,舍弃生命、扶持正义,威慑斥骂群凶,于是使受胁迫控制的人回心转意,使忠勇之士尽情发挥。周曾在外奋力作战,韦清在内部伺机响应,李希烈仓皇窘迫,逃回原来的巢穴,这大概是被颜真卿的义风激发的。颜真卿经历侍奉四朝,是国家的元老,忠直、孝友,是王室的楷模。他年已八十,又患衰老疾病,被囚禁在狭小的围墙之中,眼前尽是钩戟兵器,呼号叹息、愤懑怨恨,不能安睡、忘记饮食,不知这位悲苦的老人如何承受得了这种处境!我又听说李希烈的母亲,深深挂念幼子,眼泪不断,要求责备李希烈;又听说李希烈的妻子的祖母郭氏以及妻妹封氏也被拘捕到京师。这三个人留在那里没有益处,请把她们安置到边境,以赎回颜真卿;应先下诏书,把意图明确告诉李希烈。而且李希烈知道颜真卿声望很高,不敢加害他,既然双方没有嫌隙,只是因循拖延没有遣返罢了。如果归还他的亲属和所爱之人,叛贼难道会吝惜归还一名使者吗?” 我还听说颜真卿派来的兄长之子颜岘和家僮,以及随官员奉表而来的五批人,都被留在宫中;他的儿子颜頵等人诚恳地希望能见父亲一面,希望允许他们休假沐浴,并告诉他们颜真卿是否平安。这篇奏疏上奏后,卢杞扣住不报,皇帝没有答复。朱泚反叛时,张荐改换姓名,藏匿在城中,写了《史遁先生传》。京师平定后,提拔为左拾遗。诏令重新任用卢杞为刺史,张荐与陈京、赵需等人上奏论述卢杞奸邪恶毒、倾覆国家,不应任用;入朝面对皇帝答辩时,他坚持而确切,德宗采纳了他的意见。贞元元年,皇帝亲自到郊外祭祀。当时兵乱刚过,礼仪器物残缺废坏,便任用张荐为太常博士,参与补缀礼典仪式,大体恢复旧章。刑部尚书关播持节护送咸安公主到回纥,任张荐为判官。回来后,升任工部员外郎。过了很久,提拔为谏议大夫,又任史馆修撰。当裴延龄掌权时,他诋毁中伤贤能之士,提出的建议没有不符合皇帝心意的。张荐将要上疏揭露他的罪恶,裴延龄得知后,便对皇帝说:“谏议大夫议论朝政得失,史官记录君主善恶,这两种职务不能由一人兼任。”于是张荐改任秘书少监。裴延龄一定想以罪名斥退废黜他。正逢朝廷派使者册立回鹘毗伽怀信可汗,便派张荐出使回鹘。回来后任监使。吐蕃赞普去世,提拔张荐为工部侍郎,任吊祭使。张荐应对周详明辨,三次出使绝域,起初兼任侍御史、中丞,后来任御史大夫。在赤岭附近,他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吐蕃把他的灵柩传送回唐朝。顺宗即位,询问到达的情况,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宪。张荐从左拾遗升至工部侍郎,共经历二十年,常兼任史馆修撰。起初,贞元年间京师发生旱灾,皇帝避居正殿,减少膳食,张荐奏请按照古制限定日期来应对。后来制定昭德皇后庙的乐章,迁祭献祖、懿祖,制定大仪的位次名号和大臣附祭太庙时使用鼓吹的制度,没有一项不参与裁定,儒者都说他学识广博而考订详密。著作有一百多篇。他的儿子张又新,另有传记。孙读,字圣用,幼年聪颖有悟性。大中年间考中进士,郑薰征辟他署理宣州幕府。多次升迁至礼部侍郎。中和初年任吏部官员,选授官员的文书精审允当。有人请求让他留任两年,诏令准许,并把此事题榜在吏部相关官署门上。后来兼任弘文馆学士,主持馆院事务,去世。赵涓,冀州人。幼年便有文才,天宝年间考中进士,补任郾城尉,逐渐历任御史台和省部官职。河南王缙引荐他,署任副元帅府判官。德宗初年,任衢州刺史。起初,永泰年间宫中失火,火势接近东宫,代宗对此心存疑虑。赵涓以监察御史身份任巡使,查验审理明白详实,查出火灾起因原来是宦官值宿的房舍。皇帝当时在东宫,对他颇为感激。等到赵涓治理衢州时,受到观察使韩滉排斥,韩滉上奏免去他的官职。皇帝看到他的名字,问宰相:“这难道不是永泰年间的御史吗?”宰相回答:“是。”皇帝下诏授他尚书左丞。到任后,皇帝慰劳他说:“你的正直,朕亲自知道,竟然有人把罪名上报给你,朕不相信。”命他主管吏部选官。跟随皇帝巡幸梁地

从狩梁。兴元元年卒,赠户部尚书。子博宣,亦擢进士第。藻翰豪迈,沈于酒,傲忽少检。陈许曲环辟署于府,久不能堪,乃诬“受吴少诚金为反间,数言休咎惑众”。有诏杖四十,流康州,时人冤之。

译。兴元元年去世,追赠户部尚书。他的儿子赵博宣,也考中进士。文才豪迈,但沉溺饮酒,傲慢轻忽而缺少操守。陈许节度使曲环征辟他署任府中官员,时间久了不能容忍他,便诬告说:“他收受吴少诚的钱财,充当反间,多次谈论灾祥祸福来迷惑众人。”诏令杖责四十下,流放康州,当时人都认为他受了冤屈。

李纾,字仲舒。始仕为校书郎,大历初,李季卿荐为左补阙,迁累中书舍人。德宗居奉天,繇礼部侍郎选为同州刺史。帝次梁,纾委城趋行在,擢兵部侍郎、高邑伯。建言享武成王庙不宜与文宣王等,制从之。纾性乐易,喜接后进。其自奉养颇华裕,不为龊龊崖检。官虽贵,而游纵自如。奉诏为《兴元纪功述》及它郊庙乐章,论撰甚多。进吏部侍郎。年六十二卒,赠礼部尚书。郑云达,系本荥阳。父昈,为郾城尉,州刺史移职,民之暴謷者遮道留,昈诛杀六七人。采访使奇之,言状,擢北海尉。安禄山反,县民孙俊驱市人以应,昈率众击杀之。改登州司马。李光弼表为武宁府判官,迁沂州刺史,谕降贼李浩五千人。终滁州刺史。云达为人诞谲敢言,已登进士第,去客燕朔,硃泚善之,表为掌书记,妻以滔女。泚将朝,使云达先入奏,同府蔡廷玉谮于泚,奏贬为平州参军。滔代泚将,复辟云达为判官。廷玉与要藉官硃体微它日与泚从容言:“滔非长者,不可付以兵。”云达数漏其语以怒滔,故滔论廷玉等,皆得罪死。滔助田悦,云达谏,不从,遂弃室自归。德宗悦,擢谏议大夫。帝在梁,云达依李晟,晟表以礼部侍郎为军司马,时时咨逮戎略。元和初,为京兆尹,卒。弟方达,悖悍,结徒剽劫,父欲杀之,不克。云达自劾“不能教,恐赤臣家”。诏锢死黔州。徐岱,字处仁,苏州嘉兴人,世农家子。于学无所不通,辩论明锐,座人常屈。大历中,刘晏表为校书郎。观察使李栖筠钦其贤,署所居为“复礼乡”。名达于朝,擢偃师尉。礼仪使蒋镇荐为太常博士,专掌礼事。从德宗出奉天,以膳部员外郎兼博士。贞元初,为太子、诸王侍读,迁给事中、史馆修撰。帝以诞日岁岁诏佛老者大论麟德殿,并召岱及赵需、许孟容、韦渠牟讲说。始三家若矛楯然,卒而同归于善。帝大悦,赉予有差。两宫恩遇无比。性笃慎,至宫殿中语未尝近之,不谈人短,宗族孤孺者皆为婚嫁。然吝啬,自持家管钥,世所讥云。卒,赠礼部尚书。王仲舒,字弘中,并州祁人。少客江南,与梁肃、杨凭游,有文称。贞元中,贤良方正高第,拜左拾遗。德宗欲相裴延龄,与阳城交章言不可。后入阁,帝顾宰相指曰:“是岂王仲舒邪?”俄改右补阙,迁礼部考功员外郎。奏议详雅,省中伏其能。坐累为连州司户参军,再徙荆南节度参谋。元和初,召为吏部员外郎,未几,知制诰。杨凭得罪斥去,无敢过其家,仲舒屡存之。将直凭冤,贬峡州刺史,母丧解。服除,为婺州刺史。州疫旱,人徙死几空;居五年,里闾增完,就加金紫服。徙苏州。堤松江为路,变屋瓦,绝火灾,赋调尝与民为期,不扰自办。穆宗立,每言仲舒之文可思,最宜为诰,有古风。召为中书舍人。既至,视同列率新进少年,居不乐,曰:“岂可复治笔研于其间哉!吾久弃外,周知俗病利,得治之,不自愧。”宰相闻之,除江西观察使。初,江西榷酒利多佗州十八,民私酿,岁抵死不绝,谷数斛易斗酒。仲舒罢酤钱九十万。吏坐失官息钱五十万,悉产不能偿,仲舒焚簿书,脱械不问。水旱,民赋不入,叹曰:“我当减燕乐他用可乎!”为出钱二千万代之。有为佛老法、兴浮屠祠屋者,皆驱出境。卒于官,年六十二,赠左散骑常侍,谥曰成。仲舒尚义概,所居急民废置,自为科条,初若烦密,久皆称其便。冯伉,魏州元城人,徙贯京兆。第五经、宏辞,调长安尉。三迁膳部员外郎,为睦王等侍读。李抱真卒,伉持节临吊,归之帛,不受,又致京师,伉上表固拒。于是醴泉令缺,宰相高选,德宗曰:“前使泽潞不受币者,其人清,可用也。”遂以授伉。县多嚚猾,数犯法,伉为著《谕蒙书》十四篇,大抵劝之务农、进学而教以忠孝。乡乡授之,使转相教督。居七年,韦渠牟荐为给事中、皇太子诸王侍读。对殿中,赐金紫服。进兵部侍郎,出为同州刺史。以散骑常侍召,领国子祭酒者再。卒,年六十六,赠礼部尚书。庾敬休,字顺之,邓州新野人。祖光烈,与弟光先不受安禄山伪官,遁去。光烈终大理少卿,光先吏部侍郎。父何,当硃泚反,又与弟倬逃山谷,不臣贼。官兵部郎中。敬休擢进士第,又中宏辞,辟宣州幕府。入拜右补阙、起居舍人,建言:“天子视朝,宰相群臣以次对,言可传后者,承旨宰相示左右起居,则载录,季送史官,如故事。”诏可。既而执政以几密有不可露,罢之。召为翰林学士。文宗将立鲁王为太子,慎选师傅,敬休以户部侍郎兼鲁王傅。

译李纾,字仲舒。起初出仕任校书郎,大历初年,李季卿荐他为左补阙,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德宗驻跸奉天时,从礼部侍郎中选任他为同州刺史。皇帝驻军梁地时,李纾弃城奔赴行在,提拔为兵部侍郎,封高邑伯。他上奏说祭祀武成王不应与祭祀文宣王等级相同,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李纾性情和易,喜欢接纳后进。他自己的生活供养相当华美丰裕,不拘泥于琐细的操守和界限。官位虽高,却仍自由游乐。奉诏撰写《兴元纪功述》以及其他郊庙乐章,论述撰写很多。升任吏部侍郎。六十二岁去世,追赠礼部尚书。郑云达的祖籍在荥阳。他的父亲郑昈任郾城尉时,州刺史调任,百姓中凶暴强悍的人拦路挽留,郑昈杀了其中六七人。采访使认为他非同寻常,上报了事情经过,提拔他为北海尉。安禄山反叛时,县民孙俊驱赶市民响应叛军,郑昈率众将其攻击杀死。改任登州司马。李光弼上表荐他为武宁府判官,升任沂州刺史,劝降叛军李浩五千人。最终官至滁州刺史。郑云达为人荒诞机变,敢于直言。已经考中进士后,离开京师到燕、朔一带游历,朱泚很赏识他,上表任他为掌书记,并把女儿嫁给他。朱泚将要入朝时,派郑云达先入朝奏事,同府的蔡廷玉向朱泚进谗,说了郑云达的坏话,朱泚便上奏将他贬为平州参军。李滔接替朱泚掌兵后,又征辟郑云达为判官。蔡廷玉与有权势而受宠的官员朱体微,有一天从容地对朱泚说:“李滔不是厚道的人,不可以把军队交给他。”郑云达多次泄露这句话来激怒李滔,所以李滔弹劾蔡廷玉等人,他们都获罪而死。李滔帮助田悦时,郑云达进谏,李滔不听,他便丢下家室自行回朝。德宗很高兴,提拔他为谏议大夫。皇帝在梁地时,郑云达依附李晟,李晟上表任他以礼部侍郎身份为军司马,时常向他咨询军略。元和初年,任京兆尹,去世。他的弟弟郑方达,悖逆凶悍,结交党徒抢劫掠夺,他的父亲想杀掉他,却没有成功。郑云达自行弹劾说:“我不能教导弟弟,恐怕会玷污臣的家门。”诏令把郑方达囚禁至死于黔州。徐岱,字处仁,苏州嘉兴人,世代是农家子弟。他无所不通,辩论明快锐利,座中之人常常被他说服。大历年间,刘晏上表荐他为校书郎。观察使李栖筠敬重他的贤能,把他居住的地方署名为“复礼乡”。他的名声传到朝廷,提拔为偃师尉。礼仪使蒋镇荐他为太常博士,专门掌管礼仪事务。跟随德宗出奉天时,以膳部员外郎兼太常博士。贞元初年,任太子和诸王侍读,升为给事中、史馆修撰。皇帝在生日那年年年下诏,让佛教、道教之士在麟德殿举行大规模论辩,并召徐岱以及赵需、许孟容、韦渠牟讲说。起初三家学说彼此如矛盾相对,最终却都归于劝善。皇帝非常高兴,按不同情况赏赐他们。两宫对他的恩宠礼遇无人可比。他性情笃厚谨慎,在宫殿中从不谈论亲近私事,不谈论别人的短处,宗族中孤儿幼弱者都替他们办理婚嫁。但他吝啬,家中的门锁钥匙都亲自掌管,世人因此讥笑他。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王仲舒,字弘中,并州祁人。年轻时游寓江南,与梁肃、杨凭交游,以文章著称。贞元年间,贤良方正科考取高等,授任左拾遗。德宗想任用裴延龄为宰相,王仲舒与阳城接连上奏说不可以。后来入阁时,皇帝指着他问宰相:“这难道是王仲舒吗?”不久改任右补阙,升为礼部考功员外郎。他的奏议详明高雅,尚书省官员都佩服他的才能。因受牵连获罪,任连州司户参军,又调任荆南节度参谋。元和初年,召任吏部员外郎,不久主管制诰。杨凭获罪被斥退,没有人敢经过他的家,王仲舒却多次前去慰问他。将要替杨凭申辩冤屈时,被贬为峡州刺史,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婺州刺史。婺州发生疫病和旱灾,百姓迁徙逃亡,死亡者很多,几乎空了;他任职五年,乡里逐渐恢复完备,朝廷就加授金紫服。调任苏州。他把松江堤岸修成道路,改用瓦屋顶,断绝火灾;征收赋税时总是与百姓约定期限,不加骚扰,百姓自行办妥。穆宗即位后,每每说王仲舒的文章值得思考,最适合撰写诰令,有古代文风。召他任中书舍人。他到任后,看到同列大多是新进的年轻人,心中不高兴,说:“难道还可以在他们中间研习文笔吗?我长期被弃置在外,深知民间的弊病和利处,如果能治理这些问题,我自己也不感到惭愧。”宰相听说后,任命他为江西观察使。起初,江西专卖酒的利润比其他州多十八万,百姓私自酿酒,每年因而抵罪处死的人仍不断,几斛粮食只能换一斗酒。王仲舒废除酒税钱九十万。官吏因丧失官府息钱五十万获罪,全部家产也不能偿还,王仲舒烧掉账簿,解除他们的刑具,不再追究。发生水旱灾害,百姓交不进赋税,他叹息说:“我应当减少宴饮娱乐和其他费用,可以吗!”于是拿出钱二千万替百姓代缴。有奉行佛、道教法术,兴建佛寺道观的人,都驱逐出境。他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赠左散骑常侍,谥号成。王仲舒崇尚义气和气节,所到之处凡是百姓急需而官府废置的事务,他都亲自制定条文办理,起初看起来似乎烦琐严密,时间久了人们都称道其便利。冯伉,魏州元城人,后来迁入京兆籍。考中明经、宏辞科,调任长安尉。三次升迁为膳部员外郎,任睦王等人的侍读。李抱真去世,冯伉持节前去吊祭,李抱真家送给他的帛,他不接受,又把帛送到京师,冯伉上表坚决拒绝。正好醴泉令职位空缺,宰相准备慎重选人,德宗说:“先前出使泽潞而不接受财币的那个人,清廉,可以任用。”于是任命冯伉为醴泉令。县中有许多顽劣狡猾、屡犯法令的人,冯伉撰写《谕蒙书》十四篇,大体劝他们务农、求学,并教导忠孝。每个乡都发给一部,让他们相互传授并督促学习。任职七年,韦渠牟荐他为给事中、皇太子及诸王侍读。在殿中应对时,赐给他金紫服。升任兵部侍郎,出任同州刺史。以散骑常侍身份被召回,两次兼领国子祭酒。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礼部尚书。庾敬休,字顺之,邓州新野人。他的祖父庾光烈与叔祖庾光先不接受安禄山伪政权的官职,逃避离去。庾光烈最终官至大理少卿,庾光先官至吏部侍郎。他的父亲庾何在朱泚反叛时,又与弟弟庾倬逃入山谷,不向叛贼称臣。庾何官至兵部郎中。庾敬休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被征辟为宣州幕府官员。入朝授任右补阙、起居舍人,上奏建议:“天子临朝,宰相和群臣依次应对;其中可以流传后世的话,由承旨宰相向左右起居郎传示,便记录下来,每季送交史官,按照旧例办理。”诏令准许。不久,执政大臣认为其中涉及机密,有些内容不能泄露,便停止了这项做法。召他任翰林学士。文宗将要立鲁王为太子,慎重选择师傅,庾敬休以户部侍郎兼任鲁王傅。

初,剑南西川、山南道岁征茶,户部自遣巡院主之,募贾人入钱京师。太和初,崔元略奏责本道主当岁以四万缗上度支。久之,逗留多不至。敬休始请置院秭归,收度支钱,乃无逋没。又言:“蜀道米价腾踊,百姓流亡,请以本道阙官职田赈贫民。”诏可。再为尚书左丞。卒,赠吏部尚书。敬休夷澹,多容可,不饮酒食肉,不迩声色。弟简休,亦至工部侍郎。

列传第八十七 姚独孤顾韦段吕许薛李姚南仲,华州下邽人。乾元初,擢制科,授太子校书。迁累右补阙。大历十年,独孤皇后崩 ,代宗悼痛,诏近城为陵,以朝夕临望。南仲上疏曰:“臣闻人臣宅于家,帝王宅于国。长安乃祖宗所宅,其可兴凿建陵其侧乎?夫葬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今西近宫阙,南迫大道。使近而可视,殁而复生,虽宫以待之可也。如令骨肉归土,魂无不之,虽欲自近,了复何益?且王者必据高明,烛幽隐,先皇所以因龙首而建望春也。今起陵目前,心一感伤,累日不能平。且匹夫向隅,满堂不乐,况万乘乎,天下谓何?陛下谥后以贞懿,而终以亵近,臣窃惑焉。今国人皆曰后陵在迩,陛下将日省而时望焉,斯有损圣德,无益先后,欲宠反辱,惟陛下孰计。”疏奏,帝嘉纳,进五品阶以酬谠言。坐善宰相常衮,出为海盐令。浙西观察使韩滉表为推官,擢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召还,四迁为御史中丞,改给事中、陕虢观察使。拜义成节度使。监军薛盈珍恃权桡政,不能逞,因毁南仲于朝,德宗惑之。俄遣小使程务盈诬表以罪。会南仲裨将曹文洽入奏,知其语,则晨夜追至长乐驿,及之,与同舍,夜杀务盈,投其诬于厕。为二书,一抵南仲,一治南仲冤,且自言杀务盈状,乃自杀。驿吏以闻,帝骇异。南仲不自安,固请入朝。帝劳曰:“盈珍桡卿政邪?”曰:“不桡臣政,臣隳陛下法耳。如盈珍辈,所在有之,虽使羊、杜复生,抚百姓,御三军,必不能成恺悌之化而正师律也。”帝默然。乃授尚书右仆射。贞元十九年卒,年七十五,赠太子太保,谥曰贞。初,崔位、马少微者,俱在南仲幕府。盈珍之谮也,出位为遂州别驾。东川观察使王叔邕希旨奏位,杀之。复出少微补外,使宦官护送,度江,投之水云。独孤及,字至之,河南洛阳人。为儿时,读《孝经》,父试之曰:“儿志何语?”对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宗党奇之。天宝末,以道举高第补华阴尉,辟江淮都统李峘府,掌书记。代宗以左拾遗召,既至,上疏陈政曰:陛下屡发德音,使左右侍臣得直言极谏。壬辰诏书,召裴冕等十有三人集贤殿待制,以备询问。此五帝盛德也。然顷者陛下虽容其直,而不录其言,所上封皆寝不报。有容下之名,无听谏之实,遂使谏者稍稍自钳口,饱食相招为禄仕,此忠鲠之人所以窃叹,而臣亦耻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朝廷之大,卿大夫之众,陛下选授之精欤!假令不能如文王之多士,其中岂不有温故知新,可懋陈政要而亿则屡中者?陛下议政之际,曾不采其一说,尧之畴咨,禹之昌言,岂若是邪?昔尧设谤木于五达之衢,孔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然则多闻阙疑,不耻下问,圣人之心也。愿陛下以尧、孔心为心,日降清问,其不可者罢之,可者议于朝,与执事者共之。使知之必言,言之必行,行之必公,则君臣无私论,朝廷无私政,陛下以此辨可否于献替,而建太平之阶可也。师兴不息十年矣,人之生产,空于杼轴。拥兵者第馆亘街陌,奴婢厌酒肉,而贫人羸饿就役,剥肤及髓。长安城中,白昼椎剽,吏不敢诘。官乱职废,将堕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纷麻。民不敢诉于有司,有司不敢闻陛下,茹毒饮痛,穷而无告。今其心颙颙,独恃于麦,麦不登,则易子咬骨矣。陛下不以此时厉精更始,思所以救之之术,忍令宗庙有累卵之危,万姓悼心失图,臣实惧焉。去年十一月丁巳夜,星陨如雨,昨清明降霜,三月苦热,错缪颠倒,沴莫大焉。此下陵上替,怨讟之气取之也。天意丁宁谴戒,以警陛下,宜反躬罪己,旁求贤良者而师友之,黜贪佞不肖者,下哀痛之诏,去天下疾苦,废无用之官,罢不急之费,禁止暴兵,节用爱人,兢兢乾乾,以徼福于上下,必能使天感神应,反妖灾为和气矣。又言:减江淮、山南诸道兵以赡国用,陛下初不以臣言为愚,然许即施行,及今未有沛然之诏,臣窃迟之。今天下唯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之虞,邠、泾、凤翔兵足以当之矣。自此而往,东洎海,南至番禺,西尽巴蜀,无鼠窃之盗,而兵不为解。倾天下之货,竭天下之谷,以给不用之军,为无端之费,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以备不虞,自可▯厄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余,以粮储扉屦之资充疲人贡赋,岁可以减国租半。陛下岂迟疑于改作,逡巡于旧贯,使大议有所壅,而率土之患日甚一日?是益其弊而厚其疾也。夫疗痈者,必决之使溃。今兵之为患,犹痈也,不以渐戢之,其害滋大,大而图之,必力倍而功寡,岂《易》“不俟终日”之义邪?

译起初,剑南西川、山南道每年征收茶税,户部自行派遣巡院主管其事,招募商人把钱交到京师。太和初年,崔元略上奏,责令本道主管每年把四万缗交给度支。过了很久,钱款拖延滞留,大多不能送到。庾敬休首先请求在秭归设置巡院,收取应交度支的钱,于是再没有拖欠和侵没。他又说:“蜀地道路上米价飞涨,百姓流亡,请把本道空缺官职的职田收入用来赈济贫民。”诏令准许。再次任尚书左丞。去世后,追赠吏部尚书。庾敬休平和淡泊,宽容随和,不饮酒、不吃肉,也不接近声色。弟弟庾简休,也官至工部侍郎。列传第八十七 姚、独孤、顾、韦、段、吕、许、薛、李 姚南仲,华州下邽人。乾元初年,考中制科,授任太子校书。多次升迁为右补阙。大历十年,独孤皇后去世,代宗悲痛哀悼,下诏在靠近京城的地方修建陵墓,以便早晚前去临视。姚南仲上疏说:“臣听说,臣子以家为居所,帝王以国家为居所。长安是祖宗居住之地,怎么可以在它旁边开凿修建陵墓呢?埋葬就是收藏,目的是使人不得看见。如今陵墓西边靠近宫阙,南边逼近大道。假使离宫殿很近便能看见,那么即使死者复生,也可以修建宫殿来供他居住。若骨肉归于土地,魂魄无所不往,即使想靠近宫殿,又有什么益处?况且君王必定居于高明之处,照察幽隐之地,先皇正是因龙首山而修建望春宫。如今陵墓在眼前兴建,心中一旦感到伤痛,连日都不能平复。况且普通人面向角落独坐,满堂之人尚且不快乐,何况万乘之主呢,天下将怎样议论?陛下给皇后谥号为贞懿,最终却让她靠近宫殿而受到亵慢,臣私下实在疑惑。如今国人都说皇后陵墓近在咫尺,陛下将会每日省视、时时远望,这有损圣德,对先后也没有益处,是想要宠爱反而造成羞辱。请陛下慎重考虑。”奏疏上报后,皇帝赞许并采纳,晋升姚南仲五品官阶作为对直言的酬答。姚南仲因与宰相常衮友善获罪,出任海盐令。浙西观察使韩滉上表荐他为推官,提拔为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召回朝廷,四次升迁为御史中丞,改任给事中、陕虢观察使。授任义成节度使。监军薛盈珍仗恃权势扰乱政务,事情不能如意,便在朝廷诋毁姚南仲,德宗被他迷惑。不久,皇帝派小使程务盈捏造罪名上表诬告姚南仲。正逢姚南仲的副将曹文洽入朝奏事,得知了这番话,便从早到晚追赶到长乐驿,追上程务盈后,与他同住一舍,夜里杀死程务盈,把他的诬告文书扔进厕所。他写了两封书信,一封交给姚南仲,一封用来申明姚南仲的冤屈,并且自己说明杀死程务盈的经过,然后自杀。驿站官吏把事情上报,皇帝惊骇诧异。姚南仲内心不安,坚决请求入朝。皇帝慰劳他说:“薛盈珍扰乱了你的政务吗?”姚南仲说:“他不是扰乱臣的政务,而是使臣破坏陛下的法令。像薛盈珍这样的人,到处都有,即使羊祜、杜预复生,抚恤百姓、统率三军,也一定不能成就和乐仁厚的教化、整肃军队的法纪。”皇帝默然不语。于是授任姚南仲尚书右仆射。贞元十九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贞。起初,崔位、马少微都在姚南仲的幕府中。薛盈珍进谗时,朝廷把崔位调出任遂州别驾。东川观察使王叔邕迎合皇帝旨意上奏崔位的罪状,把他杀死。又把马少微调出京外任职,派宦官护送他,渡过江后把他投入水中。独孤及,字至之,河南洛阳人。小时候读《孝经》,父亲考问他说:“孩子,你的志向是哪句话?”他回答:“立身行道,使名声流传后世。”宗族亲党都认为他很奇异。天宝末年,以道举科考取高等,补任华阴尉,被征辟到江淮都统李峘府中,任掌书记。代宗以左拾遗的职位召见他。他到任后,上疏陈述政事说:陛下多次发布仁德的诏令,使身边的侍臣能够直言极谏。壬辰日的诏书,召裴冕等十三人到集贤殿等待询问,以备皇帝咨询,这是五帝的盛德。然而近来陛下虽然容纳他们的直言,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他们所上密封奏疏都搁置不答。只有容纳下属的名声,却没有听取谏言的实际行动,于是使进谏的人渐渐自己闭口不言,只满足于吃饱饭、互相招引求取俸禄,这正是忠诚耿直之士暗自叹息的原因,臣也为此感到羞耻。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还有忠信之人,何况朝廷如此广大,卿大夫人数众多,难道陛下选授官员还不够精当吗?即使不能像周文王那样拥有众多贤士,其中难道没有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能够努力陈述政务要领,并且料事多次应验的人吗?陛下议论政事时,竟然不采纳他们的一条意见,这难道像尧帝广泛询问、禹帝采纳正直言论那样吗?过去尧帝在五条大道交会处设置诽谤木,孔子说:“要向能力不如自己的人请教,要向知识少于自己的人询问。”由此可见,多听意见,保留疑问,不以向下属请教为耻,是圣人的心意。希望陛下以尧、孔子的心意为心,每天降下清明的询问;不可行的意见予以停止,可行的意见在朝廷讨论,与办事大臣共同实行。使臣下知道一定要说,有所说的一定实行,实行的一定公正,那么君臣之间就没有私下议论,朝廷也没有偏私政令,陛下便可以据此辨别臣下的献言和劝止,从而建立太平的基础了。战争持续不断已经十年了,百姓的生产资料和生计,都耗空在织机和劳役之中。拥兵者的宅第连绵街巷,奴婢吃腻了酒肉,而贫苦百姓瘦弱饥饿,还要被征发服役,剥削已经深入皮肤和骨髓。长安城中白天就有人捶击抢劫,官吏不敢追问。官府混乱、职事废弛,将领堕落、士卒暴虐,各种政务崩坏,像沸腾的粥和纷乱的麻一样。百姓不敢向有关官府申诉,有关官府也不敢把情况报告陛下,只能吞咽毒害、饮受痛苦,困穷到无处申告。如今百姓内心惶恐,只能寄希望于麦子;如果麦子歉收,就会交换孩子来啃食尸骨了。陛下如果不趁此时振作精神、重新开始,思考救济百姓的办法,难道忍心让宗庙处于像累卵一样危险的境地,让万民忧伤失措吗?臣实在害怕。去年十一月丁巳日夜里,流星像下雨一样坠落;昨天清明时节又降霜,三月天气酷热,节气错乱颠倒,灾变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是下位凌驾上位、上位衰败造成的怨恨诽谤之气招来的。上天的意旨反复明白地降下谴责警戒,以警醒陛下。陛下应当反省自身,责备自己,到处访求贤良之人,把他们当作老师朋友;罢黜贪婪奸佞和不肖之徒;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消除天下的疾苦;废除无用的官职;停止不急需的费用;禁止暴虐的军队;节省财用,爱护百姓;始终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以求取上下神明的福佑,这样一定能使上天感动、神明响应,把妖灾转变为和气。他又说:应当裁减江淮、山南各道的军队,以充实国家用度。陛下起初并不认为臣的意见愚蠢,然而答应立即施行,到如今还没有发布充分实施的诏令,臣私下对此感到迟疑。如今天下只有朔方、陇西有吐蕃、仆固的忧患,邠州、泾州、凤翔的军队已经足以抵挡他们了。从这里向东直到大海,向南到番禺,向西直到巴蜀,没有像老鼠偷窃一样的小盗贼,却不解除军队。耗尽天下的财货,竭尽天下的粮食,供给这些无所用的军队,造成没有缘由的费用,臣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假如是居安思危,准备应付意外,那么只需在险要有害的地方设置屯兵防守,其他地方全部休兵,把储粮和军需物资的费用用来充抵贫困百姓的贡赋,每年可以减去国家租税的一半。陛下难道要对改革迟疑,留恋旧有惯例,使重要的议论受到阻塞,而全国百姓的祸患一天比一天严重吗?这只会增加弊病、加重疾苦。治疗毒疮,必定要把它刺破使脓液流出。如今军队造成的祸患就像毒疮,不逐步收敛军队,危害就会越来越大;等危害扩大后再谋划治理,必然要付出加倍力量而功效很少,难道这不是《易经》所说的“不等到一天终了”就应采取行动的意思吗?”

俄改太常博士。或言景皇帝不宜为太祖,及据礼条上。谥吕諲、卢弈、郭知运等无浮美,无隐恶,得褒贬之正。迁礼部员外郎,历濠、舒二州刺史。岁饥旱,邻郡庸亡什四以上,舒人独安。以治课加检校司封郎中,赐金紫。徙常州,甘露降其廷。卒,年五十三,谥曰宪。及喜鉴拔后进,如梁肃、高参、崔元翰、陈京、唐次、齐抗皆师事之。性孝友。其为文彰明善恶,长于论议。晚嗜琴,有眼疾,不肯治,欲听之专也。子朗、郁。朗,字用晦,由处士辟署江西、宣歙、浙东三府。元和中,擢右拾遗。建言:“宜用观察使领本道盐铁,罢场监管榷吏,除百姓之患。”不听。盗杀武元衡,朗请贬京兆尹,诛捕贼吏。因劝罢兵,忤宪宗意,贬兴元户曹参军。久乃拜殿中侍御史,兼史馆修撰。坐与李景俭饮,景俭使酒慢宰相,出为韶州刺史。召还,再迁谏议大夫。敬宗初,宦官殴鄠令崔发鸡干下,朗请诛首恶以正常法。王播赂权近,还判盐铁,朗连疏论执。迁御史中丞。故事,选御史皆中丞自请。是时,崔晁、郑居中繇宰相力得监察御史,朗拒不纳,晁、居中卒改他官。侍御史李道枢醉谒朗,朗劾不虔,下除司议郎。会殿中王源植贬官,朗直其枉,书五上不报,即自劾执法不称,愿罢去。帝遣中人尉谕不许。文宗初,迁工部侍郎,出为福建观察使,创发背卒,赠右散骑常侍。郁,字古风,始生而孤,与朗育于伯父汜。擢进士第,最为权德舆所称,以女妻之。元和初,举制科高等,拜右拾遗,俄兼史馆修撰,进右补阙。吐突承璀讨王承宗,郁执不可,挺议鲠固,号称职。擢翰林学士。德舆辅政,以嫌去内职,拜考功员外郎,仍兼修撰。宪宗叹德舆乃有佳婿,诏宰相高选世族,故杜悰尚岐阳公主,然帝犹谓不如德舆之得郁也。俄知制诰。德舆去位,还为学士。九年,以疾辞禁近,徙秘书少监,屏居鄠,卒,年四十,赠绛州刺史。郁有雅名,帝遇之厚,议者亦谓当宰相,共以早世惜之。子庠,字贤府,丧父始十岁,有至性,闻呼父官及吊客来,辄号恸几绝。后举进士,仕至尚书丞。顾少连,字夷仲,苏州吴人。举进士,尤为礼部侍郎薛邕所器,擢上第,以拔萃补登封主簿。邑有虎孽,民患之,少连命塞陷阱,独移文岳神,虎不为害。御史大夫于颀荐为监察御史。德宗幸奉天,徒步诣谒,授水部员外郎、翰林学士。再迁中书舍人,阅十年,以谨密称。尝请徙先兆于洛,帝重远去,诏遣其子往,且命中人护蕆葬役。历吏部侍郎。裴延龄方横,无敢忤者。尝与少连会田镐第,酒酣,少连挺笏曰:“段秀实笏击贼臣,今吾笏将击奸臣!”奋且前,元友直在坐,欢解之。改京兆尹。政尚宽简,不为灼灼名。先是,京畿租赋薄厚不能一,少连以法均之。迁吏部尚书,封本县男,徙兵部。为东都留守,表禁苑及汝闲田募耕以便民,阅武力,利铠仗,号良吏。卒,年六十二,赠尚书右仆射,谥曰敬。始,少连携少子师闵奔行在,有诏同止翰林院,车驾还,授同州参军。韦夏卿,字云客,京兆万年人。少邃于学,善文辞。大历中,与弟正卿同举贤良方正,皆策高等。授高陵主簿,累迁刑部员外郎。时仍岁旱蝗,诏以郎官宰畿甸,授奉天令,课第一,改长安令。转吏部员外郎、郎中,擢给事中,出为常、苏二州刺史。徐州节度使张建封疾甚,诏夏卿为徐泗行军司马,且代之。未至,而建封卒,徐军立其子愔为留后,召夏卿为吏部侍郎。时从弟执谊在翰林,尝受人金,有所干请,密以金内夏卿怀中,夏卿毁怀不受,曰:“吾与尔赖先人遗德,致位及此,顾当是哉?”执谊大惭。转京兆尹、太子宾客,检校工部尚书,为东都留守,辞疾,改太子少保。卒,年六十四,赠尚书左仆射,谥曰献。夏卿性通简,好古有远韵,谈说多闻。晚岁将罢归,署其居曰“大隐洞”。与齐映、穆赞、赞弟员友善,虽同游,终年不见其喜愠。抚孤侄恩逾己子。为政务通理,不甚作条教。所辟士如路隋、张贾、李景俭等,至宰相达官,故世称知人。正卿子瓘,字茂弘,及进士第,仕累中书舍人。与李德裕善,德裕任宰相,罕接士,唯瓘往请无间也。李宗闵恶之,德裕罢,贬为明州长史。会昌末,累迁楚州刺史,终桂管观察使。

译不久改任太常博士。有人说景皇帝不应当尊为太祖,他便依据礼制条文上奏。给吕諲、卢弈、郭知运等人拟定谥号,既没有虚浮的美誉,也没有隐去罪恶,得到了褒贬恰当的评价。升为礼部员外郎,历任濠州、舒州刺史。年成遇到饥荒和旱灾,邻近郡县因劳役、逃亡而损失人口超过十分之四,只有舒州百姓安然无恙。因治理考核优良,加授检校司封郎中,赐金紫服。调任常州,甘露降落在他的官署庭院中。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谥号宪。独孤及还喜欢鉴别、提拔后进,梁肃、高参、崔元翰、陈京、唐次、齐抗都以弟子礼侍奉他。他性情孝顺友爱。写文章能够鲜明地表彰善恶,长于议论。晚年喜爱弹琴,患有眼病却不肯治疗,因为想专心听琴。他的儿子是独孤朗、独孤郁。朗,字用晦,因为还是处士时被征召,先后在江西、宣歙、浙东三府任职。元和年间,升任右拾遗。他建议说:“应当让观察使兼领本道盐铁事务,撤销盐场监管和专卖机构的官吏,以消除百姓的祸患。”皇帝没有采纳。盗贼杀害武元衡后,朗请求贬京兆尹,并诛杀负责捕盗而失职的官吏。他又劝说停止用兵,违背了宪宗的意旨,被贬为兴元府户曹参军。很久以后才授任殿中侍御史,兼任史馆修撰。后来因与李景俭饮酒获罪,李景俭酒后侮慢宰相,朗被调出任韶州刺史。召回朝廷后,再升为谏议大夫。敬宗初年,宦官殴打鄠县令崔发,朗请求诛杀首恶,以整顿正常法制。王播贿赂皇帝身边的权贵,重新掌管盐铁事务,朗连续上疏论列并坚持反对。升任御史中丞。按照旧例,选任御史都由中丞自行请求。当时崔晁、郑居中凭宰相的力量获得监察御史之职,朗拒绝接受他们,崔晁、郑居中最终都改任其他官职。侍御史李道枢醉酒拜见朗,朗弹劾他礼数不恭,降为司议郎。适逢殿中侍御史王源植被贬官,朗认为他受了冤屈,五次上书申辩都没有得到答复,便自行弹劾自己执法不称职,请求罢官离去。皇帝派宦官慰问晓谕,不许他离职。文宗初年,升任工部侍郎,出任福建观察使,刚刚赴任便因背疽去世,追赠右散骑常侍。郁,字古风,刚出生就成了孤儿,和朗一起由伯父汜抚养。考中进士,最受权德舆称赞,权德舆把女儿嫁给他。元和初年,考取制科高等,授任右拾遗,不久兼任史馆修撰,升为右补阙。吐突承璀讨伐王承宗,郁坚决认为不可,提出意见刚直坚定,号称称职。升任翰林学士。权德舆辅政时,因为避嫌离开内职,授任考功员外郎,仍兼任修撰。宪宗感叹权德舆竟有这样好的女婿,下诏让宰相从世族中选拔高门子弟,所以杜悰娶了岐阳公主;但皇帝仍说,权德舆得到郁这个女婿,还是胜过此事。不久,郁任知制诰。权德舆离开相位后,郁又任学士。元和九年,因病请求离开禁近之职,调任秘书少监,退居鄠县去世,享年四十岁,追赠绛州刺史。郁有高雅的声名,皇帝待他很厚,议论者也认为他应当做到宰相,都因他早逝而惋惜。他的儿子庠,字贤府,父亲去世时才十岁,却有极深厚的天性孝情。听到有人呼喊父亲的官职,或吊丧的客人到来,他总是号哭悲恸,几乎昏厥。后来考中进士,仕途做到尚书丞。顾少连,字夷仲,是苏州吴县人。考中进士,尤其受到礼部侍郎薛邕器重,考取上等,因拔萃科授任登封主簿。县里有老虎为害,百姓深以为患,少连下令堵塞捕虎陷阱,只独自给岳神发文书,老虎便不再为害。御史大夫于颀推荐他任监察御史。德宗到奉天时,他徒步前去拜见,授任水部员外郎、翰林学士。两次升迁后任中书舍人,十年间以谨慎严密著称。他曾请求把先人的墓兆迁到洛阳,皇帝不愿让他远行,便下诏派他的儿子前去,并命宦官保护营葬事务。后来历任吏部侍郎。裴延龄当时横行霸道,没有人敢违抗他。一次少连和他在田镐家相会,酒兴正浓时,少连举起笏板说:“段秀实曾用笏板击打贼臣,如今我的笏板将要击打奸臣!”他奋然向前,元友直正在座,欢笑着把他劝解开来。少连改任京兆尹。他治理政务崇尚宽简,不刻意追求显赫的名声。此前,京畿地区租税的轻重不能统一,少连依法加以均平。升任吏部尚书,封本县男,调任兵部尚书。后来任东都留守,上表请求开放禁苑和汝州的闲置田地,招募百姓耕种以便利民众;又检阅军队力量,整顿铠甲兵器,因此被称为良吏。去世时六十二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敬。起初,少连带着小儿子师闵逃往皇帝的行在,诏令他们一同住在翰林院。皇帝车驾返回后,师闵被授任同州参军。韦夏卿,字云客,是京兆万年人。年轻时学问深邃,擅长文章辞令。大历年间,他和弟弟正卿一同参加贤良方正科考试,都考取策论高等。授任高陵主簿,历次升迁为刑部员外郎。当时旱灾和蝗灾仍年年发生,诏令让郎官担任京畿各县长官,夏卿被授任奉天县令,考核列第一,改任长安县令。转任吏部员外郎、郎中,升为给事中,出任常州、苏州二州刺史。徐州节度使张建封病重,诏令夏卿任徐泗行军司马,并准备代替他。夏卿尚未到任,张建封就去世了,徐州军队拥立他的儿子张愔为留后,于是召夏卿回朝任吏部侍郎。当时他的堂弟执谊在翰林院,曾接受别人送的金钱,有人托他办事,执谊暗中把金钱塞进夏卿怀里。夏卿撕破衣怀也不接受,说:“我和你都是依靠先人的遗德,才得到今天的官位,难道应当做这种事吗?”执谊非常惭愧。夏卿转任京兆尹、太子宾客,检校工部尚书,任东都留守,因病请求辞职,改任太子少保。去世时六十四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献。夏卿性情通达简率,爱好古道而有高远的风韵,谈论时见闻广博。晚年将要退休归乡时,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大隐洞”。他和齐映、穆赞以及穆赞的弟弟员友善相交,虽然一同游处,却终年看不出他们的喜怒。抚养孤儿侄子,恩情超过对待自己的儿子。他处理政务注重通达事理,不太制定繁多的条文教令。他所征辟的士人,如路隋、张贾、李景俭等,后来都做到宰相和显贵官职,因此世人称赞他有知人之明。正卿的儿子瓘,字茂弘,考中进士后,历任至中书舍人。他和李德裕友善,德裕任宰相后,很少接见士人,只有瓘前去求见从不间断。李宗闵厌恶他,德裕罢相后,瓘被贬为明州长史。会昌末年,历次升迁为楚州刺史,最终任桂管观察使。

段平仲,字秉庸,本武威人,隋民部尚书达六世孙。擢进士第。杜佑、李复之节度淮南,连表掌书记。擢监察御史。磊落有气节,嗜酒敢言。是时,德宗春秋高,躬自听断,天下事有所壅隔,群臣畏帝苛察,无敢言。平仲常曰:“上聪明神武,但臣下畏怯,自为循默尔。使我一日得召见,宜大有开纳。”会京师旱,诏择御史、郎官开仓振恤。平仲与考功员外郎陈归被选,同得对,粗陈振恤事,帝察其意有所畜,以归在侧未言。事讫,平仲方独进,帝乃并留归,正色问之,杂以它语,平仲错牾不得言,乃谬称名,帝怒,叱去之。苍黄向幄后,归趋降招之,乃得去。由是坐废七年,然名由此显。元和初,为谏议大夫,宪宗使吐突承璀讨镇州,亟疏争,不可。及还,无功,又请斩之。再迁尚书右丞。朝廷有得失,未尝不论奏,世推其敢直云。终太子左庶子。赞曰:君有常尊,臣有定卑,自然之势也。然臣不自通于上,君不降而逮诸下,则治不得成而功不彰。返是而天下之务粲焉几矣。德宗察察,欲折伏臣下,自为聪明,而治愈疏。段平仲一忤上,苍惶失对,而犹以取名,何哉?下知所职,而上丧其所以为上也。故圣王屈己从谏,君臣两得其美,知道之本欤!吕元膺,字景夫,郓州东平人。姿仪瑰秀,有器识。始游京师,谒故宰相齐映,映叹曰:“吾不及识娄、郝,殆斯人类乎!”策贤良高第,调安邑尉,辟长春宫判官。李怀光乱河中,辄解去。论惟明节度渭北,表佐其府。惟明卒,王栖曜代之,德宗敕栖曜留元膺自佐,入拜殿中侍御史。历右司员外郎。出为蕲州刺史,尝录囚,囚或白:“父母在,明日岁旦不得省,为恨。”因泣,元膺恻然,悉释械归之,而戒还期。吏白“不可”,答曰:“吾以信待人,人岂我违?”如期而至。自是群盗感愧,悉避境去。元和中,累擢给事中。俄为同州刺史。既谢,帝逮问政事,所对详诣。明日,谓宰相曰:“元膺直气谠言,宜留左右,奈何出之?”李籓、裴垍谢,因言:“陛下及此,乃宗社无疆之休。臣等昧死请留元膺给事左右。”未几,兼皇太子侍读,进御史中丞。拜鄂岳观察使。尝夜登城,守者不许。左右曰:“中丞也。”对曰:“夜不可辨。”乃还。明日,擢守者为大将。入拜尚书左丞。度支使潘孟阳、太府卿王遂交相恶,乃除孟阳散骑常侍,遂邓州刺史,诏辞无所轻重。元膺上其诏,请明枉直,以显褒惩。江西裴堪按虔州刺史李将顺受赇,不覆讯而贬。元膺曰:“观察使奏部刺史,不加覆,虽当诛,犹不可为天下法。”请遣御史按问,宰相不能夺。选拜东都留守。故事,留守赐旗甲,至元膺不给。或上言:“用兵讨淮西,东都近贼,损其仪,沮威望,请比华、汝、寿三州。”帝不听,并三州罢之。留守不赐旗甲,自此始。都有李师道留邸,邸兵与山棚谋窃发,事觉,元膺禽破之。始,盗发,都人震恐,守兵弱不足恃,元膺坐城门指纵部分,意气闲舒,人赖以安。东畿西南通邓、虢,川谷旷深,多麋鹿,人业射猎而不事农,迁徙无常,皆趫悍善斗,号曰“山棚”。权德舆居守,将羁縻之,未克。至是,元膺募为山河子弟,使卫宫城,诏可。改河中节度使。时方镇多姑息,独元膺秉正自将,监军及中人往来者,无不严惮。入拜吏部侍郎。正色立朝,有台宰望,处事裁宜,人服其有礼。以疾改太子宾客。居官始终无訾缺。卒,年七十二,赠吏部尚书。许孟容,字公范,京兆长安人。擢进士异等,又第明经,调校书郎。辟武宁张建封府。李纳以兵拒境,建封遣使谕止,前后三辈往,皆不听。乃使孟容见纳,敷引逆顺,纳即悔谢,为罢兵。表为濠州刺史。德宗知其能,召拜礼部员外郎。公主子求补崇文生者,孟容固谓不可,主诉之,帝问状,以著令对。帝嘉其守,擢郎中。累迁给事中。京兆上言“好畤风雹害稼”,帝遣宦人覆视,不实,夺尹以下俸。孟容曰:“府县上事不实,罪应罚。然陛下遣宦者覆视,紊纲纪。宜更择御史一人参验,乃可。”不听。浙东观察使裴肃诿判官齐总暴敛以厚献,厌天子所欲。会肃卒,帝擢总自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为衢州刺史。衢,大州也。孟容还制曰:“方用兵处,有不待次而擢者。今衢不他虞,总无功越进超授,群议谓何?且总本判官,今诏书乃言‘权知留后,摄都团练副使’,初无制授,尤不见其可。假令总有可录,宜暴课最,解中外之惑。”会补阙王武陵等亦执争,于是诏中停。帝召谓曰:“使百执事皆如卿,朕何忧邪?”自袁高争卢杞后,凡十八年,门下无议可否者。至孟容数论驳,四方知天子开纳多士,浩然想见其风。

译段平仲,字秉庸,本是武威人,隋朝民部尚书段达的六世孙。考中进士。杜佑、李复先后任淮南节度使时,都连续上表征召他任掌书记。升任监察御史。他为人磊落,有气节,嗜好饮酒,敢于直言。当时德宗年事已高,亲自听取和裁决政事,天下事务有所壅塞,群臣害怕皇帝苛细明察,没有人敢进言。平仲常说:“皇上聪明神武,只是臣下畏惧怯懦,自己选择了因循沉默罢了。假如我有一天得到召见,一定应当大力提出意见,使皇上采纳。”恰逢京城旱灾,诏令选派御史、郎官开仓赈济。平仲和考功员外郎陈归被选中,一同得到召见。他大略陈述赈济之事,皇帝察觉他心中有所准备,因为陈归在旁边,便没有说话。事情办完后,平仲才独自进见,皇帝于是把陈归也留下,严肃地询问他们,并夹杂问起其他事情。平仲回答错乱,无法发言,竟错误地说错了自己的姓名。皇帝发怒,斥责他们离开。平仲仓皇走到帷幕后面,陈归快步追来招呼他,这才得以离去。因此获罪被废置七年,但他的名声也由此显扬。元和初年,任谏议大夫。宪宗派吐突承璀讨伐镇州,他多次上疏争辩,未被采纳。吐突承璀回来后没有功劳,他又请求斩杀吐突承璀。再次升任尚书右丞。朝廷政事有得失,他没有不论奏的,世人都推重他敢于直言。最终任太子左庶子。赞说:君主有固定的尊位,臣子有确定的卑位,这是自然的形势。但是臣子不能自行通达于君上,君主又不降低身份去接近下臣,那么政治就不能成功,功业也不能显扬。反过来做到这一点,天下事务就几乎可以清楚明白地治理了。德宗苛细明察,想要折服臣下,自以为聪明,政事却更加疏漏。段平仲一旦触犯皇上,仓皇之间失去应对,为什么反而因此获得名声呢?这是因为臣下知道自己的职责,而君主丧失了作为君主所应有的道理。所以圣明的君王能够委屈自己听从劝谏,君臣双方都能取得美名,这难道不是治道的根本吗?吕元膺,字景夫,是郓州东平人。仪表英俊秀美,有才器和见识。起初游学京师,拜见故宰相齐映,齐映感叹说:“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娄、郝,难道这个人就是他们一类的吗?”考贤良科取得高等,调任安邑县尉,受征辟任长春宫判官。李怀光在河中作乱时,他立即解职离去。论惟明任渭北节度使时,上表请求他担任府佐。论惟明去世,王栖曜接替他,德宗命王栖曜留下元膺辅佐自己,元膺入朝授任殿中侍御史。历任右司员外郎。出任蕲州刺史时,曾审录囚犯,有囚犯说:“我的父母还在,明天是元旦,不能回家省亲,这是我遗憾的事。”说着哭了起来。元膺很同情他,便全部解开刑具放他们回家,并约定返回的日期。属吏说:“这样做不可以。”元膺回答:“我以信义对待别人,别人难道会违背我吗?”囚犯们都按期返回。从此群盗感到惭愧,全都避开蕲州境内离去。元和年间,历次升迁为给事中。不久任同州刺史。辞谢皇帝时,皇帝追问政事,他回答得详细周全。第二天,皇帝对宰相说:“元膺正直有气节,言论忠直,应当留在左右,为什么要把他调出去呢?”李籓、裴垍拜谢,趁机说:“陛下能想到这一点,正是宗庙社稷长久无疆的福祉。臣等冒死请求把元膺留在给事中之职,侍奉左右。”不久,兼任皇太子侍读,升为御史中丞。授任鄂岳观察使。他曾在夜间登城,守城者不许进入。左右说:“这是中丞。”守者回答:“夜里无法辨认。”元膺于是返回。第二天,他把守城者提升为大将。入朝授任尚书左丞。度支使潘孟阳和太府卿王遂互相厌恶,皇帝于是任命孟阳为散骑常侍、王遂为邓州刺史,诏书中的措辞却没有轻重之别。元膺把这份诏书上呈,请求辨明谁是冤屈、谁是正直,以显示褒奖和惩罚。江西观察使裴堪审查虔州刺史李将顺收受贿赂的事,没有复核审讯便将他贬官。元膺说:“观察使上奏所属州刺史的罪状,如果不加复核,即使确实应当诛杀,也不能把这种做法作为天下的法则。”他请求派御史复查审问,宰相也不能改变他的意见。元膺被选任东都留守。按照旧例,留守应赐给旗帜和铠甲,但到了元膺这里却没有赐给。有人上言说:“如今用兵讨伐淮西,东都靠近贼境,如果削弱东都的仪卫,就会损害其威仪、挫伤其威望,请按照华州、汝州、寿州三州的规格办理。”皇帝没有听从,并且连三州的旗甲也一并取消。留守不再赐旗甲,从此开始。东都还有李师道留在那里的府邸,府兵和山棚密谋突然发动叛乱,事情败露后,元膺擒获并击破了他们。起初盗乱发生时,东都人震惊恐惧,守城军队又弱,不能依靠;元膺坐在城门处指挥调度,神情意气从容,百姓因此得到安定。东都京畿以西南通往邓州、虢州一带,山谷空旷深远,多有麋鹿,当地人以射猎为业而不从事农业,迁徙没有定处,都强悍善战,被称为“山棚”。权德舆任留守时,准备对他们采取羁縻办法,却没有成功。到这时,元膺招募他们为山河子弟,让他们守卫宫城,诏令准许。改任河中节度使。当时各藩镇大多姑息迁就,只有元膺坚持正道、亲自主持政务,监军和往来的宦官没有不严肃畏惧他的。入朝授任吏部侍郎。他在朝廷上神色严肃,颇有成为台臣和宰相的声望;处理事情裁量适当,人们都佩服他知礼。因病改任太子宾客。他做官始终没有可被指责的过失。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吏部尚书。许孟容,字公范,是京兆长安人。考中进士异等,又考取明经科,调任校书郎。受征辟进入武宁节度使张建封的府署。李纳发兵拒守边境,张建封派使者前往晓谕制止,前后三批使者都没有被听从。于是派孟容去见李纳,陈述叛逆与顺从的利害关系,李纳立即悔悟谢罪,因而停止用兵。上表推荐孟容任濠州刺史。德宗知道他的才干,召回朝廷授任礼部员外郎。有公主的儿子请求补任崇文馆学生,孟容坚持认为不可以。公主向皇帝申诉,皇帝询问情况,孟容依据明文法令回答。皇帝赞赏他的操守,升任郎中。历次升迁为给事中。京兆府上报“好畤县遭风雹,庄稼受害”,皇帝派宦官复查,发现与事实不符,便扣罚京兆尹以下官员的俸禄。孟容说:“府县上报的事情不实,按罪确实应当处罚。但是陛下派宦官复查,扰乱了纲纪。应当另选一名御史参与查验,这才可以。”皇帝没有听从。浙东观察使裴肃把判官齐总横征暴敛所得的钱财作为厚礼进献,以迎合天子的欲望。适逢裴肃去世,皇帝把齐总从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提升为衢州刺史。衢州是大州。孟容退回诏书说:“在正值用兵的地方,有不按资序而提拔的人。如今衢州没有其他忧患,齐总没有功劳却越级超授,众人的议论会是什么?况且齐总原本只是判官,而诏书却说他‘权知留后,摄都团练副使’,起初并没有正式授予这些职务,尤其看不出这样任命有什么可取之处。假如齐总确有值得记录的功劳,就应当公布他的考核第一,以解除朝廷内外的疑惑。”适逢补阙王武陵等也坚持争辩,于是诏书中的任命暂时停止。皇帝召见孟容,对他说:“如果百官都像你这样,朕还有什么忧虑呢?”自从袁高争论卢杞以后,十八年来,门下省没有人再议论诏令是否可行。到孟容多次论奏驳正,四方都知道天子能够接纳众多士人的意见,纷纷振奋地想要见到这种风气。

贞元十九年夏,大旱,上疏言:“陛下斋居损膳,具牲玉,走群望,而天意未答,岂丰歉有定,阴阳适然乎?窃惟天人交感之际,系教令顺民与否。今户部钱非度支岁计,本备缓急,若取一百万缗代京兆一岁赋,则京圻无流亡,振灾为福。又应省察流移征防当还未还,役作禁锢当释未释;负逋馈送,当免免之;沈滞郁抑,当伸伸之;以顺人奉天。若是而神弗祐、岁弗稔,未之闻也。”先是,为裴延龄、李齐运流斥者,虽十年弗内移,故孟容因旱及之。帝始不悦,改太常少卿。元和初,再迁尚书右丞、京兆尹。神策军自兴元后,日骄恣,府县不能制。军吏李昱贷富人钱八百万,三岁不肯归。孟容遣吏捕诘,与之期使偿,曰:“不如期,且死!”一军尽惊,诉于朝。宪宗诏以昱付军治之,再遣使,皆不听,奏曰:“不奉诏,臣当诛。然臣职司辇毂,当为陛下抑豪强。钱未尽输,昱不可得。”帝嘉其守正,许之。京师豪右大震。累迁吏部侍郎。盗杀武元衡,孟容白宰相曰:“汉有一汲黯,奸臣寝谋。今朝廷无有过失,而狂贼敢尔,尚谓国有人乎?愿白天子,起裴中丞辅政,使主兵柄,索贼党,罪人得矣。”后数日,果相度。俄以尚书左丞宣慰汴宋陈许河阳行营,拜东都留守。卒,年七十六,赠太子少保,谥曰宪。孟容方劲有礼学,每所折衷,咸得其正。好提腋士,天下清议上之。弟季同,始署西川韦皋府判官。刘辟反,弃妻子归,拜监察御史。历长安令,再迁兵部郎中。孟容为礼部侍郎,徙季同京兆少尹。时京兆尹元义方出为鄜坊观察使,奏劾宰相李绛与季同举进士为同年,才数月辄徙。帝以问绛,绛曰:“进士、明经,岁大抵百人,吏部得官至千人,私谓为同年,本非亲与旧也。今季同以兄嫌徙少尹,岂臣所助邪?且忠臣事君,不以私害公,设有才,虽亲旧当白用。避嫌不用,乃臣下身谋,非天子用人意。”帝然之。终宣歙观察使。薛存诚,字资明,河中宝鼎人。中进士第。擢累监察御史。元和初,讨刘辟,邮传事丛,诏以中人为馆驿使,存诚以为害体甚,奏罢之。转殿中侍御史,累迁给事中。琼林库广籍工徒,存诚曰:“此奸人羼名以避征役,不可许。”又神策军与咸阳尉袁儋不平,诬奏之,儋被罚。二敕皆执不下。宪宗悦,遣使劳之,拜御史中丞。浮屠鉴虚者,自贞元中关通赂遗,倚宦竖为奸,会坐于頔、杜黄裳家事,逮捕下狱。存诚穷劾之,得赃数十万,当以大辟。权近更保救于帝,有诏释之,存诚不听。明日,诏使诣台谕曰:“朕须此囚面诘,非赦也。”存诚奏曰:“狱已具,陛下必欲召赦之,请先杀臣乃可。不然,臣不敢奉诏。”鉴虚卒抵死。江西监军高重昌妄劾信州刺史李位谋反,追付仗内诘状。存诚一日三表,请付位御史台。及按,果无实。未几,复为给事中。会御史中丞阙,帝谓宰相曰:“持宪无易存诚者。”乃复命之。会暴卒,帝悼惜,赠刑部侍郎。存诚性和易,于人无所不容,及当官,毅然不可夺。子廷老。廷老,字商叟,及进士第,谠正有父风。宝历中,为右拾遗。敬宗政日僻,尝与舒元褒、李汉入阁论奏曰:“比除拜不由宰司拟进,恐纲纪浸坏,奸邪放肆。”帝厉语曰:“更论何事?”元褒曰:“宫中兴作太甚。”帝色变,曰:“兴作何所?”元褒不能对。廷老曰:“臣等以谏为职,有闻即应论奏。然见外辇材瓦绝多,知有所营。”帝曰:“已谕。”时造清思院,殿中用铜鉴三千,薄金十万饼,故廷老等恳言之。寻加史馆脩撰。郑注用事,岭南节度使郑权附之,悉盗公库宝货输注家为谢。廷老表按权罪,由是中人切齿。又论李逢吉党张权舆、程昔范不宜居谏争官,逢吉怒。会廷老告满百日,出为临晋令。文宗立,召为殿中侍御史。李让夷数荐之,拜翰林学士。日酣饮,不持检操,帝不悦,并让夷罢之。开成三年,迁给事中。在公卿间,侃侃不干虚誉,推为正人。卒,赠刑部侍郎。子保逊,第进士,擢累给事中。保逊子昭纬,乾宁中,至礼部侍郎。性轻率,坐事贬磎州刺史。李逊,字友道,魏申公发之后,赵郡所谓申公房者,客居荆州。始署山南东道掌书记,累迁濠州刺史。初,濠州兵谋杀其将杨腾,腾走扬州,因灭腾家,曹亡剽劫。逊至,镌谕利害,众释铠自归。观察使旨限外浮敛,逊一不应。入为虞部郎中。由衢州刺史以政最擢浙东观察使。当贞元初,福建军乱,前观察使奏益兵三千屯于境,以折闽冲,遂为长戍,几二十年。逊署事,即停其兵。入为给事中。故事,天子以畸日听政,对群臣。逊奏:“陛下求治,而下有所陈,当不时上,岂宜限以日?如是,毕岁得望天子者几何?”宪宗悦,从之。迁户部侍郎。

译贞元十九年夏天,大旱。孟容上疏说:“陛下斋戒居处,减少膳食,备办牲畜玉帛,奔走祭祀各方神祇,但上天的意旨仍没有回应,难道丰收和歉收自有定数,只是阴阳偶然如此吗?臣私下认为,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键,在于教令是否顺应百姓。如今户部的钱并不属于度支每年的经费,本来是用来应对缓急的;如果拿出一百万缗代替京兆一年的赋税,那么京畿就不会有百姓流亡,救灾也会转化为福祉。还应当省察那些流徙和戍防中应当返回而尚未返回的人,服役和禁锢中应当释放而尚未释放的人;拖欠的馈送,应当免除的就免除;积压而受到压抑的事情,应当申理的就申理,以此顺应人心、奉承天意。这样做了以后,如果神灵仍不保佑、年成仍不丰收,我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此前,被裴延龄、李齐运排斥贬逐的人,即使过了十年也不能调回内地,所以孟容借旱灾之机提到了这件事。皇帝起初很不高兴,改授他为太常少卿。元和初年,再次升任尚书右丞、京兆尹。神策军自从兴元之战后,日益骄横放纵,府县不能制约。军吏李昱借富人钱八百万,三年不肯偿还。孟容派官吏逮捕审问他,并限定日期让他偿还,说:“不按期偿还,就处死你!”全军都震惊了,向朝廷申诉。宪宗下诏把李昱交给军中处理,又派使者前来传诏,孟容都不听从,上奏说:“不奉诏,臣本应被诛杀;但是臣职责在京城,应当替陛下压制豪强。钱还没有全部缴纳,李昱就不能交出去。”皇帝赞赏他的正直守法,答应了他的请求。京城的豪强大为震动。历次升迁为吏部侍郎。盗贼杀害武元衡后,孟容对宰相说:“汉朝有一个汲黯,奸臣就不敢暗中谋划。如今朝廷没有什么过失,而狂贼竟敢如此,难道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希望您禀告天子,起用裴中丞辅佐政务,让他掌握兵权,搜捕贼党,这样罪犯就可以抓到了。”几天后,果然任命裴中丞为宰相。不久,孟容以尚书左丞身份出任宣慰使,巡视汴宋、陈许、河阳行营,授任东都留守。去世时七十六岁,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宪。孟容刚强正直而知礼,精通礼学,每次处理争议,都能取得正确的结论。他喜欢提拔和扶持士人,天下的清正舆论都推重他。他的弟弟季同,起初在西川韦皋府中任判官。刘辟反叛时,季同抛下妻子儿女归朝,被授任监察御史。历任长安县令,再升为兵部郎中。孟容任礼部侍郎时,调季同任京兆少尹。当时京兆尹元义方出任鄜坊观察使,上奏弹劾宰相李绛,说他和季同同年考中进士,才几个月就把季同调任少尹。皇帝拿这件事询问李绛,李绛说:“进士、明经每年大约有一百人,吏部任命官员可达一千人,私下称为同年,本来并不是亲属和旧交。如今季同因为兄长的嫌疑而调任少尹,难道是臣所帮助的吗?忠臣侍奉君主,不会因私情损害公事;假如他有才能,即使是亲属旧交,也应当公开任用。因为避嫌而不用,这是臣下为自己打算,并不是天子任用人才的本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季同最终任宣歙观察使。薛存诚,字资明,是河中宝鼎人。考中进士。历次升迁为监察御史。元和初年,讨伐刘辟时,驿传事务繁多,诏令任命宦官为馆驿使。存诚认为这严重损害制度,上奏请求撤销。转任殿中侍御史,历次升迁为给事中。琼林库广泛登记工匠徒役,存诚说:“这是奸人混入姓名以逃避征役,不可以准许。”又因神策军和咸阳县尉袁儋不和,神策军诬奏袁儋,袁儋受到惩罚。存诚把这两道诏令都执意扣留,不肯下发。宪宗很高兴,派使者慰劳他,授任御史中丞。僧人鉴虚自贞元年间就通过关节往来、收受贿赂,依仗宦官作奸,后来因牵涉于頔、杜黄裳两家的事情,被逮捕下狱。存诚穷尽追究弹劾,查得赃款数十万,应当处以死刑。权贵近臣又向皇帝求情救护,诏令释放鉴虚,存诚不肯执行。第二天,皇帝派使者到御史台晓谕说:“朕需要把这个囚犯召来当面审问,并不是要赦免他。”存诚上奏说:“狱案已经完备,陛下如果一定要召来赦免,请先杀了臣才可以;否则臣不敢奉诏。”鉴虚最终被依法处死。江西监军高重昌无端弹劾信州刺史李位谋反,追捕李位交给仗内审问。存诚一天三次上表,请求把李位交给御史台审理。等到审查后,果然没有事实根据。不久,存诚又任给事中。适逢御史中丞职位空缺,皇帝对宰相说:“掌持宪法,没有比存诚更合适的人。”于是又任命他为御史中丞。适逢他突然去世,皇帝深感悲痛惋惜,追赠刑部侍郎。存诚性情温和随和,对人没有不能容忍的;但一旦任职处理公事,就坚毅果断,任何人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他的儿子是廷老。廷老,字商叟,考中进士后,正直敢言,有父亲的风范。宝历年间,任右拾遗。敬宗的施政日益乖僻,他曾和舒元褒、李汉一起入阁论奏说:“近来授官任职不经过宰司拟定和进呈,恐怕纲纪会逐渐败坏,奸邪之人会肆意妄为。”皇帝严厉地说:“你们还要议论什么事?”元褒说:“宫中兴建营造太过分了。”皇帝脸色变了,说:“兴建营造了什么?”元褒无法回答。廷老说:“臣等以进谏为职责,听到事情就应当论奏。不过臣等看见外面运输进宫的木材砖瓦非常多,知道宫中必有所营造。”皇帝说:“已经知道了。”当时正在营造清思院,殿中使用铜镜三千面、薄金十万饼,所以廷老等人恳切地进谏。不久,加任史馆修撰。郑注掌权时,岭南节度使郑权依附他,把公库中的宝物财货全部盗取出来运到郑注家中作为谢礼。廷老上表请求审查郑权的罪行,因此宦官对他恨之入骨。他又论奏李逢吉党羽张权舆、程昔范不应任谏诤之官,李逢吉大怒。适逢廷老请假满一百天,被调出任临晋县令。文宗即位,召回任殿中侍御史。李让夷多次推荐他,授任翰林学士。他每天纵情饮酒,不守操行,皇帝不高兴,连李让夷也一并罢免。开成三年,升任给事中。在公卿之间,他侃侃正论,不追求虚名,被推举为正直之人。去世后,追赠刑部侍郎。他的儿子保逊,考中进士,历次升迁为给事中。保逊的儿子昭纬,乾宁年间,官至礼部侍郎。性情轻率,因为获罪被贬为磎州刺史。李逊,字友道,是魏申公李发的后代,属于赵郡所称的申公房,寄居在荆州。起初在山南东道任掌书记,历次升迁为濠州刺史。当初,濠州士兵谋杀主将杨腾,杨腾逃到扬州,士兵于是灭掉杨腾全家,曹州也发生逃亡和抢劫。李逊到任后,刻石晓谕利害,众人便放下铠甲自行归顺。观察使下令额外征收钱财,李逊一概不答应。入朝任虞部郎中。因任衢州刺史时政绩考核最好,升任浙东观察使。贞元初年,福建军队发生叛乱,前任观察使上奏请求增兵三千驻扎境内,用来扼制闽地要冲,于是这些士兵成了长期戍守的军队,差不多二十年。李逊接任处理政务后,立即停止了这支军队。入朝任给事中。按照旧例,天子在单数日听政,接见群臣。李逊上奏说:“陛下寻求治理好国家,臣下有意见要陈述,应当随时上报,怎么可以限定在某些日子?这样的话,一整年中能够见到天子的臣子有几个呢?”宪宗很高兴,采纳了他的意见。升任户部侍郎。

代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时方讨蔡,析山南东道为两节度:以唐、邓、隋三州授高霞寓,得专攻讨,而逊督襄、复、郢、均、房五州赋馈之。初,襄阳兵隶霞寓者多逃还,后霞寓战贼不胜,言为逊所桡。帝欲按状,宰相请置不问,下迁太子宾客。中人诬之,更贬恩王傅。久乃历京兆尹、国子祭酒。以检校礼部尚书为忠武节度使。时吴元济始平,治条疏颣,逊召会大众,申严约束,明谕赏罚,上下皆感畏,众遂安。逊于为政,抑强植弱,贫富均一,所至有绩可纪。长庆初,幽、镇继乱,逊首建诛讨计,不听。诏以兵万人会行营,即日上道,先诸军至,由是进检校吏部尚书。未几,徙节凤翔,过京师,以疾求解为刑部尚书。卒,年六十三,赠尚书右仆射,谥曰贞。子方玄,字景业,第进士。裴谊奏署江西府判官。有大狱,论死者十余囚,方玄刺审其冤,悉平贷之。累为池州刺史。钩检户籍,所以差量徭赋者,皆有科品程章,吏不得私。常曰:“沈约年八十,手写簿书,盖为此云。”终处州刺史。逊弟建,字杓直,与兄俱客荆州。乡人争斗,不诣府而诣建,平决无颇。母怜其孝,每字之曰:“犭委子劝吾食,吾辄饱;进药,吾意其瘳。”贞元中,补校书郎。德宗思得文学者,或以建闻,帝问左右,宰相郑珣瑜曰:“臣为吏部时,当补校书者八人,它皆藉贵势以请,建独无有。”帝喜,擢左拾遗、翰林学士。顺宗立,李师古以兵侵曹州,建作诏谕还之,词不假借。王叔文欲更之,建不可。左除太子詹事,改殿中侍御史。以兵部郎中知制诰。宰相有窜定诏稿者,亟请解职,除京兆少尹。会逊被谗,建申治之,出为澧州刺史。召拜刑部侍郎。卒,赠工部尚书。初,建为学时,家苦贫。兄造知其贤,为营丐,使成就之。故逊、建皆举进士。后虽通显,未尝治垣屋,以清俭称。建子讷,字敦止,及进士第。迁累中书舍人,为浙东观察使。性疏卞,遇士不以礼,为下所逐,贬朗州刺史。召为河南尹。时久雨,洛暴涨,讷行水魏王堤,惧漂泊,疾驰去,水遂大毁民庐。议者薄其材。初,讷居与宰相杨收接,收欲市讷冗舍以广第,讷叱曰:“先人旧庐,为权贵优笑地邪?”凡三为华州刺史,历兵部尚书,以太子太傅卒。遗命葬不请卤簿,避赠谥,诏听。

译代替严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当时正讨伐蔡州,朝廷把山南东道分为两个节度使辖区:把唐州、邓州、隋州授给高霞寓,让他专门负责进攻讨伐;李逊则督办襄州、复州、郢州、均州、房州五州的赋税和军粮。起初,襄阳军队中隶属高霞寓的士兵很多逃回,后来高霞寓和贼军交战失利,便说是李逊从中阻挠。皇帝想按此情况查办,宰相请求暂且不问,于是李逊降任太子宾客。宦官又诬陷他,改贬为恩王傅。很久以后,历任京兆尹、国子祭酒。以检校礼部尚书身份任忠武节度使。当时吴元济刚刚平定,治理条文疏漏混乱,李逊召集众人,申明并严格约束,明确说明赏罚,上下都感到敬畏,于是军众安定。李逊处理政务,压制强暴、扶助弱小,使贫富均平,所到之处都有值得记载的政绩。长庆初年,幽州、镇州接连发生叛乱,李逊首先提出诛讨的计策,但没有被采纳。诏令调兵一万人会合于行营,他当天就上路,比其他军队先到,因此升任检校吏部尚书。不久,调任凤翔节度使。他经过京师时,以疾病为由请求解除节度使职务,改任刑部尚书。去世时六十三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贞。他的儿子方玄,字景业,考中进士。裴谊上奏推荐他任江西府判官。有一宗大案,判处死刑的囚犯有十多人,方玄亲自审查其中的冤情,把他们全部平反并减免罪责。历任池州刺史。他勾稽检查户籍,凡是用来区别和核定徭役赋税的事项,都制定了科品、程序和章程,官吏不能从中营私。他常说:“沈约八十岁时还亲手抄写簿书,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最终任处州刺史。李逊的弟弟李建,字杓直,和哥哥一起寄居荆州。乡里有人争斗,不去官府而去找李建,他都能公平裁决,没有偏颇。母亲怜爱他的孝顺,每次给他取字时说:“这个‘犭委子’劝我吃东西,我就总能吃饱;他送药来,我就希望自己的病能够痊愈。”贞元年间,补任校书郎。德宗想得到有文学才华的人,有人把李建的情况告诉皇帝。皇帝询问身边的人,宰相郑珣瑜说:“臣任吏部时,应当补任校书郎的有八人,其他人都凭借权贵势力来请托,只有李建没有这样做。”皇帝很高兴,升任他为左拾遗、翰林学士。顺宗即位,李师古发兵侵犯曹州,李建起草诏书晓谕他退兵,措辞毫不屈曲。王叔文想要改动诏书,李建不同意。于是被降任太子詹事,改任殿中侍御史。以兵部郎中身份任知制诰。宰相有人擅自删改诏书草稿,李建立即请求解除职务,授任京兆少尹。适逢李逊被人诬陷,李建为他申明并请求治罪诬告者,出任澧州刺史。召回授任刑部侍郎。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当初,李建求学时,家境非常贫困。哥哥李造知道他贤能,替他筹措和乞求资助,使他能够成才。因此李逊、李建都考中了进士。后来兄弟二人虽然通达显贵,却从未修建院墙房屋,以清廉节俭著称。李建的儿子讷,字敦止,考中进士。历次升迁为中书舍人,任浙东观察使。他性情疏放急躁,对待士人不合礼节,被部下驱逐,贬为朗州刺史。召回任河南尹。当时久雨不停,洛水暴涨,讷巡视魏王堤时,害怕被水冲走,便快速离去,水势于是大肆冲毁百姓房屋。议论者认为他的才能浅薄。当初讷居所和宰相杨收相邻,杨收想买下讷的简陋房舍来扩建自己的宅第,讷斥责说:“这是先人的旧宅,难道是让权贵拿来取笑的地方吗?”他三次任华州刺史,历任兵部尚书,最终以太子太傅之职去世。遗命下葬时不要请求卤簿仪仗,也不要请求赠官和谥号,诏令准许了他的请求。

列传第八十八 孔穆崔柳杨马孔巢父,字弱翁,孔子三十七世孙。少力学,隐徂来山。永王璘称兵江淮,辟署幕府 ,不应,铲迹民伍。璘败,知名。广德中,李季卿宣抚江淮,荐为左卫兵曹参军。三迁库部员外郎。出为泾原行军司马。累拜湖南观察使,未行,会普王为荆襄副元帅,署行军司马。俄而德宗狩奉天,行在擢给事中,为河中、陕、华招讨使,累上破贼方略,帝嘉纳。未几,兼御史大夫,为魏博宣慰使。巢父辩而才,及见田悦,与言君臣大义,利害逆顺,开晓其众。是时,悦久不臣,下皆厌乱,杂然喜曰:“不图今日还为王人!”酒中,悦起,自陈骑射工,曰:“陛下见用,何敌不摧!”巢父曰:“若尔,不蚤自归,乃一剧贼耳。”悦曰:“能为剧贼,岂不能为功臣乎?”巢父曰:“国方多虞,待子而息。”悦谢焉。数日,田绪杀悦,与大将邢曹俊等听命,巢父即以绪权知军务,纾其难。李怀光据河中,帝复令巢父宣慰,罢其兵,以太子太保授之。怀光素服待命,巢父不止。众忿曰:“太尉无官矣!”方宣诏,乃噪而合,害巢父,并杀中人啖守盈。初,巢父至,怀光以其使魏博而田悦死,疑其谋出巢父,故军乱不肯救。帝闻震悼,赠尚书左仆射,谥曰忠。诏具礼收葬,赐其家粟帛,存恤之。从子戣、戡、戢。戣,字君严,擢进士第。郑滑卢群辟为判官,群卒,摄扌怱留务。监军杨志谦雅自肆,众皆恐。戣邀志谦至府,与对榻卧起,示不疑,志谦严惮不敢动。入为侍御史,累擢谏议大夫。条上四事:一、多冗官,二、吏不奉法,三、百姓田不尽垦,四、山泽榷酤为州县弊。宪宗异其言。中人刘希光受赇二十万缗,抵死,吐突承璀坐厚善,逐为淮南监军。太子舍人李涉知帝意,投匦上言承璀有功不可弃。戣得副章,不肯受,面质让之。涉更因左右以闻,戣劾奏涉结近幸,营罔上听。有诏斥涉峡州司马,宦宠侧目,人为危之,戣自以适所志,轩轩甚得。俄兼太子侍读,改给事中。江西观察使李少和坐赃,狱寝不下;博陵崔易简杀从父兄,鞫状具。京兆尹左右之,翻其情。戣慷慨论正,贬少和,杀易简,夺尹三月俸。再迁尚书左丞。信州刺史李位好黄老道,数祠祷,部将韦岳告位集方士图不轨,监军高重谦上急变,捕位劾禁中。戣奏:“刺史有罪,不容系仗内,请付有司。”诏还御史台。戣与三司杂治,无反状。岳坐诬罔诛,贬位建州司马。中人愈怒,故出为华州刺史。明州岁贡淡菜蚶蛤之属,戣以为自海抵京师,道路役凡四十三万人,奏罢之。历大理卿、国子祭酒。会岭南节度使崔咏死,帝谓裴度曰:“尝论罢蚶菜者,谁欤?今安在?是可往,为朕求之。”度以戣对,即拜岭南节度使。既至,免属州逋负十八万缗、米八万斛、黄金税岁八百两。先是,属刺史俸率三万,又不时给,皆取部中自衣食。戣乃倍其俸,约不得为贪暴,稍以法绳之。南方鬻口为货,掠人为奴婢,戣峻为之禁。亲吏得婴儿于道,收育之,戣论以死,由是闾里相约不敢犯。士之斥南不能北归与有罪之后百余族,才可用,用之,禀无告者,女子为嫁遣之。蕃舶泊步有下碇税,始至有阅货宴,所饷犀琲,下及仆隶,戣禁绝,无所求索。旧制,海商死者,官籍其赀,满三月无妻子诣府,则没入。戣以海道岁一往复,苟有验者不为限,悉推与。自贞元中,黄洞诸蛮叛,久不平。容、桂二管利虏掠,幸有功,乃请合兵讨之。戣固言不可,帝不听,大发江、湖兵,会二管入讨。士被瘴毒死者不胜计,安南乘之,杀都护李象古,而桂管裴行立、容管阳旻皆无功,忧死;独戣不邀一旦功,交、广晏然大治。穆宗立,以吏部侍郎召,改右散骑常侍,还为左丞,以老自乞。雅善韩愈,谓曰:“公尚壮,上三留,何去之果?”戣曰:“吾岂要君者?吾年,一宜去;吾为左丞,不能进退郎官,二宜去。”愈曰:“公无留资,何恃而归?”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愈嗟叹,即上疏言:“臣与戣同在南省,数与戣相见,其为人守节清苦,论议正平。年七十,筋力耳目未衰,忧国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辈,在朝不过三数人,陛下不宜苟顺其求,不留自助也。《礼》:大夫七十致仕,若不得谢,则赐之几杖安车,不必七十尽许致仕。今戣据礼求退,陛下若不听许,亦无伤义,而有贪贤之美。”不报。以礼部尚书致仕,岁致羊酒如汉征士礼。卒,年七十三。赠兵部尚书,谥曰贞。子遵孺,温裕,仕为天平节度使。遵孺子纬。

译列传第八十八:孔巢父、穆员、崔戣、柳公绰、杨于陵、马周。孔巢父,字弱翁,是孔子的第三十七世孙。年轻时努力学习,隐居在徂徕山。永王李璘在江淮起兵,征召他到幕府任职,他不肯应召,便隐迹混入百姓之中。李璘失败后,巢父的名声传开。广德年间,李季卿宣抚江淮,推荐他任左卫兵曹参军。三次升迁为库部员外郎。出任泾原行军司马。历次授官为湖南观察使,尚未赴任,适逢普王任荆襄副元帅,便任命他为行军司马。不久德宗巡幸奉天,巢父在行在被升为给事中,任河中、陕州、华州招讨使,多次上奏破敌方略,皇帝赞许并采纳。不久,兼任御史大夫,出任魏博宣慰使。巢父善于辩论而且有才干,见到田悦后,便和他谈论君臣的大义、利害以及叛逆和顺从的后果,使田悦的部众明白醒悟。当时田悦长期不向朝廷称臣,部下都厌恶战乱,纷纷高兴地说:“没想到今天又成为王朝的臣民了!”酒席中,田悦起身,自称精通骑射,说:“陛下如果任用我,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摧毁!”巢父说:“如果真有这样的本领,你不早早归顺,便只是一个大盗贼罢了。”田悦说:“能够做大盗贼,难道就不能做功臣吗?”巢父说:“国家正多灾难,正等待你来使它安定。”田悦向他道谢。几天后,田绪杀死田悦,和大将邢曹俊等一起听命于朝廷,巢父立即任命田绪权知军务,以缓解他的困难。李怀光占据河中,皇帝再次命巢父前去宣慰,要求他停止军队行动,并授给他太子太保的官职。李怀光穿着素服等待诏命,巢父没有停止行动。众人愤怒地说:“太尉已经没有官职了!”巢父正要宣读诏书,众人便喧闹着聚集起来,杀害了巢父,又杀了宦官啖守盈。当初巢父到达时,李怀光因为巢父出使魏博后田悦就死了,怀疑阴谋是巢父策划的,所以军队叛乱时不肯救他。皇帝听说后震惊悲痛,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忠。下诏按照完备的礼仪收殓安葬,赐给他家粮食和丝帛,加以存恤。他的堂侄有戣、戡、戢。戣,字君严,考中进士。郑滑节度使卢群征辟他任判官,卢群去世后,代为处理留守事务。监军杨志谦平时非常放纵,众人都害怕他。戣邀请杨志谦到府中,和他同榻起卧,表示毫不怀疑他,杨志谦因此严肃畏惧,不敢妄动。入朝任侍御史,历次升迁为谏议大夫。上奏陈述四件事:一是冗官太多,二是官吏不奉行法令,三是百姓的田地没有全部开垦,四是山泽专卖和酤酒制度成为州县的弊端。宪宗认为他的话很不寻常。宦官刘希光收受贿赂二十万缗,依法抵罪至死;吐突承璀因与他关系深厚获罪,被逐出任淮南监军。太子舍人李涉知道皇帝的意图,投匦上言说吐突承璀有功,不可抛弃。戣得到这份附议的奏章,不肯接受,当面质问并斥责李涉。李涉又通过皇帝身边的人把此事报告上去,戣弹劾李涉结交受宠近臣,图谋欺罔皇帝的听闻。诏令斥逐李涉为峡州司马,宦官和宠臣都侧目视之,人们替戣感到危险;戣却认为达成了自己的志向,神气十足,非常得意。不久,兼任太子侍读,改任给事中。江西观察使李少和因贪赃获罪,案件被搁置不能审决;博陵人崔易简杀死堂叔的儿子,审讯罪状已经完备。京兆尹偏袒崔易简左右的人,颠倒了案情。戣慷慨直言,主持公正,贬黜李少和,处死崔易简,扣罚京兆尹三个月的俸禄。再次升任尚书左丞。信州刺史李位喜好黄老之道,多次祭祀祈祷,部将韦岳告发李位聚集方士图谋不轨,监军高重谦上报紧急变故,把李位逮捕后交给禁中审问。戣上奏说:“刺史有罪,不应关押在仗内,请交给有关官署审理。”诏令将李位送回御史台。戣和三司共同审理,查不出谋反的情况。韦岳因诬告欺罔被处死,李位贬为建州司马。宦官更加愤怒,因此把戣调出任华州刺史。明州每年进贡淡菜、蚶、蛤之类海产,戣认为从海边运到京师,沿途役使百姓共达四十三万人,便上奏请求停止。历任大理卿、国子祭酒。适逢岭南节度使崔咏去世,皇帝对裴度说:“曾经议论停止进贡蚶菜的人是谁?如今在哪里?这个人可以前往岭南,替朕把他找来。”裴度回答是戣,皇帝于是授任戣为岭南节度使。到任后,他免除所属各州拖欠的十八万缗钱、八万斛米以及每年八百两黄金的税额。此前,所属刺史的俸禄通常是三万钱,而且又不能按时发放,他们都从部内搜取财物来供自己衣食。戣于是加倍发给他们俸禄,并约定不得贪污暴虐,稍有违法就用法令惩治。南方把人口贩卖为货物,掠夺百姓作为奴婢,戣严厉禁止这种行为。他的亲近属吏在路上得到一个婴儿,把他收养起来,戣却依法论罪至死,因此乡里互相约束,再也不敢侵犯百姓。被贬到南方不能返回北方的士人,以及有罪者的后代,共一百多族,其中才干可以任用的,戣都加以任用;对无所依靠的人发给粮饷;女子则为她们置办嫁妆遣嫁。外国商船停泊在码头时有下碇税,初到时还要举行检视货物的宴会,所送的礼物从犀角、珍珠直到仆役都要收取,戣全部禁止,不许有所索取。旧制度规定,海商死后,官府登记没收其财产,满三个月没有妻子儿女到府申领,就全部没入官府。戣认为海上航道一年往返一次,只要有凭证可以查验,就不应受三个月期限限制,于是全部推还给他们。自贞元年间以来,黄洞各部蛮族叛乱,长久不能平定。容管、桂管认为掠夺有利可图,又希望获得功劳,于是请求合兵讨伐。戣坚持说不可以,皇帝没有听从,大规模征发江、湖地区的军队,会同两管军队进入讨伐。士兵因瘴毒而死的数不胜数,安南乘机发难,杀死都护李象古;而桂管裴行立、容管阳旻都没有功劳,忧惧而死。只有戣不贪求一朝的功劳,交州、广州安然无事,治理得非常好。穆宗即位,以吏部侍郎召回戣,改任右散骑常侍,又任左丞。戣因年老自行请求退休。韩愈一向和他友善,对他说:“您还很强健,皇上三次挽留您,为什么这样坚决地离去呢?”戣说:“我难道是想要皇上挽留我的人吗?我的年龄到了,这是第一个应当离去的理由;我任左丞,却不能决定郎官的升降,这是第二个应当离去的理由。”韩愈说:“您没有留下什么资产,凭什么回去呢?”戣说:“我有两个应当离去的理由,还何必顾虑您的话?”韩愈感叹不已,立即上疏说:“臣和戣同在尚书省,多次与他相见。他为人守节清苦,议论正直公平。如今七十岁,筋力、耳目都没有衰退,忧虑国事而忘却家事,用心极其周到。像戣这样的人,在朝廷不过三五个,陛下不应轻易顺从他的请求,不把他留下来辅佐自己。《礼》说:大夫七十岁退休;如果不能准许退休,就赐给他几杖和安车,并不是到了七十岁就一定全部准许退休。如今戣依据礼制请求退职,陛下如果不准许,也不损害义理,反而有贪爱贤才的美名。”皇帝没有答复。戣以礼部尚书之职退休,朝廷每年按照汉代征召隐士的礼制送给他羊和酒。去世时七十三岁,追赠兵部尚书,谥号贞。他的儿子遵孺,性情温和宽厚,仕途做到天平节度使。遵孺的儿子是纬。

纬,字化文,少孤,依诸父。多与有名者游,才誉蚤成。擢进士第,东川崔慎由表置幕府。从崔铉淮南,复从慎由守河中,再迁观察判官。宰相杨收荐以长安尉直弘文馆。迁监察御史,进礼部员外郎、兼集贤直学士。母丧解。还为右司员外郎。赵隐言其才,拜翰林学士,俄知制诰。频迁户部侍郎,擢御史中丞。纬方雅,疾恶若仇,中外闻风,未绳辄肃。三迁吏部侍郎。权要私谒至盈几,一不省,当路不悦,改太常卿。从僖宗西到蜀,以刑部尚书判户部。萧遘雅不喜,坐调度不给,改太子少保。及帝避硃玫,次陈仓,惟黄门卫士数百扈乘舆。诏拜纬御史大夫,令趣百官至行在。时群臣露次盩厔,为盗剽胁,衣囊略尽。纬谒宰相,欲有所论,遘与裴澈怨田令孜,不欲行,辞不见。纬召御史曰:“吾等身被恩,谊不辞难,今诏群臣皆不至,夫与人布衣游,犹缓急相恤,况于君乎?”且泣下。御史亦辞方寇夺,丐衣食,请办一日费而行。纬曰:“吾妻疾,旦暮尽,丈夫岂以家事后国事乎?公善自谋,吾行决矣。”往见李昌符曰:“诏书再至,而群臣顾未行。仆,大夫也,不敢后。愿假兵护送天子所。”昌符具资装送之。既及行在,纬策玫必反,建言关邑厄狭,不足驻六师,请幸梁州。即日去陈仓而玫兵至,微纬言几不脱。进拜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玫平,从帝还,领诸道盐铁转运使,累迁尚书左仆射,赐号“持危启运保乂功臣”。铁券恕十死,又赐天兴良田、善和里第各一区,兼京畿营田使。昭宗即位,进司空。以太学焚残,乃兼国子祭酒,完治之。加司徒,封鲁国公。帝将郊见,中尉枢密使索宰相朝服,有司白中人无衣冠助祭事,中尉怒,责礼官必得。纬言:“中人不朝服,国典也。陛下欲假借之,则请以所兼官为之服。”谏官固执,帝召谓曰:“方举大礼,为我容之。”进兼太保。时天武都头李顺节,疏暴人也,以浙西节度使兼平章事。台史白:“已谢,当班见百官。”纬判止之。明日,顺节盛服至,则无班,怏怏去。他日见纬,以为言,纬曰:“固疑公见望也。且百辟卿士,天子廷臣,班见宰相,以宰相为之长。公提天武健儿,据堂受礼,安乎?必欲用之,去都头乃可。”顺节惭缩不敢言。张濬将伐太原,帝不决,以问纬,纬助濬请。既濬败,坐傅会,出为荆南节度使,俄贬均州刺史。二人皆密结硃全忠,全忠为请,诏听所便,乃屏居华阴。李茂贞入杀韦昭度,帝恶大臣朋比,与籓臣交,更召纬入朝,再擢吏部尚书,以司空、门下侍郎复辅政。使者敦劝,力疾到京师,见帝呜咽流涕,自陈衰疾不任事,乞归田里。帝动容,诏使者送纬至堂视事。会天子出次石门,从至莎城,以病还都。家人召医视,纬曰:“天下方乱,何久求生?”不肯服药,卒,赠太尉。戡,字胜始,进士及第,补修武尉,以大理评事佐昭义李长荣节度府。长荣死,卢从史自别将代之,留署掌书记。从史稍得志,益骄,与王承宗、田绪阴相结,欲久连兵以固其位。戡始阴争不从,则于会肆言以折之,从史始若受其言,后偃蹇不轨,戡遂以疾归洛阳。未几,李吉甫镇扬州,表置幕府,戡未应。从史曰:“是欲舍我而从人邪?”即诬以事,奏三上,诏以卫尉丞分司东都。自贞元后,帅镇劾奏僚佐,不验辄斥。至是,给事中吕元膺执不可。宪宗遣使谕曰:“朕非不知戡,行用之矣。”未几,卒,年五十七。从史败,追赠司勋员外郎。戢,字方举。初,父死难,诏与一子官,补修武尉,不受,以让其兄戡。擢明经,书判高等,为校书郎、阳翟尉,累迁殿中侍御史,分司东都。昭义判官徐玫,故尝助卢从史为跋扈者,从史败,孟元阳代,欲复用之。戢移书昭义前系玫,乃上列其状。帝怒,流玫播州。转侍御史、库部员外郎。始,硃泚以彭偃为中书舍人,偃子充符得不死,辟鄜坊府。或荐其能,召还京师。戢谓京兆尹裴武曰:“泚所下诏令皆偃为之,悖逆子不鸟窜兽伏,乃干誉求进乎?子盍效季孙行父逐莒仆以勉事君者?”武即逐出充符。拜京兆少尹,再迁为湖南观察使,召授右散骑常侍、京兆尹。岁旱,文宗忧甚,戢躬祠曲江池,一夕大澍,帝悦,诏兼御史大夫。卒,赠工部尚书。子温业,字逊志,擢进士第。大中时,为吏部侍郎。求外迁,宰相白敏中顾同列曰:“吾等可少警,孔吏部不乐居朝矣。”后为太子宾客。

译纬,字化文,年幼丧父,依靠几位叔父生活。常和有名望的人交游,很早就成就了才名。考中进士,东川节度使崔慎由上表推荐他进入幕府。跟随崔铉任淮南节度使,又跟随崔慎由镇守河中,再升任观察判官。宰相杨收推荐他以长安县尉身份入直弘文馆。升任监察御史,进任礼部员外郎,兼集贤直学士。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复任右司员外郎。赵隐称赞他的才干,授任翰林学士,不久任知制诰。多次升迁为户部侍郎,升任御史中丞。纬端方雅正,痛恨邪恶如同仇敌,朝廷内外听到他的声威,不等他依法惩治就已经肃然。三次升迁为吏部侍郎。权贵要人的私下拜访多到堆满案几,他一概不予理会,因此当权者不高兴,改任太常卿。纬跟随僖宗向西到蜀地,以刑部尚书身份兼判户部。萧遘一向不喜欢他,因调度供给不足获罪,改任太子少保。等到皇帝躲避朱玫,在陈仓驻留时,只有几百名宦官和禁卫士兵护卫车驾。诏令授纬为御史大夫,命他催促百官赶到行在。当时群臣露宿在盩厔,遭盗贼抢劫胁迫,衣物行囊几乎被抢光。纬拜见宰相,想要有所论奏,萧遘和裴澈因为怨恨田令孜,不愿前往,推辞不见。纬召集御史说:“我们身受皇恩,按道义不能推辞危难。如今诏令群臣都赶赴行在,却没有人前去。即使和普通人交游,遇到紧急情况也应互相救助,何况是君主呢?”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御史们也以正遭寇盗抢掠为由推辞,请求供给衣食,说只要筹办一天的费用就出发。纬说:“我的妻子有病,早晚都可能去世,大丈夫难道能因为家事而把国事放在后面吗?诸位好自为之,我决定先走。”他前去见李昌符说:“诏书已经两次到达,但群臣却还没有出发。仆是御史大夫,不敢落后。希望借给我军队护送天子。”李昌符准备好资财衣装送他上路。到达行在后,纬料定朱玫一定会反叛,建议说关隘城邑狭窄,不足以驻扎六军,请皇帝驾临梁州。皇帝当天离开陈仓,朱玫的军队随后就到;如果没有纬的建议,皇帝几乎不能脱身。升任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朱玫平定后,纬跟随皇帝返回,兼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历次升迁为尚书左仆射,赐号“持危启运保乂功臣”。赐铁券,免死十次;又赐天兴县良田一处、善和里宅第一区,并兼任京畿营田使。昭宗即位,升任司空。因为太学被焚毁残破,便兼任国子祭酒,修缮治理太学。加任司徒,封鲁国公。皇帝将要举行郊祀,中尉、枢密使索取宰相的朝服,有关官员报告说宦官没有朝服,不能协助祭祀,中尉大怒,责令礼官一定要想办法。纬说:“宦官不穿朝服,这是国家的典制。陛下如果想给予他们特殊待遇,就请以他们兼任的官职给他们制作朝服。”谏官坚持不肯,皇帝召见纬说:“正要举行大礼,请替我容纳他们。”于是升任兼太保。当时天武都头李顺节,是个粗疏暴躁的人,以浙西节度使兼任同平章事。台史报告说:“他已经谢恩,应当列班接受百官朝见。”纬判令停止此事。第二天,李顺节穿着盛装到来,却没有列班,怏怏不乐地离去。后来他见到纬,把这件事说了出来。纬说:“我本来就料到您会对此有所不满。况且百官卿士都是天子的朝廷臣子,列班朝见宰相,是把宰相作为长官。您带着天武军的勇士,站在堂上接受礼拜,怎么合适呢?如果一定要采用这种礼仪,就应先去掉都头的身份。”李顺节惭愧退缩,不敢再说。张濬将要讨伐太原,皇帝犹豫不决,拿这件事询问纬,纬帮助张濬请求出兵。张濬失败后,纬因附和张濬而获罪,出任荆南节度使,不久贬为均州刺史。纬、张濬二人都暗中结交朱全忠,朱全忠替他们请求,诏令允许他们自行安排,于是纬退居华阴。李茂贞入朝杀死韦昭度,皇帝厌恶大臣互相结党、又和藩镇大臣交往,重新召纬入朝,再升任吏部尚书,以司空、门下侍郎身份重新辅政。使者诚恳劝促,纬竭力抱病到京师,见到皇帝时呜咽流泪,自己陈述年老多病,不能任事,请求归隐田园。皇帝为之动容,下诏让使者送纬到政事堂视事。适逢天子出行驻于石门,纬跟随到莎城,因病返回京城。家人请医生来诊视,纬说:“天下正处于混乱之中,我何必长久求生?”不肯服药,去世后追赠太尉。戡,字胜始。考中进士后,补任修武尉,以大理评事身份辅佐昭义节度使李长荣。李长荣死后,卢从史以别将身份代任,留戡署理掌书记。从史渐渐得志,更加骄横,暗中与王承宗、田绪结交,想长期用兵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戡开始暗中劝阻,他不听,便在宴会上公开陈说,折服了卢从史。从史起初似乎接受了他的意见,后来却傲慢而图谋不轨,戡于是借病回到洛阳。不久,李吉甫镇守扬州,上表请求任用戡充任幕府属官,戡没有应召。卢从史说:“这是想舍弃我而投奔别人吗?”随即捏造罪状,上奏三次,诏令让戡以卫尉丞身份分司东都。自贞元以后,节度使、观察使弹劾属官,往往不经查验便斥退。到此时,给事中吕元膺坚持认为不可。宪宗派使者晓谕说:“朕并不是不知道戡,已经准备任用他了。”不久戡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卢从史败亡后,追赠戡为司勋员外郎。戢,字方举。当初,他的父亲死于战难,诏令授予他和一个兄弟官职;他补任修武尉,却不接受,把职位让给兄长戡。后来擢为明经,因书判考核列高等,任校书郎、阳翟尉,屡次升任殿中侍御史,分司东都。昭义判官徐玫过去曾帮助卢从史专横跋扈;卢从史败亡后,孟元阳代任,想重新起用徐玫。戢移文给昭义,要求拘捕徐玫,于是上报列举他的罪状。皇帝大怒,将徐玫流放到播州。戢转任侍御史、库部员外郎。当初,硃泚任命彭偃为中书舍人,彭偃的儿子充符因此得以不死,被征辟到鄜坊府。有人推荐他的才能,朝廷召他回京。戢对京兆尹裴武说:“硃泚所发布的诏令都是彭偃所作,他的逆子不逃得像鸟兽一样,反而还求取声誉、谋求进身吗?您为什么不效法季孙行父驱逐莒仆,来勉励侍奉君主的人呢?”裴武立即把充符驱逐出去。戢被授为京兆少尹,再升任湖南观察使,召回后授右散骑常侍、京兆尹。遇到旱灾,文宗忧虑至极,戢亲自到曲江池祭祀,一夜之间下了大雨,皇帝很高兴,下诏让他兼任御史大夫。戢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他的儿子温业,字逊志,考中进士。大中年间,任吏部侍郎。他请求调任外职,宰相白敏中回头对同僚说:“我们这些人可以稍稍警醒了,孔吏部已经不喜欢留在朝廷了。”后来任太子宾客。

穆宁,怀州河内人。父元休,有名开元间,献书天子,擢偃师丞,世以儒闻。宁刚正,气节自任。以明经调盐山尉。安禄山反,署刘道玄为景城守,宁募兵斩之,檄州县并力捍贼。史思明略境,郡守召宁摄东光令御之。贼遣使诱宁,宁斩以徇,郡守恐怒贼令致死,即夺其兵,罢所摄。始,宁过平原,见颜真卿,尝商贼必反。及是,闻真卿拒禄山,即遗真卿书曰:“夫子为卫君乎?”真卿喜,署宁河北采访支使。宁以息属其母弟曰:“苟不乏嗣,足矣!”即驰谒真卿曰:“先人有嗣矣,我可从公死。”既而贼攻平原,宁劝固守,真卿不从,夜亡过河,见肃宗行在。帝问状,真卿对:“不用穆宁言,故至此。”帝异之,驰驿召宁,将以谏议大夫任之。会真卿以直忤旨,宁亦罢。上元初,为殿中侍御史,佐盐铁转运,住埇桥。李光弼屯徐州,饷不至,檄取资粮,宁不与。光弼怒,召宁欲杀之。或劝宁去,宁曰:“避之失守,乱自我始,何所逃罪乎?”即往见光弼。光弼曰:“吾师众数万,为天子讨贼,食乏则人散,君闭廪不救,欲溃吾兵耶?”答曰:“命宁主粮者,敕也,公可以檄取乎?今公求粮,而宁专馈;宁有求兵,而公亦专与乎?”光弼执其手谢曰:“吾固知不可,聊与君议耳。”时重其能守官。累迁鄂岳沔都团练及租庸盐铁转运使。当是时,河漕不通,自汉、沔径商山以入京师。淮西节度使李忠臣不奉法,设戍逻以征商贾,又纵兵剽行人,道路几绝。与宁夹淮为治,惮宁威,掠劫为衰,漕贾得通。坐杖死沔州别驾,贬平集尉。大历初,起为监察御史,三迁检校秘书少监,兼和州刺史,治有状。后刺史疾之,以天宝旧版校见户,妄劾宁多逋亡,贬泉州司户参军事。子质诉其枉,三年始得通。诏御史覆视,实增户数倍。召入拜太子右谕德。宁性不能事权右,毅然寡合,执政者恶之,虽直其诬,犹置散位。宁默不乐,唶曰:“时不我容,我不时徇,又可以进乎!”遂移疾,满百日屡矣,亲友强之,辄复一朝。德宗在奉天,奔诣行在,擢秘书少监,改太子右庶子。帝还京师,乃曰:“可以行吾志矣!”即罢归东都。以秘书监致仕,卒。宁居家严,事寡姊恭甚。尝撰家令训诸子,人一通。又戒曰:“君子之事亲,养志为大,吾志直道而已。苟枉而道,三牲五鼎非吾养也。”疾病不尝药,时称知命。四子:赞、质、员、赏。宁之老,赞为御史中丞,质右补阙,员侍御史,赏监察御史,皆以守道行谊显。先是,韩休家训子侄至严。贞元间,言家法者,尚韩、穆二门云。赞,字相明,擢累侍御史,分司东都。陕虢观察使卢岳妻分赀不及妾子,妾诉之。中丞卢佋欲重妾罪,赞不听。佋与宰相窦参共诬赞受金,捕送狱。弟赏上冤状,诏三司覆治,无之,犹出为郴州刺史。参败,召为刑部郎中,对延英,擢御史中丞。裴延龄判度支,属吏受赇,具狱,欲曲贷吏,赞执不可。延龄白赞深文,贬饶州别驾。久之,拜州刺史。宪宗立,进宣歙观察使,卒于官。赠工部尚书。质,性强直,举贤良方正,条对详切,频擢至给事中,政事得失,未尝不尽言。元和时,盐铁、转运诸院擅系囚,笞掠严楚,人多死。质奏请与州县吏参决,自是不冤。后论吐突承璀不宜为将,宪宗不悦,改太子左庶子。坐与杨凭善,出为开州刺史,卒。员,字与直,工为文章。杜亚留守东都,置佐其府,蚤卒。兄弟皆和粹,世以珍味目之:赞少俗,然有格,为“酪”;质美而多入,为“酥”;员为“醍醐”;赏为“乳腐”云。崔邠,字处仁,贝州武城人。父倕,三世一爨,当时言治家者推其法。至德初,献赋行在,肃宗异其文,位吏部侍郎。邠第进士,复擢贤良方正,授渭南尉,迁补阙。上疏论裴延龄奸,以鲠亮知名。由中书舍人再迁吏部侍郎。性温裕深密,行己又简俭,宪宗器之,裴垍亦荐邠材可宰相。会病,遂不拜。久乃为太常卿,知吏部尚书铨。故事,太常始视事,大阅四部乐,都人纵观。邠自第去帽,亲导母舆,公卿见者皆避道,都人荣之。以母忧解,卒于丧,年六十。赠吏部尚书,谥曰文简。弟酆、郾、郇、鄯、郸。郾,字广略,姿仪伟秀,人望而慕之,然不可狎也。中进士第,补集贤校书郎。累迁吏部员外郎,下不敢欺,每拟吏,亲挟格,褒黜必当,寒远无留才。三迁谏议大夫。穆宗立,荒于游畋,内酣荡,昕曙不能朝。郾进曰:“十一圣之功德,四海之大,万国之众,其治其乱,系于陛下。自山以东百城,地千里,昨日得之,今日失之。西望戎垒,距宗庙十舍,百姓憔悴,畜积无有。愿陛下亲政事以幸天下。”帝动容慰谢,迁给事中。

译穆宁,怀州河内人。他的父亲穆元休,在开元年间很有名望,曾向皇帝进献文章,被擢为偃师丞,世代以儒学闻名。穆宁刚正,以气节自任。因明经科出仕,调任盐山尉。安禄山反叛,任命刘道玄为景城守,穆宁招募士兵杀了他,并发布檄文,要求各州县合力抵御叛贼。史思明侵扰境内,郡守召穆宁代理东光令抵御他。叛贼派使者诱降穆宁,穆宁将使者斩首示众;郡守害怕激怒叛贼,命令他承担死罪,随即夺去他的兵权,罢免代理官职。当初,穆宁经过平原,见到颜真卿,曾和他谈论叛贼必然反叛。后来听说颜真卿拒绝安禄山,便写信给颜真卿说:“您是在辅佐卫君吗?”颜真卿很高兴,任命穆宁为河北采访支使。穆宁把儿子托付给母亲和弟弟,说:“只要不绝后,就足够了!”随即骑马去拜见颜真卿,说:“先人已经有后代了,我可以跟随您去死。”不久叛贼攻打平原,穆宁劝颜真卿坚守,颜真卿不听,连夜渡河逃走,去见肃宗的行在。皇帝询问情况,颜真卿回答:“没有采用穆宁的意见,所以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对此感到惊异,派驿使急召穆宁,准备任命他为谏议大夫。适逢颜真卿因正直触犯皇帝旨意,穆宁也被罢免。上元初年,穆宁任殿中侍御史,辅佐盐铁转运,驻在埇桥。李光弼屯兵徐州,军饷没有送到,发檄文索取物资粮食,穆宁不给。李光弼大怒,召穆宁来想杀他。有人劝穆宁离开,穆宁说:“逃避他会使防守失误,祸乱从我开始,我还往哪里逃罪呢?”便前去见李光弼。李光弼说:“我的军队有几万人,为天子讨伐叛贼,粮食缺乏,士兵就会离散。您关闭粮仓不救援,是想使我的军队溃散吗?”穆宁回答:“命令我主管粮食,是皇帝的敕令,您可以用檄文来强取吗?如今您来求粮,穆宁可以专擅供给;如果穆宁来求兵,您也能专擅给我吗?”李光弼握着他的手道歉说:“我本来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只是姑且同您商议罢了。”当时人们很看重他能恪守职守。穆宁屡次升任鄂岳沔都团练使以及租庸盐铁转运使。当时黄河漕运不通,只能从汉水、沔水经过商山运入京师。淮西节度使李忠臣不遵守法令,设置戍卒巡逻征收商人的财物,又放纵士兵抢劫行人,道路几乎断绝。李忠臣与穆宁分治淮河两岸,畏惧穆宁的威势,抢劫明显减少,漕运和商旅得以畅通。穆宁因杖杀沔州别驾获罪,被贬为平集尉。大历初年,穆宁被起用为监察御史,三次升迁至检校秘书少监,兼任和州刺史,治理有政绩。后来继任刺史嫉恨他,拿天宝年间的旧户籍核对现有户数,诬告穆宁治下逃亡户很多,穆宁被贬为泉州司户参军事。他的儿子穆质上诉申冤,三年后才获准复查。诏令御史复核,结果实际户数增加了数倍。朝廷召他入京,授太子右谕德。穆宁性情不能侍奉权贵,刚毅果断而少与人合,执政者厌恶他;虽然证明了诬告不实,仍把他安置在闲散职位。穆宁默默不乐,叹息说:“时代不能容纳我,我又不能迎合时代,难道还可以求得进用吗?”于是称病,满一百天已经多次了;亲友强行劝他,他就勉强上朝一天。德宗在奉天时,穆宁奔赴行在,擢为秘书少监,改任太子右庶子。皇帝回到京师后,他说:“现在可以施行我的志向了!”随即辞官回东都。以秘书监身份退休,后来去世。穆宁居家严谨,对寡姐十分恭敬。他曾撰写家训,给每个儿子一份。又告诫他们说:“君子侍奉父母,以奉养老人、成全父母的志向为大事;我的志向只是行正直之道。如果违背正道,即使有三牲五鼎这样的丰盛供养,也不是我所说的奉养。”生病时也不服药,当时人们称赞他知晓天命。他有四个儿子:赞、质、员、赏。穆宁年老时,赞任御史中丞,质任右补阙,员任侍御史,赏任监察御史,都因坚守正道、践行义理而显名。在此以前,韩休家训诫子侄极其严格。贞元年间,谈论家法的人还推重韩、穆两家。赞,字相明,屡次升任侍御史,分司东都。陕虢观察使卢岳的妻子分配财产时没有给妾的儿子,妾因此申诉。御史中丞卢佋想重重治妾的罪,赞不听。卢佋与宰相窦参共同诬陷赞收受金钱,将他逮捕下狱。弟弟赏上奏申诉冤情,诏令三司复查,没有查出罪证,但赞仍被调出任郴州刺史。窦参败亡后,召回任刑部郎中,在延英殿应对,擢为御史中丞。裴延龄主管度支,属官接受贿赂,罪案已经完备,却想曲法宽免属官,赞坚持不同意。裴延龄上奏说赞故意深文周纳,赞被贬为饶州别驾。很久以后,授任州刺史。宪宗即位,升任宣歙观察使,死于任上。追赠工部尚书。质性情刚强正直,参加贤良方正科,条陈答对详细而切中要害,屡次升到给事中。凡政事的得失,他从未不全部直言。元和年间,盐铁、转运各院擅自拘禁囚犯,严刑笞打,许多人因此死亡。质上奏请求由州县官吏共同参与审决,从此不再有冤屈。后来他议论吐突承璀不适合担任将领,宪宗不高兴,改任他为太子左庶子。又因与杨凭交好获罪,出任开州刺史,死在那里。员,字与直,擅长写文章。杜亚留守东都时,任用他为府属官,他很早去世。兄弟几人都温和纯厚,世人用珍贵食物来比喻他们:赞稍显世俗但有品格,称为“酪”;质才美而多有涉猎,称为“酥”;员称为“醍醐”;赏称为“乳腐”。崔邠,字处仁,贝州武城人。父亲崔倕,三代人共同生活、共用炊爨,当时谈论治家的人都推重他的家法。至德初年,崔邠在皇帝行在献赋,肃宗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任命他为吏部侍郎。崔邠考中进士,又擢为贤良方正,授渭南尉,升任补阙。他上疏论说裴延龄奸邪,以耿直明亮闻名。由中书舍人两次升任吏部侍郎。他性情温和宽厚而深沉周密,立身又简朴节俭,宪宗器重他,裴垍也推荐说崔邠的才能可以任宰相。适逢生病,最终没有拜相。很久以后任太常卿,主管吏部尚书的铨选事务。按照旧例,太常卿开始任事时,要大规模检阅四部乐,京城人可以随意观看。崔邠从府第出发便摘下帽子,亲自引导母亲乘坐的车舆,公卿见到他都避让道路,京城人认为这很荣耀。他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后来死在服丧期间,享年六十岁。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文简。他的弟弟有酆、郾、郇、鄯、郸。郾,字广略,仪表高大俊秀,人们远远看见他便仰慕,却不能随意亲近。他考中进士,补任集贤校书郎。屡次升任吏部员外郎,下属不敢欺骗他。每次拟定官员,他亲自拿着官员考核簿,褒奖和贬黜都恰当,寒微偏远之地也没有被遗落的人才。三次升任谏议大夫。穆宗即位后,沉溺于游猎,宫中饮酒放纵,天亮也不能上朝。郾进言说:“十一位圣君的功德、四海的广大、万国的众多,它们的治理或混乱,都系于陛下。自山以东的百座城池、方圆千里的土地,昨天得到,今天就可能失去。向西看,戎人的营垒距离宗庙不过十舍,百姓憔悴,积蓄荡然无存。希望陛下亲自处理政事,使天下得到福泽。”皇帝神色为之改变,慰问并感谢他,升任给事中。

敬宗嗣位,拜翰林侍讲学士,旋进中书舍人,谢曰:“陛下使臣侍讲,历半岁不一问经义。臣无功,不足副厚恩。”帝惭曰:“朕少间当请益。”高釴适在旁,因言:“陛下乐善而无所咨询,天下之人不知有响儒意。”帝重咎谢,咸赐锦、币。郾与高重类《六经》要言为十篇,上之,以便观省。迁礼部侍郎,出为虢州观察使。先是,上供财乏,则夺吏奉助输,岁率八十万。郾曰:“吏不能赡私,安暇恤民?吾不能独治,安得自封?”即以府常费代之。又诏赋粟输太仓者,岁数万石,民困于输,则又辇而致之河。郾乃旁流为大敖受粟,窦而注诸艚。民悦,忘输之劳。改鄂、岳等州观察使。自蔡人叛,鄂、岳常苦兵,江湖盗贼显行。郾修治铠仗,造蒙冲,驶追穷蹑,上下千里,岁中悉捕平。又观察浙西,迁检校礼部尚书,卒于官。赠吏部尚书,谥曰德。郾不藏赀,有辄周给亲旧,为治其昏丧。居家怡然,不训子弟,子弟自化。室处庳漏,无步庑,至霖淖,则客盖而屐以就外位。治虢以宽,经月不笞一人。及涖鄂,则严法峻诛,一不贷。或问其故,曰:“陕土瘠而民劳,吾抚之不暇,犹恐其扰;鄂土沃民剽,杂以夷俗,非用威莫能治。政所以贵知变者也。”闻者服焉。五子:瑶、瑰、瑾、珮、璆。瑶任礼部侍郎、浙西鄂岳观察使。瑾礼部侍郎、湖南观察使。瑰、珮俱达官。鄯,擢进士,累迁至左金吾卫大将军,暴卒,以韩约代之。不阅旬,李训乱,约死于难。世谓鄯之亡,崔氏积善报也。赠礼部尚书。郸及进士第,补渭南尉。累除刑部郎中,出副杜元颖西川节度府。召入为工部侍郎、集贤殿学士。再迁吏部侍郎,由宣歙观察使入为太常卿。文宗末,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中书侍郎,罢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宣宗初,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节度淮南,卒于军。崔氏四世缌麻同爨,兄弟六人至三品,邠、郾、郸凡为礼部五,吏部再,唐兴无有也。居光德里,构便斋,宣宗闻而叹曰:“郸一门孝友,可为士族法。”因题曰“德星堂”。后京兆民即其里为“德星社”云。柳公绰,字宽,京兆华原人。始生三日,伯父子华曰:“兴吾门者,此儿也。”因小字起之。幼孝友,性质严重,起居皆有礼法。属文典正,不读非圣书。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补校书郎。间一年,再登其科,授渭南尉。岁歉馑,其家虽给,而每饭不过一器,岁丰乃复。或问之,答曰:“四方病饥,独能饱乎?”累迁开州刺史,地接夷落,寇常逼其城,吏曰:“兵力不能制,愿以右职署渠帅。”公绰曰:“若同恶邪?何可挠法!”立诛之,寇亦引去。迁侍御史、吏部员外郎。时武元衡节度剑南,与裴度俱为判官,尤相引重。召为吏部郎中。宪宗喜武功,且数出游畋,公绰奏《太医箴》以讽曰:“天布寒暑,不私于人。品类既一,高卑以均。人谨好爱,能保其身。清静无瑕,辉光以新。寒暑满天地,浃肌肤于外;好爱在耳目,诱心知于内。端洁为堤,奔射犹败。气行无间,隙不在大。谓天高矣,氛蒙晦之;谓地厚矣,横流溃之。饮食资身,过则生患;衣服称德,侈则生慢。唯过与侈,心必随之。气与心流,疾乃伺之。畋游恣乐,流情荡志。驰骋劳形,叱吒伤气。不养其外,前脩所忌。人乘气生,嗜欲以萌。气离有患,气完则成。巧必丧真,智实诱情。医之上者,理于未然。患居虑后,防处事先。心静乐行,体和道全。克施万物,以享亿年。圣人在上,各有攸处。臣司太医,敢告诸御。”天子高其才,遣使谓曰:“卿言‘气行无间,隙不在大’,爱朕深者,当置之坐隅。”逾月,拜御史中丞。公绰本与裴垍善,李吉甫复当国,出为湖南观察使。以地卑湿,不可迎养,求分司东都,不听。后徙鄂岳观察使。时方讨吴元济,诏发鄂岳卒五千,隶安州刺史李听。公绰曰:“朝廷谓吾儒生不知兵邪!”即请自行,许之。引兵度江,抵安州,听以军礼迎谒。公绰谓曰:“公所以属鞬负弩,岂非兵事邪?若褫戎容,则两郡守耳,何所统壹哉?以公世将晓兵,吾且欲署职,以兵法从事。”听曰:“唯命。”即以都知兵马使、中军先锋、行营都虞候三牒授之,选兵六千属焉,戒诸校曰:“行营事一决都将。”听被用畏威,遂尽力,当时服其知权。军出,公绰数省问其家,疾病生死厚给之,妇人敖荡者,沉之江。军中感服曰:“中丞为我知家事,敢不死战!”故鄂军每战辄克。

译敬宗继位,授郾为翰林侍讲学士,不久升任中书舍人。郾辞谢说:“陛下让我侍讲,过了半年却一次也没有询问经义。我没有功劳,不足以承受这样的厚恩。”皇帝惭愧地说:“朕稍有空闲时当向你请教。”高釴正好在旁边,趁机说:“陛下喜爱善道却没有进行咨询,天下人不知道还有贤儒的意见。”皇帝再次深深自责并道歉,赐给他们锦缎、钱帛。郾与高釴汇集《六经》中的重要言论,编成十篇,进献给皇帝,以便皇帝观览省察。郾升任礼部侍郎,出任虢州观察使。在此以前,朝廷供给财物不足,便强行扣取官吏俸禄来帮助缴纳,每年大约八十万。郾说:“官吏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能供养,哪里还有闲暇体恤百姓?我不能独自治理,怎么能把钱财封存起来?”于是用府中的日常经费代替缴纳。又有诏令要求把赋税粮食运送到太仓,每年数万石,百姓苦于运输,官府又把粮食用车运到河边。郾便在旁边开通水道,修建大粮仓来接收粮食,再凿孔把粮食灌入船中。百姓很高兴,忘记了运输的劳苦。改任鄂、岳等州观察使。自蔡州人叛乱后,鄂、岳一带常受战事困扰,江湖盗贼公然出没。郾修整铠甲兵器,制造蒙冲船,快速追击盗贼,往返上下千里,一年之内全部捕获平定。又任浙西观察使,升为检校礼部尚书,死于任上。追赠吏部尚书,谥号德。郾不积藏财产,有了钱便周济亲友,替他们办理婚嫁和丧葬。他居家安闲愉快,从不训诫子弟,子弟自然受到感化。住宅低矮漏雨,没有走廊;遇到大雨泥泞时,客人只好戴着伞、穿着木屐走到外面的座位。他治理虢州宽缓,一个月也不杖打一人。等到治理鄂州,却实行严法重刑,一个也不宽免。有人问他原因,他说:“陕地贫瘠,百姓劳苦,我安抚他们还来不及,尚且怕惊扰他们;鄂地肥沃,百姓强悍,又杂有夷俗,不使用威势就不能治理。这就是施政贵在懂得变化的道理。”听到的人都信服。他有五个儿子:瑶、瑰、瑾、珮、璆。瑶任礼部侍郎、浙西鄂岳观察使;瑾任礼部侍郎、湖南观察使;瑰、珮都做到显贵官职。鄯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左金吾卫大将军,突然去世,由韩约代任。不到十天,李训发动叛乱,韩约死于这场灾难。世人说,鄯之所以早亡,是崔氏家族积善得到的报应。追赠礼部尚书。郸考中进士,补任渭南尉。屡次授任刑部郎中,出任杜元颖西川节度府的副职。召回朝廷,任工部侍郎、集贤殿学士。两次升任吏部侍郎,由宣歙观察使入朝任太常卿。文宗末年,擢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任中书侍郎,罢职后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宣宗初年,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身份任淮南节度使,死于军中。崔氏四代缌麻亲属共同生活、共用炊爨,兄弟六人官至三品。崔邠、崔郾、崔郸三人总共五次任礼部官员,两次任吏部官员,这是唐朝兴起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他们居住在光德里,修建便斋,宣宗听说后感叹道:“崔郸一家孝友,可以作为士族的榜样。”于是题名为“德星堂”。后来京兆百姓就把这条里称为“德星社”。柳公绰,字宽,京兆华原人。他出生三天,伯父柳子华说:“振兴我家门的,就是这个孩子。”于是给他取小名为起之。他幼年孝顺友爱,性情严肃,日常起居都有礼法。写文章典雅端正,不读非圣贤之书。他参加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补任校书郎。隔一年,再次考中该科,授渭南尉。年成歉收时,他家虽然富足,但每餐不过一器饭,年成丰收后才恢复正常。有人问他,他回答:“天下各处都在挨饿,难道我能独自吃饱吗?”屡次升任开州刺史。当地接近夷人聚居地,盗贼常常逼近州城,属吏说:“兵力不能制服他们,希望用右职任命盗贼首领。”公绰说:“难道要和他们同流合污吗?怎么可以扰乱法令!”立即将属吏杀死,盗贼也退走了。升任侍御史、吏部员外郎。当时武元衡任剑南节度使,裴度也在府中任判官,两人尤其相互引荐器重。公绰被召任吏部郎中。宪宗喜好武功,又多次外出游猎,公绰进献《太医箴》来讽谏说:“上天布置寒暑,并不偏私于人。万物既然同属一类,尊卑便应当均衡。人若谨慎爱护自己,就能保全身体;清静无瑕,光彩便会日新。寒暑充满天地,从外面侵入肌肤;声色嗜好由耳目进入,从内部诱动心智。端正洁净作为堤防,即使奔腾冲击也仍会溃败。气机运行没有间隙,漏洞不必很大。说天空高远吧,阴霾也能使它昏暗;说大地厚实吧,横流也能使它溃决。饮食用来资养身体,过度便产生祸患;衣服应当配合德行,奢侈便产生轻慢。只要有过度和奢侈,内心必然随之变化。气与心一同流动,疾病就会伺机而入。纵情游猎享乐,会使情感流荡、志意放纵;驰骋奔跑使身体劳累,叱喝呼喊损伤元气。不保养身体外在的形体,是前代修身者所忌讳的。人乘着气而生,嗜好欲望也由此萌发。气一旦离散便有祸患,气充足完整才能成就。过分机巧必然丧失真性,过度智谋其实会诱发情欲。高明的医生,是在疾病尚未发生时便加以调理;祸患应在忧虑之后考虑,防备应在事情发生之前安排。内心平静,乐于行善,身体调和,道理便能完备。这样就能施及万物,享有亿万年的福泽。圣人在上,各有其所守。臣掌管太医,斗胆把这些话告诉陛下。”天子赞赏他的才华,派使者告诉他说:“你说‘气机运行没有间隙,漏洞不必很大’,真正深切爱护朕的人,应当把这句话放在座位旁边。” 过了一个多月,授任御史中丞。公绰原本与裴垍交好,李吉甫重新执掌国政后,把他调出任湖南观察使。因为那里地势卑湿,不能迎接母亲奉养,他请求分司东都,不获准许。后来调任鄂岳观察使。当时正讨伐吴元济,诏令征发鄂岳士卒五千人,隶属安州刺史李听。公绰说:“朝廷难道认为我是儒生,不懂军事吗?”立即请求亲自带兵前往,获准。他率军渡江到达安州,李听以军礼迎接。公绰对他说:“您佩弓负弩,难道不是军事行动吗?如果脱去军装,那就只是两郡太守,如何能够统一指挥?既然您是世代将门、通晓军事的人,我想任命您担任军职,按兵法办事。”李听说:“听从命令。”公绰便把都知兵马使、中军先锋、行营都虞候三份任命文书交给他,又选拔六千士兵归他统领,并告诫各位校官:“行营中的事务,一律由都将决定。”李听受到重用又畏惧公绰的威势,于是竭尽全力,当时人们都佩服公绰懂得权变。军队出发后,公绰多次询问士卒家中的情况,对生病或死亡的家属厚加供给;对放纵无礼的妇人,则沉入江中。军中感激佩服,说:“中丞替我们掌管家事,我们岂敢不拼死作战!”所以鄂军每次作战都能取胜。

元和十一年,为李道古代还,除给事中。李师道平,遣宣谕郓州,复命,拜京兆尹。方赴府,有神策校乘马不避者,即时搒死。帝怒其专杀,公绰曰:“此非独试臣,乃轻陛下法。”帝曰:“既死,不以闻,可乎?”公绰曰:“臣不当奏。在市死,职金吾;在坊死,职左右巡使。”帝乃解。以母丧去官。服除,为刑部侍郎,领盐铁转运使,转兵部,兼御史大夫。长庆元年,复为京兆尹。时幽、镇用兵,补置诸将,使驿系道。公绰奏曰:“比馆递匮乏,驿置多阙。敕使衣绯紫者,所乘至三四十骑;黄绿者,不下十数。吏不得视券,随口辄供。驿马尽,乃掠夺民马。怨嗟惊扰,行李殆绝。请著定限,以息其弊。”有诏中书条检定数,由是吏得纾罪。宦官共恶疾之。改吏部侍郎,迁御史大夫。韩弘病,自河中还,诏百官问疾,弘遣子辞不能见,公绰谓曰:“上使百司省候,是谓异礼,宜力疾以见公卿,安可卧令子姓传言耶?”弘惧,挟扶以出。改礼部尚书,以祖讳换左丞。俄检校户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行部至邓,县吏有纳贿、舞文二人同系狱,县令以公绰素持法,谓必杀贪者,公绰判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坏法,法亡。”诛舞文者。其厩马害圉人,公绰杀之。或言良马可爱,曰:“安有良马而害人乎?”宝历元年,就迁检校左仆射。牛僧孺罢政事,为武昌节度使,公绰具军容伏谒,左右谏止之,答曰:“奇章始去台宰,方镇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有道士献丹药,问所从来,曰:“自蓟门。”时硃克融方叛,遽曰:“惜哉,药自贼境来,虽验何益!”即弃药而逐道士。入为刑部尚书,俄拜邠宁节度使。先是神策诸镇列屯部中,不听本道节制,故虏得窥间。公绰论所宜,因诏屯营缓急悉受节度。复为刑部尚书。京兆狱有姑鞭妇至死者,府欲杀之。公绰曰:“尊殴卑,非斗也;且子在,以妻而戮其母,不顺。”遂减论。太和四年,为河东节度。遭岁恶,撙节用度,辍宴饮,衣食与士卒钧。北虏遣梅禄将军李畅以马万匹来市,所过皆厚劳,饬兵以防袭夺。至太原,公绰独使牙将单骑劳问,待以至意,辟牙门,令译官引谒,宴不加常。畅德之,出涕,徐驱道中,不妄驰猎。陉北有沙陀部,勇武喜斗,为九姓、六州所畏。公绰召其酋硃邪执宜,治废栅十一,募兵三千留屯塞上,其妻、母来太原者,令夫人饮食问遗之。沙陀感恩,故悉力保鄣。以病乞代,授兵部尚书,不任朝请。忽顾左右召故吏韦长,众谓属诿以家事。及长至,乃曰:“为我白宰相,徐州专杀李听亲吏,非用高瑀不能安。”因瞑目不复语,后二日卒,年六十八。赠太子太保,谥曰元。公绰居丧毁慕,三年不澡沐。事后母薛谨甚,虽姻属不知非薛所生。外兄薛宫早卒,为育其女嫁之。尝曰:“吾莅官未尝以私喜怒加于人,子孙其昌乎!”与钱徽、蒋乂、杜元颖、薛存诚善,取士如许康佐、郑朗、卢简辞、崔玙、夏侯孜、李拭、韦长,皆知名显贵云。子仲郢,字谕蒙。母韩,即皋女也,善训子,故仲郢幼嗜学,尝和熊胆丸,使夜咀咽以助勤。长工文,著《尚书二十四司箴》,为韩愈咨赏。元和末,及进士第,为校书郎。牛僧孺辟武昌幕府,有父风矩,僧孺叹曰:“非积习名教,安及此邪?”入为监察御史,迁侍御史。有禁卒诬里人斫父墓柏,射杀之,吏以专杀论,而中尉护免其死,右补阙蒋系争,不省。仲郢监罚,执曰:“贼不死,是乱典刑。”有诏御史萧杰监之,杰复争。遂独诏京兆杖之,不监。朝廷嘉其守。会昌初,累转吏部郎中。时诏减官冗长者,仲郢条简浃日,损千二百五十员,议者厌伏。迁左谏议大夫。武宗延方士,筑望仙台,累谏谆切,帝遣中人愧谕。御史崔元藻以覆按吴湘狱得罪,仲郢切谏,宰相李德裕不为嫌,奏拜京兆尹。置权量于东西市,使贸易用之,禁私制者。北司吏入粟违约,仲郢杀而尸之,自是人无敢犯,政号严明。会废浮屠法,尽坏铜象为钱。仲郢为铸钱使,吏请以字识钱者,不答。既,淮南铸会昌字,久之,僧反取为钟钹云。中书舍人纥干柷诉甥刘诩殴其母,诩为禁军校,仲郢不待奏,即捕取之,死杖下,宦官以为言,改右散骑常侍,知吏部铨。德裕颇抑进士科,仲郢无所徇。是时,以进士选,无受恶官者。又当调者,持阙簿令自阅,即拟唱,吏无能为奸。

译元和十一年,他代替李道古回朝,授任给事中。李师道被平定后,朝廷派他到郓州宣达皇帝的旨意;复命后,授任京兆尹。他正要赴任时,有个神策军校骑马不避让他,他当即将其杖击至死。皇帝恼怒他擅自杀人,公绰说:“这不只是那人在试探臣,也是轻视陛下的法令。”皇帝说:“人既然已经死了,不把这件事奏报给我,可以吗?”公绰说:“臣不应当奏报。在市中死亡,属于金吾的职责;在坊中死亡,属于左右巡使的职责。”皇帝于是消了怒气。他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刑部侍郎,兼领盐铁转运使;后来改任兵部,兼任御史大夫。长庆元年,他再次任京兆尹。当时幽州、镇州正在用兵,朝廷增补、安置各位将领,使驿站沿道路相连。公绰上奏说:“近来馆递供给匮乏,驿站设置也多有缺漏。身穿绯、紫官服的敕使,所乘骑从多至三四十骑;穿黄、绿官服的,也不少于十多人。驿吏不能查验凭券,来人只要开口便立即供给。驿马用尽后,就抢夺百姓的马匹。百姓怨声载道,受到惊扰,行旅几乎断绝。请制定明确的定额,以止息这些弊端。”于是下诏由中书省逐条核查并确定数额,从此驿吏得以减轻罪责。宦官们都憎恨他,尤其痛恨此事。朝廷改任他为吏部侍郎,升任御史大夫。韩弘患病,从河中回来,皇帝下诏让百官前去问候病情;韩弘派儿子推辞说不能接见。公绰对他说:“皇上让百官前来省视问候,这是特殊的礼遇,应当勉强支撑病体来见公卿,怎么可以躺着让儿子代为传话呢?”韩弘害怕了,便让人搀扶着出来。改任礼部尚书,因为避祖父名讳而调任左丞。不久,任检校户部尚书、山南东道节度使。他巡视辖区到邓州时,县吏中有两个分别因收受贿赂、玩弄文法而同时下狱。县令认为公绰一向执法,料想他一定会杀掉贪官。公绰判决说:“贪赃的官吏触犯了法律,法律还在;奸诈的官吏破坏了法律,法律就亡了。”于是杀了玩弄文法的官吏。他的马厩中有一匹马伤害了养马人,公绰便把马杀掉。有人说这是良马,值得爱惜,他说:“哪有良马却伤害人的道理?” 宝历元年,就地升任检校左仆射。牛僧孺罢去政事,任武昌节度使,公绰整饬军容,伏地拜见他,左右随从劝阻,公绰回答:“奇章公刚离开台省宰相之位,方镇以重礼对待宰相,正是为了尊重朝廷。”有道士进献丹药,公绰问丹药从哪里来,道士说:“来自蓟门。”当时硃克融正在叛乱,公绰立即说:“可惜啊,药来自叛贼境内,即使有效又有什么用!”随即丢弃丹药,赶走道士。入朝任刑部尚书,不久授邠宁节度使。在此以前,神策军各镇列营驻扎在本道辖区内,不听本道节度使节制,所以敌人能够窥伺空隙。公绰论述了应当采取的措施,于是诏令神策军屯营无论缓急都接受节度使节制。又任刑部尚书。京兆府狱中有一人把儿媳妇鞭打至死,府吏想杀掉她。公绰说:“尊长殴打卑幼,不属于相斗;况且儿子还在,却因为妻子而杀戮他的母亲,这是不合顺理的。”于是减轻罪罚。太和四年,任河东节度使。遇到灾荒年景,他节省用度,停止宴饮,衣食与士卒相同。北方敌人派梅禄将军李畅带一万匹马前来交易,沿途各地都给予丰厚慰劳,并整顿士兵以防袭击抢夺。到太原时,公绰只派牙将单骑前去慰问,以极为诚挚的礼意接待,开辟牙门,命译官引领拜见,宴席也不比平常增加。李畅感激流泪,缓缓在路上行走,不敢任意驰骋打猎。陉北有沙陀部,勇猛好斗,为九姓、六州人所畏惧。公绰召来沙陀首领硃邪执宜,修治废弃的栅栏十一处,招募士兵三千人留驻边塞;他的妻子、母亲来到太原时,公绰命夫人供给饮食并加以慰问赠送。沙陀人感激恩德,所以竭尽全力守护边障。公绰因病请求替代,授任兵部尚书,不能任职入朝。忽然他回头命左右召来旧属韦长,众人都以为是要托付家事。韦长到来后,他却说:“替我告诉宰相,徐州擅自杀死李听的亲信属吏,如果不用高瑀,便不能安定。”于是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两天后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元。公绰居丧时悲痛憔悴,三年不洗澡沐浴。他侍奉继母薛氏极其谨慎,即使姻亲也不知道她不是他的生母。表兄薛宫早死,公绰替他抚养女儿并为她出嫁。他曾说:“我任官以来,从未把个人的喜怒施加给别人,我的子孙大概会昌盛吧!”他与钱徽、蒋乂、杜元颖、薛存诚交好,所选拔的人如许康佐、郑朗、卢简辞、崔玙、夏侯孜、李拭、韦长,都知名而显贵。儿子仲郢,字谕蒙。母亲韩氏,是韩皋的女儿,善于教育孩子,所以仲郢幼年便酷爱学习。她曾调制熊胆丸,让他夜里咀嚼吞咽,以帮助他勤奋学习。长大后擅长文章,著有《尚书二十四司箴》,受到韩愈赞赏。元和末年,考中进士,任校书郎。牛僧孺征辟他入武昌幕府,见他有父亲的风范和规矩,叹道:“如果不是长期受到名教熏陶,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入朝任监察御史,升侍御史。有禁军士卒诬告里人砍伐他父亲墓旁的柏树,便将里人射杀。官吏按擅自杀人论罪,但中尉袒护他,使他免死;右补阙蒋系据理争辩,皇帝不予理会。仲郢负责监督刑罚,坚持说:“贼人不死,就是扰乱典章刑法。”皇帝下诏让御史萧杰监督此事,萧杰也再次争辩。于是皇帝只下诏命京兆府杖打那个禁军士卒,不再派人监刑。朝廷赞许仲郢能坚守原则。会昌初年,仲郢屡次转任,升至吏部郎中。当时诏令裁减冗员,仲郢列出条目,十天便裁减一千二百五十名官员,议论此事的人都叹服。升任左谏议大夫。武宗延请方士,修筑望仙台,仲郢多次恳切进谏,皇帝派宦官惭愧地劝谕他。御史崔元藻因复核吴湘案件获罪,仲郢切直进谏,宰相李德裕并不因此嫌恶他,反而上奏授他为京兆尹。仲郢在东西两市设置权量器具,使交易都按此使用,禁止私自制造。北司官吏进粮违反约定,仲郢将其杀死并陈尸示众,从此没人敢再犯,政声号称严明。适逢废除佛教法令,全部毁坏铜佛像铸钱。仲郢任铸钱使,官吏请求把文字铸在钱上作为标记,他没有答复。后来淮南铸造“会昌”字样的钱,时间久了,和尚反而拿去铸造钟、铙等法器。中书舍人纥干柷控告外甥刘诩殴打他的母亲,刘诩是禁军校官,仲郢不等上奏,立即逮捕他,刘诩死于杖刑之下。宦官以此进言,仲郢改任右散骑常侍,主管吏部铨选。李德裕很压抑进士科,仲郢没有迎合他。当时通过进士科选任的人,没有得到恶劣官职的。又到了调任时,让候选官员拿着空缺簿自己查阅,随即拟定唱名,吏员无法从中作弊。

宣宗初,德裕罢政事,坐所厚善,出为郑州刺史。周墀镇滑,而郑为属郡,高其绩;及入相,荐授河南尹,召拜户部侍郎。墀罢,它宰相恶仲郢,左迁秘书监。数月,复出河南尹,以宽惠为政。或言不类京兆时,答曰:“辇毂之下,先弹压;郡邑之治,本惠养。乌可类乎?”擢剑南东川节度使。大吏边章简挟势肆贪,前帅不能制,仲郢因事杀之,官下肃然。居五年,召为吏部侍郎,俄改兵部,领盐铁转运使。有刘习者,以药术进,诏署盐官。仲郢以为医有本色官,若委钱谷,名分不正。帝悟,乃赐缣遣还。大中十二年,辞疾,以刑部尚书罢使,转户部,封河东县男,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南郑令权弈以罪,仲郢杖之,六日死,贬雷州刺史。顷之,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起为虢州刺史,以检校尚书左仆射东都留守。会盗发父墓,弃官归华原。徙华州刺史,不拜。咸通五年,为天平节度使。初,仲郢为谏议大夫,后每迁,必乌集升平第,庭树戟架皆满,五日乃散。及是不复集。卒于镇。仲郢方严,尚气义,事亲甚谨。李德裕贬死,家无禄,不自振;及领盐铁,遂取其兄子从质为推官,知苏州院。宰相令狐綯持不可,乃移书开谕綯,綯感悟,从之。每私居内斋,束带正色,服用简素。父子更九镇,五为京兆,再为河南,皆不奏瑞,不度浮屠。急于摘贪吏,济单弱。每旱潦,必贷匮蠲负,里无逋家。衣冠孤女不能自归者,斥禀为婚嫁。在朝,非庆吊不至宰相第。其迹略相同。家有书万卷,所藏必三本:上者贮库,其副常所阅,下者幼学焉。仲郢尝手钞《六经》,司马迁、班固、范晔史皆一钞,魏晋及南北朝史再,又类所钞它书凡三十篇,号《柳氏自备》;旁录仙佛书甚众,皆楷小精真,无行字。子璞、珪、璧、玭。璞,字韬玉,学不营仕。著《春秋三氏异同义》,又述《天祚长历》,断自汉武帝纪元,为编年,以大政、大祥异、侵叛战伐随著之,闰位者附见其左,常谓“杜征南《春秋后序》述纪甲历为得实,自余史家皆差”,蒋系以为然。终著作郎。珪,字交玄。大中中,与璧继擢进士,皆秀整而文,杜牧、李商隐称之。杜悰镇西川,表在幕府,久乃至。会悰徙淮南,归其积俸,珪不纳,悰举故事为言,卒辞之。以蓝田尉直弘文馆,迁右拾遗,而给事中萧仿、郑裔绰谓珪不能事父,封还其诏。仲郢诉其子“冒处谏职为不可,谓不孝则诬。请勒就养”,诏可。始,公绰治家埒韩滉,及珪被废,士人愧怅。终卫尉少卿。璧,字宾玉。马植镇汴州,辟管书记。又从李瓚桂州,规止其不法,瓚不听,乃拂衣去。未几,军乱。擢右补阙,再转屯田员外郎。僖宗幸蜀,授翰林学士,累迁右谏议大夫。玭以明经补秘书正字,由书判拔萃,累转左补阙。高湜再镇昭义,皆表为副,擢刑部员外郎。湜贬高要尉,玭三疏申理。湜后得稿嗟叹,以为其言虽自辨不加也。出为岭南节度副使。廨中橘熟,既食,乃纳直于官。黄巢陷交、广,逃还,除起居郎。巢入京师,奔行在,再迁中书舍人、御史中丞。文德元年,以吏部侍郎脩国史,拜御史大夫。直清有父风,昭宗欲倚以相,中官谮玭烦碎,非廊庙器,乃止。坐事贬泸州刺史,卒。光化初,帝自华还,诏复官爵。玭尝述家训以戒子孙曰:夫门地高者,一事坠先训,则异它人,虽生可以苟爵位,死不可见祖先地下。门高则自骄,族盛则人窥嫉。实蓺懿行,人未必信;纤瑕微累,十手争指矣。所以修己不得不至,为学不得不坚。夫士君子生于世,己无能而望它人用,己无善而望它人爱,犹农夫卤莽种之而怨天泽不润,虽欲弗馁,可乎?余幼闻先公仆射言:立己以孝悌为基,恭默为本,畏怯为务,勤俭为法。肥家以忍顺,保交以简恭,广记如不及,求名如傥来。莅官则絜己省事,而后可以言家法;家法备,然后可以言养人。直不近祸,廉不沽名。忧与祸不偕,絜与富不并。董生有云:“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言忧则恐惧,恐惧则福至。又曰:“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世族远长与命位丰约,不假问龟蓍星数,在处心行事而已。

译宣宗初年,李德裕罢去政事,仲郢因与他交厚而获罪,出任郑州刺史。周墀镇守滑州,郑州是其属郡,周墀认为仲郢政绩很高;周墀入朝任宰相后,推荐仲郢授河南尹,召回授户部侍郎。周墀罢相后,其他宰相厌恶仲郢,将他左迁为秘书监。数月后,又出任河南尹,以宽厚仁惠施政。有人说他的做法不像任京兆尹时,仲郢回答:“京城天子脚下,首先要弹压;郡县的治理,根本在于施惠养民。怎么能相同呢?”擢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大吏边章简仗恃势力肆意贪污,前任节度使不能制服他,仲郢借一件事情将他杀掉,属下官员肃然畏惧。任职五年后,召回任吏部侍郎,不久改任兵部侍郎,兼领盐铁转运使。有个叫刘习的人凭借医药技艺进身,诏令任他为盐官。仲郢认为医生有本色官职,如果让他管理钱粮,名分不正。皇帝醒悟,于是赐给刘习缣帛,将他遣送回去。大中十二年,仲郢以病辞职,以刑部尚书身份免去转运使,转任户部尚书,封河东县男,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南郑令权弈因犯罪,仲郢杖打他,六天后权弈死去,仲郢被贬为雷州刺史。不久,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又起用为虢州刺史,以检校尚书左仆射身份任东都留守。适逢盗贼挖掘他父亲的坟墓,仲郢弃官回到华原。调任华州刺史,他没有接受。咸通五年,任天平节度使。当初,仲郢任谏议大夫,后来每次升迁,乌鸦总会聚集到升平第,庭院里的树和戟架都被挤满,五天后才散去。到了此时,乌鸦不再聚集。仲郢死于任所。仲郢严肃方正,崇尚气节义理,侍奉父母非常谨慎。李德裕被贬后死去,家中没有俸禄,无法自振;仲郢主管盐铁后,便任用李德裕兄长的儿子李从质为推官,主管苏州院。宰相令狐綯坚持不同意,仲郢便写信解释劝说,令狐綯受到感动醒悟,答应了。每当在私宅内斋居,他都束好衣带,神色端正,服饰用度简朴素淡。父子两代共任九镇,其中五次任京兆尹,两次任河南尹,都不奏报祥瑞,也不度人为僧。急于查办贪官,救济贫困孤弱。每逢旱灾水涝,必定借贷粮食、免除欠负,乡里没有拖欠赋税的人家。衣冠人家的孤女不能自行归宿,他便拿出官府粮钱为她们办理婚嫁。在朝廷任职时,除非庆贺或吊丧,不到宰相府第去。这些作为大体都相同。家中藏书一万卷,所收藏的书一定有三套:上等的一套存入库房,副本是平常阅读的,下等的一套供幼童学习。仲郢曾亲手抄写《六经》,司马迁、班固、范晔的史书各抄一遍,魏晋以及南北朝史书抄过两遍,又把亲手抄写的其他书分类编为三十篇,总称《柳氏自备》。此外还抄录了很多仙佛之书,全都用工整的小楷精心书写,没有草率的行书字。儿子有璞、珪、璧、玭。璞,字韬玉,专心治学,不谋求做官。著有《春秋三氏异同义》,又撰述《天祚长历》,从汉武帝纪元开始编年,把重大政事、异常灾祥、侵略叛乱和战争讨伐随时记载,僭伪政权的年号附在旁边。他常说:“杜征南《春秋后序》叙述纪年甲历最为符合实际,其余史家都不免有差误。”蒋系认为他说得对。最终任著作郎。珪,字交玄。大中年间,与弟璧相继考中进士,两人都秀美整洁而有文才,受到杜牧、李商隐称赞。杜悰镇守西川,上表征召珪入幕府,过了很久他才到任。适逢杜悰调任淮南,便把多年积存的俸禄归还给珪,珪不肯接受;杜悰拿旧例来劝说,他最终还是推辞了。珪以蓝田尉身份入直弘文馆,升任右拾遗,但给事中萧仿、郑裔绰认为珪不能侍奉父亲,把诏书封还。仲郢为儿子申诉说:“说他冒居谏官之职而不合适,可以;说他不孝却是诬陷。请下令让他回家奉养父亲。”皇帝下诏准许。当初,公绰治家可以和韩滉相比;到了珪被废黜,士人都感到惭愧惋惜。最终任卫尉少卿。璧,字宾玉。马植镇守汴州时,征辟他掌管书记。后来又跟随李瓒到桂州,劝阻李瓒的不法行为,李瓒不听,他便拂袖离去。不久军队发生叛乱。璧擢为右补阙,又两次转任屯田员外郎。僖宗巡幸蜀地,授任他为翰林学士,屡次升任右谏议大夫。玭因明经科出仕,补任秘书省正字;又因书判考核出众,屡次转任左补阙。高湜第二次镇守昭义时,都上表任命玭为副职,玭擢为刑部员外郎。高湜被贬为高要尉,玭三次上疏为他申理。高湜后来得到玭的奏稿,感叹说,认为其中的言辞即使是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超过这些。玭出任岭南节度副使。官署中的橘子成熟后,他吃完橘子,便把相应的钱交给官府。黄巢攻陷交州、广州,玭逃回,授任起居郎。黄巢进入京师,玭奔赴皇帝行在,再升任中书舍人、御史中丞。文德元年,以吏部侍郎身份修撰国史,授御史大夫。他正直清廉,有父亲的风范。昭宗想依靠他任宰相,中官却诬陷说玭琐碎烦杂,不是辅佐朝廷的人才,于是作罢。玭因事获罪,被贬为泸州刺史,后来去世。光化初年,皇帝从华州回京,下诏恢复他的官爵。玭曾经撰述家训告诫子孙说:凡是门第高贵的人家,只要有一件事违背祖先的训诫,就会比别人受到更严厉的看待;即使活着可以苟且保住爵位,死后也无法在地下见祖先。门第高了就容易自我骄傲,家族兴盛了就容易被人窥伺嫉妒。实际有才艺和美德,别人未必相信;有一点小瑕疵、微小过失,却会有许多人争相指责。所以修养自己不能不做到极致,求学不能不坚定。士人君子生活在世上,自己没有能力却希望别人任用,自己没有善行却希望别人喜爱,就像农夫草率播种,却埋怨上天的雨水不滋润;即使想不挨饿,可以做到吗?我小时候听先父仆射说过:立身以孝悌为根基,以恭敬沉默为根本,以谨慎畏惧为要务,以勤劳节俭为准则。使家庭富足要靠忍让顺从,保持交往要靠简朴恭敬;广泛记取知识,好像唯恐来不及;追求名声,要像偶然得到一样。任官时要约束自己、减少扰民之事,然后才可以谈家法;家法完备,然后才可以谈养育百姓。正直而不接近祸患,清廉而不以此沽名。忧患与祸害不会同时到来,清廉与富贵也不能并存。董生说过:“吊丧的人在门口,祝贺的人在里巷。”意思是有忧患时便会恐惧,恐惧就会带来福气。他又说:“祝贺的人在门口,吊丧的人在里巷。”意思是受到福气便会骄奢,骄奢就会招来祸患。所以世代家族能否长久,以及命运、官位、财产的丰薄,不必去问龟甲、蓍草或星数,只在于内心和行事罢了。

昭国里崔山南琯子孙之盛,仕族罕比。山南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高无齿,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栉縰笄拜阶下,升堂乳姑,长孙不粒食者数年。一日病,言无以报吾妇,冀子孙皆得如妇孝。然则崔之门安得不大乎?东都仁和里裴尚书宽子孙众盛,实为名阀。天后时,宰相魏玄同选尚书之先为婿,未成婚而魏陷罗织狱,家徙岭表。及北还,女已逾笄。其家议无以为衣食资,愿下发为尼。有一尼自外至,曰:“女福厚丰,必有令匹,子孙将遍天下,宜北归。”家人遂不敢议。及荆门,则裴赍装以迎矣。今势利之徒,舍信誓如返掌,则裴之蕃衍,乃天之报施也。余旧府高公先君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不二羹胾,夕食,龁{艹匐}瓠而已,皆保重名于世。永宁王相国涯居位,窦氏女归,请曰:“玉工货钗直七十万钱。”王曰:“七十万钱,岂于女惜?但钗直若此,乃妖物也,祸必随之。”女不复敢言。后钗为冯球外郎妻首饰,涯曰:“为郎吏妻,首饰有七十万钱,其可久乎!”冯为贾相国餗门人,贾有奴颇横,冯爱贾,召奴责之,奴泣谢。未几,冯晨谒贾,贾未出,有二青衣赍银罂出,曰:“公恐君寒,奉地黄酒三杯。”冯悦,尽举之。俄病渴且咽,因暴卒。贾为叹息出涕,卒不知其由。明年,王、贾皆遘祸。噫,王以珍玩为物之妖,信知言矣,而不知恩权隆赫之妖甚于物邪?冯以卑位贪货,不能正其家,忠于所事,不能保其身,不足言矣。贾之奴害客于墙庑间而不知,欲始终富贵,其得乎?舒相国元舆与李繁有隙,为御史,鞫谯狱,穷致繁罪,后舒亦及祸。今世人盛言宿业报应,曾不思视履考祥事欤?夫名门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余家本以学识礼法称于士林,比见诸家于吉凶礼制有疑者,多取正焉。丧乱以来,门祚衰落,基构之重,属于后生。夫行道之人,德行文学为根株,正直刚毅为柯叶。有根无叶,或可俟时;有叶无根,膏雨所不能活也。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乃食之醢酱,可一日无哉?其大概如此。公权,字诚悬,公绰弟也。年十二,工辞赋。元和初,擢进士第。李听镇夏州,表为掌书记。因入奏,穆宗曰:“朕尝于佛庙见卿笔迹,思之久矣。”即拜右拾遗、侍书学士,再迁司封员外郎。帝问公权用笔法,对曰:“心正则笔正,笔正乃可法矣。”时帝荒纵,故公权及之。帝改容,悟其以笔谏也。公绰尝寓书宰相李宗闵,言家弟本志儒学,先朝以侍书见用,颇类工祝,愿徙散秩。乃改右司郎中、弘文馆学士。文宗复召侍书,迁中书舍人,充翰林书诏学士。尝夜召对子亭,烛穷而语未尽,宫人以蜡液濡纸继之。从幸未央宫,帝驻辇,曰:“朕有一喜,边戍赐衣久不时,今中春而衣已给。”公权为数十言称贺,帝曰:“当贺我以诗。”宫人迫之,公权应声成,文婉切而丽。诏令再赋,复无停思,天子甚悦,曰:“子建七步,尔乃三焉。”常与六学士对便殿,帝称汉文帝恭俭,因举袂曰:“此三澣矣!”学士皆贺,独公权无言。帝问之,对曰:“人主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服澣濯之衣,此小节耳,非有益治道者。”异日,与周墀同对,论事不阿,墀为惴恐,公权益不夺,帝徐曰:“卿有诤臣风,可屈居谏议大夫。”乃自舍人下迁,仍为学士知制诰。开成三年,转工部侍郎。召问得失,因言:“郭旼领邠宁,而议者颇有臧否。”帝曰:“旼,尚父从子,太皇太后季父,官无玷邮,自大金吾位方镇,何所更议?”答曰:“旼诚勋旧,然人谓献二女乃有是除,信乎?”帝曰:“女自参承太后,岂献哉?”公权曰:“疑嫌间不可户晓。”因引王珪谏庐江王妃事。是日,帝命中官自南内送女还旼家。其忠益多类此。迁学士承旨。武宗立,罢为右散骑常侍。宰相崔珙引为集贤院学士,知院事。李德裕不悦,左授太子詹事,改宾客。累封河东郡公,复为常侍,进至太子少师。大中十三年,天子元会,公权稍耄忘,先群臣称贺,占奏忽谬,御史劾之,夺一季俸,议者恨其不归事。咸通初,乃以太子太保致仕。卒,年八十八。赠太子太师。

译昭国里崔山南琯的子孙兴盛,做官的家族很少有能与之相比。山南的曾祖母长孙夫人年老没有牙齿,祖母唐夫人侍奉婆婆孝顺,每天早晨梳发、插簪,拜伏在堂阶下;上堂后给婆婆喂乳,长孙夫人因此多年不吃五谷。有一天她病了,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儿媳,希望子孙都能像儿媳这样孝顺。这样看来,崔氏家门怎么能不兴盛呢?东都仁和里的裴尚书宽,子孙众多兴盛,确实是著名世族。武后时期,宰相魏玄同选择裴尚书的先人作女婿,还没有成婚,魏玄同便陷入罗织的罪案,家属被迁往岭南。等到北归时,女儿已经超过了婚龄。家人商议没有办法提供衣食资助,想让她削发为尼。有一个尼姑从外面来,说:“这女子福分深厚,必定有美好的婚配,子孙将遍布天下,应当北归。”家人于是再也不敢提议削发。到了荆门,裴家已经带着嫁妆来迎接她了。如今势利之徒把信誓旦旦的承诺视同反掌一样轻易抛弃,那么裴氏子孙的繁衍,正是上天的报偿啊!我从前官府中的高公先君兄弟三人,都居于清要之职;若不是有急事来客,不做两道羹和肉菜,晚餐只吃咬食的葫芦而已,却都在世上保全了美好的名声。永宁王、宰相王涯任职时,窦氏女出嫁,请求说:“玉工制作的一支钗,售价七十万钱。”王涯说:“七十万钱,难道我会舍不得给女儿吗?只是钗的价值如果这样高,就是妖异之物,灾祸一定会随之而来。”女儿不敢再说。后来这支钗成了冯球外郎妻子的首饰,王涯说:“身为郎官的妻子,首饰却有七十万钱,怎么能长久呢!”冯球是宰相贾餗的门人。贾餗有个奴仆很是蛮横,冯球敬爱贾餗,便召来奴仆斥责他,奴仆哭着谢罪。不久,冯球早晨去拜见贾餗,贾餗还没有出来,有两个青衣侍从拿着银罂出来说:“公担心您受寒,送您三杯地黄酒。”冯球很高兴,把酒全喝了。不久便患口渴、咽喉疾病,突然死去。贾餗为此叹息流泪,始终不知道其中原因。第二年,王涯、贾餗都遭遇灾祸。唉,王涯把珍玩看作妖物,确实懂得这个道理,却不知道恩宠权势过于显赫,比器物的妖异更为可怕吗?冯球身居卑位却贪图财货,不能整治自己的家人;对所侍奉的人忠诚,却不能保全自身,不值得再说了。贾餗的奴仆在廊庑之间伤害客人,他却不知道,还想始终保持富贵,能够做到吗?宰相舒元舆与李繁有嫌隙,舒元舆任御史时审理谯县案件,穷尽手段加重李繁的罪名,后来舒元舆也遭到灾祸。如今世人极力谈论前世业报,难道不曾思考观察人的行事、考察吉凶祸福的道理吗?那些名门大族,没有不是靠祖先忠孝勤俭而建立起来的;也没有不是因为子孙顽劣放纵、奢侈骄傲而败亡的。建立家业难如登天,覆亡坠落却易如燎烧毛发。我家本来以学识、礼法著称于士林,近来见各家对吉凶礼制有疑问,大多来向我请教、求取正确意见。自从丧乱以来,家族的福运衰落,重建根基的责任落在后辈身上。凡是实行正道的人,德行和文学是根株,正直刚毅是枝叶。有根而没有叶,也许还可以等待时机;有叶而没有根,即使有肥沃的雨水也不能使它存活。至于孝慈、友爱兄弟、忠诚守信、笃实践行,这些正如食物中的肉酱和调味品,难道可以一天没有吗?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公权,字诚悬,是公绰的弟弟。十二岁时便擅长辞赋。元和初年,考中进士。李听镇守夏州时,上表任命他为掌书记。公权入朝奏事,穆宗说:“朕曾在佛寺见过你的笔迹,想念了很久。”立即授他右拾遗、侍书学士,两次升任司封员外郎。皇帝问公权运笔的方法,他回答:“内心正直,笔下才会端正;笔画端正,才可以作为法则。”当时皇帝荒淫放纵,所以公权借此暗中讽谏。皇帝改变脸色,明白他是在借笔法进谏。公绰曾写信给宰相李宗闵,说弟弟本来志在儒学,先朝因为他的书法而任用他,很像把他当作工匠,希望调任闲散官职。于是公权改任右司郎中、弘文馆学士。文宗再次召公权担任侍书,升任中书舍人,充任翰林书诏学士。曾有一次,文宗夜里召他到对子亭谈话,蜡烛燃尽而谈兴未尽,宫人便用蜡液润湿纸张接着书写。公权随从皇帝到未央宫,皇帝停下车驾说:“朕有一件喜事,边地戍卒的赐衣很久没有按时发放,如今才到仲春,衣服已经发下去了。”公权写了几十句话称贺,皇帝说:“应当用诗来祝贺我。”宫人催促他,公权应声写成,文辞婉转恳切而华美。皇帝下诏让他再作一首,他又毫不停顿地写成,天子非常高兴,说:“曹植七步成诗,你竟然三步就成。”他常与六位学士在便殿应对,皇帝称赞汉文帝恭敬节俭,便举起衣袖说:“这件衣服已经洗过三次了!”学士们都祝贺,唯独公权不说话。皇帝问他,他回答:“君主应当进用贤能、斥退不肖,采纳谏诤,明辨赏罚。穿洗过的衣服,只是小节,并不是有益于治道的事情。”另一天,他与周墀一同应对,议论政事毫不阿曲,周墀感到恐惧,公权更加不改变自己的态度。皇帝慢慢说:“你有诤臣的风范,可以屈居谏议大夫。”于是公权从中书舍人降任谏议大夫,仍任学士并主管制诰。开成三年,转任工部侍郎。皇帝召见询问政事得失,公权趁机说:“郭旼统领邠宁,议论的人对他颇有褒贬。”皇帝说:“郭旼是尚父的侄子、太皇太后的舅父,任官没有污点,从左金吾大将军升任方镇,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公权回答:“郭旼确实是有功勋的旧臣,但人们说他献上两个女儿才得到这个任命,是真的吗?”皇帝说:“女儿只是入宫参见太后,哪里是献上呢?”公权说:“处在疑忌嫌疑之间的事,不能让每家每户都明白。”于是援引王珪劝谏庐江王妃的事情。当天,皇帝命中官从南内把女子送回郭旼家中。他的忠诚大多类似这样。升任学士承旨。武宗即位,公权被罢为右散骑常侍。宰相崔珙推荐他为集贤院学士,主管院事。李德裕不高兴,将他左授为太子詹事,改任宾客。屡次加封至河东郡公,又任常侍,升至太子少师。大中十三年,天子举行元会,公权渐渐年老,记忆衰退,在群臣之前称贺时,所起草的奏章忽然有错误,御史弹劾他,扣除一个季度的俸禄,议论者怨恨他不肯退职。咸通初年,以太子太保身份退休。去世时八十八岁。追赠太子太师。

公权博贯经术,于《诗》、《书》、《左氏春秋》、《国语》、庄周书尤邃,每解一义,必数十百言。通音律,而不喜奏乐,曰:“闻之令人骄怠。”其书法结体劲媚,自目一家。文宗尝召与联句,帝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公权属曰:“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它学士亦属继,帝独讽公权者,以为词情皆足,命题于殿壁,字率径五寸,帝叹曰:“钟、王无以尚也!”其迁少师,宣宗召至御座前,书纸三番,作真、行、草三体,奇秘,赐以器币,且诏自书谢章,无限真、行。当时大臣家碑志,非其笔,人以子孙为不孝。外夷入贡者,皆别署货贝曰:“此购柳书。”尝书京兆西明寺《金刚经》,有钟、王、欧、虞、褚、陆诸家法,自为得意。凡公卿以书贶遗,盖钜禹,而主藏奴或盗用。尝贮杯盂一笥,縢识如故而器皆亡,奴妄言叵测者,公权笑曰:“银杯羽化矣!”不复诘。唯研、笔、图籍,自鐍秘之。子华,公绰诸父也。始辟严武剑南府,累迁池州刺史。代宗将幸华清宫,先命完葺,欲以子华为京兆少尹,尹恶其刚方,沮解之,遂为昭应令、检校金部郎中、修宫使。设棘围于市,徇邑中曰:“民有得华清瓦石材用,投围中,逾三日不还者死。”不终日,已山积矣,营办略足。宰相元载有别墅,以奴主务,自称郎将,怙势纵暴,租赋未尝入官。子华因奴入谒,收付狱,劾发宿罪,杖杀之,一邑震伏。载不敢怨,遣吏厚谢。预知其终,自为墓铭。子公器、公度。公度善摄生,年八十余,有强力。常云:“吾初无术,但未尝以气海暖冷物,熟生物,不以元气佐喜怒耳。”位光禄少卿。公器生遵,遵生灿,别有传。杨于陵,字达夫,本汉太尉震之裔。父太清,倦宦,客河朔,死安禄山之乱。于陵始六岁,间关至江左,逮长,有奇志。十八擢进士,调句容主簿。节度使韩滉刚严少许可,独奇于陵,谓妻柳曰:“吾求佳婿,无如于陵贤。”因以妻之。辟鄂岳、江西使府。滉居宰相,领财赋,权震中外。于陵随府罢,避亲不肯调,退庐建昌,以文书自娱乐。滉卒,乃入为膳部员外郎。以吏部判南曹,选者恃与宰相亲,文书不如式,于陵驳其违,宰相怒,以南曹郎出使吊宣武军。未几,迁右司郎中,换吏部,出为绛州刺史。德宗雅闻其名,留拜中书舍人。时京兆李实恃恩暴横,于陵与所善许孟容不离附,为所谮短,徙秘书少监。帝崩,宣遗诏于太原、幽州,节府献遗无所纳。拜华州刺史,迁浙东观察使。越人饥,请出米三十万石抍赡贫民,政声流闻。入为京兆尹。先是,编民多窜北军籍中,倚以横闾里。于陵请限丁制,减三丁者不得著籍,奸人无所影赖,京师豪右大震。迁户部侍郎。元和初,牛僧孺等以贤良方正对策,于陵被诏程其文,居第一,宰相恶其言,出为岭南节度使。辟韦词、李翱等在幕府,咨访得失,教民陶瓦易蒲屋,以绝火患。监军许遂振者,悍戾贪肆,惮于陵,不敢挠以私,则为飞语闻京师,宪宗不能无惑,有诏罢归。遂振领留事,笞吏剔抉其赃,吏呼曰:“杨公尚拒他方赂遗,肯私官钱邪?”宰相裴垍亦为帝别白言之,乃授吏部侍郎,而遂振终得罪。初,吏部程判,别诏官参考,齐抗当国,罢之。至是,尚书郑余庆移疾,乃循旧制。于陵建言:“他官但第判能否,不知限员,有司计员为留遣之格,事不相谋,莫如勿置。”于是有诏三考官止较科目选,至常调悉还吏部。又请修甲历,南曹置别簿相检实,吏不能为奸。始奏选者纳直给符告,居四年,凡调三千员,时谓为适。以兵部兼御史大夫,判度支。王师讨淮西,于陵用所亲为供军使,主唐、邓,而高霞寓腾牒度支,以饷道乏。及战败,诏责之,指以为言。帝怒,贬于陵郴州刺史。徙原王傅,复以户部侍郎知吏部选。李师道平,诏宣慰淄青。朝廷始议分其地,而刘悟节度滑州,未出郓,于陵趣使上道。还奏,帝悦其能。会浙西观察使李阉死,皇甫镈素忌于陵,荐以代翛,帝不之可。穆宗立,迁户部尚书,为东都留守。数上疏乞身,不许。授太子少傅,封弘农郡公。俄以尚书左仆射致仕,诏赐实俸,让不受。于陵器量方峻,进止有常度,节操坚明,始终不失其正,时人尊仰之。太和四年卒,年七十八。册赠司空,谥曰贞孝。四子:景复仕至同州刺史,绍复中书舍人,师复大理卿,中子嗣复位宰相,自有传。马总,字会元,系出扶风。少孤窭,不妄交游。贞元中,辟署滑州姚南仲幕府,监军薛盈珍诬南仲不法,总坐贬泉州别驾。盈珍入用事,福建观察使柳冕希旨欲诛之,会刺史穆赞保护,乃免。徙恩王傅。

译柳公权博通经学,对《诗经》《尚书》《左氏春秋》《国语》和庄周的著作尤其精深。每当解释一个义理,必定说上几十乃至上百句话。他通晓音律,却不喜欢演奏音乐,说:“听了会使人骄傲懒怠。”他的书法结构刚劲秀美,自成一家。文宗曾召他来联句,皇帝说:“人人都苦于炎热,我却喜欢夏日长。”柳公权续写道:“熏风从南方吹来,殿阁中生出微微凉意。”其他学士也续写下去,皇帝唯独吟诵柳公权的句子,认为文辞和情意都很完备,命人在殿壁上书写,字径大都五寸,皇帝感叹说:“钟繇、王羲之也没有超过它的!”他升任少师时,宣宗召他到御座前,让他在纸上书写三遍,分别用楷书、行书、草书,作品奇妙珍秘,赐给他器物和钱帛,并且下诏让他亲自书写谢恩表,限定用楷书、行书。当时大臣家里的碑铭墓志,如果不是他的手笔,人们就认为那家的子孙不孝。外夷来进贡时,都另拿出货物钱财说:“这些是用来购买柳公权书法的。”他曾为京兆西明寺书写《金刚经》,其中兼有钟繇、王羲之、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陆柬之各家的笔法,自认为十分得意。凡是公卿用书法作品赠送给他的,数量大约[疑字];但掌管收藏的奴仆有时盗用。他曾收藏一箱杯盂,封缄标记都还完好,器物却全不见了,奴仆胡乱说着不可测知的话,柳公权笑道:“银杯羽化飞走了!” 他不再追问,只把砚台、笔和图书典籍自行加锁秘密收藏起来。柳子华是柳公绰的叔父。起初,他被征召到严武的剑南府任职,屡次升迁,做到池州刺史。代宗将要到华清宫,先命人修缮完毕,想任命柳子华为京兆少尹,但京兆尹厌恶他刚正,阻挠并解除此事,于是他出任昭应令、检校金部郎中、修宫使。他在市中设置荆棘围栏,向县邑百姓宣布:“百姓中有得到华清宫瓦石材料并拿来使用的,应投入围栏中;超过三天不归还的处死。”不到一天,材料已经堆积如山,营造所需大致齐备。宰相元载有一处别墅,让奴仆主管事务,奴仆自称郎将,依仗势力横行暴虐,租税从未交给官府。柳子华因这奴仆入朝谒见,便将他收捕下狱,揭发他过去的罪行,杖打处死,全县震动降服。元载不敢怨恨,派官吏带着厚礼致谢。柳子华预知自己将死,亲自撰写了墓志铭。柳公绰有两个儿子:柳公器、柳公度。柳公度善于养生,八十多岁时,仍有强健的体力。他常说:“我起初并没有什么养生术,只是从来不用气海去接触温暖或寒冷的东西,不把生物煮熟,也不凭元气来助长喜怒罢了。”官至光禄少卿。柳公器生柳遵,柳遵生柳灿,另有传记。杨于陵,字达夫,是汉代太尉杨震的后裔。父亲杨太清厌倦做官,寄居河朔,死于安禄山之乱。杨于陵六岁时,辗转来到江左,长大后有非凡的志向。十八岁考中进士,调任句容主簿。节度使韩滉刚强严厉,很少许可别人,唯独认为杨于陵奇异出众,对妻子柳氏说:“我想求一个好女婿,没有比于陵更贤良的。”于是把女儿嫁给他。杨于陵被征召到鄂岳、江西使府任职。韩滉做宰相,兼管财赋,权势震动朝廷内外。杨于陵随府署罢任,因避亲属关系不肯调任,退居建昌的庐舍,以文章自娱。韩滉死后,他才入朝任膳部员外郎。任吏部判南曹时,候选人倚仗与宰相亲近,文书不合格式,杨于陵驳斥其违法,宰相恼怒,便以南曹郎的身份出任吊唁宣武军的使者。不久,升任右司郎中,调任吏部,出任绛州刺史。德宗一向听说他的名声,留在朝中任命为中书舍人。当时京兆尹李实倚仗皇帝恩宠横暴专断,杨于陵与友善的许孟容不肯离开原则去依附他,反被他进谗诋毁,调任秘书少监。德宗去世,他到太原、幽州宣布遗诏,节度府进献的遗物一概没有接受。任华州刺史,升任浙东观察使。越地发生饥荒,他请求发放三十万石米赈济贫民,政绩声誉传播开来。入朝任京兆尹。在此以前,编入户籍的百姓很多逃窜到北军的军籍中,倚仗军势在乡里横行。杨于陵请求限制丁口制度:家中减少三丁的,不得再登记军籍,使奸人无从藏身依靠,京城豪强大为震动。升任户部侍郎。元和初年,牛僧孺等以贤良方正科应试对策,杨于陵奉诏评定他们的文章,列为第一;宰相厌恶他的言论,将他贬出任岭南节度使。他征召韦词、李翱等人在幕府,询问政事得失,教百姓烧制瓦片来替换蒲草屋顶,以杜绝火灾。监军许遂振凶悍暴戾、贪婪放纵,畏惧杨于陵,不敢因私事扰乱他,便制造流言传到京城。宪宗不能不产生疑惑,下诏召他罢任回京。许遂振掌管留后事务,鞭打官吏并搜剔其赃物,官吏喊道:“杨公尚且拒绝别处的贿赂馈赠,难道肯私吞官府钱财吗?”宰相裴垍也向皇帝另外说明此事,杨于陵于是被授为吏部侍郎,而许遂振最终获罪。起初,吏部考核判定官员,另下诏令让其他官员参与参考,齐抗执掌国政时,废除了这一做法。到这时,尚书郑余庆称病,于是又沿用旧制度。杨于陵建议:“其他官员只评定判词能否合格,却不知道名额限制;有关部门计算名额,作为留任或遣发的标准,彼此互不协调,不如不要设置这种制度。”于是下诏,三考官只比较科目和选判,到了常规调任,一律交还吏部。杨于陵又请求修订甲历,在南曹设置另外的簿册互相核验实际情况,使胥吏不能作弊。开始时奏请让参加选试者缴纳费用,以供给符和告身;实行四年,共调任三千名官员,当时人称便宜适当。他以兵部职务兼任御史大夫,主持度支事务。朝廷军队讨伐淮西时,杨于陵任用亲近的人为供军使,主管唐州、邓州;高霞寓向度支递送文书,称军粮运输道路缺乏供给。战败后,诏书责备杨于陵,并把这件事作为指责他的依据。皇帝发怒,将杨于陵贬为郴州刺史。调任原王傅,又以户部侍郎身份主持吏部选官。李师道平定后,诏令他到淄青宣布慰问。朝廷开始商议分割李师道的地盘,而刘悟任滑州节度使,尚未出兵郓州,杨于陵催促使者上路。返回后奏报,皇帝对他的办事能力很满意。适逢浙西观察使李阉去世,皇甫镈一向忌恨杨于陵,推荐他代替李阉,皇帝没有同意。穆宗即位,升任户部尚书,任东都留守。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未获准许。授任太子少傅,封弘农郡公。不久以尚书左仆射的身份退休,诏令赏赐实俸,他谦让不接受。杨于陵器度方正严峻,举止进退有一贯的法度,节操坚定鲜明,始终不失正道,当时人都尊敬仰慕他。太和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册赠司空,谥号贞孝。他有四个儿子:杨景复官至同州刺史,杨绍复任中书舍人,杨师复任大理卿,次子杨嗣复官至宰相,另有传记。马总,字会元,祖籍出自扶风。年少时丧父,家境贫寒,不随便与人交往。贞元年间,被征召署理滑州姚南仲幕府的职务。监军薛盈珍诬陷姚南仲违法,马总受牵连,被贬为泉州别驾。薛盈珍入朝得势掌权,福建观察使柳冕迎合他的旨意想杀马总,恰逢刺史穆赞保护他,于是得以免死。调任恩王傅。

元和中,以虔州刺史迁安南都护,廉清不挠,用儒术教其俗,政事嘉美,獠夷安之。建二铜柱于汉故处,镵著唐德,以明伏波之裔。徙桂管经略观察使,入为刑部侍郎。十二年,兼御史大夫,副裴度宣慰淮西。吴元济禽,为彰义节度留后。蔡人习伪恶,相掉讦,犷戾有夷貊风。总为设教令,明赏罚,磨治洗汰,其俗一变。始奏改彰义为淮西,寻擢拜淮西节度使,徙忠武,改华州防御、镇国军使。李师道平,析郓、曹、濮等为一道,除总节度,赐号天平军。长庆初,刘总上幽、镇地,诏总徙天平,而召扌怱还,将大用之。会总卒,穆宗以郓人附赖总,复诏还镇。二年,检校尚书左仆射,入为户部尚书。总笃学,虽吏事倥偬,书不去前,论著颇多。卒,赠右仆射,谥曰懿。赞曰:巢父恃正义,触群不肖,谋不以权,遂丧其身。宁、邠皆所谓邦之司直者,后世卒蕃衍。公绰仁而勇,于陵方重,总沈懿,皆有大臣风,才堪宰相而用不至,果时有不幸邪?穆、崔、柳代为孝友闻家,君子之泽远哉!

列传第八十九 归奚三崔卢二薛卫胡丁二王殷归崇敬,字正礼,苏州吴人。治礼家学,多识容典,擢明经。遭父丧 ,孝闻乡里。调国子直讲。天宝中,举博通坟典科,对策第一,迁四门博士。有诏举才可宰百里者,复策高等,授左拾遗。肃宗次灵武,再迁起居郎、赞善大夫、史馆修撰、兼集贤殿校理,修国史、仪注。以贫求解。历同州长史、润州别驾。未几,有事桥陵、建陵,召还参掌仪典。改主客员外郎,复兼修撰。代宗幸陕,召问得失,崇敬极陈:“生人疲敝,当以俭化天下,则国富而兵可用。”时百官朝朔望,皆服袴褶,崇敬非之,建言:“三代逮汉无其制,隋以来,始有服者,事不稽古,宜停。”诏可。又言:“东都太庙不当置木主,按《礼》:‘虞主用桑,练主用栗’,作栗主则瘗桑主,犹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也。东都太庙,本武后所建,以祀诸武,中宗去主存庙,以备行幸迁都之置。且商迁都前八后五,不必每都别立神主也。若曰神主已经奉祀,不得一日而废,则桑主以虞,至练祭而埋之,明是不然。”时有方士巨彭祖建言:“唐家土德,请以四季月郊祀天地。”诏礼官儒者杂议。崇敬议:“《礼》以先立秋十八日迎黄灵,祀黄帝,黄帝于五行为土,而火为母,故火用事之末而祭之,三季月则否。彭祖牵纬候说,事诡不经,不可用。”又议:“五人帝于国家为前后,无君臣义,天子祭宜毋称臣,祭而称臣,于天帝无异。”又:“春秋释奠孔子,祝版皇帝署,北面揖,以为太重。宜准武王受丹书于师尚父,行东面之礼。”事皆施行。

译元和年间,他由虔州刺史升任安南都护,廉洁清正而不屈服,运用儒术教化当地风俗,政事美善,獠人和夷人都安于他的治理。在汉代旧址建立两根铜柱,镌刻彰显唐朝恩德的文字,以表明自己是伏波将军的后裔。调任桂管经略观察使,入朝任刑部侍郎。元和十二年,兼任御史大夫,作为裴度的副使出使淮西宣慰。吴元济被擒后,任彰义节度留后。蔡地百姓习惯虚伪恶行,彼此攻讦,粗暴强悍,带有夷貊的风气。马总为他们制定教令,明确赏罚,磨炼整治、洗涤淘汰旧习,风俗因而完全改变。他首先上奏请求把彰义改名为淮西,不久升任淮西节度使,调任忠武,改任华州防御使、镇国军使。李师道平定后,把郓、曹、濮等州划为一道,任命马总为节度使,赐号天平军。长庆初年,刘总上交幽州、镇州的土地,诏令马总调任天平军,并召[疑字]回京,准备重用他。适逢刘总去世,穆宗认为郓地人依附并信赖刘总,又下诏让马总回镇。长庆二年,检校尚书左仆射,入朝任户部尚书。马总专心好学,即使处理吏务十分繁忙,书本也不离眼前,著述很多。去世后,追赠右仆射,谥号懿。赞曰:巢父倚仗正义,触犯了一群不肖之人,谋划行事不凭借权势,终于因此丧失了性命。宁、邠都是所谓国家的正直执法之臣,后世终于子孙繁衍。公绰仁厚而勇敢,于陵方正持重,马总深沉美善,都有大臣的风范,才能足以担任宰相却未能得到任用,难道真是时运有不幸吗?穆氏、崔氏、柳氏世代以孝友闻名于家族,君子的恩泽真是流传久远啊!列传第八十九 归氏、奚氏,三位崔氏,两位卢氏,两位薛氏,卫氏、胡氏、丁氏,两位王氏、殷氏。归崇敬,字正礼,苏州吴县人。学习礼学家传,熟悉礼仪典章,考中明经科。遭逢父丧,以孝闻名乡里。调任国子直讲。天宝年间,参加博通坟典科考试,对策列第一,升任四门博士。朝廷下诏选拔才干足以治理百里之地的人,他再次对策列入高等,授任左拾遗。肃宗驻跸灵武,归崇敬两次升任起居郎、赞善大夫、史馆修撰、兼集贤殿校理,参与修撰国史和仪注。因贫穷请求解除职务。历任同州长史、润州别驾。不久,桥陵、建陵有事,召回朝廷参与掌管礼仪典制。改任主客员外郎,又兼任修撰。代宗到陕州,召见归崇敬询问政事得失,归崇敬极力陈说:“百姓疲惫困乏,应当用节俭教化天下,这样国家才能富足,军队才可以使用。”当时百官在初一、十五朝见皇帝,都穿袴褶服,归崇敬认为不合适,建议:“从三代直到汉代都没有这种制度,隋代以来才开始有人穿这种服装,事情不合古制,应当停止。”诏令同意。又说:“东都太庙不应设置木主。按照《礼记》:‘虞祭用桑木神主,练祭用栗木神主。’制作栗木神主后,就应埋葬桑木神主,这就如同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土地上不能有两个君王。东都太庙本是武后所建,用来祭祀武氏;中宗撤去神主而保留庙宇,是为准备巡幸或迁都时设置。况且商朝迁都前八次、迁都后五次,也不必每次迁都都另立神主。如果说神主已经奉祀,就不能一天废弃,那么桑木神主在虞祭时使用,到练祭时便埋掉,明明说明并非不能废弃。”当时有方士巨彭祖建议:“唐家属土德,请在四季的季月举行郊祀天地。”皇帝下诏让礼官和儒者共同讨论。归崇敬议论说:“《礼记》说,在立秋前十八日迎接黄灵,祭祀黄帝。黄帝在五行中属土,而火是土之母,所以在火当令的末期祭祀黄帝,其他三个季月则不应如此。巨彭祖牵强附会纬候之说,事情诡异而不合经典,不能采用。” 他又议论说:“五人帝对于国家来说,是前代和后代的帝王,与当今没有君臣关系,天子祭祀时不应自称臣下;祭祀时自称臣下,与祭祀天帝没有不同。”又说:“春秋两季释奠孔子,祝文木版上由皇帝署名,还要面向北方作揖,礼数太重。应当依照

大历初,授仓部郎中,充吊祭册立新罗使。海道风涛,舟几坏,众惊,谋以单舸载而免,答曰:“今共舟数十百人,我何忍独济哉?”少选,风息。先是,使外国多赍金帛,贸举所无,崇敬囊橐惟衾衣,东夷传其清德。还,授国子司业、兼集贤学士。八年,遣祀衡山,未至,而哥舒晃乱广州,监察御史惮之,请望祀而还,崇敬正色曰:“君命岂有畏邪?”遂往。皇太子欲临国学行齿胄礼,崇敬以学与官名皆不正,乃建议:古天子学曰辟雍。以制言之,壅水环缭如璧然;以谊言之,以礼乐明和天下云尔。在《礼》为泽宫,故前世或曰璧池,或曰璧沼,亦言学省。汉光武立明堂、辟雍、灵台,号“三雍宫”。晋武帝临辟雍,行乡饮酒礼,别立国子学,以殊士庶。永嘉南迁,唯有国子学。隋大业中,更名国子监。今声明之盛,辟雍独阙,请以国子监为辟雍省。祭酒、司业之名,非学官所宜。业者,栒虡大版,今学不教乐,于义无当。请以祭酒为太师氏,位三品;司业为左师、右师,位四品。近世明经,不课其义,先取帖经,颛门废业,传受义绝。请以《礼记》、《左氏春秋》为大经,《周官》、《仪礼》、《毛诗》为中经,《尚书》、《周易》为小经,各置博士一员。《公羊》、《谷梁春秋》共准一中经,通置博士一员。博士兼通《孝经》、《论语》,依章疏讲解。德行纯絜、文词雅正、形容庄重可为师表者,委四品以上各举所知,在外给传,七十者安车蒲轮敦遣。国子、太学、四门三馆,各立五经博士,品秩、生徒有差。旧博士、助教、直讲、经直、律馆、算馆助教,请皆罢。教授法。学生谒师,贽用暇脩一束、酒一壶、衫布一裁,色如师所服。师出中门,延入与坐,割脩酒,三爵止。乃发箧出经,抠衣前请,师为说经大略,然后就室,朝晡请益。师二时堂上训授道义,示以文行忠信、孝悌睦友。旬省、月试、时考、岁贡,眡生徒及第多少为博士考课上下。有不率教者,槚楚之,国子移礼部,为太学生;太学又不变,徙之四门;四门不变,徙本州之学;复不变,繇役如初,终身不齿。虽率教,九年学不成者,亦归之本州。礼部考试法。请罢帖经,于所习经问大义二十而得十八,《论语》、《孝经》十得八,为通;策三道,以本经对,通二为及第。其孝行闻乡里者,举解具言,试日义阙一二,许兼收焉。天下乡贡如之。习业考试,并以明经为名,得第授官,与进士同。有诏尚书省集百官议。皆以习俗久,制度难分明,省禁非外司所宜名,《周官》世职者称氏,国学非世官,不得名辟雍省、太师氏。大抵惮改作,故无施行者。坐史给禀钱不实,贬饶州司马。

译周武王从师尚父那里接受丹书的礼仪,行面向东方的礼。”这些事情都得到施行。大历初年,授任仓部郎中,充任前往新罗吊祭并册立新王的使者。渡海时风浪猛烈,船几乎毁坏,众人惊慌,谋划用一只小船载他离开以求脱险。他回答说:“如今同船有数十百人,我怎么忍心独自渡海求生呢?”不久,风停了。在此以前,出使外国的使者大多携带金帛,换取各种本国没有的物品;崇敬的袋囊里只有被褥和衣服,东夷因此传颂他的清廉德行。回来后,授任国子司业,兼任集贤学士。大历八年,派他到衡山祭祀,还未到达,哥舒晃在广州作乱,监察御史害怕他,请求只遥祭衡山便返回;崇敬神色严肃地说:“君王的命令,难道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吗?”于是继续前往。皇太子想亲临国学举行齿胄礼,归崇敬认为学校和官职的名称都不正确,于是提出建议:古代天子的学校叫辟雍。按形制说,水环绕四周,像玉璧一样;按意义说,是以礼乐彰明和谐天下。在《礼记》中称为泽宫,所以上古有时称璧池,有时称璧沼,也称学省。汉光武帝建立明堂、辟雍、灵台,号称“三雍宫”。晋武帝亲临辟雍,举行乡饮酒礼,另设国子学,以区别士人与庶民。永嘉年间南迁后,只剩下国子学。隋大业年间,改名为国子监。如今教化声名盛大,唯独缺少辟雍,请把国子监改为辟雍省。祭酒、司业这样的名称,不适合用作学官名称。业,是栒虡上的大木板;如今学校不教授音乐,这个名称在意义上不相称。请把祭酒改为太师氏,官品为三品;司业改为左师、右师,官品为四品。近来明经科不考经书义理,先考帖经,专门死记经文而荒废学业,传授经义的传统也断绝了。请把《礼记》《左氏春秋》列为大经,《周官》《仪礼》《毛诗》列为中经,《尚书》《周易》列为小经,各设置博士一人。《公羊春秋》《谷梁春秋》合计按一部中经的标准,设置博士一人。博士还要兼通《孝经》《论语》,依照章句和疏解讲授。品德纯洁,文辞雅正,仪容庄重,可以作为师表的人,由四品以上官员各自推荐所知之人;在外地的发给驿传,年满七十岁的用安车蒲轮郑重遣送。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以及三馆,各设置五经博士,官品、俸禄和学生人数各有差等。旧有的博士、助教、直讲、经直,以及律馆、算馆的助教,请一律罢除。教授的方法是:学生拜见老师,见面礼用一束干肉、一壶酒和一幅布,布的颜色同老师所穿的衣服。老师从中门出来,请学生入内同坐,切下干肉饮酒,以三爵为止。然后打开箱子取出经书,提起衣襟上前请教,老师为他讲说经书的大意;随后学生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晚都来请教。老师每天早晚两次在堂上教导学生道义,向他们说明文、行、忠、信、孝、悌、睦、友等道德。旬考、省察、月试、按时考核、每年贡举,都根据学生及第的多少评定博士考课的高下。不服从教诲的,用槚楚责打;国子学把他转送礼部,改为太学生;太学仍不改,就转到四门学;四门学仍不改,就转到本州学校;仍然不改,就恢复原来的徭役,终身不得与士人同列。即使服从教诲,学习九年仍无成就的,也送回本州。礼部考试的方法是:请废除帖经,在所学习的经书中考二十道大义题,答对十八道;《论语》《孝经》考十道,答对八道,才算通经;再考三道策问,以本经内容作答,答通两道才算及第。孝行闻名乡里的,乡荐文书中应详细说明;考试当天如果经义题少答一两道,准许兼收。天下各地乡贡都依照这个办法。学习经业参加考试,都以明经为名;考中后授官,和进士相同。皇帝下诏让尚书省召集百官讨论。众人都认为习俗沿袭已久,制度难以明确区分;“省”这个名称不应由外朝官署使用,《周官》中世代承袭的职务才称“氏”,国学并非世袭官职,不能称为辟雍省、太师氏。大体上都是害怕改制,所以没有一项得到施行。因史馆发放

德宗立,召还,复拜国子司业,稍迁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充皇太子侍读,又兼晋王元帅参谋,封余姚郡公。田悦、李纳禀命,持节宣慰,称旨。表归上冢,宠赐缯帛,儒生以为荣。迁工部尚书,仍前职。年老,以兵部尚书致仕。卒,年八十八,赠尚书左仆射,谥曰宣。论撰数十篇。子登。

译禀给钱财不实,被贬为饶州司马。德宗即位,召回朝廷,恢复任命为国子司业,逐渐升任翰林学士、左散骑常侍,充任皇太子侍读,又兼任晋王元帅府参谋,封余姚郡公。田悦、李纳奉命归顺,他持节前去宣慰,符合皇帝旨意。上表请求回乡祭扫祖墓,皇帝宠爱赏赐给他缯帛,儒生以此为荣。升任工部尚书,仍任原职。年老后,以兵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时八十八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宣。著述评论数十篇。儿子是归登。

登,字冲之,事继母笃孝。大历中,举孝廉高第。贞元初,策贤良,为右拾遗。裴延龄得幸,德宗欲遂以相,右补阙熊执易疏论之,以示登,登动容曰:“愿窜吾名,雷霆之下,君难独处。”故同列有所谏正,辄联署无所回讳。转右补阙、起居舍人,凡十五年,僚类有出其下而进趋,自喜得显官,惟登与右拾遗蒋武退然远权势,终不以淹晚概怀。迁兵部员外郎。顺宗为皇太子,登父子侍读,及即位,以东宫恩超拜给事中,迁工部侍郎,复为皇太子、诸王侍读,献《龙楼箴》以讽。徙左散骑常侍,入谢。宪宗问政所先,登知帝睿而果于断,劝顺纳谏争,内外传为谠言。后判国子祭酒事,进工部尚书,累封长洲县男。卒,年六十七,赠太子少师,谥曰宪。登性温恕,家僮为马所▯是,笞折马足,登知,不加责。有遗金石不死药者,绐曰已尝,及登服几死,讯之,乃未之尝,人皆为怒,而登不为愠。常慕陆象先为人,世亦许其类云。子融。融,字章之,元和中,及进士第,累迁左拾遗。事文宗为翰林学士,进至户部侍郎。开成初,拜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卢周仁以南方屡火,取羡钱亿万进京师。融劾奏:“天下一家,中外之财皆陛下府库。周仁陈小利,假异端,公违诏书,徇私希恩。恐海内效之,因缘渔刻,生人受弊,罪始周仁。请重责,还所进,代贫民租入。”诏不从,置钱河阴院以虞水旱。初,户部员外郎卢元中、左司员外郎判户部案姚康受平籴官秦季元绢六千匹,贷乾没钱八千万,俱贬岭南尉。数年,金部员外郎韩益判度支,子弟受赇三百万,未入者半。帝问融:“益所犯与卢元中、姚康孰甚?”对曰:“元中等枉失库钱,益所坐子弟受贿,事异法轻。”故益止贬梧州参军。融迁京兆尹,李固言为相,恶之,徙秘书监。固言罢,擢权知兵部侍郎。岁间,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徙东川。还,历兵部尚书,累封晋陵郡公。会昌后,儒臣少,朝廷礼典多本融议。辞疾,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大中七年,卒,赠尚书左仆射。奚陟,字殷卿,其先自谯亳西徙,故为京兆人。少笃志,通群书。大历末,擢进士、文辞清丽科,授弘文馆校书郎。德宗立,谏议大夫崔河图持节使吐蕃,表陟自副,以亲老辞不拜。杨炎辅政,召授左拾遗。居亲丧,毁瘠过礼。硃泚反,走间道及车驾于兴元,拜起居郎、翰林学士,不就职。贼平,改太子司议郎,历金部、吏部员外。会左右丞缺,转左司郎中。贞元八年,迁中书舍人。于是江南、淮西皆大水,诏陟劳问循慰,所至人人便安。中书吏倚宰相势,常姑息,独陟遇之无假借。先是,右省杂给眡职田禀,主事与拾遗等,陟以奉稍为率,由是吏官有差。中书令李晟有纸笔猥料积于省,它日以遗舍人,而杂事舍人常私有之,陟均舍寮无厚薄。虽细务,皆身亲其劳,久益强力,人以为难。迁刑部侍郎。京兆尹李充有美政,裴延龄恶之,诬劾充比陆贽,数遗金帛,当抵罪,又乾没京兆钱六十八万缗,请付比部钩校。时郎中崔元翰怨贽,揣延龄指,逮系搒掠甚急,内以险文。陟持平无所上下,具狱上,且言:“京兆钱给县馆传,余以度支符用度略尽。”充既免,元翰不得意,以恚死。陟寻知吏部选事,迁侍郎。铨综平允,时谓与李朝隐略等,不能擿发清明如裴行俭、卢从愿也。十五年,病痈,帝遣医疗视,敕曰:“陟,贤臣,为我善治之。”卒,年五十五,赠礼部尚书。陟少自底厉,著名节。常荐权德舆为起居舍人知制诰,杨于陵为郎中,其后皆有名。子敬玄,位左补阙。崔衍,字著,深州安平人。父伦,字叙,居父丧,跣护柩行千里,道路为流涕,庐冢弥年。服除,及进士第,历吏部员外郎。安禄山反,陷于贼,不污伪官,使子弟间表贼事。贼平,下迁晋州长史。李齐物讼其忠,授长安令,封武邑县男。宝应二年,以右庶子使吐蕃,虏背约,留二岁,执伦至泾州,逼为书约城中降,伦不从,更囚逻娑城,阅六岁,终不屈,乃许还。代宗见之,为感动呜咽。即具陈虏情伪、山川险易,指画帝前,人服其详。迁尚书左丞,以疾改太子宾客。卒,年七十一,赠工部尚书,谥曰敬。衍,天宝末擢明经,调富平尉。继母李不慈,伦自吐蕃归,李敝衣以见,问故,曰:“衍不吾给。”伦怒,召衍,将袒而鞭之,衍涕泣无所陈。伦弟殷趋白:“衍所禀举送夫人所,尚何云!”伦悟,繇是谮无入。调清源令,劝民力田,怀附流亡,观察使马燧表其能,徙美原。父卒,事李益谨,岁为李子郃偿负不胜计,故官刺史,妻子仅免饥寒。

译归登,字冲之,侍奉继母十分孝顺。大历年间,参加孝廉考试,名列高等。贞元初年,以贤良科应试,任右拾遗。裴延龄得到宠幸,德宗想最终任用他为宰相,右补阙熊执易上疏议论此事,并把奏疏给归登看,归登动容说:“希望把我的名字也列入奏疏,在雷霆威怒之下,您不能独自承担。”因此同僚中有人进谏纠正时,他总是联名署署,从不回避忌讳。转任右补阙、起居舍人,共十五年,同僚中有不少人才能地位都不如他,却善于奔走求进,自以为得到显要官职;只有归登和右拾遗蒋武淡泊退让,远离权势,始终不因升迁迟晚而心怀怨恨。升任兵部员外郎。顺宗还是皇太子时,归登父子都任侍读;顺宗即位后,因东宫旧恩,破格升任归登为给事中,升任工部侍郎,又任皇太子和诸王侍读,进献《龙楼箴》来讽谏。调任左散骑常侍,入朝谢恩。宪宗询问施政首先应做什么,归登知道皇帝明智而果断,便劝他顺应民意、采纳谏诤,内外都把这话传为正直的言论。后来主持国子祭酒事务,升任工部尚书,屡次进封长洲县男。去世时六十七岁,追赠太子少师,谥号宪。归登性情温和宽厚,家僮被马踢伤,便鞭打马以致马腿折断;归登知道后,没有加以责罚。有人送来据说能使人不死的金石药物,归登骗他说已经服用;等到归登服下后几乎死去,盘问此人,才知道他原来没有服用过。人人都为此愤怒,归登却不因此恼怒。他常常仰慕陆象先的为人,世人也称许他与陆象先相似。儿子是归融。归融,字章之,元和年间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左拾遗。侍奉文宗,任翰林学士,升至户部侍郎。开成初年,任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卢周仁因为南方屡次发生火灾,便把余 surplus钱一亿万进献京师。归融弹劾上奏说:“天下是一家,内外的财物都是陛下的府库。卢周仁陈说小利,借助异端邪说,公然违背诏书,徇私求宠。恐怕天下都仿效他,借机搜刮剥削,使百姓受到祸害,罪责应从卢周仁开始。请重重责罚他,退还所进钱财,用来代替贫民缴纳租税。”诏令没有采纳,把这些钱放在河阴院,以防备水旱灾害。起初,户部员外郎卢元中、左司员外郎兼判户部案姚康接受平籴官秦季元的六千匹绢,借用乾没钱八千万,两人都被贬为岭南尉。几年后,金部员外郎韩益主持度支事务,他的子弟接受三百万赃钱,其中一半尚未交付。皇帝问归融:“韩益所犯与卢元中、姚康相比,谁更严重?”归融回答:“卢元中等人违法侵失库钱,韩益所犯罪是子弟受贿,事情不同,按法律较轻。”所以韩益只被贬为梧州参军。归融升任京兆尹,李固言做宰相,厌恶他,将他调为秘书监。李固言罢相后,提拔归融暂代兵部侍郎。一年之内,他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调任东川节度使。回朝后,历任兵部尚书,累次进封晋陵郡公。会昌年间以后,儒臣很少,朝廷礼仪典章大多依据归融的议论。他以有病为由辞职,以太子少傅身份分司东都。大中七年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奚陟,字殷卿,他的祖先从谯、亳向西迁徙,因此成为京兆人。年轻时志向专一,通晓群书。大历末年,考中进士及文辞清丽科,授任弘文馆校书郎。德宗即位,谏议大夫崔河图持节出使吐蕃,上表推荐奚陟任副使;奚陟因母亲年老推辞,没有接受任命。杨炎辅政,召他授任左拾遗。服母丧时,因哀伤消瘦超过礼制。朱泚反叛,他从小路赶到兴元,追上皇帝车驾,被任为起居郎、翰林学士,却没有赴任。叛贼平定后,改任太子司议郎,历任金部、吏部员外郎。适逢左右丞缺员,转任左司郎中。贞元八年,升任中书舍人。当时江南、淮西都发大水,诏令奚陟慰劳问候并巡视安抚,所到之处人人得到便利安定。中书省的胥吏倚仗宰相势力,常常得到姑息,唯独奚陟对待他们毫不宽贷。在这以前,右省杂给按照职田和禀给发放,主事与拾遗等官员待遇相同;奚陟以俸禄多少作为标准,因此吏员和官员待遇有了差别。中书令李晟把纸笔等杂物积存在省中,有一天拿来送给舍人,而杂事舍人通常会私自占有这些物品,奚陟把它们平均分给同僚,不分厚薄。即使是细小事务,他也亲自劳作处理,时间久了更加精强有力,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升任刑部侍郎。京兆尹李充有良好的政绩,裴延龄厌恶他,诬陷弹劾李充,说他比拟陆贽,多次收受金帛,应当抵罪;又侵吞京兆府钱六十八万缗,请求交给比部核查。此时郎中崔元翰怨恨陆贽,揣摩裴延龄的意图,逮捕囚禁李充并严加拷打,用险恶的文辞罗织罪状。奚陟秉持公平,不作高下取舍,完整审理案情上奏,并且说:“京兆府的钱用于各县驿馆和传舍,余钱由度支发符调拨使用,已经所剩无几。”李充获免后,崔元翰因不得志,愤恨而死。不久,奚陟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升任侍郎。铨选考核公平公允,当时人认为他大致可与李朝隐相等,但在揭发弊端、清明严察方面,不能像裴行俭、卢从愿那样。贞元十五年,他患痈疽,皇帝派医生诊治,并下诏说:“奚陟是贤臣,要替我好好医治他。”去世时五十五岁,追赠礼部尚书。奚陟年轻时就自我磨炼,树立了声名和气节。他常常推荐权德舆任起居舍人、知制诰,推荐杨于陵任郎中,后来两人都很有名望。儿子奚敬玄,官至左补阙。崔衍,字著,深州安平人。父亲崔伦,字叙,守父丧时赤脚护送灵柩走了一千里,沿途行人都为之流泪,在墓旁结庐守墓达一年。服丧期满后,考中进士,历任吏部员外郎。安禄山反叛时,他陷入叛军之中,却不接受伪官职,并让子弟设法暗中上表报告叛军的事情。叛乱平定后,被降职为晋州长史。李齐物上诉说明他的忠诚,授任长安县令,封武邑县男。宝应二年,以右庶子身份出使吐蕃,吐蕃背弃盟约,将他扣留两年,并把崔伦押到泾州,逼他写信约城中投降;崔伦不从,又把他囚禁在逻娑城,过了六年,始终不屈,这才允许他回国。代宗见到他,为之感动呜咽。崔伦立即详细陈述吐蕃虚实以及山川险易,在皇帝面前指画说明,人们都佩服他叙述详尽。升任尚书左丞,因病改任太子宾客。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工部尚书,谥号敬。崔衍天宝末年考中明经科,调任富平县尉。继母李氏不慈,崔伦从吐蕃回来时,李氏穿着破旧衣服来见他,崔伦问原因,她说:“衍不给我衣食。”崔伦大怒,召来崔衍,准备袒衣鞭打他,崔衍流泪哭泣而无法申辩。崔伦的弟弟崔殷赶来禀告说:“崔衍领取的供给都交给夫人了,还能说什么呢!”崔伦醒悟,从此李氏的谗言再也不能传入。崔衍调任清源县令,劝百姓努力耕田,安抚归附流亡者,观察使马燧上表称赞他的才能,调任美原令。父亲去世后,他侍奉李氏更加谨慎,每年替李氏的儿子崔郃偿还数不清的债务,因此虽做到刺史,妻子儿女也仅能免于饥寒。

历苏、虢二州。虢居陕、华间,而赋数倍入,衍白太重。裴延龄领度支,方聚敛,私谓衍:“前刺史无发明,公当止。”衍不听,复奏:“州部多岩田,又邮传剧道,属岁无秋,民举流亡,不蠲减租额,人无生理。臣见长吏之患,在因循不以闻。不患陛下不忧恤也,患申请不实,不患朝廷不矜贷也。陛下拔臣大州,宁欲视民困而顾望不言哉?”德宗公其言,为诏度支减赋。迁宣歙池观察使,简静为百姓所怀。幕府奏聘皆有名士,后多显于时。卒,年六十九,赠工部尚书。衍俭约畏法,室无妾媵,禄稍周于亲族,葬埋嫁娶,倚以济者数十家。及卒,不能蕆丧,表诸朝,赐赙帛三百段,米粟称之。先是,天下以进奉结主恩,州藏耗竭,韦皋、刘赞、裴肃为之倡。赞死,衍代之。旧贡金锡凡十八品,皆倍直市于州,民匮,多逃去,衍至,蠲革之。居十年,啬用度,府库充衍。及穆赞代州,以钱四十万缗假民赋,故虽旱,人不流捐,由衍蓄积有素也。路应为观察使,以衍有惠在民,言状。元和元年,诏书褒美,赐一子官云。谥曰懿。卢景亮,字长晦,幽州范阳人。少孤,学无不览。第进士、宏辞,授秘书郎。张延赏节度荆南,表为枝江尉,掌书记。入迁右补阙。硃泚反,景亮劝德宗曰:“陛下罪己不至,则感人不深。”帝然之。景亮志义崒然,多激发,与穆质同在谏争地,书数上,鲠毅无所回。宰相李泌劾景亮等尝众会,漏所上语言,引善在己,即有恶归之君。帝怒,贬为朗州司马,质亦斥去,废抑二十年。至宪宗时,由和州别驾召还,再迁中书舍人。景亮善属文,根于忠仁,有经国志。尝谓:“人君足食足兵而又得士,天下可为也。”乃兴轩、顼以来至唐,叕刂治道之要,著书上下篇,号《三足记》。又作《答问》,言輓运大较及陈西戎利害,切指当世。公卿伏其达古今云。元和初卒,赠礼部侍郎。宪宗时,以直谏知名者,又有王源中。源中,字正蒙。擢进士、宏辞,累迁左补阙。是时,中官领禁兵,数乱法,捕台府吏属系军中。源中上言:“台宪者,纪纲地;府县,责成之所。设吏有罪,宜归有司,无令北军乱南衙,麾下重于仗内。”帝纳之。累转户部郎中、侍郎,擢翰林学士,进承旨学士。源中嗜酒,帝召之,醉不能见。及寤,忧其慢,不悔不得进也。他日,又如之,遂失帝意。以疾自言,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入拜刑部侍郎。未几,领天平节度使。开成三年卒,赠尚书右仆射。源中澹名利,率身治人,约而简,当时咨美。薛苹,河中宝鼎人。七世祖道实,为隋礼部尚书。父顺为奉天尉,与杨国忠有旧,及用事,将引之,辄谢绝。苹以吏最拜长安令,历虢州刺史。宪宗时,奏最,擢湖南观察使,徙浙东,以治行迁浙西,加御史大夫,累封河东郡公。所居守法度,务在安人。治身觳薄,所衣绿袍更十年,至绯衣乃易。居三镇,声乐不闻于家,所得禄,即分散亲属故人,而无余藏。除左散骑常侍,年七十致仕。是时有年过苹不肯去,故论者高苹。居四年,卒,赠工部尚书,谥曰宣。苹于文章中长于诗。兄芳,有器干。莱与莘,其母代宗从母也。以外戚奉朝请,皆赞善大夫。莘子膺,太和初,为右补阙内供奉。其弟齐,佐兴元李绛幕府,绛遇害,齐死于难。膺闻,不及请,驰赴之,哀甚,闻者垂泣。后历工部员外郎。卫次公,字从周,河中河东人。举进士,礼部侍郎潘炎异之,曰:“国器也。”高其第。调渭南尉。严震在兴元,辟佐其府。累迁殿中侍御史。贞元中,擢左补阙、翰林学士。德宗崩,与郑絪皆召至金銮殿。时皇太子久疾,禁中或传更议所立,众失色。次公曰:“太子虽久疾,冢嫡也,内外系心久矣。必不得已,宜立广陵王。”絪随赞之,议乃定。顺宗立,王叔文等用事,轻弄威柄,次公与絪多所持正。知礼部贡举,斥华取实,不为权力侵桡。由中书舍人充史馆修撰,改兵部侍郎。絪以宰相罢,坐与善,下除太子宾客。久乃为陕、虢州观察使,蠲横租钱岁三百万。复入为兵部侍郎。故英公李勣、大理卿徐有功之孙,皆以负不得调,次公召见曰:“子之祖,勋在王府,宁限常格乎?”即优补而遣。进尚书左丞。时方讨蔡,数建请罢兵,帝将相之,制稿具而蔡捷书至,乃追止。以检校工部尚书为淮南节度使。久之,召还,道病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少傅,谥曰敬。次公本善琴,方未显时,京兆尹李齐运使子与游,请授之法,次公拒绝,因终身不复鼓。其节尚终始完絜。子洙,举进士,尚临真公主,检校秘书少监、驸马都尉。文宗曰:“洙起名家,以文进,宜谏官宠之。”乃为左拾遗,历义成节度使。咸通中卒。

译历任苏州、虢州二州。虢州处在陕州、华州之间,赋税收入却是规定数倍,崔衍上报说负担太重。裴延龄掌管度支,正在聚敛钱财,私下对崔衍说:“前任刺史都没有揭发,你应当停止。”崔衍不听,又上奏说:“本州多是山岩田地,又是驿传繁忙的道路,接连多年没有收成,百姓纷纷流亡;如果不减免租税额,百姓就没有活路。我看长官的祸患在于因循苟且、不把实情上报,而不在于陛下不忧虑抚恤;忧患在于申请不实,而不在于朝廷不怜悯宽贷。陛下提拔我治理大州,难道是要我眼看百姓困苦,却观望不言吗?”德宗认为他的话公正,下诏令度支减免赋税。升任宣歙池观察使,施政简约安静,受到百姓爱戴。幕府奏请聘用的都是知名人士,后来多在当时显达。去世时六十九岁,追赠工部尚书。崔衍生活俭朴,敬畏法令,家中没有妾媵;俸禄稍有余裕便周济亲族,安葬、嫁娶等事,依靠他救济的有几十家。到他去世时,家里不能办完丧事,便上表朝廷,皇帝赐给助丧布帛三百段,并按相当数额赐给米粟。在这以前,天下都用进奉财物来结交并取得皇帝恩宠,州府仓库因此耗尽,韦皋、刘赞、裴肃首先倡导这样做。刘赞死后,崔衍代替他。旧例进贡的金、锡共十八类,都要由州府加倍出价购买,百姓贫困,很多逃走;崔衍到任后,免除并革除了这些做法。任职十年,他节省用度,府库充实。等到穆赞代替他任州职时,拿四十万缗钱借给百姓缴纳赋税,所以即使遇到旱灾,百姓也没有流亡抛弃家园,这都是因为崔衍一向有所积蓄。路应任观察使时,因为崔衍对百姓有恩惠,便上报了他的事迹。元和元年,诏书褒奖赞美他,并赐给他一个儿子官职。谥号懿。卢景亮,字长晦,幽州范阳人。年少丧父,凡是书籍无不阅览。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词科,授任秘书郎。张延赏任荆南节度使时,上表任命他为枝江县尉、掌书记。入朝升任右补阙。朱泚反叛,卢景亮劝德宗说:“陛下责罚自己的过失如果还不够,就不能充分感动人心。”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卢景亮志向和节义高峻突出,常常激励发扬正气,和穆质一同任谏官,多次上书,刚直坚毅,毫不回避。宰相李泌弹劾卢景亮等人曾经聚众会见,泄露他们上奏的言语,把善事都归功于自己,有恶事就归罪于君主。皇帝发怒,将卢景亮贬为朗州司马,穆质也被斥退,两人被废黜压抑二十年。到宪宗时,卢景亮由和州别驾被召回,连续升任中书舍人。卢景亮善于写文章,根本出于忠诚仁厚,有治理国家的志向。他曾说:“君主使百姓粮食充足、军队强盛,又能得到贤士,天下就可以治理好。”于是他从轩辕、颛顼以来直到唐代,撰述治理之道的要旨,写成上下两篇书,名为《三足记》。又写《答问》,论述漕运的大要以及陈述西戎利害,切中当世要害。公卿都佩服他通达古今。元和初年去世,追赠礼部侍郎。宪宗时,另有一位以直言进谏闻名的人叫王源中。王源中,字正蒙。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词科,屡次升任左补阙。当时宦官统领禁军,多次扰乱法制,逮捕台府官吏并拘押在军中。王源中上言:“御史台是维持纲纪的地方,府县是负责办成事务的地方。假如官吏有罪,应当交给主管官司,不要让北军扰乱南衙,使部下的权势重于宫禁之内。”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历次转任户部郎中、户部侍郎,提拔为翰林学士,升任承旨学士。王源中嗜好饮酒,皇帝召见他时,他醉得不能进见。醒来后,担心这是怠慢皇帝,却不后悔因此未能入朝进见。另一天又发生同样的事,于是失去了皇帝的心意。他以疾病为由自陈请求,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入朝任刑部侍郎。不久,兼领天平节度使。开成三年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王源中淡泊名利,以身作则治理他人,生活简约,为政简明,当时人都赞美他。薛苹,河中宝鼎人。他的七世祖薛道实,任隋朝礼部尚书。父亲薛顺任奉天县尉,与杨国忠有旧交;等杨国忠掌权后,想提携薛顺,他总是谢绝。薛苹因吏治考核优异被授为长安县令,历任虢州刺史。宪宗时,考核政绩优异,提拔为湖南观察使,调任浙东;又因治理成绩升任浙西观察使,加授御史大夫,累次进封河东郡公。他所到之处遵守法度,务求使百姓安定。自身生活俭朴,所穿的绿袍一穿就是十年,直到换上绯色官服才更换。任职三镇期间,家中听不到歌舞音乐;所得俸禄立即分给亲属故旧,不留余财。授任左散骑常侍,七十岁退休。当时有人年纪超过薛苹却不肯离职,所以评论者更推重薛苹。退休四年后去世,追赠工部尚书,谥号宣。薛苹在文章方面尤其擅长诗歌。他的兄长薛芳有才干。薛莱和薛莘的母亲,是代宗的姨母。他们凭借外戚身份入朝奉职,都任赞善大夫。薛莘的儿子薛膺,太和初年任右补阙内供奉。他的弟弟薛齐辅佐兴元李绛的幕府,李绛遇害时,薛齐也死于这场灾难。薛膺听到消息,来不及请示,便骑马赶去奔赴弟弟,悲痛异常,听到的人都为之流泪。后来历任工部员外郎。卫次公,字从周,河中河东人。考中进士,礼部侍郎潘炎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国家的栋梁。”于是把他的名次列得很高。调任渭南县尉。严震在兴元时,征召他辅佐府署。屡次升任殿中侍御史。贞元年间,提拔为左补阙、翰林学士。德宗去世时,他和郑絪都被召到金銮殿。当时皇太子久病,宫中有人传言要另行商议继立人选,众人都大惊失色。卫次公说:“皇太子虽久病,却是嫡长子,内外人心早已归向他。若万不得已,应当立广陵王。”郑絪随即赞同,继承人选于是确定。顺宗即位后,王叔文等掌权,轻率玩弄威权,卫次公和郑絪多次坚持正道。卫次公主持礼部贡举,斥退浮华、选取真实有才者,不让权势侵扰动摇。由中书舍人充任史馆修撰,改任兵部侍郎。郑絪因任宰相被罢免,卫次公因与他友善受牵连,被降为太子宾客。很久以后,任陕州、虢州观察使,免除横征的租钱每年三百万缗。又入朝任兵部侍郎。已故英公李勣、大理卿徐有功的孙子,都因背负罪名不能调任,卫次公召见他们说:“你们的祖先功勋在王室,难道能受一般条例限制吗?”随即优先补授官职遣送他们。升任尚书左丞。当时正在讨伐蔡州,他多次请求停止战争,皇帝将要任命他为宰相,诏书草稿已经写好,却传来蔡州捷报,于是收回诏令停止任命。以检校工部尚书身份任淮南节度使。过了很久,奉召回朝,途中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子少傅,谥号敬。卫次公本来擅长弹琴,在尚未显达时,京兆尹李齐运让自己的儿子同他交游,请求传授琴法,卫次公拒绝了,因此终身不再弹琴。他的节操始终完整纯洁。儿子卫洙考中进士,娶临真公主为妻,任检校秘书少监、驸马都尉。文宗说:“卫洙出身名门,又凭文章进身,应当让他受到谏官职位的恩宠。”于是任左拾遗,历任义成节度使。咸通年间去世。

薛戎,字元夫,河中宝鼎人。客毘陵阳羡山,年四十余不仕。江西观察使李衡辟署幕府,三返乃肯应。故宰相齐映代衡,奏留之。府罢,复归阳羡。福建观察使柳冕辟佐其府。先是,马总佐郑滑府,监军宦人诬劾之,贬泉州别驾。冕欲除总以附幸家,即使戎摄刺史,按置其罪。戎曰:“以是待我耶?我始不愿仕,正谓此尔!”不肯从,还白其状。冕怒,据案引戎入,戎叱引者曰:“见宾客乃尔乎?”由东厢进。冕度未可屈,揖而去,囚之它馆,环兵胁辱之,累月,戎终不为屈。淮南节度使杜佑闻之,书责冕,会冕亦病死,得解,自放江湖间。复为籓府交奏,稍迁河南令。吐突承璀讨镇州,所过吏迎廷畏不及,治道前驱,惟戎境内按故无所治迓。留府卒犯令者,缚置狱,留守怒,遣将略出之,不与。累迁浙东观察使,所部州触酒禁者罪当死,橘未贡先鬻者死,戎弛其禁。卒治下,年七十五,赠左散骑常侍。戎为吏,不尚约束诡名誉,其有善,归之所部。故居官时无灼灼可惊者,已罢则怀之。悉奉禀赒济内外亲,无疏远皆归之。既病,以所有分遗之曰:“吾死矣,可持为归资!”众皆哭而去。弟放,端厚寡言。第进士,擢累兵部郎中。穆宗为太子,拜侍读,及即位,参赞机命。帝谓曰:“小子新立,惧不克荷,先生宜相,以辅不逮。”放叩头曰:“臣庸浅,不足尘大任,自有贤能处之。”帝美其诚,进工部侍郎、集贤学士,宠待尤至。改刑部侍郎。帝尝问:“朕欲学经与史,何先?”放曰:“《六经》者,圣人之言,孔子所发明,天人之极也。《史记》道成败得失,亦足以鉴,然谬于是非,非《六经》比。”帝曰:“吾闻学者白首不能通一经,安得其要乎?”对曰:“《论语》,《六经》之菁华也;《孝经》,人伦之本也。汉时《论语》首立于学官。光武令虎贲士皆习《孝经》,玄宗为注训,盖人知孝慈,则气感和乐也。”帝曰:“圣人以孝为至德要道,信然。”终江西观察使,谥曰简。胡证,字启中,河中河东人。举进士第,浑瑊美其才,又以乡府奏寘幕下。繇殿中侍御史为韶州刺史,以母老辞,为太子舍人。更从襄阳于頔,署掌书记。入为户部郎中。田弘正以魏博内属,请使自副,诏兼御史中丞,为弘正副使。入迁谏议大夫。元和九年,党项屡扰边,而单于都护府累更武将,职事废,证以儒而勇选拜振武军节度使。道河中,时赵宗儒为帅,以州民入谒,里人荣之。居四年,召任金吾大将军,又充京西、京北巡边使。太和公主降回鹘,以检校工部尚书为和亲使。旧制,行人有私觌礼,县官不能具,召富人子纳赀于使而命之官。证请俭受省费,以绝鬻官之滥。次漠南,虏人欲屈胁之,且言使者必易胡服,又欲主便道疾驱者,证固不从,以唐官仪自将,讫不辱命。还,拜工部侍郎,改京兆尹、左散骑常侍。宝历初,以户部尚书判度支,固辞,拜岭南节度使。卒,年七十一,赠尚书右仆射。广有舶贝奇宝,证厚殖财自奉,养奴数百人,营第脩行里,弥亘闾陌,车服器用珍侈,遂号京师高訾。素与贾餗善。李训败,卫军利其财,声言餗匿其家,争入剽劫,执其子溵内左军,至斩以徇。证旅力绝人。晋公裴度未显时,羸服私饮,为武士所窘。证闻,突入坐客上,引觥三釂,客皆失色。因取铁灯檠,摘枝叶,擽合其跗,横膝上,谓客曰:“我欲为酒令,饮不釂者,以此击之!”众唯唯。证一饮辄数升,次授客,客流离盘杓不能尽,证欲击之,诸恶少叩头请去,证悉驱出。故时人称其侠。丁公著,字平子,苏州吴人。三岁丧母。甫七岁,见邻媪抱子,哀感不肯食,请于父绪,愿绝粒学老子道,父听之。稍长,父勉敕就学。举明经高第,授集贤校书郎,不满秩辄去,侍养于家。父丧,负土作冢,貌力癯忄叕,见者忧其死孝。观察使薛苹表上至行,诏刺史吊问,赐粟帛,旌阙其闾。淮南节度使李吉甫表授太子文学,兼集贤校理。会入辅政,擢为右补阙,迁直学士,充皇太子、诸王侍读,因著《太子诸王训》十篇。穆宗立,未听政,召居禁中,条询治理,且许以相。公著陈让牢切,乃擢给事中,迁工部侍郎,知吏部选事。公著内知帝欲进用,故辞疾求外,迁授浙西观察使,徙为河南尹,治以清静闻。四迁礼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长庆中,浙东灾疠,拜观察使,诏赐米七万斛,使赈饥捐。久之,入为太常卿。太和中,以病丐身还乡里,卒,年六十四,赠尚书右仆射。公著清约守道,每进一官,辄忧见颜间。四十丧妻,终身不畜妾。及卒,天下惜之。

译薛戎,字元夫,河中宝鼎人。寄居毗陵阳羡山,四十多岁仍未做官。江西观察使李衡征召他署理幕府职务,三次往返邀请,他才肯答应。故宰相齐映代替李衡后,上奏请求留用他。府署罢任后,他又回到阳羡。福建观察使柳冕征召他辅佐府署。在此以前,马总辅佐郑滑府,监军宦官诬告弹劾他,马总被贬为泉州别驾。柳冕想除掉马总来依附受宠之家,便让薛戎代理刺史,查办并安置马总的罪行。薛戎说:“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吗?我当初不愿做官,正是因为这个啊!”不肯听从,返回后把事情经过上报。柳冕大怒,按着案几叫薛戎进来。薛戎斥责引路人说:“这样接见宾客吗?”于是从东厢进入。柳冕估量无法使他屈服,便作揖让他离去,又把他囚禁在别的馆舍,派士兵包围并威胁侮辱他。数月之久,薛戎始终不屈。淮南节度使杜佑听说后,写信责备柳冕;适逢柳冕也病死,薛戎才获释,放任于江湖之间。后来又被藩镇府署交相奏请,逐渐升任河南县令。吐突承璀讨伐镇州时,所经过的地方,官吏都在朝廷道路上迎接,唯独薛戎辖境内按照旧例没有修治道路迎接。留守府的士卒有违反法令的,他便捆绑投入狱中;留守发怒,派将领强行把人带出,他不同意。屡次升任浙东观察使,他所管辖的州县有人触犯酒禁,依法应当处死;橘子尚未进贡便先行出售的,也应处死,薛戎放宽了这些禁令。最终在任所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左散骑常侍。薛戎做官时,不崇尚苛细约束或制造名声;他所属地区有了善政,就把功劳归给属下。因此他在任官时没有特别耀眼、令人惊异的事迹,但离任后百姓却思念他。他把俸禄全部拿出来周济内外亲属,无论亲疏远近都归他救济。病重后,他把所有财物分送给众人,说:“我就要死了,你们可以拿这些作为回去的路费!”众人都哭着离去。弟弟薛放,端庄厚重而少言。考中进士,逐步升任兵部郎中。穆宗还是太子时,授任薛放为侍读;穆宗即位后,薛放参与谋划机密政务。皇帝对他说:“我刚即位,担心不能承担重任,先生应当做宰相,来辅佐我的不足。”薛放叩头说:“臣才庸浅薄,不足以玷辱重任,自会有贤能的人担任。”皇帝赞美他的诚实,升任工部侍郎、集贤学士,宠信礼遇尤其优厚。改任刑部侍郎。皇帝曾问:“朕想学习经书和史书,应该先学什么?”薛放说:“《六经》是圣人的言论,由孔子阐明,是关于天人关系的最高原则。《史记》讲述成败得失,也足以作为借鉴;但它在是非判断上有错误,不能与《六经》相比。”皇帝说:“我听说求学的人到老年也不能通晓一部经书,怎么能掌握其中的要领呢?”薛放回答:“《论语》是《六经》的精华,《孝经》是人伦的根本。汉代时,《论语》最先被列入学官教授的经书。光武帝命虎贲郎都学习《孝经》,玄宗为它作注释,大概是因为人懂得孝顺慈爱,气息就会感应而和谐快乐。”皇帝说:“圣人把孝称为最高的德行和根本道理,确实如此。”薛放最终任江西观察使,谥号简。胡证,字启中,河中河东人。考中进士,浑瑊欣赏他的才干,又由乡府上奏把他安置在幕府中。由殿中侍御史出任韶州刺史,因母亲年老推辞,改任太子舍人。后来跟随襄阳于頔,署理掌书记。入朝任户部郎中。田弘正率魏博归附朝廷,请求让胡证担任副使,诏令兼任御史中丞,做田弘正的副使。入朝升任谏议大夫。元和九年,党项多次侵扰边境,而单于都护府屡次更换武将,职事废弛;朝廷因胡证既有儒学又勇敢,选拔任命他为振武军节度使。他经过河中,当时赵宗儒任主帅,带着州中百姓入谒,乡里人以此为荣。任职四年后,召回任金吾大将军,又充任京西、京北巡边使。太和公主下嫁回鹘,胡证以检校工部尚书身份任和亲使。旧制度规定,使者出行有私人会见的礼仪,县官不能置办,就召富家子弟向使者纳钱,然后授给他们官职。胡证请求从俭接受、节省费用,以杜绝买卖官职的滥行。行至漠南,回鹘人想胁迫使他屈服,并且说使者必须改穿胡服,又想让主人走便道快速驱车,胡证坚决不从,始终按照唐朝官员仪制行事,最终没有辱没使命。回朝后,授任工部侍郎,改任京兆尹、左散骑常侍。宝历初年,以户部尚书身份主持度支事务,坚决推辞,授任岭南节度使。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胡证拥有大量舶来货物、珍珠和奇珍异宝,厚积财富供自己享用,蓄养奴仆数百人,营建宅第,修整道路,绵延横跨街巷;车马服饰、器物用具都珍贵奢侈,于是被称为京城最富有的人。他一向与贾餗友善。李训失败后,禁军贪图他的财产,放话说贾餗把财物藏在胡证家中,便争相闯入抢劫;他们抓住胡证的儿子胡溵交给左军,最终斩首示众。证的臂力和体力超过常人。晋公裴度尚未显达时,有一次穿着破旧衣服在私馆饮酒,被武士刁难。证听说后,突然闯入,坐到客人上首,端起酒杯连饮三大杯,客人都吓得变了脸色。于是他拿来铁灯架,摘下枝叶,折合它的底座,横放在膝上,对客人说:“我想制定酒令,凡饮酒不能喝干的,就用这个打他!”众人连声应诺。证每次饮酒都喝下几升,轮到传给客人时,客人因酒在盘、勺之间流散,不能喝完,证想要打他,几个恶少便叩头请求离去,证把他们全都赶走。因此当时人称赞他有侠义之气。丁公著,字平子,是苏州吴县人。三岁时母亲去世。刚满七岁,他看见邻家老妇抱着孩子,悲伤感动得不肯吃饭,便向父亲丁绪请求绝食来学习老子的道术,父亲答应了他。稍稍长大后,父亲勉励并命令他入学。他考明经科取得高等名次,被授任集贤校书郎,但任期未满便离职,回家侍奉父亲。父亲去世后,他背土筑坟,面容憔悴,身体瘦弱,见到他的人都担心他会因过度孝顺而死。观察使薛苹上表推荐他的至高孝行,皇帝下诏命刺史前去吊问,赐给粮食和丝帛,并在他家门上悬挂旌表。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表授他为太子文学,兼任集贤校理。适逢李吉甫入朝辅政,便提拔公著为右补阙,改任直学士,充任皇太子和诸王的侍读,于是撰写《太子诸王训》十篇。穆宗即位,还没有亲自处理政务,便召公著住入宫禁,逐条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并且答应任用他为宰相。公著陈述谦让之意,恳切坚决,于是被提拔为给事中,改任工部侍郎,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公著心里知道皇帝想要提拔任用自己,所以称病辞职,请求到外地任职,改授浙西观察使,调任河南尹,以清静无为治理地方而闻名。四次升迁后任礼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长庆年间,浙东发生灾害和疫病,授任观察使,诏令赐米七万斛,让他赈济饥民。过了很久,入朝任太常卿。太和年间,因病请求退休回乡,去世,终年六十四岁,追赠尚书右仆射。公著清廉俭约,恪守正道,每升任一个官职,脸上总会显出忧虑之色。四十岁时妻子去世,终身没有纳妾。等到他去世,天下人都为之惋惜。

崔弘礼,字从周,系出博陵,北齐左仆射怀远六世孙。磊磊有大志,通兵略。过宣武,从刘玄佐猎夷门,玄佐酒酣,顾曰:“崔生独不知此乐邪?”弘礼笑曰:“我固喜武,请为公欢。”玄佐臂鹰与弘礼驰逐,急缓在手,一军惊曰:“安得此奇客?”玄佐大悦,欲留之,固辞,厚为资饷。至京师,所善李观病且死,弘礼殚褚为治丧,葬毕乃去。及进士第,平判异等。灵武李栾表为判官,以亲老不应,更署东都留守吕元膺参谋。时天子讨蔡,李师道谋袭洛,胁沮朝廷以释蔡危。弘礼为箝揣贼情,部分设张,东都卒无患。迁留守判官,擢忻、汾二州刺史。田弘正请朝,表弘礼徙卫州,兼魏博节度副使。伐李师道,弘正多所咨逮。还魏博,又表为相州刺史。长庆初,张弘静镇幽州,诏弘礼往副。未及行,军乱,改绛州刺史。李朅反于汴,诏徙河南尹,倚以捍贼。迁河阳节度使,治河内秦渠,溉田千顷,岁收八万斛。徙华州刺史,改天平节度使。李同捷叛,与李听合师讨之。至濮州,大将李万瑀、刘寀拥兵自固,弘礼表万瑀守沂州,寀守黄州,夺其兵,击贼禹城,破之,获铠装数十万。时徐泗节度使王智兴檄兗、海、郓、曹、淄、青当徐道者,出车五千乘,转粟馈军,弘礼度道远,乃自兗开盲山故渠,自黄队抵青丘,师人大济。李祐以郑滑兵三千入齐而溃,弘礼悉斩之,为出郓兵二千,祐遂大破贼,尸藉十余里,祐望郓拜曰:“活我者崔公也!”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徙东都留守。召还,以病自乞,改刑部尚书,复为留守。卒,年六十五,赠司空。弘礼短于治民,少爱利,晚颇务多积,素议訿之。崔玄亮,字晦叔,磁州昭义人。贞元初,擢进士第,累署诸镇幕府。父丧,客高邮,卧苫终制,地下湿,因得痹病,不乐进取。元和初,召为监察御史,累转驾部员外郎。清慎介特,澹如也。稍迁密歙二州刺史。歙人马牛生驹犊,官籍蹄噭,故吏得为奸,玄亮焚其籍,一不问。民山处,输租者苦之,下令许计斛输钱,民赖其利。历湖、曹二州,辞曹不拜。太和四年,繇太常少卿改谏议大夫,朝廷推为宿望,拜右散骑常侍。每迁官,辄让形于色。郑注构宋申锡,捕逮仓卒,内外震骇。玄亮率谏官叩延英苦诤,反复数百言,文宗未谕,玄亮置笏在陛曰:“孟轲有言:‘众人皆曰杀之,未可也;卿大夫皆曰杀之,未可也;天下皆曰杀之,然后察之,乃寘于法。’今杀一凡庶,当稽典律,况欲诛宰相乎?臣为陛下惜天下法,不为申锡言也。”俯伏流涕,帝感悟,众亦服其不桡,由此名重朝廷。顷之,移疾归东都,召为虢州刺史。卒,年六十六,赠礼部尚书。玄亮晚好黄老清静术,故所居官未久辄去。遗言:“山东士人利便近,皆葬两都,吾族未尝迁,当归葬滏阳,正首丘之义。”诸子如命。王质,字华卿。五世祖通为隋大儒。质少孤,客寿春,力耕以养母。讲学不倦,诸生从授业者甚众。年逾四十,偃蹇无进取意,姻友苦劝以仕,乃举进士,中甲科。繇秘书省正字累佐帅府,五迁侍御史,繇山南西道节度副使再转谏议大夫。宋申锡之得罪,质与谏官伏阁,文宗开延英召见,泣涕陈谏,帝稍寤,申锡得不死。为宦竖所恶,出虢州刺史。李德裕素器之,擢给事中、河南尹,徙宣歙观察使。卒,年六十八,赠左散骑常侍,谥曰定。质清白畏慎,为政必先究风俗,所至有惠爱。虽与德裕厚善,而中立自将,不为党。奏署幕府者,若河东裴夷直、天水赵皙、陇西李行方、梁国刘蕡,皆一时选云。殷侑,陈州人。幼有志于学,不治赀产。长通经术,以讲道为娱。贞元末,及五经第,其学长于《礼》,擢太常博士。元和八年,回鹘请和亲,朝廷以仰费广剧,欲纾以期。诏侑、宗正少卿李孝诚使回鹘,可汗骄甚,盛陈甲兵,欲臣使者,侑不为屈。已传命,虏责其倨,宣言欲留不遣,众色怖,侑徐曰:“可汗,唐婿,欲坐屈使者拜,乃可汗无礼,非使臣倨也。”虏惮其言,不敢逼。还,迁虞部员外郎。王承宗叛,遣侑招谕,承宗听命。进谏议大夫。侑论朝廷治乱得失,前后凡八十四通,以语切,出为桂管观察使。宝历元年,徙江西。所至以洁廉称。入为卫尉卿。文宗即位,李同捷叛,而王廷凑阴为脣齿,兵久不解,诏五品以上官议尚书省。帝锐欲讨贼,群臣无敢异论者,独侑请舍廷凑而专事同捷,且言:“愿以宗社安危为计,善师攻心为武,含垢安人为远图,网漏吞舟为至诫。”帝不纳,然内嘉尚。

译崔弘礼,字从周,祖籍出自博陵,是北齐左仆射崔怀远的六世孙。他光明磊落,有远大志向,通晓军事谋略。他经过宣武时,跟随刘玄佐在夷门打猎。刘玄佐酒兴正浓,回头说:“崔先生难道不知道这种快乐吗?”弘礼笑着说:“我本来就喜欢武事,请让我为您助兴。”刘玄佐让鹰停在臂上,和弘礼纵马追逐,驰骋快慢都由弘礼掌握,全军惊叹说:“哪里得到这样一位奇客?”玄佐非常高兴,想留住他,弘礼坚决推辞,玄佐便给他丰厚的资财和粮饷。他到京师时,好友李观病重将死,弘礼耗尽自己的财物为他办理丧事,安葬完毕才离开。考中进士后,他参加平判科,成绩列为异等。灵武节度使李栾上表任命他为判官,他因父亲年老没有接受;李栾又改署他为东都留守吕元膺的参谋。当时天子正在讨伐蔡州,李师道谋划袭击洛阳,想以威胁阻挠朝廷,使朝廷解除对蔡州的危急。弘礼担任侦察贼情的官员,分派部署,设置防备,东都始终没有发生祸患。他升任留守判官,又提拔为忻州、汾州两州刺史。田弘正请求入朝,便上表请求把弘礼调任卫州,兼任魏博节度副使。讨伐李师道时,田弘正有许多事情向弘礼咨询。回到魏博后,又上表任命他为相州刺史。长庆初年,张弘静镇守幽州,诏令弘礼前往辅佐。还未出发,军队便发生叛乱,他改任绛州刺史。李朅在汴州反叛,诏令调任他为河南尹,倚重他来抵御贼军。升任河阳节度使后,他治理河内的秦渠,灌溉田地一千顷,每年收获八万斛粮食。调任华州刺史,又改任天平节度使。李同捷叛乱,弘礼与李听合兵讨伐他。军队到达濮州时,大将李万瑀、刘寀拥兵自守,弘礼上表让李万瑀镇守沂州、刘寀镇守黄州,同时剥夺了他们的兵权;又进攻禹城的贼军,击破他们,缴获数十万副铠甲和军装。当时徐泗节度使王智兴发布檄文,命兖、海、郓、曹、淄、青等州凡属于徐州道的,出动五千辆车,转运粮食供应军队。弘礼估计道路遥远,于是亲自在兖州疏通盲山旧渠,从黄队直达青丘,使军队和民夫得到很大便利。李祐率郑州、滑州三千士兵进入齐地后溃败,弘礼把他们全部斩杀,并调出郓州士兵二千人,李祐于是大败贼军,尸体铺满十多里。李祐向着郓州方向拜谢说:“救活我的人,是崔公啊!”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调任东都留守。召回朝廷后,他以生病为由自行请求退职,改任刑部尚书,又任东都留守。去世,终年六十五岁,追赠司空。弘礼不擅长治理百姓,年轻时很少贪图财利,晚年却颇为致力于积聚财物,平素的舆论因此非议他。崔玄亮,字晦叔,是磁州昭义人。贞元初年,考中进士,先后任各镇幕府属官。父亲去世时,他客居高邮,睡在草垫上服满丧期;由于地面潮湿,得了痹病,于是不再热衷于仕进。元和初年,召任监察御史,屡次升迁至驾部员外郎。他清廉谨慎,孤高特立,生活淡泊。逐渐升任密州、歙州两州刺史。歙州百姓家中马牛生下驹犊,官府都登记蹄印和叫声,旧吏得以借此作奸;玄亮把这些登记册烧掉,一概不再追问。百姓居住在山中,缴纳租税很受苦,他下令允许按斛折算缴纳钱,百姓依靠这一措施得到便利。历任湖州、曹州刺史,辞谢曹州任命而没有就任。太和四年,由太常少卿改任谏议大夫,朝廷推重他为久负声望的老臣,授任右散骑常侍。每次升官,他总是把谦让之意表现在脸上。郑注陷害宋申锡,捕捉逮捕十分仓促,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玄亮率领谏官叩拜于延英殿,苦苦进谏,反复说了几百句话。文宗仍未醒悟,玄亮把笏板放在台阶上说:“孟轲说过:‘众人都说应当杀他,还不能这样做;卿大夫都说应当杀他,还不能这样做;天下人都说应当杀他,然后再审察他,才把他交付法律。’如今杀一个普通百姓,尚且应当考察典章法律,何况想要诛杀宰相吗?臣是替陛下珍惜天下的法度,并不是替宋申锡说情。”他俯伏在地流泪,皇帝受到感动而醒悟,众人也佩服他不屈服,因此他在朝廷中的声望更加显著。不久,他称病回到东都,召任虢州刺史。去世,终年六十六岁,追赠礼部尚书。玄亮晚年喜好黄老清静之术,所以所任官职都不久便离去。他留下遗言说:“山东士人为了便利和路近,都葬在两都,我的家族从未迁葬,应当归葬滏阳,这正合乎狐死首丘的道义。”他的几个儿子都按照遗命办理。王质,字华卿。他的五世祖王通,是隋代的大儒。王质年少丧父,客居寿春,努力耕作来奉养母亲。他讲学不知疲倦,跟随他接受教育的学生很多。年过四十,仕途困顿,已经没有求取功名的想法,姻亲朋友苦苦劝他出仕,他才考中进士,取得甲科名次。由秘书省正字多次任帅府佐官,五次升任侍御史,又由山南西道节度副使两次升任谏议大夫。宋申锡获罪时,王质与谏官们伏在阁门前进谏;文宗打开延英殿召见他们,他流泪陈述劝谏,皇帝逐渐醒悟,宋申锡得以不死。因被宦官厌恶,出任虢州刺史。李德裕一向器重他,提拔他为给事中、河南尹,调任宣歙观察使。去世,终年六十八岁,追赠左散骑常侍,谥号定。王质清廉纯洁,谨慎自持,处理政务必先考察当地风俗,所到之处都受到百姓爱戴。他虽然同李德裕关系深厚友善,却能保持中立、独立行事,不加入党争。他上表推荐到幕府任职的人,如河东的裴夷直、天水的赵皙、陇西的李行方、梁国的刘蕡,都是当时的人才。殷侑,是陈州人。他幼年便有志于学习,不经营财产。长大后通晓经学,以讲论圣贤之道为乐。贞元末年,考中五经科,学问长于《礼》,被提拔为太常博士。元和八年,回鹘请求和亲,朝廷认为供给费用太大太急,想以延后日期来缓解。诏令殷侑和宗正少卿李孝诚出使回鹘。可汗骄横至极,盛大陈列铠甲兵器,想使唐朝使者臣服,殷侑不向他屈服。使者已经传达诏命,回鹘责怪他傲慢,公开说要扣留使者不让回国,众人都面露恐惧。殷侑从容地说:“可汗是唐朝的女婿,却想坐在那里迫使使者屈身下拜,这说明是可汗无礼,不是使臣傲慢。”回鹘害怕他的话,不敢逼迫。回来后,升任虞部员外郎。王承宗叛乱,朝廷派殷侑前往招抚晓谕,王承宗听从命令。殷侑升任谏议大夫。他论述朝廷治乱得失,前后一共上奏八十四次,因为言辞切直,被调出任桂管观察使。宝历元年,调任江西。所到之处都以清白廉洁著称。入朝任卫尉卿。文宗即位时,李同捷叛乱,而王廷凑暗中与他互相呼应,战事长期不能平息。诏令五品以上官员在尚书省议论对策。皇帝坚决想讨伐贼军,群臣没有敢提出不同意见的,只有殷侑请求放弃王廷凑而专门对付李同捷,并且说:“希望以国家社稷的安危为考虑,以善于用兵、攻心为上策,以忍辱使人安定作为长远谋略,以法网宽疏到能漏过吞舟大鱼作为最大的警戒。”皇帝没有采纳,但内心赞许他。

同捷平,以侑尝为沧州行军司马,遂拜义昌军节度使。于时痍荒之余,骸骨蔽野,墟里生荆棘,侑单身之官,安足粗淡,与下共劳苦,以仁惠为治。岁中,流户襁属而还,遂为营田,丐耕牛三万,诏度支赐帛四万匹佐其市。初,州兵三万,仰禀度支,侑始至一岁,自以赋入赡其半,二岁则周用,乃奏罢度支所赐。户口滋饶,廥储盈腐,上下便安,请立石纪政。以劳加检校吏部尚书。六年,徙天平节度。自李师道乱,朝廷虽析三镇,然务安反侧,赋入尽为军赀,无输王府者。侑以饷军有赢,当上送官,乃裁制经费,岁以钱十五万缗、粟五万石归有司。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御史大夫温造劾侑违制,擅赋敛民为无名之献,诏以庾承宣代还。会濮州掾崔元武受吏赇,又率属邑奉钱,增私马估售官,叠三罪计绢百二十匹。大理以入私马一重,削三官,刑部覆讯当流,未决。侑奏:“三犯不同,坐所重。律,频赃者累论。元武犯皆枉法,当死。”诏用覆讯,流元武贺州。帝嘉侑守法,进刑部尚书,以造所奏不直,复用为天平节度。开成元年,再召为刑部尚书。时李训、郑注已诛,帝问侑治安术,侑言:“朝廷宜任耆德,毋轻用新进。”帝善之,赐彩三百匹。初,盐铁度支使属官悉得以罪人系在所狱,或私置牢院,而州县不闻知,岁千百数,不时决。侑奏许州县纠列所系,申本道观察使,并具狱上闻。许之,赐黄金十斤,以酬直言。泾原节度使硃叔夜坐侵牟士卒,赃数万,家畜兵器,罢为左武卫大将军。侑薄其罪,天子由是疏之,赐叔夜死,出侑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坐减兵不先论启,左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俄领忠武节度。卒,年七十二,赠司空。侑以经术进,临事锐敏,有强直名。晚节内冀台辅,稍务交结,而素望少衰云。孙盈孙。盈孙,广明初,为成都诸曹参军。僖宗至蜀,闻有礼学,擢太常博士。光启三年,帝将还京,而七庙焚残,告享无所。盈孙白宰相:“始乘舆西,有司尽载神主以行,至鄠,悉为盗夺。今天子还宫,宜前具其礼。”宰相建言,脩复宗庙,功费广,请与礼官议。时佗博士不在,独盈孙从,议曰:“故庙十一室,二十三楹,楹十一梁,垣墉广袤称之。今朝廷多难,宜少变礼。按至德时作神主长安殿,飨告如宗庙,庙成乃祔。今正衙外无它殿,伏闻诏旨以少府监寓太庙,请因增完为十一室,其三太后庙,权舍西南夹庑,须庙成议迁。”诏可。自是神主、乐县,皆所创定,旧学礼家当其议。龙纪元年,昭宗郊祠,两中尉及枢密皆以宰相服侍上。盈孙奏言:“先世典令,无内官朝服侍祠。必欲之,当随所摄资品,虽无授据,犹免僭逼。”诏可。时丧乱后,制度凋紊,追补容典,皆盈孙折衷焉。终大理卿,赠吏部尚书。王彦威,其先出太原。少孤,家无赀,自力于学。举明经甲科。淹识古今典礼,未得调,求为太常散吏,卿知其经生,补检讨官。彦威采获隋以来下讫唐凡礼沿革,皆条次汇分,号《元和新礼》上之。有诏拜博士。宪宗以正月崩,有司议葬用十二月下宿,彦威建言:“天子之葬七月,《春秋》之义。志崩不志葬,必其时也。举天下葬一人,故过期不葬则讥之。高祖、中宗葬皆六月,太宗四月,高宗九月,睿、代二宗皆五月,德宗十月,顺宗七月,惟玄、肃二宗皆十二月,有为为之,非常典也。且葬毕而虞,虞而卒哭,卒哭而祔,皆卜日。今葬卜岁暮,则毕祔在明年正月,是改元庆赐皆废矣。”有诏更用五月。淮南李夷简上言:“大行皇帝功高,宜称祖。”穆宗下其议,彦威奏:“古者始封为太祖,由太祖而降,则又祖有功,宗有德。故夏人祖颛顼而宗禹,商人祖契而宗汤,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魏晋而下,务欲推美,自始祖外并建列祖之议,叔世乱象,不可以为训。唐本周礼,以景皇帝为太祖,祖神尧而宗太宗,自高宗后咸称宗,以为成法。不然,太宗致升平,玄宗清内难,肃宗收复两都,皆拨乱反正,犹不称祖。今当本三代之制,黜魏晋乱法,大行庙号宜称宗。”制可。又旧事,祔庙必告于太极殿,然后奉主入庙,既事则已,而有司祔主毕,又还告太极殿。彦威以为不可,执政怒,坐祝辞误,夺二季俸,削一阶。彦威终不回屈。后累擢司封郎中、弘文馆学士、谏议大夫。李师道既平,其十二州赋法未均,诏彦威为勘定两税使,差量纤悉,人不为烦。还,兼史馆修撰。兴平民上官兴杀人亡命,吏囚其父。兴闻,自首请罪。京兆尹杜悰、御史中丞宇文鼎以自归死免父之囚,可劝风俗,议减死。彦威上言:“杀人者死,百王共守。原而不杀,是教杀人。”有诏贷死,彦威诣宰相据法争论,下迁河南少尹。俄改司农卿。

译李同捷平定后,因为殷侑曾任沧州行军司马,于是授任义昌军节度使。当时那里经历战乱灾荒之后,尸骨遍野,村落废墟中长满荆棘。殷侑独自赴任,生活怎么能不粗朴清淡?他便和下属共同劳作,以仁慈恩惠治理。不到一年,流亡的百姓接连返回,于是设置营田,申请耕牛三万头,诏令度支赐绢帛四万匹,帮助购买。起初,州兵有三万人,依靠度支供给粮饷;殷侑到任第一年,靠本州赋税收入供养了一半,第二年便足以周济全部费用,于是上奏停止度支的供给。户口日渐富足,仓库储粮充盈甚至腐败,上下都感到便利安定,请求立碑记载他的政绩。因劳绩加授检校吏部尚书。六年,调任天平节度使。自从李师道叛乱以来,朝廷虽然分割了三镇,但一味务求安抚反叛者,赋税收入全都作为军费,没有运送给王府的。殷侑认为军饷有余,应当上缴官府,于是裁减经费,每年将钱十五万缗、粮五万石交还有关官署。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御史大夫温造弹劾殷侑违反制度,擅自向百姓征收赋税作为没有名目的贡献,诏令让庾承宣代替他回朝。适逢濮州属官崔元武接受吏员贿赂,又率领所属县邑献送钱财,抬高私马价格卖给官府,合并三项罪行计赃一百二十匹绢。大理寺认为收受私马这一项罪重,削夺三级官阶;刑部复核后判定应流放,案件尚未裁决。殷侑上奏说:“三项罪行并不相同,应按最重的一项定罪。法律规定,多次犯赃应累计论罪。元武所犯各项都属于枉法受赃,应当处死。”诏令依照复核结果办理,流放元武到贺州。皇帝赞许殷侑奉守法律,提拔为刑部尚书;又认为温造的奏劾不正确,重新任命殷侑为天平节度使。开成元年,再次召入朝廷任刑部尚书。当时李训、郑注已经被诛杀,皇帝询问殷侑治理国家、使天下安定的方法。殷侑说:“朝廷应当任用有德望的老臣,不要轻易任用新近进用的人。”皇帝认为说得好,赐给他彩帛三百匹。起初,盐铁、度支使的属官都可以把罪犯拘押在当地监狱,有的还私自设置牢院,而州县并不知道;每年有成百上千人,不能及时审决。殷侑上奏,请允许州县查核并列出被拘押的人,报送本道观察使,同时把案情完整上报朝廷。皇帝准许了,赐黄金十斤,以酬谢他的直言。泾原节度使硃叔夜因侵吞士卒财物,贪赃数万,又在家中蓄养兵器,被罢为左武卫大将军。殷侑认为对他的罪罚太轻,天子因此疏远他,赐硃叔夜死罪,调殷侑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又因他裁减兵员却没有先行论奏请示,被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不久又兼领忠武节度使。去世,终年七十二岁,追赠司空。殷侑凭经学进入仕途,遇到事情时精明敏锐,有刚强正直的名声。晚年内心希望担任宰辅,逐渐致力于结交权贵,因此平素的声望稍有衰减。孙子是殷盈孙。殷盈孙,广明初年任成都各曹参军。僖宗到达蜀地,听说他通晓礼学,便提拔为太常博士。光启三年,皇帝将要回京,但七庙被焚毁残破,已经没有地方举行告祭和享祭。盈孙向宰相说明:“当初皇帝乘舆向西出行时,有关官署把神主全都装载同行;到达鄠县时,神主全被盗贼抢走。如今天子将要回宫,应当预先准备礼仪。”宰相提出建议,修复宗庙,但认为工程功费浩大,请与礼官共同商议。当时其他博士都不在,只有盈孙参加,他议论说:“旧庙有十一室、二十三楹,每楹有十一根梁,墙垣的长宽都与此相称。如今朝廷多难,应当少作变更礼制。查考至德年间,曾在长安殿制作神主,像宗庙一样举行享祭和告祭,宗庙建成后才将神主附祭入庙。如今正衙之外没有其他殿宇,臣听说诏旨要把少府监临时作为太庙,请趁机扩建完备为十一室;其中三座太后庙,暂时舍弃西南两侧廊庑,等宗庙建成后再商议迁置。”诏令准许了。从此,神主和悬挂的乐器等制度,都由他创定,旧日精通礼学的人家也以他的议论为准。龙纪元年,昭宗举行郊祀,两名中尉和枢密使都穿着宰相的服饰侍奉皇帝。盈孙上奏说:“先代的典章法令中,没有内官穿朝服侍奉郊祀的规定。如果一定要这样做,应当按照他们所代理的资品等级来确定服饰;即使没有正式授官的依据,也可以避免僭越逼近。”诏令准许。此时国家经历丧乱之后,制度衰败混乱,追补和订正礼仪制度,都是盈孙斟酌裁定的。最终任大理卿,追赠吏部尚书。王彦威,他的祖先出自太原。年少丧父,家中没有财产,靠自己努力学习。考中明经甲科。他广泛通晓古今典章礼制,尚未得到任职调令,便请求任太常寺的闲散小吏;太常卿知道他是经学之士,便补任他为检讨官。彦威搜集隋代以来直到唐代的各种礼制,把全部沿革逐条编排、汇总分类,名为《元和新礼》,上呈朝廷。朝廷下诏授任他为博士。宪宗在正月去世,有关官署商议在十二月下旬安葬。彦威进言:“天子的葬期是七月,这是《春秋》的义例。《春秋》记载帝王去世而不记载下葬,必定是因为合乎时令。举天下之力安葬一个人,所以超过期限不葬就会受到讥议。高祖、中宗下葬都在六月,太宗在四月,高宗在九月,睿宗、代宗二宗都在五月,德宗在十月,顺宗在七月,只有玄宗、肃宗二宗都在十二月,这是因事而定,并非常规礼制。而且下葬完毕后举行虞祭,虞祭后举行卒哭,卒哭后附祭入庙,这些都要择定日期。如今若择定年末下葬,那么附祭完毕就到了明年正月,改元和庆贺赏赐都要废止了。”于是下诏改用五月安葬。淮南李夷简上奏说:“大行皇帝功劳很高,应当称为祖。”穆宗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彦威上奏说:“古代新受封的始祖称太祖;由太祖以下,便又根据功劳称祖、根据德行称宗。所以夏人尊颛顼为祖、尊禹为宗,商人尊契为祖、尊汤为宗,周人尊文王为祖、尊武王为宗。魏晋以来,专门务求推崇美名,除始祖之外又并列设置诸祖的议论,这是末世的乱象,不可以作为法则。唐朝本来依据《周礼》,以景皇帝为太祖,尊神尧皇帝为祖、太宗为宗;高宗以后都称宗,已经成为成法。否则,太宗使天下达到太平,玄宗平定内部忧患,肃宗收复两都,他们都拨乱反正,尚且不称祖。如今应当以三代制度为根本,废弃魏晋的乱法,大行皇帝的庙号应当称宗。”诏令准许。又按照旧例,神主附祭入庙,必须先在太极殿告祭,然后奉神主入庙,礼事结束就算完毕;而有关官署在附祭神主结束后,又返回太极殿告祭。彦威认为这样不可,执政者很生气,借口他祝辞有误,扣除两季俸禄,削减一阶官品。彦威始终没有回转屈服。后来多次升任司封郎中、弘文馆学士、谏议大夫。李师道平定后,他所统辖的十二州赋税办法还不均衡,诏令彦威任勘定两税使,详细核定各项差役赋税,百姓并不觉得烦扰。回来后,兼任史馆修撰。兴平百姓上官兴杀人后逃亡,官吏便把他的父亲囚禁起来。上官兴听说后,自首请求治罪。京兆尹杜悰、御史中丞宇文鼎认为,犯罪者自首而死罪得以免除,父亲也能免于囚禁,可以劝导风俗,便商议减免死罪。彦威上奏说:“杀人者处死,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守的法律。宽赦而不杀他,就是教导人杀人。”皇帝下诏免除死罪,彦威到宰相那里据法争辩,因此被降为河南少尹。不久改任司农卿。

李宗闵执政,雅善之,进拜平卢节度使。开成初,召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彦威于儒学固该邃,亦善吏事,但经总财用,出入米盐,非所长也。而性刚讦自恃,尝见文宗,显奏曰:“百口家知有岁计,而军用一切不可谨邪?臣按见财,量入以为出,随色占费,终岁用之,无毫厘差。假令臣一旦迷愚,欲自欺没,亦不可得。”因上《占頟图》。又言:“至德迄元和,天下观察者十,节度者二十有九,防御者四,经略者三,大都通邑皆有兵,最凡八十余万。长庆籍户三百五十万,而兵乃九十九万,率三户资一兵。今举天下之入,岁三千五百万,上供者三之一,又三之二则衣赐仰给焉。自留州留使外,余四十万众,皆仰度支。”又为《供军图》上之。彦威虽自谓楗柅奸冒,著定其费,于利害无益也。始,神策军多以禀缣于度支取直,吏私增贾厚给之,经用益耗。开成初,有诏禁止。时宦者仇士良、鱼弘志方用事,彦威乃奏复与直,悦媚士良等。又效王播贡羡赢以冀速进。会边兵诉所赐不时,缣皆敝恶,摄吏送台狱,而彦威视事自如,及诏停务,始惶恐就第。贬卫尉卿。俄检校礼部尚书,为忠武节度使,毁山房三千余所,盗无所容。徙节宣武,封北海县子。性强敏,善著书,颇行于时。卒,赠尚书右仆射,谥曰靖。赞曰:韩愈称:“郡邑通得祀社稷、孔子。独孔子用王者事,以门人为配,天子以下,北面拜跪荐祭,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则以德,固自有次第。”崇敬乃请东揖,以杀太重。方是时,公卿无韩愈之贤,无有折其非是者。道州刺史薛伯高尝谓:“夫子称颜回为庶几,其从于陈、蔡者,亦各有号,出于一时,后世坐祀十人以为哲,岂夫子志哉?”观七十子之贤,未有加于十人,坐而祀之,始于开元,非特牵于一时之称号。《记》曰:“祭,有其举之,莫敢废也。”如崇敬诚不知礼,尊君以媚世,历朝循而不改矣。伯高之语,柳宗元志之于其书,必有辨其妄者。

译李宗闵执政时,向来与彦威友善,便提拔授任他为平卢节度使。开成初年,召入任户部侍郎,主持度支事务。彦威在儒学方面确实广博精深,也擅长吏治,但经手统筹财政、出入米盐,并不是他的长处。而且他性情刚强,好攻击揭发,自恃才干。他曾见文宗,直截了当地上奏说:“百口之家都知道有一年的用度计划,军队用度难道反而完全不能谨慎安排吗?臣考察现有财物,量入为出,按项目核定费用,用一整年的时间支用,也不会有丝毫差错。假使臣一旦昏乱愚昧,想自欺欺人、侵吞财物,也不可能做到。”于是进献《占额图》。又说:“从至德到元和,天下观察使有十人,节度使二十九人,防御使四人,经略使三人,大城要邑都有军队,总数约八十多万人。长庆年间登记的户数有三百五十万,而军队却有九十九万人,平均三户供养一名士兵。如今天下收入每年三千五百万,其中上供朝廷的占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则要依靠它来供给军衣赏赐。除去留在州府和留给使府的军队外,其余四十万军队都要依靠度支供给。”又进献《供军图》。彦威虽然自认为能够防止奸弊冒领、制定固定经费,但对实际利害并没有什么帮助。起初,神策军常常把度支所发的缣帛拿去折价领取现钱,官吏私下抬高价格,给付过多的钱,财政费用因此更加耗损。开成初年,诏令禁止这种做法。当时宦官仇士良、鱼弘志正当权,彦威便上奏请求恢复按价给钱,以取悦讨好仇士良等人。他又仿效王播进献盈余,希望迅速升迁。适逢边军投诉所赐缣帛不能按时发下,而且绢帛全都破旧恶劣,朝廷把代理官吏送入御史台狱中,而彦威仍像平常一样处理政务;直到诏令停止他的职务,他才惊恐地回到家中。被贬为卫尉卿。不久,检校礼部尚书,任忠武节度使。他毁掉山中的房舍三千多所,使盗贼无处藏身。调任宣武节度使,封北海县子。他性情刚强敏捷,善于著书,在当时颇为流行。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靖。赞曰:韩愈说:“郡县都可以通行祭祀社稷和孔子的礼仪。只有祭祀孔子使用帝王的礼仪,以他的门人配享;从天子以下,都面向北方拜跪献祭,礼仪如同对待亲身弟子一样。句龙、弃是因为功劳而祭祀,孔子则是因为德行,本来就有先后次第。”崇敬于是请求改为向东作揖,以减轻礼仪的过重。当时公卿没有像韩愈这样贤能的人,也没有人指出崇敬做法的是非。道州刺史薛伯高曾说:“孔夫子称颜回为接近圣人,他那些跟随孔子在陈、蔡之间的人,也各自有当时的称号;后世把十人列坐祭祀而称为‘哲’,难道是孔子的本意吗?”考察七十弟子的贤能,没有谁超过这十人;列坐受祭,始于开元年间,并不只是因为一时的称号。《礼记》说:‘祭祀既然举行了,就没有人敢废止。’如果崇敬确实是不懂礼,而是为了迎合世俗来尊奉君主,那么历代沿袭而不改,也就可以理解了。薛伯高的话,柳宗元曾记载在他的书中,必定有人会辨明其中的妄误。”

列传第九十 三郑高权崔郑余庆,字居业,郑州荥阳人,三世皆显宦。余庆少善属文,擢进士第。严震帅山南西道 ,奏置幕府。贞元初,还朝,擢库部郎中,为翰林学士,以工部侍郎知吏部选。浮屠法凑以罪为民诉阙下,诏御史中丞宇文邈、刑部侍郎张彧、大理卿郑云达为三司,与功德判官诸葛述参按。述,故史也,余庆劾述猥贱,不宜与三司杂治,时韪其言。贞元十四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每奏对,多傅经义。素善度支使于,凡所陈,必左右之,坐事贬;又岁旱饥,朝廷议赈禁卫十军,为中书史漏言。叠二忤,故贬郴州司马。顺宗以尚书左丞召,会宪宗立,即其官复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主书滑涣与宦人刘光琦相倚为奸,每宰相议,为光琦沮变者,令涣往请必得,由是四方赀饷奔委之,弟泳至官刺史。杜佑、郑絪执政,颇姑息,而佑常行辈待,不名也。至余庆议事,涣傲然指画诸宰相前,余庆叱去。未几,罢为太子宾客。后涣以赃败,帝浸闻叱去事,善之。改国子祭酒,累迁吏部尚书。医工崔环者,自淮南小将除黄州司马,余庆执奏:“诸道散将无功受五品正员,开徼幸路,不可。”权者不悦,改太子少傅,兼判太常卿事。自硃泚乱,都辇数惊,太常肄乐禁用鼓,余庆以时久平,奏复旧制。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入拜太子少师,请老,不许。时数赦,官多泛阶;又帝亲郊,陪祠者授三品、五品,不计考;使府宾吏,以军功借赐硃紫率十八;近臣谢、郎官出使,多所赐与;每朝会,硃紫满廷而少衣绿者。品服太滥,人不以为贵,帝亦恶之,始诏余庆条奏惩革。迁尚书左仆射。仆射比非其人,及余庆以宿德进,公论浩然归重。帝患典制不伦,谓余庆淹该前载,乃诏为详定使,俾参裁订正。余庆引韩愈、李程为副,崔郾、陈佩、杨嗣复、庾敬休为判官,凡损增仪矩,号称详衷。俄拜凤翔尹,节度凤翔。复为太子少师,封荥阳郡公,兼判国子祭酒事。建言:“兵兴以来,学校废,诸生离散。今天下承平,臣愿率文吏月俸百取一,以资完葺。”诏可。穆宗立,加检校司徒。卒,年七十五,赠太保,谥曰贞。帝以其贫,特给一月奉料为赗禭。余庆少砥砺,行己完洁。仕四朝,其禄悉赒所亲,或济人急,而自奉粗狭。至官府,乃开肆广大,常语人曰:“禄不及亲友而侈仆妾者,吾鄙之。”大抵中外姻嫁,其礼献皆亲阅之。后生内谒,必引见,谆谆教以经义,务成就儒学。自至德后,方镇除拜,必遣内使持幢节就第,至则多馈金帛,且以媚天子,唯恐不厚,故一使者纳至数百万缗。宪宗每命余庆,必诫使曰:“是家贫,不可妄求取。”议者或诋其沽激,余庆不屑也。奏议类用古言,如“仰给县官”、“马万蹄”,有司不晓何等语,人訾其不适时。与从父絪家昭国坊,絪第在南,余庆第在北,世谓“南郑相”、“北郑相”云。子澣。澣本名涵,避文宗故名,改焉。第进士,累迁右补阙。敢言,无所讳,宪宗谓余庆曰:“涵,卿令子而朕直臣也,可更相贺。”迁起居舍人、考功员外郎。时刺史或迫吏下纪功爱,涵请责观察使以杜其欺。余庆为仆射,避除国子博士、史馆脩撰。文宗立,入翰林为侍讲学士。帝使稡撷经史为《要录》,爱其博而精,试举诸条擿问之,随即酬析,无留答,因赐金紫服。累进尚书左丞,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始,余庆在兴元创学庐,澣嗣完之,养生徒,风化大行。以户部尚书召,未拜,卒。年六十四,赠尚书右仆射,谥曰宣。四子,处诲、从谠尤知名。处诲,字廷美,文辞秀拔。仕历刑部侍郎、浙东观察、宣武节度使,卒。先是,李德裕《次柳氏旧闻》,处诲谓未详,更撰《明皇杂录》,为时盛传。从谠,字正求。及进士第,补校书郎,迁累左补阙。令狐綯、魏扶皆澣门生,数进誉之,迁中书舍人。咸通中,为吏部侍郎,铨次明允。出为河东节度使,徙宣武,以善最闻。改岭南东道节度。先是,林邑蛮内侵,召天下兵进援,会庞勋乱,不复遣,而北兵寡弱。从谠募土豪,署其酋右职,为约束,使相捍御,交、广晏然。

译列传第九十三:郑、裴、高、权、崔。郑余庆,字居业,是郑州荥阳人,连续三代都是显贵官员。余庆年轻时擅长写文章,考中进士。严震镇守山南西道时,上奏设置幕府,任用他。贞元初年,回朝任职,提拔为库部郎中,任翰林学士;以工部侍郎身份主持吏部选官事务。僧人法凑因犯罪被作为平民告到宫阙之下,皇帝下诏命御史中丞宇文邈、刑部侍郎张彧、大理卿郑云达组成三司,会同功德判官诸葛述审查。诸葛述原是史官,余庆弹劾说诸葛述身份卑微,不应当与三司混杂审理,当时人认为他说得对。贞元十四年,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每次奏对,大多援引经书义理。向来与度支使于关系友善,凡于所陈述的事情,他必定从旁帮助,因此因事获罪被贬;又逢年成干旱饥荒,朝廷商议赈济禁卫十军,他把中书省的机密泄露出去。两次触犯皇帝,所以被贬为郴州司马。顺宗以尚书左丞的职位召他回朝,适逢宪宗即位,便就在原官上重新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主书滑涣和宦官刘光琦相互依仗作奸,每逢宰相议事,凡是被刘光琦阻挠改变的事情,就派滑涣前去请求,必定能够办成;因此四方的财物粮饷纷纷送到他那里,他的弟弟滑泳甚至做到刺史。杜佑、郑絪执政时,对此颇为姑息,而杜佑常常以同辈相待,连名讳也不直呼。到了余庆议事时,滑涣傲慢地在诸宰相面前指手画脚,余庆呵斥他离开。不久,余庆被罢为太子宾客。后来滑涣因贪赃败露,皇帝逐渐听说余庆曾呵斥他离开,认为余庆做得好。改任国子祭酒,多次升任至吏部尚书。有一个名叫崔环的医工,从淮南小将被授任黄州司马,余庆坚持上奏说:“各道的散将没有功劳却获得五品正员官职,这是为侥幸求进打开门路,不可以这样。”当权者不高兴,便改任他为太子少傅,兼掌太常卿事务。自从硃泚叛乱以来,京城屡次受到惊扰,太常寺演习音乐时禁止使用鼓;余庆认为天下已经长久太平,便上奏恢复旧制。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入朝授任太子少师,请求告老退休,没有得到允许。当时屡次大赦,官员大多泛滥地获得升阶;皇帝亲自郊祀时,陪同祭祀的人被授予三品、五品官阶,不计算资历;使府的宾客属吏,因军功借此普遍获得朱衣紫绶,大约十人中有八人;近臣、谢官和郎官出使,也得到很多赏赐;每逢朝会,朱紫官服充满朝廷,而穿绿服的人很少。品级服色过于滥授,人们不再认为它们尊贵,皇帝也厌恶这种现象,开始下诏命余庆逐条上奏,予以惩治革除。升任尚书左仆射。仆射一职近来常非其人担任,等到余庆凭借长期积累的德望升任,公论便广泛归于尊重。皇帝忧虑典章制度混乱不合,认为余庆广泛通晓前代典籍,于是下诏任详定使,让他参与裁定、修订和订正。余庆引荐韩愈、李程为副使,崔郾、陈佩、杨嗣复、庾敬休为判官,凡礼仪制度有所增减,都被认为审议详尽而得当。不久,授任凤翔尹,兼任凤翔节度使。又任太子少师,封荥阳郡公,兼掌国子祭酒事务。他进言:“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学校废弛,学生离散。如今天下太平,臣愿意率领文官从每月俸禄中拿出百分之一,用来资助修缮。”诏令准许。穆宗即位,加授检校司徒。去世,终年七十五岁,追赠太保,谥号贞。皇帝因为他家贫,特意供给一个月的俸禄和物料作为赗赙。余庆年轻时便砥砺品行,行为纯正清白。他历仕四朝,所得俸禄全部用来周济亲戚,有时还救济别人的急难,而自己的生活却很俭朴。到了官府,他才把规模扩充得宽大,经常对人说:“俸禄不能惠及亲友,却用来奢侈供养仆妾的人,我鄙视他们。”大凡朝廷内外亲戚婚嫁的礼物,他都亲自查阅。后辈入内拜见,他一定引见,谆谆教导他们经书义理,致力于成就儒学。自至德以后,方镇官员授任,必定派宦官持幢节到府第宣达;到达后往往收受金帛,并以此向天子献媚,唯恐送得不够丰厚,所以一个使者就能收受数百万缗。宪宗每次派余庆,都一定告诫使者说:“这家贫穷,不可妄自索取。”议论者有时诋毁他故意沽名激烈,余庆对此不屑一顾。他的奏议多使用古语,如“仰给县官”“马万蹄”等,有关官署不明白这些说法的意思,便讥笑他不合时宜。他和堂叔郑絪的宅第都在昭国坊,郑絪的宅第在南面,余庆的在北面,世人称为“南郑相”“北郑相”。他的儿子是郑澣。澣原名涵,因为避文宗名讳而改名。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右补阙。他敢于直言,无所忌讳,宪宗对余庆说:“涵是你的好儿子,也是朕的直臣,可以互相道贺了。”升任起居舍人、考功员外郎。当时有些刺史逼迫属吏夸大、编造功劳,郑澣请求责罚观察使,以杜绝他们欺骗。余庆任仆射时,避开任命,出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文宗即位,郑澣入翰林任侍讲学士。皇帝让他从经史中辑取材料编成《要录》,欣赏他学识广博而精确,便试着举出其中若干条来询问,他随即分析回答,没有一点迟疑,于是赐给他金紫官服。多次升任尚书左丞,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起初,余庆在兴元创建学校屋舍,郑澣继承后将其修缮完备,供养学生,教化大为推行。以户部尚书身份被召回,尚未正式就任便去世。终年六十四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宣。他有四个儿子,其中处诲、从谠尤其知名。处诲,字廷美,文章辞采秀美卓异。历任刑部侍郎、浙东观察使、宣武节度使,去世。在此之前,李德裕撰写《次柳氏旧闻》,处诲认为内容不够详尽,又撰写《明皇杂录》,当时广为流传。从谠,字正求。考中进士后,补任校书郎,多次升任左补阙。令狐綯、魏扶都是郑澣的门生,多次进言称誉他,于是升任中书舍人。咸通年间,任吏部侍郎,选授官员明察公允。出任河东节度使,调任宣武节度使,以政绩优良闻名。改任岭南东道节度使。在此以前,林邑蛮入侵内地,朝廷征召天下军队前往援救,适逢庞勋作乱,军队没有再派出,而北方军队又少且弱。从谠招募当地豪强,授予其首领较高的官职,和他们约定约束,使他们相互防御,交州、广州安然无事。

僖宗立,召为刑部尚书。久之,擢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门下侍郎。沙陀都督李国昌间边多虞,入据振武、云朔等州,南略太谷。河东节度使康传圭遣大将伊钊、张彦球、苏弘轸引兵拒之,战数负,传圭斩轸以徇。彦球所部反,攻传圭,杀之,劫府库为乱。朝廷以为忧,帝欲大臣临制,乃拜从谠检校司徒,以宰相秩复为河东节度,兼行营招讨使,诏自择参佐。从谠即表长安令王调自副,兵部员外郎刘崇龟、司勋员外郎赵崇为节度观察府判官,前进士刘崇鲁推官,左拾遗李渥掌书记,长安尉崔泽支使,皆一时选。京师士人比太原为小朝廷,言得才多也。时承军乱,剽夺日旁午。从谠既视事,奸无庾情,乃推捕反贼,诛其首恶。以彦球本善意,且才可任,释不问,而付以兵,旷无余猜,故得其死力。渠凶宿狡不敢发,发又辄得,士皆寒毛惕伏。会黄巢犯京师,帝驻梁、汉,诏从谠发部兵属北面招讨副使诸葛爽入讨。从谠团士五千,遣将论安从爽。而李克用谓太原可乘,以沙陀兵奄入其地,壁汾东,释言讨贼,须索繁仍。从谠以饩醪犒军,克用隃谓曰:“我且引而南,欲与公面约。”从谠登城,开勉感概,使立功报天子厚恩,克用辞穷,再拜去。然阴纵其下肆掠,以撼人心。从谠追安,使与将王蟾、高弁等踵击,亦会振武契苾通至,与沙陀战,沙陀大败引还。即遣安等屯北百井,安擅还,从谠合诸将,命持安出,斩之鞠场。中和二年,朝廷赦沙陀,使击贼自赎,兵不敢道太原,繇岚、石并河而南,独克用从数百骑过辞城下,从谠以名马器币归之。明年,贼平,诏克用代领河东。克用使来曰:“方省亲雁门,愿公徐行。”从谠即日以监军周从寓知兵马留后,掌书记刘崇鲁知观察留后,敕克用至,按籍效之,乃行。黄头军以粮少劫其赀,从谠间走绛州,方道梗不通,数月,召拜司空,复秉政,进太傅兼侍中。从帝至兴元,以疾乞骸骨,拜太子太保,还第,卒。谥文忠。从谠进止有礼法,性不矜满,沈毅有谋。在汴时,以处晦殁于镇,讫代,不奏乐牙中。识陆扆于后生,数称誉之,扆后位宰相。张彦球者,拳挚善断,累破虏有功,奏为行军司马,后署金吾将军。初,盗流中原,沙陀强悍,而卒收其用者,盖从谠为太原重也。时郑畋以宰相镇凤翔,移檄讨贼,两人以忠义相提衡,贼尤惮之,号“二郑”云。郑珣瑜,字元伯,郑州荥泽人。少孤,值天宝乱,退耕陆浑山,以养母,不干州里。转运使刘晏奏补宁陵、宋城尉,山南节度使张献诚表南郑丞,皆谢不应。大历中,以讽谏主文科高第,授大理评事,调阳翟丞,以拔萃为万年尉。崔祐甫为相,擢左补阙,出为泾原帅府判官。入拜侍御史、刑部员外郎,以母丧解。讫丧,迁吏部。贞元初,诏择十省郎治畿、赤,珣瑜检校本官兼奉先令。明年,进饶州刺史。入为谏议大夫,四迁吏部侍郎。为河南尹。未入境,会德宗生日,尹当献马,吏欲前取印,白珣瑜视事,且内贽。珣瑜徐曰:“未到官而遽事献,礼欤?”不听。性严重少言,未尝以私托人,而人亦不敢谒以私。既至河南,清静惠下,贱敛贵发以便民。方是时,韩全义将兵伐蔡,河南主馈运,珣瑜密储之阳翟,以给官军,百姓不知僦运劳。凡迎送敕使,皆在常处,吏密识其马,进退不数步差也。全义与监军别檄有所取,非诏约者,珣瑜辄挂壁不酬。至军罢,凡数百封。有谏者曰:“军须期会为急,公可不报?”珣瑜曰:“武士统戎,多恃以取求。苟以为罪,尹宜坐之,终不为万人产沴也。”故下无怨讟。时谓治河南比张延赏,而重厚坚正过之。复以吏部侍郎召,进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实为京兆尹,剥下务进奉,珣瑜显诘曰:“留府缗帛入有素,余者应内度支。今进奉乃出何色邪?”具以对。实方幸,依违以免。顺宗立,即迁吏部尚书。王叔文起州吏为翰林学士、盐铁副使,内交奄人,攘挠政机。韦执谊为宰相,居外奉行。叔文一日至中书见执谊,直吏曰:“方宰相会食,百官无见者。”叔文恚,叱吏,吏走入白,执谊起,就阁与叔文语。珣瑜与杜佑、高郢辍饔以待。顷之,吏白:“二公同饭矣。”珣瑜喟曰:“吾可复居此乎!”命左右取马归,卧家不出七日,罢为吏部尚书。亦会有疾,数月卒,年六十八,赠尚书左仆射。太常博士徐复谥文献,兵部侍郎李巽言:“文者,经纬天地。用二谥,非《春秋》之正,请更议。”复谓:“二谥,周、汉以来有之。威烈、慎静,周也;文终、文成,汉也。况珣瑜名臣,二谥不嫌。”巽曰:“谥一,正也,尧、舜是也。二谥,非古也,法所不载。”诏从复议。子覃。覃以父廕补弘文校书郎,擢累谏议大夫。宪宗取五中官为和籴使,覃奏罢之。

译僖宗即位,召任刑部尚书。过了很久,提拔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门下侍郎。沙陀都督李国昌乘边境多有忧患之机,进入并占据振武、云朔等州,向南侵略太谷。河东节度使康传圭派大将伊钊、张彦球、苏弘轸率兵抵抗,接连数战失败,康传圭斩杀苏弘轸示众。张彦球的部下反叛,进攻康传圭,杀死他,抢掠府库作乱。朝廷对此忧虑,皇帝想派大臣前去统制,于是授从谠检校司徒,以宰相的品秩重新任河东节度使,兼任行营招讨使,诏令他自行选择僚佐。从谠立即上表推荐长安令王调担任副使,兵部员外郎刘崇龟、司勋员外郎赵崇任节度观察府判官,前进士刘崇鲁任推官,左拾遗李渥任掌书记,长安尉崔泽任支使,都是当时的人才。京城士人把太原比作一个小朝廷,说那里得到的人才很多。当时刚经历军队叛乱,抢掠盗夺每天到处发生。从谠上任后,对奸党毫不宽容,便推行捕捉反贼,诛杀首恶。认为张彦球本来心存善意,而且才干可以任用,便释放他而不追问,把军队交给他,完全没有猜疑,因此得到他的全力效命。那些凶恶、老奸巨猾的人不敢发动叛乱,即使发动也总能被捕获,士卒都恐惧警惕,服从命令。适逢黄巢侵犯京师,皇帝驻留梁州、汉中,诏令从谠调发所属军队,隶属于北面招讨副使诸葛爽,前往讨伐。从谠编组士兵五千人,派将领论安跟随诸葛爽。但李克用认为太原可以乘虚而入,便率沙陀军突然进入太原地区,在汾水以东扎营,表面上说是讨贼,实际上索取不断。从谠用酒食犒劳军队,李克用远远地对他说:“我将率军向南,想和您当面约定。”从谠登上城楼,开导勉励他,慷慨陈说应当立功报答天子厚恩,李克用无言可答,只好拜谢离去。然而他暗中放纵部下肆意抢掠,以动摇民心。从谠追击论安,让他和将领王蟾、高弁等接连进攻;恰逢振武的契苾通赶到,与沙陀军交战,沙陀军大败退回。从谠随即派论安等驻扎北百井,论安擅自返回,从谠召集各将,命人把论安押到毬场,斩杀了他。中和二年,朝廷赦免沙陀,让他们以攻打贼军赎罪;军队不敢经过太原,改由岚州、石州沿黄河向南,只有李克用带着几百骑兵到城下辞别,从谠把名马和器物、钱帛送给他。第二年,贼军平定,诏令李克用代任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派使者来,说:“我正要到雁门探望父亲,希望您慢些走。”从谠当天就让监军周从寓掌管兵马,任留后;让掌书记刘崇鲁主持观察留后事务,并命令李克用到任后按名册接收他们,这才动身。黄头军因为粮食不足,抢劫从谠的财物,从谠从小路逃到绛州;当时道路阻塞不通,他过了几个月才被召任司空,重新掌理政务,升任太傅兼侍中。他跟随皇帝到兴元,因病请求退休,授任太子太保,回到府第后去世。谥号文忠。从谠举止进退合乎礼法,性情不自负自满,沉着刚毅而有谋略。他在汴州时,因为弟弟处诲在任所去世,直到任期结束,都不在牙城中演奏音乐。他从后辈中发现陆扆,多次称誉他,陆扆后来官至宰相。张彦球为人勇猛果断,多次击破敌军立功,从谠上奏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后来又任为金吾将军。起初,盗贼流窜中原,沙陀强悍难制,后来终于能被朝廷收用,大概是因为从谠镇守太原,使太原地位重要。当时郑畋以宰相身份镇守凤翔,移送檄文讨伐贼军,两人以忠义相互并称,贼军尤其畏惧他们,号称“二郑”。郑珣瑜,字元伯,是郑州荥泽人。年少丧父,正逢天宝年间的动乱,退隐到陆浑山耕作,以此奉养母亲,不向州县求取名位。转运使刘晏上奏补任他为宁陵、宋城两县县尉,山南节度使张献诚上表任命他为南郑县丞,他都谢绝不接受。大历年间,凭讽谏主文科考取高等,授任大理评事,调任阳翟县丞,又以拔萃科任万年县尉。崔祐甫任宰相时,提拔他为左补阙,出任泾原帅府判官。入朝授任侍御史、刑部员外郎,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丧期结束后,升任吏部官员。贞元初年,诏令选派十省郎治理京畿和赤县,珣瑜以本官身份兼任奉先县令。第二年,升任饶州刺史。入朝任谏议大夫,四次升任吏部侍郎。任河南尹时,还没有进入河南境内,适逢德宗生日,按惯例河南尹应当进献马匹。属吏想先取官印,禀告珣瑜前去任职,并且准备在途中进献礼物。珣瑜从容地说:“还没有到任就仓促办理进献,这是合乎礼法的吗?”不予听从。他性情严肃庄重,少言寡语,从不把私事托付给别人,别人也不敢为私事来拜见他。到达河南后,他以清静宽惠治理百姓,减轻低价征收、提高价格发卖,以便利百姓。当时韩全义率军讨伐蔡州,河南负责粮饷运输,珣瑜暗中在阳翟储备粮食,用来供给官军,百姓不知道承担了租车运输的劳苦。凡是迎送诏使,都在固定地点办理;属吏暗中记住马匹的数量,进退相差不过几步。韩全义和监军另外发布檄文有所索取,凡不是诏令规定的,珣瑜都把文书挂在墙上,不予答复。直到军队停战,累计有几百封。有人劝他说:“军队所需,以按期会合为最紧要,您怎么可以不答复呢?”珣瑜说:“武将统率军队,大多倚仗军队来索取财物。假如因此获罪,应当由河南尹承担,终究不能替万人制造祸患。”所以属下没有怨恨诽谤。当时人说他治理河南可以和张延赏相比,而厚重坚定正直超过张延赏。又以吏部侍郎身份被召回,升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实任京兆尹,搜刮下属,专心向朝廷进奉,珣瑜当面责问他说:“留在京兆府的钱帛收入一向有定数,其余的应当交给内库和度支。如今所谓进奉,究竟出自哪一项财物呢?”李实据实作了回答。李实当时正受宠,只是含糊应付,才得以免罪。顺宗即位,珣瑜立即升任吏部尚书。王叔文从州县属吏起家,任翰林学士、盐铁副使,在宫内结交宦官,侵扰破坏政务。韦执谊任宰相,在外主持执行政令。一天,王叔文到中书省见韦执谊,值班小吏说:“宰相正在会餐,百官都不能见。”王叔文发怒斥责小吏,小吏跑进去报告,韦执谊起身,到阁中和王叔文交谈。珣瑜与杜佑、高郢停止进食等待。不久,小吏报告说:“两位公已经一起用饭了。”珣瑜叹息说:“我还能再处在这里吗?”命身边人牵马回家,卧病在家七天不出,被罢为吏部尚书。恰逢他又患病,几个月后去世,终年六十八岁,追赠尚书左仆射。太常博士徐复拟谥为文献,兵部侍郎李巽说:“‘文’是经纬天地。使用两个谥号,不合《春秋》的正法,请重新议定。”徐复说:“两个谥号,周代、汉代以来都有。威烈、慎静,是周代的;文终、文成,是汉代的。何况珣瑜是名臣,使用两个谥号并无妨碍。”李巽说:“谥号用一个才是正法,尧、舜就是这样。两个谥号不是古制,法令也没有记载。”皇帝下诏采纳徐复的意见。他的儿子是郑覃。郑覃凭父亲的恩荫补任弘文校书郎,多次升任谏议大夫。宪宗选取五名宦官担任和籴使,郑覃上奏请求罢免他们。

穆宗立,不恤国事,数荒昵。吐蕃方强。覃与崔郾等廷对曰:“陛下新即位,宜侧身勤政,而内耽宴嬉,外盘游畋。今吐蕃在边,狙候中国,假令缓急,臣下乃不知陛下所在,不败事乎?夫金缯所出,固民膏血,可使倡优无功滥被赐与?愿节用之,以所余备边,毋令有司重取百姓,天下之幸也。”帝不怿,顾宰相萧俛曰:“是皆何人?”俛曰:“谏官也。”帝意解,乃曰:“朕之阙,下能尽规,忠也。”因诏覃曰:“阁中殊不款款,后有为我言者,当见卿延英。”时阁中奏久废,至是,士相庆。王承元徙郑滑节度使,镇人固留不出。承元请以重臣劳安其军,诏覃为宣谕使,起居舍人王璠副之。始,镇人慢甚,及覃传诏,开勖大义,军遂安,承元乃得去。宝历初,擢京兆尹。文宗召为翰林侍讲学士,进工部侍郎。覃于经术该深,谆笃守正,帝尤重之。李宗闵、牛僧孺知政,以覃与李德裕厚,忌其亲近为助力,阳迁工部尚书,罢侍讲,欲推远之。帝雅向学,颇思覃,复召为侍讲学士。德裕既相,以为御史大夫。帝尝谓殷侑善言经,其为人郑覃比也。宗闵猥曰:“二人诚通经,然其议论不足取。”德裕曰:“覃、侑之言,它人不欲闻,惟陛下宜闻之。”俄德裕罢,宗闵复用,覃繇户部尚书下除秘书监。宗闵得罪,迁刑部尚书,进尚书右仆射,判国子祭酒。李训诛,帝召覃视诏禁中,遂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荥阳郡公。不喜文辞,病进士浮夸,建废其科,曰:“南北朝所以不治,文采胜质厚也。士惟用才,何必文辞。”又言:“文人多佻薄。”帝曰:“纯薄似赋性之异,奚特进士耶?且设是科二百年,渠可易?”乃止。帝尝谓百司不可使一日弛惰,因指香案炉曰:“此始华好,用久则晦,不治饰,何由复新?”覃曰:“救世之敝,在先责实。比皆不摄职事,至慕王夷甫,以不及为靳。此本于治平,人人无事,安逸致然。”帝曰:“要在谨法度而已。”进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帝坐延英论诗工否,覃曰:“孔子所删,三百篇是已,其非雅正者,乌足为天子道哉?夫《风》、大小《雅》,皆下刺上之变,非上化下为之。故王者采诗,以考风俗得失。若陈后主、隋炀帝特能诗之章解,而不知王术,故卒归于乱。章什諓諓,愿陛下不取也。”帝每言:“顺宗事不详实,史臣韩愈岂当时屈人邪?昔汉司马迁《与任安书》,辞多怨怼,故《武帝本纪》多失实。”覃曰:“武帝中年大发兵事边,生人耗瘁,府库殚竭,迁所述非过言。”李石曰:“覃所陈,因武帝以谏,欲陛下终究盛德。”帝曰:“诚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覃曰:“陛下乐观书,然要义不过一二,陛下所道是矣。宜寝馈以之。”覃既名儒,故以宰相领祭酒,请太学《五经》,经置博士,禄廪比王府官。再迁太子太师。开成三年,旱,帝多出宫人,李珏入贺曰:“汉制,八月选人;晋武帝平吴,多采择;仲尼所谓未见好德者。陛下以为无益,放之,盛德也。”覃又推赞曰:“晋以采择之失,举天下为左衽,宜陛下以为殷鉴。”帝善其将美。以病乞去位,有诏解太子太师,许五日一入中书,商量政事。俄罢为尚书左仆射。武宗初,李德裕复用,欲援覃共政,固辞,乃授司空,致仕,卒。覃清正退约,与人未尝串狎。位相国,所居第不加饰,内无妾媵。女孙适崔皋,官裁九品卫佐,帝重其不昏权家。覃之侍讲,每以厚风俗、黜朋比再三为天子言,故终为相。然疾恶多所不容,世以为太过,惮之。始,覃以经籍刓缪,博士陋浅不能正,建言:“愿与钜学鸿生共力雠刊,准汉旧事,镂石太学,示万世法。”诏可。覃乃表周墀、崔球、张次宗、孔温业等是正其文,刻于石。子裔绰。裔绰峭立有父风,以门廕进,为李德裕所知,擢渭南尉。直弘文馆,累迁谏议大夫。宣宗初,刘潼繇郑州刺史授桂管观察使,裔绰固争:“潼被责未久,不宜付廉察。”帝已遣使者颁诏,追罢之。迁给事中。杨汉公为荆南节度使,坐贪沓,贬秘书监,寻拜同州刺史,裔绰与郑公舆封还制书。帝自即位,谏臣规正无不纳。至是,有为汉公地者,遂终不易。会赐宴禁中,天子击球,至门下官,谓二人曰:“近论汉公事,类朋党者。”裔绰曰:“同州,太宗兴王地,陛下为人子孙,当慎所付。且汉公墨没败官,奈何以重地私之?”帝变色。翌日,贬商州刺史。时犹衣绿,因诏赐绯鱼。后繇秘书监迁浙东观察使,终太子少保。覃弟朗。

译穆宗即位,不关心国事,多次荒淫亲昵。吐蕃正日益强盛。郑覃与崔郾等在朝廷回答皇帝说:“陛下刚刚即位,应当谨慎自持、勤于政事,却在宫内沉溺宴饮嬉游,在宫外纵情游猎。如今吐蕃在边境窥伺中原,假如形势突然紧急,臣下竟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岂不是会坏事吗?金帛的来源本来就是百姓的膏血,怎么能让倡优等无功之人滥受赏赐?希望陛下节省用度,把节余用来充实边防,不要让有关官署加重对百姓的征取,这是天下的幸运。”皇帝不高兴,回头问宰相萧俛:“这些都是什么人?”萧俛说:“是谏官。”皇帝怒意消解,于是说:“我的过失,臣下能够全部规劝,这是忠心。”便下诏对郑覃说:“阁门中的进谏已经很久废止了,以后有替我进言的人,应当让他到延英殿来见你们。”当时延英殿召见群臣进奏的制度已经废止,到这时恢复,士人相互庆贺。王承元调任郑滑节度使,镇中军民坚决挽留,不让他离去。王承元请求派重臣来慰劳安抚军队,诏令郑覃任宣谕使,起居舍人王璠任副使。起初,镇中军人非常傲慢;等郑覃传达诏令,开导并勉励他们明白大义,军队于是安定,王承元才得以离开。宝历初年,提拔为京兆尹。文宗召任翰林侍讲学士,升任工部侍郎。郑覃在经学方面广博深厚,恳切笃实,恪守正道,皇帝尤其器重他。李宗闵、牛僧孺掌权,因为郑覃同李德裕关系深厚,忌惮他接近皇帝、成为李德裕的助力,便表面上升任他为工部尚书,罢去侍讲职务,想把他推远。皇帝一向好学,很思念郑覃,又召任他为侍讲学士。李德裕任宰相后,任命郑覃为御史大夫。皇帝曾说殷侑善于讲论经书,做人和郑覃相近。李宗闵轻率地说:“这两人确实通晓经书,但他们的议论不值得采纳。”李德裕说:“郑覃、殷侑的话,别人不愿听,只有陛下应当听。”不久李德裕被罢职,李宗闵重新任用,郑覃由户部尚书降任秘书监。李宗闵获罪后,郑覃升任刑部尚书,又升任尚书右仆射,主持国子祭酒事务。李训被诛杀后,皇帝召郑覃入宫查看诏令,于是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荥阳郡公。郑覃不喜欢文章辞藻,厌恶进士科的浮夸,建议废除这一科,说:“南北朝之所以不能治理好国家,是因为文采胜过了质朴厚重。选用士人只看才能,何必要文章辞藻呢?”又说:“文人大多轻佻浅薄。”皇帝说:“纯厚或浅薄,似乎是人的禀赋不同,难道只是进士如此吗?况且设置这一科已经二百年了,难道能轻易改变吗?”于是作罢。皇帝曾说各部门不能让政务一天松懈怠慢,因而指着香案上的香炉说:“这件东西起初华美精致,用久了就昏暗,不加以修饰,怎么能恢复光彩呢?”郑覃说:“挽救世道的弊病,首先在于责求实际成效。近来大家都不认真处理职务,甚至仰慕王夷甫,把不如别人当作高尚。这是因为天下太平,人人无事,安逸生活造成的。”皇帝说:“关键只在于谨守法度罢了。”郑覃升任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皇帝坐在延英殿谈论诗歌写得好不好,覃说:“孔子删定的诗,《诗经》三百篇就是了。那些不合雅正的诗,哪里值得拿来向天子进言呢?《国风》以及《小雅》《大雅》,都是下层讽刺上层政治弊病的作品,不是上层教化下层所作。所以君王采集诗歌,用来考察风俗的得失。像陈后主、隋炀帝,特别只会解析诗章,却不知道治国之道,所以最终都归于祸乱。那些篇章只是喋喋不休地说些琐碎话,希望陛下不要取法。” 皇帝常说:“顺宗的事情不详实,史官韩愈难道是当时屈从了某些人吗?从前汉代司马迁写《报任安书》,言辞多有怨恨,所以《武帝本纪》记载多不符合事实。”覃说:“汉武帝中年大举用兵,经营边疆,使百姓疲敝,府库耗尽,司马迁的记述并没有夸大。”李石说:“覃所陈说,是借汉武帝来进谏,希望陛下始终保持盛德。”皇帝说:“确实如此。凡事没有有好的开始,能够有好的结局的却很少。”覃说:“陛下喜欢读书,但书中的要旨不过一两点,陛下刚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应当把它贯彻到日常饮食起居之中。” 覃既是著名儒者,所以以宰相身份兼任国子监祭酒,请求在太学讲授《五经》,每经设置博士,俸禄待遇与王府官员相当。又升任太子太师。开成三年,发生旱灾,皇帝大量放出宫女,李珏入宫祝贺说:“汉代制度在八月选取宫人;晋武帝平定吴国后,大量采选宫女;这正是孔子所说的没有见过真正爱好德行的人。陛下认为她们无益而放出她们,这是盛德之举。”覃又推重赞美说:“晋朝由于采选宫女的过失,使天下人都沦为异族服饰,陛下应当把这件事作为殷鉴。”皇帝认为他们将自己的美德发扬光大,十分满意。覃因病请求离职,诏令解除他太子太师的职务,准许他每五日入中书省一次,参与商议政事。不久,罢为尚书左仆射。武宗初年,李德裕重新被任用,想引荐覃共同执政,覃坚决推辞,于是授任司空,退休,后来去世。覃清廉正直、谦退俭约,从不与人轻佻亲狎。他身居相国之位,住宅不加修饰,内宅也没有妾媵。他的孙女嫁给崔皋时,崔皋官职仅是九品卫佐,皇帝看重覃不把女孙嫁给权贵之家。覃任侍讲时,常常再三向天子进言,要厚植风俗、排斥朋党,因此最终得以任宰相。然而他嫉恶如仇,很多人和事都不能容忍,世人认为他做得太过分,都畏惧他。当初,覃认为经籍文字残缺错乱,博士学识浅陋,不能加以订正,便建议:“希望与博学鸿儒共同校勘刊正,依照汉代旧例,把经文刻在太学的石碑上,作为万世遵循的法则。”诏令准许。于是覃上表推荐周墀、崔球、张次宗、孔温业等人订正经文,刻在石碑上。他的儿子叫裔绰。裔绰为人严峻挺立,有父亲的风范。他凭借门荫入仕,为李德裕所知,提拔为渭南县尉。入直弘文馆,多次升迁至谏议大夫。宣宗初年,刘潼由郑州刺史授任桂管观察使,裔绰坚决争辩说:“刘潼受责罚还不久,不应当把廉察之任交给他。”皇帝已经派使者颁布诏书,随后追还诏命,罢免了这项任命。裔绰升任给事中。杨汉公任荆南节度使时,因贪污渎职获罪,被贬为秘书监,不久又授任同州刺史,裔绰与郑公舆封还制书,拒绝执行。皇帝自即位以来,谏臣规劝匡正的意见无不采纳。到了这件事上,有人为杨汉公说情,任命最终还是没有改变。适逢宫中赐宴,天子击球,到了门下省官员处,对二人说:“近来议论杨汉公的事情,像是朋党所为。”裔绰说:“同州是太宗兴王的地方,陛下作为他的子孙,应当慎重选择任职之人。况且杨汉公贪墨败坏官事,怎么能把这样的重地私下交给他呢?”皇帝变了脸色。第二天,裔绰被贬为商州刺史。当时他还穿着绿袍,于是皇帝下诏赐给他绯袍和鱼袋。后来由秘书监升任浙东观察使,最终官至太子少保。覃的弟弟叫朗。

朗,字有融,始辟柳公绰山南幕府,入迁右拾遗。开成中,擢起居郎。文宗与宰相议政,适见朗执笔螭头下,谓曰:“向所论事,亦记之乎?朕将观之。”朗曰:“臣执笔所书者,史也。故事,天子不观史,昔太宗欲观之,硃子奢曰:‘史不隐善,不讳恶。自中主而下,或饰非护失,见之,则史官无以自免,且不敢直笔。’褚遂良亦称:‘史记天子言动,虽非法必书,庶几自饬。’”帝悦,谓宰相曰:“朗援故事,不畀朕见起居注,可谓善守职者。然人君之为,善恶必记,朕恐平日言之不协治体,为将来羞,庶一见,得以自改。”朗遂上之。累迁谏议大夫,为侍讲学士。由华州刺史入拜御史中丞、户部侍郎。为鄂岳、浙西观察使,进义武、宣武二节度。历工部尚书判度支、御史大夫,复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人李敬寔排朗驺导驰去,朗以闻。宣宗诘敬寔,自言供奉官不避道,帝曰:“传我命则绝道行可也,而私出,不避宰相邪?”即斥敬寔。右拾遗郑言者,故在幕府,朗以谏臣与辅相争得失,不论则废职,奏徙它官。久之,以疾自陈,罢为太子少师。卒,赠司空。始,朗举进士,有相者言:“君当贵,然不可以科第进。”俄而有司擢朗第一,既又覆实被放,相者贺曰:“安之。”已而果相。高郢,字公楚,其先自渤海徙卫州,遂为卫州人。九岁通《春秋》,工属文,著《语默赋》,诸儒称之。父伯祥为好畤尉,安禄山陷京师,将诛之,郢尚幼,解衣请代,贼义,并贷之。宝应初,及进士第。代宗为太后营章敬寺,郢以白衣上书谏曰:陛下大孝因心,与天罔极,烝烝之思,要无以加。臣谓悉力追孝,诚为有益,妨时剿人,不得无损。舍人就寺,何福之为?昔鲁庄公、丹桓公庙楹而刻其桷,《春秋》书之为非礼。汉孝惠、孝景、孝宣令郡国诸侯立高祖、文、武庙,至元帝,与博士、议郎斟酌古礼,一罢之。夫庙犹不越礼而立,况寺非宗祏所安、神灵所宅乎?殚万人之力,邀一切之报,其为不可亦明矣。间者昆吾孔炽,荐食生人,百姓懔懔,无日不惕。遣将攘却,亡尺寸功,陇外壤地,委诸豺狼。太宗敔难之业,传之陛下,一夫不获,尺土见侵,告成之时,犹恐有阙。况用武以来十三年,伤者不救,死者不收,缮卒补乘,于今未已。夫兴师十万,日费千金,计十三年,举百万之众,资粮{尸非}屦,取足于人,劳罢宛转,十不一在。父子兄弟,相视无聊,延颈嗷嗷,以役王命。纵未能出禁财,赡鳏寡,犹当稍息劳敝,以噢休之。奈何戎虏未平,侵地未复,金革未戢,疲人未抚,太仓无终岁之储,大农有榷酤之敝,欲以此时兴力役哉?比八月雨不润下,菽麦失时,黔首狼顾,忧在艰食,若遂不给,将何以救之?无寺犹可,无人其可乎?然土木之勤,功用之费,不虚府库,将焉取之?府库既竭,则又诛求,若人不堪命,盗贼相挺而兴,戎狄乘间,以为风尘,得不为陛下深忧乎?臣闻圣人受命于天,以人为主,苟功济于天,天人同和,则宗庙受福,子孙蒙庆。《传》曰:“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天子之孝也。”又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德,”“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是知王者之孝,在于承顺天地,严配宗考,恭慎德教,以临兆民。俾四海之内,欢心助祭,延福流祚,永永无穷。未闻崇树梵宫,雕琢金玉之为孝者。夏禹卑宫室,尽力沟洫,人到于今称之。梁武帝穷土木,饰塔庙,人无称焉。陛下若节用爱人,当与夏后齐美,何必劳人动众,踵梁武遗风乎?及制作之初,支费尚浅,人贵量力,不贵必成,事贵相时,不贵必遂。陛下若回思虑,从人心,则圣德孝思,格于天地,千福万禄,先后受之,曾是一寺较功德邪?书奏,未报。复上言:王者将有为也,将有行也,必稽于众而顺于人,则自然之福,不求而至,未然之祸,不除而绝。臣闻神人无功者,不为有功之功;圣人无名者,不为有名之名。不为有功之功,故功莫大;不为有名之名,故名莫厚。古之明王积善以致福,不费财以求福;脩德以销祸,不劳人以攘祸。陛下之营作,臣窃惑之。若以为功,则天覆地载,阴施阳化,未曾有为也;若以为名,则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未曾有待也;若以致福,则通于神明,光于四海,不在费财;若以攘祸,则方务厥德,罔有天灾,不在劳人。今兴造趣急,人徒竭作,土木并起,日课万工,不遑食息,搒笞愁痛,盈于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陛下戢定多难,励精思治,务行宽仁,以幸天下。今固违群情,徇左右过计,臣窃为陛下惜之。不纳。

译朗,字有融,起初被柳公绰征召入山南幕府,入朝后升任右拾遗。开成年间,提拔为起居郎。文宗与宰相商议政事,恰好看见朗在螭头下执笔,便对他说:“刚才所议论的事情,也记下来了吗?朕将要看看。”朗说:“臣执笔所记的是史书。按照旧例,天子不看起居注。从前太宗想看起居注,朱子奢说:‘史书不隐瞒善行,也不避讳恶事。从中主以下,有的人会粉饰错误、掩护过失;如果让他们看到史书,史官就无法保全自己,也不敢直笔记事。’褚遂良也说:‘史书记录天子的言语行动,即使是不合法度的事情也一定记下,希望天子因此自我警诫。’”皇帝很高兴,对宰相说:“朗援引旧例,不让我看起居注,可以说是善于守职的人。不过君主的一举一动,善恶都必须记载,朕担心平日说话有不合治国体统的地方,成为后世的羞耻,希望看一次,以便能够自我改正。”朗于是把起居注呈上。朗多次升迁为谏议大夫,任侍讲学士。由华州刺史入朝,授任御史中丞、户部侍郎。后来任鄂岳、浙西观察使,升任义武、宣武两镇节度使。历任工部尚书兼判度支、御史大夫,又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宦官李敬寔驱赶朗的车马仪仗使其奔驰离开,朗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宣宗责问李敬寔,李敬寔自称供奉官出行不避道路。皇帝说:“传达我的命令时,当然可以清道通行;但你私自出行,难道连宰相也不避让吗?”当即斥退李敬寔。右拾遗郑言过去曾在朗的幕府任职,朗认为谏臣与辅相争论政事得失,如果不加论奏就是失职,便上奏请求把郑言调任其他官职。过了很久,朗因病自陈请求,罢为太子少师。去世后,追赠司空。当初,朗考中进士时,有相面的人说:“您将来应当显贵,但不能通过科举登进。”不久主管官员把朗取为第一名,后来复核实际情况时又被黜退。相面的人祝贺他说:“安心等待吧。”后来他果然做了宰相。高郢,字公楚,他的祖先从渤海迁到卫州,于是成为卫州人。九岁就通晓《春秋》,擅长撰写文章,写有《语默赋》,诸位儒者都称赞他。他的父亲高伯祥任好畤县尉,安禄山攻陷京师时,准备杀掉高伯祥,高郢当时还年幼,脱下衣服请求代父受死,叛军认为他有义气,便连父子一起放过了。宝应初年,高郢考中进士。代宗为太后营建章敬寺,高郢以平民身份上书劝谏说:陛下发自内心地尽孝,孝思深厚无边,孝敬母亲的心意,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臣认为竭尽力量追奉孝道,确实有益;但如果妨碍时政、劳损百姓,也不能说没有损害。舍弃百姓而修建寺院,能带来什么福报呢?从前鲁庄公在桓公庙的柱子上刻字、在椽子上雕饰,《春秋》记载此事,认为是不合礼制的。汉孝惠帝、孝景帝、孝宣帝曾命令郡国诸侯建立高祖、文帝、武帝的宗庙,到元帝时,又与博士、议郎斟酌古礼,把这些庙全部罢除了。宗庙尚且不能越过礼制而建立,何况佛寺不是宗庙神主安置之处,也不是神灵居住的地方呢?耗尽万人的力量,求取一次性的福报,这种做法不合适是显而易见的。近来昆吾之地的敌人十分猖獗,接连吞食百姓,百姓战战兢兢,没有一天不恐惧。派将领抵御驱逐,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陇山以外的土地也任由豺狼占据。太宗艰难创立的事业传给陛下,哪怕一个人没有保全、一尺土地被侵占,在告成之时尚且担心有所缺失。何况自用兵以来已经十三年,伤者无人救治,死者无人收殓,修缮军队、补充车乘,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计算十三年,动用上百万士众,军资粮饷和衣鞋都从百姓那里取得,百姓劳苦疲惫、辗转不安,十人中也存活不了一个。父子兄弟彼此相对,无以为生,伸长脖子哀号,只为服役于王命。即使不能拿出宫禁财物来赈济鳏寡,也应当稍稍停止劳役,抚慰休养他们。为什么戎虏尚未平定,失地尚未收复,兵器甲胄尚未收起,疲惫的百姓尚未得到安抚,太仓没有一年的储粮,大农寺又有专卖酒业的弊病,却想在这个时候兴起劳役呢?近来八月的雨水不能润泽土地,豆麦错过播种时令,百姓像狼回头顾盼一样惊惧,忧虑将要缺粮;如果最终连粮食供给也不足,将拿什么来救济他们?没有寺院还可以,没有百姓难道可以吗?而且土木工程的劳作和费用,不能不动用府库,将从哪里取得呢?府库一旦耗尽,就又会向百姓征求索取;如果百姓不堪忍受,盗贼便相继兴起,戎狄乘机而动,造成战乱,能不成为陛下深切的忧患吗?” 臣听说圣人接受上天的使命,以百姓为根本;如果功业有益于上天,天人和谐,宗庙就会得到福佑,子孙也会蒙受福庆。《左传》说:“德教施加于百姓,法度影响四海,这是天子的孝道。”又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治自己的德行;”“既然接受了上帝的福佑,就把它施加给子孙。”由此可知,君王的孝道在于承顺天地,尊敬配享于宗庙的先祖,恭敬谨慎地推行德教,以此治理万民,使四海之内的人都欢心助祭,使福气延续、国祚流传,永远没有穷尽。从未听说崇建佛寺、雕琢金玉是孝道。夏禹使宫室低矮简朴,竭尽力量疏通沟渠,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梁武帝耗尽民力营造土木、装饰佛塔寺庙,却没有人称颂他。陛下如果节省费用、爱护百姓,就应当与夏禹齐名,何必劳民动众,沿袭梁武帝的遗风呢?况且工程刚开始时,支出还少;为人君贵在量力而行,不贵在一定要完成;办事贵在顺应时机,不贵在一定要办成。陛下如果改变心意,顺从人心,那么圣德孝思就会感通天地,千福万禄,先后都会降临,难道一座寺院能与这样的功德相比吗?” 奏书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高郢又上书说:君王将要有所作为、有所行动,必定要考察众意并顺应人心,这样自然的福祉不用求就会到来,尚未发生的灾祸不用刻意消除也会断绝。臣听说神人不居功,所以不追求有功的功劳;圣人不求名,所以不追求有名的名声。不追求有功的功劳,所以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不追求有名的名声,所以声名没有比这更厚重的。古代贤明的君王积累善行以招来福祉,不耗费钱财求福;修养德行以消除灾祸,不劳役百姓来驱除灾祸。陛下营建寺院的举动,臣私下感到疑惑。如果把它看作功业,那么上天覆盖大地承载,阴阳施化运行,本来就没有刻意作为;如果把它看作名声,那么至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在于顺应天下,本来就不需要借助外在的名声;如果想以此求福,那么通达神明、光照四海并不在于耗费钱财;如果想以此避祸,那么当前应当致力于修养德行,使天灾无从发生,并不在于劳役百姓。如今工程催逼得十分急迫,百姓徒然竭力劳作,土木工程同时兴起,每天役使万人,不得空闲吃饭休息,鞭打杖责造成的忧愁痛苦充满道路。用这种办法求福,臣恐怕不会成功。陛下平定了许多艰难,励精图治,致力于施行宽仁,使天下得到幸福。如今却坚决违背众人的心愿,听从左右近臣错误的谋划,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痛惜。” 皇帝没有采纳。

以茂才异行高第,累擢咸阳尉。郭子仪取为朔方掌书记。子仪怒判官张昙,奏抵死,郢引捄甚力,忤子仪意,下徙猗氏丞。李怀光引佐邠宁府。怀光将还河中,郢劝不如西迎乘舆,怀光反方锐,不听。既又欲悉兵鼓而西。时浑瑊提孤军抗贼,群将未集,郢恐为怀光所乘,与李庸阝固止之。会怀光子琟候郢,郢因胁说曰:“君视天宝以来称兵者,今尚谁在?且国家固有天命,人力不豫焉。今若恃众而动,自绝于天。十室之小,必得忠信,安知三军不有奔溃而助顺者乎?”琟大惧,流汗不能语。郢因与其将吕鸣岳、张延英谋间道归国,事泄,怀光先斩二将,然后引郢诘诮,郢抗词无所愧隐,观者为泣下。怀光惭,赦之。孔巢父遇害,郢抚尸而哭。怀光已诛,李晟表其忠,马燧奏管书记。召拜主客员外郎,迁中书舍人。久之,进礼部侍郎。时四方士务朋比,更相誉荐,以动有司,徇名亡实。郢疾之,乃谢绝请谒,颛行艺。司贡部凡三岁,甄幽独,抑浮华,流竞之俗为衰。迁太常卿。贞元末,擢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顺宗立,病不能事,王叔文党根据朝廷,帝始诏皇太子监国,而郢以刑部尚书罢。明年,为华州刺史,政尚仁静。初,骆元光自华引军戍良原。元光卒,军入神策,而州仍岁饷其粮,民困输入,累刺史惮不敢白,郢奏罢之。复召为太常卿,除御史大夫。数月,改兵部尚书,固乞骸骨,以尚书右仆射致仕。卒,年七十二,赠太子太保,谥曰贞。郢恭慎不与人交。常掌制诰,家无留橐,或劝盍如前人传制集者,答曰:“王言不可藏私家。”生平不治产,有劝营之者,答曰:“禄禀虽薄,在我则有余,田庄何所取乎?”郢之相也,与郑珣瑜同拜。既叔文用事,珣瑜忧甚,争不能得,乃称疾不出,郢未有所建白,俄与珣瑜免,故议者贤珣瑜而咎郢。子定。赞曰:王叔文虽内连姏尹,外倚奸回,以攘天权。然是时太子已长,朝无嫌罅,若珣瑜、郢与杜佑等毅然引东宫监国,执退叔文辈,其力不难。顾循嘿苟安,所谓焉用彼相者矣。珣瑜一忿卧第,与郢、佑固位,二者亦不足相轻重云。定,辩惠,七岁读《尚书》,至《汤誓》,跪问郢曰:“奈何以臣伐君?”郢曰:“应天顺人,何云伐邪?”对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是顺人乎?”郢异之。小字董二,世重其早惠,以字显。长通王氏《易》,为图合八出,上圆下方,合则重,转则演,七转而六十四卦,六甲、八节备焉。仕至京兆府参军。郑絪,字文明,余庆从父行也。幼有奇志,善属文,所交皆天下有名士。擢进士、宏辞高第。张延赏帅剑南,奏署掌书记。入为起居郎、翰林学士,累迁中书舍人。德宗自兴元还,置六军统军视六尚书,以处功臣,除制用白麻付外。又废宣武军,益左右神策,以监军为中尉。窦文场恃功,阴讽宰相进拟如统军比。絪当作制,奏言:“天子封建,或用宰相,以白麻署制,付中书、门下。今以命中尉,不识陛下特以宠文场邪?遂著为令也?”帝悟,谓文场曰:“武德、贞观时,中人止内侍,诸卫将军同正赐绯者无几。自鱼朝恩以来,无复旧制。朕今用尔不谓无私,若麻制宣告,天下谓尔胁我为之。”文场叩头谢。更命中书作诏,并罢统军用麻矣。明日,帝见絪曰:“宰相不能拒中人,得卿言乃悟。”顺宗病,不得语,王叔文与牛美人用事,权震中外,惮广陵王雄睿,欲危之。帝召絪草立太子诏,絪不请辄书曰:“立嫡以长。”跪白之,帝颔乃定。宪宗即位,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门下侍郎。始,卢从史阴与王承宗连和,有诏归潞,从史辞潞乏粮,请留军山东。李吉甫密谮絪漏言于从史,帝怒,坐浴堂殿,召学士李绛语其故,且曰:“若何而处?”绛曰:“诚如是,罪当族。然谁以闻陛下者?”曰:“吉甫为我言。”绛曰:“絪任宰相,识名节,不当如犬彘枭獍与奸臣外通。恐吉甫势轧内忌,造为丑辞以怒陛下。”帝良久曰:“几误我!”先是,杜黄裳方为帝夷削节度,强王室,建议裁可,不关决于絪,絪常默默。居位四年,罢为太子宾客。久乃检校礼部尚书,出为岭南节度使,后累迁河中节度。入为御史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太子少保。文宗太和中,年老乞骸骨,以太子太傅致仕。卒,年七十八,赠司空,谥曰宣。絪本以儒术进,守道寡欲,所居不为烜赫事,以笃实称。善名理学,世以耆德推之。孙颢,举进士,以起居郎尚万寿公主,拜驸马都尉。有器识。宣宗时,恩宠无比。终检校礼部尚书、河南尹。

译高郢因以茂才异行科考取高等,多次升任咸阳县尉。郭子仪选用他为朔方掌书记。郭子仪恼怒判官张昙,上奏请求判处死刑,高郢极力为张昙申救,违逆了郭子仪的意思,被降职调任猗氏县丞。李怀光征召他任邠宁府佐官。李怀光准备返回河中时,高郢劝他不如向西迎接皇帝车驾,但李怀光反叛之势正盛,不听从。后来他又想率领全部军队击鼓向西进军。当时浑瑊率孤军抵抗叛军,各路将领尚未会合,高郢担心李怀光乘机进攻,便与李庸阝坚决劝阻他。适逢李怀光的儿子李琟来问候高郢,高郢便威慑劝说道:“你看看天宝以来起兵的人,如今还有谁在?况且国家本来有上天授予的命运,并不由人的力量预先决定。现在如果仗恃兵众而行动,就是自绝于上天。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国,也必定有忠信之人,怎么知道三军中不会有人逃散而帮助顺从正道的一方呢?”李琟非常恐惧,流汗不能说话。高郢于是与李怀光的将领吕鸣岳、张延英谋划从小路归顺朝廷。事情泄露后,李怀光先杀了吕鸣岳、张延英二将,然后带高郢来责问辱骂。高郢言辞刚正,没有羞愧,也没有隐瞒,旁观者都流下眼泪。李怀光感到惭愧,赦免了他。孔巢父遇害时,高郢抚摸尸体痛哭。李怀光被诛杀后,李晟上表称赞高郢的忠诚,马燧奏请他担任掌书记。朝廷征召授任主客员外郎,升为中书舍人。过了很久,升任礼部侍郎。当时各地士人致力于结党,相互称誉推荐,以此打动主管官员,追逐虚名而丧失实际。高郢厌恶这种风气,于是谢绝请托拜访,专心考察才艺。主管贡举事务共三年,甄别幽隐孤独之士,压抑浮华之徒,流于争逐的风俗因此衰退。升任太常卿。贞元末年,提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顺宗即位后,因病不能处理政事,王叔文党羽控制朝廷,皇帝刚下诏让皇太子监国,高郢便以刑部尚书之职被罢免。第二年,任华州刺史,施政崇尚仁厚安静。当初,骆元光从华州率军戍守良原。骆元光死后,军队归入神策军,但华州仍年年供应这支军队的粮食,百姓困于输送,多任刺史害怕,不敢上报,高郢上奏请求停止。又征召任太常卿,授御史大夫。数月后,改任兵部尚书,坚决请求退休,以尚书右仆射身份致仕。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贞”。高郢恭敬谨慎,不与人交游。他常掌管制诰,家中没有留下制诰文稿,有人劝他何不仿效前人编纂传制文集,他回答说:“君王的言语不能收藏在私人家中。”他一生不置办产业,有人劝他经营田产,他回答说:“俸禄虽然微薄,对我来说已经有余,田庄有什么用呢?”高郢任宰相时,与郑珣瑜同时拜相。王叔文掌权后,郑珣瑜十分忧虑,争辩却不能改变局面,于是称病不出,高郢没有提出什么建议,不久便与郑珣瑜一同被免职,所以议论者称贤于郑珣瑜而责怪高郢。儿子叫定。赞曰:王叔文虽然在内联合宦官,外面倚仗奸邪之人,来攫取皇帝的权力,但当时太子已经成年,朝廷没有嫌隙,如果郑珣瑜、高郢和杜佑等人果断地请皇太子监国,执意排斥王叔文等人,他们的力量并不难做到。只是他们顾虑重重、沉默苟安,这就是所谓“那还要这些宰相做什么”。郑珣瑜因一时愤怒躺在家中,与高郢、杜佑只是固守职位;这两方面相比,也不足以分出轻重了。高定聪敏机慧,七岁读《尚书》,读到《汤誓》时,跪下问高郢:“为什么臣子要讨伐君主?”高郢说:“这是顺应天意、顺从人心,怎么能说是讨伐呢?”高定回答:“服从命令的人在祖庙赏赐,不服从命令的人在社坛诛杀,这算是顺从人心吗?”高郢对此感到惊异。高定小名董二,世人看重他年幼早慧,因此以他的字闻名。长大后通晓王弼所注《易经》,制作了一种图式,合并时呈八出形,上圆下方,合起来可以重叠,转动起来可以演绎,转七次便形成六十四卦,六甲、八节也都具备其中。官至京兆府参军。郑絪,字文明,是郑余庆叔父一辈的族人。幼年便有非凡志向,擅长撰写文章,所结交的都是天下有名之士。考中进士,并在博学宏词科中取高等。张延赏镇守剑南时,上奏任命他为掌书记。入朝任起居郎、翰林学士,多次升迁为中书舍人。德宗从兴元返回后,设置六军统军,职位待遇仿照六部尚书,用来安置功臣;任命诏书用白麻纸书写,交付外廷宣告。又废除宣武军,扩充左右神策军,以监军担任中尉。窦文场依仗功劳,暗中示意宰相按照六军统军的规格拟定任命。郑絪负责起草制书,上奏说:“天子封建诸侯,有时任用宰相,用白麻纸署名制书,交给中书、门下两省。如今要用白麻纸任命中尉,不知陛下是特意宠信窦文场,还是要把这件事定为法令呢?”皇帝醒悟,对窦文场说:“武德、贞观年间,宦官只不过是宫中内侍,诸卫将军中同正职而获赐绯服的也没有几个。自鱼朝恩以来,再没有恢复旧制。朕如今任用你,不能说没有私情;如果用白麻制书宣告天下,天下人会认为是你胁迫我这样做。”窦文场叩头谢罪。皇帝改命中书省起草诏书,同时也停止用白麻纸任命统军。第二天,皇帝见到郑絪说:“宰相不能拒绝宦官,幸亏听了你的话我才醒悟。” 顺宗患病,不能说话,王叔文和牛美人掌握权力,权势震动朝廷内外,忌惮广陵王的英明睿智,想加害他。皇帝召郑絪起草册立太子的诏书,郑絪没有请示,直接写道:“册立嫡长子为太子。”他跪下把这句话禀告皇帝,皇帝点头,于是确定下来。宪宗即位,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门下侍郎。当初,卢从史暗中与王承宗结盟讲和,朝廷下诏让他回到潞州,卢从史推辞说潞州缺粮,请求把军队留在山东。李吉甫秘密诬陷郑絪,说他把朝廷机密泄露给卢从史,皇帝大怒,坐在浴堂殿召学士李绛询问事情经过,并说:“如果这件事属实,应当诛灭他的家族。但是谁把这件事告诉朕的?”李绛回答:“李吉甫告诉我的。”李绛说:“郑絪任宰相,懂得名节,不应像狗、猪、枭、獍那样与奸臣在朝廷外私通。我恐怕是李吉甫权势受到压制、内心嫉妒,编造丑恶言辞来激怒陛下。”皇帝沉默了很久,说:“差点误了我!” 在此以前,杜黄裳正替皇帝削弱节度使的权力、加强王室,提出的建议都得到裁可,却不与郑絪共同决断,郑絪常常默默无言。他任宰相四年,罢为太子宾客。很久以后,任检校礼部尚书,出任岭南节度使,后来多次升迁为河中节度使。入朝任御史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太子少保。文宗太和年间,年老请求退休,以太子太傅身份致仕。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追赠司空,谥号“宣”。郑絪本来凭借儒学入仕,恪守正道、少有欲望,任职所到之处不做显赫炫耀之事,以笃实著称。他擅长名理之学,世人以年高德重推许他。孙颢考中进士,以起居郎身份娶万寿公主,授驸马都尉。他有才器和见识。宣宗时,受到的恩宠无人可比。最终任检校礼部尚书、河南尹。

权德舆,字载之。父皋,见《卓行传》。德舆七岁居父丧,哭踊如成人。未冠,以文章称诸儒间。韩洄黜陟河南,辟置幕府。复从江西观察使李兼府为判官。杜佑、裴胄交辟之。德宗闻其材,召为太常博士,改左补阙。贞元八年,关东、淮南、浙西州县大水,坏庐舍,漂杀人。德舆建言:“江、淮田一善熟,则旁资数道,故天下大计,仰于东南。今霪雨二时,农田不开,逋亡日众。宜择群臣明识通方者,持节劳徠,问人所疾苦,蠲其租入,与连帅守长讲求所宜。赋取于人,不若藏于人之固也。”帝乃遣奚陟等四人循行慰抚。裴延龄以巧幸进,判度支,德舆上疏斥言:“延龄以常赋正额用度未尽者为羡利,以夸己功;用官钱售常平杂物,还取其直,号别贮羡钱,因以罔上;边军乏,不禀粮,召祸疆场,其事不细。陛下疑为流言,胡不以新利召延龄,质核本末,择中朝臣按覆边资。如言者不谬,则邦国之务,不宜委非其人。”疏奏,不省。迁起居舍人。岁中,兼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当是时,帝亲揽庶政,重除拜,凡命诸朝,皆手制中下。始,德舆知制诰,而徐岱给事中,高郢为舍人。居数岁,岱卒,郢知礼部,德舆独直两省,数旬一还舍,乃上书言:“左右掖垣,承天子诰命,奉行详覆,各有攸司。旧制,分曹十员,以相防检。大抵事有所壅,则吏得为非。四方闻者,或以朝廷为乏士,要重之司,不宜久废。”帝曰:“非不知卿之劳,但择如卿者未得其人耳。”久之,知礼部贡举,真拜侍郎。凡三岁,甄品详谛,所得士相继为公卿、宰相。取明经初不限员。十九年,大旱,德舆因是上陈阙政曰:“陛下斋心减膳,闵恻元元,告于宗庙,祷诸天地,一物可祈,必致其礼,一士有请,必听其言,忧人之心可谓至已。臣闻销天灾者脩政术,感人心者流惠泽,和气洽,则祥应至矣。畿甸之内,大率赤地而无所望,转徙之人,毙踣道路,虑种麦时,种不得下。宜诏在所裁留经用,以种贷民。今兹租赋及宿逋远贷,一切蠲除。设不蠲除,亦无可敛之理,不如先事图之,则恩归于上矣。十四年夏旱,吏趣常赋,至县令为民殴辱者,不可不察。”又言:“漕运本济关中,若转东都以西缘道仓廪,悉入京师,督江、淮所输以备常数,然后约太仓一岁计,斥其余者以粜于民,则时价不踊而蓄藏者出矣。”又言:“大历中,一缣直钱四千,今止八百,税入如旧,则出于民者五倍其初。四方锐于上献,为国掊怨,广军实之求,而兵有虚籍,剥取多方,虽有心计巧历,能商功利,其于割股啖口,困人均也。”又言:“比经绌放者,自谓抆拭无期,坐为匪人,以动和气。而冬荐官逾三年未受命,衣食既空,溘然就毙,此亦穷人之一端也。近陛下洗宥绌放者,或起为二千石,其徒更相勉,知牵复可望。惟因而弘之,使人人自效。”帝颇采用之。宪宗元和初,历兵部侍郎,坐累,徙太子宾客,俄还前官。时泽潞卢从史诈傲,浸不制,其父虔卒京师,而成德王承宗父死求袭,德舆谏,以为:“欲变山东,先择昭义之帅。从史拔自军校,偃蹇不法,今可因其丧,选守臣代之。成德习俗既久,当制以渐,许成德之请则可,许昭义则不可。”帝不听。及王承宗叛,从史乃诡计以挠王师,兵老无功。德舆复请赦承宗,徙从史。后皆略如所料。会裴垍病,德舆自太常卿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锷繇河中入朝,求兼宰相,李籓以为不可,德舆亦奏:“平章事非序进宜得,比方镇带宰相,必有大忠若勋,否则强不制者,不得已与之。今锷无功,又非姑息时,一假此名,以开后人,不可。”帝乃止。董溪、于皋谟以运粮使盗军兴,流岭南,帝悔其轻,诏中使半道杀之。德舆谏:“溪等方山东用兵,乾没库财,死不偿责。陛下以流斥太轻,当责臣等缪误,审正其罪,明下诏书,与众同弃,则人人惧法。臣知已事不诤,然异时或有此比,要须有司论报,罚一劝百,孰不甘心。”帝深然之。尝问政之宽猛孰先,对曰:“唐家承隋苛虐,以仁厚为先。太宗皇帝见《明堂图》,始禁鞭背,列圣所循,皆尚德教。故天宝大盗窃发,俄而夷灭,盖本朝之化,感人心之深也。”帝曰:“诚如公言。”德舆善辨论,开陈古今本末,以觉悟人主。为辅相,宽和不为察察名。李吉甫再秉政,帝又自用李绛参赞大机。是时,帝切于治,事钜细悉责宰相。吉甫、绛议论不能无持异,至帝前遽言亟辩,德舆从容不敢有所轻重,坐是罢为本官。以检校吏部尚书留守东都,进扶风郡公。于頔以子杀人,自囚,亲戚莫敢过门,朝廷无为请者。德舆将行,言于帝曰:“頔之罪既贷不竟,宜因赐宽诏。”帝曰:“然,卿为吾过谕之。”复拜太常卿,徙刑部尚书。

译权德舆,字载之。父亲权皋,事迹见《卓行传》。权德舆七岁时父亲去世,他哭泣跳踊,像成年人一样哀痛。未满二十岁,便以文章在儒者中闻名。韩洄在河南主持官员考核时,征召他置于幕府。后来又跟随江西观察使李兼,在府中任判官。杜佑、裴胄争相征召他。德宗听说他的才干,召任太常博士,改任左补阙。贞元八年,关东、淮南、浙西的州县发大水,房屋毁坏,百姓被水冲走淹死。权德舆建议:“江淮地区的田地只要有一年丰收,就能从旁资助数道,所以天下的大计,依赖东南地区。如今淫雨下了两个时节,农田不能耕种,逃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应当选择熟悉事务、见识明达的大臣,持节出巡,慰劳安抚百姓,询问他们的疾苦,免除租税收入,并与节度使和州县长官共同谋求适当办法。赋税从百姓那里征取,不如把财富藏在百姓手中更为稳固。”皇帝于是派奚陟等四人巡行慰抚。裴延龄凭借巧言和得宠进入朝廷,主管度支,权德舆上疏斥责说:“裴延龄把常赋正额中尚未用完的部分当作额外利润,以夸耀自己的功劳;又用官钱购买常平杂物,再把钱收回,称作另行储藏的羡余钱,借此欺骗皇上;边军缺乏物资,得不到粮饷,将给边疆带来祸患,这件事并不小。陛下如果怀疑这是流言,为什么不以这些所谓新利召来裴延龄,当面查核事情始末,再选择朝中大臣复查边军资粮?如果所说不假,那么国家事务就不应交给不合适的人。”奏疏上报后,皇帝没有理会。权德舆升任起居舍人。当年之中,兼任知制诰,升为中书舍人。当时皇帝亲自总揽各项政务,重视官员任命,凡是任命朝廷官员,都亲自起草诏令下达。起初,权德舆任知制诰,徐岱任给事中,高郢任舍人。过了几年,徐岱去世,高郢掌管礼部,权德舆独自承担两省的值职,常常几十天才能回舍,于是上书说:“左右掖垣两省承接天子的诰命,负责审查复核,各有专职。旧制是分设十名官员,彼此防范检察。大体说来,事务有所壅滞,官吏就可能借机作奸。四方听说这种情况,或许会认为朝廷缺少人才;这样重要的机构,不应当长期废置。”皇帝说:“并非不知道你的辛劳,只是还没有找到像你这样的人来接替。”过了很久,权德舆掌管礼部贡举,正式授任礼部侍郎。他主管贡举共三年,甄别品评十分详慎,录取的人相继成为公卿、宰相。录取明经科士人起初不限定名额。元和十九年,发生大旱,权德舆借此上奏陈述政治上的缺失:“陛下斋戒静心、减少膳食,怜悯百姓,向宗庙禀告,向天地祈祷;凡有一物可以祈求,就一定举行相应礼仪;凡有一个士人进言,就一定听取他的意见,忧虑百姓的心情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臣听说消除天灾要修明政治,感动人心要广施恩惠,和顺之气融洽,祥瑞就会到来。京城附近大多成为赤地,毫无收成希望,逃难迁徙的人倒毙在道路上,眼看麦子播种时节将到,却无法下种。应当下诏让各地裁减留存必要经费,拿种子贷给百姓。今年的租赋以及过去拖欠的租税和久远的借贷,一概免除。即使不免除,也没有可以征收的道理,不如事先谋划,那么恩德就归于皇上。十四年夏天旱灾,官吏催逼常赋,甚至有县令被百姓殴打侮辱,这种情况不能不察看。”又说:“漕运本来是为了供应关中,如果把东都以西沿途仓廪的粮食全部运入京师,再督促江淮地区按通常数额输送,以备常规用度,然后按照太仓一年的储备计划,把多余的粮食卖给百姓,那么市场价格就不会上涨,储藏的粮食也能流通出来。”又说:“大历年间,一匹缣值钱四千,如今只值八百,税收却和从前一样,那么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实际负担就是最初的五倍。四方争相向朝廷进献,以此替国家聚集怨恨;朝廷扩大求取军费,而军队中又有虚报名籍,剥削征取的办法很多,即使有善于筹算、精通历数、能够计算功利的人,也不过像割下大腿肉来喂嘴一样,归根到底是使百姓普遍困苦。” 他又说:“近来那些被贬斥放逐的人,自认为洗刷冤屈遥遥无期,白白被当作坏人,因而影响和气。还有冬季荐举的官员超过三年仍未得到任命,衣食已经断绝,突然死去,这也是穷困百姓的一种情况。近来陛下洗雪宽赦被贬放的人,有的人起用为二千石官员,这类人互相勉励,知道被重新起用仍有希望。只要顺势把这种做法推广开来,使人人都能自我奋发。”皇帝颇多采纳了他的意见。宪宗元和初年,权德舆历任兵部侍郎,因牵连获罪,调任太子宾客,不久又恢复原职。当时泽潞的卢从史欺诈骄横,渐渐无法控制;他的父亲卢虔死在京师,而成德的王承宗父亲去世,请求承袭职位。权德舆进谏,认为:“想要改变山东的局势,应先选择昭义的主帅。卢从史从军校起家,傲慢不法,如今可以趁他父亲去世之机,选择守臣取代他。成德的这种习俗已经延续很久,应当逐渐加以控制;答应成德的请求可以,答应昭义的请求却不可以。”皇帝没有听从。等到王承宗叛乱,卢从史便用诡计扰乱朝廷军队,使军队疲惫却没有战功。权德舆又请求赦免王承宗,调走卢从史。后来事情大体都如他所预料。适逢裴垍生病,权德舆由太常卿授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锷从河中入朝,请求兼任宰相,李籓认为不可,权德舆也上奏说:“平章事不是按资历递进就应当授予的职位。仿照藩镇兼任宰相的先例,必须是有重大忠诚或功勋的人;否则,对于势力强大而无法控制的人,才不得已授予。如今王锷没有功劳,又不是可以姑息的时候,一旦把这个名号授给他,就会为后人开先例,不可。”皇帝于是停止了这件事。董溪、于皋谟作为运粮使,因盗用军需而获罪,被流放岭南。皇帝后悔处罚太轻,下诏派中使在半路杀掉他们。权德舆进谏说:“董溪等人在山东用兵时,侵吞公库财物,死了也不足以抵偿罪责。陛下认为流放处罚太轻,应当责备我们这些大臣判断错误,审慎地确定罪名,公开下诏,与众人共同弃绝他们,这样人人都会畏惧法律。臣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不该再争辩;但今后或许还会有类似情况,必须由主管官员论奏处理,以惩罚一人来劝戒百人,谁不愿意接受呢?”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皇帝曾问宽刑和严刑哪一个应当优先,权德舆回答:“唐朝承接隋朝的苛虐,应当以仁厚为先。太宗皇帝看见《明堂图》后,才开始禁止鞭打背部,历代圣明君主都遵循这一做法,崇尚德教。所以天宝年间大盗突然兴起,很快就被消灭,大概正是因为本朝教化深入人心。”皇帝说:“确实如你所说。” 权德舆善于辨析论说,陈述古今事情的根源和始末,用来使君主醒悟。他任辅相时,宽厚平和,不以明察细密博取名声。李吉甫再次执掌政权,皇帝又亲自任用李绛参与谋划重大政务。当时皇帝急于求治,大事小事全都责成宰相处理。李吉甫与李绛议论政事不能没有不同意见,有时到了皇帝面前突然争论急辩,权德舆从容旁观,不敢轻易判断谁是谁非,因此获罪,罢为原官。以检校吏部尚书身份留守东都,进封扶风郡公。于頔因儿子杀人而自囚,亲戚没有人敢登门,朝廷也没有人替他请求。权德舆将要出发时,对皇帝说:“于頔的罪既然已经得到宽免却还没有最终处理,应该趁此颁布宽赦诏书。”皇帝说:“对,你替我去把这件事告诉他。”后来又授任太常卿,调任刑部尚书。

先是,诏许孟容、蒋乂刊汇格敕,既成,上之,留禁中;德舆请出其书,与侍郎刘伯刍参复研考,定三十篇奏上。复检校吏部尚书,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后二年,以病乞还,卒于道。年六十,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文。德舆生三岁,知变四声,四岁能赋诗,积思经术,无不贯综。自始学至老,未曾一日去书不观。尝著论,辨汉所以亡,西京以张禹,东京以胡广,大指有补于世。其文雅正赡缛,当时公卿侯王功德卓异者,皆所铭纪,十常七八。虽动止无外饰,其酝藉风流,自然可慕。贞元、元和间,为搢绅羽仪云。子璩,字大圭,元和初,擢进士。历监察御史,有美称。宰相李宗闵乃父门生,故荐为中书舍人。时李训挟宠,以《周易》博士在翰林,璩与舍人高元裕、给事中郑肃、韩佽等连章劾训倾覆阴巧,且乱国,不宜出入禁中。不听。及宗闵贬,璩屡表辨解,贬阆州刺史。文宗怜其母病,徙郑州。训诛,时人多璩明祸福大体,能世其家。崔群,字敦诗,贝州武城人。未冠,举进士,陆贽主贡举,梁肃荐其有公辅才,擢甲科,举贤良方正,授秘书省校书郎。累迁右补阙、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数陈谠言,宪宗嘉纳,因诏学士:“凡奏议,待群署乃得上。”群以“禁密之言,人人当自陈,一为故事,后或有恶直丑正,则它学士不得上书矣”,固让,见听。惠昭太子薨,是时,遂王嫡,而澧王长,多内助。帝将建东宫,诏群为澧王作让。群奏:“大凡己当得则让,不当得之,乌用让?今遂王嫡,宜为太子。”帝从其议。魏博田季安以五千缣助营开业佛祠,群以为无名之献,不当受。有诏却之。进户部侍郎。元和十二年,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师道既诛,师古等妻子没入掖廷,帝疑,以问群,群请释之,并还其奴婢赀产。盐铁院官权长孺坐罪抵死,其母耄,丐子以养。帝奭然欲赦之,以问宰相,群对:“陛下幸怜其老,宜即遣使谕旨,若须出敕,无及矣。”于是免死。群凡启奏,平恕如此。帝尝语宰相:“听受之际,不亦难乎!比诏学士集前世事,为《辨谤略》,以自儆鉴。其要云何?”群对:“无情,曲直辨之至易;有情,则欺为难审也。故孔子有众好众恶、浸润肤受之说,以其难辨也。若陛下择贤而任,待之以诚,纠之以法,则人自归正,而不敢以欺。”帝韪其言。处州刺史苗积进羡钱七百万,群以受之失信天下,请还赐其州,以纾下户之赋。是时,皇甫镈言利幸于帝,阴藉左右求宰相,群数言其佞邪不可用。既入对,及开元、天宝事,群因推言其极曰:“安危在出令,存亡系所任。昔玄宗少历屯险,更民间疾苦,故初得姚崇、宋璟、卢怀慎辅以道德,苏颋、李元纮孜孜守正,则开元为治。其后安于逸乐,远正士,昵小人,故宇文融以言利进,李林甫、杨国忠怙宠朋邪,则天宝为乱。愿陛下以开元为法,以天宝为戒,社稷之福也。”又言:“世谓禄山反,为治乱分明。臣谓罢张九龄,相林甫,则治乱固已分矣。”左右为感动。群以是讽帝,故镈衔之。帝卒自相镈。会群臣上帝号,镈欲兼用“孝德”为号,群独以为有“睿圣”,则“孝德”并见。帝闻不乐。会度支禀赐边士不时,物多弊恶,李光颜忧甚,至欲引佩刀自决,中外皆恐。镈奏:“边鄙无事,乃群鼓动,欲以买直,归怨天子。”于是罢为湖南观察使。穆宗立,以吏部侍郎召之,劳曰:“我为太子,卿力也。”群曰:“此先帝意,臣何力焉?且陛下向为淮西节度使,臣起制草,其言有‘能辨南阳之牍,允符东海之贵’,先帝然之,则传付久矣。”俄拜御史大夫。未几,检校兵部尚书,充武宁节度使。群以其副王智兴得士心,不若假以节度,不报。智兴讨幽、镇还,藉兵逐群,群失守,左迁秘书监,分司东都。改华州刺史,历宣歙池观察使,进兵部尚书,出为荆南节度使,召拜吏部尚书。卒,年六十一,赠司空。赞曰:圣人不畏多难,畏无难。何哉?多难之世,人人长虑而深谋,日惕于中,犹以为未也,曰:“吾覆亡不暇,又何以安?”故能举天下付之兴,畏之也。祸难已平,上恬下嬉,施施自如曰:“贤难得,虽无贤,尚可治也;佞可去,虽存佞,不遽乱也。”视漏弗填,忽倾弗支,偃然自慰曰:“我曷以丧?”故能举天下付之亡,不畏也。常人所畏,圣人易之;所不畏,圣人难之。观孝明皇帝,本中主,遭变可与谋始,持成不可与共终。崔群以为相李林甫则治乱已分,其言信哉!是扁鹊所以诮桓侯也。

译此前,朝廷下诏让孟容、蒋乂刊定汇集格式和敕令,完成后上奏,书稿被留在宫中。权德舆请求把书稿发出,与侍郎刘伯刍共同重新考订,确定为三十篇后奏上。又任检校吏部尚书,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两年后,因病请求返回,死在途中。享年六十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文”。权德舆出生三岁就懂得辨别四声,四岁能够作诗。他专心钻研经学,所学无不贯通综合。从开始学习直到老年,没有一天离开书本而不读书。他曾经撰写文章,辨析汉朝灭亡的原因:西汉在于张禹,东汉在于胡广;其大意对世事有所补益。他的文章典雅端正、丰赡繁富,当时公卿侯王中凡是功德卓异的人,十之常有七八都是由他撰文铭记。虽然他的举止从不加以外在修饰,但其蕴藉风流,自然令人仰慕。贞元、元和年间,他成为士大夫中的表率。他的儿子权璩,字大圭,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享有美誉。宰相李宗闵是他父亲的门生,因此推荐他任中书舍人。当时李训依仗宠幸,以《周易》博士身份在翰林,权璩与舍人高元裕、给事中郑肃、韩佽等联名上章弹劾李训阴险巧诈、颠覆朝政,而且扰乱国家,不应出入宫禁。不被采纳。等到李宗闵被贬,权璩多次上表为他辨白解脱,自己被贬为阆州刺史。文宗怜悯他的母亲生病,把他调任郑州。李训被诛杀后,当时人多称赞权璩明白祸福大体,能够继承家风。崔群,字敦诗,贝州武城人。未满二十岁时考中进士,陆贽主持贡举,梁肃推荐他有宰相的才干,于是擢取为甲科;又参加贤良方正科,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多次升任右补阙、翰林学士、中书舍人。他多次陈述正直的言论,宪宗赞许并采纳,于是下诏对学士说:“凡是奏议,等崔群署名后才能上奏。”崔群认为:“宫禁机密之言,人人都应当自己陈述;一旦成为旧例,后来如果有厌恶正直、鄙弃正道的君主,其他学士就不能上书了。”坚决辞让,皇帝听从了。惠昭太子去世,当时遂王是嫡子,而澧王年长,又有宫内势力相助。皇帝将要册立太子,命崔群替澧王起草推让的奏表。崔群上奏说:“凡是自己本来应当得到的,才需要推让;本来不应得到的,哪里用得着推让?如今遂王是嫡子,应当立为太子。”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魏博的田季安拿五千匹缣帮助营建佛寺,崔群认为这是没有名义的进献,不应接受。皇帝下诏退还。升任户部侍郎。元和十二年,以中书侍郎身份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师道被诛杀后,李师古等人的妻子儿女没入掖廷,皇帝心中疑惑,询问崔群,崔群请求释放她们,并归还她们的奴婢和财产。盐铁院官员权长孺因罪被判死刑,他的母亲年老,请求留下儿子奉养自己。皇帝怜悯他,想要赦免,便询问宰相。崔群回答:“陛下幸而怜悯他的老母,应立即派使者传达旨意;如果还要等颁发敕书,就来不及了。”于是权长孺免于死罪。崔群凡是启奏,都是这样平允宽恕。皇帝曾对宰相说:“听取和接受意见,不也是很难吗?近来命学士汇集前代事例,编成《辨谤略》,用来自我警戒借鉴。其中的要旨是什么?”崔群回答:“没有私情,辨别是非极其容易;有了私情,即使受到欺骗也很难审查清楚。所以孔子有众人赞誉、众人憎恶,以及流言逐渐浸润、肤浅之言刺伤人的说法,正是因为这类事情难以辨明。如果陛下选择贤能而任用,以诚信对待他们,再用法令纠正他们,那么人们自然会归于正道,也不敢欺骗。”皇帝认为这话正确。处州刺史苗积进献羡余钱七百万,崔群认为接受它会失信于天下,请求把钱退还处州,用来减轻下等百姓的赋税。当时皇甫镈以言利而受到皇帝宠幸,暗中借助左右近臣谋求宰相之位,崔群多次说他奸佞邪恶,不可任用。入宫应对时,谈到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情,崔群于是推演其根本说:“国家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从前玄宗年轻时经历过艰难险阻,了解民间疾苦,所以开元初年得到姚崇、宋璟、卢怀慎以道德辅佐,苏颋、李元纮勤勉守正,于是开元年间达到大治。后来安于逸乐,疏远正直之士,亲近小人,所以宇文融凭借聚敛财利的言论得到进用,李林甫、杨国忠依仗宠幸、结党邪恶,于是天宝年间发生祸乱。希望陛下以开元为法则,以天宝为戒,这是国家的福分。”又说:“世人认为安禄山叛乱,是治乱分明的分界。我认为罢免张九龄、任用李林甫时,治乱其实已经分明了。”皇帝身边的人都受到触动。崔群因此讽谏皇帝,所以皇甫镈怀恨他。皇帝最终还是任用皇甫镈为宰相。适逢群臣给皇帝上尊号,皇甫镈想把“孝德”二字也列入尊号,崔群独自认为已有“睿圣”,就应当同时显出“孝德”的含义。皇帝听说后很不高兴。正逢度支供给边军赏赐不及时,物品又多破旧恶劣,李光颜忧虑至极,甚至想拔刀自杀,朝廷内外都感到恐惧。皇甫镈上奏说:“边境并没有发生战事,这是崔群煽动舆论,想借此买取直名,把怨恨归到天子身上。”于是崔群被罢为湖南观察使。穆宗即位,以吏部侍郎的职务召回崔群,慰劳他说:“我做太子时,靠的是你的力量。”崔群说:“这是先帝的意思,臣有什么力量呢?况且陛下从前任淮西节度使时,臣起草制书,其中有‘能够辨明南阳的文牍,确实符合东海的尊贵’的话,先帝认可了它,所以早已传付流行。”不久授任御史大夫。没过多久,检校兵部尚书,充任武宁节度使。崔群认为他的副使王智兴得军心,便建议不如把节度使之职授给王智兴,但没有得到答复。王智兴讨伐幽州、镇州回来后,借助军队驱逐崔群,崔群失去镇守之地,降任秘书监,分司东都。改任华州刺史,历任宣歙池观察使,升任兵部尚书,出任荆南节度使,召回授任吏部尚书。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司空。赞曰:圣人不害怕困难多,害怕的是没有困难。为什么呢?在多难的时代,人人都深思远虑,每天内心警惕,还认为做得不够,说:“我连覆亡都来不及避免,又怎么能安逸呢?”所以能够把天下的兴盛寄托在他们身上,正因为他们有所畏惧。祸难已经平息,上下安逸嬉乐,洋洋自得地说:“贤人难以得到,即使没有贤人,也还可以治理;奸佞可以驱除,即使仍有奸佞,也不会马上造成祸乱。”看到屋顶漏水却不去填补,看到将要倾倒却不去支撑,安然自我安慰说:“我怎么会亡国呢?”所以能够把天下交给灭亡,正因为他们没有畏惧。平常人所畏惧的,圣人反而改变它;平常人不畏惧的,圣人反而把它视为困难。看看孝明皇帝,他本是中等的君主,遭逢变故时可以与他谋划开端,却不能和他共同守成到最后。崔群认为任用李林甫为宰相,治乱就已经分明了,他的话确实可信!这正是扁鹊责备桓侯的道理。

列传第九十一 贾杜令狐贾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天宝中,举明经,补临清尉。上书论事 ,徙太平。河东节度使王思礼署为度支判官。累进汾州刺史,治凡七年,政有异绩。召授鸿胪卿,兼左右威远营使。俄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梁崇义反东道,耽进屯谷城,取均州。建中三年,徙东道。德宗在梁,耽使司马樊泽奏事。泽还,耽大置酒会诸将。俄有急诏至,以泽代耽,召为工部尚书。耽纳诏于怀,饮如故。既罢,召泽曰:“诏以公见代,吾且治行。”敕将吏谒泽。大将张献甫曰:“天子播越,而行军以公命问行在,乃规旄钺,利公土地,可谓事人不忠矣。军中不平,请为公杀之。”耽曰:“是何谓邪?朝廷有命,即为帅矣。吾今趋觐,得以君俱。”乃行,军中遂安。俄为东都留守。故事,居守不出城,以耽善射,优诏许猎近郊。迁义成节度使。淄青李纳虽削伪号,而阴蓄奸谋,冀有以逞。其兵数千自行营还,道出滑,或谓馆于外。耽曰:“与我邻道,奈何疑之,使暴于野?”命馆城中,宴庑下,纳士皆心服。耽每畋,从数百骑,往往入纳境。纳大喜,然畏其德,不敢谋。贞元九年,以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封魏国公。常以方镇帅缺,当自天子命之,若谋之军中,则下有背向,人固不安。帝然之,不用也。顺宗立,进检校司空、左仆射。时王叔文等干政,耽病之,屡移疾乞骸骨,不许。卒,年七十六,赠太傅,谥曰元靖。耽嗜观书,老益勤,尤悉地理。四方之人与使夷狄者见之,必从询索风俗,故天下地土区产、山川夷岨,必究知之。方吐蕃盛强,盗有陇西,异时州县远近,有司不复传。耽乃绘布陇右、山南九州,且载河所经受为图,又以洮湟甘凉屯镇頟籍、道里广狭、山险水原为《别录》六篇、《河西戎之录》四篇,上之。诏赐币马珍器。又图《海内华夷》,广三丈,从三丈三尺,以寸为百里。并撰《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其中国本之《禹贡》,外夷本班固《汉书》,古郡国题以墨,今州县以硃,刊落疏舛,多所厘正。帝善之,赐予加等。或指图问其邦人,咸得其真。又著《贞元十道录》,以贞观分天下隶十道,在景云为按察,开元为采访,废置升降备焉。至阴阳杂数罔不通。其器恢然,盖长者也,不喜臧否人物。为相十三年,虽安危大事亡所发明,而检身厉行,自其所长。每归第,对宾客无少倦,家人近习,不见其喜愠。世谓淳德有常者。杜佑,字君卿,京兆万年人。父希望,重然诺,所交游皆一时俊杰。为安陵令,都督宋庆礼表其异政。坐小累去官。开元中,交河公主嫁突骑施,诏希望为和亲判官。信安郡王漪表署灵州别驾、关内道度支判官。自代州都督召还京师,对边事,玄宗才之。属吐蕃攻勃律,勃律乞归,右相李林甫方领陇西节度,故拜希望鄯州都督,知留后。驰传度陇,破乌莽众,斩千余级,进拔新城,振旅而还。擢鸿胪卿。于是置镇西军,希望引师部分塞下,吐蕃惧,遗书求和。希望报曰:“受和非臣下所得专。”虏悉众争坛泉,希望大小战数十,俘其大酋,至莫门,焚积蓄,卒城而还。授二子官。时军屡兴,府库虚寡,希望居数岁,刍粟金帛丰余。宦者牛仙童行边,或劝希望结其驩,答曰:“以货籓身,吾不忍。”仙童还奏希望不职,下迁恒州刺史,徙西河。而仙童受诸将金事泄,抵死,畀金者皆得罪。希望爱重文学,门下所引如崔颢等皆名重当时。佑以廕补济南参军事、剡县丞。尝过润州刺史韦元甫,元甫以故人子待之,不加礼。它日,元甫有疑狱不能决,试讯佑,佑为辨处,契要无不尽。元甫奇之,署司法参军,府徙浙西、淮南,表置幕府。入为工部郎中,充江淮青苗使,再迁容管经略使。杨炎辅政,历金部郎中,为水陆转运使,改度支兼和籴使。于是军兴馈漕,佑得剸决。以户部侍郎判度支。建中初,河朔兵挐战,民困,赋无所出。佑以为救敝莫若省用,省用则省官,乃上议曰:汉光武建武中废县四百,吏率十署一;魏太和时分遣使者省吏员,正始时并郡县;晋太元省官七百;隋开皇废郡五百;贞观初省内官六百员。设官之本,以治众庶,故古者计人置吏,不肯虚设。自汉至唐,因征战艰难以省吏员,诚救弊之切也。

译列传第九十一 贾耽、杜佑、令狐楚 贾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天宝年间考中明经科,补任临清县尉。上书议论政事,调任太平县令。河东节度使王思礼署任他为度支判官。多次升任汾州刺史,治理共七年,政绩特别突出。召回授任鸿胪卿,兼任左右威远营使。不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梁崇义在东道反叛,贾耽进军驻扎谷城,攻取均州。建中三年,调任东道节度使。德宗在梁州时,贾耽派司马樊泽上奏政事。樊泽回来,贾耽大摆酒宴会集诸将。不久紧急诏书到达,任命樊泽代替贾耽,召贾耽入朝任工部尚书。贾耽把诏书藏在怀中,照常饮酒。宴会结束后,召见樊泽说:“诏书任命您来代替我,我将要准备行装。”命令将吏去拜见樊泽。大将张献甫说:“天子流亡在外,行军却奉您的命令前往行在询问行止,实际上是图谋节度使的权柄,贪图您的地盘,可以说侍奉君主不忠了。军中不平,请允许我替您杀了他。”贾耽说:“这是什么话?朝廷有命令,他就是主帅了。我如今赶去朝见皇帝,可以让您与我同去。”于是启程,军中便安定下来。不久,贾耽任东都留守。按旧例,留守不能出城;因为贾耽善于射箭,皇帝特下优诏允许他到近郊打猎。升任义成节度使。淄青的李纳虽然被削去伪号,暗中仍蓄谋不轨,希望找到机会施展。他的几千名士兵从军营返回,路经滑州,有人说应当让他们住在城外。贾耽说:“他们与我相邻,怎么能怀疑他们,让他们暴露在野外?”命令把他们安置在城中,在廊下设宴,李纳的士卒都心悦诚服。贾耽每次打猎,常带几百名骑兵,往往进入李纳的辖境。李纳非常高兴,但畏惧贾耽的德行,不敢谋害他。贞元九年,以尚书右仆射身份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封魏国公。他常认为,节度使缺员时,应当由天子亲自任命;如果在军中谋划决定,下面的人就会有背叛或归附之心,军心本来就不会安定。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但没有采用。顺宗即位,升任检校司空、左仆射。当时王叔文等人干预政事,贾耽对此忧虑,多次以生病为由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太傅,谥号“元靖”。贾耽爱好读书,年老后更加勤奋,尤其熟悉地理。各地来的人以及出使夷狄的使者见到他,他一定会详细询问当地风俗,所以天下土地、物产、山川险易,他都一定考察知悉。当时吐蕃强盛,侵占陇西,后来各地州县距离远近的情况,主管官员已经不再传报。贾耽于是绘制陇右、山南九州的地图,并记载黄河所经流域制成地图;又把洮水、湟水、甘州、凉州的屯镇名籍、道路里程、地域广狭、山势险要和水源编成《别录》六篇、《河西戎之录》四篇,进献朝廷。皇帝下诏赐给他钱币、马匹和珍贵器物。又绘制《海内华夷图》,图幅宽三丈,长三丈三尺,以一寸表示百里。还撰写《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其中记载中原,以《禹贡》为依据;记载外族,以班固《汉书》为依据。古代郡国用墨色题写,今天的州县用朱色题写,删去疏漏错乱之处,作了许多厘正。皇帝称善,赏赐加倍。有人指着地图询问某国人的情况,他都能如实回答。又撰写《贞元十道录》,按照贞观年间分天下隶属十道的情况,记载景云年间设置按察使、开元年间设置采访使,以及各道废置升降等情况,全部具备。直到阴阳杂占、术数等事,没有不通晓的。他器量宏大宽厚,大概是位长者;不喜欢议论人物的好坏。他任宰相十三年,虽然对于关系国家安危的大事没有提出特别的见解,但能检点自身、严格实行操守,这是他的长处。每次回到宅第,面对宾客从不稍有疲倦;家人和亲近侍从,也看不出他有喜怒。世人称他为德行淳厚而始终如一的人。杜佑,字君卿,是京兆万年人。他的父亲杜希望,重信守诺,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俊杰。他任安陵令时,都督宋庆礼上表称赞他的特殊政绩,后来因小过失获罪罢官。开元年间,交河公主嫁给突骑施,玄宗下诏任杜希望为和亲判官。信安郡王李漪上表署任他为灵州别驾、关内道度支判官。杜希望原任代州都督,玄宗召他回京,询问边疆事务,认为他很有才干。适逢吐蕃攻打勃律,勃律请求归附;当时右相李林甫兼领陇西节度使,所以任命杜希望为鄯州都督,主持留后事务。他乘驿马飞驰越过陇山,击破乌莽部众,斩首一千多人,进军攻下新城,整军返回。升任鸿胪卿。于是朝廷设置镇西军,杜希望率军部署在边塞之下,吐蕃害怕,送信请求讲和。杜希望答复说:“接受和议,不是臣下能够擅自决定的。”吐蕃出动全部兵力争夺坛泉,杜希望大小交战几十次,俘获吐蕃大首领,抵达莫门,焚烧其积蓄,最终筑城后返回。朝廷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当时军队屡次兴动,府库空虚,而杜希望在任数年,粮草、金帛却充足有余。宦官牛仙童巡视边地,有人劝杜希望同他结交取悦,杜希望回答:“用财货来保护自己,我不忍心这样做。”牛仙童回来后,上奏说杜希望不称职,杜希望被降为恒州刺史,后调任西河。后来牛仙童接受各将领金钱的事情败露,被判死罪;送给他金钱的人也都获罪。杜希望喜爱并尊重文学,门下所招纳的人如崔颢等,都在当时享有盛名。杜佑凭借父亲的恩荫补任济南参军事、剡县丞。他曾拜访润州刺史韦元甫,韦元甫把他当作故人之子接待,并不特别礼待。后来韦元甫遇到一桩疑难案件不能判决,便试着让杜佑审问,杜佑为他辨析处理,案件的关键和要点没有一处遗漏。韦元甫认为他非同寻常,便署任他为司法参军。韦元甫的府署后来迁至浙西、淮南,又上表请杜佑进入幕府。杜佑入朝任工部郎中,充任江淮青苗使,再升任容管经略使。杨炎辅政时,杜佑历任金部郎中,任水陆转运使,改任度支兼和籴使。当时军队兴动、粮饷运输繁重,杜佑得以专断处理事务。以户部侍郎身份主持度支。建中初年,河朔军队相互争战,百姓困苦,赋税无从征收。杜佑认为,挽救弊病没有比节省用度更好的办法;节省用度就要减少官员,于是上奏提出建议说:汉光武帝建武年间废除四百个县,官吏大约十个官署合并为一个;魏太和年间分派使者裁减官员,正始年间合并郡县;晋太元年间裁减官员七百人;隋开皇年间废除五百个郡;贞观初年裁减内官六百人。设置官员的根本目的,是治理百姓,所以古代按照人口设置官吏,不肯虚设官职。从汉到唐,因战争和艰难而裁减官员,确实是救治弊病的紧要办法。

昔咎繇作士,今刑部尚书、大理卿,则二咎繇也。垂作共工,今工部尚书、将作监,则二垂也。契作司徒,今司徒、户部尚书,则二契也。伯夷为秩宗,今礼部尚书、礼仪使,则二伯夷也。伯益为虞,今虞部郎中、都水使司,则二伯益也。伯冏为太仆,今太仆卿、驾部郎中、尚辇奉御、闲厩使,则四伯冏也。古天子有六军,汉前后左右将军四人,今十二卫、神策八军,凡将军六十员。旧名不废,新资日加。且汉置别驾,随刺史巡察,犹今观察使之有副也。参军者,参其府军事,犹今节度判官也。官名职务,直迁易不同尔,讵有事实哉?诚宜斟酌繁省。欲致治者先正名。神龙中,官纪荡然,有司大集选者,既无阙员,则置员外官二千人,自是以为常。当开元、天宝中,四方无虞,编户九百余万,帑藏丰溢,虽有浮费,不足为忧。今黎苗凋瘵,天下户百三十万,陛下诏使者按比,才得三百万,比天宝三分之一,就中浮寄又五之二,出赋者已耗,而食之者如旧,安可不革?议者以天下尚有跋扈不廷,一省官吏,被罢者皆往托焉。此常情之说,类非至论。且才者荐用,不才者何患其亡,又况顾姻戚家产哉!建武时公孙述、隗嚣未灭,太和、正始、太元时吴、蜀鼎立,开皇时陈尚割据,皆罗取俊乂,犹不虑失人以资敌。今田悦辈繁刑暴赋,惟军是恤,遇士人如奴,固无范睢业秦、贾季强狄之患。若以习久不可以遽改,且应权省别驾、参军、司马,州县额内官,约户置尉。当罢者,有行义,在所以闻;不如状,举者当坐;不为人举者,任参常调。亦何患哉?如魏置柱国,当时宿德盛业者居之,贵宠第一;周、隋间授受已多,国家以为勋级,才得地三十顷耳。又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亦官名,以其太多,回作阶级。随时立制,遇弊则变,何必因循惮改作耶?议入,不省。卢杞当国,恶之,出为苏州刺史。前刺史母丧解,佑母在,辞不行,改饶州。俄迁岭南节度使。佑为开大衢,疏析廛闬,以息火灾。硃厓黎民三世保险不宾,佑讨平之。召拜尚书右丞。俄出为淮南节度使,以母丧解,诏不许。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卒,军乱,立其子愔,请于朝,帝不许,乃诏佑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节度徐泗讨定之。佑具舠舰,遣属将孟准度淮击徐,不克,引还。佑于出师应变非所长,因固境不敢进,乃招授愔徐州节度使,析濠、泗二州隶淮南。初,佑决雷陂以广灌溉,斥海濒弃地为田,积米至五十万斛,列营三十区,士马整饬,四邻畏之;然宽假僚佐,故南宫僔、李亚、郑元均至争权乱政,帝为佑斥去之。十九年,拜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德宗崩,诏摄冢宰。进检校司徒,兼度支盐铁使。于是王叔文为副,佑既以宰相不亲事,叔文遂专权。后叔文以母丧还第,佑有所按决,郎中陈谏请须叔文,佑曰:“使不可专耶?”乃出谏为河中少尹。叔文欲摇东宫,冀佑为助,佑不应,乃谋逐之,未决而败。佑更荐李巽以自副。宪宗在谅暗,复摄冢宰,尽让度支盐铁于巽。始,度支啬,用度多,署吏权摄百司,繁而不纲;佑以营缮还将作,木炭归司农,湅染还少府,职务简修。明年,拜司徒,封岐国公。党项阴导吐蕃为乱,诸将邀功,请讨之。佑以为无良边臣,有为而叛,即上疏曰:昔周宣中兴,猃狁为害,追之太原,及境而止,不欲弊中国,怒远夷也。秦恃兵力,北拒匈奴,西逐诸羌,结怨阶乱,实生谪戍。盖圣王之治天下,惟欲绥静生人,西至于流沙,东渐于海,在北与南,止存声教,岂疲内而事外耶?昔冯奉世矫诏斩莎车王,传首京师,威震西域,宣帝议加爵土,萧望之独谓矫制违命,虽有功不可为法,恐后奉使者为国家生事夷狄。比突厥默啜寇害中国,开元初,郝灵佺捕斩之,自谓功莫与二,宋璟虑边臣由此邀功,但授郎将而已,繇是讫开元之盛,不复议边,中国遂安。此成败鉴戒之不远也。党项小蕃,与中国杂处,间者边将侵刻,利其善马子女,敛求繇役,遂致叛亡,与北狄西戎相诱盗边。《传》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管仲有言:“国家无使勇猛者为边境。”此诚圣哲识微知著之略也。今戎丑方强,边备未实,诚宜慎择良将,使之完辑,禁绝诛求,示以信诚,来则惩御,去则谨备。彼当怀柔,革其奸谋。何必亟兴师役,坐取劳费哉?帝嘉纳之。岁余,乞致仕,不听,诏三五日一入中书,平章政事。佑每进见,天子尊礼之,官而不名。后数年,固乞骸骨,帝不得已,许之。仍拜光禄大夫、守太保致仕,俾朝朔望,遣中人锡予备厚。元和七年卒,年七十八,册赠太傅,谥曰安简。

译从前咎繇担任士官,如今的刑部尚书、大理卿,就是两个咎繇。垂担任共工,如今的工部尚书、将作监,就是两个垂。契担任司徒,如今的司徒、户部尚书,就是两个契。伯夷担任秩宗,如今的礼部尚书、礼仪使,就是两个伯夷。伯益担任虞官,如今的虞部郎中、都水使司,就是两个伯益。伯冏担任太仆,如今的太仆卿、驾部郎中、尚辇奉御、闲厩使,就是四个伯冏。古代天子有六军,汉代有前、后、左、右四将军,如今有十二卫、神策八军,共有将军六十人。旧有的官名没有废除,新的资序却不断增加。况且汉代设置别驾,跟随刺史巡察,犹如今天观察使配有副职。参军,是参与府中军务,犹如今天的节度判官。官名和职务,不过是直接迁改、名称不同罢了,哪里有多少实际事务呢?实在应当斟酌繁简。想达到大治,首先要端正名分。神龙年间,官制纲纪荡然无存,有关部门集中选官时,既然没有空缺名额,却又设置员外官两千人,从此成为常规。开元、天宝年间,四方没有忧患,编入户籍的有九百多万户,国库充盈,即使有额外开支,也不足为忧。如今黎民和苗民凋敝困苦,天下只有一百三十万户,陛下诏令使者核查户籍,才得到三百万户,和天宝年间相比只有三分之一;其中寄居、虚报的又占五分之二。能够出赋税的人已经减少,而需要供养的人却和从前一样,怎么能不改革呢?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天下还有跋扈而不入朝的势力,一旦裁减官吏,被罢免的人都会前去投靠他们。这只是通常的说法,大概不是最正确的论断。况且有才能的人可以荐举任用,无才能的人又何必担心他们失去官位;更何况他们难道还会顾念姻亲和家产吗?建武年间公孙述、隗嚣尚未消灭,太和、正始、太元年间吴、蜀三国鼎立,开皇年间陈国还在割据,但朝廷都广泛搜罗俊杰,尚且不担心失去人才而资助敌人。如今田悦等人滥施刑罚、横征暴赋,只顾军队,对士人像对奴仆一样,本来就没有范雎帮助秦国、贾季使狄族强盛那样的忧患。如果认为沿袭已久的制度不能骤然改变,那么也应当暂且裁减别驾、参军、司马以及州县定额以内的官员,按户数设置县尉。应当罢免的人,如果有品行义举,就由有关部门上报;如果与事实不符,举荐者应当获罪;没有被人举荐的,任其参加通常的调选,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例如魏国设置柱国,当时有宿德和盛大功业的人才担任,尊贵宠幸居于第一等;到了周、隋之间,授予此职的人已经很多,国家便把它作为勋级,实际上只得到三十顷土地。又如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本来也是官名,因为授予得太多,便改作阶级。应当随时建立制度,遇到弊病就改变,何必因循守旧而害怕改革呢?这项建议上报后,没有得到采纳。卢杞执掌国政,憎恨杜佑,便把他调出任苏州刺史。前任刺史因母亲去世离职,杜佑的母亲尚在,所以推辞不去,改任饶州刺史。不久升任岭南节度使。杜佑开辟宽阔的道路,疏通分隔街巷,以减少火灾。朱崖的黎民三代以来凭险固守,不肯归顺,杜佑出兵讨平他们。召回朝廷,授任尚书右丞。不久出任淮南节度使,因母亲去世解除职务,诏令却不许他离职。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去世,军队发生叛乱,拥立他的儿子张愔,并向朝廷请求承认,皇帝不答应,于是下诏任杜佑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节制徐、泗军队讨伐平定叛乱。杜佑准备船舰,派属将孟准渡过淮河攻打徐州,没有取胜,便率军退回。杜佑不擅长出兵应变,因此坚守边境,不敢前进,于是招抚并授予张愔徐州节度使之职,又把濠、泗二州划归淮南。起初,杜佑疏通雷陂以扩大灌溉,开垦海边荒地为田,积存粮食达到五十万斛,分设营区三十处,士兵和战马整齐精良,四邻都畏惧他;但他对属官过于宽纵,所以南宫僔、李亚、郑元均等人竟至于争权乱政,皇帝替杜佑将他们斥退。贞元十九年,授任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德宗去世,诏令他代理冢宰。升任检校司徒,兼任度支盐铁使。当时王叔文任副职,杜佑既以宰相身份不亲自处理事务,王叔文便专权。后来王叔文因母亲去世回到宅第,杜佑有事情要审查裁决,郎中陈谏请求等王叔文来处理,杜佑说:“难道使职不能由我专断吗?”于是把陈谏调出任河中少尹。王叔文想动摇东宫,希望杜佑帮助自己,杜佑不答应,王叔文便谋划排斥他,尚未成功自己便失败了。杜佑改荐李巽作为自己的副手。宪宗居谅暗期间,杜佑再次代理冢宰,把度支盐铁事务全部让给李巽。起初,度支吝惜钱财,但日常用度很多,便让所署官吏权摄各部门事务,机构繁杂而没有纲纪;杜佑把营缮事务归还将作监,把木炭事务归还司农,把湅染事务归还少府,职务因此简化整顿。第二年,授任司徒,封岐国公。党项暗中引导吐蕃作乱,各将领想邀取功劳,请求讨伐党项。杜佑认为边臣并非真正贤良,却有所作为便反叛,于是上疏说:从前周宣王中兴时,猃狁造成祸害,周军追击到太原,到了边境便停止,不愿使中原疲敝,也不愿因远方夷族而动怒。秦国倚仗兵力,北面抵御匈奴,西面驱逐诸羌,结下怨恨而成为祸乱的根源,实际上造成了谪戍之苦。圣王治理天下,只希望使百姓安定,从西边直到流沙,向东延伸到大海,北方和南方只保留声教的影响,难道要使国内疲惫而去经营外部吗?过去冯奉世假传诏令斩杀莎车王,把首级传送到京师,威势震动西域,汉宣帝商议给他加爵封地,只有萧望之认为假传诏令违背命令,即使有功也不能作为法则,恐怕后来出使的人会为国家向夷狄惹事。此前突厥默啜侵扰危害中原,开元初年郝灵佺擒获并斩杀他,自认为功劳无人能比,宋璟担心边臣因此邀功,但只授给郝灵佺郎将之职而已。从此直到开元盛世,不再议论边事,中原于是安定。这些成败的鉴戒并不遥远。党项是小的蕃族,和中原杂居。近来边将侵扰剥削他们,贪图他们的好马和子女,征敛财物,强迫服役,于是导致他们叛乱逃亡,又同北方狄族、西方戎族相互引诱,盗扰边境。《左传》说:“远方的人不服,就修养文德来使他们归附。”管仲说过:“国家不要让勇猛的人去担任边境使者。”这确实是圣哲洞察微小征兆、认识重大后果的策略。如今戎族正强盛,边防还不充实,实在应谨慎选择良将,使他们修整边防、安辑百姓,禁止断绝侵夺索取,向他们表示诚信;他们归来就惩处防御,离去就谨慎戒备。应当用怀柔使他们改变奸谋,何必急忙兴师动众,白白取得劳苦和费用呢?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一年多后,杜佑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下诏让他每隔三五日到中书省一次,参与裁决政事。杜佑每次入朝觐见,天子都以尊贵礼节对待他,只称官职而不直呼姓名。几年后,他坚决请求交还官职,皇帝不得已答应了。仍授任光禄大夫、守太保,退休;让他每月初一、十五入朝,派宦官赏赐他,礼物十分丰厚。元和七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册赠太傅,谥号安简。

佑资嗜学,虽贵犹夜分读书。先是,刘秩摭百家,侔周六官法,为《政典》三十五篇,房琯称才过刘向。佑以为未尽,因广其阙,参益新礼,为二百篇,自号《通典》,奏之,优诏嘉美,儒者服其书约而详。为人平易逊顺,与物不违忤,人皆爱重之,方汉胡广,然练达文采不及也。硃坡樊川,颇治亭观林苾,凿山股泉,与宾客置酒为乐。子弟皆奉朝请,贵盛为一时冠。天性精于吏职,为治不皦察,数斡计赋,相民利病而上下之,议者称佑治行无缺。惟晚年以妾为夫人,有所蔽云。子式方,字考元,以廕授扬州参军事。再迁太常寺主簿,考定音律,卿高郢称之。佑既相,出为昭应令,迁太仆卿。子悰,尚公主。式方以右戚,辄病不视事。穆宗立,授桂管观察使。弟从郁痼疾,躬为营方药羞膳,及死,期而泣,世称其笃行。卒,赠礼部尚书。从郁,元和初为左补阙,崔群等以宰相子为嫌,再徙秘书丞。终驾部员外郎。子牧。悰,字永裕,以门廕三迁太子司议郎。权德舆为相,其婿翰林学士独孤郁以嫌自白。宪宗见郁文雅,叹曰:“德舆有婿乃尔!”时岐阳公主,帝爱女。旧制,选多戚里将家,帝始诏宰相李吉甫择大臣子,皆辞疾,唯悰以选召见麟德殿。礼成,授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太和初,由澧州刺史召为京兆尹,迁凤翔忠武节度使。入为工部尚书,判度支。会公主薨,悰久不谢,文宗怪之。户部侍郎李珏曰:“比驸马都尉皆为公主服斩衰三年,故悰不得谢。”帝矍然,始诏杖而期,著于令。会昌初,为淮南节度使。武宗诏扬州监军取倡家女十七人进禁中,监军请悰同选,又欲阅良家有姿相者,悰曰:“吾不奉诏而辄与,罪也。”监军怒,表于帝。帝以悰有大臣体,乃诏罢所进伎,有意倚悰为相矣。逾年,召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判度支。刘稹平,进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未几,以本官罢,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徙西川,复镇淮南。时方旱,道路流亡藉藉,民至漉漕渠遗米自给,呼为“圣米”,取陂泽茭蒲实皆尽,悰更表以为祥。狱囚积数百千人,而荒湎宴适不能事。罢,兼太子太傅,分司东都。逾岁,起为留守,复节度剑南西川。召为右仆射,判度支,进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始,宣宗世,夔王以下五王处大明宫内院,而郓王居十六宅。帝大渐,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等以遗诏立夔王,而左军中尉王宗实等入殿中,以为归长等矫诏,乃迎郓王立之,是为懿宗。久之,遣枢密使杨庆诣中书,独揖悰,它宰相毕諴、杜审权、蒋伸不敢进,乃授悰中人请帝监国奏,因谕悰劾大臣名不在者抵罪。悰遽封授使者复命,谓庆曰:“上践祚未久,君等秉权,以爱憎杀大臣,公属祸无日矣。”庆色沮去,帝怒亦释,大臣遂安。未几,册拜司空,封邠国公,以检校司徒为凤翔、荆南节度使,加兼太傅。会黔南观察使秦匡谋讨蛮,兵败,奔于悰,悰囚之,劾不能伏节,有诏斩之。悰不意其死,骇愕得疾卒,年八十,赠太师。葬日,诏宰相百官临奠。悰于大议论往往有所合,然才不周用。虽出入将相,而厚自奉养,未尝荐进幽隐,佑之素风衰焉,故时号“秃角犀”。子裔休,懿宗时历翰林学士、给事中,坐事贬端州司马。弟孺休,字休之。累擢给事中。大顺初,钱镠遣弟銶率兵击徐约于苏州,破之,以海昌都将沈粲行刺史事,而昭宗更命孺休为之,以粲为制置指挥使。镠不悦,密遣粲害焉。始,孺休见攻也,曰:“勿杀我,当与尔金。”粲曰:“杀尔,金焉往?”与兄述休同死。悰弟慆。慆,咸通中为泗州刺史。会庞勋反,围城,处士辛谠自广陵来见慆,劝出家属,独以身守。慆曰:“吾出百口求生,众心摇矣,不如与将士生死共之。”众闻皆泣下。慆之闻难,完濬城隍,阅器械无不具。贼将李圆易慆,驰勇士百人欲入封府库,慆为好言厚礼迎劳,贼不虞忄舀之谋也。明日,伏甲士三百,宴球场,贼皆歼焉。圆怒,傅城战,慆杀数百人,圆退壁城西。勋闻,益其兵,而以书射城中促降。会夜,慆击鼓乘城大呼,圆气夺,奔还徐州。未几,贼焚淮口,昼夜战不息,谠乃请救于戍将郭厚本,贼解去。浙西节度使杜审权遣将以兵千人来援,反为圆军所包,一军尽没。慆使人间道走京师,诏戴可师以沙陀、吐浑兵二万招讨。淮南节度使令狐綯遣牙将李湘屯淮口,与郭厚本合,为圆所败,湘等并没,于是援绝。贼乃以铁锁绝淮流,梯冲乘城。粮尽,为薄饘以给。懿宗遣使加慆检校右散骑常侍,勉以坚守。勋遣圆入城见慆约降,慆怒杀之。勋复遗之书,答书言安禄山、硃泚等终底覆灭者,以阴携其党。勋累攻不得志,会招讨使马举率兵至,遂解去。

译杜佑天性爱好学习,虽然显贵,仍常常读书到深夜。在此以前,刘秩搜集诸子百家著作,仿照《周礼》六官之法,编成《政典》三十五篇,房琯称赞他才华超过刘向。杜佑认为内容还不完备,于是扩充其中的缺漏,参照增补新的礼制,编成二百篇,自题为《通典》,上奏朝廷,皇帝下优诏嘉奖赞美,儒者都佩服这部书简约而详尽。他为人平和谦逊顺从,不与人发生抵牾,人人都爱戴尊重他,当时把他比作汉代的胡广,但他的练达和文采不如胡广。朱坡、樊川一带,他很喜欢修建亭台楼观、经营林木花草,开凿山泉,与宾客置酒宴饮取乐。他的子弟都奉朝请入朝,家族的显贵昌盛在当时首屈一指。他天性精通吏职,治理政务不苛细明察,多次筹划赋税,考察百姓的利弊而上下调节,评论者称杜佑的政绩没有缺失。只是他晚年把妾立为夫人,据说因此有所隐瞒。儿子杜式方,字考元,凭父亲恩荫授任扬州参军事。两次升迁后任太常寺主簿,考订音律,太常卿高郢称赞他。杜佑任宰相后,杜式方出任昭应令,升任太仆卿。杜佑的儿子杜悰娶了公主。杜式方因为是皇亲,常常称病不处理政事。穆宗即位,授任桂管观察使。弟弟杜从郁患有痼疾,他亲自为弟弟调配药方、料理药物和饮食;到弟弟去世时,他服丧一年并哭泣,世人称赞他的笃厚品行。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杜从郁,元和初年任左补阙,崔群等人以他是宰相之子为嫌疑,便两次调任,最后任秘书丞。最终官至驾部员外郎。他的儿子是杜牧。杜悰,字永裕,凭门荫三次升任太子司议郎。权德舆任宰相时,他的女婿、翰林学士独孤郁因有所嫌疑而主动申明。宪宗见独孤郁文雅,感叹说:“权德舆竟有这样的女婿!”当时岐阳公主是皇帝宠爱的女儿。按照旧制,驸马多从皇亲和将门子弟中选取,皇帝开始下诏让宰相李吉甫选择大臣的儿子,众人都称病推辞,只有杜悰因选召而在麟德殿被皇帝召见。礼仪完成后,授任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太和初年,他由澧州刺史被召为京兆尹,升任凤翔忠武节度使。入朝任工部尚书,主持度支。适逢公主去世,杜悰很久没有入朝谢恩,文宗对此感到奇怪。户部侍郎李珏说:“近来驸马都尉都为公主服斩衰三年,所以杜悰不能入朝谢恩。”皇帝惊悟,才下诏改为服丧杖期,并把这一规定写入法令。会昌初年,任淮南节度使。唐武宗下诏命扬州监军选取倡家女子十七人送入宫禁,监军请令悰一同选人,又想查看民间良家中姿貌出众的女子。悰说:“我若不奉诏命却擅自参与,这是罪过。”监军大怒,把此事上表给皇帝。皇帝认为悰有大臣的气度,于是下诏停止进献这些伎女,已经有意倚重悰任宰相了。过了一年,召回悰,授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掌管度支。刘稹被平定后,晋升为左仆射,兼任门下侍郎。不久,以原官职被免职,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后调任西川,又重新镇守淮南。当时正逢旱灾,道路上流离逃亡的人接连不断,百姓甚至滤取漕渠中遗留的米来维持生活,称为“圣米”;他们把陂泽中的茭白、蒲草的果实也全都采尽了,悰反而再次上表称这是祥瑞。监狱中积压的囚犯有数百千人,而他沉湎于荒淫宴饮,不能处理政事。被罢免后,兼任太子太傅,分司东都。过了一年,起用为东都留守,又恢复节度剑南西川。召回任右仆射,掌管度支,晋升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起初,宣宗在位时,夔王以下五王住在大明宫内院,而郓王住在十六宅。皇帝病重,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等依据遗诏拥立夔王;左军中尉王宗实等进入殿中,认为王归长等是假传诏书,于是迎接郓王即位,这就是懿宗。过了很久,懿宗派枢密使杨庆到中书省,杨庆唯独向杜悰作揖,其他宰相毕諴、杜审权、蒋伸都不敢上前。于是朝廷授予杜悰中人请皇帝监国的奏章,杨庆又告诉杜悰,若弹劾大臣时遗漏了名单上的人,便要抵罪。杜悰立即封还授予使者的文书,让他回去复命,并对杨庆说:“皇上即位还不久,你们却掌握权力,凭个人爱憎杀害大臣,祸患临到你们头上已经不远了。”杨庆面色沮丧地离去,皇帝的怒气也消解了,大臣们于是安定。不久,杜悰册拜司空,封邠国公,以检校司徒身份任凤翔、荆南节度使,加授兼太傅。适逢黔南观察使秦匡谋讨伐蛮族,兵败后逃到杜悰处,杜悰将他囚禁,并弹劾他不能守节尽忠,皇帝下诏将他斩首。杜悰没有料到秦匡谋会死,惊骇成病而去世,享年八十岁,追赠太师。安葬那天,皇帝下诏让宰相和百官前往临奠。杜悰对于重大的议论往往有与人相合之处,但才干不能得到充分任用。他虽出入将相之位,却过分厚待供养自己,从未荐举隐居而有才德的人,杜佑一向的良好作风因而衰落了,所以当时人称他为“秃角犀”。杜悰的儿子杜裔休,懿宗时历任翰林学士、给事中,因事获罪,贬为端州司马。他的弟弟杜孺休,字休之,多次升任给事中。大顺初年,钱镠派弟弟钱銶率兵在苏州攻打徐约,击败徐约,以海昌都将沈粲代理刺史事务;昭宗却另行任命杜孺休担任刺史,让沈粲任制置指挥使。钱镠不高兴,暗中派沈粲杀害杜孺休。起初杜孺休见沈粲来攻,说:“不要杀我,我给你金钱。”沈粲说:“杀了你,金钱到哪里去?”杜孺休于是和兄长杜述休一同被杀。杜悰的弟弟叫杜慆。杜慆在咸通年间任泗州刺史。适逢庞勋反叛,包围泗州城,处士辛谠从广陵来见杜慆,劝他把家属送出去,自己单独守城。杜慆说:“我若送出一百口家属求生,众人的心就会动摇;不如和将士们共同生死。”众人听了都流下眼泪。杜慆听说祸乱发生,便修整城墙和城壕,检查器械,没有一样不齐备。贼将李圆疑惧慆,带着百名勇士奔驰而来,想进入封闭的府库;慆用好言好语和丰厚礼物迎接慰劳他们,贼人没有料到忄舀的谋略。第二天,慆埋伏三百名甲士,在球场设宴,贼人全被歼灭。李圆大怒,逼近城池作战,慆杀死数百人,李圆退兵驻扎在城西。勋听说后,增加他的兵力,又把书信射入城中催促投降。正值夜间,慆击鼓登城,大声呼喊,李圆士气被夺,奔逃回徐州。不久,贼人焚烧淮口,昼夜作战不止,谠于是向戍将郭厚本请求救援,贼人才解围离去。浙西节度使杜审权派遣将领率兵千人前来援助,反而被李圆的军队包围,全军覆没。慆派人从偏僻道路奔赴京师,皇帝下诏命戴可师率沙陀、吐浑兵二万进行招讨。淮南节度使令狐綯派牙将李湘屯驻淮口,与郭厚本会合,被李圆击败,李湘等人一同覆没,于是援军断绝。贼人便用铁锁截断淮河水流,架起云梯、冲车攻上城墙。粮食吃尽,只能制作稀薄的饘粥供给。懿宗派使者加授慆检校右散骑常侍,勉励他坚守。勋派李圆进入城中会见慆,约定投降,慆大怒,将李圆杀死。勋又送给慆一封信,慆回信说,安禄山、硃泚等人最终覆灭,是因为暗中收买、离间了他们的党羽。勋多次进攻都未能得手,恰逢招讨使马举率兵到来,贼人才解围离去。

围凡十月,慆拊循士,皆殊死奋,而辛谠冒围出入,纠辑援师,卒完一州,时称为难。贼平,慆迁义成军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卒。牧,字牧之,善属文。第进士,复举贤良方正。沈传师表为江西团练府巡官,又为牛僧孺淮南节度府掌书记。擢监察御史,移疾分司东都,以弟顗病弃官。复为宣州团练判官,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是时,刘从谏守泽潞,何进滔据魏博,颇骄蹇不循法度。牧追咎长庆以来朝廷措置亡术,复失山东,钜封剧镇,所以系天下轻重,不得承袭轻授,皆国家大事,嫌不当位而言,实有罪,故作《罪言》。其辞曰:生人常病兵,兵祖于山东,羡于天下。不得山东,兵不可去。山东之地,禹画九土曰冀州;舜以其分太大,离为幽州,为并州。程其水土,与河南等,常重十三,故其人沈鸷多材力,重许可,能辛苦。魏晋以下,工机纤杂,意态百出,俗益卑弊,人益脆弱,唯山东敦五种,本兵矢,他不能荡而自若也。产健马,下者日驰二百里,所以兵常当天下。冀州,以其恃强不循理,冀其必破弱;虽已破,冀其复强大也。并州,力足以并吞也。幽州,幽阴惨杀也。圣人因以为名。黄帝时,蚩尤为兵阶,自后帝王多居其地。周劣齐霸,不一世,晋大,常佣役诸侯。至秦萃锐三晋,经六世乃能得韩,遂折天下脊;复得赵,因拾取诸国。韩信联齐有之,故蒯通知汉、楚轻重在信。光武始于上谷,成于鄗。魏武举官渡,三分天下有其二。晋乱胡作,至宋武号英雄,得蜀,得关中,尽有河南地,十分天下之八,然不能使一人度河以窥胡。至高齐荒荡,宇文取之,隋文因以灭陈,五百年间,天下乃一家。隋文非宋武敌也,是宋不得山东,隋得山东,故隋为王,宋为霸。由此言之,山东,王者不得不为王,霸者不得不为霸,猾贼得之,足以致天下不安。天宝末,燕盗起,出入成皋、函、潼间,若涉无人地。郭、李辈兵五十万,不能过鄴。自尔百余城,天下力尽,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鹘、吐蕃,义无敢窥者。国家因之畦河修障戍,塞其街蹊。齐、鲁、梁、蔡被其风流,因以为寇。以里拓表,以表撑里,混澒回转,颠倒横邪,未常五年间不战。生人日顿委,四夷日日炽,天子因之幸陕,幸汉中,焦焦然七十余年。运遭孝武,澣衣一肉,不畋不乐,自卑冗中拔取将相,凡十三年,乃能尽得河南、山西地,洗削更革,罔不能适。唯山东不服,亦再攻之,皆不利。岂天使生人未至于怗泰邪?岂人谋未至邪?何其艰哉!今日天子圣明,超出古昔,志于平治。若欲悉使生人无事,其要先去兵。不得山东,兵不可去。今者,上策莫如自治。何者?当贞元时,山东有燕、赵、魏叛,河南有齐、蔡叛,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皆戍厚兵十余所,才足自护治所,实不辍一人以他使,遂使我力解势弛,熟视不轨者无可奈何。阶此,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迎时上下,不可保信。自元和初至今二十九年间,得蜀,得吴,得蔡,得齐,收郡县二百余城,所未能得,唯山东百城耳。土地人户,财物甲兵,较之往年,岂不绰绰乎?亦足自以为治也。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贤才奸恶,搜选置舍,果自治乎?障戍镇守,干戈车马,果自治乎?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虏为虏。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阴为之助,则安可以取?故曰:上策莫如自治。中策莫如取魏。魏于山东最重,于河南亦最重。魏在山东,以其能遮赵也。既不可越魏以取赵,固不可越赵以取燕。是燕、赵常取重于魏,魏常操燕、赵之命。故魏在山东最重。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陴垒相望,朝驾暮战,是二津,虏能溃一,则驰入成皋,不数日间。故魏于河南亦最重。元和中,举天下兵诛蔡,诛齐,顿之五年,无山东忧者,以能得魏也。昨日诛沧,顿之三年,无山东忧,亦以能得魏也。长庆初诛赵,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以失魏也。昨日诛赵,罢如长庆时,亦以失魏也。故河南、山东之轻重在魏。非魏强大,地形使然也。故曰:取魏为中策。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兵多粟多,驱人使战者,便于守;兵少粟少,人不驱自战者,便于战。故我常失于战,虏常困于守。山东叛且三五世,后生所见言语举止,无非叛也,以为事理正当如此,沉酣入骨髓,无以为非者,至有围急食尽,啖尸以战。以此为俗,岂可与决一胜一负哉?自十余年凡三收赵,食尽且下。郗士美败,赵复振;杜叔良败,赵复振;李听败,赵复振。故曰:不计地势,不审攻守,为浪战,最下策也。

译这场围城共十个月,杜慆安抚和勉励将士,大家都拼死奋战;辛谠冒险出入包围圈,组织联络援军,最终保全了一州,当时人称这件事十分艰难。贼军平定后,杜慆升任义成军节度使、检校兵部尚书,后来去世。杜牧,字牧之,擅长写文章。考中进士,又考中贤良方正科。沈传师上表任命他为江西团练府巡官,后来又任牛僧孺淮南节度府掌书记。升任监察御史,因病请求分司东都,又因为弟弟杜顗生病而弃官。后来任宣州团练判官,授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当时刘从谏镇守泽潞,何进滔占据魏博,都很骄横,不遵守法度。杜牧追究长庆以来朝廷处置失策、再次失去山东的原因,认为钜镇重镇是维系天下轻重的关键,不能轻易允许承袭、随意授予;这些都是国家大事,虽嫌自己地位不够而发言,实际上是有罪的,所以写了《罪言》。文章说:百姓一向苦于战争,战争的根源在山东,而祸患扩展到天下。不取得山东,战争就不能停止。山东这片土地,大禹划分九州时称为冀州;舜认为它地域过大,便分为幽州和并州。考察它的水土,和河南相等,通常土地肥重十三倍,所以当地人深沉刚毅,多有才力,重信守诺,能够吃苦耐劳。魏晋以来,机械技巧纤巧繁杂,人的心思和姿态百般变化,风俗日益卑下败坏,人的体质也日益脆弱,只有山东人仍敦厚地保持五种传统,以兵器弓箭为本,其他地方都不能使他们动摇而自安。山东产健马,劣马每天也能奔驰二百里,所以山东的兵力常常足以抗衡天下。冀州,是说它倚仗强盛而不遵循道理,希望它最终必然被打败削弱;即使已经被打败,又希望它重新强大。并州,是说它的力量足以兼并吞食他国。幽州,是说它幽暗阴惨、好杀伐。圣人因此用这些名称命名。黄帝时,蚩尤成为战争的祸端,此后历代帝王大多居于这片土地。周朝力量衰弱而齐国称霸,没过一代,晋国强大起来,常常役使诸侯。到了秦国聚集三晋的精锐,经过六代才得以取得韩国,于是折断了天下的脊梁;又取得赵国,便顺势收取其他诸国。韩信联合齐国而占有山东,所以蒯通知道汉、楚双方的轻重取决于韩信。光武帝从上谷起兵,在鄗地成就帝业。魏武帝在官渡起兵,三分天下而占有其中两分。晋朝发生动乱,胡族兴起;到了宋武帝号称英雄,取得蜀地和关中,占有整个河南地区,拥有天下十分之八,却不能让一个人渡过黄河去窥伺胡族。后来高齐荒乱,宇文氏取代它,隋文帝又凭此灭掉陈国,五百年间,天下才重新统一。隋文帝并不是宋武帝的对手,而是宋朝没有得到山东,隋朝得到山东,所以隋朝成就王业,宋朝只能成就霸业。由此说来,山东,王者得到它就不得不成就王业,霸者得到它就不得不成就霸业;狡猾的贼人得到它,便足以使天下不得安宁。天宝末年,燕地的叛贼兴起,出入成皋、函谷关、潼关之间,仿佛进入无人之境。郭子仪、李光弼等人的五十万军队,不能越过鄴城。从此一百多座城池,天下的力量都耗尽了,却不能取得一寸土地;人们看待他们,就像看待回鹘、吐蕃一样,按道义不敢窥伺他们。国家因此沿着黄河修筑障塞、布置戍守,堵塞交通要道。齐、鲁、梁、蔡受到这种风气影响,也乘机成为盗寇。以内部扩张到外部,又以外部支撑内部,混乱反复,颠倒横行,几乎没有五年不发生战争。百姓日益困顿衰败,四方夷族日益炽盛,天子因此出幸陕州,又出幸汉中,忧惧不安达七十多年。后来时运遇到孝武帝,他穿洗过的衣服,每餐只吃一块肉,不打猎,不以游乐为意,从卑微冗散之中提拔将相,经过十三年,才得以完全取得河南、山西的土地,清除弊政、改革制度,没有一样不能适应。只有山东不服,也曾两次攻打它,都没有成功。难道上天使百姓还没有达到安宁吗?难道人谋还没有达到吗?怎么会这样艰难啊!如今的天子圣明,超过古代帝王,有志于使天下太平。如果想让所有百姓都没有战乱,关键首先在于消除兵祸。不能取得山东,战争就不能消除。如今最好的策略,不如先治理好自己。为什么呢?贞元年间,山东有燕、赵、魏叛乱,河南有齐、蔡叛乱,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等地,都驻扎着重兵十多处,只够保护和治理本地,实在抽不出一个人去执行其他任务,于是使我们的力量瓦解、形势松弛,眼看着不守法的人却无可奈何。受此影响,蜀地也叛乱,吴地也叛乱;其他尚未叛乱的地方,也只是观望时势、随上下变化,不能保证忠信。从元和初年至今二十九年间,取得了蜀、吴、蔡、齐,收复郡县二百多座,尚未取得的,只有山东一百座城而已。土地、人口、财物、铠甲兵器,与往年相比,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也足以凭这些自行治理了。可是法令制度、品级格式、条文章程,果真自行治理了吗?贤才和奸恶之人,搜求选拔、任用或弃置,果真自行治理了吗?边塞戍守、干戈车马,果真自行治理了吗?乡里田野、仓廪财赋,果真自行治理了吗?如果不能真正自行治理,就是在帮助敌虏成为敌虏。周围三千里土地,七十年根基,又有天下人在暗中帮助他们,这样怎么能够夺取呢?所以说,最好的策略不如先治理自己。中等策略不如夺取魏博。魏博在山东最为重要,在河南也最为重要。魏博位于山东,是因为它能够遮蔽赵地。既然不能越过魏博去取得赵地,当然也不能越过赵地去取得燕地。因此燕、赵常常把魏博看得最重,魏博经常掌握着燕、赵的命运。所以魏博在山东最为重要。黎阳距离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离盟津一百五十里,城垒彼此相望,早晨驾车出发,傍晚就能交战;如果敌虏在这两个渡口攻溃一处,就能驰入成皋,不出几天便可形成威胁。所以魏博在河南也最为重要。元和年间,调动天下军队讨伐蔡州、齐州,停战相持五年,却没有山东的忧患,是因为能够取得魏博。前些时候讨伐沧州,停战相持三年,没有山东的忧患,也是因为能够取得魏博。长庆初年讨伐赵地,一天之内五路诸侯军四处溃散解体,是因为失去了魏博。前些时候讨伐赵地,撤军的情形和长庆时一样,也是因为失去了魏博。所以河南、山东的轻重取决于魏博。并不是魏博本身强大,而是地形使它如此重要。所以说,夺取魏博是中等策略。最下等的策略是轻率作战,就是不考虑地势,也不审察攻守。兵多粮多、驱使人作战,适合防守;兵少粮少、百姓不用驱使便自行作战,适合进攻。所以我们常常在作战中失败,敌虏却常常困于防守。山东已经叛乱三五代,后来出生的人所见所闻、所作所为,无不与叛乱有关,他们认为事情和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叛乱思想沉浸到骨髓,没有人认为这不对,甚至到了城池被围、粮食吃尽时,还要吃尸体来作战。把这种情况当成风俗,怎么能同他们决一胜负呢?十多年间,我们总共三次收复赵地,都是粮尽而将要攻下。郗士美战败后,赵地又振作起来;杜叔良战败后,赵地又振作起来;李听战败后,赵地又振作起来。所以说,不考虑地势,不审察攻守,进行轻率战争,是最下等的策略。

累迁左补阙、史馆修撰,改膳部员外郎。宰相李德裕素奇其才。会昌中,黠戛斯破回鹘,回鹘种落溃入漠南,牧说德裕不如遂取之,以为:“两汉伐虏,常以秋冬,当匈奴劲弓折胶,重马免乳,与之相校,故败多胜少。今若以仲夏发幽、并突骑及酒泉兵,出其意外,一举无类矣。”德裕善之。会刘稹拒命,诏诸镇兵讨之,牧复移书于德裕,以“河阳西北去天井关强百里,用万人为垒,窒其口,深壁勿与战。成德军世与昭义为敌,王元达思一雪以自奋,然不能长驱径捣上党,其必取者在西面。今若以忠武、武宁两军益青州精甲五千、宣润弩手二千,道绛而入,不数月必覆贼巢。昭义之食,尽仰山东,常日节度使率留食邢州,山西兵单少,可乘虚袭取。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俄而泽潞平,略如牧策。历黄、池、睦三州刺史,入为司勋员外郎,常兼史职。改吏部,复乞为湖州刺史。逾年,以考功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牧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病利尤切至。少与李甘、李中敏、宋邧善,其通古今,善处成败,甘等不及也。牧亦以疏直,时无右援者。从兄悰更历将相,而牧困踬不自振,颇怏怏不平。卒,年五十。初,牧梦人告曰:“尔应名毕。”复梦书“皎皎白驹”字,或曰“过隙也”。俄而炊甑裂,牧曰:“不祥也。”乃自为墓志,悉取所为文章焚之。牧于诗,情致豪迈,人号为“小杜”,以别杜甫云。顗,字胜之,幼病目,母禁其为学。举进士,礼部侍郎贾餗语人曰:“得杜顗足敌数百人。”授秘书省正字。李德裕奏为浙西府宾佐。德裕贵盛,宾客无敢忤,惟顗数谏正之。及谪袁州,叹曰:“门下爱我皆如顗,吾无今日。”太和末,召为咸阳尉,直史馆。常语人曰:“李训、郑注必败。”行未及都,闻难作,疏辞疾归。顗亦善属文,与牧相上下。竟以丧明卒。令狐楚,字壳士,德棻之裔也。生五岁,能为辞章。逮冠,贡进士,京兆尹将荐为第一,时许正伦轻薄士,有名长安间,能作蜚语,楚嫌其争,让而下之。既及第,桂管观察使王拱爱其材,将辟楚,惧不至,乃先奏而后聘。虽在拱所,以父官并州不得奉养,未尝豫宴乐。满岁谢归。李说、严绶、郑儋继领太原,高其行,引在幕府,由掌书记至判官。德宗喜文,每省太原奏,必能辨楚所为,数称之。儋暴死,不及占后事,军大喧,将为乱。夜十数骑挺刃邀取楚,使草遗奏,诸将圜视,楚色不变,秉笔辄就,以遍示,士皆感泣,一军乃安。由是名益重。以亲丧解,既除,召授右拾遗。宪宗时,累擢职方员外郎,知制诰。其为文,于笺奏制令尤善,每一篇成,人皆传讽。皇甫镈以言利幸,与楚、萧俛皆厚善,故荐于帝。帝亦自闻其名,召为翰林学士,进中书舍人。方伐蔡,久未下,议者多欲罢兵,帝独与裴度不肯赦。元和十二年,度以宰相领彰义节度使,楚草制,其辞有所不合,度得其情。时宰相李逢吉与楚善,皆不助度,故帝罢逢吉,停楚学士,但为中书舍人。俄出为华州刺史。后它学士比比宣事不切旨,帝抵其草,思楚之才。镈既相,擢楚河阳怀节度使,代乌重胤。始,重胤徙沧州,以河阳士三千从,士不乐,半道溃归,保北城,将转掠旁州。楚至中氵单,以数骑自往劳之。众甲而出,见楚不疑,乃皆降。楚斩其首恶,众遂定。度出太原,镈荐楚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即位,进门下侍郎。镈得罪,时谓楚缘镈以进,且尝逐裴度,天下所共疾,会萧俛辅政,乃不敢言。方营景陵,诏楚为使,而亲吏韦正牧、奉天令于翚等不偿佣钱十五万缗,楚献以为羡余,怨诉系路。诏捕翚等下狱诛,出楚为宣歙观察使。俄贬衡州刺史,再徙,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长庆二年,擢陕虢观察使,谏官论执不置,楚至陕一日,复罢,还东都。会逢吉复相,力起楚,以李绅在翰林沮之,不克。敬宗立,逐出绅,即拜楚为河南尹。迁宣武节度使。汴军以骄故,而韩弘弟兄务以峻法绳治,士偷于安,无革心。楚至,解去酷烈,以仁惠镌谕,人人悦喜,遂为善俗。入为户部尚书,俄拜东都留守,徙天平节度使。始,汴、郓帅每至,以州钱二百万入私藏,楚独辞不取。又毁李师古园槛僭制者。久之,徙节河东。召为吏部尚书,检校尚书右仆射。故事,检校官重,则从其班;楚以吏部自有品,固辞,有诏嘉允。俄兼太常卿,进拜左仆射、彭阳郡公。

译杜牧多次升任左补阙、史馆修撰,改任膳部员外郎。宰相李德裕一向认为他的才华非凡。会昌年间,黠戛斯击破回鹘,回鹘各部落溃散进入漠南,杜牧劝李德裕不如乘势彻底攻取他们,说:“两汉讨伐敌虏,常在秋冬出兵,正值匈奴强弓因寒冷而折断胶合处、重马免于产驹之时,与他们较量,所以失败多而胜利少。如今如果在仲夏从幽州、并州出动突骑,再加上酒泉的军队,出其意料,一举便可全部消灭。”李德裕认为他说得好。适逢刘稹抗拒诏命,皇帝下诏让各镇军队讨伐他,杜牧又写信给李德裕,提出:“河阳西北距离天井关大约一百里,应当用一万人筑垒,堵住关口,深挖营垒,不要与敌交战。成德军世代和昭义军为敌,王元达想借此洗雪耻辱、自我奋发,但又不能长驱直入攻打上党,他们必然要夺取的地方在西面。如今若用忠武、武宁两军,再增援青州精锐五千人、宣州和润州弩手二千人,从绛州入境,不出几个月一定能覆灭贼军巢穴。昭义军的粮食,全都仰赖山东,平日节度使率军留驻并供给邢州;山西兵力单薄,可以乘虚袭取。所以兵法说,听说过笨拙而求速成,没听说过追求巧妙却能持久。”不久泽潞平定,情形大略如同杜牧的策略。他历任黄州、池州、睦州刺史,入朝任司勋员外郎,常兼任史馆职务。改任吏部职务,又请求出任湖州刺史。过了一年,以考功郎中身份掌管制诰,升任中书舍人。杜牧刚直而有奇特的气节,不拘泥于琐碎的小节,敢于评论和陈述大事,指出弊病和利害尤其深切。他年轻时与李甘、李中敏、宋邧友善;他通晓古今、善于处理成败之事,李甘等人比不上他。杜牧也因为上疏直言,时常没有有力的援助者。他的堂兄杜悰历任将相,而杜牧困顿失意,不能振作自己,颇为郁郁不平。他去世时五十岁。起初,杜牧梦见有人告诉他说:“你应验的名数已经完了。”又梦见有人写下“皎皎白驹”几个字,有人说这是指人生如白驹过隙。不久炊饭的甑裂了,杜牧说:“这是不祥之兆。”于是亲自写墓志铭,把自己所写的文章全部取出焚烧。杜牧写诗,情感意趣豪迈,人们称他为“小杜”,用来和杜甫区别开来。杜顗,字胜之,幼年眼睛患病,母亲禁止他求学。他考中进士,礼部侍郎贾餗对人说:“得到杜顗一人,就足以抵得数百人。”授任秘书省正字。李德裕上奏让他担任浙西府宾佐。李德裕显贵权盛,宾客没人敢违逆他,只有杜顗多次劝谏纠正。李德裕被贬袁州时,感叹说:“门下的人如果都像杜顗一样爱护我,我不会有今天。”太和末年,召回任咸阳尉,直史馆。他常对人说:“李训、郑注一定会失败。”还没到京城,听说灾祸发生,便上疏称病辞职回家。杜顗也擅长写文章,和杜牧不相上下。最终因双目失明而去世。令狐楚,字壳士,是令狐德棻的后代。他五岁时就能写辞章。到了成年,参加贡举考进士,京兆尹准备把他推荐为第一名;当时许正伦是个轻薄士人,在长安很有名,能够制造流言,令狐楚嫌他争强好胜,便谦让而降居其后。考中后,桂管观察使王拱爱惜他的才华,想征召令狐楚入幕,又怕他不来,于是先上奏请用,之后才聘请。令狐楚虽在王拱处任职,但因父亲在并州任官,不能奉养父亲,所以从不参与宴饮游乐。一年任期满后辞职回去。李说、严绶、郑儋相继掌领太原,都推重他的品行,把他招入幕府;他由掌书记做到判官。德宗喜爱文章,每次审阅太原的奏章,一定能辨认出是令狐楚所写,多次称赞他。郑儋突然去世,来不及安排后事,军队大为喧哗,将要作乱。一天夜里,十几个骑兵手持刀刃拦住令狐楚,逼他起草遗奏;诸将围着观看,令狐楚神色不变,拿起笔立即写成,拿给众人传看,士卒都感动哭泣,全军于是安定。由此他的声名更加显著。因父母丧事解除职务,服丧期满后,召回授任右拾遗。宪宗时,令狐楚多次升任职方员外郎、知制诰。他写文章,尤其擅长笺奏、诏令,每篇写成后,人们都争相传诵。皇甫镈因善于谈论财利而得宠,和令狐楚、萧俛都交情深厚,因此向皇帝推荐他。皇帝也早已听说他的名声,召任翰林学士,升任中书舍人。当时正在讨伐蔡州,久久不能攻下,议论的人多想停止用兵,只有皇帝和裴度不肯赦免。元和十二年,裴度以宰相身份兼领彰义节度使,令狐楚起草诏制,文辞中有些地方不合裴度的心意,裴度看出了其中的实情。当时宰相李逢吉和令狐楚友善,都不帮助裴度,因此皇帝罢免李逢吉,停止令狐楚的翰林学士职务,只保留中书舍人。不久出任华州刺史。后来其他翰林学士接连起草诏令而不切合皇帝旨意,皇帝把他们的草稿掷在地上,想起令狐楚的才华。皇甫镈任宰相后,提升令狐楚为河阳怀节度使,接替乌重胤。起初,乌重胤调任沧州,带着河阳士卒三千人随行,士卒不愿意,走到半路溃散返回,守住北城,将要转而抢掠附近州县。令狐楚到中氵单,带着几名骑兵亲自前去慰劳他们。众人披甲出来,见令狐楚并不怀疑,于是全都投降。令狐楚斩杀首恶,众人便安定下来。裴度离开太原后,皇甫镈推荐令狐楚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即位,升任门下侍郎。皇甫镈获罪,当时人认为令狐楚因依附皇甫镈而升迁,而且曾排斥裴度,是天下人共同憎恨的对象;适逢萧俛辅政,才没有人敢说出来。当时正在营建景陵,诏令令狐楚任使者,但他的亲信属吏韦正牧、奉天令于翚等人没有偿付十五万缗佣钱,令狐楚却把这些钱上献说成羡余,怨诉之声遍布道路。皇帝下诏逮捕于翚等人,投入狱中处死;把令狐楚调出任宣歙观察使。不久贬为衡州刺史,再次调任,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长庆二年,提升为陕虢观察使,谏官极力论奏反对,令狐楚到陕州一天,又被罢免,返回东都。适逢李逢吉再次任宰相,竭力起用令狐楚,但因李绅在翰林阻挠而没有成功。敬宗即位,驱逐李绅,立即授任令狐楚为河南尹。升任宣武节度使。汴州军队一向骄横,韩弘兄弟又一味用严酷法律约束治理,士卒苟且偷安,没有改过之心。令狐楚到任后,解除严酷暴烈的做法,用仁惠加以规劝,人人欣悦,于是形成良好风俗。入朝任户部尚书,不久授任东都留守,调任天平节度使。起初,汴州、郓州的节度使每次到任,都把州中钱二百万缗收入私藏,只有令狐楚推辞不取。他又毁掉李师古园林中超越制度的栏槛。很久以后,调任河东节度使。召回任吏部尚书,检校尚书右仆射。按照旧例,检校官位高,就依从相应的班次;令狐楚认为吏部本来有自己的品级,坚决推辞,皇帝下诏嘉许并准许了他。不久兼任太常卿,升任左仆射、彭阳郡公。

会李训乱,将相皆系神策军。文宗夜召楚与郑覃入禁中,楚建言:“外有三司御史,不则大臣杂治,内仗非宰相系所也。”帝颔之。既草诏,以王涯、贾饣束冤,指其罪不切,仇士良等怨之。始,帝许相楚,乃不果,更用李石,而以楚为盐铁转运使。先是,郑注奏建榷茶使,王涯又议官自治园植茶,人不便,楚请废使,如旧法,从之。元和中,出禁兵畀左右街使卫宰相入朝,至建福门。及是乱,乃罢。楚即奏:“镇帅初拜,必戎服属仗诣省谒辞,本于郑注,实为乱兆,故王璠、郭行余驱将吏蹀血京师,所宜停止。”诏可。开成元年上巳,赐群臣宴曲江。楚以新诛大臣,暴骸未收,怨沴感结,称疾不出,乃请给衣衾槥椟,以敛刑骨,顺阳气。是时,政在宦竖,数上疏辞位,拜山南西道节度使。卒,年七十二,赠司空,谥曰文。楚外严重不可犯,而中宽厚,待士有礼。客以星步鬼神进者,一不接。为政善抚御,治有绩,人人得所宜。疾甚,诸子进药,不肯御,曰:“士固有命,何事此物邪?”自力为奏谢天子,召门人李商隐曰:“吾气魄且尽,可助我成之。”其大要以甘露事诛谴者众,请霁威,普见昭洗。辞致曲尽,无所谬脱。

书已,敕诸子曰:“吾生无益于时,无请谥,勿求鼓吹,以布车一乘葬,铭志无择高位。”是夕,有大星陨寝上,其光烛廷。坐与家人诀,乃终。有诏停卤簿以申其志。子绪、綯,显于时。绪以廕仕,历隋、寿、汝三州刺史,有佳政。汝人请刻石颂德,绪以綯当国,固让。宣宗嘉其意,乃止。綯,字子直,举进士,擢累左补阙、右司郎中。出为湖州刺史。大中初,宣宗谓宰相白敏中曰:“宪宗葬,道遇风雨,六宫百官皆避,独见颀而髯者奉梓宫不去,果谁耶?”敏中言:“山陵使令狐楚。”帝曰:“有子乎?”对曰:“绪少风痹,不胜用。綯今守湖州。”因曰:“其为人,宰相器也。”即召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入翰林为学士。它夜,召与论人间疾苦,帝出《金镜》书曰:“太宗所著也,卿为我举其要。”綯擿语曰:“至治未尝任不肖,至乱未尝任贤。任贤,享天下之福;任不肖,罹天下之祸。”帝曰:“善,朕读此尝三复乃已。”綯再拜曰:“陛下必欲兴王业,舍此孰先?《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进中书舍人,袭彭阳男。迁御史中丞,再迁兵部侍郎。还为翰林承旨。夜对禁中,烛尽,帝以乘舆、金莲华炬送还,院吏望见,以为天子来。及綯至,皆惊。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辅政十年。懿宗嗣位,由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再拜司空。未几,检校司徒平章事,为河中节度使。徙宣武,又徙淮南副大使。

译适逢李训发动叛乱,将相都被押在神策军中。文宗连夜召令狐楚和郑覃进入宫禁,令狐楚建议说:“外朝有三司和御史,即使不这样,也应由大臣共同审理;内廷侍卫不是用来拘押宰相的地方。”皇帝点头同意。诏书起草后,因为替王涯、贾饣束申冤,所指斥他们的罪名不够切实,仇士良等人怨恨令狐楚。起初,皇帝答应任命令狐楚为宰相,最终没有实行,改用李石,而任令狐楚为盐铁转运使。在此以前,郑注上奏建议设置榷茶使,王涯又议论由官府自行经营园圃种茶,百姓认为不便,令狐楚请求废除榷茶使,恢复旧法,皇帝采纳了。元和年间,朝廷派禁军交给左右街使,护送宰相入朝,直到建福门。到了这时发生叛乱,才停止这种做法。令狐楚随即上奏:“节度使刚受任时,必定穿军服、带仪仗到尚书省拜谒辞行,这一制度起于郑注,实际上是叛乱的征兆;所以王璠、郭行余驱使将吏在京城浴血,应当停止。”诏令同意。开成元年上巳日,皇帝赐群臣在曲江宴饮。令狐楚认为刚被诛杀的大臣尸骸暴露在外尚未收殓,怨气和灾气积聚,便称病不出,请求发给衣衾和棺材,用来收殓受刑者的尸骨,以顺应阳气。当时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令狐楚多次上疏请求辞职,授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司空,谥号文。令狐楚外表严肃庄重,使人不敢冒犯,内心却宽厚,礼遇士人。有人凭借星象、卜步、鬼神之说来求进,他一概不接见。处理政务善于安抚和驾驭,治理有成效,使人人都得到适当的安置。他病重时,几个儿子进献药物,他不肯服用,说:“士人本来各有命数,何必依靠这些东西呢?”他竭力亲自写奏章向天子谢恩,召来门生李商隐说:“我的气力和精神将要耗尽了,你可以帮助我把这篇奏章写成。”奏章大意是说,因甘露事件被诛杀和贬谪的人很多,请求皇帝收敛威怒,使他们普遍得到昭雪洗清。文辞和情理都写得极其周详,没有遗漏或曲解。奏章写好后,他告诫几个儿子说:“我活着对时局没有益处,不要请求给我谥号,不要寻求鼓吹仪仗,只用一辆布车下葬,墓志铭不要选择高官显位来撰写。” 这天晚上,有大星坠落在寝殿上方,光亮照耀庭院。令狐楚坐着和家人诀别,随后去世。有诏令停止使用卤簿仪仗,以成全他的遗愿。他的儿子令狐绪、令狐綯,都在当时显达。令狐绪凭恩荫入仕,历任隋州、寿州、汝州刺史,政绩很好。汝州百姓请求刻石颂扬他的恩德,令狐绪因为令狐綯正在执掌国政,坚决推辞。宣宗嘉许他的心意,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令狐綯,字子直,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左补阙、右司郎中。出任湖州刺史。大中初年,宣宗对宰相白敏中说:“宪宗下葬时,途中遇到风雨,六宫和百官都躲避了,只有我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留着胡须的人,奉护梓宫而不离开,他究竟是谁?”白敏中说:“是山陵使令狐楚。”皇帝问:“他有儿子吗?”白敏中回答:“令狐绪年少时患风痹,不能任用;令狐綯现在镇守湖州。”白敏中又说:“他的为人,是可以任宰相的器度。”皇帝立即召令狐綯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入翰林任学士。一天夜里,皇帝召他来谈论民间疾苦,拿出《金镜》一书说:“这是太宗所著的,你替我概括其中的要旨。”令狐綯摘取其中的话说:“天下大治时,从来没有任用不肖之人;天下大乱时,也从来没有任用贤人。任用贤人,就享有天下的福泽;任用不肖之人,就遭受天下的祸患。”皇帝说:“说得好。我读这段话时,常常反复读三遍才停下。”令狐綯拜了两拜说:“陛下如果一定想兴复王业,除了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应当优先的呢?《诗经》说:‘正因为自身具备,所以才能相似。’”升任中书舍人,承袭彭阳男爵。升任御史中丞,再升任兵部侍郎。回来任翰林承旨。夜里在宫禁中应对皇帝,蜡烛燃尽,皇帝用自己的车舆和金莲花火炬送他回去,翰林院的属吏远远看见,以为是天子亲自来了。等令狐綯到达,众人都惊讶。不久,令狐綯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辅政十年。懿宗继位后,他由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再次授任司空。不久,以检校司徒、平章事身份任河中节度使。调任宣武节度使,又调任淮南副大使。安南平定后,因运送

安南平,以馈运劳,封凉国公。庞勋自桂州还,道浙西白沙入浊河,剽舟而上。綯闻,遣使慰抚,且馈之。裨将李湘曰:“徐兵擅还,果反矣。虽未有诏,一切制乱,我得专之。今其兵不二千,而广盘舰,张旗帜,示侈于人,其畏我甚。高邮厓峭水狭,若使荻▯曹火其前,劲兵乘其后,一举可覆。不然,使得绝淮泗,合徐之不逞,祸乱滋矣。”綯懦缓不能用,又自以不奉诏,因曰:“彼不为暴,听其度淮,何豫我哉?”勋还,果盗徐州,其众六七万。徐乏食,分兵攻滁、和、楚、寿,陷之,粮尽,啖人以饱。诏綯为徐州南面招讨使。贼方攻泗州,杜慆坚守,綯命湘率兵五千救之。勋谩辞谢綯曰:“数蒙赦,所以未即降者,一二将为异耳,愿图去之,以身听命。”綯喜,即请假勋节,而敕湘曰:“贼已降,第谨戍淮口,无庸战。”湘乃彻警释械,日与勋众欢言。后贼乘间直袭湘垒,悉俘而食之,醢湘及监军郗厚本。时浙西杜审权使票将翟行约率千兵与湘会,未至而湘覆,贼伪建淮南旌帜诱之,亦皆陷。綯既师败,乃以左卫大将军马举代之。以綯为太子太保,分司东都。僖宗初,拜凤翔节度使。顷之,就加同平章事,徙封赵。卒,年七十八,赠太尉。子滈、涣、沨滈避嫌不举进士。綯辅政,而滈与郑颢为姻家,怙势骄偃,通宾客,招权,以射取四方货财,皆侧目无敢言。懿宗嗣位,数为人白发其事,故綯去宰相。因丐滈与群进士试有司,诏可,是岁及第。谏议大夫崔瑄劾奏綯以十二月去位,而有司解牒尽十月,屈朝廷取士法为滈家事,请委御史按实其罪。不听。滈乃以长安尉为集贤校理。稍迁右拾遗、史馆修撰。诏下,左拾遗刘蜕、起居郎张云交疏指其恶,且言:“綯用李琢为安南都护,首乱南方,赃虐流著,使天下兵戈调敛不给。琢本进赂于滈,滈为人子,陷綯于恶,顾可为谏臣乎?”又劾:“綯,大臣,当调护国本,而大中时,乃引谏议大夫豆卢籍、刑部侍郎李鄴为夔王等侍读,乱长幼序,使先帝贻厥之谋几不及陛下。且氵高居当时,谓之‘白衣宰相’。滈未尝举进士,而妄言已解,使天下谓无解及第,不已罔乎?”滈亦惧,求换它官,改詹事府司直。綯方守淮南,上奏自治,帝为贬云为兴元少尹,蜕华阴令。滈亦湮厄不振死。涣、沨皆举进士,涣终中书舍人。定,字履常,楚弟。及进士第。太和末,以驾部郎中为弘文馆直学士。李训乱,王遐休方以是日就职,定往贺,为神策军并收,欲杀者屡矣,已而免。终桂管观察使。赞曰:耽、佑、楚皆惇儒,大衣高冠,雍容庙堂,道古今,处成务,可也;以大节责之,盖▯昬中而玉表欤!

译粮饷有功,封为凉国公。庞勋从桂州回来,取道浙西,经白沙进入浊河,劫掠船只逆流而上。王式听说后,派使者前去慰问安抚,并且送给他粮食财物。副将李湘说:“徐州的士兵擅自回来,果然是反叛了。即使还没有诏令,也应当一概制服叛乱,这件事可以由我专断。如今他们的士兵不到两千人,却广泛搜集、扩充战船,张挂旗帜,向人显示奢盛,他们其实非常害怕我们。高邮一带山崖陡峭、水道狭窄,如果派荻▯曹在他们前面放火,精锐部队从后面乘势攻击,一举就可以消灭他们。否则,假如让他们截断淮水、泗水,联合徐州那些不得志的人,祸乱就会扩大。”王式懦弱迟缓,不能采纳这意见,又自认为没有奉诏行事,于是说:“他们没有施暴,就听任他们渡过淮水,这关我们什么事呢?”庞勋回来后,果然攻占了徐州,部众有六七万人。徐州缺粮,于是分兵攻打滁州、和州、楚州、寿州,把这些地方都攻陷了;粮食吃完后,就吃人充饥。朝廷下诏任命王式为徐州南面招讨使。叛军正在攻打泗州,杜慆坚守城池,王式命令李湘率五千兵去救援。庞勋假意辞谢王式说:“我多次蒙受赦免,所以没有立即投降,只是因为有一两个将领另有异心罢了,希望您设法除掉他们,我愿意把自身交给您听候命令。”王式很高兴,立即请求朝廷暂借给庞勋节度使旌节,又命令李湘说:“叛贼已经投降了,只要谨慎守卫淮河口,不必交战。”李湘于是撤去戒备,放下武器,每天同庞勋的部众欢谈。后来叛军乘隙直接袭击李湘的营垒,把人全部俘虏后吃掉,并把李湘和监军郗厚本剁成肉酱。那时浙西杜审权派骠将翟行约率领一千兵与李湘会合,尚未到达,李湘的军队就覆灭了。叛军假装竖起淮南的旗帜引诱翟行约,他们也全都陷入了叛军之手。王式的军队失败后,朝廷便以左卫大将军马举代替他。任命王式为太子太保,分司东都。僖宗初年,授任凤翔节度使。不久,加授同平章事,改封赵国公。去世时七十八岁,追赠太尉。他的儿子是滈、涣、沨。滈为了避嫌,没有参加进士考试。王式辅政时,滈与郑颢是姻亲,依仗权势,骄横傲慢,交结宾客,招揽权力,借此谋取四方的货财,众人都侧目而视,却没有人敢说话。懿宗即位后,多次有人揭发他的事情,所以王式离开了宰相职位。王式于是请求让滈与各位进士一同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皇帝下诏准许,这一年滈考中进士。谏议大夫崔瑄弹劾说,王式在十二月离职,而有司发出的解牒却都在十月,屈曲朝廷选取士人的法令来办理滈的事情,请求交给御史查明他的罪行。皇帝没有听从。滈于是凭长安尉的身份任集贤校理。不久升任右拾遗、史馆修撰。诏令下达后,左拾遗刘蜕、起居郎张云接连上疏指责他的罪恶,并且说:“王式任用李琢为安南都护,造成南方首先发生叛乱,贪赃暴虐流传显著,使天下因战争而征发赋税也无法供应。李琢原先向滈行贿,滈身为人子,却使王式陷入恶名,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做谏臣吗?”他们又弹劾说:“王式身为大臣,应当调和保护国家的根本;可是大中年间,他竟然引荐谏议大夫豆卢籍、刑部侍郎李鄴担任夔王等人的侍读,扰乱长幼的次序,使先帝安排后代的谋划几乎不能传到陛下这里。况且滈在当时居于高位,被称为‘白衣宰相’。滈从未参加进士考试,却妄称自己已经通过了解试,这不是欺骗天下人说没有通过解试也能考中进士吗?” 滈也害怕了,请求改任其他官职,于是改任詹事府司直。王式当时镇守淮南,上奏请求自行处理此事,皇帝便把张云贬为兴元少尹,把刘蜕贬为华阴令。滈也困顿失意,不能振作,最终死去。涣、沨都参加了进士考试,涣最后官至中书舍人。定,字履常,是楚的弟弟。他考中进士。太和末年,以驾部郎中的身份任弘文馆直学士。李训发动叛乱时,王遐休正好在当天赴任,定前往祝贺,被神策军一并逮捕,多次险些被杀,后来获释。最后官至桂管观察使。赞曰:耽、佑、楚都是厚重博雅的儒者,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仪态从容地处于朝廷之上,讲论古今,处理已经形成的事务,这些是可以做到的;若以大节来责求他们,大概是内里昏暗而外表美玉吧!悰、王

悰、綯世当国,亦无足讥。牧论天下兵曰:“上策莫如自治。”贤矣哉!

译式世代担任宰相,也没有什么值得讥刺的。杜牧评论天下的军队说:“上策没有比自行整治更好的了。”真贤明啊!

列传第九十二 白裴崔韦二李皇甫王白志贞者,本名琇珪,故太原史也。事节度使李光弼,硁硁自力,有智数。光弼善之 ,使与帐下议。代宗素闻,及光弼卒,擢累司农卿。在官十年,德宗以为敏,遂倚腹心,进授神策军使,赐今名。有所建白,善窥亿帝指,故言无不从。从狩奉天,以为行在都知兵马使。惧李怀光暴其恶,乃与赵赞、卢杞等抑怀光不使朝。怀光反,论斥其奸,贬恩州司马,赞播州司马。稍徙阆州别驾。贞元二年,起为果州刺史,宰相李勉固谏,不许。明年,拜浙西观察使,死于官。裴延龄,河中河东人。乾元末,为汜水尉,贼陷东都,去客江夏。华州刺史董晋表署判官,稍迁太常博士。卢杞秉政,引为膳部员外郎、集贤院直学士。崔造表知东都度支院。召为祠部郎中,不待命,辄还集贤院,宰相张延赏疾其易,出为昭应令。与尉交诉所赇,京兆尹郑叔则佑尉,而御史中丞窦参善延龄,卒逐尹。德宗用参辅政,即擢延龄司农少卿。会班宏卒,假领度支。延龄素不善财计,乃广钩距,取宿奸老吏与谋,以固帝幸。因建言:“左藏,天下岁入不赀,耗登不可校。请列别舍,以检盈虚。”于是以天下宿负八百万缗析为负库,抽贯三百万缗为賸库,样物三十万缗为季库,帛以素出、以色入者为月库。帝皆可之。然天下负皆穷人,偿入无期,抽贯与给皆尽;样物与帛固有籍,延龄但多其薄最吏员以诡帝,于财用无所加也。俄以户部侍郎为真。又请以京兆苗钱市草千万,俾民输诸苑。宰相陆贽等以为非是,不从。京右偏故有閟苇地数顷,延龄妄言:“长安、咸阳间,得陂艿数百顷,愿以为内厩牧地,水甘草荐与苑厩等。”帝信之,以问宰相,皆曰:“当无有。”帝遣使按覆,果诈。延龄大惭,帝不责也。京兆积岁和市不得直,尹李充请之官,延龄诬其妄,反令还输,号曰“底折钱”。尝请敛财以实府,帝曰:“安得而实之?”延龄曰:“开元、天宝间,户口繁息,百司务殷,官且有缺者。比兵兴,户不半在,今一官治数司足矣。请后官阙不即补,收其禀以实帑簿。”它日,帝谓延龄曰:“朕所居浴堂殿,一栋将压,念易之,未能也。”延龄曰:“宗庙至重,殿栋微矣。且陛下本分钱,用之亡穷,何所难哉?”帝惊曰:“本分钱奈何?”对曰:“此在经谊,愚儒不能知,臣能言之。按礼,天下赋三之:一以充乾豆,一以事宾客,一君之庖厨。陛下奉宗庙,能竭天下赋三之一乎?鸿胪礼宾,劳予四夷,用十一为有赢。陛下所御饔饩简俭,以所余为百官禀料飧钱,未尽也,则所不尽者为本分钱。以治殿数十尚不乏,况一栋哉!”帝颔曰:“人未尝为朕言之。”又造神龙佛祠,须材五十尺者。延龄妄奏:“同州得大谷,木数十章,度皆八十尺,”帝曰:“吾闻开元时,近山无巨木,求之岚、胜间。今何地之近、材之良邪?”延龄曰:“异材瑰产,处处有之,待圣主乃出。今生近辅,岂开元所当得也!”帝悦。是时,陆贽为宰相,帝素所信重,极论其谲妄不可任,帝以为排媢,愈益厚延龄。贽上疏列其状,具言:“延龄尝奏句获乾隐二千万缗,请舍别库为羡余,供天子私费,故上之兴作广,宣索多矣。延龄欲实其言,乃大搜市廛,夺所入献,逮捕匠徒,迫胁就功,号曰‘敕索’,弗仇其直,名曰‘和雇’,弗与之庸。又度支出纳,与太府交相关制,出物旬计,见物月计,符按覆核,有御史以监董之,则财用不得回隐。延龄乃言掊粪土得银十三万两,它货且百万,已弃而获,皆羡余也,悉移舍以供别敕。太府卿韦少华劾其妄,陛下纵之不为治,此乃侵削兆民,为天子取怨于下。”又引建中横敛多积致播迁者,其言甚深切。帝得奏不悦。会盐铁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皆指延龄专以险伪罔上,帝怒,乃罢贽宰相,左除滂等官。时大旱,人情愁惴。延龄言:“贽等失权怨望,显言岁饥民流、度支粮刍乏以激怒众士。”它日,帝畋苑中,而神策军诉度支不赋厩刍者,天子惑延龄言,乃下诏斥逐贽等,朝廷震恐。延龄又捕充所善吏张忠榜掠之,诬充“没官钱五十万缗,以饵结权幸,令妻以犊车载金饷贽。”忠具狱,其母投诉光顺门匦,有诏御史审劾,一夕得状,乃释忠。延龄不得逞,复奏充妄用京兆钱谷,愿下有司比句,以比部郎中崔元翰欲释憾于贽也。赖刑部侍郎奚陟辨治,充等得不冤。

译列传第九十二 白志贞、裴延龄、崔损、韦渠牟、李齐运、李实、皇甫镈、王播、李起等人 白志贞,本名琇珪,原是太原的史官。他侍奉节度使李光弼,性情专一勤勉,凭自己的力量办事,并且有智谋权术。李光弼认为他很好,让他参与帐下议事。代宗平素听说过他的名声,等李光弼去世后,连续提拔他,直到司农卿。他任职十年,德宗认为他机敏,于是把他当作心腹,升任神策军使,并赐给他现在的名字。他有所建议陈述时,善于揣测皇帝的心意,所以所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德宗出巡到奉天时,任命他为行在都知兵马使。他害怕李怀光揭露他的罪恶,便与赵赞、卢杞等人压制李怀光,不让他入朝。李怀光反叛后,白志贞被论罪,斥责其奸邪,贬为恩州司马,赵赞贬为播州司马。不久又调任阆州别驾。贞元二年,起用为果州刺史,宰相李勉坚持进谏,皇帝没有听从。第二年,授任浙西观察使,死在任上。裴延龄是河中、河东人。乾元末年,任汜水尉。叛军攻陷东都后,他离职寄居江夏。华州刺史董晋上表任命他为判官,不久升为太常博士。卢杞执政时,引荐他任膳部员外郎、集贤院直学士。崔造上表推荐他主管东都度支院。朝廷召他任祠部郎中,他没有等候命令,擅自回到集贤院,宰相张延赏厌恶他的轻率,便把他调出任昭应令。他与县尉互相控诉对方收受贿赂,京兆尹郑叔则帮助县尉,而御史中丞窦参偏袒延龄,最终把京兆尹驱逐了。德宗任用窦参辅政后,立即提拔裴延龄为司农少卿。适逢班宏去世,裴延龄代理掌管度支。延龄一向不擅长财务计算,于是广泛使用钩距之术,找来长期藏奸的老吏与他谋划,以巩固皇帝的宠信。他借机建议说:“左藏库每年收入天下无数财物,耗费和增加无法核对。请另设库舍,以检查财物的盈亏。”于是把天下长期拖欠的八百万缗分列为负库,把抽取的三百万缗列为賸库,把样物三十万缗列为季库,把按白色出库、按彩色入库的丝帛列为月库。皇帝全部认为可行。然而天下所欠的都是穷人所欠,偿还没有期限,抽取的钱和发放的钱也都耗尽;样物和丝帛本来就有账册,延龄只是增加薄册和负责核算的吏员,以此欺骗皇帝,对财用并没有增加。不久,他以户部侍郎的身份正式掌管度支。又请求用京兆的苗钱购买一千万束草,让百姓把草运入苑中。宰相陆贽等人认为不对,皇帝没有听从。京城以东原来有几顷封闭的芦苇地,延龄胡乱说:“长安、咸阳之间,发现了几百顷长满芦苇的湖泽,希望把它作为内厩的牧地,那里水甜草密,和苑中的马厩一样。”皇帝相信了他,拿这件事询问宰相,宰相们都说:“应当没有这样的地方。”皇帝派使者查验,果然是欺诈。延龄非常惭愧,皇帝却没有责罚他。京兆府多年以和市方式购买物资却没有付给足价,尹李充请求把欠款发给官府,裴延龄诬称他妄为,反而命令百姓重新缴纳,称为“底折钱”。他曾经请求征敛财物来充实府库,皇帝说:“怎么能够充实它呢?”延龄说:“开元、天宝年间,户口繁盛,百官各司事务兴旺,官府甚至还有空缺的官职。近来战争兴起,户口不到原来的一半,如今一个官员治理几个部门也足够了。请今后官职空缺时不立即补任,收取原来应发给该官的禄俸,用来充实国库账簿。” 有一天,皇帝对延龄说:“我所居住的浴堂殿,一根栋梁将要压塌了,想要更换它,却一直没能办到。”延龄说:“宗庙是最重要的,殿中的栋梁算不了什么。况且陛下本来就有‘本分钱’,用它是没有穷尽的,这有什么困难呢?”皇帝惊问:“本分钱是怎么回事?”延龄回答说:“这属于经义,愚昧的儒生不能知道,臣能够为您说明。按照礼制,天下的赋税分为三份:一份用来供给祭祀所用的乾豆,一份用来招待宾客,一份供君主的厨房使用。陛下奉祀宗庙,能够用尽天下赋税的三分之一吗?鸿胪寺负责礼宾,供给四夷使者所需,用去十分之一还会有剩余。陛下所享用的饔饩简朴节俭,便把剩余的用作百官的禀料和飧钱,还没有用完;那么没有用尽的部分,就是本分钱。用它修治几十座殿宇尚且不会缺乏,何况只更换一根栋梁呢?”皇帝点头说:“从来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过朕。”后来又要建造神龙佛祠,需要五十尺长的木材。延龄谎奏说:“同州得到一处大山谷,木材有数十章,量度都达到八十尺。”皇帝说:“我听说开元年间,近山没有巨木,还要到岚州、胜州一带去寻找。如今哪里会有这么近的地方、这么好的木材呢?”延龄说:“奇异的木材和珍贵的物产,到处都有,只是等待圣明的君主才会出现。如今陛下生在京畿附近,难道是开元年间所能得到的吗?” 皇帝听了很高兴。当时陆贽担任宰相,皇帝一向信任器重他。陆贽极力陈说裴延龄诡诈虚妄,不可任用,皇帝却认为这是排斥嫉妒,因而更加厚待延龄。陆贽上疏列举他的罪状,详细说:“延龄曾奏报句获乾隐藏了二千万缗钱,请求另设库来存放羡余,供天子私下使用,所以皇帝兴建工程越来越多,宣布索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延龄想要兑现自己的话,于是大肆搜刮市场,夺取商贩应当缴纳的物品,逮捕工匠,逼迫他们完成工程,称为‘敕索’;却不按应付的价格偿还,名义上称为‘和雇’,实际上又不给工钱。度支的出纳与太府相互制约,支出物资按旬计算,现有物资按月计算,凭符牒加以复查核验,并有御史负责监督,那么财物就不能被隐瞒转移。延龄于是说,挖掘粪土得到白银十三万两,其他货物将近一百万,都是已经丢弃后又找回来的,也都属于羡余,全部移入另库来供皇帝另外下诏使用。太府卿韦少华弹劾他虚妄,陛下却放纵他而不予治罪,这正是在侵夺削减百姓的财产,为天子向天下人招来怨恨。”陆贽又引用建中年间横征暴敛、积累过多而导致皇帝播迁的事情,言辞十分深切。皇帝得到奏疏后很不高兴。适逢盐铁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都指出裴延龄专门用阴险虚假的手段欺骗皇帝,皇帝大怒,于是罢免陆贽的宰相职务,降调张滂等人的官职。当时大旱,人心忧愁恐惧。裴延龄说:“陆贽等人失去权力后心怀怨望,公开说年成饥荒、百姓流亡,度支的粮食和草料缺乏,以此激怒众多将士。”有一天,皇帝在苑中打猎,神策军却投诉度支没有供给马厩的草料。皇帝被延龄的话迷惑,于是下诏斥责并驱逐陆贽等人,朝廷震动恐惧。延龄又逮捕与李充友善的官吏张忠,拷打他,诬陷李充“侵吞官钱五十万缗,用来诱结权贵宠臣,让妻子用牛车装载金钱送给陆贽”。张忠把供词全部写成案卷,他的母亲到光顺门的匦中投诉,皇帝下诏让御史审查弹劾,一夜之间查明了实情,于是释放张忠。裴延龄没有达到目的,又上奏说李充胡乱使用京兆的钱粮,希望交给有关部门按照账目查核,想借此让比部郎中崔元翰为陆贽报复。幸亏刑部侍郎奚陟辨明审理,李充等人才没有蒙受冤屈。

延龄资苛刻,又劫于利,专剥下附上,肆骋谲怪。其进对,皆他人莫敢言,而延龄言之不疑,亦人之所未闻者。帝颇知其诈,但以其不隐,欲闻外事,故断用不疑。延龄恃得君,谓必辅政,少所降下,至嫚骂迩臣,时人侧目。属疾卧第,载度支官物输之家,无敢言。帝念之,使者日三辈往。死,年六十九。人语以相安,唯帝悼不已。册赠太子太傅、上柱国。永贞初,度支建言:“延龄曩列别库,分藏正物,无实益而有吏文之烦。”乃诏复以还左藏。元和中,有司谥曰缪。崔损,字至无,系本博陵。大历间,中进士、博学宏辞,补校书郎、咸阳尉。避亲,改大理评事。累劳至右谏议大夫。于时,宰相赵憬卒,卢迈属疾,裴延龄素善损,荐之德宗。贞元十二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始,中书虚位十日,议者谓选有德,及用损,中外怅失。而损性龊龊能自将,延英进见,不敢出一言及天下事。逾年,进门下侍郎。尝以疾卧家久,赐绢三百为医药费。损无卓卓称于人者,而历二省华要至宰相。母殡而不葬,亦不展殡;女兄为尼,没不临丧。建中后,宰相无久任者,损以便柔逊愿中帝意,乃留八年。帝亦知公议病其持禄,然怜遇弥渥。卒,赠太子太傅,谥曰靖。韦渠牟,京兆万年人,工部侍郎述从子也。少警悟,工为诗,李白异之,授以古乐府。去为道士,不终,更为浮屠,已而复冠。浙西韩滉表试校书郎,进至四门博士。贞元十二年,德宗诞日,诏给事中徐岱、兵部郎中赵需、礼部郎中许孟容与渠牟及佛老二师并对麟德殿,质问大趣。渠牟有口辩,虽于三家未究解,然答问锋生,帝听之意动。迁秘书郎,进诗七百言。未浃旬,擢右补阙内供奉。始,同列易之,后数遣中人专召渠牟,由是皆属目。岁中,至谏议大夫。大抵延英对,虽大臣率漏下二三刻止,渠牟每奏事,辄五六刻乃罢,天子欢甚。渠牟为人佻躁,志向浮浅,不根于道德仁义,特用憸巧中帝意,非有嘉谟正辞感悟得君也。自陆贽免,帝躬揽庶政,不复委权于下。宰相取充位、行文书而已,至守宰、御史,皆自推简。然处深宫,所倚而信者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与渠牟等,其权侔人主。延龄、实皆奸虐,绍无所建明。渠牟后出,望最轻,张恩势以动天下,召崔芋于茅山,超郑随布衣至补阙,引醴泉令冯伉为给事中、太子侍读。帝既偏于任听,士之浮竞甘进者争出其门,赫然势焰可炙。再擢太常卿。卒,年五十三,赠刑部尚书,谥曰忠。所论著甚多,传于时。李齐运者,蒋王恽孙。始补宁王府东阁祭酒,擢累监察御史,复辟江淮都统李峘府。由工部郎中为长安令,政颇修办。宗正少卿李瀚从子有所讼,齐运于瀚为卑行,而不礼讼者。瀚怒,辱诸朝,齐运以闻,代宗贬瀚。由是稍擢京兆少尹。出为河中尹、晋绛慈隰观察使。德宗出狩,李怀光还兵奔难,昼夜驰,及河中,士罢困,乃休三日。齐运悉所赋劳军,牛酒丰甘,人人喜悦。及怀光反,还守河中,齐运弃城走。诏拜京兆尹。时李晟壁渭桥,齐运发民筑城保,督刍粟以饷晟。贼平,颇有助。万年丞源邃不事,齐运怒,捽辱之,死于廷。邃家告冤,御史大夫崔纵请穷治,帝不许。御史联章深劾,齐运诉于帝,言为朋党所挤。天子使宰相谕谏官御史,后毋得群署章以劾,然卒不直邃冤。久之,大蝗旱,齐运不能政,乃以韩洄代之,改宗正卿、闲厩宫苑使。进至礼部尚书。宰相内殿对已,齐运常次进,帝与参决大事。既无学,暗于大体,第以甘言阿匼而已。尝荐李锜为浙西,受赂数十万,又荐李词为湖州刺史,人告其赃,帝置不问。齐运卧疾,满岁不能谒,每除吏,往往遣使即家咨逮。晚以妾为妻,具冕服行礼,士人蚩之。卒,年七十二,赠尚书左仆射。李实,道王元庆四世孙。以廕仕,嗣曹王皋辟署江西府判官,迁蕲州刺史。皋节度山南东道,复从之。皋卒,实知后务,刻薄军费,士怨怒,欲杀之,夜缒亡归京师。累进司农卿,擢拜京兆尹,封嗣道王。怙宠而愎,不循法度。贞元二十年旱,关辅饥,实方务聚敛以结恩,民诉府上,一不问。德宗访外疾苦,实诡曰:“岁虽旱,不害有秋。”乃峻责租调,人穷无告,至撤舍鬻苗输于官。优人成辅端为俳语讽帝,实怒,奏贱工谤国,帝为杀之。或言:“古者,瞽诵箴谏,虽恢谐托谕,何诛焉?”帝悔,然不罪实。

译裴延龄资质苛刻,又被利益驱使,专门剥削下属、依附上级,肆意施展诡诈怪异的手段。他进见答对时,都是别人不敢说的话,而他说出来却毫不迟疑,也都是别人没有听说过的事情。皇帝很知道他的欺诈,只因为他什么都不隐瞒,想从他那里听到外面的事情,所以始终任用他而不怀疑。延龄仗恃得到皇帝宠信,认为自己一定会辅政,稍有不顺意就轻慢辱骂近臣,当时人们都侧目而视。他因病卧在家中时,还把度支的官物装车运到自己家里,没有人敢说话。皇帝挂念他,派使者每天三批前去探望。他死时六十九岁。人们都说这样可以使宰相安稳,只有皇帝悲悼不止。册文追赠他为太子太傅、上柱国。永贞初年,度支上奏说:“裴延龄过去设置别库,把正常财物分开收藏,没有实际益处,却增加了官吏文书工作的烦劳。”于是下诏恢复原状,把财物送还左藏库。元和年间,有司给他的谥号为“缪”。崔损,字至无,祖籍属于博陵。大历年间,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辞科,补任校书郎、咸阳尉。为了避父母亲的名讳,改任大理评事。凭借多次积累的劳绩,升到右谏议大夫。当时宰相赵憬去世,卢迈正因病在家,裴延龄一向与崔损友善,便向德宗推荐他。贞元十二年,以本官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起初,中书省空缺宰相十天,议论的人说应当选用有德之人;等到任用崔损,朝廷内外都失望惆怅。然而崔损性情拘谨怯弱,能够自我约束,入延英殿进见时,不敢就天下大事说一句话。一年后,升任门下侍郎。他曾因病长期卧床在家,皇帝赐给他三百匹绢作为医药费用。崔损没有什么特别显著的声誉,却历任两省显要职位,最后做到宰相。他母亲去世后停柩未葬,也不去开视灵柩;姐姐做了尼姑,去世时他也没有到丧礼现场。建中以后,宰相没有长期任职的人,崔损因为圆滑柔顺、谦逊退让,符合皇帝的心意,于是留任了八年。皇帝也知道舆论认为他贪恋禄位,但对他的怜爱和恩遇却更加优厚。去世后,追赠太子太傅,谥号“靖”。韦渠牟是京兆万年人,工部侍郎韦述的侄子。他年少时机警聪悟,擅长写诗,李白认为他很奇异,便把古乐府传授给他。他离职做道士,没有坚持到底,后来又做和尚,不久重新戴冠还俗。浙西韩滉上表推荐他试任校书郎,后来升到四门博士。贞元十二年,德宗生日,皇帝下诏让给事中徐岱、兵部郎中赵需、礼部郎中许孟容,与韦渠牟以及佛教、道教两位法师,一同在麟德殿答对,询问关于三教大旨的问题。韦渠牟很有口才,虽然对三家学说都没有彻底理解,但回答问题时锋芒四射,皇帝听后心意有所动摇。于是升任秘书郎,进献七百字的诗。不满十天,提拔为右补阙内供奉。起初,同列官员轻视他;后来皇帝多次派宦官专门召见韦渠牟,于是众人都对他侧目。年中,升到谏议大夫。大体上,在延英殿答对时,即使是大臣,通常过了二三刻便停止;韦渠牟每次奏事,往往要五六刻才结束,皇帝非常高兴。韦渠牟为人轻佻浮躁,志向浅薄,不以道德仁义为根本,只是凭借奸巧的言辞迎合皇帝的心意,并不是因为提出了好的谋略、正直的言辞使皇帝有所觉悟而得到宠信。自从陆贽被免职后,皇帝亲自总揽各项政务,不再把权力交给臣下。宰相只是占据职位、办理文书罢了,直到地方长官和御史,都由皇帝亲自推选。然而皇帝身居深宫,所倚重信任的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和韦渠牟等人,权力几乎与君主相等。裴延龄、李实都奸诈暴虐,王绍没有提出什么有益的建议。韦渠牟后来出头,地位最为轻微,却借助恩宠和势力震动天下:召崔芋出自茅山,破格把郑随从平民提拔为补阙,又引荐醴泉令冯伉为给事中、太子侍读。皇帝既然偏听偏信,士人中那些浮华争竞、甘愿求进的人便争相出入他的门下,权势炽盛得令人不敢接近。韦渠牟再次升为太常卿。去世时五十三岁,追赠刑部尚书,谥号“忠”。他所著的文章很多,当时流传很广。李齐运是蒋王李恽的孙子。起初补任宁王府东阁祭酒,连续升任监察御史,又征召到江淮都统李峘的府中任职。他由工部郎中任长安令,政务颇为整治有序。宗正少卿李瀚的侄子有案件要诉讼,李齐运按辈分是李瀚的晚辈,却不以礼对待诉讼者。李瀚大怒,在朝廷上辱骂他,齐运把这事上报,代宗便贬黜李瀚。由此齐运逐渐升任京兆少尹。出任河中尹、晋绛慈隰观察使。德宗出巡时,李怀光带兵回来赴难,日夜奔驰,到了河中,士兵疲惫困顿,于是休息了三天。李齐运把当地赋税全部拿来犒劳军队,牛肉和酒都丰足甘美,人人喜悦。等李怀光反叛,回头守卫河中时,李齐运弃城逃走。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京兆尹。当时李晟驻军渭桥,齐运发动百姓修筑城池防守,督促征集草料粮食供给李晟。叛乱平定后,他颇有辅助之功。万年县丞源邃不办事,齐运发怒,揪住并侮辱他,源邃死在朝廷。源邃家人申诉冤屈,御史大夫崔纵请求彻底审理,皇帝不准许。御史们联名上奏,严厉弹劾齐运,齐运向皇帝诉说,说自己被朋党排挤。皇帝派宰相向谏官、御史传达旨意,今后不得集体署名上奏弹劾;但最终也没有为源邃昭雪。过了很久,发生严重蝗灾和旱灾,李齐运不能治理,于是用韩洄代替他,改任宗正卿、闲厩宫苑使。后来升到礼部尚书。宰相在内殿答对完毕后,齐运常常排在后面进见,皇帝便与他共同参与裁决大事。他没有学问,不明白大体,只会用甜言蜜语阿谀奉承罢了。他曾推荐李锜担任浙西观察使,收受数十万的贿赂;又推荐李词为湖州刺史,有人告发他们的贪赃,皇帝却置之不问。齐运卧病在床,整整一年不能入朝拜见;每当任命官吏,皇帝往往派使者到他家中征询意见。晚年他把妾改立为妻,准备好冕服举行婚礼,士人都讥笑他。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尚书左仆射。李实是道王李元庆的第四代孙。他凭借恩荫入仕,嗣曹王李皋征召他任江西府判官,后升为蕲州刺史。李皋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时,李实又跟随他。李皋去世后,李实掌管后续事务,刻薄地削减军费,士兵怨恨愤怒,想要杀他;他夜里用绳子缒下逃走,返回京师。他连续升任司农卿,提拔为京兆尹,封嗣道王。他依仗宠幸而刚愎自用,不遵循法度。贞元二十年发生旱灾,关中及京畿一带饥荒,李实正忙于聚敛财物以博取恩宠,百姓到府中申诉,他一概不问。德宗询问外面的疾苦,李实欺骗说:“今年虽然干旱,但不妨碍秋天有收成。”于是严厉催逼租税调征,百姓困穷而无处申诉,甚至拆掉房舍、卖掉麦苗来交给官府。优人生成辅用诙谐的话讽刺皇帝,李实大怒,上奏说卑贱的工匠诽谤国家,皇帝因此杀了他。有人说:“古时候,盲人乐官诵读箴言劝谏,即使借诙谐来寄托劝告,又有什么可杀的呢?”皇帝后悔了,但没有治李实的罪。

故事,京兆避台官。实尝与御史王播遇,而驺唱争道。播钩责从者,实怒,奏播为三原令,廷辱之。恶万年令李众,诬逐虔州司马,以所善虞部员外郎房启代之。其怙权作威若此。公卿为谗短迁斥者甚众,专情謷色见颜间。权德舆为礼部,而实私荐士二十人,迫语曰:“应用此第,不尔,君且外迁!”德舆虽拒之,然常惮其诬。吏部每奏科目颇严密,以杜请托,实公诣曹劫请赵宗儒,无所畏。诏书蠲人逋租,实格诏固敛,畿民大困,官吏皆被榜罚,掊取二十万缗。吏乞贷豪厘,辄死。按之无罪者,猥曰“死亦非枉”,复杀之。专以残忍为政。顺宗在谅暗,不逾月,实杀数十人于府。贬通州长史。市人争怀瓦石邀劫之,实惧,夜遁去,长安中相贺。以赦令内移,死虢州。皇甫镈,泾州临泾人。贞元初,第进士,又擢制科,为监察御史。居丧游处不度,下除詹事府司直。久之,迁吏部员外郎,典南曹,钤制吏奸,稍知名。进郎中,迁累司农卿,判度支,改户部侍郎。宪宗方伐蔡,急于用度,镈裒会严亟,以办济师,帝悦,进兼御史大夫。蔡平之明年,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犹领度支。镈以吏道进,既由聚敛句剥为宰相,至虽市道皆嗤之。崔群、裴度以闻,帝怒,不听。度乃表罢政事,极论镈奸邪苛刻,天下怨之,将食其肉。且言:“天下安否系朝廷,朝廷轻重在辅相。今承宗削地,程权赴阙,韩弘舆疾讨贼,非力能制之,顾朝廷处置能服其心也。若相镈,则四方解矣。请授以浙西观察使。”其辞切至。帝以天下略平,亦欲崇台沼宫观自娱乐,镈与程异知帝意,故数贡羡财,阴佐所欲,又赂吐突承璀为奥援。故帝排众论,决任之,反以度为朋党,不内其言。镈乃益以巧媚自固,建损内外官禀佐国用,给事中崔植上还诏书,乃止。帝斥内帑所余,诏度支评直,镈贵售之以给边兵,故缯陈彩,触手辄坏,士怨怒,聚焚之。裴度以其事闻,镈指所著靴曰:“此内府所出,牢韧可服,彼言不可用,诈也。”帝信之。镈衔度,乃与李逢吉、令狐楚合挤之,出度太原。又以崔群有天下重望,劲正敢言,后议帝号,镈乃谮群抑损徽称。帝怒,逐群湖南。镈罢度支,进门下侍郎平章事。尝与金吾将军李道古共荐方士柳泌、浮屠大通为长年药,帝惑之。穆宗在东宫,闻其奸妄,始听政,集群臣于月华门,贬镈崖州司户参军,死其所。泌者,本杨仁昼也,习方伎。道古荐于镈,召入禁中,自云能致药为不死者,因言:“天台山灵仙所舍,多异草,愿官天台,求采之。”起徒步拜台州刺史,赐金紫。谏臣固争,以为列圣亦有宠方士,未尝使牧民,帝曰:“烦一州而致长年于君父,何爱哉?”后不敢言。泌驱吏民采药山谷间,鞭笞苛急,岁余无所获。惧诈穷,举族遁去,浙东观察使捕得。镈与道古营解,乃复待诏翰林。帝饵泌药,浸躁怒不常,宦侍惧,以弑崩。大通自言百五十岁,镈败,与泌皆诛。初,吏责泌妄,答曰:“皆道古教我。”解衣即刑,卒无它异。镈之贬,前坊州刺史班肃以尝僚,独饯于野,朝廷义之,擢为司封员外郎。镈弟镛,字龢卿,第进士。镈为相时,任河南少尹,见权宠太盛,每极言之,镈不悦,乃求分司为太子右庶子。镈败,朝廷贤之,授国子祭酒。开成初,以太子少保卒。镛能属文,工诗。为人寡言正色,衣冠甚伟,不屑世务,所交皆知名士。著书数十篇。王播,字明易攵,其先太原人。父恕为扬州仓曹参军,遂家焉。播,贞元中与弟炎、起皆有名,并擢进士,而播、起举贤良方正异等。补盩厔尉。以善治狱,御史中丞李汶荐为监察御史。云阳丞源咸季坐赇免,赂有司复得调,播劾解其官。历侍御史。李实为京兆尹,与播遇诸衢。故事,尹当避道揖,实不肯。播移文诋之。实大怒,表播为三原令,将折之,播受命,趋府谢如礼。邑中豪强犯法,未尝辄贷,岁终课最。实重其才,更荐之,德宗将擢以要近,会母丧解。还,除驾部员外郎。长安令于頔奴客与民盗马,吏系民而纵奴,播捕取,均其罚。迁工部郎中,知御史杂事。刺举不阿,有能称。关中饥,诸镇或闭籴,播以为言,三辅不乏。历虢州刺史。李巽领盐铁,奏以副己。擢御史中丞,岁终,改京兆尹。时禁屯列畿内者,出入属鞬佩剑,奸人冒之以剽劫,又勋将家驰猎近郊,播请一切呵止,盗贼不能隐,皆走出境。宪宗以为能,进刑部侍郎,领诸道盐铁转运使。是时,天下多故,大理议谳,科条丛繁,播悉置格律坐隅,商处重轻,剖决如流,吏不能窜其私。帝讨淮西也,切于馈饷,播引程异自副,异尤通万货盈虚,使驰传江淮,裒财用以给军兴,兵得无乏。帝嘉其功,超拜礼部尚书。稍以赀贿结宦要,中外以为言。

译按照旧例,京兆尹应当避让御史台官员。李实曾与御史王播在街道上相遇,双方的骑从鸣喝争路。王播拘捕并责问李实的随从,李实大怒,上奏把王播任命为三原令,在朝廷上侮辱他。李实厌恶万年令李众,诬陷他而把他逐出,改用自己亲善的虞部员外郎房启代替他。他倚仗权势、逞威作福,就是这样。公卿中因他的谗毁而被贬斥调任的很多,他专门把自己的怨恨和傲慢神色表现在脸上。权德舆任礼部官员时,李实私下推荐二十名士人,逼迫他说:“一定要录取这些人,否则您将要被调到外地!”权德舆虽然拒绝了他,却常常害怕受到他的诬陷。吏部每次上奏科举事项,都把关得很严密,以杜绝请托;李实却公开到吏部官署强行请求录取赵宗儒,毫无畏惧。诏书下令免除百姓拖欠的租税,李实违抗诏书,坚持征敛,京畿百姓极其困苦,官吏全都遭到杖打惩罚,共搜刮二十万缗。官吏请求对豪强略加宽贷,他动不动就要杀人。审查没有罪的人,他却胡乱说“即使死了也不算冤枉”,又把他们杀掉。他专门以残忍手段治理政务。顺宗居丧期间,还不到一个月,李实就在府中杀了几十人。被贬为通州长史。市民争相怀抱瓦石拦截劫杀他,李实害怕了,连夜逃走,长安城中互相庆贺。后来因赦令得以迁回内地,死在虢州。皇甫镈是泾州临泾人。贞元初年,考中进士,又考取制科,任监察御史。他居丧期间交游游玩不合礼法,被降任詹事府司直。过了很久,升任吏部员外郎,掌管南曹,约束吏员的奸邪行为,渐渐有了名声。升为郎中,又连续升任司农卿、判度支,改任户部侍郎。宪宗正讨伐蔡州,急于筹措费用,皇甫镈聚集财物,严厉急迫地征敛,以便供应军队,皇帝很高兴,升任他兼御史大夫。蔡州平定后的第二年,他便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然掌管度支。皇甫镈凭借吏治方面的手段得到升进,既然是靠聚敛搜刮成为宰相,甚至连市井之人都讥笑他。崔群、裴度把这些情况告诉皇帝,皇帝大怒,不听他们的意见。裴度于是上表请求免去政务职务,极力指斥皇甫镈奸邪苛刻,天下人都怨恨他,恨不得吃他的肉。裴度又说:“天下是否安定,取决于朝廷;朝廷的轻重,取决于辅政大臣。如今承宗被削去土地,程权入朝,韩弘带病出兵讨贼,这些事情不是靠力量就能控制的,关键在于朝廷的处置能否使他们心服。假如让皇甫镈担任宰相,四方人心就会瓦解。请授予他浙西观察使。”言辞恳切到了极点。皇帝认为天下大致平定了,也想修建台池宫观来自我娱乐;皇甫镈和程异知道皇帝的心意,所以多次进献羡余财物,暗中助成皇帝的欲望,又贿赂吐突承璀作为奥援。因此皇帝排斥众人的议论,决意任用皇甫镈,反而认为裴度结党,不采纳他的意见。皇甫镈于是更加用巧言媚态巩固自己的地位,建议削减内外官员的俸禄来帮助国用,给事中崔植上交诏书表示反对,这件事才停止。皇帝拿出内府多余的财物,诏令度支估定价格,皇甫镈却把它们以高价卖出,用来供给边境军队;因此那些旧的丝织品和彩帛,手一碰就坏,士兵怨恨愤怒,聚集起来把它们烧掉。裴度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甫镈指着自己所穿的靴子说:“这是内府出产的,坚固结实,可以穿用;他们说那些物品不能用,是骗人的。”皇帝相信了他。皇甫镈记恨裴度,于是与李逢吉、令狐楚联合排挤裴度,把他调出任太原尹。又因为崔群在天下享有很高声望,刚强正直,敢于进言,后来讨论皇帝的尊号时,皇甫镈便进谗言说崔群压低、损害尊号的美称。皇帝大怒,把崔群逐到湖南。皇甫镈被免去度支职务,升任门下侍郎、平章事。他曾与金吾将军李道古共同推荐方士柳泌、和尚大通,声称他们有延年益寿的药,皇帝被迷惑了。穆宗当时在东宫,听说皇甫镈奸诈虚妄,等到开始听政,便在月华门召集群臣,把皇甫镈贬为崖州司户参军,皇甫镈死在那里。柳泌原名杨仁昼,学习方术。李道古把他推荐给皇甫镈,皇甫镈召他入禁宫;柳泌自称能够取得使人不死的药,于是说:“天台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有许多奇异的草药,希望任命我为天台官员,让我去采集。”朝廷起初让他徒步赴任,授为台州刺史,赐给金印紫绶。谏臣坚决争辩,认为历代圣君也有宠信方士的,却从未让方士治理百姓。皇帝说:“烦劳一个州,就能为君父取得长生之药,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后来谏臣不敢再说。柳泌驱使官吏百姓到山谷间采药,鞭打催逼十分苛急,一年多也没有收获。他害怕欺诈的事情败露,便带着全族逃走,被浙东观察使捕获。皇甫镈和李道古设法营救他,于是柳泌又等待诏命进入翰林。皇帝服用柳泌的药,渐渐变得急躁易怒、情绪反常,宦官近侍害怕,便弑杀皇帝,皇帝因此驾崩。大通自称活了一百五十岁,皇甫镈失败后,他与柳泌一同被诛杀。起初,官吏责问柳泌虚妄,他回答说:“都是李道古教我的。”解开衣服接受刑罚,最终没有其他异常。皇甫镈被贬时,前坊州刺史班肃因为曾经是他的属官,唯独到野外为他饯行,朝廷认为他有义气,提拔为司封员外郎。皇甫镈的弟弟皇甫镛,字龢卿,考中进士。皇甫镈任宰相时,镛任河南少尹,见哥哥权势宠遇太盛,常常极力劝说,皇甫镈不高兴,于是镛请求分司东都,任太子右庶子。皇甫镈失败后,朝廷认为镛贤明,授任国子祭酒。开成初年,以太子少保身份去世。镛能写文章,擅长诗歌。为人少言而神色严肃,衣冠仪表很伟岸,不屑于世俗事务,交往的都是知名人士。著书几十篇。王播,字明易攵,祖先是太原人。他的父亲王恕任扬州仓曹参军,于是全家定居在那里。王播在贞元年间与弟弟王炎、王起都很有名望,一同考中进士;王播、王起又考取贤良方正科的异等。补任盩厔尉。因为善于审理案件,御史中丞李汶推荐他任监察御史。云阳县丞源咸季因收受贿赂获罪被免职,向有关部门行贿后又得到调任,王播弹劾并解除他的官职。历任侍御史。李实任京兆尹时,与王播在街道相遇。按旧例,京兆尹应当避让并行礼,李实却不肯。王播发公文斥责他。李实大怒,上表任命王播为三原令,准备挫辱他;王播接受任命后,仍按礼仪快步到府中致谢。县中豪强犯法,王播从不轻易宽免,年终考核政绩名列最优。李实看重他的才能,再次推荐他,德宗准备提拔他任要近官职,恰逢他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回来后,授任驾部员外郎。长安县令于頔的奴仆和门客与百姓一起盗马,官吏拘捕百姓却放走奴仆,王播将他们全部捕获,均等处罚。升任工部郎中,主管御史台杂务。巡察弹劾不阿谀,有能干的声誉。关中饥荒,各镇有的禁止粮食流通,王播把这件事上报,三辅地区因此没有缺粮。历任虢州刺史。李巽掌管盐铁时,上奏请求让王播担任自己的副职。王播升任御史中丞,年终改任京兆尹。当时禁止屯驻军队在京畿内列阵,军人出入时佩弓带剑,奸人冒充他们进行抢劫;又有功勋将领的家人到近郊驰马打猎。王播请求一概呵止,使盗贼不能隐藏,全都逃出境外。宪宗认为他能干,升任刑部侍郎,掌管各道盐铁转运使。当时天下多有变故,大理寺审议判决案件,科条繁杂,王播把全部格律放在座位旁,斟酌罪刑轻重,剖析裁决如流水,官吏无法掩饰私情。皇帝讨伐淮西时,急需粮饷,王播引荐程异做副手。程异尤其通晓各种货物的盈亏,于是让他乘驿传往来江淮,搜集财物供给军用,使军队不至于缺乏。皇帝嘉奖他的功劳,破格授任礼部尚书。但他渐渐用财物贿赂权贵宦官,朝廷内外都对此议论纷纷。

播荐皇甫镈,及镈用事,更忌播,而以异代使,播罢守本官。久之,检校户部尚书,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穆宗立,逐镈,播求还。长庆初,召为刑部尚书,复领盐铁,进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权幸竞进,播赖其力至宰相,专务将迎,居位无所裨益,复失河北,众望不厌,乃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出为淮南节度使,仍领使职,不肯易印,诏听自随。是时,南方旱歉,人相食,播掊敛不少衰,民皆怨之。然浚七里港以便漕引,后赖其利。敬宗即位,即拜检校司空,以王涯代使。播失职,见王守澄方得君,厚以金谢,守澄乘间荐之,天子有意复用播。于是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权、宋申锡、补阙韦仁实、刘敦儒、拾遗李景让、薛廷老等见延英,言播倾邪关通帝左右状,帝冲暗,不内其言,遂复领使,天下公议益不与。文宗立,就进检校司徒。太和元年,入朝,拜左仆射,复辅政,累封太原郡公。时韦处厚当国,以献替自任,天子向之。播专以钱谷进,不甚与事。居位四年,卒,年七十二,赠太尉,谥曰敬。播少孤贫,自刻苦,至成立,居官以强济称。天性勤吏职,每视簿领纷积于前,人所不堪者,播反用为乐。所署吏,苟无大罪,以岁劳增秩而已,卒不易所职。雅善占奏,虽数十事,未尝书于笏。再领盐铁,嗜权利,不复初操。重赋取,以正额月进为羡余,岁百万缗。自淮南还,献玉带十有三、银碗数千、绫四十万,遂再得相云。起,字举之,释褐校书郎,补蓝田尉。李吉甫辟为淮南掌书记,以殿中侍御史入兼集贤殿直学士。元和末,累迁中书舍人。数上疏谏穆宗畋游事,岁中考第一。钱徽坐贡举失实贬,诏起覆核,起建言:“以所试送宰相阅可否,然后付有司。”诏可。议者谓起为失职。拜礼部侍郎。李朅叛,与播俱上疏请诏王智兴讨之,卒定其乱。赐金紫,拜河南尹,进吏部侍郎。方播以仆射居相,避选曹,改兵部,为集贤殿学士。拜陕虢观察使。时亳州刺史李繁以擅诛贼抵罪,起言:“繁父有功,而二千石不宜偿贼死。”不报。入拜尚书左丞,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灵武、邠、宁多旷土,奏为营田,以省馈輓。历河中节度使。方蝗旱,粟价腾踊,起下令家得储三十斛,斥其余以市,否者死。神策士怙势不从,寘于法。由是廥积咸出,民赖以生。召授兵部尚书。以检校尚书右仆射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滨汉塘堰联属,吏弗完治,起至部,先修复,与民约为水令,遂无凶年。李训为宰相,起门生也,欲引与共政,即加银青光禄大夫,复以兵部尚书召判户部。训败,起素长厚,人不以训诿之,止罢其判。俄加皇太子侍读。文宗上文,好古学,是时,郑覃以经术进,起以敦博显,帝数访逮时政。因积雨,愿宽逐臣过恶,又短鲍叔终身不忘人过,以解帝锢人意。俄兼太常卿、礼仪使。帝题诗太子笏以赐,诏画像便殿,号“当世仲尼”,其宠遇如此。又使广《五位图》,俾太子知古今治乱。开成三年,入翰林,为侍讲学士,改太子少师。起治生无检,所得禄赐为僮婢盗有,贫不能自存。帝知之,诏月益仙韶院钱三十万。议者谓与玩臣分给,可耻也。起赖其入,不克让。武宗立,为章陵卤簿使、东都留守。召为吏部尚书,判太常卿。帝患选士不得才,特命起典贡举。进尚书左仆射,封魏郡公。凡四举士,皆知名者,人伏其鉴。擢山南西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夙儒兼宰相秩,前世所罕。入辞,帝劳曰:“宰相无内外。公,国耆老,朕有阙,当以闻。”宴赐备厚。宣宗初,检校司空,以疾愿代,不许。卒,年八十八,赠太尉,谥曰文懿。丧还,命使者吊其家,葬及祥亦如之。起性友悌,播丧,哀戚加于人。嗜学,非寝食不辄废。天下之书无不读,一经目,弗忘也。庄恪太子薨,诏为哀册,词情凄惋,当世称之。帝尝以疑事令使者口质,起具榜子附使者上,凡成十篇,号曰《写宣》。它撰集亦多。炎终太常博士。子鐸、镣自有传。起子龟、式。龟,字大年,性高简,博知书传,无贵胄气。常以光福第宾客多,更住永达里,林木穷僻,构半隐亭以自适。侍父至河中,庐中条山,朔望一归省,州人号“郎君谷”,未始以人事自婴。武宗雅知之,以左拾遗召。入谢,自陈病不任职,诏许。终父丧,召为右补阙。再擢屯田员外郎,称疾去。崔玙观察宣歙,表为副,龟乐宛陵山水,故从之。入为祠部郎中、史馆修撰。咸通中,知制诰。鐸为相,改太常少卿、同州刺史。牙将白约素暴横,尝哗言月禀薄,以动士心为乱,龟捕杀之,人皆震忄栗。徙浙东观察使。初,式临州有惠政,人闻其至,欢迎之。卒,赠工部尚书。子荛,力学,有文辞,以鐸当国,不贡进士。终右司员外郎。

译王播推荐皇甫镈,等皇甫镈掌权后,反而忌恨王播,并让程异代替他担任盐铁使,王播被免职,只保留原来的官位。过了很久,任检校户部尚书,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穆宗即位后,驱逐皇甫镈,王播请求回朝。长庆初年,召任刑部尚书,重新掌管盐铁,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权贵宠臣争相求进,王播依靠他们的力量做到宰相,只专门迎合逢迎,在位没有什么益处;河北又失守,众望不能满足,于是以检校尚书右仆射身份出任淮南节度使,仍掌管盐铁使职,不肯更换印信,诏令允许他自行带走。当时南方旱灾歉收,百姓互相吃食,王播的搜刮一点没有减少,百姓都怨恨他。然而他疏浚七里港以便利漕运,后来百姓也依靠这项工程获利。敬宗即位,立即授王播检校司空,以王涯代替他的盐铁使职。王播失去职权后,见王守澄正得到皇帝宠信,便送给他厚重的金钱表示感谢。王守澄乘机推荐他,皇帝有意重新任用王播。于是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权、宋申锡,补阙韦仁实、刘敦儒,拾遗李景让、薛廷老等人在延英殿进见,说明王播倾斜邪曲、勾结皇帝左右的情状。皇帝昏昧而刚愎,不采纳他们的话,于是又让王播掌管盐铁使,天下舆论更加不赞同。文宗即位,王播随即升为检校司徒。太和元年,入朝,授任左仆射,重新参与辅政,连续进封太原郡公。当时韦处厚执掌国政,以进贤退不肖自任,皇帝倾向于听从他。王播专门凭钱粮方面的事务取得进用,并不太参与政事。在位四年后去世,七十二岁,追赠太尉,谥号“敬”。王播年少时便成了孤儿,家境贫寒,靠刻苦自立,直到成年后,在任官期间以刚强能干著称。他天性勤于吏职,每当看到文书账簿杂乱堆积在面前,别人无法忍受的事情,他反而以此为乐。他任用的属吏,只要没有大罪,便仅按任职年限增加官秩,始终不调换他们的职务。他很擅长起草奏章,即使有几十件事情,也从不写在笏板上。第二次掌管盐铁后,他贪恋权力和利益,不再保持最初的操守。他加重赋税征取,把按正常数额每月进献的财物说成羡余,每年达到百万缗。自淮南回来后,进献玉带十三条、银碗数千只、绫四十万匹,于是据说再次做了宰相。王起,字举之,脱去平民服装入仕,任校书郎,补任蓝田尉。李吉甫征召他任淮南掌书记,后来以殿中侍御史兼任集贤殿直学士。元和末年,连续升任中书舍人。他多次上疏劝谏穆宗游猎之事,年终考核列为第一。钱徽因主持贡举不实获罪被贬,皇帝下诏让王起复核,王起建议:“把考试结果送给宰相审阅,判断是否可取,然后交给有司办理。”诏令准许。议论的人认为王起这是失职。授任礼部侍郎。李朅叛乱,王起与王播一同上疏,请求下诏让王智兴讨伐,最终平定了这场叛乱。赐金印紫绶,授任河南尹,升任吏部侍郎。当时王播以仆射身份任宰相,王起为避开吏部选官部门,改任兵部,兼任集贤殿学士。授任陕虢观察使。当时亳州刺史李繁因擅自杀贼而获罪,王起说:“李繁的父亲有功,而刺史这样的二千石官员不应当偿付贼人的死罪。”没有得到答复。入朝授任尚书左丞,以户部尚书身份主管度支。灵武、邠州、宁州有许多荒地,他上奏请求设置营田,以节省粮饷运输。历任河中节度使。当时正逢蝗灾旱灾,粮价飞涨,王起下令每家可以储存三十斛粮食,剩余的全部拿出来出售,否则处死。神策军士倚仗势力不服从,也依法处置。于是仓库积粮全部流出,百姓依靠这些粮食活了下来。召回朝廷授任兵部尚书。以检校尚书右仆射身份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汉水沿岸塘堰相连,官吏没有修缮治理好,王起到任后首先修复它们,并与百姓约定水利法令,于是再没有发生歉收之年。李训是王起的门生,任宰相后想引荐王起共同执政,于是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又以兵部尚书身份召他主管户部。李训失败后,王起一向宽厚,人们没有因为李训而牵连他,只免去他主管户部的职务。不久,加授皇太子侍读。文宗崇尚古文,喜好古代学问;当时郑覃凭经学进用,王起凭敦厚博学显名,皇帝多次向他们询问时政。正逢连日下雨,王起希望宽宥被贬臣子的过错,又用鲍叔牙一生不记恨他人过错的事例来劝解皇帝不要把人禁锢起来。不久兼任太常卿、礼仪使。皇帝把诗题写在太子的笏板上赐给王起,下诏在便殿为他画像,称他为“当世仲尼”,受到的宠遇就是这样。又让他扩充《五位图》,使太子了解古今治乱。开成三年,入翰林任侍讲学士,改任太子少师。王起治理家产没有节制,得到的俸禄赏赐都被童仆婢女盗取,贫穷到不能养活自己。皇帝知道后,下诏每月增加仙韶院钱三十万。议论的人认为这是把钱与供皇帝娱乐的伶人分给王起,实在可耻。王起依赖这笔收入,不能推辞。武宗即位,王起任章陵卤簿使、东都留守。召回朝廷任吏部尚书,主管太常卿事务。皇帝忧虑选拔的士人不能称职,特意命王起主持贡举。升任尚书左仆射,封魏郡公。他四次主持选拔士人,所取的都是知名人物,人们都佩服他的鉴识力。提拔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宿儒兼任宰相的等级,是前代少有的。入朝辞行时,皇帝慰劳他说:“宰相没有内外之分。您是国家的老臣,我如果有过失,应当把它告诉我。”皇帝赐宴,赏赐十分丰厚。宣宗初年,任检校司空,他因病请求让别人代替,皇帝不准许。去世时八十八岁,追赠太尉,谥号“文懿”。灵柩送回时,命使者到他家吊祭;下葬和周年祭祀时,也都如此。王起性情友爱兄弟,王播去世时,他的悲哀超过常人。他喜好学习,除了睡觉和吃饭,从不轻易停止读书。天下的书没有不读的,只要看过一遍,就不会忘记。庄恪太子去世,皇帝下诏让他撰写哀册,文辞感情凄凉哀婉,当时的人都称赞它。皇帝曾有疑难的事情,让使者口头询问王起,王起写成奏牍附在使者的文书中送上,共有十篇,号称《写宣》。他撰写、编集的作品也很多。王炎最终官至太常博士。他的儿子铎、镣另有传记。王起的儿子是王龟、王式。王龟,字大年,性情高洁简淡,博览并通晓经书传注,没有贵族子弟的习气。他常常认为光福里的宅第宾客太多,便改住永达里;那里林木茂密,地处偏僻,他建造半隐亭来自得其乐。他侍奉父亲到河中,在中条山结庐居住,每月初一、十五回去省视父亲,州人称那里为“郎君谷”;他从未让人事牵累自己。武宗一向知道他的名声,以左拾遗召用。他入朝谢恩时,自陈有病不能任职,诏令准许。服完父丧后,召任右补阙。再次升为屯田员外郎,又称病离职。崔玙任宣歙观察使,上表推荐他为副使,王龟喜欢宛陵的山水,所以跟随崔玙前往。入朝任祠部郎中、史馆修撰。咸通年间,主管制诰。王铎任宰相后,王龟改任太常少卿、同州刺史。同州牙将白约一向暴虐蛮横,曾喧嚷说月俸太少,以此煽动士卒人心,准备作乱;王龟捕杀了他,人人都震惊恐惧。调任浙东观察使。起初,王式治理州郡有惠政,人们听说他到来,都出城迎接。他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他的儿子王荛,努力学习,有文才,因为王铎执掌国政,没有参加进士考试。最后官至右司员外郎。

式以廕为太子正字,擢贤良方正科,累迁殿中侍御史。少节俭,巧于宦,因郑注以交王守澄,中丞归融劾之,出为江陵少尹。大中中,为晋州刺史,饰邮传,器用毕给。会河曲大歉,民流徙,佗州不纳,独式劳恤之,活数千人。时特峨胡亦饥,将入寇汾、浍,闻式严备,不敢道境,报其种落曰:“晋州刺史当避之!”以善最称。徙安南都护。故都护田早作木栅,岁率缗钱,既不时完,而所责益急。式取一年赋市芍木,竖周十二里,罢岁赋外率以纾齐人。浚壕缭栅,外植刺竹,寇不可冒。后蛮兵入掠锦田步,式使译者开谕,一昔去,谢曰:“我自缚叛獠,非为寇也。”忠武戍卒服短后褐,以黄冒首,南方号“黄头军”,天下锐卒也。初,交阯数有变,惧式威,不自安,哗曰:“黄头军将度海袭我矣!”相率夜围城,合噪:“请都护北归,我当抗黄头军。”式徐被甲,引家僮乘城责让,矢■交发,叛者走。翌日,尽捕斩之。初,容管灾歉,不岁贡,式始上输,大犒宴军中。归质外蕃,而占城、真腊慕义,悉入献,亦还所掠王民。宁国剧贼仇甫乱,明越观察使郑祗德不能讨,宰相选式往代,诏可,因至京师。懿宗问方略,对曰:“第假臣兵,寇不足平也。”左右宦要皆曰:“兵众则馈多,当惜天下费。”式奏:“盗若猖狂,天诛不亟决,东南征赋阙矣,宁得以亿万计之乎?兵多则功速费寡。二者孰利?”帝顾左右曰:“宜与兵。”于是诏益许、滑、淮南兵。式发自光福里第,麾帜皆东靡,猎猎有声,喜曰:“是谓得天时矣!”闻贼用骑兵,乃阅所部,得吐蕃、回鹘迁隶数百,发龙陂监牧马起用之,集土团诸儿为向导,擒甫斩之。加检校右散骑常侍。余姚民徐泽专鱼盐之利,慈溪民陈瑊冒名仕至县令,皆豪纵,州不能制。式曰:“甫窃发,不足畏;若泽、瑊,乃巨猾也。”穷治其奸,皆榜死。咸通三年,徐州银刀军乱,以式检校工部尚书,徙武宁节度使,诏许、滑兵自随。视事三日,悉以计诛乱兵。会诏降武宁为团练,罢归。终左金吾大将军。赞曰:裴延龄引经谊惑其主,以不忠为忠。德宗倚延龄、韦渠牟等商天下成败,自谓明而卒陷不明。君臣回沈,可不戒哉!宪宗锐于立功,而皇甫镈以聚敛取宰相。夫宰相者,乃天下选,彼暂劳一功,乌足胜任哉?中兴之不终,有为而然。

译王式凭恩荫任太子正字,考取贤良方正科,连续升任殿中侍御史。他年少时就节俭,善于钻营仕途,借助郑注结交王守澄,被御史中丞归融弹劾,出任江陵少尹。大中年间,任晋州刺史,修整驿站,器物用具全都供应充足。适逢河曲地区大歉收,百姓流离迁徙,其他州不肯接纳,只有王式慰劳救济他们,使几千人活了下来。当时特峨胡也遭饥荒,准备入侵汾州、浍州,听说王式严密防备,不敢经过晋州境内,回去告诉本族人说:“晋州刺史应当避开他!”王式以政绩优良著称。调任安南都护。前任都护田早制作木栅,每年按惯例征收缗钱;木栅既不能按时修完,所催征的赋税却越来越急。王式取一年的赋税购买木材,树立木栅,周长十二里;又停止每年额外征收的赋税,以此缓解齐人的负担。他疏浚壕沟,环绕木栅,在外面种植带刺的竹子,敌寇无法冒险进犯。后来蛮兵进入抢掠锦田步,王式派翻译开导晓谕他们,蛮兵一夜之间离去,并道歉说:“我们是自己捆绑叛獠,并不是来做盗寇的。”忠武军戍卒穿着后襟较短的褐衣,用黄色布巾包头,南方称为“黄头军”,是天下有名的精锐士卒。起初,交阯屡次发生变乱,交阯人畏惧王式的威势,心中不安,喧哗说:“黄头军将要渡海袭击我们了!”于是相互带领在夜间包围城池,一起喧喊:“请都护回到北方去,我们将抵抗黄头军。”王式慢慢披上铠甲,带着家僮登城责骂斥责他们,箭矢■交发,叛乱者逃走。第二天,把他们全部捕获斩杀。起初,容管遭受灾荒,不能每年进贡;王式开始上缴贡物,并在军中大规模犒赏宴饮。回国时,他把外蕃的人质送回去;占城、真腊仰慕他的义行,全都入朝进献,也归还了他们掠夺的王朝百姓。宁国的大盗仇甫发动叛乱,明越观察使郑祗德不能讨平,宰相选中王式前去代替他,诏令准许,于是王式来到京师。懿宗询问方略,王式回答:“只要借给我兵力,盗贼不足以平定不了。”左右的宦官权贵都说:“兵多,粮饷就多,应当爱惜天下的费用。”王式上奏:“盗贼如果猖狂,天诛不能迅速决定,东南的征赋就会断绝,难道能用亿万来计算损失吗?兵力多,功效就快,费用反而少。这两者哪一种更有利?”皇帝回头对左右说:“应当给他军队。”于是下诏增加许州、滑州、淮南的兵力。王式从光福里的宅第出发,旗帜都向东飘扬,猎猎作响,他高兴地说:“这就叫得到天时了!”听说叛贼使用骑兵,便检阅所属部队,得到吐蕃、回鹘迁徙归附的数百人,又调出龙陂监的牧马使用,召集各地土团中的年轻人作向导,擒获仇甫并将他斩杀。余姚百姓徐泽独占鱼盐之利,慈溪百姓陈瑊冒用姓名做官做到县令,二人都豪横放纵,州府不能制服。王式说:“仇甫突然起事,不值得害怕;至于徐泽、陈瑊,才是真正的大奸猾。”他彻底审查二人的奸罪,把他们都用刑打死。咸通三年,徐州银刀军发生叛乱,朝廷任命王式为检校工部尚书,调任武宁节度使,并下诏允许许州、滑州的军队随行。他到任处理政务三天,便全部用计诛杀了叛乱士兵。适逢诏令把武宁降为团练,王式罢职归京。最后官至左金吾大将军。赞说:裴延龄引用经义来迷惑他的君主,把不忠说成忠诚。唐德宗倚重裴延龄、韦渠牟等人,和他们商议天下成败,自以为明察,最终却陷入不明。君臣都陷入昏乱,怎能不引以为戒呢!唐宪宗锐意建立功业,却让皇甫镈凭借聚敛财物取得宰相之位。宰相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皇甫镈暂时辛劳建立一项功劳,哪里足以胜任宰相呢?中兴之业不能完成,是由于有所作为却用人失当造成的。

列传第九十三 韦王陆刘柳程韦执谊,京兆旧族也。幼有才。及进士第,对策异等,授右拾遗。年逾冠,入翰林为学士 ,便敏侧媚,得幸于德宗。使豫诗歌属和,被诏称旨。与裴延龄、韦渠牟等宠相埒,出入备顾问。帝诞日,皇太子献画浮屠象,帝使执谊赞之,太子赐以帛,诏执谊到东宫谢。太子卒见无所藉言者,乃曰:“君知王叔文乎?美才也。”执谊繇是与叔文善。以母丧解。终丧,为吏部郎中,数召至禁中。补阙张正一以上书召见,所善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愬、常仲孺、吕洞往贺之,或谓执谊曰:“彼将论君与叔文钩党事。”执谊即白成季等朋比,有所窥望。帝诏金吾伺,得相过食饮状,悉逐出之。顺宗立,以疾不亲政,叔文用事,乃擢执谊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叔文与王稻居中窃命,欲执谊据以奉行,因用迷夺朝权。执谊既为所引,然外迫公议,欲示天下非党与者,乃时时异论相可否,而密谢叔文曰:“不敢负约,欲共济国家事尔。”叔文数为所梗,遂诟怒,反成仇怨。及宪宗受内禅,流叔文、伾,分北支党,贬执谊为崖州司户参军。帝以宰相杜黄裳之婿,故最后贬。执谊已失形势,知祸且及,虽尚在位,而临事奄奄无气,闻人足声辄悸动,至于败。始未显时,不喜人言岭南州县。既为郎,尝诣职方观图,至岭南辄瞑目,命左右彻去。及为相,所坐堂有图,不就省。既易旬,试观之,崖州图也,以为不祥,恶之。果贬死。王叔文,越州山阴人。以棋待诏。颇读书,班班言治道。德宗诏直东宫,太子引以侍读,因论政及宫市之弊。太子曰:“寡人见上,将极言之。”坐皆趣赞,叔文独嘿然。既罢,太子曰:“向君无言,何哉?”叔文曰:“太子之事上,非视膳问安无与也。且陛下在位久,有如小人间之,谓殿下收厌群情,则安解乎?”太子谢曰:“非先生不闻此言!”繇是重之,宫中事咸与参订。叔文浅中浮表,遂肆言不疑,曰:“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它日幸用之。”阴结天下有名士,而士之欲速进者,率谐附之,若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为死友,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进,出入诡秘,外莫得其端。强籓剧帅,或阴相赂遗以自结。顺宗立,不能听政,深居施幄坐,以牛昭容、宦人李忠言侍侧,群臣奏事,从幄中可其奏。王伾密语诸黄门:“陛下素厚叔文。”即繇苏州司功参军拜起居郎、翰林学士。大抵叔文因伾,伾因忠言,忠言因昭容,更相依仗。伾主传受,叔文主裁可,乃授之中书,执谊作诏文施行焉。时景俭居亲丧,温使吐蕃,惟质、泰、谏、准、毕、宗元、禹锡等倡誉之,以为伊、周、管、葛复出,忄间然谓天下无人。叔文每言:“钱谷者,国大本,操其柄,可因以市士。”乃白用杜佑领度支、盐铁使,己副之,实专其政。不淹时,迁户部侍郎。宦人俱文珍忌其权,罢叔文学士。诏出,骇怅曰:“吾当数至此议事。不然,无繇入禁中。”伾复力请,乃听三五日一至翰林,然不得旧职矣。在省不事所职,日引其党谋取神策兵,制天下之命。乃以宿将范希朝为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泰为司马副之。于是诸将移书中尉,告且去,宦人始悟夺其权,大怒曰:“吾属必死其手!”乃谕诸镇,慎毋以兵属人。希朝、泰到奉天,诸将不至,乃还。叔文母死,匿不发,置酒翰林,忠言、文珍等皆在,裒金以饷,因扬言曰:“天子适射兔苑中,跨鞍若飞,敢异议者斩。”又自陈:“亲疾病,以身任国大事,朝夕不得侍,今当请急,宜听。然向之悉心戮力,难易亡所避,报天子异知尔。今一去此,则百谤至,孰为吾助者?”又言:“羊士谔毁短我,我将杖杀之,而执谊懦不果。刘辟来为韦皋求三川,吾生平不识辟,便欲前执吾手,非凶人邪?扫木场将斩之,而执谊持不可。每念失此二贼,令人怅恨。”又陈领度支所以兴利去害者为己劳。文珍随语诘折,叔文不得对。左右窃语曰:“母死已腐,方留此,将何为邪?”明日,乃发丧。执谊益不用其语,乃谋起复,斩执谊与不附己者,闻者恟惧。广陵王为太子,群臣皆喜,独叔文有忧色,诵杜甫诸葛祠诗以自况,歔欷泣下。太子已监国,贬渝州司户参军。明年,诛死。王伾者,杭州人。始以书待诏翰林,入太子宫侍书。顺宗立,迁左散骑常侍、待诏。伾本阘茸,貌■陋,楚语,无它大志,帝亵宠之,不如叔文任气好言事,为帝所礼。至出处,又不及伾之无间也,叔文入止翰林,而伾至柿林院,见牛昭容等。当其党盛,门皆若沸羹,而伾尤通天下赇谢,日月不阕。为巨椟,裁窍以受珍,使不可出,则寝其上。

译列传第九十三 韦王陆刘柳程 韦执谊,是京兆的旧族。幼年便有才华。考中进士后,在对策考试中成绩优异,被授予右拾遗。他年过二十,入翰林任学士,机敏而又善于逢迎,因此得到唐德宗宠幸。皇帝让他参与诗歌唱和,他所作诗文符合诏旨。韦执谊与裴延龄、韦渠牟等人的宠遇相当,出入宫廷,充任顾问。皇帝生日时,皇太子献上佛像图,皇帝让韦执谊为图作赞,太子赏赐他帛,又下诏让韦执谊到东宫致谢。太子最终见到他,因没有什么可借机进言的话,便说:“你知道王叔文吗?他才华很美。”韦执谊因此同王叔文友善。后来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满丧期后,任吏部郎中,多次被召入禁中。补阙张正一因上书被召见,他的好友王仲舒、韦成季、刘伯刍、裴愬、常仲孺、吕洞前往祝贺,有人对韦执谊说:“张正一将要弹劾你和王叔文结成朋党。”韦执谊立即奏告韦成季等人结党营私、窥伺权位。皇帝下诏让金吾卫监视,金吾卫查到他们互相往来饮食的情况,便把他们全部逐出朝廷。唐顺宗即位后,因疾病不能亲自处理政务,王叔文掌权,于是提拔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叔文和王伾在宫中暗中传达诏命,想让韦执谊据此奉行,借机窃取朝廷权力。韦执谊既然是王叔文引荐的,但又受到外界公议的压力,想向天下表明自己不是王叔文的党羽,于是常常在政事上提出不同意见,互相争论可否,私下却向王叔文解释说:“我不敢背弃约定,只是想共同成就国家大事罢了。”王叔文多次受到他的阻挠,终于怒骂他,两人反而结成仇怨。唐宪宗接受内禅即位后,流放王叔文、王伾,并把他们的党羽分别贬逐,贬韦执谊为崖州司户参军。皇帝因为他是宰相杜黄裳的女婿,所以最后才贬他。韦执谊已经失去权势,知道灾祸将要临头,虽然还在职位上,遇到事情却奄奄一息、毫无气力;听到人的脚步声便惊悸不安,直到最终失败。他最初还未显达时,不喜欢听人谈论岭南州县。任郎官后,曾到职方司观看地图,看到岭南便闭上眼睛,命身边人把地图撤去。做宰相后,厅堂中有地图,他也不肯查看。过了十多天,他试着看了一下,原来是崖州图,便认为不吉利而厌恶它。后来果然被贬,死在贬所。王叔文,是越州山阴人。因善于下棋而以待诏身份供职。颇能读书,常常有条理地谈论治国之道。唐德宗下诏让他到东宫任职,太子引荐他为侍读,于是谈到政事和宫市的弊端。太子说:“我见到皇上后,一定要极力进谏。”在座的人都催促并赞成,只有王叔文默不作声。事情结束后,太子说:“刚才你为什么不说话?”王叔文说:“太子事奉皇上,除了问候饮食起居以外,不应涉及其他事情。况且陛下在位已久,假如有小人从中离间,说殿下收买人心、笼络群情,那时怎么解释呢?”太子道谢说:“如果不是先生,我就听不到这番话了!”从此更加器重他,宫中的事情都让他参与商议裁定。王叔文内心浅薄而外表浮夸,于是放纵言论,毫不迟疑地说:“某人可以做宰相,某人可以做将军,将来有机会一定任用他们。”他暗中结交天下有名望的士人,而那些想迅速升迁的人,大多迎合依附他。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都是他的生死之交;凌准、程异又凭借他的党羽关系得到进用。他们出入诡秘,外人无法探知底细。强大的藩镇和有权势的将帅,有的暗中赠送财物给他,以求结交自固。唐顺宗即位后,不能处理政务,深居帷幕之中端坐,牛昭容和宦官李忠言在身旁侍奉。群臣上奏政事,皇帝从帷幕中批准奏章。王伾秘密对宦官们说:“陛下一向厚待王叔文。”于是王叔文由苏州司功参军被授为起居郎、翰林学士。大体上,王叔文依靠王伾,王伾依靠李忠言,李忠言依靠牛昭容,彼此相互依仗。王伾负责传递诏命,王叔文负责裁决批准,随后把政令交给中书省,由韦执谊撰写诏文并施行。当时李景俭在服亲丧,吕温出使吐蕃,只有陆质、韩泰、陈谏、凌准、毕、柳宗元、刘禹锡等人极力赞誉王叔文,认为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又重新出现了,忿忿然地说天下已经没有别人。王叔文常说:“钱财粮食是国家的根本,掌握它的权柄,就可以借此收买士人。”于是奏请任用杜佑兼领度支、盐铁使,自己任副职,实际上专擅这些政务。不久,他升任户部侍郎。宦官俱文珍忌恨王叔文掌权,罢免了他的翰林学士职务。诏令传出后,王叔文惊骇惆怅地说:“我本来应当多次到这里议事。否则就没有理由进入禁中。”王伾又竭力请求,皇帝才允许王叔文每隔三五日到翰林一次,但已经不能恢复原职了。他在官署中不办理本职事务,每天召集党羽谋划夺取神策军,控制天下政令。于是任用老将范希朝为西北诸镇行营兵马使,韩泰为司马副使。这样一来,各镇将领便写信给中尉,声称将要离职,宦官这才明白王叔文要夺他们的兵权,大怒说:“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死在他们手里!”于是告谕各镇,谨慎行事,不要把军队交给别人统领。范希朝、韩泰到了奉天,各镇将领没有前来,于是返回。王叔文的母亲去世,他隐瞒不发丧,却在翰林院置办酒席,李忠言、俱文珍等人都在场。他收集金钱来馈赠众人,还故意扬言说:“天子刚才在苑中射兔,跨鞍奔驰如飞,谁敢提出异议就斩首。”又自我辩解说:“母亲病重,我以自身承担国家大事,早晚都不能侍奉她;如今应当请求告假,理应允许。然而过去我全心尽力,事情无论难易都不回避,只是为了报答天子对我的特殊知遇罢了。如今一旦离开这里,各种诽谤都会到来,谁来帮助我呢?”他又说:“羊士谔诋毁我,我本想用杖打死他,但韦执谊懦弱,没能果断行事。刘辟来替韦皋请求三川,我平生并不认识刘辟,他却一见面就要上前握我的手,这不是凶恶之人吗?我准备把他扫进木场斩首,但韦执谊坚持不同意。每次想到失去这两个恶人,就令人惆怅痛恨。”他又陈述自己掌领度支、盐铁使以来,兴利除害都是自己的功劳。俱文珍顺着他的话逐一诘问驳斥,王叔文无法回答。身边人私下议论说:“他的母亲已经死去腐烂了,才留在这里不发丧,到底想干什么?”第二天,王叔文才发丧。韦执谊更加不听从他的话,于是王叔文谋划复起,准备杀掉韦执谊和不依附自己的人,听说此事的人都惊恐不安。广陵王被立为太子,群臣都很高兴,只有王叔文面带忧色。他吟诵杜甫《诸葛祠》诗来自比,抽泣流泪。太子已经监国后,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参军。第二年,被诛杀。王伾,是杭州人。起初因善于书法而以待诏身份供职翰林,进入太子宫侍奉太子学书。唐顺宗即位后,升任左散骑常侍、待诏。王伾本来才能低下,容貌【疑字】丑陋,说楚地方言,没有其他远大志向;皇帝以轻慢亲昵的态度宠爱他。他不像王叔文那样任性好谈政事,因而受到皇帝礼遇。到了任官和退处方面,王叔文又比不上王伾那样能够自由出入:王叔文只能进入翰林,而王伾却能到柿林院,见到牛昭容等人。当他们党势盛大时,门庭像沸腾的羹汤一样喧闹,而王伾尤其广泛通行天下的贿赂酬谢,日日夜夜没有停歇。他制作巨大的木柜,只留一个小孔接受珍宝,使财物无法取出,自己便睡在木柜上。

叔文既居丧,伾日请中人及杜佑起叔文为宰相,且总北军,不许;又请以威远军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不可。乃一日三表,皆不报。忧悸,行且卧。至夕,大呼曰:“吾疾作。”舆归第。贬开州司马,死其所。支党皆逐,惟质以前死免。晔者,滉族子,有俊才。以司封郎中贬饶州司马。终永州刺史。谏警敏,尝览染署岁簿,悉能言其尺寸。所治,一阅籍,终身不忘。自河中少尹贬台州司马,终循州刺史。准,字宗一,有史学。自翰林学士贬连州司马,死于贬。泰,字安平,有筹画,伾、叔文所倚重,能决大事。以户部郎中、神策行营节度司马贬虔州司马。终湖州刺史。陆质,字伯冲。七代祖澄,仕梁为名儒。世居吴。明《春秋》,师事赵匡,匡师啖助,质尽传二家学。陈少游镇淮南,表在幕府,荐之朝,授左拾遗。累迁左司郎中,历信、台二州刺史。质素善韦执谊,方执谊附叔文窃威柄,用其力召为给事中。宪宗为太子,诏侍读。质本名淳,避太子名,故改。时执谊惧太子怒己专,故以质侍东宫,阴伺意解释左右之。质伺间有所言,太子辄怒曰:“陛下命先生为寡人讲学,何可及它?”质惶惧出。执谊未败时,质病甚,太子已即位,为临问加礼。卒,门人以质能文圣人书,通于后世,私共谥曰文通先生。所著书甚多,行于世。刘禹锡,字梦得,自言系出中山。世为儒。擢进士第,登博学宏辞科,工文章。淮南杜佑表管书记,入为监察御史。素善韦执谊。时王叔文得幸太子,禹锡以名重一时,与之交,叔文每称有宰相器。太子即位,朝廷大议秘策多出叔文,引禹锡及柳宗元与议禁中,所言必从。擢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颇冯藉其势,多中伤士。若武元衡不为柳宗元所喜,自御史中丞下除太子右庶子;御史窦群劾禹锡挟邪乱政,群即日罢;韩皋素贵,不肯亲叔文等,斥为湖南观察使。凡所进退,视爱怒重轻,人不敢指其名,号“二王、刘、柳”。宪宗立,叔文等败,禹锡贬连州刺史,未至,斥朗州司马。州接夜郎诸夷,风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声伧伫。禹锡谓屈原居沅、湘间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声,作《竹枝辞》十余篇。于是武陵夷俚悉歌之。始,坐叔文贬者八人,宪宗欲终斥不复,乃诏虽后更赦令不得原。然宰相哀其才且困,将澡濯用之,会程异复起领运务,乃诏禹锡等悉补远州刺史。而元衡方执政,谏官颇言不可用,遂罢。禹锡久落魄,郁郁不自聊,其吐辞多讽托幽远,作《问大钧》、《谪九年》等赋数篇。又叙:“张九龄为宰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悉徙五溪不毛处。然九龄自内职出始安,有瘴疠之叹;罢政事守荆州,有拘囚之思。身出遐陬,一失意不能堪,矧华人士族必致丑地,然后快意哉!议者以为开元良臣,而卒无嗣,岂忮心失恕,阴责最大,虽它美莫赎邪!”欲感讽权近,而憾不释。久之,召还。宰相欲任南省郎,而禹锡作《玄都观看花君子》诗,语讥忿,当路者不喜,出为播州刺史。诏下,御史中丞裴度为言:“播极远,猿狖所宅,禹锡母八十余,不能往,当与其子死诀,恐伤陛下孝治,请稍内迁。”帝曰:“为人子者宜慎事,不贻亲忧。若禹锡望它人,尤不可赦。”度不敢对,帝改容曰:“朕所言,责人子事,终不欲伤其亲。”乃易连州,又徙夔州刺史。禹锡尝叹天下学校废,乃奏记宰相曰:言者谓天下少士,而不知养材之道,郁堙不扬,非天不生材也。是不耕而叹廪庾之无余,可乎?贞观时,学舍千二百区,生徒三千余,外夷遣子弟入附者五国。今室庐圮废,生徒衰少,非学官不振,病无赀以给也。凡学官,春秋释奠于先师,斯止辟雍、宫,非及天下。今州县咸以春秋上丁有事孔子庙,其礼不应古,甚非孔子意。汉初群臣起屠贩,故孝惠、高后间置原庙于郡国,逮元帝时,韦玄成遂议罢之。夫子孙尚不敢违礼飨其祖,况后学师先圣道而欲违之。《传》曰:“祭不欲数。”又曰:“祭神如神在。”与其烦于荐飨,孰若行其教?今教颓靡,而以非礼之祀媚之,儒者所宜疾。窃观历代无有是事。武德初,诏国学立周公、孔子庙,四时祭。贞观中,诏修孔子庙兗州。后许敬宗等奏天下州县置三献官,其他如立社。玄宗与儒臣议,罢释奠牲牢,荐酒脯。时王孙林甫为宰相,不涉学,使御史中丞王敬从以明衣牲牢著为令,遂无有非之者。今夔四县岁释奠费十六万,举天下州县岁凡费四千万,适资三献官饰衣裳,饴妻子,于学无补也。

译王叔文服母丧后,王伾每天请求宦官和杜佑起用王叔文为宰相,并让他总领北军,但没有获准;又请求任他为威远军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没有获准。于是一天之内连续上三道表章,都没有得到答复。他忧愁惊悸,行走和躺卧都不安。到了晚上,他大声喊道:“我的病发作了。”便乘舆回到府第。后来被贬为开州司马,死在那里。他的党羽都被逐出,只有陆质因先前已死而得以免罪。韩晔,是韩滉的族子,有出众的才华。以司封郎中身份被贬为饶州司马。最终任永州刺史。陈谏机警敏捷,曾查看染署的年度账簿,所有尺寸数量都能说得清楚。他所治理的事务,只要看过一次簿籍,终身不会忘记。由河中少尹被贬为台州司马,最终任循州刺史。凌准,字宗一,具有史学才能。由翰林学士被贬为连州司马,死在贬所。韩泰,字安平,有筹划谋略,是王伾、王叔文所倚重的人,能够决定重大事情。以户部郎中、神策行营节度司马身份被贬为虔州司马。最终任湖州刺史。陆质,字伯冲。他的七代祖先陆澄,在梁朝做官,是著名的儒者。陆质世代居住在吴地。精通《春秋》,拜赵匡为师;赵匡又师从啖助,陆质把两家的学说全部传承下来。陈少游镇守淮南时,上表征召他入幕府,又推荐给朝廷,于是授任左拾遗。屡次升迁为左司郎中,历任信州、台州二州刺史。陆质一向同韦执谊友善。当时韦执谊依附王叔文,窃取权柄,便借助王叔文的力量召陆质入朝任给事中。唐宪宗还是太子时,下诏让陆质任侍读。陆质本名陆淳,因为避太子的名讳,所以改名。那时韦执谊害怕太子恼怒自己专擅权力,所以让陆质侍奉东宫,暗中窥探太子的心意,以便替自己向太子解释。陆质伺机有所进言,太子总是发怒说:“陛下命先生为我讲学,怎么可以涉及其他事情?”陆质惶恐地退了出来。韦执谊失败之前,陆质病得很重;太子已经即位,亲自前往探问,并加以礼遇。陆质去世后,门人认为他能够阐发圣人著作,使其流传后世,私下共同给他谥号“文通先生”。他所著的书很多,流传于世。刘禹锡,字梦得,自称出自中山刘氏。世代以儒学为业。考中进士,又登博学宏辞科,擅长文章。淮南节度使杜佑上表让他掌管书记,入朝任监察御史。他一向同韦执谊友善。当时王叔文得到太子的宠信,刘禹锡因名望重于一时,同王叔文交往,王叔文常称赞他有宰相的才器。太子即位后,朝廷的重要议论和机密策略多出自王叔文;王叔文引荐刘禹锡和柳宗元入禁中参与议事,他们所说的话一定得到采纳。刘禹锡被提拔为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颇多凭借王叔文的势力,伤害诋毁士人。例如武元衡不受柳宗元喜爱,便由御史中丞降为太子右庶子;御史窦群弹劾刘禹锡挟持邪说、扰乱政事,窦群当天就被罢职;韩皋一向身份尊贵,不肯亲附王叔文等人,便被斥退为湖南观察使。他们对人的升降进退,都看王叔文等人的喜怒和轻重,世人不敢直呼其名,称他们为“二王、刘、柳”。唐宪宗即位后,王叔文等人失败,刘禹锡被贬为连州刺史,还未到任,又贬为朗州司马。朗州接近夜郎各族,风俗十分鄙陋,家家喜欢巫鬼;每逢祭祀,便唱《竹枝》,敲鼓吹奏,来回歌舞,声音粗野嘈杂。刘禹锡认为屈原居住在沅水、湘水之间,创作《九歌》,让楚人用来迎送神灵,于是依照当地歌声,创作《竹枝辞》十多篇。从此武陵一带的夷人和乡民全都传唱它。起初,因王叔文而被贬的有八人。唐宪宗想让他们永远受到斥逐,不再起用,于是下诏说,即使后来遇到大赦,也不得赦免他们。但宰相怜惜他们有才而又困顿,准备洗雪罪名、起用他们。恰逢程异重新起用,掌管漕运事务,于是下诏让刘禹锡等人都补任远州刺史。可是此时元衡正在执政,谏官纷纷说他们不可任用,事情于是作罢。刘禹锡长期失意落魄,郁郁不乐,他写文章多用幽深遥远的事物寄托讽刺,创作了《问大钧》《谪九年》等几篇赋。又写道:“张九龄任宰相时,主张被贬的臣子不应居住在好地方,便把他们全都迁到五溪的不毛之地。然而张九龄自己由内职出任始安时,也曾感叹瘴疠;罢免政事职务镇守荆州时,也有被拘囚般的感受。自己一旦离开京城远地,稍有失意便不能忍受,何况华夏士族一定要被置于恶劣之地,然后他才觉得痛快吗?议论者把张九龄看作开元时期的良臣,但他最终没有后代,难道是因为嫉妒之心使他失去宽恕,暗中受到的责罚最大,虽有其他美德也不能赎罪吗?”他想以此感动并讽刺权贵近臣,但心中的怨恨始终没有消除。过了很久,朝廷召他回京。宰相想任用他为尚书省郎官,但刘禹锡写了《玄都观看花君子》诗,言辞讥刺愤激,当权者不喜欢,便出任播州刺史。诏令下达后,御史中丞裴度替他说:“播州极其遥远,是猿猴居住的地方;刘禹锡的母亲八十多岁,不能前往,他将不得不与母亲诀别,恐怕会伤害陛下以孝治天下的声誉,请稍微把他调往内地。”皇帝说:“做人子女的应当谨慎行事,不要给亲人留下忧患。像刘禹锡这样还希望得到别人的援助,更不应赦免。”裴度不敢回答。皇帝改变脸色说:“我所说的是责备做人子女的道理,终究不想伤害他的母亲。” 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后来又调任夔州刺史。刘禹锡曾感叹天下学校废弛,于是写信给宰相陈述说:议论者说天下缺少人才,却不知道培养人才的方法;人才受到压抑、不能显扬,并不是上天不生人才。这就像不耕种却叹息粮仓没有余粮,难道可以吗?贞观时期,学校有一千二百所,学生三千多人,外族派子弟来归附并入学的有五国。如今校舍倾圮废弃,学生衰少,不是学官制度不能振兴,而是苦于没有钱财供给。各地学校官员,春秋两季在先师前举行释奠礼,这本来只是辟雍、国学所行,并不涉及天下各地。如今州县都在春秋上旬的丁日到孔子庙祭祀,这种礼制不合古礼,尤其违背孔子的本意。《礼记》说:“祭祀不应过于频繁。”又说:“祭祀神灵,要像神灵真的在那里一样。”与其烦琐地举行祭祀,哪里比得上实行孔子的教化?如今教化衰颓,却用不合礼制的祭祀来取悦孔子,是儒者应当憎恶的。我私下考察历代,从来没有这种事情。武德初年,下诏在国学建立周公、孔子庙,四时祭祀。贞观年间,下诏修缮兖州孔子庙。后来许敬宗等人奏请天下州县设置三献官,其他做法如同建立社坛。唐玄宗与儒臣商议,停止释奠礼中使用牲畜,只进献酒和干肉。当时王林甫任宰相,并不通晓学术,却让御史中丞王敬从把使用明衣、牲畜写入法令,于是再没有人非议。如今夔州四县每年举行释奠礼耗费十六万钱,推及天下州县,每年总共耗费四千万钱,正好只供三献官装饰衣裳、供养妻子儿女,对学校没有任何补益。

请下礼官博士议,罢天下州县牲牢衣币,春秋祭如开元时,籍其资半畀所隶州,使增学校,举半归太学,犹不下万计,可以营学室,具器用,丰馔食,增掌故,以备使令,儒官各加稍食,州县进士皆立程督,则贞观之风,粲然可复。当时不用其言。由和州刺史入为主客郎中,复作《游玄都》诗,且言:“始谪十年,还京师,道士植桃,其盛若霞。又十四年过之,无复一存,唯兔葵、燕麦动摇春风耳。”以诋权近,闻者益薄其行。俄分司东都。宰相裴度兼集贤殿大学士,雅知禹锡,荐为礼部郎中、集贤直学士。度罢,出为苏州刺史。以政最,赐金紫服。徙汝、同二州。迁太子宾客,复分司。禹锡恃才而废,褊心不能无怨望,年益晏,偃蹇寡所合,乃以文章自适。素善诗,晚节尤精,与白居易酬复颇多。居易以诗自名者,尝推为“诗豪”,又言:“其诗在处,应有神物护持。”会昌时,加检校礼部尚书。卒,年七十二,赠户部尚书。始疾病,自为《子刘子传》,称:“汉景帝子胜,封中山,子孙为中山人。七代祖亮,元魏冀州刺史,迁洛阳,为北部都昌人,坟墓在洛北山,后其地狭不可依,乃葬荥阳檀山原。德宗弃天下,太子立,时王叔文以善弈得通籍,因间言事,积久,众未知。至起苏州掾,超拜起居舍人、翰林学士,阴荐丞相杜佑为度支、盐铁使。翌日,自为副,贵震一时。叔文,北海人,自言猛之后,有远祖风,东平吕温、陇西李景俭、河东柳宗元以为信然。三子者皆予厚善,日夕过,言其能。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臣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其自辩解大略如此。柳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从曾祖奭为中书令,得罪武后,死高宗时。父镇,天宝末遇乱,奉母隐王屋山,常间行求养,后徙于吴。肃宗平贼,镇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还,终侍御史。宗元少精敏绝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辞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者奇其才。及得政,引内禁近,与计事,擢礼部员外郎,欲大进用。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雅善萧亻免,诒书言情曰:仆向者进当臲卼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又久兴游者,岌岌而操其间。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饰,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孰能了仆于冥冥间哉?仆当时年三十三,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疾,可得乎?与罪人交十年,官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宽大,贬黜甚薄,不塞众人之怒,谤语转侈,嚣嚣嗷嗷,渐成怪人。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日为新奇,务相悦可,自以速援引之路。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悲夫!人生少六七十者,今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为罪。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懔,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也。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恬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往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喑默,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欣欣怡愉,而仆与四五子者,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又何恨?然居治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枿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廛为耕氓,朝夕歌谣,使成文章,庶木鐸者采取,献之法宫,增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虚为太平人矣。又诒京兆尹许孟容曰:

译请下令礼官和博士议定,停止天下州县供用牲牢、衣帛和币帛;春秋祭祀依照开元时期的做法。登记这些费用,把一半拨给所属州县,用来扩建学校;另一半归入太学,即使如此也不下万数,可以用来修建校舍、备办器具、丰富膳食、增加掌故人员以供差遣,并给儒学官员增加俸禄;州县中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制定学习期限并加以督促,那么贞观时期的风气就可以鲜明地恢复了。当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刘禹锡由和州刺史入朝任主客郎中,又写《游玄都》诗,并说:“起初被贬十年后回到京师,看见道士种下的桃树,繁盛得像彩霞。又过了十四年再来,已经没有一株留存,只有兔葵和燕麦在春风中摇动罢了。”借此讥刺权贵近臣,听到的人更加鄙薄他的品行。不久,他分司东都。宰相裴度兼任集贤殿大学士,平素了解刘禹锡,推荐他任礼部郎中、集贤直学士。裴度罢职后,刘禹锡出任苏州刺史。因政绩最好,获赐金印紫绶服。后来调任汝州、同州二州。升任太子宾客,又分司东都。刘禹锡倚仗才华却长期不得志,心胸狭窄,不能没有怨恨和不满;年纪渐老,更加傲慢,能合得来的人很少,于是以写文章自我排遣。他一向擅长诗歌,晚年尤其精妙,同白居易唱和往来很多。白居易以诗自负,曾推许他为“诗豪”,又说:“他的诗流传到哪里,那里应当都有神灵护持。” 会昌年间,刘禹锡加授检校礼部尚书。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户部尚书。他刚开始生病时,亲自写了《子刘子传》,说:“汉景帝的儿子刘胜,封在中山,他的子孙便成为中山人。我的七代祖先刘亮,任北魏冀州刺史,迁居洛阳,成为北部都昌人,坟墓在洛阳北山。后来那里地方狭小,不能依托,于是葬在荥阳檀山原。唐德宗弃世,太子即位。当时王叔文因善于下棋得以出入宫禁,趁机间或谈论政事,时间久了,众人还不了解他。到他由苏州属官起用时,越级授任起居舍人、翰林学士,暗中推荐宰相杜佑为度支、盐铁使。第二天,自己任副使,权贵震动一时。王叔文是北海人,自称是王猛的后代,有远祖遗风;东平吕温、陇西李景俭、河东柳宗元都信以为真。这三个人都同我交情深厚,早晚来往,称说王叔文的才能。王叔文确实擅长谈论治国之道,能够凭口才改变人的想法;但他得到任用后,所作所为人们并不认为恰当。太上皇长期患病,宰臣和掌权者都不能入见,宫中事务秘密不宣,拥立唐桓宗、唐顺宗的功劳归于权贵大臣,因此事情发展到被贬。”刘禹锡的自我辩解大致如此。柳宗元,字子厚,他的先祖大概是河东人。高祖父柳奭任中书令,得罪武则天,在唐高宗时期死去。父亲柳镇,天宝末年遭逢乱事,奉养母亲隐居在王屋山,常常暗中步行出外谋求供养,后来迁居吴地。唐肃宗平定叛贼后,柳镇上书议论政事,被提拔为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他在郭子仪的朔方府中任职,三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因事情触犯窦参,被贬为夔州司马。后来返回朝廷,最终任侍御史。柳宗元年少时精明敏捷,无人能比;所写文章卓越宏伟而又精密华美,同辈人一时都推重仰慕他。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辞科,授任校书郎,调任蓝田县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同王叔文、韦执谊友善,两人都认为他的才能非凡。等到王叔文掌权,便把柳宗元引入宫禁近侍之列,同他商议政事,提拔为礼部员外郎,准备大力任用。不久王叔文失败,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还未走到半路,又贬为永州司马。被放逐斥退后,那里又荒僻多瘴,于是他放任自己徘徊在山林水泽之间,把困厄和感伤郁结全部寄托在文章中,仿照《离骚》写了几十篇,读到的人都悲伤怜悯。他一向擅长同萧【疑字】交往,便写信表达自己的情怀说:我从前处在进退不安的危险形势中,平日闭门不出,却招来无数口舌;又长期同那些兴游结交的人来往,处境岌岌可危而仍置身其中。那些求取进用却又退缩的人,全都聚集起来成为仇怨,编造修饰谣言,蔓延得越来越放肆。如果不是事实明白、内心能够自我判断,谁能在幽暗不明之中替我说清楚呢?我当时三十三岁,由监察御史里行升任礼部员外郎,是越级取得显要美好的职位;想避免世上那些求进者的惊怒、妒忌和怨恨,可能吗?我同罪人交往十年,官位因此得到提升,因依附迎合而蒙受羞辱。圣朝宽大,对我的贬黜已经很轻,却不能平息众人的愤怒,诽谤的话反而更加放肆,喧嚣叫嚷,渐渐把我说成怪人。那些卖弄聪明、谋求仕进的人,又用辱骂我来迎合仇恨我的人;每天制造新奇说法,专门互相取悦,自以为可以借此加快被援引的道路。我们这些人因此越来越困窘受辱,各种罪名横生,却不知道它们的源头,真可悲啊!人活到六七十岁的本来就少,而我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长久以来觉得日月过得越来越快,一年比一年更甚,大概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存在了。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像这样不停地说,只会更加成为罪过。我长久居住在蛮夷之中,已经习惯了炎热和毒气,昏昧迟钝、身体浮肿,也把这些当作平常。忽然遇到北风,清晨起来,微寒侵入身体,便觉得皮肤和肌肉凄惨战栗,毛发萧瑟,惊惧地注视四周,惶恐不安地认为这是异常的气候,心情几乎已经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一带的语言特别奇异,像鸟舌一样喧啸嘈杂;如今听来却安然自若,并不觉得奇怪,已经同他们成为一类人了。家中出生的小童,自然都叽叽喳喳,昼夜充满耳边;听到北方人说话,就哭喊着奔走躲藏,即使病人也会惊恐害怕。出门看见到州县街巷市井去的人,十个人中有八九个要拄杖才能站起来。我估量自己住在这里还能有多久,难道可以再不知止足,继续谈论长短,又一次成为世人的笑柄吗?读《易经·困卦》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反复读它越发高兴,说:“唉!我即使在家中安置一张嘴来为自己辩解,也只会使责骂更加厉害罢了。”因此反而以沉默为乐,同草木石头为伴,不再用心于言说。如今皇帝兴办教化,辨定邪正,天下都欣欣然欢喜快乐,而我和另外四五个人却沦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运就是上天的安排,不是那些纷纷议论的人所能控制的,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然而身处太平之世,终身被归入顽劣之人的行列,还是略有羞耻,不能完全忘怀。假如能借贼乱平定、庆贺赏赐之时,使我的罪名得到澄清,受到上天恩泽的余润,即使我像朽坏的树桩,已经腐烂不能生长,也还足以蒸发出芝草菌类,作为祥瑞之物。只要解除废黜禁锢,迁到几个州县以外的地方,世人一定会说我的罪过稍有减轻。然后收拢精神魂魄,买一小块土地做耕田的百姓,早晚歌咏写作,使文章成形,希望能被木铎采集,献入朝廷,增添大唐圣世的大雅诗篇;即使不能得到官位,也不算白白做了太平时代的人。他又写信给京兆尹许孟容说:

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奇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励,唯以忠正信义为志,兴尧、舜、孔子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以强,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厄塞臲卼,事既壅隔,很忤贵近,狂疏缪戾,蹈不测之辜。今党与幸获宽贷,各得善地,无公事,坐食奉禄,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又何怪也?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语言,饮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绝如缕。每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刃。此诚丈人所共闵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柏,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皁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漱,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诉,以至此也。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辨列,卒光史册。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诟,欲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宽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儿宽摈厄,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瑰伟博辩奇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婴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阔矣。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志劣,无异能解,欲秉笔覙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往时读书,自以不至牴滞,今皆顽然无复省录。读古人一传,数纸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胄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然众畏其才高,惩刈复进,故无用力者。宗元久汩振,其为文,思益深。尝著书一篇,号《贞符》,曰: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邪?”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德,扬大功,甚失厥趣。臣为尚书郎时,尝著《贞符》,言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久宜享无极之义,本末闳阔。会贬逐中辍,不克备究。”武陵即叩头邀臣:“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缺,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核万代。”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念终泯没蛮夷,不闻于时,独不为也。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世,死无所憾,用是自决。臣宗元稽首拜手以闻曰:

译我柳宗元年轻时同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认为他的才能非凡,以为可以同他共同树立仁义、辅助教化。我过分高估自己,不断勤勉努力,只把忠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复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得到利益安宁为事务,却不知道自己愚昧鄙陋,不能勉强承担,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意。后来道路困厄阻塞、处境危险,事情既被壅塞隔绝,又深深触犯权贵近臣,狂妄粗疏、荒谬乖戾,犯下了不可预测的罪过。如今同党幸而获得宽贷,各自得到好地方,无须办理公事,坐享俸禄,恩德已经十分深厚了。我还怎么敢再等待被解除废黜痼疾,希望得到额外的恩泽呢?年轻时意气锐盛,不明白事物的细微变化,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只想一心直行到底,结果陷入刑法,这都是自己招来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在众多党羽中,柳宗元的罪状最重;神明降下惩罚,他又不能立即死去,仍然面对别人说话、饮食求生,迷乱而不知羞耻,日复一日。然而其中也有重大缘故。我自从获得这个姓氏以来已有二千五百年,世代都是嫡长子,今身负非常之罪,居住在夷獠之乡,那里低洼潮湿、昏暗多雾,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使祖先的事业长久坠落;想到这些便惊恐悲痛,心和骨都像沸腾一样灼热。孤苦伶仃,没有子嗣;偏远地区士人和女子很少,没有人可以结婚,世人也不肯同罪人亲近,因此延续后代的重任危如细丝,几乎要断绝。每逢春秋祭祀祖先,我孤零零地捧着祭品,回头环视没有后代接续,战栗抽泣、忧惧不安,担心这件事就此断绝,摧心伤骨,仿佛受到刀刃刺割。这确实是您也会怜悯痛惜的。祖先坟墓在城南,没有其他子弟主持祭扫,只能托付给乡村邻人。自从我被责罚放逐以来,生死消息一次也没有传来,乡里负责守护的人本来就逐渐懈怠。我的哀痛愤恨日夜不止,害怕坟墓会因此毁坏,松柏遭到损伤,连牧童砍柴放牧也无人禁止,最终酿成大祸。近世礼制重视拜扫,而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便面向北方长声号哭,以头叩地。想来田野道路上,士女遍地,奴仆、差役、雇工和乞丐,都能登上父母的坟墓;就连马医、种田人的鬼魂,也没有不接受子孙追祭供养的。然而我对此已经不再抱希望,又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顷田地,种着数百株果树,大多是先人亲手培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再没有人爱惜。家中有皇帝赏赐的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的旧宅中;宅子如今已经三次易主,书籍是否还在也无法知道。这些都是先人留给我的珍贵之物,我常常挂念在心中,却无能为力。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破裂;自身残败,家业破亡,成为世间极大的耻辱。因此吃饭时不知道咸淡和是否适量,洗浴、洗手、漱口,常常间隔超过一年;一抓皮肤,指甲里便满是尘垢。实在是忧惧悲伤而无处诉说,所以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贤人和有才之士秉持志向、遵守本分,却遭受诽谤而不能自我申明的,多得数不清。因此有人被说成没有兄长却盗嫂,有人被说成娶了孤女、殴打岳父。然而幸亏当代豪杰能够明白辨析,最终使他们在史册上显扬。管仲曾被盗贼抓获,却升为功臣;匡章被加上不孝的名声,孟子仍以礼相待。如今既没有古人的实际作为,却又受到诟骂,想让世人明白自己,是不可能的。直不疑曾买金偿还同舍之人的嫌疑;刘宽下车后,把牛归还给乡人。这实在说明,对于似是而非的嫌疑,不是靠口舌就能胜过的。郑詹被晋国拘束,最终没有死去;钟仪带着南方口音,最终得以返回本国;叔向被囚禁,相信自己一定能获免;范痤骑在危急之处,以生换死;蒯通曾抓住鼎耳,成为齐国的上宾;张苍、韩信曾伏在刑具之下,最终取得将相之位;邹阳在狱中用书信为自己申辩;贾谊被斥逐后,又被召到宣室;儿宽遭受摈斥困厄,后来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论罪当诛,后来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这些都是奇伟博学、善于辩说而又卓异壮烈的人,能够自我解脱。如今我性情怯弱卑污,才华低下技艺微末,又身患痼疾,即使想慷慨激昂、挽袖挥臂,追步古人,也更加相距遥远了。贤人如今不得志,后来一定会得到尊贵地位,古代著书立说的人都是这样。柳宗元近来想致力于此,但力量薄弱、志向低劣,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可以排解;想提笔详细叙述,精神志意已经荒疏耗损,前后事情常常遗忘,最终不能写成篇章。从前读书时,自以为不会受到阻滞;如今却都迟钝不堪,再也不能省察记录。读古人的一篇传记,过了几页,便要一再展开书卷,重新查看姓名,转眼又忘失了。假使万一能从刑部囚犯名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也不能承受当世任用我了!希望您在我这个无用之地兴发哀怜,在我这个无法报答的处境施加恩德,把使我们家族宗庙祭祀得以延续作为考虑;如果有能够打动您内心的办法,请掌握它,不要错过。即使不敢奢望回去扫祭祖坟、退居祖先旧宅以终其余年,只要姑且向北迁近一些,减轻瘴疠,再求婚娶、谋求子嗣,找到可以托付的人,我就可以安然长辞,如同获得甜美的睡眠,再没有遗憾了!然而众人害怕他的才华太高,担心他受到惩罚后又重新进用,所以没有人肯出力帮助他。柳宗元长期沉沦而不能振作,他写文章时,思想反而更加深邃。他曾写成一篇文章,题为《贞符》,说:被贬为州中流人的吴武陵对我说:“董仲舒回答三代受命的祥符,确实如此吗?不是吗?”我说:“不对。哪里只是董仲舒呢,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班彪的儿子班固,都沿袭这种可笑的说法,推举古代的祥瑞之物来配合受命。他们的话像淫邪的巫师和盲人史官一样荒诞,欺骗扰乱后代,不足以使人知道圣人建立准则的根本、彰显最高的德行、弘扬伟大的功业,实在大大失去了本旨。我任尚书郎时,曾写《贞符》,说唐朝凭借生民之心,以正德承受天命;德行累积深厚长久,理应享有无穷国祚。这篇文章从始至终义理宏阔。恰逢我被贬逐,文章中途停止,未能详尽完成。”吴武陵于是叩头请求我:“这是国家的大事,不应因为受到侮辱便停止、残缺,使圣王的典范不能建立,也没有办法抑制诡异之说、扶持正道、昭示考核万代。”我受到极大激励,当即详细写成此书。想到自己最终埋没在蛮夷之地,不能被当时听闻,本来想不再写它。假如能使大道稍有彰明,施行于人世,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因此决意完成它。我柳宗元叩头拜手上奏说:

孰称古初,朴蒙空侗而无争,厥流以讹,越乃奋夺,斗怒振动,专肆为淫威?曰:是不知道。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雪霜风雨雷雹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驱其内,于是乃噬禽兽,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争,睽焉而斗,力大者搏,齿利者啮,爪刚者决,群众者轧,兵良者杀,披披藉藉,草野涂血。在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阴,用号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德绍者嗣,道怠者夺。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游其兵车,交贯乎其内,一统类,齐制量,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立有德有功有能者,参而维之,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年老,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而后稍可为也。而非德不树,故仲尼叙《书》,于尧曰“克明俊德”,于舜曰“濬哲文明”,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宽克仁,章信兆民”,于武王曰“有道曾孙”。稽揆典誓,贞哉惟兹德,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后之祅淫嚣昏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以为符,斯皆诡谲阔诞,其可羞也,莫知本于厥贞。汉用大度,克怀于有氓,登能庸贤,濯痍煦寒,以瘳以熙,兹其为符也。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上引天光,推类号休,用夸诬于无知氓,增以驺虞、神鼎,胁驱纵踊,俾东之泰山、石闾,作大号谓之“封禅”,皆《尚书》所无有。莽、述承效,卒奋骜逆。其后有贤帝曰光武,克绥天下,复承旧物,犹崇《赤伏》,以玷厥德。魏、晋而下,尨乱钩裂,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久,驳乎无以议为也。积大乱至于隋氏,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炉,爨以毒燎,煽以虐焰,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于是大圣乃起,丕降霖雨,濬涤荡沃,蒸为清氛,疏为泠风,人乃漻然休然,相晞以生,相持以成,相弥以宁。琢斮屠剔膏流节离之祸不作,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达于夷途。焚坼抵掎奔走转死之害不起,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悦怿,用抵于元德。徒奋袒呼,犒迎义旅,欢动六合,至于麾下。大盗豪据,阻命遏德,义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踯躅讴歌,灏灏和宁。帝庸威栗,惟人之为。敬奠厥赋,积藏于下,是谓丰国。乡为义廪,敛发谨饬,岁丁大侵,人以有年。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小属而支,大生而孥,恺悌祗敬,用底于治。凡其所欲,不谒而获;凡其所恶,不祈而息。四夷稽服,不作兵革,不竭货力。丕扬于后嗣,用垂于帝式,十圣济厥治,孝仁平宽,惟祖之则。泽久而逾深,仁增而益高,人之戴唐,永永无穷。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丧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鸲大,宋之君以法星寿,郑以龙衰,鲁以麟弱,白雉亡汉,黄犀死莽,恶在其为符也?不胜唐德之代,光绍明濬,深鸿尨大,保人斯无疆,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德之休。帝曰谌哉!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治,以敬于人事。其诗曰:于穆敬德,黎人皇之。惟贞厥符,浩浩将之。仁函于肤,刃莫毕屠。泽▯于爨,灊炎以澣。勃厥凶德,乃驱乃夷。懿其休风,是煦是吹。父子熙熙,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厚我糗粻。刑轻以清,我完靡伤。贻我子孙,百代是康。十圣嗣于治,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己。拱之戴之,神其尔宜。载扬于雅,承天之嘏。天之诚神,宜鉴于仁。神之曷依?宜仁之归。濮钅公于北,祝栗于南,幅员西东,祗一乃心。祝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寿,与地咸久。曷徒祝之,心诚笃之。神协人同,道以告之。俾弥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毘之。仁增以崇,曷不尔思?有号于天,佥曰呜呼,咨尔皇灵,无替厥符!宗元不得召,内闵悼,悔念往吝,作赋自儆曰:惩咎愆以本始兮,孰非余心之所求?处卑污以闵世兮,固前志之为尤。始余学而观古兮,怪今昔之异谋。惟聪明为可考兮,追骏步而遐游。絜诚之既信直兮,仁友蔼而萃之。日施陈以系縻兮,邀尧舜禹之为。上睢盱而混茫兮,下驳诡而怀私。旁罗列以交贯兮,求大中之所宜。曰道有象兮,而无其形。推变乘时兮,与志相迎。不及则殆兮,过则失贞。谨守而中兮,与时偕行。万类芸芸兮,率由以宁。刚柔弛张兮,出入纶经。登能抑枉兮,白黑浊清。蹈乎大方兮,物莫能婴。

译有人说上古之初,人民朴拙蒙昧、空疏混沌而没有争斗,后来这种状态逐渐流变错误,越人于是奋力争夺,斗争愤怒、震动不安,专擅放纵而施行淫威。这种说法是不懂得实际情况。人类刚开始出现时,纷纷而生,密集成群。雪霜、风雨、雷电、冰雹等从外部侵袭,于是人们才知道搭架巢居、挖掘洞穴,牵取草木、取得皮革;饥饿、口渴以及男女欲望从内部驱迫,于是人们才捕食禽兽、咀嚼果实粮食。人们结伴而居,交往便发生争执,分离便相互斗争;力气大的搏斗,牙齿锋利的撕咬,爪子坚硬的抓裂,人多势众的相互挤压,兵器精良的便杀人;彼此纷乱践踏,荒野上血流成河。后来有强有力的人出现治理他们,往往在险僻阴暗处聚集部众,发布号令,君臣和什伍编制的法度于是建立。德行能够继承的人得到承继,道德衰败的人被夺去权位。于是出现了圣人,名叫黄帝。他巡行兵车,使各部交错贯通,统一族类,统一制度和度量衡,但大公之道仍未能建立。于是又出现了圣人,名叫尧。他设置州牧和四岳,用他们来总摄天下;任用有德、有功、有才能的人,互相参佐维系,如同运转手臂、统率手指、屈伸掌握,没有不被统率的。尧年老时,推举圣人而把帝位禅让给他,大公之道才得以建立。由此看来,上古之初无不极其混乱,后来才逐渐可以治理。但没有德行就不能建立功业,因此孔子编次《尚书》,说尧能够彰明伟大的德行,说舜深邃明智而文明,说禹以文德和天命恭敬承受上帝之命,说汤能够宽厚仁慈,使万民彰明信义,说武王是有道的曾孙。考察衡量经典和誓辞可知,真正重要的正是这些德行;它们才是承受天命的祥符,用来安定永久的祭祀。后世那些妖妄淫邪、喧嚣昏乱、喜好怪异的人,才开始陈述大电、大虹、玄鸟、巨人足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等,把它们当作受命祥符。这些全都诡异荒诞,实在可耻,却没有人知道根本在于真正的德行。汉朝施行宽大的政策,能够安抚百姓,任用有才能者和贤人,洗涤创伤、温暖寒苦,使他们得到痊愈和安乐,这才是汉朝受命的祥符。然而那些妄臣却向下牵引虺蛇,向上联系天光,推演事类,称为祥瑞,用来向无知百姓夸耀欺骗,又增加驺虞、神鼎等说法,胁迫驱使皇帝前往泰山、石闾,举行盛大典礼,称为“封禅”,这些都是《尚书》中没有的。王莽、曹丕等承袭效仿,最终奋起作乱叛逆。后来有贤帝光武帝,能够安定天下,重新承继汉朝旧业,却仍然尊崇《赤伏符》,因而玷污了自己的德行。魏、晋以下,天下纷乱割裂,受命之符不正,国家因此不得安宁,也不能长久;这些驳杂荒谬的说法实在无从评议。大乱积累到隋氏时期,四海环绕,仿佛被当作大鼎;九州横跨,仿佛被当作炉灶;用毒火焚烧,以暴虐的火焰煽动,人民沸腾翻涌、烧灼腐烂,号哭跳跃,没有人能够救止。这时大圣人于是兴起,大量降下甘霖,深深冲洗、荡涤、灌溉,把蒸腾之气化为清气,疏散成凉风。人民于是清爽安宁,互相扶助求生,互相扶持成就,互相补益而安定。雕琢、砍削、屠杀、剖割,膏血流淌、关节分离的祸患不再发生,人民才得以完整平安、舒适愉快,保全身躯,走上平坦道路。焚烧、破裂、抵拒、牵掣、奔走和辗转死亡的祸害不再兴起,人民才得以聚集同类、联合族群,歌舞欢悦,以归于大德。只要奋臂呼喊,犒劳迎接义军,欢乐便震动六合,直到义军麾下。大盗和豪强占据一方,阻挠命令、遏制德化的,都被义威消灭,全部断绝其余党。没有人再受虐害,人民共同享受美好福泽,离开隋氏,能够归附唐朝,徘徊歌唱,广大和谐安宁。皇帝因此威严而使人敬畏,都是为了人民。恭敬地确定赋税,把财物积藏在地下,这叫作使国家富足。在乡里建立义仓,收取粮食、发放粮食都谨慎整饬;每逢大灾年,人民也能获得丰年般的供给。刑法简明,对人不残酷而能惩罚罪行,这叫作严明威势。小的家属得到抚养,支系得到扶助;人口繁衍,子女众多,和乐恭敬,终于达到治理。凡是人民所希望的,不必请求就能得到;凡是人民所厌恶的,不必祈求就能平息。四方夷族都低头服从,不发生战争,也不耗尽财物和民力。大力宣扬给后代,垂示为帝王的法式;历经十位圣主共同成就治理,以孝、仁、平和、宽厚为准则,只遵循祖先的法度。恩泽长久而更加深厚,仁德增长而更加崇高,人民拥戴唐朝,永远没有穷尽。所以,承受天命不在于上天,而在于人民;美好的祥符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德。只有人民的仁德才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这才是真正的受命符验啊!从来没有丧失仁德却能长久的,也从来没有依靠祥瑞却能长寿的。商朝的君王凭桑谷而昌盛,凭雉鸲而强大;宋国的君主凭法星而长寿,郑国凭龙而衰败,鲁国凭麒麟而衰弱;白雉使汉朝灭亡,黄犀使王莽死亡,这些祥瑞哪里算得上受命符验呢?唐朝的德行无可比拟,光明显著、深厚广大,能够使人民获得无疆之福,理应把它献于郊庙,写成雅诗,恭敬地告知德行的美好。皇帝说:“这话确实诚实!”于是斥退关于祥瑞的奏报,探究真正受命符验的深奥,思考德行尚未宏大的地方,寻求仁政尚未完备的地方,以便达到国家治理的极致,恭敬对待民事。他的诗说:多么美好啊,恭敬修德,百姓都尊奉皇帝。唯有真正的德行才是受命符验,浩大恩德由此长久推行。仁德包容人民肌肤,刀刃不能把他们杀尽。恩泽如同覆盖灶火,深潜的烈焰也被洗涤。振作起凶恶的德行,把凶恶之人驱逐夷灭。美好的祥和风气,温暖人民,吹拂人民。父子和乐融融,彼此安宁而嬉戏。赋税征收后储藏起来,使我们的干粮粮食丰厚。刑罚减轻而政治清明,使我们完整无伤。把福泽留给子孙,百代都安康。十位圣主相继治理,仁德之后又有仁德之子。子孙思念父亲的孝行,把祸患转移到自己身上。我们恭敬拥戴、顶礼奉祀,神灵啊,这正是适宜于您的。把这些写入雅诗,承受上天的福佑。上天的真神,应当鉴察仁德。神灵依靠什么?应当归依仁德。濮【疑字】公在北方,祝祭之礼在南方,疆域东西四方,恭敬地同心一意。祝愿大唐的纲纪,后天而立,永不坠落;祝愿皇帝的寿命,同大地一样长久。哪里只是口头祝愿,内心实在笃诚。神灵协和、人民同心,用大道来告知。使国家延续亿万年,不震动、不危殆。愿我朝国祚延长,永远辅佐它。仁德不断增长崇高,为什么不这样思考呢?向上天发出号令,众人都说:“呜呼!请听我们说,皇帝的神灵啊,不要废弃这受命的符验!” 柳宗元没有被召回,内心忧伤哀悼,悔恨反思过去的过失,作赋自我警戒说:惩罚过错要追溯根本,哪一件不是我内心所追求的呢?身处卑污之地而忧念世道,本来就是我过去志向造成的过失。起初我学习并观察古代,惊异于今昔谋略的不同。只有聪明才智可以考察,于是追随着骏马般的步伐远游。清白真诚既然已经确立并得到信任,仁厚的朋友和蔼聚集。每天铺陈政事,牵系天下,希望实行尧、舜、禹的事业。上面昏暗混沌,下面错杂诡诈而怀有私心;从旁广泛罗列,彼此交错贯通,寻求最为中正恰当的道路。所谓道是有迹象的,却没有固定的形体。推究变化,顺应时势,与志向相互迎合。赶不上时势就危险,超过时势就失去正道。谨慎守持中正之道,和时势一同运行。万物纷纷繁衍,都依循它而获得安宁。刚柔、松弛和紧张相互调节,进退出入都合乎法度。选拔有才能的人,抑制枉曲,使黑白分明、浊清有别。踏行大道,万物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它。

奉訏谟以植内兮,欣余志之有获。再明信乎策书兮,谓耿然而不惑。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惧夫诚之不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谗妒构而不戒兮,犹断断于所执。哀吾党之不淑兮,遭任遇之卒迫。势危疑而多诈兮,逢天地之否隔。欲图退而保己兮,悼乖期乎曩昔。欲操术以致忠兮,众呀然而互吓。进与退吾无归兮,甘脂润兮鼎镬。幸皇鉴之明宥兮,累郡印而南适。惟罪大而宠厚兮,宜夫重仍乎祸谪。既明惧乎天讨兮,又幽忄栗乎鬼责。惶惶乎夜寤而昼骇兮,类鹿濩秬之不息。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沄沄。飘风击以扬波兮,舟摧抑而回邅。日霾曀以昧幽兮,黝云涌而上屯。暮屑窣以淫雨兮,听嗷嗷之哀猿。众鸟萃而啾号兮,沸洲渚以连山。漂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攒峦奔以纡委兮,束汹涌之崩湍。畔尺进而寻退兮,荡洄汩乎沦涟。际穷冬而止居兮,羁累棼以萦缠。哀吾生之孔艰兮,循《凯风》之悲诗。罪通天而降酷兮,不亟死而生为!逾再岁之寒暑兮,犹贸贸而自持。将沈渊而陨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犹未可。进路呀以划绝兮,退伏匿又不果。为孤囚以终世兮,长拘挛而轗轲。曩余志之脩蹇兮,今何为此戾也?岂贪食而盗名兮,不混同于世也。将显身以直遂兮,众之所宜蔽也。不择言以危肆兮,固群祸之际也。御长辕之无桡兮,行九折之峨峨。却惊棹以横江兮,溯凌天之腾波。幸余死之已缓兮,完形躯之既多。苟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元和十年,徙柳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为母子永决。”即具奏欲以柳州授禹锡而自往播。会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柳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庸,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己钱助赎。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世号“柳柳州”。十四年卒,年四十七。宗元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遂不振。然其才实高,名盖一时。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既没,柳人怀之,托言降于州之堂,人有慢者辄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云。程异,字师举,京兆长安人。居乡以孝称。第明经,再补郑尉。精吏治,为叔文所引,由监察御史为盐铁扬子院留后。叔文败,贬郴州司马。李巽领盐铁,荐异心计可任,请拔擢用之,乃授侍御史,复为扬子留后。稍迁淮南等道两税使。异起退废,能厉己竭节,悉矫革征利旧弊。入迁累卫尉卿、盐铁转运副使。方讨蔡,异使江表调财用,因行谕诸帅府,以羡赢贡。故异所至,不剥下,不加敛,经用以饶。遂兼御史大夫为盐铁使。元和十三年,以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犹领盐铁。异以钱谷奋而至宰相,自以非人望,久不敢当印秉笔。明年,西北军政不治,议置巡边使,宪宗问孰可者,乃自请行。会卒,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恭。身殁官第,无留赀,世重其廉云。赞曰:叔文沾沾小人,窃天下柄,与阳虎取大弓《春秋》书为盗无以异。宗元等桡节从之,徼幸一时,贪帝病昏,抑太子之明,规权遂私。故贤者疾,不肖者媢,一偾而不复,宜哉!彼若不傅匪人,自励材猷,不失为明卿才大夫,惜哉!

译奉行宏大的谋略来建立内在根本,我欣喜自己的志向有所收获。再次彰明策书中的诚信,自认为内心光明而不疑惑。愚昧的人果断地任意自用,只担心自己的诚意不能专一。不顾周密思虑和全面谋划,专门把这条道作为自己的准则。谗毁嫉妒交相构陷却不加戒备,仍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悲哀啊,我的同党不贤良,遭遇任用和机遇却突然陷入困迫。形势危险多疑而且充满欺诈,遇上天地闭塞、上下隔绝的时运。想谋求退处来保全自己,却哀悼不能符合过去的约定。想掌握方法来表达忠心,众人却张口惊叫,彼此恐吓。我进退都没有归宿,只能甘愿以肥肉般的身体投入鼎镬。幸而皇帝明察并宽宥我,使我带着累积的几枚郡印向南而去。只是我的罪过重大而受到的恩宠深厚,所以理应祸患和贬谪接连而来。既明白害怕上天的讨伐,又暗中战栗于鬼神的责罚。夜里惊醒、白天惊骇,惶惶不安,如同鹿和【疑字】不断奔逃,不能停息。我凌越在浩浩荡荡的洞庭湖上啊,逆着湘水滚滚的激流而上。狂风猛烈地吹来,掀起巨浪啊,船只被摧折压迫,只能回旋曲折地前进。太阳被阴霾遮蔽,天色昏暗幽深啊,黑云翻涌着向上聚集。傍晚时分,细碎的声响不断,淫雨绵绵啊,耳中听到猿猴嗷嗷的哀鸣。群鸟聚集,啾啾哀号啊,水中洲渚沸腾般喧扰,仿佛连接到群山。随波漂泊,遥遥无定,难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啊,我的形体和魂魄将归属于何处。群山聚拢奔突而又曲折回环啊,夹束着汹涌崩决的急流。船在岸边前进一尺却又退回几步啊,在回旋奔流中荡漾起层层波纹。正值隆冬而停留居处啊,羁旅的困累纷乱交织,萦绕缠结不去。可悲的是我的一生极其艰难啊,只能吟诵《凯风》那样的悲伤诗篇。我的罪过大到通天,因而降下严酷的灾祸啊,为什么不赶快死去,反而活着受苦呢!寒来暑往已经超过两年啊,我仍然茫然失措地勉强自持。将要沉入深渊而丧命啊,难道这样就能掩盖罪过、堵塞灾祸吗?即使只求身死而不留后代啊,回顾从前的志向,却还不能这样做。前进的道路张裂而断绝啊,退下隐伏躲藏,又未能成功。将作为孤独的囚徒终此一生啊,长期被拘束羁绊,困顿坎坷。从前我的志向高远而行为正直啊,如今为什么竟落到这种乖戾的境地?难道是贪图食禄而盗取名声啊,所以不能与世俗同流合污吗?将要显露自身而求得直达顺遂啊,这正是众人所应当遮蔽的。不能选择言辞而任意放纵啊,本来就是各种灾祸汇聚的关头。驾着长车,车辕长而无法转弯啊,行走在九曲险折、高峻不平的道路上。收回惊惧的船桨,让船横渡江面啊,逆流而上,冲过高耸入天的波涛。幸好我的死亡已经稍稍延缓啊,身体形骸也得以保全。只要我年齿尚存,能够从中得到惩戒啊,就踏着前代忠烈的足迹而不偏离。死在蛮夷之地本来就是我的归宿啊,即使得到显赫的宠遇,又能增加什么呢?把自己匹配给大中年号作为伴侣啊,实在不知道这天命究竟意味着什么!元和十年,柳宗元调任柳州刺史。当时刘禹锡被贬到播州,宗元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禹锡的母亲还健在堂上,我不忍心看他陷于困穷;又没有借口向他的母亲说明,如果不去播州,就会成为母子永远的诀别。”于是立即准备上奏,想把柳州授给刘禹锡,自己前往播州。适逢大臣们也替刘禹锡请求,于是改授刘禹锡为连州刺史。柳州人把男女抵押给人借钱,超过期限不赎回,连同子钱和本金一并计算,就没收为奴婢。柳宗元设法把他们全部赎回。尤其贫穷的人,就让他们写下服役期限,按照工钱抵足所欠的钱,再归还人质。已经被没收的人,他拿出自己的钱帮助赎回。南方参加进士考试的人,跋涉数千里来跟随宗元学习;经他指点传授过的人,写文章都有法度。当时世人称他为“柳柳州”。元和十四年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宗元年轻时热衷于求取进用,认为功业可以成就。后来因获罪被废弃不用,便再也振作不起来。然而他的才华确实很高,声名盖过一时。韩愈评论他的文章说:“雄奇深厚、典雅刚健,很像司马子长,崔骃、蔡邕都不值得过分称道。”他死后,柳州人怀念他,假托说他的神灵降临州府正堂,谁有怠慢行为就会立即死亡。人们在罗池旁为他建庙,韩愈于是撰写碑文来证实这件事。程异,字师举,是京兆长安人。他居住乡里时以孝顺著称。考中明经科,先后两次补任郑县县尉。他精于吏治,被王叔文引荐,由监察御史任盐铁扬子院留后。王叔文失败后,他被贬为郴州司马。李巽主管盐铁事务,推荐程异,说他有才智谋略可以任用,请求破格提拔,于是授任侍御史,又任扬子院留后。不久升任淮南等道两税使。程异从退废之中起用,能够严格要求自己、竭尽忠节,把征收财利方面的旧有弊病全部革除。他入朝后,屡次升任卫尉卿、盐铁转运副使。正值讨伐蔡州,程异奉命到江南调集财物费用,便巡行各帅府宣示朝廷意旨,用地方剩余财物进贡。因此程异所到之处,不剥削百姓,也不额外加征赋税,军国经费因而充足。于是兼任御史大夫、盐铁使。元和十三年,以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管盐铁。程异凭借钱谷财赋方面的才能做到宰相,自己认为不受人望,长久不敢接受宰相印信、执掌文书。第二年,西北军政混乱,朝廷商议设置巡边使,宪宗问谁可以担当,程异便主动请求前往。适逢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恭。他死在任官期间,家中没有留下财产,世人因此推重他的廉洁。赞曰:王叔文是沾沾自喜的小人,窃取天下大权,和阳虎盗取大弓一样,《春秋》把这种行为记作盗窃,并没有什么不同。柳宗元等人弯曲气节跟从他,只求一时侥幸,贪图皇帝患病昏聩,压制太子的聪明,谋求权力而成全私欲。所以贤能的人憎恨他,不肖的人嫉妒他;一旦失败便再也不能复起,这是理所当然的!假如他当初不把自己托付给坏人,而是自我勉励,施展才干谋略,本来不会失去做贤明卿士、大才大夫的资格,可惜啊!

列传第九十四 杜裴李韦杜黄裳,字遵素,京兆万年人。擢进士第,又中宏辞。郭子仪辟佐朔方府,子仪入朝 ,使主留事。李怀光与监军阴谋矫诏诛大将等,以动众心,欲代子仪。黄裳得诏,判其非,以质怀光,怀光流汗服罪。于是诸将狠骄难制者,黄裳皆以子仪令易置,众不敢乱。入为侍御史,为裴延龄所恶,十期不迁。贞元末,拜太子宾客,居韦曲。时中人欲请其地赐公主,德宗曰:“城南杜氏乡里,不可易。”迁太常卿。时王叔文用事,黄裳未尝过其门。婿韦执谊辅政,黄裳劝请太子监国,执谊曰:“公始得一官,遽开口议禁中事!”黄裳怒曰:“吾受恩三朝,岂以一官见卖!”即拂衣出。皇太子总军国事,擢黄裳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于是,夏绥银节度使韩全义憸佞无功,因其来朝,白罢之。俄而刘辟叛,议者以辟恃险,讨之或生事,唯黄裳固劝不赦,因奏罢中人监军,而专委高崇文。凡兵进退,黄裳自中指授,无不切于机。崇文素惮刘澭,黄裳使人谓曰:“公不奋命者,当以澭代。”崇文惧,一死力缚贼以献。蜀平,群臣贺,宪宗目黄裳曰:“时卿之功。”始,德宗创艾多难,务姑息籓镇,每帅臣死,遣中人伺其军,观众所欲立者,故大将私金币结左右,以求节制,晏年尤甚,方镇选不出朝廷。黄裳每从容具言:“陛下宜鉴贞元之弊,整法度,晙损诸侯,则天下治。”帝尝问前古王者所以治乱云云,黄裳知帝锐于治,恐不得其要,因推言:“王者之道,在修己任贤而已。操执纲领,要得其大者,至簿书狱讼,百吏能否,本非人主所自任。昔秦始皇帝亲程决事,见嗤前世;魏明帝欲按尚书事,陈矫不从;隋文帝日昃听政,卫士传餐,太宗笑之。故王者择人任而责成,见功必赏,有罪信罚,孰敢不力?孔子之称帝舜恭己南面,以其能举十六相,去四凶,而至无为。岂必刓神疲体,劳耳目之察,然后为治哉?”帝以黄裳言忠,嘉纳之。由是平夏、翦齐、灭蔡、复两河,以机秉还宰相,纪律设张,赫然号中兴,自黄裳启之。元和二年,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河中、晋绛节度使,俄封邠国公。明年卒,年七十,赠司徒,谥曰宣献。黄裳达权变,有王佐大略。性雅澹,未始忤物。初不为执谊所礼,及败,悉力营救;既死,表还其柩葬焉。尝被疾,医者误进药,疾遂甚,终不怒谴。然除吏不甚别流品,通馈谢,无洁白名。当大政未久,不究其才,及处外,天下常所属意。卒后数年,御史劾奏黄裳纳邠宁节度使高崇文钱四万五千缗,按故吏吴凭及黄裳子载,辞服。帝念旧功,但流凭昭州,原载不问。载终太仆少卿。载弟胜,字斌卿,宝历初擢进士第。杨嗣复数荐材堪谏官,不为郑覃所佑。宣宗感章武旧事,元和时大臣子若孙在者,多振拔之。帝尝问胜,胜具道黄裳首建宪宗监国议,帝嘉叹,拜给事中,迁户部侍郎判度支,欲倚为宰相。及萧鄴罢,为中人沮毁,而更用蒋伸,以胜检校礼部尚书,出为天平节度使,不得意,卒。裴垍,字弘中,绛州闻喜人。擢进士第,以贤良方正对策第一补美原尉。籓府交辟,不就。四迁考功员外郎。吏部侍郎郑珣瑜委垍校辞判,研核精密,皆值才实。宪宗元和初,召入翰林为学士,再迁中书舍人。李吉甫始执政,以情谓垍曰:“吾落魄远裔,更十年,始相天子,比日人物,吾懵不及知;且宰相职当进贤任能,君精鉴,为我言之。”垍即崖略疏三十许人,吉甫籍以荐于朝,天下翕然称得人。坐覆视皇甫湜、牛僧孺等对策非是,罢学士,为户部侍郎。帝器垍方直,以为任公卿,薄其过,眷信弥厚。吉甫罢,乃拜垍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垍始承旨翰林,天子新翦蜀乱,厉精致治,中外机筦,垍多所参与,以小心慎默称帝意。既当国,请绳不轨,课吏治,分明淑慝,帝降意顺纳。吐突承璀自东宫得侍,恩顾亲渥,承间欲有关说,帝惮垍,诫使勿言。帝在殿中,常呼垍官而不名。岭南节度使杨于陵为监军许遂振所诬,诏授冗官。垍曰:“以一中人罪籓臣,陛下之法安在?”更授美官。严绶守太原,政一出监军李辅光,垍劾其懦,以李庸阝代之。

译列传第九十四 杜黄裳、裴垍、李籓、韦贯之 杜黄裳,字遵素,是京兆万年人。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辞科。郭子仪征召他为朔方府佐官,郭子仪入朝时,让他主持留守事务。李怀光与监军暗中谋划伪造诏书,诛杀大将等人,以此动摇军心,想取代郭子仪。杜黄裳得到诏书,判断它是假的,拿给李怀光对质,李怀光吓得流汗,认罪服法。于是对那些凶狠骄横、难以控制的将领,杜黄裳都根据郭子仪的命令加以调换安置,众人不敢作乱。入朝任侍御史时,被裴延龄厌恶,十年没有升迁。贞元末年,授任太子宾客,居住在韦曲。当时宦官想请求把那块地赐给公主,德宗说:“城南是杜氏的乡里,不可更换。”于是升任太常卿。当时王叔文掌权,杜黄裳从未登过他的门。他的女婿韦执谊辅政,杜黄裳劝他请求太子监国,韦执谊说:“您刚得到一个官职,怎么就突然开口议论宫禁中的事情!”杜黄裳愤怒地说:“我受三朝皇帝的恩遇,难道能因为一个官职就出卖自己吗!”当即拂袖而出。皇太子总管军国事务后,提拔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夏绥银节度使韩全义奸邪谄媚而没有功劳,杜黄裳趁他入朝,将此事报告皇帝,罢免了他。不久刘辟叛乱,议论的人认为刘辟凭恃险要地势,讨伐他可能会引发事端,只有杜黄裳坚决劝皇帝不要赦免,于是上奏罢除宦官监军,专门委任高崇文负责。凡是军队的进退,杜黄裳都从朝廷中亲自指示,无不切合战机。高崇文一向畏惧刘澭,杜黄裳派人对他说:“您如果不奋力效命,就当用刘澭来代替您。”高崇文害怕了,拼死用力捆绑叛军献上。蜀地平定,群臣祝贺,宪宗注视杜黄裳说:“这是当时您的功劳。” 起初,德宗经历了许多祸乱,致力于对藩镇姑息迁就。每当节度使大臣去世,就派宦官去窥察他的军队,看众人想拥立谁,因此大将们私下用金钱财物结交皇帝左右,以求取得节度使之位,德宗晚年尤其严重,方镇人选几乎不出自朝廷。杜黄裳常常从容地详细说道:“陛下应当鉴戒贞元时期的弊病,整顿法度,逐渐削弱诸侯,那么天下就能得到治理。”皇帝曾问古代君王用什么使国家治理或混乱等事,杜黄裳知道皇帝急于求治,恐怕不能抓住要领,于是进一步说:“君王之道,只在于修养自身、任用贤能罢了。掌握纲领,要抓住大的方面;至于文书、诉讼以及百官的能否,本来不是君主亲自承担的事务。从前秦始皇亲自衡量裁决政事,被后世讥笑;魏明帝想亲自考核尚书事务,陈矫不肯从命;隋文帝每天直到太阳西斜还在听政,卫士给他传饭,唐太宗也嘲笑他。所以君王选择人才并委任他们,责成他们完成事务;有功一定奖赏,有罪确实惩罚,谁敢不尽力?孔子称赞帝舜面向南方端正自身、无为而治,是因为他能举用十六位贤相,罢黜四凶,最终达到无为。难道一定要耗损精神、疲劳身体,劳累耳目去亲自察看,然后才算治理国家吗?”皇帝认为杜黄裳的话忠诚,赞许并采纳了。由此平定夏州,削平齐州,消灭蔡州叛乱,收复两河,把机要权柄还给宰相,建立整肃的纪律,声势显赫地号称中兴,这些都是由杜黄裳首先启发的。元和二年,以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身份,任河中、晋绛节度使,不久封为邠国公。第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岁,追赠司徒,谥号宣献。杜黄裳通晓权变,有辅佐君王的大谋略。性情高雅淡泊,从未违逆他人。起初不受韦执谊礼遇,等到韦执谊失败后,却尽力营救他;韦执谊死后,又上表请求归还他的灵柩,使其安葬。他曾经患病,医生错误地给他用药,病情于是加重,他始终没有发怒责罚医生。然而他任用官吏时不太区别门第品流,接受馈赠谢礼,没有廉洁无瑕的名声。他担任宰相不久,才能没有充分施展;等到出任外官,天下人常常寄托希望于他。死后数年,御史弹劾说杜黄裳收受邠宁节度使高崇文四万五千缗钱;审问他的旧属吴凭和儿子杜载后,二人供词认罪。皇帝念及他从前的功劳,只把吴凭流放到昭州,宽免杜载不予追究。杜载最终任太仆少卿。杜载的弟弟杜胜,字斌卿,宝历初年考中进士。杨嗣复多次推荐他,说他的才干足以担任谏官,但没有得到郑覃的支持。宣宗感念章武年间的旧事,元和时期大臣的子孙还在世的,大多得到提拔。皇帝曾询问杜胜,杜胜详细讲述杜黄裳首先提出宪宗监国的建议,皇帝赞许感叹,授任他为给事中,升任户部侍郎、判度支,想依靠他任宰相。萧鄴被罢免后,杜胜受到宦官阻挠诋毁,皇帝反而任用蒋伸,以检校礼部尚书的身份让杜胜出任天平节度使。他不得志,去世。裴垍,字弘中,是绛州闻喜人。考中进士,以贤良方正科对策第一,补任美原县尉。藩镇府署交相征召,他都不去。四次升迁为考功员外郎。吏部侍郎郑珣瑜把考校文章和判词的工作交给裴垍,他研究审核精细严密,所取的人都名副其实。宪宗元和初年,召入翰林任学士,两次升迁为中书舍人。李吉甫开始执掌政务时,真诚地对裴垍说:“我失意地流落在偏远地区,过了十年才做到宰相;近来朝中人物,我茫然不能全部了解。而且宰相的职责在于进用贤能,您的鉴识精明,请替我说说他们。”裴垍立即概略列举三十多人,李吉甫把名单登记下来,推荐给朝廷,天下人一致称赞用人得当。裴垍因复核皇甫湜、牛僧孺等人的对策,认为不合适而获罪,被罢免学士,任户部侍郎。皇帝器重裴垍正直刚强,认为他可以担当公卿,减轻了他的过失,宠信更加深厚。李吉甫被罢免后,于是授裴垍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授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裴垍刚以翰林学士承受皇帝诏命时,天子刚刚平定蜀地的叛乱,励精图治,朝廷内外的机要事务,裴垍大多参与办理,因小心谨慎、沉默寡言而符合皇帝心意。掌管国政后,他请求依法整治不守法纪的人,考核官吏的政绩,明确区分善恶,皇帝降低姿态顺从采纳。吐突承璀从东宫得到侍奉皇帝的机会,受到亲近厚重的恩宠,想乘机进言,皇帝畏惧裴垍,告诫他不要开口。皇帝在殿中常常只呼裴垍的官职而不叫他的名字。岭南节度使杨于陵被监军许遂振诬陷,诏令授给他一个闲散官职。裴垍说:“只凭一个宦官就治藩臣的罪,陛下的法令在哪里?”于是改授杨于陵为较好的官职。严绶镇守太原时,政事完全由监军李辅光决定,裴垍弹劾严绶懦弱,以李庸阝代替他。

王承宗擅袭节度,方帝屡削叛族,意必取之,又吐突承璀每欲挠垍权,因探帝意,自请往。于时泽潞卢从史诡献征讨计,垍固争,以为:“从史苞逆节,内连承宗,外请兴师,以图身利。且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以地授李师道,而今欲夺承宗地有之,赏罚不一,沮劝废矣。”帝猗违不能决。久之,卒用承璀谋。会兵讨承宗,从史果反覆,兵久暴无功,王师告病。既而从史遣部将王翊元奏事,垍从容以语动之,翊元因言从史恶稔可图状,垍比遣往,得其大将乌重胤等要领。垍乃为帝陈:“从史暴戾不君,视承璀若小儿,往来神策军不甚戒,可因其机致之,后无兴师之劳。”帝初瞿然,徐乃许之。垍请秘其计,帝曰:“惟李绛、梁守谦知之。”俄而承璀缚从史献于朝,因班师。垍奏:“承璀首谋无功,陛下虽诎法,人心不厌,请流斥以谢天下。”乃罢所领兵。先是,天下赋法有三:曰上供,曰送使,曰留州。建中初,厘定常赋,而物重钱轻。其后轻重相反,民输率一倍其初,而所在以留州、送使之入,舍公估,更实私直以自润,故赋益苛,齐民重困。垍奏禁之,一以公估准物,观察使得用所治州租调,至不足,乃取支郡以赡,故送使之财悉为上供。自是起淮、江而南,民少息矣。垍器局峻整,持法度,虽宿贵前望造诣,不敢干以私。谏官言得失,大抵执政多忌之,惟垍奖励使尽言。初,拾遗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三人皆迁,及过谢垍,垍独让休复曰:“君异夫二人孜孜献纳者,前日进拟,上固为疑。”休复大惭。垍为学士时,引李绛、崔群与同列。及相,又擢韦贯之、裴度知制诰,李夷简御史中丞,皆踵蹑为辅相,号名臣。自它选任,罔不精明,人无异言。士大夫不以垍年少柄用为嫌,故元和之治,百度修举,称朝无幸人。五年,暴风痹,帝怅惜,遣使致问,药膳进退辄疏闻。居三月,益痼,乃罢为兵部尚书。垍之进,李吉甫荐颇力,及居中,多变更吉甫时约束,吉甫复用,衔之。会垍与史官蒋武等上《德宗实录》,吉甫以垍引疾解史任,不宜冒奏,乃徙垍太子宾客,罢武等史官。会卒,不加赠,给事中刘伯刍表其忠,帝乃赠太子太傅。垍始相,建言:“集贤院官,登朝自五品上为学士,下为直学士,余皆校理,史馆以登朝者为修撰,否者直史馆,以准《六典》。”遂著于令。京兆少尹裴武使王承宗还,得德、棣二州,已而地不入。或言:“武还,先见垍,明日乃朝。”帝怒,召学士李绛议斥武,绛言:“垍身备宰相,明练时事,势不容先见武。”帝悟,释之。议者谓帝知垍明,倚任方笃,尚不免疑嫌,以信处位之难云。李籓,字叔翰,其先赵州人。父承仕,为湖南观察使,有名于时。籓少沈靖有检局,姿制闲美,敏于学。居父丧,家本饶财,姻属来吊,有持去者,未尝问,益务施与,居数年略尽。年四十余,困广陵间,不自振,妻子追咎,籓晏如也。杜亚居守东都,表致府中。亚尝疑牙将令狐运为盗,掠服之,籓争不从,辄去。后果获真盗,稍知名。徐州张建封辟节度府,未尝察苛细。建封卒,濠州刺史杜兼疾驱至,阴有顗望,籓泣谓曰:“公今丧,君宜谨守土,何弃而来?宜速还,否则以法劾君!”兼错忤去,恨之,因诬奏“建封死,籓撼其军,有非望”。德宗怒,密诏徐泗节度使杜佑杀之。佑雅器籓,得诏,十日不发,召见籓曰:“世谓生死报应,验乎?”籓曰:“殆然。”曰:“审若此,君宜遇事无恐。”因出诏示籓,籓色不变,曰:“信乎,杜兼之报也!”佑曰:“慎毋畏,吾以阖门保君矣。”帝未之信,亟追籓。既入,帝望其状貌,曰:“是岂作乱人邪?”释之,拜秘书郎。时王绍得君,邀籓与相见,当即用,终不诣。王仲舒与同舍郎韦成季、吕洞日置酒邀宾客相乐,慕籓名,强致之。仲舒等为俳说庾语相狎昵,籓一见,谢不往,曰:“吾与终日,不晓所语何哉!”后仲舒等果坐斥废。宪宗为皇太子,王绍避太子讳,始改名,时议以为谄。籓曰:“自古故事,由不识体之人败之,不可复正,虽绍何诛?”累擢吏部郎中。坐小累,左授著作郎,再迁给事中。制有不便,就敕尾批却之,吏惊,请联它纸,籓曰:“联纸是牒,岂曰敕邪?”裴垍白宪宗,谓籓有宰相器。会郑絪罢,因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译王承宗擅自袭任节度使,正值皇帝屡次削弱叛乱家族,心想一定要攻取他;又因为吐突承璀常想削弱裴垍的权力,便借机探察皇帝的意图,主动请求前往。那时泽潞节度使卢从史假意献上征讨计策,裴垍坚决争辩,认为:“卢从史包藏叛逆之心,内里勾连王承宗,表面请求出兵,是为了图谋自身利益。况且刘武俊对国家有功,陛下先前把土地授给李师道,如今却想夺取王承宗的土地来占有,赏罚不一,劝善惩恶的作用就废弃了。”皇帝犹豫不决。过了很久,终于采用吐突承璀的计谋。适逢出兵讨伐王承宗,卢从史果然反复无常,军队长期在外却没有功效,朝廷军队疲惫不堪。后来卢从史派部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从容地用言语打动他,王翊元于是说出卢从史罪恶累积、可以图谋的情况。裴垍接连派人前往,掌握了他的将领乌重胤等人的要害。于是裴垍对皇帝说:“卢从史暴虐凶狠,不像君主;他把吐突承璀看作小孩子,往来于神策军中也不十分戒备,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他擒来,事后不必劳师动众。”皇帝起初惊惧,慢慢才答应。裴垍请求对计谋保密,皇帝说:“只有李绛、梁守谦知道这件事。”不久吐突承璀将卢从史捆绑起来献到朝廷,军队于是班师。裴垍上奏:“吐突承璀首先谋划此事却没有功劳,陛下虽然可以屈法宽容他,但人心不会满足,请把他流放斥退,以向天下谢罪。” 于是罢免了吐突承璀所统领的军队。在这以前,天下的赋税有三种:一叫上供,一叫送使,一叫留州。建中初年,厘定固定赋税,但当时物价高而钱币轻贱。后来物价与钱币价值反过来,百姓缴纳的赋税通常是最初的一倍;各地又把留州、送使所得的财物,抛开官方估价,改按实际私下价格计算来从中获利,所以赋税更加苛重,普通百姓深受困苦。裴垍上奏禁止这种做法,一律按照官方估价折算物品;观察使可以使用所属州的租调收入,不足时才取支郡的财物来补足,因此送使的财物全部成为上供。从此淮河、长江以南的百姓稍稍得到休息。裴垍器度严肃整饬,奉持法度,即使是久居高位、声望很高的人来拜访,也不敢拿私事来求他。谏官议论政事得失,大多受到执政者忌惮,只有裴垍鼓励他们把话全部说出来。起初,拾遗独孤郁、李正辞、严休复三人都升迁,等他们来向裴垍致谢时,裴垍唯独责让严休复说:“您不同于另外两位勤勉进言、接受采纳的人,前些天拟定官职时,皇上本来就对您有所疑虑。”严休复非常惭愧。裴垍任学士时,引荐李绛、崔群与自己同列。做宰相后,又提拔韦贯之、裴度为知制诰,李夷简为御史中丞,他们后来都接连成为辅相,被称为名臣。其他方面的选任,也没有不精明的,人人都没有异议。士大夫不因裴垍年轻而执掌大权感到嫌疑,因此元和年间的政治,各项制度都得到修治和施行,号称朝廷没有侥幸得官的人。元和五年,裴垍突然患风痹病,皇帝惆怅惋惜,派使者慰问;药物和膳食的进退情况,动不动就上疏报告。过了三个月,病情更加严重,于是罢为兵部尚书。裴垍的升迁,李吉甫曾极力推荐;等他任宰相后,改变了许多李吉甫时期的约束,李吉甫再次任相后,对此怀恨在心。适逢裴垍与史官蒋武等人上呈《德宗实录》,李吉甫认为裴垍以疾病为由解除史官职务,不应又冒昧上奏,于是调裴垍为太子宾客,罢免蒋武等人的史官职务。适逢裴垍去世,朝廷没有加赠官职,给事中刘伯刍上表称赞他的忠诚,皇帝才追赠太子太傅。裴垍刚任宰相时,提出建议:“集贤院的官员,入朝任职且官品在五品以上的为学士,五品以下的为直学士,其余的为校理;史馆则以入朝任职者为修撰,不属于这一类的为直史馆,以此符合《六典》的规定。”这项规定于是写入法令。京兆少尹裴武出使王承宗处返回,取得德州、棣州,后来土地却没有交出。有人说:“裴武回来后先见了裴垍,第二天才上朝。”皇帝发怒,召学士李绛来商议斥责裴武。李绛说:“裴垍身为宰相,熟悉并通晓时事,按情势不可能先去见裴武。”皇帝醒悟,于是释放了裴武。议论的人认为,皇帝明知裴垍聪明,正深深依靠任用他,却仍不免产生猜疑嫌隙,可见处在权位上的艰难。李籓,字叔翰,他的祖先是赵州人。父亲李承仕,任湖南观察使,在当时很有名声。李籓年轻时沉静安详而有操守,仪态闲雅秀美,学习敏捷。居父丧时,家中本来财产丰厚,亲戚来吊唁,有人拿走财物,他从未过问,反而更加致力于施舍,过了几年家产几乎用尽。四十多岁时,困顿在广陵一带,不能振作自己,妻子儿女责怪他,李籓仍然安然自若。杜亚镇守东都,上表征召他到府中任职。杜亚曾怀疑牙将令狐运是盗贼,拷打他使其服罪,李籓争辩认为不对,杜亚就离开了。后来果然捕获了真正的盗贼,李籓渐渐有了名声。徐州张建封征召李籓到节度府,始终没有苛察细小事务。张建封去世,濠州刺史杜兼快马赶来,暗中怀有觊觎之心,李籓哭着对他说:“如今节度使去世,您应当谨慎守住自己的土地,为什么要抛下任所赶来?应该赶快回去,否则我将依法弹劾您!”杜兼因忤逆不满而离去,便怀恨在心,诬奏说:“张建封死后,李籓煽动他的军队,有非分企图。”德宗发怒,秘密下诏命徐泗节度使杜佑杀掉李籓。杜佑一向器重李籓,接到诏书后十天没有发布,召见李籓说:“世人说生死有报应,果真如此吗?”李籓说:“大概是这样。”杜佑说:“如果确实如此,您遇到事情就不应恐惧。”于是拿出诏书给李籓看,李籓脸色不变,说:“果然如此,这就是杜兼的报复啊!”杜佑说:“千万不要害怕,我将以全家担保您。”皇帝不相信这件事,急忙追召李籓入朝。入宫后,皇帝看他的相貌,说:“这难道是会作乱的人吗?”于是释放他,授任秘书郎。当时王绍得到皇帝宠信,邀请李籓相见,打算立即任用他,但李籓始终没有去。王仲舒和同舍郎韦成季、吕洞每天置酒邀请宾客欢乐,仰慕李籓的名声,强行把他请来。王仲舒等人用戏谑的言辞和隐语彼此亲昵,李籓见了一次,便辞谢不再前往,说:“我和他们相处一整天,却一点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后来王仲舒等人果然因获罪被斥退废黜。宪宗做皇太子时,王绍为避太子名讳,才改了名字,当时舆论认为这是谄媚。李籓说:“自古以来的成例,往往被不懂体制的人破坏,后来就无法恢复正常,这件事即使责怪王绍,又有什么罪可诛呢?”李籓屡次升任吏部郎中。因小过获罪,降任著作郎,又升任给事中。诏令中有不便之处,他就在敕书末尾批示退回,官吏惊讶,请求另附一张纸,李籓说:“附纸只是文书,怎么能称作诏令呢?”裴垍把这件事告诉宪宗,说李籓有宰相的器度。适逢郑絪被罢免,于是授任李籓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籓忠谨,好丑必言,帝以为无隐。尝问前世所以家给或国匮乏者何致而然及祈禳之数,籓具对:“俭则足用,敦本则百姓富,反是则匮。”又言:“孔子病,止子路之祷。汉文帝每祭,敕有司敬而不祈。使神无知,则不能降福;有知,固不可私己求媚而悦之也。且义于人者和于神,人乃神之主,人安而福至。”帝悦曰:“当与公等上下相勖,以保此言。”后复问神仙长年事,籓知帝且有所惑,极陈荒妄谩诞不可信。后入柳泌等语,果为累云。河东节度使王锷赂权近求兼宰相,密诏中书门下曰:“锷可兼宰相。”籓遽取笔灭“宰相”字,署其左曰:“不可。”还奏之。宰相权德舆失色曰:“有不可,应别为奏,可以笔涂诏邪?”籓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既而事得寝。李吉甫复相,籓颇沮止。会吴少阳袭淮西节度,吉甫已见帝,潜欲中籓,即奏曰:“道逢中人假印节与吴少阳,臣为陛下恨之。”帝变色不平。翌日,罢籓为太子詹事。后数月,帝复思籓,召对殿中,事浸释。明年,为华州刺史。未行,卒,年五十八,赠户部尚书,谥曰贞简。籓材能不及韦贯之、裴垍,然人物清整,是其流亚云。韦贯之,名纯,避宪宗讳,以字行。后周柱国夐八世孙。父肇,大历中为中书舍人,累上疏言得失,为元载所恶,左迁京兆少尹。久之,改秘书少监。载曰:“肇若过我,当择善地处之。”终不肯诣。载诛,除吏部侍郎。代宗欲相之,会卒,谥曰贞。贯之及进士第,为校书郎,擢贤良方正异等,补伊阙、渭南尉。河中郑元、泽潞郗士美以厚币召,皆不应。居贫,啖豆糜自给。再迁长安丞。或荐之京兆尹李实,实举笏示所记曰:“此其姓名也,与我同里,素闻其贤,愿识之而进于上。”或者喜,以告曰:“子今日诣实,而明日贺者至矣!”贯之唯唯,不往,官亦不迁。永贞时,始为监察御史,举其弟纁自代。及为右补阙,纁代为御史,议者不谓之私。宰相杜佑子从郁为补阙,贯之与崔群持不可,换左拾遗,复奏:“拾遗、补阙为谏官等,宰相政有得失,使从郁议,是子而议父,殆不可训。”卒改它官。迁礼部员外郎。新罗人金忠义以工巧幸,擢少府监,廕子补斋郎,贯之不与,曰:“是将奉郊庙祠祭,阶为守宰者,安可以贱工子为之?”又劾忠义不宜污朝籍,忠义竟罢。于是权幸侧目。进吏部员外郎,坐考贤良方正牛僧孺等策独署奏,出为果州刺史,半道贬巴州。久之,召为都官郎中,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宰相裴垍尝三奏事,宪宗不从。贯之曰:“公亦以进退决请乎?”垍曰:“奉教。”事果见听。垍因曰:“君异时当位于此。”改礼部侍郎。所取士,抑浮华,先行实,于时流竞为息。尝从容奏曰:“礼部侍郎重于宰相。”帝曰:“侍郎是宰相除,安得重?”曰:“然为陛下柬宰相者,得无重乎?”帝美其言。改尚书右丞,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中书侍郎。讨吴元济也,贯之请释镇州,专力淮西,且言:“陛下岂不知建中事乎?始于蔡急而魏应也,齐、赵同起,德宗引天下兵诛之,物力殚屈,故硃泚乘以为乱。此非它,速于扑灭也。今陛下独不能少忍,俟蔡平而诛镇邪?”时帝业已讨镇,不从。终之,蔡平,镇乃服。初,讨蔡,以宣武韩弘为都统,又诏河阳乌重胤、忠武李光颜合兵以进。贯之谏诸将战方力,今若置都统,又令二帅连营,则各持重养威,未可岁月下也。亦不从。后四年乃克蔡,皆如贯之策云。帝以段文昌、张仲素为翰林学士。贯之谓学士所以备顾问,不宜专取辞艺,奏罢之。皇甫镈、张宿皆以幸进。宿使淄青,裴度欲为请银绯,贯之曰:“宿奸佞,吾等纵不能斥,奈何欲假以宠乎?”由是宿等怨,阴构之,又与度论兵帝前,议颇驳,故罢为吏部侍郎。于是翰林学士、左拾遗郭求上疏申理,诏免求学士,出贯之为湖南观察使。不三日,韦顗、李正辞、薛公干、李宣、韦处厚、崔韶坐与贯之厚善,悉贬为州刺史。顗、正辞、处厚皆清正,以钩党去,由是中外始大恶宿。时国用不足,遣盐铁副使程异督诸道赋租,异讽州县厚敛以献。贯之不忍横赋,而所献不中异意,因取属内六州留钱继之。左迁太子詹事,分司东都。穆宗立,即拜河南尹,以工部尚书召。未行,卒,年六十二,赠尚书右仆射,谥曰贞,后更谥曰文。贯之沈厚寡言,与人交,终岁无款曲,不为伪辞以悦人。为右丞时,内僧造门曰:“君且相。”贯之命左右引出,曰:“此妄人也。”居辅相,严身律下,以正议裁物,室居无所改易。裴均子持万缣请撰先铭,答曰:“吾宁饿死,岂能为是哉!”生平未尝通馈遗,故家无羡财。

译李籓忠诚谨慎,对于好事坏事一定都直言,皇帝认为他没有隐瞒。他曾询问前代为什么有的时代家家富足、有的时代国家匮乏,以及祈祷禳灾等做法,李籓详细回答:“节俭就能使财用充足,重视农业根本就能使百姓富足,反过来就会匮乏。”又说:“孔子生病时,制止子路为他祈祷。汉文帝每次祭祀,都告诫有关官员只须恭敬而不要祈求。假如神明没有知觉,就不能降福;假如有知觉,本来就不可以私下为自己求取、谄媚取悦神明。况且人间行义,神明就会和谐;人是神明的主人,百姓安定,福气自然到来。”皇帝高兴地说:“应当和您等人共同上下勉励,以保全这番话。”后来皇帝又问神仙和长生之事,李籓知道皇帝将要受到迷惑,极力陈说这些都是荒诞虚妄、不可信的。后来柳泌等人进言,果然成为祸患。河东节度使王锷贿赂皇帝身边的权贵,谋求兼任宰相。皇帝秘密下诏给中书、门下说:“王锷可以兼任宰相。”李籓立即拿笔涂掉“宰相”二字,在诏书左边署名写道:“不可。”然后把诏书送还上奏。宰相权德舆脸色大变,说:“如果认为不可,应当另行上奏,怎么能用笔涂改诏书呢?”李籓说:“形势已经很紧迫了,诏书一旦在今天发出,就无法制止了。”后来这件事得以搁置。李吉甫再次任宰相,李籓很是阻止他的做法。适逢吴少阳承袭淮西节度使,李吉甫已经见过皇帝,暗中想陷害李籓,便上奏说:“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宦官,手持假印和节,交给吴少阳,我替陛下为此痛恨不已。”皇帝变了脸色,愤愤不平。第二天,罢免李籓为太子詹事。几个月后,皇帝又想起李籓,召他到殿中对答,事情逐渐得到解释。第二年,任华州刺史。尚未出发便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户部尚书,谥号贞简。李籓的才干能力比不上韦贯之、裴垍,但为人清正整肃,是与他们同类而稍逊一等的人。韦贯之,本名韦纯,为避宪宗的名讳,以字行世。他是后周柱国韦夐的八世孙。父亲韦肇,大历年间任中书舍人,多次上疏议论政事得失,被元载厌恶,降为京兆少尹。过了很久,改任秘书少监。元载说:“韦肇如果来拜访我,我将选择一块好地方安置他。”韦肇始终不肯前往。元载被诛杀后,韦肇被任命为吏部侍郎。代宗想任用他为宰相,适逢他去世,谥号贞。韦贯之考中进士后,任校书郎;又考中贤良方正异等,补任伊阙、渭南县尉。河中郑元、泽潞郗士美用丰厚财物征召他,他都没有答应。家中贫困时,靠吃豆粥维持生活。两次升迁为长安县丞。有人向京兆尹李实推荐他,李实举起笏板指着所记的人名说:“这就是他的姓名,他和我同乡,我一向听说他贤能,愿意见他并推荐给皇上。”那人很高兴,把话告诉韦贯之说:“您今天去拜访李实,明天庆贺您升迁的人就会来了!”韦贯之只是答应着,却不去,官职也没有升迁。永贞年间,韦贯之开始任监察御史,推荐弟弟韦纁来代替自己。等他任右补阙时,韦纁代替他任御史,议论的人并不认为这是徇私。宰相杜佑的儿子杜从郁任补阙,韦贯之与崔群坚持认为不可,改授左拾遗,并再次上奏:“拾遗、补阙都是谏官之职。宰相的政事有得有失,却让杜从郁来议论,这等于儿子议论父亲,实在不能成为制度。”最终杜从郁改任其他官职。韦贯之升为礼部员外郎。新罗人金忠义凭借工艺技巧受到宠幸,升任少府监,又荫补其子为斋郎,韦贯之不肯参与,说:“这是将要奉行郊庙祭祀的人,是将来做地方长官的阶梯,怎么可以让卑贱工匠的儿子担任呢?”又弹劾金忠义不应玷污朝廷官籍,金忠义最终被罢免。于是权贵宠臣都侧目憎恨他。升任吏部员外郎时,因只在牛僧孺等贤良方正的对策上署名上奏获罪,出任果州刺史,走到半路又贬为巴州刺史。过了很久,召回任都官郎中、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宰相裴垍曾三次上奏事情,宪宗都没有听从。韦贯之说:“您难道也要以进退来决定请求吗?”裴垍说:“谨遵教诲。”事情果然被皇帝听从。裴垍于是说:“您将来应当处在我的这个位置。”韦贯之改任礼部侍郎。他所选取的士人,压抑浮华,优先看重品行和实际才干,当时争逐浮华的风气因此平息。他曾从容上奏说:“礼部侍郎的地位重于宰相。”皇帝说:“侍郎是由宰相任命的,怎么能比宰相更重要?”韦贯之说:“然而替陛下选择宰相的人,难道不重要吗?”皇帝赞赏他的话。改任尚书右丞,不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中书侍郎。讨伐吴元济时,韦贯之请求暂且释放镇州,专心用兵淮西,并且说:“陛下难道不知道建中年间的事情吗?事情起因于蔡州危急而魏州响应,齐州、赵州也同时起兵;德宗调集天下军队讨伐他们,物力耗尽,所以朱泚乘机作乱。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急于将叛乱扑灭。如今陛下难道不能稍稍忍耐,等蔡州平定后再讨伐镇州吗?”当时皇帝已经出兵讨伐镇州,没有听从。后来事情结束,蔡州平定,镇州才服从。起初讨伐蔡州时,以宣武节度使韩弘为都统,又下诏让河阳乌重胤、忠武李光颜合兵进攻。韦贯之劝谏说,将领们现在正奋力作战,如果设置都统,又让两位节度使连营,那么各自都会持重保存威势,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皇帝也没有听从。后来过了四年才攻克蔡州,结果都如同韦贯之的谋略。皇帝任命段文昌、张仲素为翰林学士。韦贯之认为学士是用来准备顾问的,不应只选取文辞才艺,于是上奏罢免他们。皇甫镈、张宿都凭借宠幸得到进用。张宿出使淄青,裴度想替他请求赐予银鱼袋、绯衣,韦贯之说:“张宿奸邪谄媚,我们纵然不能斥退他,怎么还想借给他宠荣呢?”因此张宿等人怨恨他,暗中构陷他;又因韦贯之与裴度在皇帝面前讨论军事,意见颇为驳杂,所以罢为吏部侍郎。于是翰林学士、左拾遗郭求上疏为他申辩,诏令免去郭求的学士职务,出任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不到三天,韦顗、李正辞、薛公干、李宣、韦处厚、崔韶因与韦贯之关系深厚,全部被贬为州刺史。韦顗、李正辞、韦处厚都清正,却因被指为朋党而罢去,从此朝廷内外开始极其憎恶张宿。当时国家费用不足,派盐铁副使程异督促各道缴纳赋租;程异暗示州县加重征敛来进献。韦贯之不忍心横征暴敛,而进献的数额又不合程异的心意,于是程异拿所属六州的留钱来补足。韦贯之被贬为太子詹事,分司东都。穆宗即位,立即授任河南尹,又以工部尚书征召。尚未出发便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贞,后来改谥为文。韦贯之沉稳厚重而少言寡语,与人交往,整年也不亲密周旋,从不说虚假的话来讨人欢心。他任尚书右丞时,宫中的宦官登门说:“您将要做宰相了。”韦贯之命身边人把他带出去,说:“这是个狂妄的人。”任辅相后,他严格约束自身、管束下属,用正直的议论裁断事务,居室生活没有任何改变。裴均的儿子拿一万匹缣请他撰写先父墓志铭,他回答:“我宁可饿死,难道能替这种人写吗!”一生从未接受馈赠,所以家中没有多余财产。

子澳,字子裴,第进士,复擢宏辞。方静寡欲,十年不肯调。御史中丞高元裕与其兄温善,欲荐用之,讽澳谒己。温归以告,澳不答。温曰:“元裕端士,若轻之邪?”澳曰:“然恐无呈身御史。”周墀节度郑滑,表署幕府。会墀入相,私谓曰:“何以教我?”澳曰:“愿公无权。”墀愕眙,澳曰:“爵赏刑罚,人主之柄,公无以喜怒行之,俾庶官各举其职,则公敛衽庙堂上,天下治矣。乌用权?”墀叹曰:“吾先居此,得无愧乎!”擢考功员外郎、史馆修撰。岁中知制诰,召为翰林学士。累迁兵部侍郎,进学士承旨。与萧寘皆为宣宗礼遇,每两人直,必偕召问政得失。尝夜被旨草诏书,事有不安者,即迁延须见帝,开陈可否,未尝不顺纳。一日召入,屏左右问曰:“朕于敕使何如?”澳陈帝威制前世无比。帝摇首曰:“未也。策安出?”澳仓卒答曰:“若谋之外廷,则太和事可用追鉴,不若就择可任者与计事。”帝曰:“朕固行之矣。自黄至绿,自绿至绯,犹可,衣紫即合为一矣。”澳愧汗不能对,乃罢。改京兆尹。帝舅郑光主墅吏豪肆,积年不输官赋,澳逮系之。它日延英,帝问其故。澳具道奸状,且言必寘以法。帝曰:“可贷否?”答曰:“陛下自内署擢臣尹京邑,安可使画一法独行于贫下乎?”帝入白太后曰:“是不可犯。”后为输租,乃免。由是豪右敛迹。会户部阙判使,帝以问澳,澳三不对。帝曰:“任卿可乎?”曰:“臣老矣,力疲气耗,烦剧非所任者。”帝默不乐。出谓其甥柳玼曰:“吾本不为宰相知,上便委以使务,脱谓吾他岐而得,卒无以自白。今时事浸恶,皆吾辈贪爵位致然。”未几,授河阳节度使。入辞,帝曰:“卿自便而远我,非我去卿。”懿宗立,徙平卢军,入为吏部侍郎,复出为邠宁节度使。宰相杜审权素不悦澳,坐吏部时史盗簿书为奸,贬秘书监,分司东都。就迁河南尹,辞疾不拜,丐归樊川。逾年,以吏部侍郎召,不起。卒,赠户部尚书,谥曰贞。澳在河阳累年,宣宗遣使至魏博,道出澳所,帝以簿纸手作诏赐澳曰:“密饬装,秋当见卿。”盖将以为相也。因问辅养术,澳具言金石非可御,方士怪妄,宜斥远之。其八月,帝崩,不果相。为学士时,帝尝曰:“朕每遣方镇刺史,欲各悉州郡风俗者,卿为朕撰一书。”澳乃取十道四方志,手加▯次,题为《处分语》。后邓州刺史薛弘宗中谢,帝敕戒州事,人人惊服。绶,贯之兄。举孝廉,又贡进士,礼部侍郎潘炎将以为举首,绶以其友杨凝亲老,故让之,不对策辄去,凝遂及第。后擢明经,辟东都幕府。德宗时,以左补阙为翰林学士,密政多所参逮。帝尝幸其院,韦妃从,会绶方寝,学士郑絪欲驰告之,帝不许,时大寒,以妃蜀礻颉袍覆而去,其待遇若此。每入直,逾月不得休。以母老,屡丐解职,每请,帝辄不悦。出入八年,而性谨畏甚。晚乃感心疾,罢还第,不极于用。九月九日,帝为《黄菊歌》,顾左右曰:“安可不示韦绶!”即遣使持往,绶遽奉和,附使进。帝曰:“为文不已,岂颐养邪?”敕自今勿复尔。终左散骑常侍。弟纁,有精识,为士林器许,兄弟皆名重当时。绶子温。温,字弘育。方七岁,日诵书数千言。十一,举两经及第,以拔萃高等补咸阳尉。父愕然,疑假权谒进,召而试诸廷,文就无留意,喜曰:“儿无愧矣!”入为监察御史,以台制苛严,不可以省养,不拜。换著作郎,既谢,辄解归。侍亲疾,调适汤剂,弥二十年,衣不弛带。既居丧,毁瘠不支。服除,李逢吉辟置宣武府。频迁右补阙。宰相宋申锡被构,罪不测,温倡曰:“丞相操履有初,不宜反,乃奸人陷之。吾等岂避雷霆,使上蒙雾咎邪!”率同舍伏阁切争,由是益知名。太和五年,太庙室漏罅,诏宗正、将作营治,不时毕,文宗怒,责卿李锐、监王堪,夺其禀,自敕中人葺之。温谏:“吏举其职,国以治;事归于正,法以修。夫设制度,立官司,度经费,则宗庙最重也。比诏下阅月,有司弛墯不力,正可黜慢官,惩不恪,择可任者缮完之,则吏举职,事归正矣。今慢吏夺禀,而易以中人,是许百司公废职,以宗庙之重,为陛下所私,臣窃惜之。请还将作,则官修业矣。”帝乃罢宦人。会群臣请上尊号,温固谏:“今河南水,江淮旱歉,京师雪积五尺,老稚冻仆,此非崇饰虚名时。”帝顺纳,乃谢群臣。改侍御史。

译他的儿子韦澳,字子裴,考中进士,又考中宏辞科。他端方沉静、少有欲望,十年不肯调任。御史中丞高元裕与韦澳的兄长韦温交好,想推荐任用韦澳,便暗示韦澳来拜访自己。韦温回家把这件事告诉韦澳,韦澳没有回答。韦温说:“高元裕是正直的人,难道你轻视他吗?”韦澳说:“正因为如此,我恐怕不能成为通过拜访御史而求取进身的人。” 周墀任郑滑节度使时,上表署任韦澳为幕府属官。适逢周墀入朝任相,私下对韦澳说:“您用什么来教导我?”韦澳说:“希望您不要掌握权力。”周墀惊讶地瞪大眼睛,韦澳说:“爵位赏赐、刑罚惩处,是君主的权柄。您不要凭喜怒行使它,使众官各自履行职责,那么您只需在朝堂上整衣端坐,天下就会得到治理。哪里用得着掌权呢?”周墀叹息说:“我先前处在这个位置上,难道没有惭愧吗!” 韦澳升任考功员外郎、史馆修撰。年中任知制诰,召入任翰林学士。屡次升任兵部侍郎,进为学士承旨。他与萧寘都受到宣宗礼遇,每当两人值班,皇帝一定一起召见,询问政事得失。他曾在夜里奉旨起草诏书,遇到有不妥之处,就拖延片刻等待见到皇帝,陈说可行与不可行之处,皇帝没有不顺从采纳的。有一天皇帝召他入内,屏退左右问:“我对于敕使怎么样?”韦澳陈说皇帝的威势和驾驭臣下的能力超过前代,无人可比。皇帝摇头说:“还没有。你有什么办法?”韦澳仓促回答:“如果从外朝谋划,那么太和年间的事情可以作为追悔借鉴,不如就近选择可以任用的人与他商议政事。”皇帝说:“我本来已经这样做了。从黄色升到绿色,从绿色升到绯色,还可以;一旦穿上紫袍,就都合在一起了。”韦澳惭愧得汗流不止,无法回答,于是退下。改任京兆尹。皇帝的舅舅郑光管理田庄,手下官吏豪横放肆,多年不缴纳官府赋税,韦澳将他逮捕拘禁。一天在延英殿,皇帝问这样做的原因。韦澳详细说明郑光违法的情况,并且说一定要依法处置。皇帝说:“可以宽免吗?”韦澳回答:“陛下从内署提拔我担任京兆尹,怎么可以让统一的法令只在贫苦百姓身上实行呢?”皇帝入内把这件事告诉太后,说:“这个人不可冒犯。”太后替郑光缴纳了租税,韦澳才释放他。从此豪强大族收敛了行迹。适逢户部缺少判度支使,皇帝询问韦澳,韦澳三次都没有回答。皇帝说:“任用您可以吗?”韦澳说:“臣老了,力量衰竭、精神耗损,繁重复杂的事务不是我所能担当的。”皇帝默然不悦。韦澳出宫后对外甥柳玼说:“我本来没有得到宰相的知遇,皇上却马上把使职委托给我;如果他认为我通过别的途径得到这个职位,我最终也无法为自己申辩。如今时局渐渐恶化,都是我们这些人贪恋爵位造成的。”不久,授任河阳节度使。入朝辞行时,皇帝说:“是您自己选择离开我到远方去,不是我抛弃您。” 懿宗即位,韦澳调任平卢军,入朝任吏部侍郎,又出任邠宁节度使。宰相杜审权一向不喜欢韦澳,因韦澳任吏部时史官偷盗簿书、从事奸弊之事获罪,被贬为秘书监,分司东都。就地升任河南尹,他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就,请求回樊川。过了一年,以吏部侍郎征召,不肯起身。去世后,追赠户部尚书,谥号贞。韦澳在河阳任职多年,宣宗派使者到魏博,途中经过韦澳所在之地,皇帝亲自用簿纸写诏书赐给韦澳说:“秘密准备行装,秋天我将召见您。”大概是准备任他为宰相。皇帝于是询问调养身体的方法,韦澳详细说金石药物不能用来抵御衰老,方士的说法怪诞虚妄,应当斥退疏远他们。这年八月,皇帝去世,韦澳未能成为宰相。韦澳任学士时,皇帝曾说:“我每次派遣方镇刺史,都想让他们了解各州郡的风俗,您替我写一本书。”韦澳于是取来十道的《四方志》,亲自加以编排整理,题名为《处分语》。后来邓州刺史薛弘宗入朝谢恩,皇帝以书中内容告诫他治理州政的事项,人人都惊叹佩服。韦绶是韦贯之的兄长。考中孝廉,又被贡举为进士,礼部侍郎潘炎准备让他列为第一名;韦绶因为好友杨凝的母亲年老,所以把名次让给杨凝,不参加对策就离开了,杨凝于是考中进士。后来韦绶考中明经科,被征召入东都幕府。德宗时,韦绶以左补阙身份任翰林学士,机密政务有许多都参与办理。皇帝曾到他的学士院,韦妃随从;正好韦绶正在睡觉,学士郑絪想快马去告诉他,皇帝不允许。当时天气严寒,皇帝用韦妃的蜀地夹袍覆盖在韦绶身上才离去,待遇就是这样优厚。韦绶每次入宫值班,常常一个多月不能休息。因为母亲年老,多次请求解除职务,每次请求,皇帝总是不高兴。他在宫中任职出入八年,性情非常谨慎畏惧。晚年患心病,罢职回到家中,最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九月九日,皇帝作《黄菊歌》,回头对身边人说:“怎么可以不让韦绶看看!”当即派使者拿去,韦绶立即奉上和诗,托使者一同进献。皇帝说:“这样不停地写文章,难道是在调养身体吗?”下诏从今以后不要再这样做。最终任左散骑常侍。他的弟弟韦纁,有精明的见识,受到士林推重和赞许,兄弟二人在当时都享有很高的声名。韦绶的儿子韦温。韦温,字弘育。刚七岁时,每天诵读数千字的书。十一岁时,考中两经科,登第;又在拔萃科中考取高等,补任咸阳县尉。父亲惊讶不已,怀疑他是凭借权势请托进身,于是召他到朝廷当面考试;文章写成后毫不迟疑,父亲高兴地说:“孩子没有让我惭愧!”入朝任监察御史时,因为御史台制度苛严,不能回家奉养母亲,所以不接受任命。改任著作郎,拜谢之后立即解职回家。侍奉病中的父亲,调配汤药,足足二十年衣不解带。父亲去世居丧时,因哀毁消瘦而难以支撑。服丧期满,李逢吉征召他到宣武府任职。多次升任右补阙。宰相宋申锡被人构陷,罪名严重得不可测度,韦温率先说:“宰相从开始任职以来操守一贯,不应突然反常,这是奸人陷害他。我们难道要躲避雷霆般的震怒,使皇上蒙受被蒙蔽的过错吗!”于是率同舍官员伏在宫门前激烈争辩,因此更加知名。太和五年,太庙殿室出现漏雨裂缝,诏令宗正、将作官署营治修缮,但过了规定期限还没有完工。文宗发怒,责备卿李锐、监王堪,夺去他们的俸禄,亲自命宦官修葺。韦温进谏:“官吏各自履行职责,国家才能得到治理;事务归于正道,法度才能修明。设置制度、建立官署、筹划经费,太庙是最重要的。诏令下达已经满月,有关官署懈怠不力,正应当罢黜怠慢的官员,惩罚不尽职的人,选择可以担当者把它修缮完毕;这样官吏履行职责,事务归于正道。如今只是夺去怠慢官吏的俸禄,却改由宦官来做,这是允许百官公然废弃职务;把太庙这样重要的事情,变成陛下偏私的行为,臣私下对此感到惋惜。请把事务交还将作官署,这样官署就能修成自己的功业。”皇帝于是罢免了宦官。适逢群臣请求皇帝加上尊号,韦温坚决劝谏:“如今河南发大水,江淮旱灾歉收,京师积雪五尺,老人和幼童冻倒在地,这不是崇尚虚饰名号的时候。”皇帝顺从采纳,于是拒绝群臣的请求。改任侍御史。

李德裕入辅,擢礼部员外郎。或言雅为牛僧孺厚,德裕曰:“是子坚正,可以私废乎?”郑注节度凤翔,表为副,温曰:“拒则远黜,从之祸不测,吾焉能为注起邪?”注诛,由考功员外郎拜谏议大夫。未几,为翰林学士。先是,绶在禁廷,积忧畏病废,故诫温不得任近职,至是固辞。帝怒曰:“宁绶治命邪?”礼部侍郎崔蠡曰:“温用乱命,益所以为孝。”帝意释,换知制诰。引疾徙太常少卿。宰相李固言荐温给事中,帝曰:“温素避事,肯为我论驳乎?须太子长,以为宾客。”久之,卒为给事中。初,兼庄恪太子侍读,晨诣宫,日中见太子,谏曰:“殿下盛年,宜鸡鸣蚤作,问安天子,如文王故事。”太子不悦。辞侍读,见听。王晏平罢灵武节度使,以马及铠仗自随,贬康州司户参军,厚赂贵近,浃日,改抚州司马,乐工尉迟璋授光州长史,温悉封上诏书。太子得罪,诏谕群臣,温曰:“陛下训之不早,非独太子罪。”时颇直其言。迁尚书右丞。盐铁推官姚勖按大狱,帝以为能,擢职方员外郎,将趋省,温使户止,即上言:“郎官清选,不可赏能吏。”帝命中人谕送,温执议不移,诏改勖检校礼部郎中。帝问故于杨嗣复,对曰:“勖,名臣后,治行无疵。若吏材干而不入清选,佗日孰肯当剧事者?此衰晋风,不可以法。”帝素重温,出为陕虢观察使。民当输租而麦未熟,吏白督之,温曰:“使民货田中穗以供赋,可乎?”为缓期而赋办。武宗立,擢吏部侍郎。李德裕欲引同辅政,温苦言李汉可释,德裕怅然,出宣歙观察使。池民讼刺史,劾无状,榜杀之,威行部中。既疾,召亲属,赋绶诗“在室愧屋漏”,因泣下曰:“今知没身不负斯诫矣!”卒,年五十八,赠工部尚书,谥曰孝。温性刚峻,人望见无敢戏慢者。与杨嗣复、李珏善,尝劝与李德裕平故憾,二人不从,及皆谪,温叹曰:“用吾言,孰至是邪!”一女,归薛蒙。女工属文,续曹大家《女训》,行于世。温少合,所善惟萧祐。祐者,字祐之,夷澹君子也。少贫窭,隐居,以孝养闻。司农卿李实督官租,祐居丧,未及输,召至,将责之。会有赐与,倩祐为奏,实称善,即荐于朝。终制,以处士拜左拾遗。累迁谏议大夫,终桂州观察使,赠右散骑常侍。精画及书,自钟、王、萧、张以来,皆能识其真。謷然不以尘事自蒙,故温号“山林友”云。赞曰:杜黄裳善谋,裴垍能持法,李籓鲠挺,韦贯之忠实,皆足穆天縡,经国体,拨衰奋王,菑攘四方。宪宗中兴,宁不谓得人而致然邪?昔子贡孔堂高第而货殖,韩安国汉名宰而资贪,黄裳亦以受饷见疵,至于忠烈峣然,则不可掩已。

译李德裕入朝辅政,提拔韦温为礼部员外郎。有人说韦温一向受到牛僧孺厚待,李德裕说:“这个人坚贞正直,难道能因私情废弃他吗?”郑注任凤翔节度使,上表征召韦温为副职,韦温说:“拒绝他就会被远贬,接受他又会有不可测的祸患,我怎么能替郑注起用呢?”郑注被诛杀后,韦温由考功员外郎授任谏议大夫。不久,任翰林学士。在此以前,韦绶在宫禁任职,长期忧惧而患病离职,所以告诫韦温不得担任近臣职务;到这时韦温坚决辞让。皇帝发怒说:“难道是韦绶在替你安排命运吗?”礼部侍郎崔蠡说:“韦温听从父亲临终的遗命,这正是孝行。”皇帝怒意消解,改任韦温为知制诰。韦温以疾病为由请求调任太常少卿。宰相李固言推荐韦温任给事中,皇帝说:“韦温一向躲避事务,肯替我论议驳正吗?应等太子年长,让他任太子宾客。”过了很久,最终还是任韦温为给事中。起初,韦温兼任庄恪太子侍读,早晨到宫中,到了中午才见到太子,便劝谏说:“殿下正值盛年,应当鸡鸣时就早起,向天子问安,像周文王当年那样。”太子不高兴。韦温辞去侍读职务,太子同意了。王晏平被罢免灵武节度使,带着马匹和铠甲兵仗随身携带,被贬为康州司户参军;他又厚贿权贵近臣,十天后改为抚州司马。乐工尉迟璋被授任光州长史,韦温把诏书全部封存上交。太子获罪,皇帝下诏告谕群臣,韦温说:“陛下没有及早教导他,不只是太子的罪过。”当时舆论颇认为他的话正直。升任尚书右丞。盐铁推官姚勖审理重大案件,皇帝认为他能干,提拔为职方员外郎;姚勖将要前往尚书省,韦温让主管部门暂缓办理,随即上奏:“郎官是清要的选任,不可以把能办事的吏员作为奖赏。”皇帝命宦官传话让他送行,韦温坚持自己的意见不改变,皇帝下诏改授姚勖为检校礼部郎中。皇帝向杨嗣复询问原因,杨嗣复回答:“姚勖是名臣之后,政绩品行没有瑕疵。如果有吏治才干的人不能进入清要职位,以后谁还肯承担繁重事务?这是衰败的晋代风气,不能以此为法。”皇帝一向器重韦温,便让他出任陕虢观察使。百姓正应缴纳租税,而麦子还没有成熟,官吏报告说应当催征,韦温说:“难道要让百姓把田里的麦穗卖掉来缴纳赋税吗?” 于是宽限期限,使赋税得以办妥。武宗即位,提拔韦温为吏部侍郎。李德裕想引荐他共同辅政,韦温极力陈说应释放李汉,李德裕感到失望,便让他出任宣歙观察使。池州百姓控告刺史,韦温弹劾其罪状,刺史被榜杀,威势在辖区内确立。后来韦温病重,召集亲属,吟咏韦绶的诗句“在室愧屋漏”,于是流泪说:“如今才知道,临死也没有辜负这条告诫了!”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赠工部尚书,谥号孝。韦温性情刚强严峻,人们见到他,没有敢戏弄怠慢的。他与杨嗣复、李珏交好,曾劝他们与李德裕消除旧日的怨恨,二人不听;等他们都被贬后,韦温叹息说:“如果听从我的话,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他有一个女儿,嫁给薛蒙。女儿擅长写文章,续写曹大家的《女训》,流传于世。韦温年轻时志趣相投的人很少,所交好的只有萧祐。萧祐,字祐之,是一位淡泊平和的君子。年轻时贫穷,隐居生活,以孝顺奉养父母闻名。司农卿李实催督官租时,萧祐正在服丧,来不及缴纳,被召来将要责罚。适逢朝廷有赏赐之事,请萧祐替他撰写奏章,李实称赞写得好,便推荐他给朝廷。服丧期满后,以处士身份授任左拾遗。屡次升任谏议大夫,最终任桂州观察使,追赠右散骑常侍。精通绘画和书法,自钟繇、王羲之、萧子云、张芝以来的作品,他都能辨认真迹。他傲然自守,不让尘世事务污染自己,所以韦温称他为“山林友”。赞曰:杜黄裳善于谋划,裴垍能够奉持法度,李籓刚正耿直,韦贯之忠诚笃实,都足以使天道和国政得到整饬,通晓经国大体,挽救衰败、振兴王业,平定四方灾乱。宪宗实现中兴,难道不是因为得到这些人才而造成的吗?从前子贡是孔门中的高材生,却经营货殖;韩安国是汉代著名宰相,却有贪取资财的毛病;杜黄裳也因接受馈赠而受到指责。至于他们忠诚刚烈、卓然挺立的一面,却是无法掩盖的。

列传第九十五 二高伊硃二刘范二王孟赵李任张高崇文,字崇文。其先自渤海徙幽州,七世不异居,开元中,再表其闾。崇文性朴重寡言 ,少籍平卢军。贞元中,从韩全义镇长武城,治军有声。累官金吾将军。吐蕃三万寇宁州,崇文率兵三千往救,战佛堂原,大破之,封渤海郡王。全义入朝,留知行营节度后务,迁长武城都知兵马使。刘辟反,宰相杜黄裳荐其才,诏检校工部尚书、左神策行营节度使,俾统左右神策、麟游奉天诸屯兵讨辟。时显功宿将,人人自谓当选,及诏出,皆大惊。始,崇文选兵五千,常若寇至。至是,卯漏受命,辰已出师,器良械完,无一不具。过兴元,士有折逆旅匕箸者,即斩以徇。乃西自阆中出,却剑门兵,解梓潼之围,贼将邢泚退守梓州。诏拜崇文东川节度使。初,辟陷东川,执节度使李康不杀也;至是,归康以丐雪,崇文数康失守罪,斩之。鹿头山南距成都百五十里,扼二川之要,辟城之,旁连八屯,以拒东兵。崇文始破贼二万于城下,会雨,不克攻。明日,战万胜堆,堆直鹿头左,使骁将高霞寓鼓之,士扳缘上,矢石如雨,募死士夺而有之,尽杀戍者,焚其栅,下瞰鹿头城,人可头数。凡八战皆捷,贼心始摇。大将阿跌光颜与崇文约,后期,惧罪,请深入自赎,乃军鹿头西,断贼粮道。贼大震,其将李文悦以兵三千自归,仇良辅举鹿头城二万众降,执辟子方叔、婿苏强。遂趣成都,余兵皆面缚送款。辟走,追禽之,槛送京师。入成都也,师屯大达,市井不移,珍货如山,无秋毫之犯。邢泚已降而贰,斩于军,衣冠胁污者诣牙请命,崇文为条上全活之。进检校司空、西川节度副大使,南平郡王,实封三百户,刻石纪功于鹿头山。崇文不通书,厌案牍谘判以为繁,且蜀优富无所事,请扞边自力,乃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邠宁庆节度使,为京西诸军都统。崇文恃功而侈,举蜀帑藏百工之巧者皆自随,又不晓朝廷仪,惮于觐谒,有诏听便道之屯。居邠三年,戎备整修。卒,年六十四,赠司徒,谥曰威武。会昌六年,诏配享宪宗庙。子承简,少事忠武军,后更隶神策。以崇文平蜀功,除嘉王傅。裴度征蔡,奏署牙将。蔡平,诏析上蔡、郾城、遂平、西平四县为洲殷州,拜承简刺史,治郾城。始开屯田,列防庸,濒溵绵地二百里无复水败,皆为腴田。先是,贼筑武宫以夸战劳,承简夷其丘,庀家财以葬。葺儒宫,备俎豆,岁时行礼。野有荍实,民得以食。将吏立石颂功。迁邢州刺史,观察府责赋尤急,承简代下户数百输租。迁宋州。会宣武将李朅反,遣使责财于宋,承简囚之,前后数辈辄系狱,一日并出斩于牙门,威震部中。朅悉兵攻之。宋有三城,南城陷,承简保北两城,数与贼确。会徐州救至,朅为李质所执,兵遂溃。拜兗海沂密节度使。迁义成军,检校尚书左仆射。入拜右金吾卫大将军,复节度邠宁。先是,虏多以盛秋犯边,承简请屯宁州以制其侵。属疾还朝,道卒,赠司空,谥曰敬。崇文孙骈,自有传。伊慎,字寡悔,兗州人。通《春秋》、《战国策》、天官、五行书,用善射为折冲都尉。丧母,将合葬而不知父墓,昼夜哭,梦若有导者;既发之,旧志可按也,乃得葬。江西路嗣恭讨哥舒晃,以慎为先锋。疾战破贼,斩首三千级,下韶州。战把江口,水湍驶,乃为桴,寘薪焉,乘风纵火,贼焚且溺不可计,与诸将追斩晃泔溪。授连州长史,知团练副使。三迁江州别驾。讨梁崇义也,慎以江西牙兵属李希烈,希烈署汉南北兵马使,不受,独率所部破崇义于蛮水,效俘三万。襄、汉平,功多。希烈爱其材,数馈遗,欲縻止之,卒以计免。明年,希烈果反。嗣曹王皋至钟陵,得而壮之,拔为大将。希烈恐为皋所任,遗以七属甲,诈为慎书,行反间。帝遣使即军中斩之,皋表列其诬,未报。贼溯江徇地,皋授慎兵,劳而遣,与贼大战,破之,收黄梅,次长平,杀贼将,斩级千余,拔蔡山尤力。遂下蕲州,即拜刺史,封南充郡王。天子在梁州,包佶转东南财粮次蕲口,贼遣骁将杜少诚以兵万人遏江道,不得西。慎选士七千,列三屯相望,偃旗以待。少诚分围之,未合,慎自中屯鼓之,诸屯悉出奋击,贼乱,少诚走,斩别将许少华,封其尸为京冢,漕无留艰。进围安州,希烈之甥刘戒虚以兵八千来援,慎逆击于应山,禽之,示城下,州开门降。以功为安州刺史,实封百户。改隋州。战厉乡,斩首五千级,喻降李惠登,即荐惠登为刺史。拜慎安、黄州节度使。吴少诚反,诏领步骑五千兼统荆南、湖南、江西兵,当一面,遇贼于三州港,营义阳,战于申,斩首数千,加检校刑部尚书。贞元末,诏安、黄为奉义军,即为奉义节度。

译列传第九十五 高崇文、高骈、伊慎、朱克融、刘济、刘总、范希朝、范希朝、王承宗、王庭凑、孟元阳、赵匡、李愬、任迪简、张茂昭 高崇文,字崇文。他的先祖从渤海迁到幽州,七代同居一处,开元年间两次上表旌表其闾门。高崇文性情朴实稳重,少言寡语,年轻时入籍平卢军。贞元年间,跟随韩全义镇守长武城,治军有声望。屡次升任金吾将军。吐蕃出兵三万人侵犯宁州,高崇文率兵三千前往救援,在佛堂原交战,大败吐蕃军,因此被封为渤海郡王。韩全义入朝后,留下他掌管行营节度使府的后续事务,升任长武城都知兵马使。刘辟反叛时,宰相杜黄裳推荐高崇文的才能,皇帝下诏授予他检校工部尚书、左神策行营节度使之职,让他统领左、右神策军以及麟游、奉天各屯驻部队讨伐刘辟。当时有许多功勋卓著的老将,人人都认为自己应当被选中;诏令传出后,众人都大为惊讶。起初,高崇文挑选士兵五千人,平时就像敌寇将要到来一样操练。到了这时,他在卯时漏刻受命,辰时已经出师,武器精良、器械齐备,没有一样不具备。经过兴元时,有士兵折断旅店的匕首和筷子,立即斩首示众。于是他从西面由阆中出兵,击退剑门守军,解除了梓潼之围,贼将邢泚退守梓州。皇帝下诏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使。起初,刘辟攻陷东川,俘获节度使李康却没有杀他;到这时,李康归还东川,请求免罪雪耻,高崇文列举李康失守的罪行,将他斩首。鹿头山南距成都一百五十里,扼守东川、西川两川的要冲,刘辟在山上筑城,旁边连接八座屯堡,用来抵御东面军队。高崇文先在城下击破贼军两万人,恰逢下雨,未能攻城。第二天,在万胜堆交战。万胜堆正对着鹿头山左侧,高崇文让骁将高霞寓击鼓进攻,士兵攀援而上,箭石像雨一样落下;又招募敢死之士夺取万胜堆并据有它,把守军全部杀死,烧毁栅栏,从高处俯视鹿头城,城中人都能数清。前后八战全胜,贼军的士气才开始动摇。大将阿跌光颜和高崇文约定出兵,却误了期限,害怕获罪,请求深入敌境来赎罪,于是驻军鹿头山以西,截断贼军的粮道。贼军大为震动,其将领李文悦率兵三千前来归降,仇良辅率鹿头城中两万人投降,并捉住刘辟的儿子方叔和女婿苏强。于是大军进逼成都,其余贼兵都反绑双手前来表示归顺。刘辟逃走,官军追上并擒获他,用囚车押送京师。官军进入成都时,军队驻扎在大达,市井秩序没有改变,珍宝货物堆积如山,军队丝毫没有侵犯百姓。邢泚已经投降却再次反叛,被在军中斩首;那些被贼军胁迫、玷污名节的官员和士绅到军门请求保全性命,高崇文为他们分条上奏,请求全部救活。高崇文升任检校司空、西川节度副大使,封南平郡王,实封三百户,并在鹿头山刻石记载功绩。高崇文不通晓文书,厌烦案牍和咨议判决,认为这些事务繁琐;况且蜀地富足,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请求到边境凭自己的力量建功,于是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邠宁庆节度使,兼任京西诸军都统。高崇文倚仗功劳而奢侈,带着蜀地府库中各种工匠制造的精巧器物随行;又不懂朝廷礼仪,害怕入朝觐见,皇帝下诏允许他取便道到屯驻地。居住在邠地三年,整顿修治戎备。去世时六十四岁,追赠司徒,谥号威武。会昌六年,皇帝下诏让他配享宪宗庙庭。他的儿子高承简,年轻时在忠武军任职,后来改隶神策军。因高崇文平定蜀地的功劳,被授为嘉王傅。裴度征讨蔡州时,上奏任命他为牙将。蔡州平定后,皇帝下诏把上蔡、郾城、遂平、西平四县划分出来设置为殷州,任命高承简为刺史,治所设在郾城。他开始兴办屯田,排列设置防守和劳役制度,溵水沿岸绵延二百里的土地不再遭受水灾,全都变成肥沃田地。此前,贼军修筑武宫来夸耀战功,高承简铲平它的土丘,拿出自己的家财为死者安葬。修缮儒宫,备办祭祀器具,按时举行礼仪。野外长有荍的果实,百姓得以靠它充饥。将领和属吏立碑颂扬他的功劳。后来升任邢州刺史,观察府催缴赋税尤其急迫,高承简替几百户下等人家缴纳租税。后来调任宋州。正逢宣武军将领李朅反叛,派使者到宋州索取财物,高承简把使者囚禁起来;前后几批使者都被关进狱中,一天之内全部押到牙门斩首,威势震动辖区。李朅率全军攻打宋州。宋州有三座城,南城陷落,高承简守住北面的两城,多次与贼军激战。恰逢徐州援军到来,李朅被李质擒获,贼军于是溃败。高承简被任命为兖海沂密节度使,后调任义成军,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入朝后授右金吾卫大将军,再任邠宁节度使。此前,敌虏多在秋季最盛时侵犯边境,高承简请求屯兵宁州以遏制他们的侵扰。适逢患病回朝,在途中去世,追赠司空,谥号敬。高崇文的孙子高骈,另有传记。伊慎,字寡悔,兖州人。他通晓《春秋》《战国策》以及天官、五行之书,因擅长射箭任折冲都尉。母亲去世后,准备与父亲合葬,却不知道父亲的墓在哪里,昼夜哭泣,梦中仿佛有人引导;发掘后,发现旧日墓志可以查考,于是得以安葬。江西路嗣恭讨伐哥舒晃时,任命伊慎为先锋。他奋力作战击破贼军,斩首三千级,攻下韶州。在把江口交战时,江水湍急流速很快,于是制作木筏,在上面放置柴薪,借风纵火,贼军被烧死、淹死的不可计数;他和诸将追击,在泔溪斩杀哥舒晃。授任连州长史,掌管团练副使事务。三次升迁,任江州别驾。讨伐梁崇义时,伊慎率江西牙兵归属李希烈,李希烈任命他为汉南北兵马使,他不接受,独自率领所属部队在蛮水击破梁崇义,献俘三万人。襄州、汉州平定后,他的功劳很多。李希烈爱惜他的才干,多次赠送财物,想笼络并留住他,伊慎最终设法脱身。第二年,李希烈果然反叛。嗣曹王李皋到钟陵,见到伊慎,认为他勇壮有才,提拔为大将。李希烈害怕伊慎被李皋任用,送给伊慎七属甲,伪造伊慎的书信,施行反间计。皇帝派使者到军中将伊慎斩首,李皋上表列举伪造书信的诬陷之处,皇帝没有答复。贼军沿江逆流进军、攻取土地,李皋把军队交给伊慎,慰劳后遣出;伊慎与贼军大战,击破他们,收复黄梅,进驻长平,杀死贼将,斩首一千多级,攻取蔡山尤其有力。于是攻下蕲州,当即任命伊慎为刺史,封南充郡王。天子在梁州时,包佶运送东南财物粮食,船队停靠在蕲口。贼军派骁将杜少诚率兵一万人截断江道,使船队不能向西行进。伊慎挑选士兵七千人,列成三个彼此相望的屯阵,偃旗息鼓等待敌军。杜少诚分兵包围他们,包围尚未合拢,伊慎就在中屯击鼓,其他各屯全部出兵奋勇攻击,贼军大乱,杜少诚逃走;斩杀别将许少华,把他的尸体封土筑成京观,漕运因此畅通无阻。进军围攻安州时,李希烈的外甥刘戒虚率兵八千前来援救,伊慎在应山迎击,擒获刘戒虚,将他示众于城下,安州于是开城投降。因功任安州刺史,实封一百户。后来改任隋州。与贼军在厉乡交战,斩首五千级,晓谕李惠登投降,并推荐李惠登任刺史。任命伊慎为安州、黄州节度使。吴少诚反叛时,皇帝下诏让伊慎统领步骑兵五千,兼统荆南、湖南、江西军队,独当一面;他在三州港遇到贼军,在义阳扎营,在申州交战,斩首数千级,加授检校刑部尚书。贞元末年,皇帝下诏把安州、黄州设置为奉义军,于是任命伊慎为奉义节度使。

宪宗即位,以兵付其子宥,身入朝,拜尚书右仆射,改金吾卫大将军。以钱三千万赂宦人求帅河中,事暴,帝没其半赃,贬右卫将军。明年,念旧劳,复检校右仆射兼右卫上将军。卒,赠太子太保,谥曰壮缪。乾符中,盗发其墓,赐绢二百修瘗云。硃忠亮,字仁辅,汴州浚仪人。举明经不中,往事昭义节度使薛嵩为裨将,屯普润,开田峙粮,以功擢太子宾客。硃泚乱,率麾下四十骑至奉天,封东阳郡王,为“定难功臣”。扈狩梁州,为贼钞获,系长安狱。贼平,李晟释之,奏隶本军,累迁定平军使。宪宗立,加御史大夫。泾州将杨琦谋拒诏为乱,方集诸校计事,屋坏,琦压死,乃授忠亮泾原四镇节度使。本名士明,至是赐今名。隐核军籍,得窜名者三千人,岁收乾没十万缗。吏白耄卒不任战者可罢,答曰:“古于老马不弃,况战士乎?”闻者莫不感奋。泾俗旧多卖子,忠亮以财赎免者前后数百。筑潘原城有劳,改封丹阳。卒,赠尚书右仆射,谥曰灵。刘昌裔,字光后,太原阳曲人。幼重迟不好戏,常若有所思度。及壮,策说边将不售,去入蜀。杨惠琳乱,昌裔说之。惠琳顺命,拜泸州刺史,署昌裔州佐。惠琳死,客河朔间。曲环方攻濮州,表为判官。为环檄李纳,剀晓大谊,环上其稿,德宗异之。环领陈许军,又从府迁。累进营田副使。环卒,上官涚知后务,吴少诚引兵薄城,涚欲遁去,昌裔止曰:“受诏而守,死其职也。况士马完奋,足支贼。若坚壁不战七日,贼气必衰,我以全制之可也。”涚许诺。贼攻堞坏,不得修。昌裔密造飞棚联栅,即募突将千人凿城以出,击贼走之。比还,栅已立,守陴遂安。兵马使安国宁谋应贼,昌裔以计斩之;召其麾下千人为飨,人赏二缣,乃伏兵于道,令“持缣者斩”,一不能脱,贼闻解去。以功擢涚陈许节度使,昌裔陈州刺史。韩全义败于溵水,引军走陈,求入保,昌裔登陴揖曰:“天子命君讨蔡,何为来陈?且贼不敢至我城下,君其舍外无恐。”明日,从十余骑持牛酒抵全义营劳军,全义不自意,迎拜叹服。改陈许行军司马。涚卒,军中推昌裔,有诏检校工部尚书,代节度。命境上吏不得犯蔡人,少诚吏有来犯者,捕得缚送,使自治之。少诚惭其军,亦禁境上暴掠者。封彭城郡公。元和八年,大水坏庐舍,溺居人,以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左龙武统军召还京师。始,宪宗恶昌裔自立,欲召之而重生变,宰相李吉甫曰:“陛下乘人心愁苦可召也。”遂以韩皋代之。至长乐驿,知帝意,因称风眩卧第。岁中卒,赠潞州大都督,谥曰威。范希朝,字致君,河中虞乡人。初从邠宁军为别将,事节度使韩游瑰。德宗在奉天,以战守功累兼御史中丞。治军整毅,游瑰畏其才,将伺隙杀之,希朝惧,奔凤翔。帝闻,召寘左神策军。贞元四年,以游瑰政无状,使代之。希朝曰:“始偪而来,终代其任,非所以防觊觎、安反仄也。”固让左金吾卫将军张献甫。军中惮献甫严,以兵胁监军使请于帝,必得希朝乃止。诏拜宁州刺史、邠宁节度副使,俾佐献甫。俄迁振武节度使。部有党项、室韦杂居,暴掠放肆,日入慝作,谓之“刮城门”。希朝度要害置屯保,斥逻严密,鄙民以安。至小窃取亦杀无赦,虏人惮伏,相谓曰:“是必张光晟绐姓名来也!”边州每长帅至,必效橐它骏马,虽甚廉者犹受之,以结其欢。希朝一不纳。积十四年,虏保塞不敢横。初,单于城池不树,希朝命莳柳,数岁成林。贞元末,请朝。时诸镇不以事自述职者,希朝而已。帝悦,拜右金吾卫大将军。王叔文用事,谓其易制,用为右神策统军,充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屯奉天,以韩泰为副,因欲使泰代之。会不能得神策军而罢。宪宗立,检校尚书左仆射,复为右金吾卫大将军。俄检校司空,出为朔方灵盐节度使。迁河东,率师讨王承宗,败之木刀沟,然老病,不能有大功。还朝,改左龙武统军,以太子太保致仕。卒,赠太子太师,谥忠武,改曰宣武。希朝号当世善将,或比之赵充国。在朔方时,招突厥别部沙陀千落众万余有之,其后用沙陀战者,所至有功。王锷,字昆吾,自言太原人。始隶湖南团练府为裨将。杨炎道潭,与语,异其才。嗣曹王皋为团练使,俾锷诱降武冈叛将王国良,以功擢邵州刺史。皋之节度江西也,李希烈南侵,皋与锷兵三千,使屯浔阳,而皋全军临九江,袭蕲州,遂以众济。表锷江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都虞候。锷小心,善刺军中情伪,事无细大,皋悉知之。因推以腹心,虽家人燕居或预焉。皋攻安州,使伊慎盛兵围之,而遣锷入城中约降,使杀不从者。翌日城开,慎以贼降乃己功,不下锷,锷称疾避之。

译宪宗即位后,伊慎把军队交给儿子伊宥,自己入朝,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改任金吾卫大将军。他用三千万钱贿赂宦官,请求担任河中节度使,事情败露后,皇帝没收其中一半赃款,将他贬为右卫将军。第二年,皇帝念及他过去的功劳,又任命他为检校右仆射兼右卫上将军。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壮缪。乾符年间,有盗墓者挖掘他的坟墓,皇帝赐绢二百匹,让人修缮并重新安葬。硃忠亮,字仁辅,汴州浚仪人。参加明经科考试没有考中,前往昭义节度使薛嵩处任裨将,驻守普润,开辟田地、储备粮食,因功升任太子宾客。硃泚作乱时,硃忠亮率部下四十名骑兵到奉天,被封为东阳郡王,称为“定难功臣”。护卫皇帝巡幸梁州时,被贼军抄掠俘获,囚禁在长安狱中。贼军平定后,李晟释放了他,上奏让他隶属本军,屡次升任定平军使。宪宗即位后,加授御史大夫。泾州将领杨琦谋划抗拒诏令作乱,正召集各校尉商议事情时,房屋倒塌,杨琦被压死,于是任命硃忠亮为泾原四镇节度使。他原名士明,到这时皇帝赐名为硃忠亮。他暗中核查军籍,查出冒名混入军籍者三千人,每年收回被侵吞的钱财十万缗。属吏说年老体衰、不能作战的士卒可以裁撤,他回答说:“古人连老马都不抛弃,何况战士呢?”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感动奋发。泾州旧俗常常卖掉子女,硃忠亮先后用钱赎回数百人,使他们免于被卖。因修筑潘原城有功,改封丹阳郡王。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灵。刘昌裔,字光后,太原阳曲人。他小时候稳重迟缓,不喜欢嬉戏,常常像在思考谋划什么。成年后,向边将献策游说却没有被采纳,于是离开那里进入蜀地。杨惠琳作乱时,刘昌裔劝说他归顺。杨惠琳接受诏命,刘昌裔被任命为泸州刺史,署任州佐。杨惠琳死后,刘昌裔客居河朔一带。曲环正在攻打濮州,上表任命他为判官。刘昌裔替曲环起草檄文致李纳,恳切明白地说明大义,曲环把文稿上奏,德宗对此十分惊异。曲环统领陈许军时,刘昌裔又随府调任,屡次升任营田副使。曲环去世后,上官涚掌管后续事务,吴少诚率兵逼近城池。上官涚想逃走,刘昌裔劝阻说:“接受诏命来守城,死于职守也是应当的。何况士兵和战马都完备而且奋勇,足以抵挡贼军。如果坚守城垒不出战七天,贼军的士气一定衰弱,我们凭借完整的守备制服他们就可以了。”上官涚答应了。贼军攻城,城墙上的女墙被毁,无法修复。刘昌裔秘密制造飞棚和连接的栅栏,又招募一千名突击将士,凿城而出,攻击贼军,把他们击退。等到部队回来时,栅栏已经立起,守城者于是安定下来。兵马使安国宁谋划响应贼军,刘昌裔用计将他斩首;召集他的部下千人设宴,把每人赏赐两匹缣,随后在道路上埋伏兵力,下令说:“拿着缣的人斩首。”结果没有一人逃脱,贼军听说后便解除围困离去。因功提升上官涚为陈许节度使,任命刘昌裔为陈州刺史。韩全义在溵水战败,率军逃到陈州,请求入城固守。刘昌裔登上城墙向他作揖说:“天子命令您讨伐蔡州,为什么来到陈州?况且贼军不敢来到我城下,您只管留在城外,不必害怕。”第二天,他带着十多名骑兵,携牛肉和酒到韩全义军营慰劳军队。韩全义没有料到,迎上前拜谢,感叹佩服。刘昌裔改任陈许行军司马。上官涚去世后,军中推举刘昌裔,皇帝下诏授他检校工部尚书,代行节度使职务。又命令边境官吏不得侵犯蔡州人;吴少诚的属吏有来侵犯的,便逮捕捆送,让吴少诚自行处置。吴少诚因军队有愧于刘昌裔,也禁止边境上的人劫掠。封刘昌裔为彭城郡公。元和八年,大水冲毁房屋,淹死居民,皇帝以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左龙武统军之职召刘昌裔回京。起初,宪宗厌恶刘昌裔自行树立威望,想召回他却又担心重新引发变乱,宰相李吉甫说:“陛下可以趁人心忧愁困苦之时召回他。”于是任命韩皋代替刘昌裔。刘昌裔到了长乐驿,知道了皇帝的意图,便声称头晕,躺在驿舍中。年内去世,追赠潞州大都督,谥号威。范希朝,字致君,河中虞乡人。起初跟随邠宁军任别将,侍奉节度使韩游瑰。德宗在奉天时,他因战守功劳屡次兼任御史中丞。治军整肃严明,韩游瑰畏惧他的才能,想寻找机会杀掉他,范希朝害怕,逃奔凤翔。皇帝听说后,召他安置在左神策军。贞元四年,因韩游瑰治理无方,皇帝派范希朝代替他。范希朝说:“当初是被逼迫而来,最后又代替他的职任,这不是用来防止觊觎、安定心怀不安之人的办法。”坚决把任命让给左金吾卫将军张献甫。军中畏惧张献甫严厉,便以武力胁迫监军使向皇帝请求,非得到范希朝不可,这才停止。皇帝下诏任命范希朝为宁州刺史、邠宁节度副使,让他辅佐张献甫。不久,范希朝升任振武节度使。辖区内党项、室韦杂居,抢劫掠夺,肆意妄为,天天一到傍晚就作恶,当地称为“刮城门”。范希朝估量险要之处设置屯兵和堡垒,严格安排巡逻侦察,使乡里百姓得到安定。即使是小的偷盗行为,也一律杀无赦;敌虏畏惧服从,互相说:“这一定是张光晟改名换姓来了!”边州每逢新任长官到来,敌虏必定献上骆驼和骏马,即使极其清廉的人也会接受,以此结交欢心;范希朝却一概不接受。十四年间,敌虏守在边塞之外,不敢横行。起初,单于城中没有栽树,范希朝命人种柳树,几年后长成树林。贞元末年,范希朝请求入朝。当时各镇中不因公务而自行入朝述职的,只有范希朝一人。皇帝很高兴,任命他为右金吾卫大将军。王叔文掌权,认为他容易控制,任用他为右神策统军,充任左右神策军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驻扎奉天,并任命韩泰为副职,打算让韩泰取代他。适逢不能取得神策军的支持,这件事便作罢。宪宗即位后,范希朝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又任右金吾卫大将军。不久任检校司空,出任朔方灵盐节度使。后来调任河东,率军讨伐王承宗,在木刀沟击败他,但年老多病,不能建立大功。回朝后,改任左龙武统军,以太子太保之职退休。去世后,追赠太子太师,谥号忠武,后来改谥宣武。范希朝号称当时的名将,有人把他比作赵充国。他在朔方时,招募突厥别部沙陀一千帐、人口一万多人归附;后来凡是使用沙陀作战的地方,都建立了功劳。王锷,字昆吾,自称是太原人。起初隶属于湖南团练府,任裨将。杨炎经过潭州时,与他交谈,认为他的才能非同寻常。嗣曹王李皋任团练使时,让王锷诱降武冈叛将王国良,王锷因功升任邵州刺史。李皋任江西节度使时,李希烈南侵,李皋给王锷三千兵,让他驻守浔阳;李皋亲率全军抵达九江,袭击蕲州,于是率军渡过长江。李皋上表任王锷为江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任都虞候。王锷谨慎小心,善于刺探军中的真实和虚假,大事小事,李皋全都能知道。因此李皋把他视为心腹,即使家人在闲居宴饮时,有时也让他参与。李皋攻打安州,让伊慎率大军包围,派王锷进入城中约定投降,并让他杀掉不肯投降的人。第二天城门打开,伊慎认为贼军投降是自己的功劳,没有向下传达王锷的功劳;王锷便称病避开了他。

皋为荆南节度使,欲署府少尹,而上佐鄙其人,乃复檄都虞候。从皋朝京师,皋奏锷文用虽不足,而它可试。德宗擢为鸿胪少卿。先是,天宝末,西域朝贡酋长及安西、北庭校吏岁集京师者数千人,陇右既陷,不得归,皆仰禀鸿胪礼宾,月四万缗,凡四十年,名田养子孙如编民。至是,锷悉籍名王以下无虑四千人,畜马二千,奏皆停给。宰相李泌尽以隶左右神策军,以酋长署牙将,岁省五十万缗。帝嘉其公,擢容管经略使。凡八年,溪落安之。迁岭南节度使。广人与蛮杂处,地征薄,多牟利于市,锷租其廛,榷所入与常赋埒,以为时进,裒其余悉自入。诸蕃舶至,尽有其税,于是财蓄不赀,日十余艘载皆犀象珠琲,与商贾杂出于境。数年,京师权家无不富锷之财。召为刑部尚书。淮南节度使杜佑数请代,乃以锷检校兵部尚书为佑副,厚事佑以悦之,坐必就司马听事,不数日,遂代佑。久之,入拜尚书左仆射,又检校司徒,为河中节度使。进兼太子太傅,徙河东。河东自范希朝讨镇无功,兵才三万,骑六百,府库残耗。锷能补完啬费,未几,兵至五万,骑五千,财用丰余。会回鹘并摩尼师入朝,锷欲示威武倾骇之,乃悉军迎,廷列五十里,旗帜光鲜,戈铠犀密。回鹘恐,不敢仰视,锷偃然受其礼。帝闻嘉之,即除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锷自见居财多,且惧谤,纳钱二千万。李绛奏言:“锷虽有劳,然佥望不属,恐天下议以为宰相可市而取。”帝曰:“锷当太原残破后,成雄富之治。官爵所以待功,功之不图,何以为劝?王播所献数万万,亦可以平章政事乎?”不听。卒,赠太尉,谥曰魏。锷初附太原王翃为从子,以婚阀自高。翃子弟亦藉锷多得官。又常读《春秋》,自称儒者,士颇笑之。善任数持下,在淮南时,尝得无名书,内靴中,俄取它书焚之,人信其无名者,异日因小罪,并以所告穷验,示众以神明。性纤啬,有所程作,虽碎琐无所遗。官曹帘坏,吏将易之,锷取坏者付船坊以针箬。每燕飨,辄录其余,卖之以收利。故锷家钱遍天下。子稷,历鸿胪少卿。锷在籓,稷常留京师,视势高下轻重以纳赀焉。尝请籍坊以广第舍,作复垣洞穴,实金钱其中。锷卒,奴告稷更遗占,没所献,裴度为言,乃论杀奴。长庆二年,用稷为德州刺史,悉金宝、媵侍以行。节度使李全略利其货,因军乱杀稷,纳其女为媵。开成中,沧州节度使刘约奏稷子叔泰生五岁,值全略乱,为郡人匿养,得不死。送叔泰京师,文宗悯焉,诏授九品官,使奉锷祀。孟元阳,史失其何所人。起陈许军中,以严整称。曲环领节度使,时已为大将,使董作西华屯。盛夏,屩而立于涂,役休乃就舍,故田辄岁稔,而军食常足。环卒,吴少诚来寇,元阳婴城守,围甚急,然终不能傅城。韩全义败五楼,列将多私去,独元阳与神策将苏元策、宣州将王幹以所部屯溵水,破贼二千,诏拜陈州刺史。宪宗立,迁河阳节度使。五年,卢从史败,检校尚书右仆射,徙帅昭义军。入为右羽林统军,封赵国公。改右金吾大将军,复拜统军。卒,赠扬州大都督。王栖曜,濮州濮阳人。安禄山反,尚衡裒义兵讨贼,署牙将,徇兗、郓诸县下之,进牙前总管。贼将邢超然守曹州,乘城指顾,栖曜曰:“彼可取也。”一矢殒之,遂拔曹州。累授试金吾卫将军。袁晁乱浙东,御史中丞袁傪讨之,表为偏将。与贼战,日十余遇,生禽晁,收州县十六。授常州别驾、浙西都知兵马使。时江介未定,诏内常侍马日新以汴滑军五千镇之。中人暴横,贼萧廷兰乘众怨逐日新,劫其众。栖曜方游弈近郊,贼胁取之,与围苏州。栖曜乘贼怠,挺身登城,率城中兵出战,贼众大败,迁试金吾大将军。李灵曜反汴州,浙西观察使李涵使提兵四千为河南掎角,有功。李希烈陷汴州也,乘胜东略,次宁陵,将袭宋州。浙西节度使韩滉使栖曜以强弩三千涉水,夜入宁陵,希烈不之知。晨朝,矢集帐前,惊曰:“江淮弩士入矣!”遂不敢东。贞元初,拜左龙武大将军,出为鄜坊节度使。十九年,卒,赠尚书右仆射,谥曰成。栖曜性谨厚,善骑射。始将兵时,涉寇境,遇游骑环合,乃规百步,立表而射,每射破的,虏相顾惧,引去。子茂元,少好学。德宗时上书自荐,擢试校书郎,改太子赞善大夫。吕元膺留守东都,署防御判官。淄青留邸卒谋乱,元膺率兵围之,士无敢先者,茂元取一人斩之,众乃进,贼遂出奔。累迁岭南节度使,蛮落安之。

译李皋任荆南节度使时,想任命王锷为府少尹,但上佐轻视他这个人,于是又发檄文任他为都虞候。王锷跟随李皋入朝京师,李皋上奏说王锷文才虽然不足,但其他方面可以试用。德宗提拔他为鸿胪少卿。此前,天宝末年,西域来朝贡的酋长以及安西、北庭的校吏每年聚集京师,人数达数千;陇右陷落后,他们不能回去,全都依靠鸿胪寺礼宾部门供给,每月耗费四万缗;这样过了四十年,他们名下的田地和所养子孙都像编户百姓一样登记在册。到这时,王锷把酋长以下的人员全部登记,约有四千人,马匹二千,奏请全部停止供给。宰相李泌把他们全部编入左、右神策军,把酋长任为牙将,每年节省五十万缗。皇帝嘉奖他的公正,提拔他为容管经略使。任职共八年,溪洞各部都安定下来。后来调任岭南节度使。广州人与蛮族杂居,当地赋税收入少,许多人在市场上谋利。王锷向商户征收店铺租金,所收钱财与正常赋税相当,把它作为应时进奉,剩余的全都收入自己囊中。各国商船到来后,他把税收全部据为己有,于是积蓄的财富不可计数;每天有十多艘船装载犀牛角、象牙、珍珠等物,与商人混杂着运出境外。几年后,京师的权贵之家没有不因王锷的财物而富足的。王锷被召回任刑部尚书。淮南节度使杜佑多次请求让王锷代替自己,于是任命王锷为检校兵部尚书、杜佑的副职;王锷厚待杜佑来取悦他,入座时总是到司马的听事厅就坐,没过几天,便取代了杜佑。过了很久,入朝任尚书左仆射,又任检校司徒,出任河中节度使。后来兼任太子太傅,调任河东。河东自从范希朝讨伐镇州没有功劳后,兵力只剩三万人,骑兵六百,府库残破、财物耗尽。王锷能够补充整顿,同时节省费用,不久兵力增加到五万人,骑兵五千,财用充足有余。正逢回鹘和摩尼教法师入朝,王锷想展示军威,使他们倾倒震惊,于是调集全部军队迎接,朝廷前排列五十里,旗帜鲜明,戈矛铠甲森严密集。回鹘害怕,不敢抬头仰视,王锷安然接受他们的礼拜。皇帝听说后嘉奖他,当即任命他为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锷自知家中积财很多,又害怕遭人非议,献纳钱财二千万。李绛上奏说:“王锷虽然有功劳,但众人的声望并不归附于他,恐怕天下会议论说宰相的职位可以买来取得。”皇帝说:“王锷在太原残破之后,成就了强盛富足的治理。官爵是用来酬答功劳的,如果不谋求功劳,凭什么劝勉人们呢?王播献上数万万钱,难道也可以任平章政事吗?”皇帝没有采纳。王锷去世后,追赠太尉,谥号魏。王锷起初依附太原王翃,认王翃为从父,并凭借婚姻门第抬高自己。王翃的子弟也凭借王锷而得到许多官职。王锷又常读《春秋》,自称儒者,士人很是嘲笑他。他善于使用权术驾驭属下,在淮南时曾得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便把它藏在靴子里;不久又拿出另一封书信烧掉,众人相信他所说的无名书信。后来他借一件小罪,把信中告发的事情一并追查验证,向众人显示自己的神明。王锷性情细碎吝啬,凡有工程,即使琐碎细小的东西也没有遗漏。官署帘子坏了,属吏准备更换,王锷把坏帘子取下交给船坊,用针和箬叶修补。每次宴饮,总要记录剩余物品,卖掉来获利。因此王锷家的钱财遍布天下。他的儿子王稷,历任鸿胪少卿。王锷在藩镇任职时,王稷常留在京师,观察权势的高低轻重,以便收受财物。他曾请求登记坊区来扩建住宅,修筑夹墙和地道,把金钱藏在里面。王锷死后,奴仆告发王稷改写遗嘱、另行侵占遗产,朝廷没收了他所进献的财物;裴度替他进言,于是只论处杀死奴仆。长庆二年,任用王稷为德州刺史,他带着全部金银珠宝和陪嫁侍妾赴任。节度使李全略贪图他的财货,借军队作乱之机杀死王稷,并纳取他的女儿为侍妾。开成年间,沧州节度使刘约上奏说,刘稷的儿子叔泰出生五岁时,正值刘全略作乱,被郡中百姓藏起来抚养,因此得以不死。后来把叔泰送到京师,文宗怜悯他,下诏授予九品官职,让他奉祀刘稷。孟元阳,史书没有记载他是哪里人。他从陈许军中起家,以治军严整著称。曲环任节度使时,孟元阳已经是大将,曲环派他主管西华屯的营作事务。盛夏时节,他穿着草鞋站在道路上,只有劳役休息时才回住所,因此田地每年都获得丰收,军粮也总是充足。曲环死后,吴少诚来进犯,孟元阳据城防守,敌军包围得十分紧急,但始终不能攻上城墙。韩全义在五楼战败后,各路将领大多私自离去,只有孟元阳和神策军将领苏元策、宣州将领王幹率领部下屯驻溵水,击破贼军二千人,朝廷下诏任命孟元阳为陈州刺史。宪宗即位后,调任他为河阳节度使。元和五年,卢从史败亡,孟元阳加检校尚书右仆射,调任昭义军节度使。入朝任右羽林统军,封赵国公。改任右金吾大将军,又重新任统军。他死后,追赠扬州大都督。王栖曜是濮州濮阳人。安禄山反叛时,尚衡招募义兵讨伐叛贼,任命王栖曜为牙将;他巡视并攻下兖州、郓州各县,升任牙前总管。贼将邢超然据守曹州,登城指挥调度,王栖曜说:“此人可以擒取。”他一箭射死邢超然,于是攻取了曹州。后来屡次被授予试任金吾卫将军。袁晁在浙东作乱,御史中丞袁傪讨伐他,上表任命王栖曜为偏将。他与贼军交战,每天十多次,活捉袁晁,收复州县十六个。授任常州别驾、浙西都知兵马使。当时长江以南还没有平定,朝廷下诏让内常侍马日新率汴州、滑州军五千人镇守那里。宦官横暴,贼将萧廷兰乘众人怨恨,驱逐马日新,劫持了他的军队。王栖曜当时正在近郊游猎,贼军胁迫并捉住他,带着他一起包围苏州。王栖曜趁贼军懈怠,挺身登上城墙,率城中军队出战,贼军大败,升任试任金吾大将军。李灵曜在汴州反叛,浙西观察使李涵派王栖曜率兵四千,作为河南方面相互策应的部队,立下了战功。李希烈攻陷汴州后,乘胜向东进攻,驻军宁陵,准备袭击宋州。浙西节度使韩滉派王栖曜率强弩手三千人涉水,连夜进入宁陵,李希烈并不知道。清晨,箭矢密集地射到营帐前,李希烈惊道:“江淮的弩手已经进来了!”于是再也不敢向东进军。贞元初年,王栖曜被任命为左龙武大将军,出任鄜坊节度使。贞元十九年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为“成”。王栖曜性情谨慎厚道,擅长骑马射箭。他刚开始统率军队时,经过贼寇境内,遇到巡游的骑兵四面包围,于是估量出一百步的距离,立起标志后射箭,每次都射穿靶心,俘虏们互相看着害怕,退走了。他的儿子茂元,年轻时喜欢学习。德宗时上书自荐,被提拔为试任校书郎,改任太子赞善大夫。吕元膺任东都留守时,任命他为防御判官。淄青留邸的士卒谋划作乱,吕元膺率兵包围他们,士卒没有人敢首先进攻,茂元抓住一人将其斩杀,众人才进军,贼军于是逃走。后来屡次升迁为岭南节度使,蛮族部落因此安定。

家积财,交煽权贵。郑注用事,迁泾原节度使。注败,悉出家赀饷两军,得不诛,封濮阳郡侯。召为将作监,领陈许节度使,又徙河阳。讨刘▯真也,李德裕以茂元兵寡,诏王宰领陈许合义成兵援之,以河阴所贮兵械、内库甲弓矢陌刀赐之。会病,以宰兼河阳行营攻讨使。卒,赠司徒,谥曰威。刘昌,字公明,汴州开封人。善骑射。天宝末,从河南防御使张介然讨安禄山,授易州遂城府左果毅。史朝义兵围宋州,城中食尽且降。昌说刺史李岑曰:“李光弼在河阳,江淮足兵,势必来援。今廪麹尚多,若屑以食,可支二十日,则救至。”岑听之。昌乃被铠登城,以忠义谕贼,贼畏不敢攻。俄而光弼援兵至,贼夜溃。光弼闻其谋,召置军中,将用之。会光弼卒,还为宋州牙门将。李灵曜以汴州反,刺史李僧惠欲应之,昌请见,陈逆顺计,且泣。僧惠悟,即驰奏请自将讨贼。故灵曜失助,不得逞。汴州平,李忠臣疾僧惠,攻杀之,昌遁去。刘玄佐领宣武节度使,擢昌左厢兵马使。李纳反,以偏师收考城,充行营诸军马步都虞候。玄佐攻濮州,以昌摄刺史。李希烈取汴,玄佐别将高翼提精卒守襄邑,城陷,翼赴水死,江淮大震。昌以兵三千守宁陵,希烈众五万攻之,昌掘堑以遏地道,相拒凡四十余日,贼数败,乃解围去。更攻陈州,昌从玄佐以浙西兵三万救之。西去陈五十里,昌薄其军,大战破之,禽贼将翟曜,希烈奔还蔡州。加检校工部尚书,累实封二百户。贞元三年入朝,诏以宣武兵八千北出五原。士卒有逗留沮事者,斩三百人乃行,举军忄習伏。寻授京西行营节度使。岁余,改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节度。七年,城平凉,开地二百里,扼弹筝峡。又西筑保定,扞青石岭,凡七城二堡,旬日就。以功检校尚书右仆射,累封南川郡王。十四年,归化堡军乱,逐大将张国诚,诏昌经略。昌入堡,诛数百人,复使国诚统之。昌在边凡十五年,身率士垦田,三年而军有羡食,兵械锐新,边障妥宁。及感疾,诏赴京师。未行,卒,年六十五,赠司空。初城平凉,当劫盟后,将士骸骨不藏,昌始命瘗之。夕梦若诣昌厚谢者,昌具以闻。德宗下诏哀痛,出衣数百称,官为赛具,敛以棺槥,分建二冢,大将曰旌义冢,士曰怀忠冢,葬浅水原,诏翰林学士为铭识其所。昌盛陈兵卫,具牢醴,率诸将素服临之,边兵莫不感泣。子士泾,尚云安公主,拜驸马都尉,累迁少卿。家积财,内结权近。善胡琴,故得幸于贵人。后迁太仆卿,给事中韦弘景等封还制书,以士泾交通近幸,不当居九卿。宪宗曰:“昌有功于边,士泾又尚主,官少卿已十余年,制书宜下。”弘景等乃奉诏。

译茂元家中积聚了大量财产,又结交煽动权贵。郑注掌权时,他升任泾原节度使。郑注败亡后,他拿出全部家财犒劳两军,因此得以免死,封为濮阳郡侯。召入朝廷任将作监,兼领陈许节度使,后来又调任河阳节度使。讨伐刘[原文作“刘▯真”,疑为“刘稹”]时,李德裕认为茂元兵力太少,朝廷下诏让王宰统领陈许军,与义成军合兵援助他,并把河阴储存的兵械以及内库的铠甲、弓箭、陌刀赐给他。适逢茂元生病,朝廷便让王宰兼任河阳行营攻讨使。茂元去世后,追赠司徒,谥号为“威”。刘昌,字公明,是汴州开封人。他擅长骑马射箭。天宝末年,他跟随河南防御使张介然讨伐安禄山,被授为易州遂城府左果毅。史朝义的军队包围宋州,城中粮食用尽,准备投降。刘昌劝刺史李岑说:“李光弼在河阳,江淮地区兵力充足,按形势一定会来援救。现在粮仓里还有很多麴,如果把它碾碎作为食物,可以支撑二十天,那么援军就会到来。”李岑听从了他。刘昌于是披上铠甲登城,向贼军晓谕忠义,贼军害怕,不敢进攻。不久李光弼的援军到来,贼军连夜溃逃。李光弼听说了他的谋略,召他置于军中,准备任用他。恰逢李光弼去世,刘昌回任宋州牙门将。李灵曜在汴州反叛,刺史李僧惠想响应他,刘昌请求会见李僧惠,陈说叛逆与顺从的利害,并且流下眼泪。李僧惠醒悟过来,立即飞驰上奏,请求亲自率军讨伐贼军。因此李灵曜失去了援助,不能得逞。汴州平定后,李忠臣憎恨李僧惠,进攻并杀死了他,刘昌逃走。刘玄佐任宣武节度使时,提拔刘昌为左厢兵马使。李纳反叛,刘昌率偏师收复考城,充任行营诸军马步都虞候。刘玄佐进攻濮州,让刘昌代理刺史。李希烈攻取汴州后,刘玄佐的别将高翼率精锐士卒守襄邑,城池陷落,高翼投水而死,江淮地区大为震动。刘昌率兵三千守宁陵,李希烈以五万军队进攻,刘昌挖掘壕沟以阻挡地道攻城,双方相持总共四十多天,贼军多次失败,于是解围离去。贼军又进攻陈州,刘昌跟随刘玄佐率浙西军三万人救援。军队向西走到距陈州五十里的地方,刘昌逼近贼军并与之大战,将其击破,俘获贼将翟曜,李希烈逃回蔡州。加授检校工部尚书,累计获得实封二百户。贞元三年,刘昌入朝,朝廷下诏让他率宣武军八千人向北出兵五原。士卒中有停留不进、妨碍军务的人,刘昌斩杀三百人后才出发,全军都[原文“忄習”字疑有讹误,此处意为慑服]服从。不久授任京西行营节度使。一年多后,改任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节度使。贞元七年,修筑平凉城,开拓土地二百里,扼守弹筝峡。又向西修筑保定城,捍卫青石岭,共修成七座城、两座堡,十天就完成了。因功加检校尚书右仆射,累计进封南川郡王。贞元十四年,归化堡军队作乱,驱逐大将张国诚,朝廷下诏让刘昌处理。刘昌进入堡中,诛杀数百人,又让张国诚重新统领他们。刘昌在边地总共十五年,亲自率领士卒开垦田地,三年后军中粮食有了余 surplus,兵器锋利而且焕然一新,边境防务安定。后来他患病,朝廷下诏召他赴京。他尚未出发就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追赠司空。当初修筑平凉城时,正值盟约被破坏之后,将士的尸骨没有安葬,刘昌开始下令埋葬他们。当天晚上,他梦见好像有人来到刘昌面前深深道谢,刘昌把这件事全部上报。德宗下诏表示哀痛,拿出数百匹衣物,命官府置办祭奠器具,用棺材和小棺收殓尸骨,分别修建两座坟冢;大将的称为“旌义冢”,士卒的称为“怀忠冢”,葬在浅水原,并下诏让翰林学士撰写铭文,记载墓所在地。刘昌盛大陈列卫士,准备祭祀用的牲牢和酒醴,率领各位将领穿着丧服前往凭吊,边地士兵无不感动哭泣。他的儿子士泾娶云安公主为妻,被授为驸马都尉,后来屡次升任少卿。家中积聚财产,又暗中结交皇帝身边的权贵近臣。他擅长胡琴,因此受到贵人的宠幸。后来升任太仆卿,给事中韦弘景等人封还制书,认为士泾勾结皇帝近幸,不应担任九卿。宪宗说:“刘昌对边疆有功,士泾又娶了公主,担任少卿已经十多年了,这份制书应当下发。”韦弘景等人这才奉诏执行。

赞曰:唐杜牧称:“宁陵之围解,刘玄佐召昌问曰:‘君以孤城,用一当十,何以能守?’昌泣曰:‘始昌令:守陴内顾者斩。昌孤甥张俊守西北,未尝内顾,捽下斩之。士有死志,故能守。’因伏地流涕,玄佐亦泣曰:‘国家将富贵汝。’”史臣谓不然,且勒兵乘城与贼抗,所赖赏罚耳。今无罪而斩其甥,士心且离,不祥莫大焉。宁好事者傅此以益其美?非昌志也。牧以为张巡、许远陷睢阳,其名传,昌全宁陵而事不得暴于世,宁牧未之思邪?赵昌,字洪祚,天水人。始为昭义李承昭节度府属,累迁虔州刺史。安南酋獠杜英翰叛,都护高正平以忧死,拜昌安南都护,夷落向化毋敢桀。居十年,足疾,请还朝,以兵部郎中裴泰代之,入为国子祭酒。未几,州将逐泰,德宗召昌问状,时年逾七十,占对精明,帝奇之,复拜安南都护。诏书至,人相贺,叛兵即定。宪宗初立,检校户部尚书,迁岭南节度使。降辑陬荒,以劳徙节荆南。召入,再迁工部尚书、兼大理卿。出为华州刺史。对麟德殿,趋拜强駃,帝访其所以颐养。迁太子少保。卒,年八十五,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成。李景略,幽州良乡人。父承悦,檀州刺史、密云军使。景略以廕补幽州府功曹参军。大历末,客河中,阖门读书。李怀光为朔方节度使,署巡官。五原将张光杀其妻,以赀市狱,前后不能决,景略核实,论杀之。既而有若女厉者进谢廷中,如光妻云。迁大理司直。怀光屯咸阳,将袭东渭桥,召幕府计议。景略曰:“杀硃泚,还军诸道,杖策诣行在,此转祸为福也。”不听。既出军门,恸哭曰:“岂意此军乃陷不义乎!”遂遁归。灵武节度使杜希全表置于府,累转侍御史、丰州刺史。丰州当回纥通道,前刺史软柔,每虏使至,与抗礼。时梅录将军入朝,景略欲折之,因郊劳,前遣人谓曰:“可汗新没,欲吊使者。”乃坐高垅待之。梅录俯偻前哭,景略即抚之曰:“可汗弃代,助尔号慕。”于是虏容气沮索,不敢抗,以父行呼景略。自此回纥使至者,皆拜于廷,威名显闻。希全忌之,诬奏,贬袁州司马。希全死,迁左羽林将军,对德宗延英殿,论奏衎衎,有大臣风。会河东节度使李说病,以景略为太原少尹、行军司马。时方镇既重,故少召还者,惟不幸则司马代之。自说有疾,人心固属景略矣。会梅录复入朝,说大会,虏人争坐,说不敢遏,景略叱之,梅录识其声,惊拜曰:“非李丰州邪?”遂就坐。将吏相顾严惮,说愈不平,赂中尉窦文场谋毁去之。岁余,塞下传言回纥将南寇,文场方侍帝傍,即言丰州当得良将,且举景略,乃拜丰州刺史、天德军西受降城都防御使。穷塞苦寒,地▯脊卤,边户劳悴。景略至,节用约己,与士同甘蓼,凿咸应、永清二渠,溉田数百顷,储禀器械毕具,威令肃然,声雄北疆,回纥畏之。卒于屯,年五十五。天下惜用景略才有所未尽。赠工部尚书。任迪简,京兆万年人。擢进士第。天德李景略表佐其军,尝宴客,而行酒者误进醢,景略用法严,迪简不忍其死,饮为釂,徐以它辞请易之,归衉血,不以闻,军中悦其长者。景略卒,举军请为帅,监军使拘迪简,不听,众大呼,破户出之。德宗遣使者察变,具得所以然,乃授丰州刺史、天德军使。由殿中侍御史授兼大夫、散骑常侍。入为太常少卿、太子左庶子。张茂昭以易定归,擢迪简行军司马代之。大将杨伯玉据牙不纳,众杀之;别将张佐元复叛,迪简斩以徇,乃入,以检校工部尚书为节度使。承茂昭奢纵后,公私屈覂,欲飨士,无所给,至与下同粝食,身居戟户。逾月,军中感其公,请安卧内,迪简乃许。三年,上下完充。以疾入,除工部侍郎。不能朝,改太子宾客。卒,赠刑部尚书,谥曰襄。张万福,魏州元城人。三世明经,止县令、州佐。万福以儒业不显,乃学骑射,从王斛斯以别校征辽东,有功。李峘伐刘展,署为部将,效首万级。累摄寿州刺史、舒庐寿都团练使。州送租赋诣都,至颍,为盗所夺。万福领轻兵尾袭,贼仓卒不得战,悉禽之,尽得所亡,并先掠人妻女、财畜万计,还其家,不能自致者,给船车以遣。真拜刺史,兼淮南节度副使。而节度崔圆忌之,失刺史,改鸿胪卿,使将千人镇寿州,不以为恨。时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将卒三千驻濠州,阴窥淮南。圆使万福摄濠州刺史。杲闻,即移戍当涂。贼陈庄陷舒州,圆又令摄舒州刺史,督淮南盗贼,穷破株党。

译赞曰:唐代杜牧说:“宁陵的包围解除后,刘玄佐召见刘昌问道:‘你凭借一座孤城,以一当十,靠什么能够守住?’ 刘昌哭着说:‘起初我下令:守在城墙上却回头看城内的人斩首。我的外甥张俊守卫西北面,从未回头看城内,我把他揪下来斩了。士卒都有了死战的决心,所以能够守住。’于是伏在地上流泪,刘玄佐也哭着说:‘国家将会使你富贵。’”史官认为这不对,而且率兵登城与贼军抗战,所依靠的只是赏罚分明罢了。如今没有罪过却斩杀自己的外甥,士卒的心也将离散,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事了。难道是喜欢猎奇的人编造这件事来增加刘昌的美名吗?这并不是刘昌的本意。杜牧认为张巡、许远陷守睢阳,他们的名声得以流传;刘昌保全宁陵,而事迹却不能显扬于世,难道是杜牧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赵昌,字洪祚,是天水人。起初任昭义节度使李承昭府中的属官,后来屡次升任虔州刺史。安南酋长獠人杜英翰反叛,都护高正平因忧惧而死,朝廷任命赵昌为安南都护,夷族部落归向教化,没有人敢作乱。任职十年后,他因脚病请求回朝,朝廷让兵部郎中裴泰代替他,赵昌入朝任国子祭酒。不久,州中将领驱逐裴泰,德宗召赵昌询问情况。当时赵昌年过七十,但应答清楚敏捷,皇帝认为奇异,又任命他为安南都护。诏书到达后,众人互相庆贺,叛兵立即平定。宪宗初年,赵昌加检校户部尚书,调任岭南节度使。他招抚并安定偏远荒僻地区,因劳绩调任荆南节度使。召入朝廷后,又升任工部尚书兼大理卿。出任华州刺史。他在麟德殿应对皇帝,快步拜见时勉强有力,皇帝询问他用什么方法保养身体。后来升任太子少保。去世时八十五岁,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为“成”。李景略是幽州良乡人。他的父亲李承悦,任檀州刺史、密云军使。李景略凭借父亲的恩荫补任幽州府功曹参军。大历末年,他客居河中,闭门读书。李怀光任朔方节度使时,任命李景略为巡官。五原将领张光杀死自己的妻子,用钱财买通办案者,前后一直不能判决,李景略查明事实,依法判处张光死刑。不久,有一个像张光女儿的女子到朝廷进谢,外貌像张光的妻子。李景略升任大理司直。李怀光屯兵咸阳,准备袭击东渭桥,召集幕府商议。李景略说:“杀死朱泚后,军队返回各道,手持策杖前往皇帝行在,这正是把灾祸转为福分的办法。”李怀光不听。李景略走出军门后,痛哭说:“哪里想到这支军队竟然会陷入不义呢!”于是逃回。灵武节度使杜希全上表把李景略安置在府中,他后来屡次转任侍御史、丰州刺史。丰州处在回纥使者往来的通道上,前任刺史软弱,每当回纥使者到来,都要与他们行对等的礼节。当时梅录将军入朝,李景略想挫其锐气,便借郊外慰劳使者的机会,事先派人对他说:“可汗刚刚去世,朝廷准备派使者前去吊祭。”于是李景略坐在高土岗上等候。梅录弯腰曲背走上前哭泣,李景略便抚慰他说:“可汗离开人世了,我来帮助你表达哀悼。”于是回纥使者的神色和气势都沮丧收敛,不敢再抗礼,反而以父辈的称呼称李景略。此后回纥使者到来,都在朝廷上向李景略下拜,他的威名广泛传播。杜希全嫉妒他,诬告上奏,李景略被贬为袁州司马。杜希全死后,李景略升任左羽林将军。他在德宗的延英殿应对,论奏事情从容正直,很有大臣的风度。适逢河东节度使李说生病,朝廷任命李景略为太原少尹、行军司马。当时藩镇权势已经很重,所以很少有人被召回朝廷,只有遇到不幸时,才由行军司马代任节度使。自从李说患病以后,人心本来就已经归附李景略了。适逢梅录再次入朝,李说举行盛大宴会,回纥人争着入座,李说不敢阻止,李景略呵斥他们。梅录听出他的声音,惊讶地下拜说:“您不是李丰州吗?”于是走过去入座。将领和官吏互相对望,都严肃畏惧李景略,李说更加不满,便贿赂中尉窦文场,谋划毁谤并排斥李景略。一年多后,边塞下传言回纥将要向南进犯。窦文场正在皇帝身旁侍奉,立即说丰州应当任用良将,并举荐李景略,于是朝廷任命李景略为丰州刺史、天德军西受降城都防御使。边塞极为偏远,气候严寒,土地[原文“▯脊”疑为“瘠”,意为贫瘠]而且盐碱,边地百姓劳苦憔悴。李景略到任后节约用度,约束自己,和士卒同甘共苦;又开凿咸应渠、永清渠,灌溉田地数百顷,粮仓、器械全都准备齐备,军令严肃,声威雄震北疆,回纥人畏惧他。他死在军营中,享年五十五岁。天下人都惋惜李景略的才干尚未完全施展。追赠工部尚书。任迪简是京兆万年人。他考中进士。天德军李景略上表任命他为军中佐官。一次宴请宾客时,行酒的人误把醢送了上来,李景略执法严厉,任迪简不忍心让那人死,便把酒一饮而尽,慢慢以别的理由请求更换酒食,回去后吐血,却没有把这件事报告出去,军中人都喜欢他的仁厚。李景略死后,全军请求任迪简担任节度使,监军使把任迪简拘禁起来,不答应他们的请求,众人大声呼喊,打破门户把他救出。德宗派使者察看变故,详细弄清了事情的缘由,于是任命任迪简为丰州刺史、天德军使。任殿中侍御史时,授兼御史大夫、散骑常侍。入朝任太常少卿、太子左庶子。张茂昭把易州、定州归还朝廷后,朝廷提拔任迪简为行军司马,代替张茂昭。大将杨伯玉据守牙城,不让任迪简进入,众人杀死了杨伯玉;别将张佐元又反叛,任迪简斩杀他以示众,于是进入牙城,以检校工部尚书的身份任节度使。张茂昭奢侈放纵之后,公私财用都匮乏,想要宴请士卒却没有供给,甚至和下属一起吃粗劣的粮食,自己住在戟门之内。过了一个多月,军中感念他的公正,请他安居内室,任迪简才答应。三年之后,上下都充实完备。因病入朝,授任工部侍郎。不能上朝,改任太子宾客。去世后,追赠刑部尚书,谥号为“襄”。张万福是魏州元城人。他家三代都以明经科入仕,却只做到县令、州佐。张万福认为靠儒业不能显达,于是学习骑马射箭,跟随王斛斯以别校身份征讨辽东,立下战功。李峘讨伐刘展时,任命张万福为部将,斩获首级一万多。后来屡次代理寿州刺史、舒州庐州寿州都团练使。州里押送租赋到都城,走到颍州时,被盗贼抢走。张万福率轻装部队尾随袭击,贼军仓促之间无法交战,全部被擒,追回全部失物;连同贼军先前掠夺的妇女、子女、财物、牲畜等数以万计,也都归还给各家;不能自行回去的人,就给他们船只车辆送回。正式任命为刺史,兼任淮南节度副使。但节度使崔圆嫉妒他,使他失去刺史职位,改任鸿胪卿,派他率一千人镇守寿州,他并不因此怨恨。当时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身份率士卒三千驻扎濠州,暗中窥伺淮南。崔圆让张万福代理濠州刺史。许杲听说后,立即调往当涂驻防。贼将陈庄攻陷舒州,崔圆又命张万福代理舒州刺史,督率淮南盗贼,彻底击破其党羽。

大历三年,召见。代宗曰:“欲一识卿面,且将以许杲累卿。”万福辞谢,因前曰:“陛下以一许杲召臣,如河北诸将叛,欲属何人?”帝笑曰:“姑为我了杲事,且当大用。”乃拜和州刺史兼行营防御使,督盗淮南。万福至州,杲惧,徙屯上元,过楚州,大掠,节度使韦元甫使万福追讨。未至,杲为其将康自劝所逐,自劝循淮钞而东,万福倍道追杀之,免者十三,尽还所剽于民。元甫将厚赏士,万福曰:“官健坐仰衣食,无所事,今一小烦之,不足过赏,请用三之一。”帝下诏褒美,赐具衣、宫锦十双。久之,诏以本镇兵千五百人防秋京西。万福诣扬州还所领兵。会元甫死,诸将愿得万福为帅,监军使邀请之,对曰:“我非幸人,勿以此待我。”遂去。以利州刺史镇咸阳,且留宿卫。李正己反,屯兵埇桥,江淮漕船积千余不敢逾涡口。德宗乃以万福为濠州刺史,召谓曰:“先帝改尔名正者,所以褒也。朕谓江淮草木亦知尔威名,若从所改,恐贼不晓是卿也。”复赐旧名。万福因驰至涡口,驻马于岸,悉发漕船相衔进,贼兵倚岸熟视不敢动。改泗州刺史。魏州饥,父子相卖,万福曰:“魏州吾乡里,安忍其困?”令兄子将米百车饷之,赎魏人自卖者,给资遣之。为杜亚所忌,召拜右金吾将军。及见,帝惊曰:“亚乃言尔昏耄,何邪?”诏图形凌烟阁,数赐与,并敕度支籍口畜给其费。阳城等诣延英门论裴延龄事,伏阁不去,帝震怒,左右惧不测。万福大言曰:“国有直臣,天下无虑矣。吾年八十,与见盛事。”遍揖城等劳之,天下益重其名。以工部尚书致仕,卒,年九十。万福自始终禄食七十年,未尝一日言病。莅凡九州,皆有惠爱。初,在泗州,遇李希烈反,陈少游悉以部刺史妻子质扬州,万福独不遣。谓使者:“为我白公,妻老且丑,不足慁公意。”卒不行,人称其直。高固,不知何许人,或言四世祖侃,永徽中为北庭安抚使,禽车鼻可汗,以功为安东都护。固生微贱,为家所卖,转为浑瑊童奴,字黄芩。性敏惠,有旅力,善骑射,能读《左氏春秋》。瑊爱养之,以齐有高固,因以名,以乳媪女女固。从瑊屯朔方。德宗在奉天,固仍从瑊,贼突入东壅门,固引锐士长刀杀贼数十人,曳车塞阖,贼不能入。封渤海郡王。李怀光反,使邠宁留后张昕将兵万人先趣河中,固在行,乃伺间入帐下,斩昕首以徇,拜检校右散骑常侍、前军兵马使。贞元十七年,邠宁节度使杨朝晟卒,诏将并邠宁、朔方为一军,议以李朝寀为节度,刘南金副之,以询邠军,咸曰:“如诏。”数日复劫固为帅,固曰:“然能听吾言。乃可。”众唯唯。固徇曰:“毋杀人,毋肆掠!”三军皆顺悦。帝亦念固功,乃拜邠宁节度使。固本宿将,且宽厚,人皆安之。然久在散位,数为侪类轻笑。及受命,众多惧,固一释不问。宪宗时,检校尚书右仆射,入为右羽林统军。卒,赠陕州大都督。郝玭,不记其乡里。贞元中为临泾镇将,尝从数百骑出野,还,说节度使马璘曰:“临泾扼洛口,其川饶衍,利畜牧。其西走戎道,旷数百里皆流沙,无水草。愿城之,为休养便地。”玭出,或谓璘曰:“玭言信然。虽然,公所以蒙恩大幸,以边防未固也。上心日夜念此,故厚于公。今若用玭言,则边已安,尚何事为?”璘遂不听。及段佑代节度,玭又说曰:“天宝时,天下以兵为防,独西戎耳。而塞至京师且万里。自禄山反,西陲尽亡,寰内为边郡。每虏入寇,驱井闾父子与马牛,焚积聚,残室庐,边人耗尽。今若筑临泾以折虏势,便甚。”佑唯许,请于朝。卒诏城临泾,为行原州,以玭为刺史,戍之。自是虏不敢过临泾。玭在边积三十年,每讨贼,不持糗粮,取之于敌。获虏必刳剔而归其尸,虏大畏,道其名以怖啼儿。迁检校左散骑常侍、泾原行营节度使,封保定郡王。

译大历三年,张万福被召入朝见皇帝。代宗说:“我想亲自认识一下你的面貌,而且将要把许杲的事情交给你。”张万福辞谢,接着上前说:“陛下因为一个许杲就召见我;如果河北各将领反叛,您又想把事情托付给谁呢?”皇帝笑着说:“你姑且替我解决许杲的事情,将来一定重用你。”于是任命张万福为和州刺史兼行营防御使,督察淮南盗贼。张万福到和州后,许杲害怕,调兵驻扎上元;经过楚州时大肆抢掠,节度使韦元甫派张万福追讨。军队还没有赶到,许杲就被部将康自劝驱逐;康自劝沿淮河向东抢掠,张万福加倍赶路追杀他,逃脱的只有十三人,并把掠夺的东西全部归还百姓。韦元甫准备重赏士卒,张万福说:“官健平时坐享衣食,没有做什么事情,如今只是稍微劳烦他们一下,不值得过分赏赐,请使用三分之一的赏赐。”皇帝下诏褒奖赞美他,赐给成套衣服、宫锦十双。过了很久,朝廷下诏让张万福率本镇士卒一千五百人到京西防秋。张万福到扬州交还了所统领的军队。适逢韦元甫去世,各位将领都希望让张万福担任节度使,监军使邀请他接受任命,他回答说:“我不是受宠幸的人,不要这样对待我。”于是离去。朝廷让他以利州刺史身份镇守咸阳,并暂时留下担任宿卫。李正己反叛,在埇桥驻兵,江淮的漕运船只聚集一千多艘,不敢越过涡口。德宗于是任命张万福为濠州刺史,召见他并说:“先帝把你的名字改成‘正’,是为了褒奖你。我认为江淮的草木也知道你的威名;如果仍用改过的名字,恐怕贼军不知道那是你。”于是又赐还他的旧名。张万福随即奔驰到涡口,在岸边停马,命所有漕船首尾相接前进,贼兵倚着岸边仔细观望,却不敢行动。改任泗州刺史。魏州发生饥荒,父子相互出卖,张万福说:“魏州是我的乡里,怎么忍心看他们受困?”便命兄长的儿子运送一百车米去救济,赎回魏州百姓中被迫出卖自己的人,给钱资助他们遣返回乡。张万福被杜亚嫉妒,召入朝廷授任右金吾将军。见到他时,皇帝惊讶地说:“杜亚竟说你昏聩衰老,这是为什么?”下诏把他的画像绘在凌烟阁,多次赐给他财物,并命度支登记他的家口和牲畜,供给所需费用。阳城等人到延英门议论裴延龄的事情,伏在宫门前不肯离去,皇帝震怒,左右侍从都害怕发生不可测的祸患。张万福大声说:“国家有正直的大臣,天下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我已经八十岁,还能亲眼见到这样的盛事。”他向阳城等人一一作揖并慰劳他们,天下人更加看重他的名声。以工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时九十岁。张万福从开始到最后享受官禄达七十年,从未有一天说自己生病。他任职过九州,每到一处都有恩惠和爱护百姓的声誉。当初他在泗州时,遇到李希烈反叛,陈少游把所属各州刺史的妻子儿女全都送到扬州作为人质,唯独没有派送张万福的家属。张万福对使者说:“替我告诉陈公,我的妻子年老而且丑陋,不值得烦扰陈公的心意。”最终没有把他们送去,人们称赞他的正直。高固,不知道是哪里人。有人说他的四世祖高侃,永徽年间任北庭安抚使,擒获车鼻可汗,因功任安东都护。高固出生微贱,被家人卖掉,后来转卖给浑瑊,成为他的童奴,字黄芩。他性情聪敏仁惠,力气很大,擅长骑马射箭,还能读《左氏春秋》。浑瑊喜爱并抚养他,因为齐国有个高固,便以此给他取名;又把乳母的女儿嫁给高固。高固跟随浑瑊屯驻朔方。德宗在奉天时,高固仍跟随浑瑊,贼军突然攻入东壅门,高固带领精锐士卒,用长刀杀死数十名贼兵,又拖来车辆堵塞城门,贼军无法进入。封为渤海郡王。李怀光起兵反叛,便命邠宁留后张昕率领兵万人先行奔赴河中。李固正在行军途中,便伺机进入张昕帐下,斩下张昕的首级示众,被任命为检校右散骑常侍、前军兵马使。贞元十七年,邠宁节度使杨朝晟去世,皇帝下诏将邠宁、朔方合并为一军,商议任命李朝寀为节度使、刘南金为副职,并以此询问邠军,众人都说:“遵从诏令。”几天后,众人又劫持李固推举他为主帅。李固说:“如果你们能听从我的话,那才可以。”众人连声答应。李固向全军宣布:“不许杀人,不许肆意抢掠!”三军都顺从而喜悦。皇帝也念及李固的功劳,于是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李固本来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而且宽厚,众人都因此感到安心。然而他长期处在散职之中,多次被同僚轻视嘲笑。等到接受任命后,众人多有畏惧,李固却一概释怀,不予追究。宪宗时,李固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入朝任右羽林统军。去世后,追赠陕州大都督。郝玭,不知他是哪里人。贞元年间任临泾镇将,曾率数百骑兵出野外巡察,回来后对节度使马璘说:“临泾扼守洛口,那里河川平阔,适宜畜牧。它的西面通往戎人道路,数百里都是流沙,没有水草。希望在那里筑城,作为休养军民的便利之地。”郝玭出去后,有人对马璘说:“郝玭的话确实有道理。虽然如此,您之所以蒙受皇恩、得到厚遇,正是因为边防尚未稳固。皇上日夜挂念此事,所以对您格外优厚。如今若采用郝玭的建议,边境已经安定了,还需要您做什么呢?”马璘于是没有听从。等到段佑接任节度使,郝玭又劝说道:“天宝年间,天下都以军队作为防备,唯独西戎如此;可是边塞距离京师将近万里。自从安禄山反叛,西部边疆全部沦陷,内地也成了边郡。每当敌军入侵,就驱赶乡里的父子和马牛,焚烧积蓄,毁坏房舍,边地百姓几乎耗尽。如今若修筑临泾城来挫败敌军的气势,便利得很。”段佑只是答应下来,请求朝廷批准。最终诏令修筑临泾城,设置行原州,以郝玭为刺史,负责戍守。从此敌军不敢越过临泾。郝玭在边地任职累计三十年,每次讨伐敌人都不携带干粮,而是从敌军那里取得。俘获敌人后,必定剖腹剔肉,然后把尸体送回去,敌军非常畏惧,常用他的名字来吓唬哭闹的孩子。后来升任检校左散骑常侍、泾原行营节度使,封保定郡王。

赞普常等故身铸金象,令于国曰:“得生玭者,以金玭偿之。”朝廷畏失名将,徙为庆州刺史,卒。佑,本郭子仪牙将,从征伐有功。贞元末,为泾原节度使,虏畏惮之。终右神策大将军。史敬奉者,灵州人。事朔方军为牙将。元和中,吐蕃数犯塞,十四年,敬奉白节度使杜叔良,请兵三千,赍一月粮,深入虏地,分贼势。叔良以二千兵予之,行十余日,不闻问,皆谓已殁。敬奉乃由间道绕出虏后,部落奔骇,因大破之,驱其余众于瓠芦河,获马牛杂畜迨万数。赐实封五十户。敬奉[B126]陋,类不胜衣,其走逐奔马,挟鞍勒以上,而后羁带之,矛矢在手,前无强敌。甥侄部曲二百人,每出辄分其队为四五,随水草,数日不相知,及相遇,已皆有获。与凤翔将野诗良辅及郝玭皆以名雄边。良辅者,后为陇州刺史。朝廷遣使至吐蕃,虏辄言:“唐家称和好岂妄邪!不尔,安得任良辅为陇州刺史?”

列传第九十六 李乌王杨曹高刘石李光进,其先河曲诸部,姓阿跌氏。贞观中内属,以其地为鸡田州,世袭刺史 ,隶朔方军。光进与弟光颜少依舍利葛旃,葛旃妻,其女兄也。初,葛旃杀仆固瑒,归河东辛云京,遂与光进俱家太原。以沈果称。从马燧救临洺,战洹水有功。历前后军牙门将、兼御史大夫、代州刺史。元和四年,王承宗、范希朝引师救易定,表光进为都将。时光颜亦至大夫,故军中呼“大小大夫”。俄检校工部尚书,为振武节度使,赐姓以光宠之;别诏光颜拜洺州刺史。弟兄荣冠当时。光进徙灵武,卒,年六十五,赠尚书左仆射。有至性,居母丧,三年不归寝。光颜先娶,而母委以家事。及光进娶,母已亡,弟妇籍赀贮、纳管钥于姒,光进命反之,曰:“妇逮事姑,且尝命主家事,不可改。”因相持泣,乃如初。光颜,字光远。葛旃少教以骑射,每叹其天资票健,己所不逮。长从河东军为裨将,节度使马燧谓曰:“若有奇相,终必光大。”解所佩剑赠之。讨李怀光、杨惠琳,战有功。从高崇文平剑南,数搴旗蹈军,出入若神,益知名。进兼御史大夫,历代、洺二州刺史。元和九年讨蔡,以陈州刺史充忠武军都知兵马使。始逾月,擢本军节度使,诏以其军当一面。光颜乃壁溵水。明年,大破贼时曲。初,贼晨压其营以阵,众不得出,光颜毁其栅,将数骑突入贼中,反往一再,众识光颜,矢集其身如蝟。子揽马鞅谏无深入,光颜挺刃叱之,于是士争奋,贼乃溃北。当此时,诸镇兵环蔡十余屯,相顾不肯前,独光颜先败贼。始,裴度宣慰诸军还,为宪宗言:“光颜勇而义,必立功。”俄又与乌重胤破贼小溵河。初,都统韩弘约诸军攻贼,贼先薄重胤垒,重胤中矛创甚,请救于光颜。光颜策贼既出,则小溵河之堡可乘,且重胤不可破。遣大将田颖、宋朝隐袭其城,夷之,贼失赘聚。弘怒不救重胤,违节度,取颖等将戮之,举军惜其材,光颜不敢拒。会中人景忠信至,知其然,即矫诏械系在所,驰以闻,有诏释之。弘及光颜更以表言,帝谓弘使曰:“违都统令当死,但以功可赎,赦之以为后图。”弘不悦。自是与弘有隙。十一年,屡困贼,遂拔凌云栅。捷奏入,帝大悦,厚赉其使。进检校尚书左仆射。十二年四月,败贼于郾城,死者什三,数其甲凡三万,悉画雷公符、斗星,署曰:“破城北军。”郾守将邓怀金大恐,其令董昌龄因是劝怀金降,且来请曰:“城中兵父母妻子皆质贼,有如不战而屈,且赤族。请公攻城,我举火求援,援至,公迎破之,我以城下。”光颜许之。贼已北,昌龄奉伪印,怀金率诸将素服开门待。光颜入之,城自坏者五十版。弘素蹇纵,阴挟贼自重,且恶光颜忠力,思有以挠衊之。饬名姝,教歌舞、六博,襦衤属珠琲,举止光丽,费百钜万,遣使以遗光颜,曰:“公以君暴露于外,恭进侍者,慰君征行之勤。”光颜约旦日纳焉。乃大合将校置酒,引使者以侍姝至,秀曼都雅,一军惊视。光颜徐曰:“我去室家久,以为公忧,诚无以报德。然战士皆弃妻子,蹈白刃,奈何独以女色为乐?为我谢公:天子于光颜恩厚,誓不与贼同生!”指心曰:“虽死不贰。”因呜咽泣下,将卒数万皆感激流涕,乃厚赂使者还之,于是士气益励。裴度筑赫连城于沲口,率轻骑观之。贼以奇兵自五沟至,大呼薄战,城为震坏,度危甚,光颜力战却之。先是,光颜策贼必至,密遣田布伏精骑沟下,扼其归。贼败,弃骑去,颠死沟中者千余。由是贼悉锐士当光颜,而李愬得乘虚入蔡矣。董重质弃洄曲军降愬,光颜跃马入贼营大呼,众万余人投甲请命。贼平,加检校司空。入朝,召对麟德殿,赐与蕃渥,命宴其第,归刍米二十车。帝讨李师道,徙义成节度使,许以忠武兵自随。不三旬,再败贼濮阳,拔斗门,斩数千级。上言许、郑兵合不可用,遂复镇忠武。吐蕃入寇,徙邠宁军。时虏毁盐州城,使光颜复城之,亦以忠武兵从。初,田缙镇夏州,以叨沓开边隙,故党项引吐蕃围泾州,郝玭力战破之。光颜闻贼至,料兵以赴,邠人慢言忷忷,腾噪不肯行。光颜为陈说大义,感慨流涕,闻者亦泣下,遽即路,虏走出塞。

译赞普常等人曾铸造与郝玭身材相同的金像,在国内下令说:“谁能活捉郝玭,就用与金像等值的金子赏赐他。” 朝廷害怕失去这位名将,调任他为庆州刺史,后来去世。段佑本是郭子仪的牙将,随军征讨立有功劳。贞元末年任泾原节度使,敌军畏惧他。最终官至右神策大将军。史敬奉是灵州人。任职于朔方军,担任牙将。元和年间,吐蕃多次侵犯边塞。元和十四年,史敬奉向节度使杜叔良请求三千兵、携带一个月的粮食,深入敌境,以分散敌军势力。杜叔良给了他两千兵。行军十多天没有消息,众人都认为他们已经战死。史敬奉于是从小路绕到敌军后方,敌方部落惊慌奔逃,他乘势大举击破敌军,把残余部众驱赶到瓠芦河,缴获马、牛及其他牲畜将近一万头。朝廷赐给他实封五十户。史敬奉身材[B126],好像瘦弱得连衣服都撑不起;但他追赶奔马时,能夹着马鞍和缰勒跳上马背,然后才系好缰带,手持长矛弓箭,面前没有强敌。他的外甥、侄子和部曲共二百人,每次出战便把队伍分成四五队,随着水草行动,几天互不相知;等到相遇时,已经全都有了战果。他与凤翔将领野诗良辅及郝玭,都因声名显赫而雄踞边疆。野诗良辅后来任陇州刺史。朝廷派使者出使吐蕃,吐蕃人总是说:“唐朝既然自称讲和友好,难道是胡说吗!不然,怎么会任命野诗良辅为陇州刺史?” 列传第九十六 李乌王杨曹高刘石 李光进的祖先是河曲各部的人,姓阿跌氏。贞观年间归附唐朝,朝廷以其地设置鸡田州,世代承袭刺史之职,隶属于朔方军。李光进和弟弟李光颜小时候依附舍利葛旃。葛旃的妻子是他们的姨母。起初,葛旃杀了仆固瑒,归附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于是和李光进兄弟一起定居太原。李光进因沉着果断而闻名。随马燧援救临洺,在洹水作战立功。历任前军、后军牙门将,兼御史大夫、代州刺史。元和四年,王承宗、范希朝率军援救易定,上表任命李光进为都将。当时李光颜也官至大夫,所以军中称他们为“大夫兄弟”。不久,李光进任检校工部尚书、振武节度使,皇帝赐他国姓李,以表示荣耀;另下诏任李光颜为洺州刺史。兄弟二人的荣宠冠绝一时。李光进调任灵武,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尚书左仆射。李光进具有极深厚的孝性,居母亲丧期间,三年不回寝室睡觉。李光颜先娶妻,母亲把家事交给弟媳掌管。等李光进成婚时,母亲已经去世,弟媳便把财物储藏和钥匙登记交给嫂子。李光进命令她归还,说:“弟媳曾经侍奉婆母,而且婆母曾命她主持家事,这件事不能改变。”于是双方相持哭泣,最终仍恢复原状。李光颜,字光远。舍利葛旃从小教他骑马射箭,常常感叹他的天资敏捷强健,自己也比不上。长大后随河东军任裨将,节度使马燧对他说:“你有奇异的相貌,将来一定会光大门庭。”便解下佩剑赠给他。讨伐李怀光、杨惠琳时作战立功。随高崇文平定剑南,多次夺取敌军旗帜,冲入敌阵,出入如神,因此更加知名。升任兼御史大夫,历任代州、洺州刺史。元和九年讨伐蔡州,李光颜以陈州刺史充任忠武军都知兵马使。刚过一个月,便升任本军节度使,诏令让他的军队独当一面。李光颜于是驻军于溵水。第二年,在时曲大败敌军。起初,敌军清晨逼近他的营地列阵,众军无法出战。李光颜毁掉栅栏,带着几名骑兵冲入敌阵,来回冲杀一两次。众人认出了李光颜,箭矢密集射在他身上,像刺猬一样。他的儿子拉住马缰劝他不要深入,李光颜挺刀呵斥他。于是士卒争相奋勇,敌军才溃败逃走。当时,各镇军队环绕蔡州驻扎十多处,彼此观望而不肯前进,只有李光颜首先击败敌军。此前,裴度慰问各军回来后,对宪宗说:“李光颜勇敢而有义气,一定能立功。” 不久,李光颜又与乌重胤在小溵河击破敌军。起初,都统韩弘约定各军进攻敌军,敌军先逼近乌重胤的营垒,乌重胤被长矛刺伤,伤势很重,向李光颜求援。李光颜谋划说,敌军既已出动,那么小溵河的堡垒便可以乘机攻取,而且乌重胤的军营也不会被攻破。于是派大将田颖、宋朝隐袭击敌城,将城夷平,敌军失去了据点。韩弘恼怒李光颜没有救援乌重胤、违背都统命令,便抓住田颖等将领准备杀掉。全军都惋惜他们的才能,但李光颜不敢抗拒。恰逢宦官景忠信到来,知道事情经过,便假传诏令,把田颖等人戴上刑具拘押在当地,快马将此事上报,皇帝下诏释放他们。韩弘和李光颜又分别上表陈述,皇帝对韩弘的使者说:“违背都统命令本应处死,只是可以用功劳赎罪,所以赦免他们,留待以后任用。”韩弘很不高兴。从此他与李光颜有了嫌隙。元和十一年,李光颜屡次使敌军陷入困境,终于攻下凌云栅。捷报传入,皇帝非常高兴,厚赏报捷使者。李光颜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元和十二年四月,在郾城击败敌军,敌军死亡十分之三;清点其铠甲,共有三万副,上面都画着雷公符和斗星,并题写:“攻破城北之军。”郾城守将邓怀金非常恐惧,他的部下董昌龄因此劝邓怀金投降,并前来请求说:“城中士兵的父母妻子都被敌军扣作人质,如果不战而屈服,就会被诛灭全族。请您攻城,我举火请求援军;援军到来后,您迎击并击破他们,我就把城献出。”李光颜答应了他。敌军已经向北逃走,董昌龄拿着伪印,邓怀金率众将穿着白衣开门迎候。李光颜进入城中,城墙自行坍塌了五十版。韩弘向来跋扈放纵,暗中借助敌军来抬高自己,又憎恶李光颜的忠诚和力量,想办法阻挠、诬陷他。他挑选美女,教她们歌舞、六博,穿着短襦和珠玉饰物,举止光艳华丽,耗费数百万钱,派使者把她们送给李光颜,说:“您为了君主常年在外风餐露宿,特意恭敬地进献侍女,以慰劳您征战的辛苦。”李光颜约定第二天接纳她们。于是大规模召集将校设宴,并让使者带着侍女来到席间。侍女秀美修长、端庄雅致,全军都惊讶地注视。李光颜慢慢说道:“我离开家室很久了,常常以此使您担忧,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但战士们都抛弃妻子儿女,冒着刀刃作战,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以女色为乐?请替我向您致意:天子对我李光颜恩厚,我发誓不与敌人共同活着!”他指着自己的心说:“即使死了也不会改变。”说着呜咽流泪,将士数万人都受到感动而流泪。于是李光颜厚厚赏赐使者,让他把侍女送回去,士气因此更加振奋。裴度在沲口修筑赫连城,率轻骑前往察看。敌军派奇兵从五沟而来,大声呼喊逼近交战,城墙被震得毁坏,裴度处境十分危险,李光颜奋力作战将敌军击退。在这之前,李光颜料定敌军一定会来,暗中派田布率精锐骑兵埋伏在沟下,截断敌军归路。敌军败退,丢下坐骑逃跑,跌死在沟中的有一千多人。因此敌军把全部精锐用来对付李光颜,李愬便得以乘虚攻入蔡州。董重质放弃洄曲的军队,向李愬投降。李光颜跃马冲入敌营大声呼喊,万余人都丢下铠甲请求活命。敌军平定后,李光颜加官检校司空。入朝时,皇帝在麟德殿召见答对,赏赐十分丰厚,又命令在他的府第设宴,送还给他刍草和粮食二十车。皇帝讨伐李师道时,调李光颜任义成节度使,允许他带忠武军随行。不满三十天,李光颜两次在濮阳击败敌军,攻下斗门,斩首数千。李光颜上奏说许州、郑州的军队合在一起不能使用,于是又恢复镇守忠武。吐蕃入侵时,调任邠宁军。此时敌军毁坏盐州城,皇帝命李光颜重新修筑,也让忠武军随从。起初,田缙镇守夏州,因为贪婪苟且而造成边境嫌隙,所以党项引吐蕃包围泾州,郝玭奋力作战将其击破。李光颜听说敌军到来,估量兵力准备前往,邠地人却怠慢地议论,喧嚣骚动,不肯出发。李光颜向他们陈说大义,感慨流泪,听到的人也流下眼泪,立即上路,敌军逃出边塞。

穆宗立,召还,赐开化里第,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还军,赉况不赀,以宠示群臣。俄徙凤翔。帝将伐镇州,复还忠武,又兼深冀行营节度使。宰相百官班饯,帝御通化门临送,赐珍器、良马、玉带。光颜提军深入,而馈运不至,有诏以沧、景、德、棣州益之。光颜以宰相处置失宜,辞兼领,亦会赦王廷凑,复所治。李騕乱汴州,诏总军出讨,朝受命,暮即戎。翌日,拔尉氏。与汴人战琵琶沟,未阵,薄之,贼走。騕平,进兼侍中。敬宗初,真拜司徒、河东节度。宝历二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尉,谥曰忠,赙赐良厚。及葬,文宗以其功高,复赐帛二千匹。光颜性忠义,善抚士,其下乐为用。许师劲悍,常为诸军锋,故数立勋。王仙芝、黄巢反,诸道告急,多请以助守。大校曹师罕以千五百人隶招讨使宋威,张贯以四千人隶副使曾元裕。僖宗倚许军以屏蔽东都,有请以为援,率不报。大将张自勉讨云南、党项;庞勋乱,解围寿州,战淮口,以功累擢右威卫上将军。至是表请讨贼,诏乘传赴军,解宋州围。威忌自勉成功,请以隶麾下,且欲杀之。宰相得其谋,不听,以自勉代元裕。乌重胤,字保君,河东将承玭子也。少为潞牙将,兼左司马。节度使卢从史奉诏讨王承宗,阴与贼连。吐突承璀将图之,以告重胤,乃缚从史。帐下士持兵合讠雚,重胤叱曰:“天子有命,从者赏,违者斩!”士敛手还部无敢动。宪宗嘉其功,擢河阳节度使,封张掖郡公。帝讨淮蔡,诏重胤以兵压贼境,割汝州隶其军,与李光颜相掎角。大小百余战,凡三年,贼平,再迁检校司空,进邠国公。徙横海军,建言:“河朔能拒朝命者,盖刺史失权,镇将领军能作威福也。使刺史得职,大帅虽有禄山、思明之奸,能据一州为叛哉?臣所管三州,辄还刺史职,各主其兵。”因请废景州。法制脩立,时以为宜。讨王廷凑也,出屯深州,方朝廷号令乖迕,贼浸不制,重胤久不敢进。穆宗以为观望,诏杜叔良代之,以重胤为太子太保。长庆末,以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召至京师,改节天平军。文宗初,真拜司徒。李同捷请袭父位,帝方务静安,授同捷兗海,以重胤耆将,兼节度沧景,以齐州隶军。未几卒,年六十七,赠太尉,谥懿穆。重胤出行伍,善抚士,与下同甘苦。蔡将李端降重胤,蔡人执其妻杀之,妻呼曰:“善事乌仆射!”得士心大抵如此。待官属有礼,当时有名士如温造、石洪皆在幕府。既殁,士二十余人刲股以祭。子汉弘嗣爵。居母丧,夺为左领军卫将军,固辞。帝嘉许之。石洪者,字浚川,其先姓乌石兰,后独以石为氏。有至行,举明经,为黄州录事参军,罢归东都,十余年隐居不出。公卿数荐,皆不答。重胤镇河阳,求贤者以自重,或荐洪,重胤曰:“彼无求于人,其肯为我来邪?”乃具书币邀辟,洪亦谓重胤知己,故欣然戒行。重胤喜其至,礼之。后诏书召为昭应尉、集贤校理。又有李珙者,世儒家,珙独尚材武,有崖岸。尝至泽潞见李抱真,欲署牙将,闻其使酒,不用。都将王虔休曰:“珙奇士,不能用,即杀之,无为它人得也。”抱真不纳。虔休代节度,引为将。重胤禽从史,珙将救之,既闻谋出朝廷,乃止。重胤爱其才,讨淮西也,表为行营都将。终右武卫上将军。王沛,许州许昌人。少勇决,为节度使上官涚所器,妻以女,署牙门将。涚卒,它婿田偁胁涚子袭领其军,谋杀监军。沛知其计,密告之,支党悉禽。德宗嘉美,即拜行军司马。而刘昌裔领节度,奏沛为监察御史,有诏护涚丧还京师。帝召见叹息,以为功异等,嫌昌裔所请薄,谓沛曰:“吾意殊未厌,尔归矣,方使别奏。”沛未至许,拜兼御史中丞。李光颜讨吴元济,奇沛风概,署行营兵马使,使将劲兵别屯,数破贼有功。时诏书趣战,诸将观望,不敢度溵以壁。沛引兵五千夜济合流,扼贼冲,遂城以居。于是河阳、宣武、太原、魏博等军继度,围郾城。沛先结垒与贼对,蔡将邓怀金遂降。蔡平,加兼大夫。复从光颜定淄青。及光彦镇邠,诏分许兵往戍,沛又为都将,救盐州,败吐蕃,以功擢宁州刺史。徙陈州。李騕之乱,以忠武节度副使率师讨騕,加检校右散骑常侍,进拜兗海沂密节度使。是时新建府,俗犷骜,沛明示法制,搜阅以时,军政大治。以检校工部尚书徙忠武。太和元年卒,赠尚书右仆射。

译穆宗即位,召李光颜回朝,赐给他开化里的宅第,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军队回来时,赏赐多得无法计算,以此向群臣显示宠信。不久调任凤翔。皇帝准备讨伐镇州,又将他调回忠武,并兼任深冀行营节度使。宰相和百官列队为他饯行,皇帝亲临通化门送行,赐给珍贵器物、良马和玉带。李光颜率军深入,但粮饷运输没有到达,皇帝下诏把沧州、景州、德州、棣州增补给他。李光颜认为宰相部署不当,辞去兼领的职务,恰逢朝廷赦免王廷凑,便恢复原来的辖区。李騕在汴州作乱,诏令李光颜统率军队出讨,他早晨接受命令,晚上便投入战斗。第二天攻下尉氏。与汴州人交战于琵琶沟,尚未列阵便逼近攻击,敌军逃走。李騕平定后,升任兼侍中。敬宗初年,正式任命为司徒、河东节度使。宝历二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尉,谥号忠,赙赠和赏赐十分优厚。下葬时,文宗认为他的功劳很高,又赐帛二千匹。李光颜性情忠义,善于安抚士卒,他的部下都乐于为他效力。许州军队强悍勇猛,常常充当各军的先锋,所以屡次建立功勋。王仙芝、黄巢反叛时,各道纷纷告急,多次请求调许州军援助守卫。大校曹师罕率一千五百人隶属招讨使宋威,张贯率四千人隶属副使曾元裕。僖宗倚重许州军来屏障东都,有人请求调他们援助,通常都不答复。大将张自勉曾讨伐云南、党项;庞勋作乱时,他解寿州之围,在淮口作战,因功多次升任右威卫上将军。到这时,他上表请求讨贼,诏令让他乘驿车赴军,解除宋州之围。宋威嫉妒张自勉立功,请求把他调到自己部下,并且想杀掉他。宰相得知他的阴谋,没有答应,改用张自勉取代元裕。乌重胤,字保君,是河东将领承玭的儿子。年轻时任潞州牙将,兼左司马。节度使卢从史奉诏讨伐王承宗,却暗中与敌人勾结。吐突承璀准备谋划除掉他,把这件事告诉乌重胤,于是乌重胤捆绑了卢从史。帐下士兵拿着武器聚集喧闹,乌重胤呵斥道:“天子有命,服从者赏赐,违抗者处死!”士兵们收起双手退回部队,没有人敢动。宪宗嘉奖他的功劳,提升为河阳节度使,封张掖郡公。皇帝讨伐淮州、蔡州时,诏令乌重胤率兵逼近敌境,把汝州划归他的军队,与李光颜形成夹击之势。大小战斗一百多次,共历时三年,敌军平定。乌重胤再次升任检校司空,进封邠国公。后来调任横海军,他上奏说:“河朔能够抗拒朝廷命令,大概是因为刺史失去权力,镇将掌握军队,能够擅自作威作福。假使刺史能够履行职权,即使主帅有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奸恶,难道还能凭一州之地叛乱吗?臣所管辖的三州,应立即恢复刺史的职权,各自统领本州军队。”于是请求废除景州。整顿建立法制,当时人认为很合适。讨伐王廷凑时,乌重胤出兵驻扎深州。当时朝廷号令彼此违背,敌军逐渐无法控制,乌重胤长时间不敢前进。穆宗认为他是在观望,诏令杜叔良取代他,任乌重胤为太子太保。长庆末年,以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召到京师后,改任天平军节度使。文宗初年,正式任命为司徒。李同捷请求承袭父亲的职位,皇帝正致力于平静安定,便授予李同捷兖海节度使之职;又认为乌重胤是老将,兼任沧景节度使,把齐州划归他的军队。不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追赠太尉,谥号懿穆。乌重胤出身行伍,善于安抚士卒,与部下同甘共苦。蔡州将领李端投降乌重胤,蔡州人抓住他的妻子并将她杀死,他的妻子喊道:“好好侍奉乌仆射!”他得到士卒拥戴,大体就是这样。他以礼对待属官,当时有名的士人如温造、石洪,都在他的幕府中。他去世后,二十多名士兵割下自己的大腿肉来祭祀。他的儿子汉弘承袭爵位。汉弘居母丧时,被强行起用为左领军卫将军,但他坚决推辞。皇帝嘉奖并赞许他。石洪,字浚川。他的祖先姓乌石兰,后来独自以石为姓。他品行高尚,通过明经科考试,任黄州录事参军,罢职后回到东都,隐居十多年不肯出仕。公卿多次推荐他,他都不答应。乌重胤镇守河阳,想借求贤来提高自己的声望,有人推荐石洪,乌重胤说:“他对别人没有所求,难道肯为我来吗?”于是准备书信和礼物邀请征辟,石洪也认为乌重胤了解自己,所以欣然整装启程。乌重胤高兴他到来,以礼相待。后来诏书征召石洪为昭应尉、集贤校理。又有李珙,世代是儒学之家,但李珙唯独崇尚才能武力,且很有操守和气节。他曾到泽潞拜见李抱真,李抱真想任命他为牙将,听说他嗜酒,便没有任用。都将王虔休说:“李珙是奇异之士,既然不能任用,就杀掉他,不能让别人得到。”李抱真没有采纳。王虔休接任节度使后,任用李珙为将。乌重胤擒获卢从史时,李珙准备出兵救援,后来听说这是朝廷谋划,便停止行动。乌重胤爱惜他的才能,讨伐淮西时,上表任命他为行营都将。最终官至右武卫上将军。王沛是许州许昌人。年轻时勇敢果断,受到节度使上官涚器重,便把女儿嫁给他,任命他为牙门将。上官涚去世后,另一个女婿田偁胁迫上官涚的儿子,准备继承统领他的军队,并谋划杀害监军。王沛得知这个计划,暗中告发,田偁的党羽全被擒获。德宗嘉奖赞美他,立即任命为行军司马。后来刘昌裔任节度使,上奏任命王沛为监察御史,并奉诏护送上官涚的灵柩回京。皇帝召见王沛后感叹不已,认为他的功劳非同寻常,嫌刘昌裔为他请求的官职太低,对王沛说:“我的心意还远没有满足,你先回去吧,我正要让别人另外上奏。”王沛还没有到许州,就被任命为兼御史中丞。李光颜讨伐吴元济时,赞赏王沛的气度风骨,任命他为行营兵马使,让他率领精兵另行驻扎,多次击破敌军立功。当时诏书催促进攻,各将领观望不前,不敢渡过溵水扎营。王沛率五千兵夜间渡过合流处,扼守敌军要冲,于是筑城驻守。河阳、宣武、太原、魏博等军随后渡河,包围郾城。王沛先筑营垒与敌军对峙,蔡州将领邓怀金于是投降。蔡州平定后,加授兼大夫。又随李光颜平定淄青。后来李光颜镇守邠州,诏令分拨许州军前往戍守,王沛又任都将,救援盐州,击败吐蕃,因功升任宁州刺史。后来调任陈州。李騕作乱时,王沛以忠武节度副使率军讨伐李騕,加授检校右散骑常侍,升任兖海沂密节度使。当时兖海新设节度府,民风粗野骄横,王沛明确宣布法制,按时检阅军队,军政大为整顿。以检校工部尚书调任忠武。太和元年去世,追赠尚书右仆射。

子逢,从父征伐,累功署忠武都知兵马使。太和中,入为诸卫将军。从刘沔、石雄破回鹘于天德,有士二千人未尝战,欲冒赏赐,逢不与。或为请之,答曰:“士奋死取赏,若无功而赏,何哉?”武宗以逢用法严,使宰相李德裕让之,逢曰:“战者,前踏白刃,不以法,人孰用命?”讨刘稹也,为太原道行营将,领陈许兵七千屯翼城。稹平,加检校右散骑常侍。后亦至忠武节度使云。杨元卿,史失其何所人。少孤,慷慨有术略。客江海上,时时高论,人谓狂生。吴少诚跋扈蔡州,元卿以褐衣见,署剧县,俄召入幕府。又事少阳。每奏事至京师,颇为宰相李吉甫慰纳。元卿还,与少阳言君臣大义以动其心,贼党恶而共构之,判官苏肇保救,乃免。然元卿阴桡少阳事,而输款朝廷。及元济擅袭节度,元卿欲困其财使不振,谬说曰:“先公吝于财,诸将至寒馁。府之有亡,我具知之。君若大赐将士以自固,又卑辞厚礼邀事诸镇,则诸将悦,庶几助我。吾为君持表见天子,安有不从者?”元济许之。既至,则具条贼虚实,请敕诸道执元济诛之。元济觉,乃杀其妻并四子,圬为一堋射之,肇亦被害。宪宗拜元卿岳王府司马,与李愬议侨置蔡州,以元卿为刺史,优纳降附,坏贼党与。元卿入见,愿假度支钱及它奏请,不合旨;又裴度以诸将讨蔡三年,功且成,若又以州与元卿,恐觖望生事,议格。更授光禄少卿。蔡平,超拜左金吾卫将军。建言:“淮西多怪珍宝带,往取必得。”帝曰:“我讨贼,为人除害。贼平,我求得矣,焉用宝!止勿复言。”出为汾州刺史,复入为金吾。长庆初,镇、魏易帅,元卿具道所以成败事,穆宗久乃悟,赐白玉带,擢泾原渭节度使。元卿垦发屯田五千顷,屯筑高垣,牢键闭,寇至,耕者保垣以守。居六年,泾人德之。徙节河阳。何进滔乱魏博,元卿请自赍三月粮举军出讨,文宗嘉美,加检校司空。献粟二十万石,助天子经费。进光禄大夫。徙宣武军。太和七年,以疾归东都,授太子太保。卒,赠司徒。然性憸巧,所至聚敛,谐结权近,故累更方任云。子延宗,开成中为磁州刺史,与河阳兵谋逐帅自立。事败,诏以元卿尝毁家归忠,全其宗,杖死延宗于京兆府,赐还田产。曹华,宋州楚丘人。始从宣武军。缚乱将李乃送阙下,节度使董晋署为牙将。后避仇奔东都,会吴少诚叛,留守王翃署华襄城戍将。华浚隍埤堞,日与贼搏,数禽馘,贼惮之。宪宗初,累拜检校右散骑常侍,召至京师,赐矛甲缯锦,还屯。拜宁州刺史,未行,属吴元济不受命,诏河阳怀汝节度使乌重胤讨之,重胤请华自副。战青陵城,贼大奔,拔凌云栅,以功封陈留郡王。蔡平,进棣州刺史。州与郓比,时贼略定滴河,华遽逐贼,斩二千级,复其县。又募群盗可用者,贷死,补屯卒,使据孔道。贼至,辄击却之,不敢北。擢横海节度副使。时朝廷披郓为三镇。其明年,兗海军乱,杀观察使王遂,诏华往代。视事三日,合军大飨,幕甲士于庑,酒中,令曰:“天子以郓人参别而戍,有转徒劳,欲厚赏之。请郓人右,州兵左。”既而出州兵,乃阖门大言曰:“天子有命,诛杀帅者!”甲起于幕,环之。凡斩千二百人,血流殷渠,赤氛冒门高丈余。海、沂之人,重足屏息。华恶沂地褊,请治兗,许之。自李正己盗,齐、鲁俗益污骜,华下令曰:“邹、鲁礼义乡,不可忘本。”乃身见儒士,春秋祀孔子祠,立学官讲诵,斥家赀佐赡给,人乃知教,成就诸生,仕诸朝。镇人害田弘正,华亟请以本军进讨,不从。进华检校工部尚书,就充节度使。李騕叛,以兵取宋州。华不待命,以兵逆击,破之。騕平,检校尚书右仆射,徙镇义成军。盗杀商贾,吏捕得,乃华嬖人。华怒,断其颈以祭死者。卒,年六十九,赠左仆射。华虽出戎伍,而动必由礼,爱重士大夫,不以贵倨人,至厮竖必待以诚信,人以为难。高瑀,冀州蓚人。少沈邃,喜言兵。释褐右金吾胄曹参军,累迁陈、蔡二州刺史,入为太仆卿。忠武节度使王沛死,卫军诸将多自谓得之。宰相裴度、韦处厚以瑀治陈、蔡素有状,习军中情伪,欲任之。会其军表丐瑀,乃检校左散骑常侍,领忠武节度使。自大历后,择帅悉出宦人中尉,所输货至钜万,贫者假贷富人,既得所欲,则椎膏血,倍以酬息,十常六七。及瑀有命,士相告曰:“韦、裴作相,天下无债帅。”州比水旱无年,瑀相地宜,筑堤庸百八十里,时其钟泄,民赖不饥。再加检校尚书右仆射。六年,徙节武宁军。以刑部尚书召,辞疾,拜太子少傅。不阅月,复诏节度忠武,卒于镇,赠司空。瑀宽和,居官无赫然誉,所至称治,士人怀之。

译他的儿子王逢随父亲征战,因累积功劳被任命为忠武都知兵马使。太和年间入朝任诸卫将军。随刘沔、石雄在天德击破回鹘,有二千名士兵从未参战,却想冒领赏赐,王逢没有给他们。有人替他们请求,王逢回答:“士卒拼死作战才取得赏赐,如果没有功劳却给赏赐,怎么可以?”武宗认为王逢执法过严,派宰相李德裕责备他,王逢说:“作战时,士卒要向前踏着刀刃冲锋;如果不依法办事,谁还会效命?”讨伐刘稹时,任太原道行营将领,率陈州、许州兵七千驻扎翼城。刘稹平定后,加授检校右散骑常侍。后来似乎也官至忠武节度使。杨元卿,史书失载他是哪里人。他年少丧父,慷慨而有才略。客居江海之间,常常发表高论,人们称他为狂放的书生。吴少诚在蔡州跋扈时,杨元卿穿着平民衣服去拜见他,被任命为重县县令,不久又召入幕府。后来又侍奉吴少阳。每次到京师奏事,都颇受宰相李吉甫慰问接纳。杨元卿回去后,向吴少阳讲说君臣大义来打动他的心,贼党憎恨他,便共同构陷他,判官苏肇出面保救,他才得以免罪。然而杨元卿暗中阻挠吴少阳的事务,并向朝廷输诚。等到吴元济擅自承袭节度使之职,杨元卿想使他财力困乏、无法振作,便故意劝说道:“先公吝惜财物,将领们都到了饥寒交迫的地步。府库的存亡,我全都知道。您如果大肆赏赐将士来巩固自己,又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邀请各镇为您办事,那么将领们就会高兴,也许会帮助我。我替您拿着奏表去见天子,哪有不听从的道理?”吴元济答应了他。杨元卿到朝廷后,便详细列举贼军的虚实,请求敕令各道擒拿吴元济并诛杀他。吴元济察觉后,便杀死他的妻子和四个儿子,把尸体涂抹泥土堆在一起射杀,苏肇也被杀害。宪宗任命杨元卿为岳王府司马。朝廷与李愬商议在蔡州设置侨置州,以杨元卿为刺史,优厚接纳投降归附者,破坏敌党的关系。杨元卿入朝拜见皇帝,希望借用度支的钱以及其他奏请,但不合皇帝旨意;又因为裴度率各将领讨伐蔡州已经三年,功业将要完成,如果又把蔡州交给杨元卿,恐怕会使将领们失望而生事,所以此议被搁置。改授光禄少卿。蔡州平定后,破格升任左金吾卫将军。杨元卿进言:“淮西有很多奇异珍贵的宝物,派人去取一定能得到。”皇帝说:“我讨伐敌人,是替百姓除害。敌人平定,我已经得到我所求的了,哪里还要宝物!不要再说了。”杨元卿出任汾州刺史,后来又入朝任金吾。长庆初年,镇州、魏州更换节度使,杨元卿详细说明成败的原因,穆宗过了很久才醒悟,赐给他白玉带,提升为泾原渭节度使。杨元卿开垦屯田五千顷,修筑高墙,严密关闭门户;敌寇到来时,耕作者便依靠高墙守卫。任职六年,泾州百姓都感念他。后来调任河阳节度使。何进滔在魏博作乱,杨元卿请求亲自携带三个月的粮食,率全军出兵讨伐,文宗嘉奖赞美他,加授检校司空。他献粮二十万石,帮助皇帝解决经费问题,升任光禄大夫。后来调任宣武军。太和七年,因病回到东都,授太子太保。去世后,追赠司徒。然而他性情奸巧,所到之处聚敛财物,结交权贵近臣,所以屡次更换方镇任职。他的儿子延宗,开成年间任磁州刺史,与河阳军谋划驱逐节度使而自立。事情失败后,诏令认为杨元卿曾经毁家纾难、归忠朝廷,便保全他的宗族,在京兆府将延宗杖杀,并把田产赐还给杨家。曹华是宋州楚丘人。起初从属于宣武军。他捆绑叛乱将领李乃,押送到朝廷,节度使董晋任命他为牙将。后来为躲避仇人逃往东都,正逢吴少诚叛乱,留守王翃任命曹华为襄城戍将。曹华疏浚城壕,修整城墙和女墙,每天与敌军交战,多次擒获并斩杀敌人,敌军很怕他。宪宗初年,曹华多次升任检校右散骑常侍,召入京师,赐给他长矛、铠甲、彩帛和锦缎,回来继续驻防。朝廷任命他为宁州刺史,还未出发,吴元济拒不接受命令,诏令河阳怀汝节度使乌重胤讨伐他,乌重胤请求曹华担任副手。在青陵城交战,敌军大败逃散,攻下凌云栅,因功封陈留郡王。蔡州平定后,曹华升任棣州刺史。棣州与郓州相邻,当时敌军掠过滴河,曹华立即追击,斩首二千,收复各县。又招募那些可以任用的盗贼,宽免死罪,补充为屯卒,让他们据守交通要道。敌军到来时,他们总是出击击退,敌军不敢向北。曹华升任横海节度副使。当时朝廷把郓州分为三镇。第二年,兖海军发生叛乱,杀死观察使王遂,诏令曹华前往接任。到任办事第三天,他召集全军举行盛大宴会,让披甲士兵埋伏在廊下。酒喝到一半,他下令说:“天子因为郓州人与各地军队杂处而戍守,来回迁调十分劳苦,准备厚赏他们。请郓州人站在右边,州兵站在左边。”随后把州兵领出,关闭府门,大声说:“天子有命令,要诛杀杀害节度使的人!”埋伏的甲士冲出,将他们包围。共斩杀一千二百人,鲜血流满沟渠,红色血气冲到门上高一丈多。海州、沂州的人都吓得两脚重叠,屏息不敢出声。曹华厌恶沂州地势狭小,请求把治所设在兖州,朝廷答应了。自从李正己作乱以来,齐、鲁一带的风俗更加污浊骄横,曹华下令说:“邹、鲁是礼义之乡,不能忘记根本。”于是亲自拜见儒士,在春秋两季祭祀孔子祠,设立学官讲学诵读,拿出家财资助供给,百姓才懂得教化,许多学生学业有成,出仕于朝廷。镇州人杀害田弘正,曹华立即请求率本军进讨,朝廷没有答应。升曹华为检校工部尚书,就地充任节度使。李騕叛乱时,曹华率忠武节度副使的军队迎击,击败了他。李騕平定后,任检校尚书右仆射,调任义成军节度使。盗贼杀害商人,官吏将其捕获,才发现他是曹华宠爱的人。曹华大怒,砍断他的脖子祭奠死者。去世时六十九岁,追赠左仆射。曹华虽然出身军伍,但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敬爱看重士大夫,不因身份尊贵而傲慢待人,即使对待奴仆小吏也讲信用,人们认为这很难得。高瑀是冀州蓚县人。年轻时沉静深思,喜欢谈论军事。脱去平民服装后任右金吾胄曹参军,屡次升任陈州、蔡州刺史,入朝任太仆卿。忠武节度使王沛去世后,卫军各将领多认为自己可以继任。宰相裴度、韦处厚认为高瑀治理陈、蔡二州一向有政绩,又熟悉军中的真情和伪诈,想任用他。恰逢忠武军上表请求高瑀任职,于是授予他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领忠武节度使。自大历以后,选择节度使全都出自宦官中尉之意,送上的财货多达数万;贫穷的人向富人借贷,得到所求后,便搜刮民脂民膏,加倍偿还利息,十人中常有六七人如此。等到高瑀获任,士卒相互告诉说:“韦、裴做宰相,天下就没有负债买来的节度使了。”陈州、蔡州一带连年水旱灾害,没有一年丰收。高瑀考察地形,修筑堤坝一百八十里,按时开闭泄水,百姓依靠这些措施不至于饥荒。再次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任职六年,调任武宁军节度使。朝廷以刑部尚书召他回朝,他以病推辞,授太子少傅。不到一个月,又诏令他任忠武节度使,死于任所,追赠司空。高瑀宽厚和善,任官时没有显赫的声誉,但所到之处都被称赞治理有方,士人都怀念他。

刘沔,字子汪,徐州彭城人。父廷珍,以羽林军扈德宗奉天,以战功官左骁卫大将军、东阳郡王。沔少孤,客振武,节度使范希朝署牙将。军中大会,沔捉刀立堂下,希朝奇之,召谓曰:“后日必处吾坐。”希朝卒,入为神策将。太和末,迁累大将军,擢泾原节度使,徙振武。开成三年,突厥劫营田,沔发吐浑、契苾、沙陀部万人击之,贼一辔无返者,悉颁所获马羊于战卒,筑都护府西北四垒。进检校户部尚书。武宗立,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回鹘寇天德,诏以兵据云伽关,虏引去。会昌二年,又掠太原、振武,天子使兵部郎中李拭调兵食,因视诸将能否,拭独称沔,乃拜河东节度兼招抚回鹘使,进屯雁门关。虏寇云州,沔击之,斩七裨将,败其众。以还太和公主功,加检校司空。议者恨其薄,又进金紫光禄大夫,赐一子官。虏残众走,诏沔追北,仍录李靖赐之。军还,次代州,归义军降虏三千,使隶食诸道,不受诏,据滹沱河叛,沔悉禽诛之。刘稹阻命,诏沔南讨,屯榆社。沔素与张仲武不协,时方追幽州兵,故徙义成。会王宰逗留,宰相李德裕表沔镇河阳,以滑兵二千壁万善,居宰肘腋下,激之俾出军。稹平,进检校司徒,徙忠武节度使。以病改太子少保,不任谒,拜太子太傅致仕。卒,年六十五,赠司徒。石雄,徐州人,系寒,不知其先所来。少为牙校,敢毅善战,气盖军中。王智兴讨李同捷,收棣州,使雄先驱度河,鼓行无前。初,徐军恶智兴苛酷,谋逐之而立雄。智兴惧变,因立功奏除州刺史,诏以为壁州刺史。智兴由是杀雄素所善百余人,诬雄阴结士摇乱,请以军法论。文宗素知其能,不杀,流白州。徙为陈州长史。党项扰河西,召雄隶振武刘沔军,破羌有劳,帝难智兴,久不擢。会昌初,回鹘入寇,连年掠云、朔,牙五原塞下。诏雄为天德防御副使,兼朔州刺史,佐刘沔屯云州。沔召雄谋曰:“虏离散,当扫除久矣。国家以公主故,不欲亟攻。我若径趋其牙,彼不及备,必弃公主走,我当迎主归。有如不捷,吾则死之。”雄曰:“诺。”即选沙陀李国昌及契苾、拓拔杂虏三千骑,夜发马邑,旦登振武城望之,见罽车十余乘,从者硃碧衣,谍者曰:“公主帐也。”雄潜使喻之曰:“天子取公主,兵合,第无动。”雄穴城夜出,纵牛马鼓噪,直捣乌介帐。可汗大骇,单骑走,追至杀胡山,斩首万级,获马牛羊不赀,迎公主还。进丰州防御使。武宁李彦佐讨刘稹逗留,以雄为晋绛行营诸军副使,助彦佐。是时,王宰屯万善,刘沔屯石会关,顾望莫先进。雄受命,即勒兵越乌岭,破贼五壁,斩获千计,贼大震。雄临财廉,每朝廷赐与,辄置军门,自取一匹缣,余悉分士伍,由是众感发,无不奋。武宗喜曰:“今将帅义而勇罕雄比者。”就拜行营节度使,代彦佐。徙河中。稹危蹙,其大将郭谊密献款,请斩稹首自归。众疑其诈,雄大言曰:“稹之叛,谊为谋主。今欲杀稹,乃谊自谋,又何疑?”雄以七千人径薄潞,受谊降。进检校兵部尚书,徙河阳。初,雄讨稹,水次见白鹭,谓众曰:“使吾射中其目,当成功。”一发如言。帝闻,下诏褒美。宣宗立,徙镇凤翔。雄素为李德裕识拔。王宰者,智兴子,于雄故有隙。潞之役,雄功最多,宰恶之,数欲沮陷。会德裕罢宰相,因代归。白敏中猥曰:“黑山、天井功,所酬已厌。”拜神武统军。失势怏怏卒。赞曰:世皆谓李愬提孤旅入蔡缚贼为奇功,殊未知光颜于平蔡为多也。是时,贼战日窘,尽取锐卒护光颜,凭空堞以居,故愬能乘一切势,出贼不意。然则无光颜之胜,愬乌能奋哉?

译刘沔,字子汪,是徐州彭城人。他的父亲刘廷珍曾以羽林军护卫德宗到奉天,因战功官至左骁卫大将军、东阳郡王。刘沔年少丧父,客居振武,节度使范希朝任命他为牙将。军中大会时,刘沔持刀站在堂下,范希朝认为他非同寻常,召来对他说:“将来你一定会坐到我的位置上。”范希朝去世后,刘沔入朝任神策将。太和末年,多次升任大将军,提升为泾原节度使,后调任振武。开成三年,突厥抢掠屯田,刘沔调发吐浑、契苾、沙陀各部共一万人攻击,敌军一匹马也没有逃回,刘沔把缴获的马羊全部分给参战士卒,并在都护府西北修筑四座营垒。升任检校户部尚书。武宗即位,刘沔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回鹘侵犯天德,诏令他率兵据守云伽关,敌军退去。会昌二年,回鹘又掠夺太原、振武,皇帝派兵部郎中李拭调发兵粮,并借机考察各将领的才能,李拭唯独称赞刘沔,于是任命刘沔为河东节度使兼招抚回鹘使,进驻雁门关。敌军侵犯云州,刘沔攻击他们,斩杀七名裨将,击败其部众。因迎回太和公主有功,加授检校司空。议论者认为赏赐太薄,又升任金紫光禄大夫,赐他的一个儿子官职。敌军残部逃走,诏令刘沔追击败军,并记载李靖的功劳赏赐给他。军队返回,驻扎代州,归义军投降的三千名敌兵被安排由各道供给粮食,他们不接受诏令,占据滹沱河叛乱,刘沔将他们全部擒获诛杀。刘稹抗拒朝廷命令,诏令刘沔南下讨伐,驻扎榆社。刘沔一向与张仲武不和,当时又正在追击幽州军队,所以调任义成。恰逢王宰逗留不进,宰相李德裕上表让刘沔镇守河阳,率滑州兵二千驻扎万善,处在王宰身边,以此刺激他出兵。刘稹平定后,刘沔升任检校司徒,调任忠武节度使。因病改任太子少保,不能接受朝见,授太子太傅后退休。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司徒。石雄是徐州人,出身寒微,不知道他的祖先从哪里迁来。年轻时任牙校,勇敢坚毅,善于作战,气势压倒军中众人。王智兴讨伐李同捷、收复棣州时,让石雄率先锋渡河,击鼓前进,无人能挡。起初,徐州军队厌恶王智兴严酷,谋划驱逐他而拥立石雄。王智兴害怕发生变故,便借石雄立功之机上奏任命他为州刺史,诏令却任命他为壁州刺史。王智兴因此杀死一百多个平素与石雄交好的人,并诬陷石雄暗中结交士卒、图谋作乱,请求按军法论处。文宗一向知道石雄有才能,没有杀他,只把他流放到白州。后来调任陈州长史。党项扰乱河西时,朝廷召石雄隶属于振武刘沔军,他击破羌人立有功劳,但皇帝责难王智兴,石雄很久没有升迁。会昌初年,回鹘入侵,连续多年掠夺云州、朔州,在五原边塞下扎营。诏令石雄任天德防御副使,兼朔州刺史,协助刘沔驻守云州。刘沔召石雄商议说:“敌军已经离散,本来早该扫除干净了。国家因为公主的缘故,不想立即进攻。如果我径直奔袭敌军营帐,他们来不及防备,一定会丢下公主逃走,我应当迎接公主回来。如果不能取胜,我就死在那里。”石雄说:“好。”于是选派沙陀人李国昌以及契苾、拓拔等杂部三千骑兵,夜间从马邑出发,清晨登上振武城远望,看到十多辆毡车,随从穿着朱红、碧绿衣服,侦察者说:“那是公主的帐车。”石雄暗中派人告知公主:“天子来迎接公主,军队已经会合,只管不要行动。”石雄从城墙挖洞,夜间出城,放出牛马制造鼓噪声,直捣乌介可汗的帐幕。可汗大为惊恐,独自骑马逃跑,石雄追到杀胡山,斩首一万,缴获无数马、牛、羊,迎回公主。升任丰州防御使。武宁节度使李彦佐讨伐刘稹时逗留不进,便任命石雄为晋绛行营诸军副使,协助李彦佐。当时王宰驻扎万善,刘沔驻扎石会关,都观望不前,没有人先出兵。石雄接受命令后,立即整顿军队越过乌岭,攻破敌军五座营垒,斩获以千计,敌军大为震动。石雄面对财物很廉洁,每当朝廷有赏赐,便放在军门,只取一匹缣帛,其余全部分给士卒,因此众人受到感动激励,无不奋勇作战。武宗高兴地说:“如今将帅中,讲义气而勇敢、很少有能与石雄相比的。”就地任命石雄为行营节度使,取代李彦佐。后来调任河中。刘稹处境危急,他的大将郭谊暗中献上诚意,请求斩下刘稹的首级归降。众人怀疑这是诈降,石雄大声说:“刘稹叛乱,郭谊是主谋。如今想杀刘稹,正是郭谊自己的谋划,又有什么可怀疑的?”石雄率七千人直逼潞州,接受郭谊投降。升任检校兵部尚书,调任河阳。起初石雄讨伐刘稹时,在水边看见白鹭,对众人说:“如果我能射中它的眼睛,就一定能成功。”一箭射出,果然如他所说。皇帝听说后,下诏褒奖赞美。宣宗即位,石雄调任凤翔节度使。石雄一向受到李德裕识拔。王宰是王智兴的儿子,过去与石雄有嫌隙。潞州战役中,石雄功劳最大,王宰憎恨他,多次想阻挠并陷害他。恰逢李德裕被罢免宰相,王宰便借机代替他回朝。白敏中鄙薄地说:“黑山、天井的功劳,所得到的报酬已经足够了。”于是任命石雄为神武统军。石雄失势后闷闷不乐,去世。赞曰:世人都说李愬率领一支孤军进入蔡州、捉住敌人,是奇特的功劳,却完全不知道李光颜在平定蔡州时功劳更多。当时敌军作战日益困窘,把精锐士卒全都调来防守李光颜,凭借空中的城墙据守,所以李愬才能乘其空虚,出其不意地攻入敌军。既然这样,如果没有李光颜的胜利,李愬怎么能够奋勇成功呢?

列传第九十七 于王二杜范于頔,字允元,后周太师谨七世孙。廕补千牛,调华阴尉,累劳迁侍御史。为吐蕃计会使 ,有专对材。擢长安令、驾部郎中。出为湖州刺史。部有湖陂,异时溉田三千顷,久廞废,頔行县,命脩复堤阏,岁获粳稻蒲鱼无虑万计。州地庳薄,葬者不掩柩,頔为坎,瘗枯骨千余,人赖以安。未几,改苏州。罢淫祠,浚沟浍,端路衢,为政有绩。然暴横少恩,杖前部尉以逞憾,观察使王纬以闻,德宗不省。俄迁大理卿,为陕虢观察使,慢言谢纬曰:“始足下劾我,三进官矣!”益自肆。峻罚苛惩,官吏惴恐,皆重足一迹。参军事姚岘不胜虐,自沉于河。贞元十四年,拜山南东道节度使。是时,吴少诚叛,頔率兵自唐州战吴房朗山,取之,禽其将李璨,又胜之濯神沟。于是请升襄州为大都督府,广募战士,储良械,扌间然有专汉南意,所牾者类治军法。帝晚务姑息,頔所奏建,无不开允。公敛私输,持下益急,而慢于奉上。诬劾邓州刺史元洪,朝廷重违,为流端州,命中人护送至枣阳。頔遣兵劫洪还,拘之,表责洪太重,改吉州长史,遣使厚谕乃已。尝怒判官薛正伦,奏贬陕州长史,比诏下,頔中悔,奏复署旧职。正伦死,以兵围其居,强使孽子与婚。昵吏高洪,纵使剥下,别将陈仪不胜忿,刺杀洪,一府惊溃。累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燕国公。俄擅以兵取邓州,天子未始谁何。初,襄有髹器,天下以为法。至頔骄蹇,故方帅不法者号“襄样节度”。宪宗立,权纲自出,頔稍惧,愿以子尚主,帝许之。遂入朝,拜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请准杜佑,月三奉朝,诏可。时宦者梁守谦幸于帝,颇用事。有梁正言者,与頔子敏善,敏因正言厚赂守谦,求頔出镇。久不报,敏怒其绐,责所馈,诱正言家奴支解之,弃溷中。家童上变,诏捕頔吏沈壁及它奴送御史狱,命中丞薛存诚、刑部侍郎王播、大理卿武少仪杂问之。頔与诸子素服待罪建福门,门史不内,屏营负墙立,更遣人上章,有司拒不闻。翌日复往,宰相谕使还第。贬为恩王傅,子敏窜雷州,至商山,赐死。次子季友夺二官,正及方免官。流壁封州,正言诛死。久之,拜户部尚书。帝讨蔡,頔献家财以助国,帝却之。又坐季友居丧荒宴,削金紫光禄大夫。帝初欲頔告老,宰相李逢吉谓得谢乃优礼,非所以示责。明年,乃致仕。宰司将以太子少保官之,帝改署宾客。郁郁不得意卒,赠太保,太常谥曰厉。頔尝制《顺圣乐舞》献诸朝。又教女伎为八佾,声态雄侈,号《孙吴顺圣乐》云。季友尚宪宗永昌公主,拜驸马都尉。从穆宗猎苑中,求改頔谥,会徐泗节度使李愬亦为请,更赐谥曰思。尚书右丞张正甫封还诏书,右补阙高釴、博士王彦威持不可,谓:“頔文吏,倔强犯命,擅军襄、邓,欲胁制朝廷;杀不辜,留制囚,遮使者,僭正乐。势迫而朝,非其宿心,得全腰领而殁,犹以为幸,不宜更谥。”帝不从。方,长庆时以勋家子通豪侠,欲事河朔,以策干宰相元稹。而李逢吉党谋倾执政,乃告稹结客刺裴度,事下有司,验无状,方坐诛。王智兴,字匡谏,怀州温人。少骁锐,为徐州牙兵,事刺史李洧。洧弃李纳,挈州自归。纳怒,急攻洧。智兴能驶步,奉表,不数日至京师告急,德宗出朔方军五千击纳,解去,自是为徐特将。讨吴元济也。李师道谋挠王师,数侵徐救蔡。节度使李愿遣智兴率步骑拒贼。其将王朝晏方攻沛,智兴逆击,败之,朝晏脱身保沂州。进破姚海兵五万于丰北,获美妾三人,智兴曰:“军中有女子,安得不败?”即斩以徇。朝晏自沂以轻兵袭沛,夜战狄丘,复破之。累迁侍御史。元和十三年,伐师道,智兴以步骑八千次胡陵,与忠武军会,以骑畀其子晏平、晏宰为先锋,自率军继之。坏河桥,收黄队,攻金乡,拔鱼台,俘斩万计。贼平,进御史中丞。明年,召还,为沂州刺史。长庆初,河朔用兵,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充武宁军副使、河北行营诸军都知兵马使,帅兵三千度河。属朝廷用崔群为武宁节度使,群畏智兴难制,密请追还京师,未报。会赦王廷凑,诸节度班师。智兴还,群遣寮属迎之,令士季甲而入。智兴心不悦,因勒兵斩关入,杀异己者十余辈,然后谒群谢曰:“此军情也!”群乃治装去,智兴以兵卫送还朝;至埇桥,掠盐铁院及贡物,劫商旅,逐濠州刺史侯弘度。朝廷甫罢兵,不能讨,即诏检校工部尚书,充本军节度使。智兴由是揫索财赂,交权幸以贾虚名,用度不足,始税泗口以佐军须。

译列传第九十七 于王二杜范 于頔,字允元,是后周太师于谨的七世孙。因祖先功勋荫补为千牛,调任华阴县尉,因多次积累劳绩升任侍御史。任吐蕃计会使,具有独自应对外交事务的才能。升任长安县令、驾部郎中。出任湖州刺史。湖州境内有湖泊水陂,过去曾灌溉田地三千顷,后来长期毁坏荒废,于頔巡视县境,命令修复堤坝和闸门,每年收获粳稻、蒲草和鱼,数量不下万计。湖州地势低洼土质贫瘠,死者下葬时棺木都不能掩埋,于頔挖坑安葬,埋葬枯骨一千多具,百姓因此得到安定。不久改任苏州刺史。他废除过度的祠祀,疏浚沟渠,整治道路,治理有成效。然而他暴虐蛮横、缺少仁慈,曾为发泄怨恨杖打前任属县县尉,观察使王纬把这件事上报,德宗却没有理会。不久升任大理卿,任陕虢观察使,轻慢地对王纬说:“当初您弹劾我,我已经三次升官了!”于是更加放纵自己。他施行严厉刑罚和苛刻惩处,官吏都惶恐不安,走路时两脚重叠、不敢越过界线。参军事姚岘无法忍受虐待,投河自尽。贞元十四年,任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当时吴少诚叛乱,于頔率兵从唐州出发,在吴房、朗山交战并攻取那里,擒获敌将李璨,又在濯神沟击败敌军。于是请求把襄州升为大都督府,广泛招募战士,储备精良军械,俨然有专意经营汉南的打算,凡是违抗他的人大多按军法处置。德宗晚年致力于姑息迁就,于頔奏请的各项事情无不答应。他对百姓横征暴敛,对下属越来越严苛,却怠慢奉承上级。于頔诬告弹劾邓州刺史元洪,朝廷不愿严重违背他的意愿,便把元洪流放到端州,命宦官护送到枣阳。于頔派兵劫回元洪,把他拘禁起来,上表说朝廷对元洪的处罚太重,改任元洪为吉州长史,派使者反复劝谕于頔,这件事才停止。他曾因恼怒判官薛正伦,上奏请求把薛正伦贬为陕州长史;等诏书下达,于頔心中后悔,又上奏请求恢复薛正伦原职。薛正伦死后,于頔派兵包围他的住所,强迫薛正伦的孽子与自己结亲。他亲近属吏高洪,纵容高洪剥削下属,别将陈仪无法忍受愤怒,刺杀高洪,一府上下惊慌溃散。于頔多次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燕国公。不久擅自率兵攻取邓州,天子始终没有追究。起初,襄州有精美漆器,天下把它作为效法的典范。到了于頔骄横傲慢,因此后来不守法的方镇节度使,被称为“襄样节度”。宪宗即位,亲自掌握朝廷纲纪,于頔渐渐感到害怕,希望让自己的儿子娶公主,皇帝答应了。于是于頔入朝,任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请求仿照杜佑的先例,每月三次入朝,诏令答应了。当时宦官梁守谦受到皇帝宠幸,很有权势。有个叫梁正言的人,与于頔的儿子于敏交好,于敏通过梁正言重金贿赂梁守谦,请求让于頔出任地方节度使。很久没有答复,于敏恼怒梁正言欺骗自己,追讨所送的钱财,又诱骗梁正言家的奴仆,将其肢解后扔进厕所。家童上奏告发此事,诏令逮捕于頔的属吏沈璧及其他奴仆,押送御史台狱,命御史中丞薛存诚、刑部侍郎王播、大理卿武少仪共同审问。于頔和几个儿子穿着白色丧服,在建福门外等候治罪,门吏不让他们进去,他们惶恐不安地靠墙站着;又派人上奏章,有关部门拒绝接受。第二天他们再次前往,宰相劝他们回府。于頔被贬为恩王傅,儿子于敏流放雷州,走到商山时赐死。次子于季友被削夺两个官职,梁正言及其同党才免于官职处分。沈璧流放封州,梁正言被处死。过了很久,于頔任户部尚书。皇帝讨伐蔡州时,于頔献出家财帮助国家,皇帝拒绝了。后来又因于季友居母丧期间荒淫宴饮获罪,削去于頔金紫光禄大夫的荣衔。皇帝起初想让于頔告老退休,宰相李逢吉认为准许他辞职才是优礼,不适合用来表示责罚。第二年,于頔才退休。宰相准备授予他太子少保的官职,皇帝改授太子宾客。他郁郁不得志而死,追赠太保,太常寺谥号为厉。于頔曾创制《顺圣乐舞》,献给朝廷。又教女伎表演八佾舞,声势姿态雄壮奢华,称为《孙吴顺圣乐》。于季友娶宪宗的永昌公主,任驸马都尉。他随穆宗在苑中打猎时,请求改定于頔的谥号,恰逢徐泗节度使李愬也替于頔请求,皇帝便又赐谥号为“思”。尚书右丞张正甫把诏书封还,右补阙高釴、博士王彦威坚持认为不可,说:“于頔是文官,却倔强违抗命令,擅自出兵襄州、邓州,想要胁迫控制朝廷;杀害无辜,扣留囚犯,阻挡使者,僭越使用正乐。势力被迫才入朝,并非他平素的心愿;能够保全首领而死,已经算是幸运了,不应该再改谥号。”皇帝没有听从。方在长庆年间凭借功臣家族子弟的身份结交豪侠,想在河朔谋求发展,便拿计策去求见宰相元稹。李逢吉的党羽谋划倾覆执政,便告发元稹结交门客刺杀裴度。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审查,查验后没有事实,方却因此获罪被杀。王智兴,字匡谏,是怀州温县人。年轻时勇猛锐利,任徐州牙兵,侍奉刺史李洧。李洧背弃李纳,带着徐州归附朝廷。李纳大怒,急忙进攻李洧。王智兴善于快速行走,奉表章前往京师,不到几天便到达,向朝廷报告紧急情况。德宗派朔方军五千人攻打李纳,李纳退去。此后王智兴成为徐州特将。讨伐吴元济时,李师道谋划扰乱官军,多次侵犯徐州以援助蔡州。节度使李愿派王智兴率步骑兵抵御敌军。敌将王朝晏当时正在攻打沛县,王智兴迎击,击败他,王朝晏逃脱后退守沂州。王智兴又在丰州以北击破五万姚海军,俘获三个美妾,王智兴说:“军中有女子,怎么能不失败?”立即将她们斩首示众。王朝晏从沂州率轻兵袭击沛县,夜间在狄丘交战,又被王智兴击败。王智兴多次升任侍御史。元和十三年讨伐李师道,王智兴率步骑八千驻扎胡陵,与忠武军会合,把骑兵交给他的儿子晏平、晏宰担任先锋,自己率军随后跟进。他们毁掉河桥,收复黄队,攻打金乡,攻下鱼台,俘获和斩杀敌军以万计。敌军平定后,升任御史中丞。第二年,召回朝廷,任沂州刺史。长庆初年,河朔地区发生战事,朝廷加授他检校左散骑常侍,充任武宁军副使、河北行营诸军都知兵马使,率三千士兵渡过黄河。当时朝廷任命崔群为武宁节度使,崔群害怕李智兴难以控制,秘密请求把他召回京师,但诏令还没有下达。适逢朝廷赦免王廷凑,诸节度使都率军撤回。李智兴回来后,崔群派属官迎接他,并命令士兵披甲进入。李智兴心中不悦,于是率兵撞开关门闯入,杀死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十多人,然后拜见崔群道歉说:“这是军队的情况所迫!”崔群于是整理行装离去,李智兴派兵护送他回朝;走到埇桥时,抢掠盐铁院和贡物,劫夺商旅,驱逐濠州刺史侯弘度。朝廷刚刚停止用兵,无法讨伐他,于是下诏授他检校工部尚书,充任本军节度使。李智兴从此搜刮财物贿赂,结交权贵宠臣以求虚名;军费不足,才开始在泗口征税来补助军需。

李騕攻宋州,智兴悉锐师出宋西鄙,破之漳口。騕平,加检校尚书左仆射。李同捷以沧德叛,智兴请悉师三万赍五月粮讨贼,诏拜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沧德行营招抚使。既战,降其将十辈、锐士三千,遂拔棣州。诸将闻,战愈力,遂有功。入朝,燕麟德殿,赐予备厚。册拜太傅,封雁门郡王,进兼侍中。改忠武、河中、宣武三节度。卒,年七十九,赠太尉。子九人,晏平、宰知名。晏平幼从父军,以讨同捷功,检校右散骑常侍、朔方灵盐节度使。父丧,擅取马四百、兵械七千自卫归洛阳。御史劾之,有诏流康州,不即行,阴求援于河北三镇。三镇表其困,改抚州司马。给事中韦温、薛廷老、卢弘宣等还诏不敢下,改永州司户参军。温固执,文宗谕而止。晏宰,后去“晏”,独名宰。少拳果,长隶神策军。甘露之变,以功兼御史大夫,为光州刺史。有美政,观察使段文昌荐之朝,除盐州刺史。持法严,人不甚便。累擢邠宁庆节度使。回鹘平,徙忠武军。讨刘稹也,诏宰以兵出魏博,趋磁州。当是时,何弘敬阴首鼠,闻宰至,大惧,即引军济漳水。宰相李德裕建言:“河阳兵寡,以忠武为援,既以捍洛,则并制魏博。”遂诏宰以兵五千椎锋,兼统河阳行营。进取天井关,贼党离沮。德裕以宰乘破竹势不遂取泽州,以其子晏实守磁,为顾望计,帝有诏切责。宰惧,急攻陵川,破贼石会关,进攻泽州。其将郭谊杀稹降。宰传稹首京师,遂节度太原。宣宗初,入朝,厚结权幸求宰相,周墀劾之,乃还军。吐蕃引党项、回鹘寇河西,诏统代北诸军进击。以疾不任事,徙河阳。罢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进少傅,卒。晏实幼机警,智兴自养之,故名与诸父齿。稹平,擢淄州刺史,终天雄节度使。杜兼,字处弘,中书令正伦五世孙。初,正伦无子,故以兄子志静为后。父廙,为郑州录事参事军事。安禄山乱,逃去,贼索之急,宋州刺史李岑以兵迎之,为追骑所害。兼尚幼,逃入终南山。伯父存介为贼执,临刑,兼号呼愿为奴以赎,遂皆免。建中初,进士高第,徐泗节度使张建封表置其府。积劳为濠州刺史。性浮险,尚豪侈。德宗既厌兵,大抵刺史重代易,至历年不徙。兼探帝意,谋自固,即脩武备,募占劲兵三千。帝以为才,遂横恣。僚官韦赏、陆楚皆闻家子,有美誉,论事忤兼,诬劾以罪。帝遣中人至,兼廷劳毕,出诏执赏等杀之,二人无罪死,众莫不冤。又妄系令狐运而陷李籓,欲杀之,不克。元和初,入为刑部郎中,改苏州刺史。比行,上书言李锜必反,留为吏部郎中。寻擢河南尹。杜佑素善兼,终始倚为助力。所至大杀戮,裒蓺财赀,极耆欲。适幸其时,未尝败。卒,年七十。家聚书至万卷,署其末,以坠鬻为不孝,戒子孙云。从弟羔,贞元初及进士第,有至性。父死河北,母更兵乱,不知所之,羔忧号终日。及兼为泽潞判官,鞫狱,有媪辨对不凡,乃羔母,因得奉养。而不知父墓区处,昼夜哀恸;它日舍佛祠,观柱间有文字,乃其父临死记墓所在。羔奔往,亦有耆老识其垅,因是乃得葬。元和中,为万年令,时许季同为长安令,京兆尹元义方责租赋不时,系二县吏,将罪之。羔等辩列尤苦,尹不为纵。羔乃谒宰相,请移散官。宪宗遣中使问状,具对府政苛细,力不堪奉。诏皆免官,夺尹三月俸。议者以羔为直。未几,授户部郎中,后历振武节度使,以工部尚书致仕。卒,赠尚书右仆射,谥曰敬。子中立,字无为,以门廕历太子通事舍人。开成初,文宗欲以真源、临真二公主降士族,谓宰相曰:“民间脩婚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诏宗正卿取世家子以闻。中立及校书郎卫洙得召见禁中,拜著作郎。月中,迁光禄少卿、驸马都尉,尚真源长公主。中立数求自试,愦愦不乐,因言:“朝廷法令备具,吾若不任事,何赖贵戚挠天下法耶?”帝闻异之,转太仆、卫尉二少卿,历左右金吾大将军。京师恶少优戏道中,具驺唱呵卫,自谓“卢言京兆”,驱放自如。中立部从吏捕系,立箠死。迁司农卿。绳吏急,反为中伤,左徙庆王傅。久之,复拜司农卿,入谢,帝曰:“卿用法深,信乎?”答曰:“毂下百司养名不肯事,如司农尤丛剧。陛下无遽信流言,假臣数月,事可济。”帝许之。初,度支度六宫飧钱移司农,司农季一出付吏,大吏尽举所给于人,权其子钱以给之,既不以时,黄门来督责慢骂。中立取钱纳帑舍,率五日一出,吏不得为奸,后遂以为法。加检校右散骑常侍。

译李騕进攻宋州,李智兴把精锐部队全部带出宋州西部边境,在漳口击败了他。李騕平定后,李智兴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李同捷凭沧州、德州叛乱,李智兴请求率领三万大军、携带五个月的粮食讨伐叛军,诏令授他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沧德行营招抚使。交战后,他降服叛军将领十人、精锐士兵三千人,于是攻取了棣州。各将领听说后,作战更加卖力,最终取得了功绩。入朝后,皇帝在麟德殿设宴招待他,赏赐十分丰厚。朝廷册拜他为太傅,封雁门郡王,进位兼任侍中。后来改任忠武、河中、宣武三镇节度使。去世时七十九岁,追赠太尉。他有九个儿子,晏平、宰都很有名。晏平幼年便跟随父亲从军,因讨伐李同捷有功,被授检校右散骑常侍、朔方灵盐节度使。父亲去世后,他擅自取走四百匹马和七千件兵器作为自卫之用,回到洛阳。御史弹劾他,朝廷下诏把他流放到康州;他没有立即启程,暗中向河北三镇求援。三镇上表说明他的困境,于是改授他抚州司马。给事中韦温、薛廷老、卢弘宣等人把诏书退回,不敢下发,朝廷又改授他永州司户参军。韦温坚持不肯,唐文宗晓谕后才停止争论。晏宰后来去掉“晏”字,只称宰。他年轻时勇健果断,长大后隶属于神策军。甘露之变时,他因功兼任御史大夫,出任光州刺史。他治理有方,观察使段文昌向朝廷推荐他,于是授任盐州刺史。他执法严厉,百姓很不方便。多次升迁后,任邠宁庆节度使。回鹘平定后,调任忠武军。讨伐刘稹时,诏令晏宰率兵从魏博出发,直趋磁州。当时何弘敬暗中犹豫观望,听说晏宰到来,非常害怕,立即率军渡过漳水。宰相李德裕建议说:“河阳兵力少,应以忠武军作为援军;既然要保卫洛阳,就应当同时控制魏博。”于是诏令晏宰率五千兵作为先锋,并兼统河阳行营。军队进攻并夺取天井关后,叛军党羽离心沮丧。李德裕认为晏宰正乘着破竹之势,不能不继续攻取泽州,便让他的儿子晏实守卫磁州,以观望形势,皇帝下诏严厉责备他。晏宰害怕了,急忙进攻陵川,在石会关击败叛军,又进攻泽州。他的将领郭谊杀死刘稹投降。晏宰把刘稹的首级传送到京师,于是任太原节度使。唐宣宗初年,他入朝,厚结权贵宠臣,谋求宰相之位。周墀弹劾他,于是他回到军中。吐蕃带领党项、回鹘进犯河西,诏令他统率代北诸军进攻。因患病不能任事,调任河阳。后来罢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升任少傅,去世。晏实幼年机警,李智兴亲自抚养他,所以他的名次与各位伯叔相同。刘稹平定后,升任淄州刺史,最终任天雄节度使。杜兼,字处弘,是中书令杜正伦的五世孙。当初杜正伦没有儿子,所以立兄长的儿子志静为后嗣。杜兼的父亲杜廙任郑州录事参军事。安禄山叛乱时,杜廙逃走,叛军急忙搜捕他,宋州刺史李岑率兵迎接,结果被追兵杀害。杜兼当时还年幼,逃入终南山。伯父杜存介被叛军抓住,临刑时,杜兼号哭请求把自己卖身为奴来赎伯父,于是两人都得以免死。建中初年,他考中进士,而且名次很高,徐泗节度使张建封上表请求把他置于幕府。积累功劳后任濠州刺史。他性情浮躁险诈,崇尚豪奢。唐德宗已经厌倦战争,大多对刺史任期看重而频繁更换;等到任职多年仍不调动时,杜兼揣摩皇帝的心意,谋求自我巩固,于是修治武备,招募三千名强悍士兵。皇帝认为他有才,于是他更加横行放纵。属官韦赏、陆楚都是出身世家的子弟,且有美誉,因为议论政事触犯杜兼,便被杜兼诬陷弹劾为有罪。皇帝派宦官前来,杜兼在朝廷慰劳完毕后,拿出诏书把韦赏等人抓来杀死;两人无罪被杀,众人无不为他们喊冤。他又无故逮捕令狐运,并陷害李籓,想杀掉他们,却没有成功。元和初年,入朝任刑部郎中,改任苏州刺史。临行前,他上书说李锜一定会反叛,于是留任吏部郎中。不久升任河南尹。杜佑一向与杜兼交好,始终把他当作自己的助力。他所到之处大肆杀戮,搜聚财物,极度满足自己的嗜好欲望。正好遇上有利的时势,他始终没有失败。去世时七十岁。他家中收藏书籍多达一万卷,在书的末尾题记说,书籍散失或被卖掉就是不孝,并以此告诫子孙。他的堂弟杜羔,贞元初年考中进士,天性至孝。父亲死在河北,母亲又遭逢战乱,不知去了哪里,杜羔整天忧愁号哭。后来杜兼任泽潞判官,审理案件时,有一位老妇人的答辩不同寻常,原来就是杜羔的母亲,于是杜羔得以奉养她。但他不知道父亲墓地的所在,日夜悲哀痛哭。有一天他寄宿在佛寺,看到柱子之间有文字,原来是父亲临死前记下的墓地位置。杜羔奔赴那里,又有当地老人认得墓垅,于是终于得以安葬父亲。元和年间,他任万年县令。当时许季同任长安县令,京兆尹元义方责怪两县征收租赋不及时,把两县的属吏拘捕起来,准备治罪。杜羔等人极力申辩,京兆尹却不肯宽免。杜羔于是拜见宰相,请求改授散官。唐宪宗派宦官询问情况,杜羔详细回答说府中政令苛细,实在难以承受。诏令免去他的官职,也扣罚京兆尹三个月的俸禄。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杜羔正直。不久,授任户部郎中,后来历任振武节度使,最后以工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为“敬”。他的儿子杜中立,字无为,凭借门荫历任太子通事舍人。开成初年,唐文宗想把真源、临真两位公主下嫁给士族,对宰相说:“民间缔结婚姻,不看官品高低,却看门第阀阅。我家做了二百年天子,难道反而比不上崔、卢两家吗?”诏令宗正卿选取世家子弟上报。杜中立和校书郎卫洙被召入宫中见皇帝,授任著作郎。当月中旬,升任光禄少卿、驸马都尉,娶真源长公主为妻。杜中立多次请求让自己得到实际任用,心中郁闷不乐,于是说:“朝廷的法令已经完备,如果我不能任事,难道还要依靠贵戚来扰乱天下的法令吗?”皇帝听后认为他很奇异,调任他为太仆、卫尉二府的少卿,历任左右金吾大将军。京城中的恶少在道路上表演杂戏,摆出骑从和喝道的排场,自称“卢言京兆”,驱驰放纵,无所顾忌。杜中立所属的属吏将他们逮捕拘押,立即用杖打死。升任司农卿后,他对属吏约束严厉,反而被人中伤,降为庆王傅。过了很久,他又被授任司农卿,入宫谢恩。皇帝说:“你执法严酷,是真的吗?”他回答:“京城各部门都只想保全名声而不肯办事,司农寺尤其事务繁杂。陛下不要仓促相信流言,给我几个月时间,事情可以办好。”皇帝答应了他。当初,度支把六宫膳食费用拨给司农寺,司农寺每季度发给属吏;属吏把所拨钱款全部借给他人,以收取利息来支付费用,而且不能按时交纳,宦官便来督责,傲慢地辱骂他们。杜中立把钱取来存入库房,通常每五天发放一次,使属吏无法从中作奸,后来便成为制度。加授检校右散骑常侍。

京兆尹缺,宣宗将用之,宰相以年少,欲历试其能,更出为义武节度使。旧傜车三千乘,岁輓盐海濒,民苦之。中立置“飞雪将”数百人,具舟以载,自是民不劳,军食足矣。大中十二年,大水泛徐、兗、青、郓,而沧地积卑,中立自按行,引御水入之毛河,东注海,州无水灾。卒,年四十八,赠工部尚书。中立居官精明,吏下寒栗畏伏。中虽坐累免,及复用,亦不为宽假,其天资所长云。杜亚,字次公,自云本京兆人。肃宗在灵武,上书论当世事,擢校书郎。杜鸿渐节度河西,奏署幕府。入朝,历吏部员外郎。鸿渐为山南、剑南副元帅,亚与杨炎并为判官。再迁谏议大夫。亚自以当衡柄,悒悒不悦。李栖筠风望高,时谓当宰相,故亚厚结纳。元载得罪,亚与刘晏等劾治。载死,迁给事中。常衮恶之,出为江西观察使。德宗立,召还。亚意必任台宰,倍道进。与人语,皆天下大政。或以事祈谒,辄相然可。帝知,不悦也。既又建奏疏阔,不称旨,罢为陕虢观察兼转运使。徙河中。刘晏抵罪,贬睦州刺史。兴元初,入迁刑部侍郎,又拜淮西节度使。至则治漕渠,引湖陂,筑防庸,入之渠中,以通大舟,夹堤高卬,田因得溉灌。疏启道衢,彻壅通堙,人皆悦赖。然承陈少游后,裒率烦重,用度无艺,人冀有所矫革,而亚雅意丞弼,厌外官,往往不亲事,日夜召宾客言噱流连。方春,南民为竞度戏,亚欲轻驶,乃髹船底,使篙人衣油彩衣,没水不濡,观沼华邃,费皆千万。陇西李衡在坐,曰:“使桀、纣为之,不是过也!”既泛九曲池,曳绣为帆,诧曰:“要当称是林沼。”衡曰:“未有锦缆,云何?”亚大惭。自是府财耗竭。贞元中,罢归。宰相窦参惮其宿望,以检校吏部尚书留守东都。病风痹且废,犹欲固宠,奏垦苑中为营田,可减度支岁禀。诏许之。先是,苑地可耕者,皆留司中人及屯士占假。亚计窘,更举军帑钱与甸人,至秋取菽粟偿息输军中,贫不能偿者发囷窖略尽,流亡过半。又赂中人求兼河南尹。帝审其妄,使礼部尚书董晋代之,赐亚还。病不能谒。卒,年七十四,赠太子少傅,谥曰肃。范传正,字西老,邓州顺阳人。父惀,为户部员外郎,与赵郡李华善,有当世名。传正举进士、宏辞,皆高第,授集贤殿校书郎。历歙、湖、苏三州刺史,有殊政,进拜宣歙观察使。代还,坐治第过制,宪宗薄不用,改光禄卿。以风痹卒,赠左散骑常侍。传正好古,性精悍,初自整饬。宦益达,用度益奢侈,倾赀货市权贵欢,私公府如家帑,亦幸素有名,得不败云。

译京兆尹职位空缺,唐宣宗准备任用杜中立,宰相认为他年纪尚轻,想先让他历练考察才能,于是改派他出任义武节度使。旧有徭役规定,每年要用三千辆车到海边运盐,百姓以此为苦。杜中立设置数百名“飞雪将”,准备船只运送盐,从此百姓不再劳苦,军粮也充足了。大中十二年,大水淹没徐州、兖州、青州、郓州,而沧州地势低洼,杜中立亲自巡视,开渠把洪水引入毛河,向东流入大海,使州境没有遭受水灾。去世时四十八岁,追赠工部尚书。杜中立任官精明,属吏都感到寒栗,畏惧服从。他虽然一度因牵连获罪而免官,但重新起用后,也没有因此对属吏宽容放纵;这大概是他的天资所长。杜亚,字次公,自称本是京兆人。唐肃宗在灵武时,他上书议论当时政事,升任校书郎。杜鸿渐节度河西时,上奏任命他为幕府属官。入朝后,历任吏部员外郎。杜鸿渐任山南、剑南副元帅时,杜亚与杨炎一同任判官。两次升迁后任谏议大夫。杜亚自认为应当掌握宰相大权,心中郁闷不乐。李栖筠声望很高,当时人们认为他应当做宰相,所以杜亚厚意结交他。元载获罪后,杜亚与刘晏等人弹劾审治他。元载死后,杜亚升任给事中。常衮厌恶他,把他调出任江西观察使。唐德宗即位后,召他回朝。杜亚以为自己一定会任宰相,便加倍赶路进京。与人谈话时,全都谈天下大政;有人因事情来求见,他总是随口答应。皇帝知道后很不高兴。后来他上奏的意见又疏阔空泛,不合皇帝旨意,于是罢为陕虢观察兼转运使。调任河中。刘晏获罪后,杜亚被贬为睦州刺史。兴元初年,入朝升任刑部侍郎,又授任淮西节度使。到任后,他治理漕运水渠,引湖泊水源,修筑堤防,把水引入渠道,以便大船通行;堤岸两旁地势高低相接,田地因此得到灌溉。他疏通道路,清除堵塞,打通淤塞之处,百姓都高兴并依赖他。然而他接任陈少游之后,征敛繁多沉重,开支没有节制,百姓希望他有所改革;杜亚却一心想做宰相,厌恶外任,往往不亲自处理政事,日夜召集宾客谈笑宴饮。正值春天,南方百姓举行竞渡游戏,杜亚想让船行驶轻快,便把船底涂成油色,让撑船人穿上涂油彩的衣服,即使没入水中也不会湿。他观赏池沼的华美幽深,耗费竟达千万。陇西人李衡也在座,说:“即使让桀、纣来做,也不过如此!”后来游泛九曲池,杜亚又用锦绣做帆,夸耀说:“这才应该称得上是园林池沼。”李衡说:“还没有锦缆,怎么能这样称赞呢?”杜亚大为惭愧。从此府库财物耗尽。贞元年间,杜亚被罢职回京。宰相窦参忌惮他的旧日声望,让他以检校吏部尚书身份留守东都。他患风痹,身体几乎残废,却仍想巩固宠幸,上奏请求开垦苑囿中的土地作为营田,说这样可以减少度支每年的供给。诏令准许了他。在此以前,苑囿中可以耕种的土地,都被留司宦官和屯田士兵占用或租借。杜亚计策窘迫,便再次拿出军府库钱借给附近百姓,到秋收时收取豆类、粮食作为利息,送入军中;贫穷无力偿还的人,粮仓几乎被搜掠一空,逃亡者超过一半。他又贿赂宦官,谋求兼任河南尹。皇帝查明他的荒唐行为,派礼部尚书董晋代替他,并赐诏让杜亚回去。杜亚因病不能入宫谢恩。去世时七十四岁,追赠太子少傅,谥号“肃”。范传正,字西老,是邓州顺阳人。父亲范惀任户部员外郎,与赵郡李华交好,在当时很有声望。范传正考中进士、博学宏词,成绩都很高,授任集贤殿校书郎。历任歙州、湖州、苏州刺史,政绩卓异,升任宣歙观察使。任期届满回朝时,因修建宅第超过制度规定,唐宪宗轻视他而不予任用,改授光禄卿。因风痹去世,追赠左散骑常侍。范传正喜好古事,性情精明强悍,起初能够自我整饬。后来官位越显达,生活用度也越奢侈,耗尽财物去买通权贵、博取欢心,把公府当作自家库藏使用;幸亏他一向有名声,才没有败露。

列传第九十八 裴度裴度,字中立,河东闻喜人。贞元初,擢进士第,以宏辞补校书郎。举贤良方正异等 ,调河阴尉。迁监察御史,论权嬖梗切,出为河南功曹参军。武元衡帅西川,表掌节度府书记。召为起居舍人。元和六年,以司封员外郎知制诰。田弘正效魏、博六州于朝,宪宗遣度宣谕,弘正知度为帝高选,故郊迎趋跽受命,且请遍至属州,布扬天子德泽,魏人由是欢服。还,拜中书舍人。久之,进御史中丞。宣徽五坊小使方秋阅鹰狗,所过挠官司,厚得饷谢乃去。下邽令裴寰,才吏也,不为礼,因构寰出丑言,送诏狱,当大不恭。宰相武元衡婉辞诤,帝怒未置。度见延英,言寰无辜,帝恚曰:“寰诚无罪,杖小使;小使无罪,且杖寰。”度曰:“责若此固宜,第寰为令,惜陛下百姓,安可罪?”帝色霁,乃释寰。王师讨蔡,以度视行营诸军,还,奏攻取策,与帝意合。且问诸将才否,度对:“李光颜义而勇,当有成功。”不三日,光颜破时曲兵,帝叹度知言。进兼刑部侍郎。王承宗、李师道谋缓蔡兵,乃伏盗京师,刺用事大臣,已害宰相元衡,又击度,刃三进,断靴,刜背裂中单,又伤首,度冒氈,得不死。哄导骇伏,独驺王义持贼大呼,贼断义手。度坠沟,贼意已死,因亡去。议者欲罢度,安二镇反侧,帝怒曰:“度得全,天也!若罢之,是贼计适行。吾倚度,足破三贼矣!”度亦以权纪未张,王室陵迟,常愤愧无死所。自行营归,知贼曲折,帝益信杖。及病创一再旬,分卫兵护第,存候踵路。疾愈,诏毋须宣政衙,即对延英,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方连诸道兵,环挐不解,内外大恐,人累息。及度当国,外内始安。由是讨贼益急。始,德宗时尚何伺,中朝士相过,金吾辄飞启,宰相至阖门谢宾客。度以时多故,宜延天下髦英咨筹策,乃建请还第与士大夫相见,诏可。会庄宪太后崩,为礼仪使。帝不听政,议置冢宰,度曰:“冢宰,商、周六官首,秉统百僚,王者谅暗,有权听之制。历世官废,故国朝置否不常,不宜徇空名,稽枢务。”乃诏百司权听中书门下处可。王锷死,家奴告锷子稷易父奏末,冒遗献。帝留奴仗内,遣使者如东都按责其赀。度谏曰:“自锷死,数有献。今因告讦而检省其私,臣恐天下将帅闻之,有以家为计者。”帝悟,杀二奴,还使者。于时,讨蔡数不利,群臣争请罢兵,钱徽、萧俛尤确苦。度奏:“病在腹心,不时去,且为大患。不然,两河亦将视此为逆顺。”会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战却,它相揣帝厌兵,欲赦贼,钩上指。帝曰:“一胜一负,兵家常势。若师常利,则古何惮用兵耶?虽累圣亦不应留贼付朕。今但论帅臣勇怯、兵强弱、处置何如耳,渠一败便沮成计乎?”于是左右不能容其间。十二年,宰相逢吉、涯建言:“饷亿烦匮,宜休师。”唯度请身督战,帝独目度留,曰:“果为朕行乎?”度俯伏流涕曰:“臣誓不与贼偕存。”即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彰义军节度、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度以韩弘领都统,乃上还招讨以避弘,然实行都统事。又制诏有异辞,欲激贼怒弘者,意弘怏怏则度无与共功。度请易其辞,窒疑间之嫌。于是表马总为宣慰副使,韩愈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李宗闵备两使幕府。入对延英,曰:“主忧臣辱,义在必死。贼未授首,臣无还期。”帝壮之,为流涕。及行,御通化门临遣,赐通天御带,发神策骑三百为卫。初,逢吉忌度,帝恶居中挠沮,出之外。度屯郾城,劳诸军,宣朝廷厚意,士奋于勇。是时,诸道兵悉中官统监,自处进退。度奏罢之,使将得颛制,号令一,战气倍。未几,李愬夜入悬瓠城,缚吴元济以报。度遣马总先入蔡,明日,统洄曲降卒万人持节徐进,抚定其人。初,元济禁偶语于道,夜不然烛,酒食相馈遗者以军法论。度视事,下令唯盗贼、斗死抵法,余一蠲除,往来不限昼夜,民始知有生之乐。度以蔡牙卒侍帐下,或谓:“反侧未安,不可去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元恶已擒,人皆吾人也!”众感泣。既而申、光平定,以马总为留后。度入朝,会帝以二剑付监军梁守谦,使悉诛贼将。度遇诸郾城,复与入蔡,商罪议诛。守谦请如诏,度固不然,腾奏申解,全宥者甚众。策勋进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户三千,复知政事。程异、皇甫镈以言财赋幸,俄得宰相。度三上书极论不可,帝不纳。自上印,又不听。纤人始得乘罅。初,蔡平,王承宗惧,度遣辩士柏耆胁说,乃献德、棣二州,纳质子。又谕程权入觐。始判沧、景、德、棣为一镇,朝廷命帅,而承宗势乃离。

译列传第九十八 裴度 裴度,字中立,是河东闻喜人。贞元初年,考中进士,因博学宏词科及第,补任校书郎。参加贤良方正科考试,成绩为异等,调任河阴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论奏权贵宠臣,言辞强烈切直,出任河南功曹参军。武元衡任西川节度使时,上表推荐他掌管节度府书记。召回朝廷任起居舍人。元和六年,裴度以司封员外郎身份掌管制诰。田弘正把魏州、博州等六州献给朝廷,唐宪宗派裴度前去宣示皇帝的旨意。田弘正知道裴度是皇帝精心选派的人,所以到郊外迎接,趋前跪拜接受诏命,并请求裴度遍访所属各州,宣扬天子的恩德,魏州人因此欢喜归服。裴度回来后,授任中书舍人。过了很久,升任御史中丞。宣徽院五坊的小使正在秋季检阅鹰犬,所经过的地方都扰乱官府,收取丰厚的馈赠才离开。下邽县令裴寰是有才干的官吏,不向他们行礼,于是五坊小使捏造罪名,说裴寰出言不逊,把他送进诏狱,判为大不恭。宰相武元衡委婉地进谏,皇帝发怒,没有作出处理。裴度在延英殿觐见,说裴寰无罪。皇帝恼怒地说:“裴寰如果确实无罪,就杖打小使;小使如果无罪,就暂且杖打裴寰。”裴度说:“如果按这种标准责罚,确实可以这样说;只是裴寰担任县令,是在爱护陛下的百姓,怎么可以治他的罪?”皇帝脸色缓和,于是释放了裴寰。朝廷出兵讨伐蔡州时,让裴度巡视行营诸军。他回来后,上奏攻取蔡州的策略,正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又问各将领是否有才能,裴度回答:“李光颜仁义而且勇敢,应当能够建立功勋。”不到三天,李光颜击败时曲的叛军,皇帝感叹裴度说得对。升任裴度兼刑部侍郎。王承宗、李师道谋求拖延讨伐蔡州的军队,于是在京城埋伏刺客,刺杀掌权大臣,已经杀害宰相武元衡,又袭击裴度。刀刃连续三次砍中裴度,砍断了靴子,削伤后背并割裂中单,又伤到头部;裴度用毡帽遮护,因此没有死。随从和导引骑吏惊叫着逃散,只有骑吏王义握持兵器大喊,贼人砍断了王义的手。裴度跌入沟中,贼人以为他已经死了,于是逃走。议论的人想罢免裴度,以安抚王承宗、李师道这两个反复的藩镇,皇帝发怒说:“裴度能够保全性命,是上天的安排!如果罢免他,正好中了贼人的计。我依靠裴度,足以击破三个叛贼!”裴度也因为朝廷权纲尚未张扬、王室日渐衰弱,常常愤恨惭愧,认为没有以死报国的地方。他从行营回来后,了解了贼军的详细情况,皇帝更加信任并倚重他。裴度养伤一二十天期间,皇帝分派卫兵护卫他的宅第,前来问候的人接踵不断。病愈后,诏令他不必到宣政衙,即可在延英殿应对,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各道军队正在连续作战,四面纠缠不解,朝廷内外都极为恐慌,人人屏息。等裴度主持国政后,内外才开始安定。因此朝廷更加急切地讨伐叛贼。起初,唐德宗时期还忌讳何伺,中朝士大夫互相拜访,金吾卫往往立即飞报,宰相甚至闭门谢绝宾客。裴度认为当时多有变故,应当延请天下英才来商议谋划,于是建议允许自己回到宅第与士大夫相见,诏令准许了他。适逢庄宪太后去世,裴度任礼仪使。皇帝不亲自处理政务,朝廷商议设置冢宰。裴度说:“冢宰是商、周六官之首,统领百官;君王居丧期间,有权代行听政的制度。历代这一官职都已废置,所以本朝设置与否并不固定。如今不应追求空名而耽误枢要政务。”于是诏令百官暂由中书门下代行裁决。王锷死后,他家的奴仆告发王锷的儿子王稷篡改父亲奏表的末尾,冒领遗留的进献物。皇帝把奴仆留在宫中,派使者到东都查验并追究王锷的财产。裴度进谏说:“自王锷死后,已经多次有进献。如今因为奴仆告发,就检查他的私产,我恐怕天下将帅听说后,会有人把经营家产作为打算。”皇帝醒悟了,杀死两个奴仆,召回使者。当时讨伐蔡州屡次失利,群臣争相请求停止用兵,钱徽、萧俛尤其极力进谏。裴度上奏说:“祸患已经深入腹心,如果不及时除去,将成为大患。否则,两河地区也会把这件事看作叛逆与顺服的试验。”适逢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战败退却,其他宰相揣测皇帝已经厌倦战争,想要赦免叛贼,于是迎合皇帝的意旨。皇帝说:“一胜一负,是用兵的常势。如果军队总能获胜,那么古人为什么还害怕用兵呢?即使是历代圣君,也不应把叛贼留给我来处理。如今只需讨论主将勇敢还是怯懦、士兵强还是弱、处置是否得当罢了,难道一次失败就能使既定的计划沮丧吗?”于是左右近臣无法从中离间。元和十二年,宰相李逢吉、裴垍建议说:“军粮耗费巨大而且匮乏,应当停止用兵。”只有裴度请求亲自督战,皇帝独自示意留下裴度,说:“你果真愿意替我出征吗?”裴度俯伏流泪说:“臣发誓不与叛贼同时活着。”于是授任门下侍郎、平章事、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裴度让韩弘担任都统,于是上奏归还招讨使的职权,以避开韩弘的猜忌,但实际上仍履行都统的职责。后来制书诏令的措辞有所不同,似乎想激怒叛贼和韩弘,意在让韩弘心中不满,使裴度不能与他共同建立功劳。裴度请求改换措辞,消除彼此猜疑、离间的嫌疑。于是上表推荐马总为宣慰副使,韩愈任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李宗闵充任两使幕府属官。裴度在延英殿入对时说:“君主忧患,是臣子的耻辱;按道义必须以死报国。叛贼还没有被斩首,臣就没有回来的期限。”皇帝赞赏他,为之流泪。出发时,皇帝到通化门亲自送行,赐给他通天御带,派神策军骑兵三百人担任护卫。当初,李逢吉嫉妒裴度,皇帝厌恶他留在朝中从中阻挠、使军务沮败,便把李逢吉调出京城。裴度驻军郾城,慰劳各军,宣示朝廷的深厚恩意,士兵因此奋勇作战。当时各道军队都由宦官监军统领,宦官自行决定军队的进退。裴度上奏请求罢除监军,使将领能够专断军务,号令统一,士气加倍。不久,李愬在夜间攻入悬瓠城,捆绑吴元济献上。裴度派马总先进入蔡州,第二天又统率洄曲降卒一万人,持着符节缓缓前进,安抚平定当地人。起初,吴元济禁止百姓在道路上偶然交谈,夜间不许点灯,互相馈赠酒食的人按军法论处。裴度主持政务后,下令除了盗贼和斗殴杀人依法惩处外,其余禁令全部取消,往来不分昼夜,百姓这才知道有活着的欢乐。裴度让蔡州牙兵在帐下侍卫,有人说:“人心尚未安定,不可以撤除防备。”裴度笑着说:“我既然担任彰义节度使,首恶已经擒获,所有人都是我的人了!”众人感动得流泪。不久申州、光州平定,任命马总为留后。裴度入朝时,正逢皇帝把两把剑交给监军梁守谦,命他把叛军将领全部杀掉。裴度在郾城遇到梁守谦,又和他一同进入蔡州,商议罪行和诛杀之事。梁守谦请求依照诏令办理,裴度坚决不同意,多次上奏申辩解释,因而许多人得到完全赦免。朝廷评定功勋,进封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并恢复参与政事。程异、皇甫镈凭借谈论财赋而得到皇帝宠幸,不久便做了宰相。裴度三次上书极力论述二人不可任相,皇帝没有采纳。他又奉上官印请求辞职,皇帝仍不听。从此小人开始乘机钻空子。起初,蔡州平定后,王承宗害怕了,裴度派辩士柏耆威胁劝说他,于是王承宗献出德州、棣州,送来人质儿子。裴度又劝说程权入朝觐见。朝廷开始把沧州、景州、德州、棣州划为一镇,任命朝廷官员统帅,王承宗的势力于是被削弱分裂。

李师道怙强,度密劝帝诛之。乃诏宣武、义成、武宁、横海四节度会田弘正致讨。弘正请自黎阳济,合诸节度兵,宰相皆谓宜。度曰:“魏博军度黎阳,即叩贼境,封畛比联,易生顾望,是自战其地。弘正、光颜素少断,士心盘桓,果不可用。不如养威河北,须霜降水落,绝阳刘,深抵郓,以营阳穀,则人人殊死,贼势穷矣。”上曰:“善。”诏弘正如度言。弘正奉诏,师道果禽。大贾张陟负五坊息钱,上命坊使杨朝汶收其家簿,阅贷钱虽已偿,悉钩止,根引数十百人,列箠挺胁不承。又获卢大夫逋券,捕卢坦家客责偿,久乃悟卢群券。坦子上诉,朝汶谰语:“钱入禁中,何可得?”御史中丞萧俛及谏官列陈中人横恣,度亦极言之。时方讨郓,帝曰:“姑议东军,此细事,我自处办。”度曰:“兵事不理,止山东;中人横暴,将乱都下。”帝不悦,徐乃悟,让朝汶曰:“以尔,使我羞见宰相!”命杀之,而原系者。繇是京师澄肃。帝尝语:“臣事君,当励善底公,朕恶夫树党者。”度曰:“君子小人以类而聚,未有无徒者。君子之徒同德,小人之徒同恶,外甚类,中实远,在陛下观所行则辨。”帝曰:“言者大抵若此,朕岂易辨之?”度退,喜曰:“上以为难辨则易,以为易辨则难,君子小人行判矣。”已而卒为异、镈所构,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为河东节度使。穆宗即位,进检校司空。硃克融、王廷凑乱河朔,加度镇州行营招讨使。时帝以李光颜、乌重胤爪牙将,倚以击贼,兵十余万,有所畏,无尺寸功。度既受命,入贼境,数斩将以闻。俄兼押北山诸蕃使。时元稹显结宦官魏弘简求执政,惮度复当国,因经制军事,数居中持梗,不使有功。度恐乱作,即上书痛暴稹过恶。帝不得已,罢弘简、稹近职。俄擢稹宰相,以度守司空、平章事、东都留守。谏官叩延英,言不可罢度兵,摇众心。帝不召。于是交章极论,未之省。会中人使幽、镇还,言:“军中谓度在朝,而两河诸侯忠者怀,强者畏。今居东,人人失望。”帝悟,诏度由太原朝京师。及陛见,始陈二贼畔换,受命无功,并陈所以入觐意,感概流涕。伏未起,谒者欲宣旨,帝遽曰:“朕当延英待卿!”始,议者谓度无奥援,且久外,为奸憸拫抑,虑帝未能明其忠。及进见,辞切气怡,卓然当天子意。在位闻者皆竦,毅将贵臣至赍咨出涕。旧仪,阁中群臣未退,宰相不奏事,称贺则谒者答。帝以度勋德,故待以殊礼。度之行,移克融、廷凑书,开说谆沓,傅以大谊,二人不敢桀,皆愿罢兵。帝方忧深州围,欲必出牛元翼,更使度腾书布旨。或曰:“贼知度失兵柄,必背约顾望。”帝释然,乃拜度守司徒,领淮南节度使。会昭义监军刘承偕慢刘悟,举军哗怒,执承偕,悟拘以闻。帝怒,问度:“何施而可?”度顿首谢:“籓臣不与政。”辞不对。帝强之,度曰:“臣素知承偕怙宠,悟不能堪,尝以书诉臣。是时,中人赵弘亮在行营知状,欲持悟书以奏,陛下亦知之邪?”帝曰:“我不及知。顾悟诚恶之,胡不自闻,何哉?”度曰:“虽悟得闻,恐陛下不必听。且臣视天颜不咫尺,比尚未能决,千里单言,可悟圣听哉?”帝亟曰:“前语姑置,直谓今日奈何?”度曰:“必欲收忠义心,使帅臣死节,独斩承偕,则四方群盗隐然破胆矣。”帝曰:“顾太后养为子,且我何爱?更言其次。”度曰:“投诸荒裔可乎?”帝曰:“可。”悟果出承偕,昭义遂安。是时,徐州王智兴逐崔群,诸军盘互河北,进退未一。议者交口请相度,乃以本官兼中书侍郎、平章事。权佞侧目,谓李逢吉险贼善谋,可以构度,共讽帝自襄阳召逢吉还,拜兵部尚书。度居位再阅月,果为逢吉所间,罢为左仆射。帝暴风眩,中外不闻问者凡三日。度数请到内殿,求立太子,翼日乃见帝,遂立景王为嗣。逢吉既代相,思有以牙孽之,引所厚李仲言、张又新、李续、张权舆等,内结宦官,种支党,丑沮日闻,乃出度山南西道节度使,夺平章事。

译李师道倚仗强势,裴度秘密劝皇帝诛杀他。于是诏令宣武、义成、武宁、横海四镇节度使会同田弘正进讨。田弘正请求从黎阳渡河,集合各节度使的军队,宰相们都认为可行。裴度说:“魏博军队如果从黎阳渡过,便直接逼近叛贼边境;各地疆界相连,容易产生顾虑观望,这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田弘正、李光颜一向缺乏决断,士卒心意犹豫,果真不能这样使用。不如在河北养精蓄锐,等霜降水落,切断阳刘,深入抵达郓州,在阳穀驻营;这样人人都会拼死作战,叛贼的形势就会穷困。”皇帝说:“好。”诏令田弘正依照裴度的话行事。田弘正奉诏执行,李师道果然被擒。大商人张陟欠下五坊的利息钱,皇帝命令坊使杨朝汶查收他家的账簿。查出所借钱虽然已经偿还,仍全部拘留,并追查牵连出“数十百人”,把他们排列起来用棍棒威逼,他们都不肯承认。又查获卢大夫的欠债凭券,便逮捕卢坦家的门客,责令其偿还,过了很久才知道那是卢群的债券。卢坦的儿子上诉,杨朝汶胡乱说道:“钱已经进了禁中,怎么还能拿得回来?”御史中丞萧俛和谏官们纷纷陈奏宦官专横放肆,度也极力进言。当时正要讨伐郓州,皇帝说:“暂且议论东征的军务吧,这是小事,我自己会处理。”度说:“军务如果处理不好,祸患就不会止于山东;宦官如此横暴,将要使京城陷入混乱。”皇帝很不高兴,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责备杨朝汶说:“就是因为你,使我羞于见宰相!”于是下令杀死杨朝汶,并赦免那些被拘系的人。京城因此澄清肃静。皇帝曾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勉励君主行善、成就公业,我厌恶结党营私的人。”裴度说:“君子和小人都是按同类聚集的,从来没有没有同党的人。君子的同党共同实行仁德,小人的同党共同作恶;他们外表很相似,内心其实相距很远,陛下观察他们的行为就能分辨。”皇帝说:“进言的人大多这样说,难道我很容易分辨吗?”裴度退下后,高兴地说:“皇上认为难以分辨,事情反而容易;认为容易分辨,事情反而困难。君子和小人的行为已经判然有别了。”不久,他果然被程异、皇甫镈诬陷,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的身份任河东节度使。唐穆宗即位,升任裴度为检校司空。硃克融、王廷凑在河朔作乱,朝廷加授裴度为镇州行营招讨使。当时皇帝把李光颜、乌重胤看作得力将领,依靠他们攻击叛贼,军队有十多万人,却因为有所畏惧而没有取得一点功劳。裴度接受任命后,进入叛贼境内,多次斩杀将领上报。不久兼任押北山诸蕃使。当时元稹公开结交宦官魏弘简,谋求执掌政务,害怕裴度再次掌权,便借整治军事之机,多次在朝中阻挠,不让裴度立功。裴度担心叛乱扩大,立即上书痛陈元稹的过失罪恶。皇帝不得已,罢免魏弘简和元稹的近职。不久又升元稹为宰相,令裴度以守司空、平章事身份任东都留守。谏官到延英殿叩奏,说不应罢去裴度的兵权,会动摇众人的心。皇帝没有召见他们。于是谏官接连上奏极力论说,皇帝仍不省察。适逢宦官出使幽州、镇州回来,说:“军中都说裴度在朝廷,而两河诸侯忠诚的心怀敬意,强悍的心感到畏惧。如今裴度居于东都,人人都失望。”皇帝醒悟,下诏让裴度由太原入朝京师。裴度登殿觐见时,先陈述两个叛贼反叛的情况,说明奉命出征却没有成功,又陈述此次入朝的意图,感慨流泪。他伏地未起,谒者正要宣读诏旨,皇帝急忙说:“朕应当在延英殿等候你!”起初,议论者认为裴度没有宫中奥援,又长期在外,受到奸邪小人的压制,担心皇帝不能明察他的忠心。等到裴度入见,言辞恳切而神色和悦,显然合乎皇帝的心意。在朝官员听到此事都肃然起敬,勇将和贵臣甚至带着叹息流泪而出。按照旧仪,阁中群臣没有退下时,宰相不能奏事;如果要道贺,就由谒者代为回答。皇帝因为裴度功勋和德望很高,所以用特殊礼节对待他。裴度出发时,写信给硃克融、王廷凑,反复诚恳地晓谕他们,向他们说明大义,两人不敢强横,都愿意停止用兵。皇帝正忧虑深州被围,想一定救出牛元翼,又让裴度传递书信宣示旨意。有人说:“叛贼知道裴度已经失去兵权,一定会背弃约定、观望形势。”皇帝释然,于是授裴度守司徒,兼任淮南节度使。当时昭义监军刘承偕轻慢刘悟,导致全军喧哗愤怒,拘捕了刘承偕;刘悟把他拘押起来上报。皇帝发怒,问裴度:“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好?”裴度叩头谢罪说:“藩镇臣下不参与政务。”推辞不肯回答。皇帝强迫他回答,裴度说:“臣一向知道刘承偕仗恃宠幸,刘悟不能忍受,曾经写信向臣诉说。当时宦官赵弘亮在行营,知道其中情况,想拿刘悟的信上奏,陛下也知道这件事吗?”皇帝说:“我没有来得及知道。既然刘悟确实憎恨他,为什么不亲自上奏,又是为什么呢?”裴度说:“即使刘悟能够上奏,也恐怕陛下未必会听。况且臣面对天颜不过咫尺,尚且不能立即决断;相隔千里的单独一封信,难道能使圣上听取吗?”皇帝急忙说:“前面的话暂且不论,只说今天应当怎么办?”裴度说:“如果一定要收拢忠义之士的心,使将帅愿意为节操而死,只要杀掉刘承偕,四方群盗就会暗中胆寒。”皇帝说:“只是太后把他收养为儿子,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一个次一等的办法。”裴度说:“把他流放到荒远之地,可以吗?”皇帝说:“可以。”刘悟果然把刘承偕交出,昭义于是安定。这时,徐州王智兴驱逐崔群,各军在河北彼此牵制,进退意见不一。议论者异口同声请求任命裴度为宰相,于是朝廷让他以原官兼任中书侍郎、平章事。权臣佞幸侧目而视,认为李逢吉阴险狠毒而又善于谋划,可以用来构陷裴度,便共同劝说皇帝从襄阳召李逢吉回来,授任兵部尚书。裴度任职两个月,果然被李逢吉离间,罢为左仆射。皇帝突然患风眩,朝廷内外共三天没有人能够问候。裴度多次请求到内殿,要求册立太子;第二天才见到皇帝,于是立景王为太子。李逢吉代替裴度任宰相后,想方设法陷害他,招引亲信李仲言、张又新、李续、张权舆等人,在宫中结交宦官,培植党羽,丑化诋毁裴度的言论日益传开,于是把裴度调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剥夺他的平章事职位。

长庆四年,王廷凑屠元翼之家,敬宗嗟惋,叹宰辅非其人,使凶贼炽肆。学士韦处厚上疏曰:“臣闻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干木处魏,诸侯息兵。王霸之理,以一士止百万之师,一贤制千里之难。裴度元勋巨德,文武兼备,若位岩庙,委参决,必使戎虏畏威,幽、镇自臣。管仲曰:‘人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治乱之本,非有他术。陛下当馈而叹,恨无萧、曹,今一裴度摈弃于外,所以冯唐知汉文帝有颇、牧不能用也。”帝感悟,谓处厚曰:“度累为宰相,而官无平章事,谓何?”处厚具道其由,帝于是复度兼平章事。帝虽孺蒙,然注意度,中人至度所,必丁宁尉安,且示召期。宝历二年,度请入朝,逢吉党大惧,权舆作伪谣云:“非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以度平元济也。都城东西冈六,民间以为乾数,而度第平乐里,直第五冈。权舆乃言:“度名应图谶,第据冈原,不召而来,其意可见。”欲以倾度。天子独能明其诬,诏复使辅政。先是,帝将幸东都,大臣切谏,不纳。帝恚曰:“朕意决矣!虽从官宫人自挟糗,无扰百姓。”趣有司检料行宫,中外莫敢言。度从容奏:“国家建别都,本备巡幸。自艰难以来,宫阙、署屯、百司之区,荒圮弗治,假岁月完新,然后可行。仓卒无备,有司且得罪。”帝悦曰:“群臣谏朕不及此。如卿言,诚有未便,安用往邪?”因止行。汴宋观察使令狐楚言亳州圣水出,饮者疾辄愈。度判曰:“妖由人兴,水不自作。”命在所禁塞。硃克融执赐衣使者杨文端,诡言慢己,并诉所赐滥恶,又丐假度支帛三十万匹,不者,军必有变;且请遣工五千助治东都,须天子东巡。帝怒,患之,欲遣重臣临慰。度曰:“克融无恚而悖,是将亡。譬猛虎自哮跃山林,凭窟穴则然,势不得离其处,人亦不为惧。陛下无庸遣重使,第以诏书言:‘中人倨骄,须还,我自责谴。春服不谨,方诘有司。所上工宜即遣,已诏在所供拟。’此则贼谋穷矣。陛下若未能然,则答:‘宫室营缮既有序,毋遣工为重劳。朝廷缘召发,乃有赐与,朕无所爱,独与范阳,体不可尔。’”帝曰:“善。”用度次策。克融听命,归文端。未几,军乱,杀克融。帝纵弛,日晏坐朝。度谏曰:“此陛下月率六七临朝,天下人知勤政,河朔贼臣皆耸畏。近开延英益稀,恐万机奏禀,有所壅阏。夫颐养之道,常顺适时候,则六气平和,万寿可保。道家法:‘春夏蚤起,取鸡鸣时,秋冬晏起,取日出时。盖在阳,胜之以阴;在阴,胜之以阳。今方居盛夏,谓宜诘旦数坐,广加延问;漏及巳午,则炎赫可畏,圣躬劳矣。”帝嘉纳,为数视朝。未几,判度支。帝崩,定策诛刘克明等,迎立江王,是为文宗。加门下侍郎。李全略死,子同捷求袭沧景军。度奏讨平之,即陈:“调兵食非宰相事,请罢度支归有司。”奏可。进阶开府仪同三司,赐实封户三百。度恳让不得可,乃受实封。太和四年,数引疾不任机重,愿上政事。帝择上医护治,中人日劳问相蹑,乃诏进司徒、平章军国重事,须疾已,三日若五日一至中书。度让免册礼。度自见功高位极,不能无虑,稍诡迹避祸。于是牛僧孺、李宗闵同辅政,媢度勋业久居上,欲有所逞,乃共訾其迹损短之,因度辞位,即白帝进兼侍中,出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白罢元和所置临汉监,数千马纳之校,以善田四百顷还襄人。顷之,固请老,不许。八年,徙东都留守,俄加中书令。李训之祸,宦官肆威以逞,凡训、注宗娅宾客悉收逮,讯报苛惨。度上疏申理,全活数十姓。武德县主藏史盗钱亡命,捕不得。河阳节度使温造狱其令王赏责负,系三年,母死弗许丧。度为帝言之,赏得释。时阉竖擅威,天子拥虚器,搢绅道丧,度不复有经济意,乃治第东都集贤里,沼石林丛,岑缭幽胜。午桥作别墅,具燠馆凉台,号“绿野堂”,激波其下。度野服萧散,与白居易、刘禹锡为文章、把酒,穷昼夜相欢,不问人间事。而帝知度年虽及,神明不衰,每大臣自洛来,必问度安否。开成二年,复以本官节度河东。度牢辞老疾,帝命吏部郎中卢弘宣谕意曰:“为朕卧护北门可也。”趣上道,度乃之镇。易定节度使张璠卒,军中将立其子元益,度乃遣使晓譬祸福,元益惧,束身归朝。

译长庆四年,王廷凑屠杀了元翼全家,唐敬宗感到悲痛惋惜,叹息宰辅不是合适的人,使凶恶的叛贼更加肆意妄为。学士韦处厚上疏说:“臣听说汲黯在朝廷,淮南王便停止谋反;段干木居于魏国,诸侯便停止用兵。王霸之道的治理,凭一个士人就能使百万军队停止,凭一位贤人就能制止千里之外的祸难。裴度功勋卓著、德望深厚,文武兼备,如果位居朝廷,参与决策,必定能使戎虏畏惧威势,使幽州、镇州自行称臣。管仲说:‘人心离散而分别听取意见,就会愚昧;人心聚合而共同听取意见,就会圣明。’国家治乱的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陛下临朝进食时感叹,遗憾没有萧何、曹参这样的臣子;如今一个裴度却被排斥在外,这就是冯唐知道汉文帝有廉颇、李牧却不能任用的原因。”皇帝有所感悟,对韦处厚说:“裴度多次做宰相,但官职中没有平章事,这是为什么?”韦处厚详细说明了原因,皇帝于是恢复裴度兼任平章事。皇帝虽然年幼昏蒙,但很注意裴度;宦官到裴度那里,必定再三安慰,并且暗示召他回朝的日期。宝历二年,裴度请求入朝,李逢吉的党羽非常害怕,张权舆编造歌谣说:“不是衣服的小儿敞开肚腹,天上有口而被驱逐。”这是借裴度平定吴元济之事作谶语。都城东西有六座冈,民间认为这对应乾卦的数目,而裴度的宅第在平乐里,正对着第五冈。张权舆于是说:“裴度的名字符合图谶,宅第又正对冈原,他没有被召却自己回来,其用意显而易见。”他想以此倾陷裴度。皇帝独能看清这是诬陷,诏令恢复裴度辅佐政务。此前,皇帝准备巡幸东都,大臣们极力劝谏,他不接受。皇帝发怒说:“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即使随从官员和宫人自己携带干粮,也不会扰害百姓。”他催促有关部门检查准备行宫,朝廷内外没有人敢再进言。裴度从容上奏说:“国家建置陪都,本来就是为巡幸准备的。自从遭逢艰难以来,宫殿、官署、屯营和百官办公的地方,都荒废破败而没有修治;要借一些时间修完更新,然后才可以出行。仓促之间没有准备好,有关官员将要获罪。”皇帝高兴地说:“群臣劝谏我,都没有说到这一层。照你说的,确实有不便之处,那还为什么要去呢?”于是停止了巡幸。汴宋观察使令狐楚说亳州有圣水出现,饮用的人疾病就会痊愈。裴度批示说:“妖异之事是由人兴起的,水本身不会制造神异。”命令当地官府禁止并堵塞水源。硃克融扣押朝廷送赐衣物的使者杨文端,诡称杨文端轻慢自己,又诉说所赐物品过多而且低劣,并请求借用度支的绢帛三十万匹,否则军队必然发生变乱;还请求派五千名工匠帮助修治东都,等候天子东巡。皇帝发怒而忧虑,想派重臣前去慰问。裴度说:“硃克融没有受到怨恨却悖逆行事,这是将要灭亡的征兆。譬如猛虎自己在山林中咆哮跳跃,凭借洞穴才敢这样;一旦不能离开自己的地方,人也不会害怕它。陛下不必派遣重要使臣,只需用诏书说:‘宦官傲慢骄横,必须遣返,我会亲自责罚。春季服装不合规制,正在追究有关官员。你上奏请求的工匠应当立即派遣,已经下诏让当地准备供应。’这样叛贼的谋划就穷尽了。陛下如果不能这样答复,就说:‘宫室营缮既然已有次序,就不要派工匠去增加劳苦。朝廷因为召见才有赏赐,朕并不吝惜,只是不能单独给范阳这样做。’”皇帝说:“好。”采用了裴度的第二个办法。硃克融听命,放回杨文端。不久军队发生叛乱,杀死了硃克融。皇帝逐渐放纵懈怠,常常到了很晚才临朝。裴度进谏说:“陛下每月大约有六七天临朝,天下人都知道您勤于政事,河朔的叛臣也都惊惧畏服。近来召见群臣于延英殿更加稀少,恐怕万机奏报有所堵塞。保养身体的方法,在于经常顺应时令,使六气调和,便可以保全长寿。道家的方法说:‘春夏早起,取鸡鸣时分;秋冬晚起,取日出时分。’这是处在阳盛时用阴来胜它,处在阴盛时用阳来胜它。如今正是盛夏,应当在天亮时多次临朝,广泛延请臣下询问政事;如果拖到巳时、午时,炎热就会令人畏惧,圣上的身体也会劳累。”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多次临朝。不久,裴度掌管度支。皇帝去世后,他参与定策,诛杀刘克明等人,迎立江王,这就是唐文宗。加授门下侍郎。李全略死后,他的儿子李同捷请求袭任沧景军节度使。裴度上奏请求讨伐并平定他,随即陈述说:“调发军队、筹办粮饷不是宰相的职责,请罢免臣掌管度支之职,交还有关部门。”奏疏获准。升他的品阶为开府仪同三司,赐实封食邑三百户。裴度恳切推辞而没有获准,于是接受了实封。太和四年,裴度多次以生病为由说不能任掌机要重任,希望交还政事。皇帝选派上等医师为他治疗,宦官每天接连前去慰问,于是诏令升他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等病愈后,每三天或五天到中书省一次。裴度请求免去册拜礼。裴度自认为功劳高、地位已到极点,不能不有所忧虑,便逐渐改变行迹以避祸。这时牛僧孺、李宗闵一同辅政,嫉妒裴度功勋卓著且长期居于上位,想要发泄,于是共同指责、贬损他的行为。趁裴度辞去相位之机,便向皇帝建议让他兼任侍中,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度上奏请求罢除元和年间设置的临汉监,把数千匹马交还校牧,并将四百顷良田归还襄州人。不久,他坚决请求告老,皇帝不准。太和八年,调任东都留守,不久加授中书令。李训祸乱发生后,宦官肆意逞威,凡是李训、郑注的宗族姻亲和宾客,全部逮捕,审讯和报复都十分苛酷惨烈。裴度上疏为他们申理,使几十家人得以保全性命。武德县主的藏史盗窃钱财后逃亡,官府不能捕获。河阳节度使温造把县令王赏当作案件罪犯,责令他偿还钱财,拘押了三年,连母亲去世也不许他服丧。裴度替他向皇帝进言,王赏才得到释放。当时宦官擅自掌握威权,天子徒有虚名,士大夫的风气和操守丧失,裴度不再有经世济民的意图,于是在东都集贤里修建宅第,开池叠石,营造丛林,山势环绕,幽深秀美。在午桥修建别墅,设置温暖的馆舍和凉台,号称“绿野堂”,下面还有激荡的水波。裴度穿着野外便服,神态闲散,与白居易、刘禹锡作文饮酒,昼夜尽情欢乐,不再过问人间政事。但皇帝知道裴度虽然年事已高,精神却没有衰退;每当大臣从洛阳回来,皇帝一定问裴度是否安好。开成二年,裴度又以原官任河东节度使。裴度坚决以年老多病推辞,皇帝命吏部郎中卢弘宣传达旨意说:“替朕卧守北门就可以了。”催促他上路,裴度于是到河东赴任。易定节度使张璠去世,军中将要拥立他的儿子张元益,裴度便派使者晓谕祸福,张元益害怕了,约束自己入朝归顺。

三年,以病丐还东都。真拜中书令,卧家未克谢,有诏先给俸料。上巳宴群臣曲江,度不赴,帝赐诗曰:“注想待元老,识君恨不早。我家柱石衰,忧来学丘祷。”别诏曰:“方春慎疾为难,勉医药自持。朕集中欲见公诗,故示此,异日可进。”使者及门而度薨,年七十六。帝闻震悼,以诗置灵几。册赠太傅,谥文忠,赗礼优缛,命京兆尹郑复护丧。度临终,自为铭志。帝怪无遗奏,敕家人索之,得半藁,以储贰为请,无私言。会昌元年,加赠太师。大中初,诏配享宪宗庙廷。度退然,才中人,而神观迈爽,操守坚正,善占对。既有功,名震四夷。使外国者,其君长必问度年今几、状貌孰似、天子用否。其威誉德业比郭汾阳,而用不用常为天下重轻。事四朝,以全德始终。及殁,天下莫不思其风烈。葬管城,逮今庙食。五子,识、谂知名。识,字通理,性敏悟,凡经目未始忘。推廕补京兆参军,擢累大理少卿。王师讨刘稹,为供军使。稹平,改司农卿,进湖南观察使。入拜大理卿,袭晋国公半封。为泾原节度使。时蕃酋尚恐热上三州七关,列屯分守。宣宗择名臣,以识帅泾原,毕諴帅邠宁,李福帅夏州,帝亲临遣。识至,治堡障,整戎器,开屯田。初,将士守边,或积岁不得还。识与立戍限,满者代;亲七十,近戍。由是人感悦。加检校刑部尚书,徙凤翔、忠武、天平、邠宁、灵武等军。进检校尚书右仆射。灵武地斥卤无井,识誓神而凿之,果得泉。历六节度,所莅皆有可述。卒,赠司空,谥曰昭。谂有文,籍廕累官考功员外郎。宣宗访元和宰相子,思度勋望,故待谂有加。为翰林学士,累迁工部侍郎,诏加承旨。适会帝幸其院,谂即称谢。帝曰:“可归与妻子相庆。”取御奁果以赐,谂举衣跽受。帝顾宫人取巾裹赐之。后为太子少师,封河东郡公。黄巢盗国,迫以伪官,不从,遇害。赞曰:宪宗讨蔡,出入四年。元济外连奸臣,刺宰相及用事者,沮骇朝谋。惟天子赫然排群议,任度政事,倚以讨贼。身督战,遂平淮西。非度破贼之难,任度之为难也。韩愈颂其功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其知言哉!穆宗不君,憸人腐夫乘衅镌诋,而度遂无显功。非前智后愚,用不用,势当然矣。前史称度晚节颇浮沉为自安计,是不然。《大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度何訿云。

译开成三年,裴度因病请求回东都。皇帝正式授他中书令,他卧病在家,未能入宫谢恩,诏令先发给他的俸禄和供给。上巳节群臣在曲江宴饮,裴度没有参加,皇帝赐诗说:“注视着等待元老,认识您只恨太晚。我家的柱石已经衰弱,忧愁起来只能学孔丘祈祷。”又另下诏说:“正值春天,谨慎养病是难事,希望努力服药保养自己。朕在集中想看到您的诗,所以写这首诗给您看,日后可以进献。”使者到了裴度门前时,裴度已经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皇帝听说后震惊悲痛,把这首诗放在他的灵前几案上。册赠太傅,谥号文忠,赙赠礼仪优厚隆重,命京兆尹郑复护送灵柩。裴度临终前亲自写了墓志铭。皇帝奇怪他没有留下遗奏,命家人寻找,得到半篇草稿,内容只是请求册立太子,没有一句私人的话。会昌元年,加赠太师。大中初年,诏令让他配享唐宪宗庙庭。裴度外表谦退,才能只是中等,但神采气度超群爽朗,操守坚定正直,善于应答。建立功勋后,声名震动四方。出使外国的人,外国君长一定询问裴度如今多少岁、相貌像谁、天子是否任用他。他的威望、声誉和德业可以与郭汾阳相比,而是否任用他,常常成为天下局势轻重的关键。他侍奉四朝,以完美的德行有始有终。去世后,天下没有人不思念他的风范功烈。他葬在管城,直到如今仍享受庙祀。有五个儿子,裴识、裴谂都很有名。裴识,字通理,性情聪敏颖悟,凡是经眼之事从来不会忘记。凭借门荫补任京兆参军,多次升迁后任大理少卿。朝廷讨伐刘稹时,任供军使。刘稹平定后,改任司农卿,升任湖南观察使。入朝授任大理卿,袭封晋国公的一半食邑。后来任泾原节度使。当时吐蕃首领尚恐热献上三州七关,朝廷分列屯兵防守。唐宣宗选拔名臣,让裴识统率泾原,让毕諴统率邠宁,让李福统率夏州,皇帝亲自到场送行。裴识到任后,修治堡垒防御工事,整顿兵器,开辟屯田。起初,将士守卫边境,有的多年不能轮换回家。裴识为他们规定戍守期限,期满就换防;父母年满七十的,安排在较近的戍所。从此士卒感激喜悦。加授检校刑部尚书,调任凤翔、忠武、天平、邠宁、灵武等军节度使。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灵武土地盐碱,没有水井,裴识向神明发誓并开凿水井,果然得到泉水。他历任六镇节度使,所到之处都有值得称述的政绩。去世后追赠司空,谥号“昭”。裴谂有文才,凭借门荫历任考功员外郎。唐宣宗访求元和年间宰相的子弟,想到裴度的功勋和声望,所以格外优待裴谂。任翰林学士,多次升迁后任工部侍郎,诏令加授承旨。正好皇帝来到他的院中,裴谂立即称谢。皇帝说:“你可以回去和妻子儿女相互庆贺了。”又取御用匣中的果品赐给他,裴谂提起衣襟跪着接受。皇帝看见后,让宫人取来巾帕替他包好赐物。后来任太子少师,封河东郡公。黄巢攻陷国家后,逼迫他接受伪官,他不肯,因而遇害。赞曰:唐宪宗讨伐蔡州,前后历时四年。吴元济对外勾结奸臣,刺杀宰相及掌权者,阻挠并惊扰朝廷的谋划。只有天子毅然排除众议,任用裴度主持政事,依靠他讨伐叛贼。裴度亲自督战,于是平定淮西。攻破叛贼并不难,难的是任用裴度。韩愈歌颂他的功劳说:“所有这些平蔡的功业,只有果断才能成就。”他真是懂得其中道理啊!唐穆宗不配做君主,小人和腐朽之徒趁机诋毁裴度,使他最终没有显著功业。这并不是前面聪明、后来愚蠢;是否任用他,是形势自然造成的。前代史书说裴度晚年仕途颇为沉浮,是为了自我保全,这话不对。《大雅》说:“既聪明又明智,才能保全自身。”裴度有什么可指责的呢?”}],

列传第九十九 二李元牛杨李逢吉,字虚舟,系出陇西。父颜,有锢疾,逢吉自料医剂 ,遂通方书。举明经,又擢进士第。范希朝表为振武掌书记,荐之德宗,拜左拾遗。元和时,迁给事中、皇太子侍读。改中书舍人,知礼部贡举。未已事,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诏礼部尚书王播署榜。逢吉性忌刻,险谲多端。及得位,务偿好恶。裴度讨淮西,逢吉虑成功,密图沮止,趣和议者请罢诸道兵。宪宗知而恶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穆宗即位,徙山南东道。缘讲侍恩,阴结近幸。长庆二年,召入为兵部尚书。时度与元稹知政,度尝条稹憸佞,逢吉以为其隙易乘,遂并中之,遣人上变,言:“和王傅于方结客,欲为稹刺度。”帝命尚书左仆射韩皋、给事中郑覃与逢吉参鞠方,无状,稹、度坐是皆罢,逢吉代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因以恩爵动诡薄者,更相挺以诋伤度,于是李绅、韦处厚等诵言度为逢吉排迮,度初得留。时已失河朔,王智兴以徐叛,李騕以汴叛,国威不振,天下延颈俟相度,而中外交章言之,帝讫不省,度遂外迁。騕平,进尚书右仆射。帝暴疾,中外阻遏,逢吉因中人梁守谦、刘弘规、王守澄议,请立景王为皇太子,帝不能言,颔之而已。明日下诏,皇太子遂定。郑注得幸于王守澄,逢吉遣从子训赂注,结守澄为奥援,自是肆志无所惮。其党有张又新、李续、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及训八人,而傅会者又八人,皆任要剧,故号“八关十六子”。有所求请,先赂关子,后达于逢吉,无不得所欲。未几,封凉国公。敬宗新立,度求入觐,逢吉不自安,张权舆为作谶言以沮度,而韦处厚亟为帝言之,计卒不行。有武昭者,陈留人,果敢而辩。度之讨蔡,遣说吴元济,元济临以兵,辞不挠,厚礼遣还,度署以军职,从镇太原,除石州刺史。罢归不得用,怨望,与太学博士李涉、金吾兵曹参军茅汇居长安中,以气侠相许。逢吉与李程同执政,不叶。程族人仍叔谓昭曰:“丞相欲用君,顾逢吉持不可。”昭愈愤,酒所,语其友刘审,欲刺逢吉。审窃语权舆,逢吉因汇召见昭,厚相结纳,忿隙得解。逢吉素厚待汇,尝与书曰:“足下当以‘自求’字仆,吾当以‘利见’字君。”辞颇猥昵。及度将还,复命人发昭事。由是昭、汇皆下狱,命御史中丞王播按之。训讽汇使诬昭与李程同谋,不然且死。汇不可,曰:“诬人以自免,不为也!”狱成,昭榜死,汇流崖州,涉康州,仍叔贬道州司马,训流象州。擢审长寿主簿。而逢吉谋益露。昭死,人皆冤之。初,逢吉兴昭狱以止度入而不果,天子知度忠,卒相之。逢吉于是浸疏,以检校司空、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表李续自副,张又新行军司马。顷之,检校司徒。初,门下史田伾倚逢吉亲信,顾财利,进婢,嬖之。伾坐事匿逢吉家,名捕弗获。及出镇,表随军,满岁不敢集,使人伪过门下省,调房州司马。为有司所发,即襄州捕之,诡谰不遣。御史劾奏,诏夺一季俸,因是贬续为涪州刺史,又新汀州刺史。久乃徙宣武,以太子太师为东都留守。及训用事,召拜尚书左仆射,足病不能朝,以司徒致仕。卒,年七十八,赠太尉,谥曰成。无子,以从弟子植嗣。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南人。六代祖岩,为隋兵部尚书。稹幼孤,母郑贤而文,亲授书传。九岁工属文,十五擢明经,判入等,补校书郎。元和元年举制科,对策第一,拜左拾遗。性明锐,遇事辄举。始,王叔文、王伾蒙幸太子宫而桡国政,稹谓宜选正人辅导,因献书曰:伏见陛下降明诏,脩废学,增胄子,然而事有先于此,臣敢昧死言之。贾谊有言:“三代之君仁且久者,教之然也。”周成王本中才,近管、蔡则谗入,任周、召则善闻。岂天聪明哉?而克终于道者,教也。始为太子也,太公为师,周公为傅,召公为保,伯禽、唐叔与游,目不阅淫艳,耳不闻优笑,居不近庸邪,玩不备珍异。及为君也,血气既定,游习既成,虽有放心,不能夺已成之性。则彼道德之言,固吾所习闻,陈之者易谕焉;回佞庸违,固吾所积惧,谄之者易辩焉。人之情莫不耀所能,党所近,苟得志,必快其所蕴。物性亦然,故鱼得水而游,鸟乘风而翔,火得薪而炽。夫成王所蕴,道德也;所近,圣贤也。快其蕴,则兴礼乐,朝诸侯,措刑罚,教之至也。秦则不然,灭先王之学,黜师保之位。胡亥之生也,《诗》、《书》不得闻,圣贤不得近。彼赵高,刑余之人,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日恣睢,天下之人未尽愚,而亥不能分马鹿矣;高之威慑天下,而亥自幽深宫矣。若秦亡,则有以致之也。

译列传第九十九:李逢吉、李宗闵、元稹、牛僧孺、杨嗣复。李逢吉,字虚舟,祖籍陇西。他的父亲李颜患有痼疾,逢吉自己研究医药,于是通晓医方。考中明经科,又考取进士。范希朝上表任命他为振武掌书记,向德宗推荐他,授任左拾遗。元和年间,升任给事中、皇太子侍读。改任中书舍人,主持礼部贡举。不久,授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下诏让礼部尚书王播署理贡举榜单。逢吉性情嫉妒刻薄,阴险诡诈,手段很多。等到取得权位,便竭力报偿自己的好恶。裴度讨伐淮西时,逢吉担心他成功,暗中图谋阻止,催促主张和议的人请求撤罢各道军队。宪宗知道后厌恶他,把他调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穆宗即位,调任他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他借着讲论侍读之恩,暗中结交皇帝身边的宠幸。长庆二年,召入朝任兵部尚书。当时裴度和元稹主持政务,裴度曾列举元稹奸邪谄佞,逢吉认为可以乘机利用他们的嫌隙,于是把两人一起陷害,派人上报变故,说:“和王的老师于方正在结交宾客,想替元稹刺杀裴度。”皇帝命尚书左仆射韩皋、给事中郑覃和逢吉共同审讯于方,没有查出罪状,元稹、裴度却因此都被罢免,逢吉代替元稹任门下侍郎、平章事。他又利用恩宠和爵位煽动奸诈浅薄的人,这些人相互扶持来诋毁伤害裴度,于是李绅、韦处厚等人宣称裴度被逢吉排挤,裴度起初得以留任。当时河朔已经失守,王智兴在徐州叛乱,李騕在汴州叛乱,国威不振,天下人伸长脖子等待裴度任宰相;朝廷内外的奏章也都这样说,但皇帝始终不理会,裴度终于被调出朝廷。李騕被平定后,逢吉升任尚书右仆射。皇帝突然患重病,朝廷内外被阻隔,逢吉便通过宦官梁守谦、刘弘规、王守澄商议,请求立景王为皇太子。皇帝不能说话,只点头表示同意。第二天下诏,皇太子的人选于是确定。郑注得到王守澄的宠信,逢吉派侄子李训贿赂郑注,结交王守澄作为后援,从此肆意妄为,没有什么顾忌。他的党羽有张又新、李续、张权舆、刘栖楚、李虞、程昔范、姜洽以及李训八人,另外还有迎合附会他们的八人,都担任重要而繁剧的官职,所以当时称为“八关十六子”。凡有人请求办事,先贿赂这些“关子”,再通达到逢吉那里,没有不得到满足的。不久,逢吉被封为凉国公。敬宗刚即位,裴度请求入朝觐见,逢吉感到不安,张权舆替他编造谶言来阻止裴度入朝,但韦处厚急忙向皇帝说明此事,计划最终没有实行。有个叫武昭的人,是陈留人,果断勇敢而且善辩。裴度讨伐蔡州时,派他去游说吴元济,吴元济用军队威胁他,他言辞不屈,吴元济以厚礼送他回来。裴度任命他为军职,随军镇守太原,授任石州刺史。后来免职归来,得不到任用,心怀怨望,便和太学博士李涉、金吾兵曹参军茅汇住在长安,以意气侠义相互许诺。逢吉和李程共同执政,彼此不和。李程的族人李仍叔对武昭说:“丞相想任用你,只是逢吉坚持不同意。”武昭更加愤怒,在酒席上告诉朋友刘审,想刺杀逢吉。刘审暗中告诉张权舆,逢吉于是让茅汇召见武昭,厚意结交,这场怨隙才得到化解。逢吉一向厚待茅汇,曾写信给他说:“您应当用‘自求’二字来称呼我,我应当用‘利见’二字来称呼您。”信中言辞很是亲昵猥亵。等到裴度将要回朝,逢吉又派人揭发武昭的事情。因此武昭、茅汇都被投入狱中,命御史中丞王播审理。李训暗示茅汇诬陷武昭与李程共同谋划,否则就要处死他。茅汇不肯,说:“诬陷别人来使自己免罪,我不做这种事!”案件审结,武昭被杖责至死,茅汇流放崖州,李涉流放康州,李仍叔贬为道州司马,李训流放象州。刘审被提拔为长寿主簿。但逢吉的阴谋更加暴露。武昭死后,人们都认为他死得冤枉。起初,逢吉制造武昭一案,是为了阻止裴度入朝,但没有成功;天子知道裴度忠诚,最终还是任命他为宰相。逢吉因此逐渐被疏远,以检校司空、平章事的身份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并上表任命李续为副使、张又新为行军司马。不久,任检校司徒。起初,门下史田伾依仗逢吉的亲信关系,贪图财利,进献婢女,得到逢吉宠爱。田伾因犯罪躲在逢吉家中,官府发榜追捕也没有抓到。逢吉出镇后,田伾上表请求随军,任期满了一年也不敢到任,便派人假装经过门下省,调任房州司马。被有关官署揭发后,襄州派人去捕捉他,逢吉诡辩阻止,不让交出。御史弹劾上奏,诏令夺去逢吉一个季度的俸禄,并因此贬李续为涪州刺史、张又新为汀州刺史。很久以后,逢吉调任宣武节度使,以太子太师身份任东都留守。等到李训掌权,召回他授任尚书左仆射;他因脚病不能上朝,以司徒身份退休。去世时七十八岁,追赠太尉,谥号成。他没有儿子,便由堂弟的儿子李植继嗣。元稹,字微之,河南郡河南县人。他的六代祖先元岩,曾任隋朝兵部尚书。元稹幼年丧父,母亲郑氏贤良而有文才,亲自教他读书。九岁时就擅长写文章,十五岁考中明经科,判策列入优等,补任校书郎。元和元年参加制科考试,策论第一,授任左拾遗。他性情明敏锐利,遇到事情总要上奏。当初,王叔文、王伾受到太子宫的宠信而扰乱国政,元稹认为应选拔正直的人辅佐教导太子,于是上书说:我恭敬地看到陛下下达英明诏令,修复废置的学校,增加胄子名额;然而还有比这些更优先的事情,臣冒死斗胆向您陈说。贾谊曾说:“三代的君主仁厚而且统治长久,是因为他们实行教导。”周成王本来只是中等才智,亲近管叔、蔡叔,谗言就会传入;任用周公、召公,善政的声誉就会传开。难道是因为上天特别赋予他聪明吗?他能够始终遵循正道,是因为教导。起初他做太子时,太公任老师,周公任太傅,召公任太保,和伯禽、唐叔一起游处,眼睛不看淫靡艳丽的事物,耳朵不听俳优嬉笑之声,居处不接近庸俗邪恶的人,玩赏之物不收藏珍奇异宝。等到做了君主,精力和性情已经稳定,游处学习也已形成,即使偶尔放纵心志,也不能改变已经养成的本性。这样,道德之言本来就是他平日所熟悉的,向他陈说便容易使他明白;反复谄佞、庸俗乖违的言论,本来就是他长期所警惧的,进谗的人便容易被他辨认。人的性情,没有不夸耀自己所能、偏爱自己亲近之人的;如果能够实现志愿,一定会尽情发挥胸中所藏。万物的本性也是这样,所以鱼得到水就游,鸟借着风就飞,火得到柴薪就旺盛。周成王胸中所蓄积的是道德,所亲近的是圣贤。尽情施展胸中的道德,便兴起礼乐,朝会诸侯,施行刑罚,这就是教导达到最高境界的结果。秦朝却不是这样,它毁灭先王的学说,废黜师、保的职位。胡亥出生后,听不到《诗》《书》,也接近不了圣贤。赵高是受过刑的人,却把残忍杀害的权术传授给他,使他一天比一天放纵暴戾。天下人还没有全都变得愚蠢,胡亥却已经不能辨认马和鹿了;赵高的威势震慑天下,胡亥自己则被幽闭在深宫之中。秦朝灭亡,正是有这些原因导致的。

太宗为太子,选知道德者十八人与之游;即位后,虽间宴饮食,十八人者皆在。上之失无不言,下之情无不达,不四三年而名高盛古,斯游习之致也。贞观以来,保、傅皆宰相兼领,余官亦时重选,故马周恨位高不为司议郎,其验也。母后临朝,剪弃王室,中、睿为太子,虽有骨鲠敢言之士,不得在调护保安职,及谗言中伤,惟乐工剖腹为证,岂不哀哉!比来兹弊尤甚,师资保傅,不疾废眊目贵,即休戎罢帅者处之。又以僻滞华首之儒备侍直、侍读,越月逾时不得召。夫以匹士之爱其子,犹求明哲慈惠之师,岂天下元良而反不及乎?臣以为高祖至陛下十一圣,生而神明,长而仁圣,以是为屑屑者,故不之省。设万世之后,有周成中才,生于深宫,无保助之教,则将不能知喜怒哀乐所自,况稼穑艰难乎!愿令皇太子洎诸王齿胄讲业,行严师问道之礼,辍禽色之娱,资游习之善,岂不美哉!又自以职谏诤,不得数召见,上疏曰:臣闻治乱之始,各有萌象。容直言,广视听,躬勤庶务,委信大臣,使左右近习不得蔽疏远之人,此治象也。大臣不亲,直言不进,抵忌讳者杀,犯左右者刑,与一二近习决事深宫中,群臣莫得与,此乱萌也。人君始即位,萌象未见,必有狂直敢言者。上或激而进之,则天下君子望风曰:“彼狂而容于上,其欲来天下士乎?吾之道可以行矣!”其小人则竦利曰:“彼之直,得幸于上,吾将直言以徼利乎!”由是天下贤不肖各以所忠贡于上,上下之志,霈然而通。合天下之智,治万物之心,人人乐得其所,戴其上如赤子之亲慈母也,虽欲诱之为乱,可得乎?及夫进计者入,而直言者戮,则天下君子内谋曰:“与其言不用而身为戮,吾宁危行言逊以保其终乎!”其小人则择利曰:“吾君所恶者拂心逆耳,吾将苟顺是非以事之。”由是进见者革而不内,言事者寝而不闻,若此则十步之事不得见,况天下四方之远乎!故曰:聋瞽之君非无耳目,左右前后者屏蔽之,不使视听,欲不乱,可得哉?太宗初即位,天下莫有言者,孙伏伽以小事持谏,厚赐以勉之。自是论事者唯惧言不直、谏不极、不能激上之盛意,曾不以忌讳为虞。于是房、杜、王、魏议可否于前,四方言得失于外,不数年大治。岂文皇独运聪明于上哉?盖下尽其言,以宣扬发畅之也。夫乐全安,恶戮辱,古今情一也,岂独贞观之人轻犯忌讳而好戮辱哉?盖上激而进之也。喜顺从,怒謇犯,亦古今情一也,岂独文皇甘逆耳、怒从心哉?盖以顺从之利轻,而危亡之祸大,思为子孙建永安计也。为后嗣者,其可顺一朝意,而蔑文皇之天下乎?陛下即位已一岁,百辟卿士、天下四方之人,曾未有献一计进一言而受赏者;左右前后拾遗补阙,亦未有奏封执谏而蒙劝者。设谏鼓,置匦函,曾未闻雪冤决事、明察幽之意者。以陛下睿博洪深,励精求治,岂言而不用哉?盖下不能有所发明耳!承顾问者,独一二执政,对不及顷而罢,岂暇陈治安、议教化哉?它有司或时召见,仅能奉簿书计钱谷登降耳。以陛下之政,视贞观何如哉?贞观时,尚有房、杜、王、魏辅翊之智,日有献可替否者。今陛下当致治之初,而言事进计者岁无一人,岂非群下因循窃位之罪乎?辄昧死条上十事:一、教太子,正邦本;二、封诸王,固磐石;三、出宫人;四、嫁宗女;五、时召宰相讲庶政;六、次对群臣,广聪明;七、复正衙奏事;八、许方幅纠弹;九、禁非时贡献;十、省出入游畋。于时论傪、高弘本、豆卢靖等出为刺史,阅旬,追还诏书。稹谏:“诏令数易,不能信天下。”又陈西北边事。宪宗悦,召问得失。当路者恶之,出为河南尉,以母丧解。服除,拜监察御史。按狱东川,因劾奏节度使严砺违诏过赋数百万,没入涂山甫等八十余家田产奴婢。时砺已死,七刺史皆夺俸,砺党怒。俄分司东都。时浙西观察使韩皋杖安吉令孙澥,数日死;武宁王绍护送监军孟升丧乘驿,内丧邮中,吏不敢止;内园擅系人逾年,台不及知;河南尹诬杀诸生尹太阶;飞龙使诱亡命奴为养子;田季安盗取洛阳衣冠女;汴州没入死贾钱千万。凡十余事,悉论奏。会河南尹房式坐罪,稹举劾,按故事追摄,移书停务。诏薄式罪,召稹还。次敷水驿,中人仇士良夜至,稹不让,中人怒,击稹败面。宰相以稹年少轻树威,失宪臣体,贬江陵士曹参军,而李绛、崔群、白居易皆论其枉。久乃徙通州司马,改虢州长史。元和末,召拜膳部员外郎。

译太宗做太子时,选拔十八名懂得道德的人和他交游;即位以后,即使偶尔宴饮进食,这十八人也都在身边。皇帝的过失没有不被指出的,臣下的实情没有不被传达的,不到三四年,太宗的声名就高盛超过古代,这就是游处学习带来的结果。贞观以来,太保、太傅都由宰相兼任,其他官员也时时慎重选用,所以马周遗憾自己地位虽高却没有任司议郎,这就是证明。武后临朝执政时,剪除抛弃李唐宗室;中宗、睿宗做太子时,虽然有刚直敢言的人,却不能担任调护、保安太子的职务。等到遭受谗言中伤,只有乐工剖腹自杀来作证,难道不可悲吗!近来这种弊病尤其严重,师、资、保、傅之职,安排的不是有病、年老、视力昏花而受尊贵待遇的人,就是安排免去军职、罢免统帅的人。又让偏僻失意、年老的儒生充任侍直、侍读,往往一月又一月、一时又一时不能被召见。普通人疼爱自己的孩子,尚且要为他寻找明智、贤哲、慈爱、仁惠的老师,天下的储君难道反而还不如普通人的孩子吗?臣认为,从高祖到陛下,十一位圣明君主,生来神明,长大后仁厚圣贤,因此把这些琐碎事务看得轻微,便没有加以省察。假如万世之后,出现一个才智中等的周成王,生长在深宫之中,却没有保傅辅导教育,那么他将连喜怒哀乐从何而来都不能知道,更何况懂得农事的艰难呢!希望下令皇太子以及诸王按照年龄进入胄子学习,实行尊敬严师、询问道理的礼仪,停止打猎和女色的娱乐,借助游处学习的良好影响,这难道不是美事吗!元稹又认为自己担任谏诤之职,却不能多次被召见,便上疏说:臣听说,天下治乱的开始,各自都有萌芽和征兆。容纳直言,扩大见闻,亲自勤勉处理各种政务,把大臣托付为可信之人,使左右近臣不能蒙蔽阻隔疏远之人,这是天下将治的征兆。大臣不被亲近,直言不能进献,触犯忌讳的人被杀,冒犯左右近臣的人受刑,和一两个近臣在深宫中决定政事,群臣没有人能够参与,这是乱象的萌芽。君主刚即位时,治乱的征兆还没有显现,一定会有狂直敢言的人。皇帝如果反而激励并提拔他,天下君子便会闻风而动,说:“那个狂直的人能够被皇上容纳,难道是想招揽天下士人吗?我的道理可以施行了!”小人则会因利而动,说:“那人的直言得到皇上宠幸,我要不要也用直言来求取利益呢?”于是天下贤能与不肖之人,各自把自己认为忠诚的意见进献给皇帝,上下的意志就像大雨一样畅通无阻。汇合天下人的智慧,治理万物的心愿,人人都乐于各得其所,像赤子亲近慈母一样拥戴君主;即使想诱使他们作乱,难道办得到吗?等到进献计策的人能够被召入,而直言的人却被杀戮,天下君子就会暗自盘算说:“与其说话不被采用、反而自身遭到杀戮,我还不如行为谨慎、言语谦逊,以保全自己到最后吧!”小人则会选择利益说:“我们的君主所厌恶的,是违背心意、刺耳逆耳的话;我要姑且顺从,不论是非地侍奉他。” 这样一来,进见的人改变了作风而不再被接纳,议论政事的人所说的话被搁置而无人听取;如果这样,近在十步之内的事情都不能被看见,更何况天下四方的遥远地方呢!所以说,耳聋眼瞎的君主并不是没有耳目,而是左右前后的人把他屏蔽蒙蔽,不让他听见看见;想要不发生混乱,办得到吗?太宗刚即位时,天下没有人敢进言,孙伏伽因为小事坚持进谏,太宗厚赐他以勉励。从此议论政事的人只怕自己的话不够直,进谏不够彻底,不能激发皇上的盛大志意,竟不再把触犯忌讳当作忧虑。于是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的是非可否,四方的人在外面陈说得失,不几年天下便大治。难道只是因为文皇帝独自在上面运用聪明才智吗?实在是因为臣下都尽情进言,使这些意见得到宣扬、发扬和畅达。喜爱安乐、厌恶杀戮羞辱,是古今相同的人情,难道只有贞观时期的人轻易触犯忌讳而喜欢遭受杀辱吗?是因为皇帝激励他们、提拔他们。喜欢顺从、恼怒直言犯上的话,也是古今相同的人情,难道只有文皇帝甘愿听逆耳之言、因顺从而发怒吗?是因为顺从所带来的利益很轻,而国家危亡的祸患很大,他考虑的是为子孙建立长久安定的计划。作为后代继承人,难道可以只顺从一时的心意,而轻视文皇帝治理天下的长远谋略吗?陛下即位已经一年,百官卿士以及天下四方的人,竟然还没有一个献上一条计策、进献一句话而受到赏赐;左右前后的拾遗、补阙,也没有人上奏封章坚持进谏而受到勉励。设置谏鼓、安置匦函以来,也没有听说有人借此申雪冤屈、裁决政事,或阐明幽隐之情。凭陛下的聪明博大、深厚睿智,振作精神寻求治理天下,难道会有进言而不采用的吗?恐怕是臣下不能有所发明罢了!接受皇帝询问的,只有一两个执政大臣,回答还不到片刻就结束,哪里有空陈说治乱安危、议论教化呢?其他有关官署有时被召见,也只能奉上簿书,计算钱粮的增减而已。以陛下的政治,与贞观时期相比怎么样呢?贞观时期,还有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辅佐的才智,每天都有人献可替否,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如今陛下正处在致力求治的开端,而一年之中进言献策的人竟没有一个,难道不是群臣因循苟且、窃据官位的罪过吗?臣冒死逐条上奏十件事:一,教育太子,端正国家根本;二,分封诸王,巩固磐石般的宗室;三,放出宫人;四,把宗室女子嫁出;五,按时召宰相讲论各种政务;六,让群臣轮流应对,扩大听闻和明察;七,恢复在正衙奏事;八,允许各方按制度纠察弹劾;九,禁止不合时宜的进贡;十,减少出入游猎。当时,论傪、高弘本、豆卢靖等人被调出京城任刺史,过了十多天,皇帝又收回诏书。元稹进谏说:“诏令屡次改变,不能使天下信服。”又陈说西北边境的事情。宪宗很高兴,召见他询问政事得失。执政者厌恶他,把他调出任河南尉;他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授任监察御史。他到东川审理案件,趁机弹劾节度使严砺违背诏令,额外征收赋税数百万,并没收涂山甫等八十多家的田产和奴婢。当时严砺已经死去,七名刺史都被夺去俸禄,严砺的党羽对此很愤怒。不久,元稹被分司东都。当时浙西观察使韩皋杖打安吉县令孙澥,孙澥几天后死亡;武宁节度使王绍护送监军孟升的丧车乘驿站车马,把灵柩停放在驿舍中,官吏不敢阻止;内园擅自拘押人犯超过一年,御史台竟不知道;河南尹诬陷杀害生员尹太阶;飞龙使诱骗逃亡奴仆收为养子;田季安盗取洛阳官宦人家的女子;汴州没收已死商人的钱财一千万。总共十多件事,元稹全部论列上奏。适逢河南尹房式因罪获咎,元稹举发弹劾,按旧例追捕拘拿,并发文令他停止公务。皇帝下诏减轻房式的罪责,召元稹回朝。元稹行至敷水驿,宦官仇士良夜间到达,元稹不肯让路,宦官发怒,打得元稹脸破血流。宰相认为元稹年轻轻率地树立威势,失去了御史的体统,于是把他贬为江陵士曹参军;李绛、崔群、白居易都替他申诉冤屈。很久以后,他调任通州司马,改任虢州长史。元和末年,召回授任膳部员外郎。

稹尤长于诗,与居易名相埒,天下传讽,号“元和体”,往往播乐府。穆宗在东宫,妃嫔近习皆诵之,宫中呼元才子。稹之谪江陵,善临军崔潭峻。长庆初,潭骏方亲幸,以稹歌词数十百篇奏御,帝大悦,问:“稹今安在?”曰:“为南宫散郎。”即擢祠部郎中,知制诰。变诏书体,务纯厚明切,盛传一时。然其进非公议,为士类訾薄。稹内不平,因《诫风俗诏》历诋群有司,以逞其憾。俄迁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数召入,礼遇益厚,自谓得言天下事。中人争与稹交,魏弘简在枢密,尤相善。裴度出屯镇州,有所论奏,共沮却之。度三上疏劾弘简、稹倾乱国政:“陛下欲平贼,当先清朝廷乃可。”帝迫群议,乃罢弘简,而出稹为工部侍郎。然眷倚不衰。未几,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野杂然轻笑,稹思立奇节报天子以厌人心。时王廷凑方围牛元翼于深州,稹所善于方言:“王昭、于友明皆豪士,雅游燕、赵间,能得贼要领,可使反间而出元翼。愿以家赀办行,得兵部虚告二十,以便宜募士。”稹然之。李逢吉知其谋,阴令李赏訹裴度曰:“于方为稹结客,将刺公。”度隐不发。神策军中尉以闻,诏韩皋、郑覃及逢吉杂治,无刺度状,而方计暴闻,遂与度偕罢宰相,出为同州刺史。谏官争言度不当免,而黜稹轻。帝独怜稹,但削长春宫使。初,狱未具,京兆刘遵古遣吏罗禁稹第,稹诉之,帝怒,责京兆,免捕贼尉,使使者慰稹。再期,徙浙东观察使。明州岁贡蚶,役邮子万人,不胜其疲,稹奏罢之。太和三年,召为尚书左丞,务振纲纪,出郎官尤无状者七人。然稹素无检,望轻,不为公议所右。王播卒,谋复辅政甚力,讫不遂。俄拜武昌节度使。卒,年五十三,赠尚书右仆射。所论著甚多,行于世。在越时,辟窦巩。巩,天下工为诗,与之酬和,故镜湖秦望之奇益传,时号“兰亭绝唱”。稹始言事峭直,欲以立名,中见斥废十年,信道不坚,乃丧所守。附宦贵得宰相,居位才三月罢。晚节弥沮丧,加廉节不饰云。牛僧孺,字思黯,隋仆射奇章公弘之裔。幼孤,下杜樊乡有赐田数顷,依以为生。工属文,第进士。元和初,以贤良方正对策,与李宗闵、皇甫湜俱第一,条指失政,其言鲠讦,不避宰相。宰相怒,故杨于陵、郑敬、韦贯之、李益等坐考非其宜,皆调去。僧孺调伊阙尉,改河南,迁监察御史,进累考工员外郎、集贤殿直学士。穆宗初,以库部郎中知制诰。徙御史中丞,按治不法,内外澄肃。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赇当死,赂宦侍为助,具狱上。帝曰:“直臣有才,朕欲贷而用之。”僧孺曰:“彼不才者,持禄取容耳。天子制法,所以束缚有才者。禄山、硃泚以才过人,故乱天下。”帝异其言,乃止。赐金紫服,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始,韩弘入朝,其子公武用财赂权贵,杜塞言者。俄而弘、公武卒,孙弱不能事,帝遣使者至其家,悉收赀簿,校计出入。所以饷中朝臣者皆在,至僧孺,独注其左曰:“某月日,送钱千万,不纳。”帝善之,谓左右曰:“吾不谬知人。”繇是遂以相。寻迁中书侍郎。敬宗立,进封奇章郡公。是时政出近幸,僧孺数表去位,帝为于鄂州置武昌军,授武昌节度使、同平章事。鄂城土恶亟圮,岁增筑,赋蓑茅于民,吏倚为扰。僧孺陶甓以城,五年毕,鄂人无复岁费。又废沔州以省冗官。文宗立,李宗闵当国,屡称僧孺贤,不宜弃外。复以兵部尚书平章事。幽州乱,杨志诚逐李载义,帝不时召宰相问计,僧孺曰:“是不足为朝廷忧。夫范阳自安、史后,国家无所系休戚,前日刘总挈境归国,荒财耗力且百万,终不得范阳尺帛斗粟入天府,俄复失之。今志诚繇向载义也,第付以节使扞奚、契丹,彼且自力,不足以逆顺治也。”帝曰:“吾初不计此,公言是也。”因遣使慰抚之。进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是时,吐蕃请和,约弛兵,而大酋悉怛谋举维州入之剑南,于是李德裕上言:“韦皋经略西山,至死恨不能致,今以生羌二千人烧十三桥,捣虏之虚,可以得志。”帝使君臣大议,请如德裕策。僧孺持不可,曰:“吐蕃绵地万里,失一维州,无害其强。今脩好使者尚未至,遽反其言。且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敌次之。彼来责曰:‘何故失信?’

译稹尤其擅长写诗,名声与白居易相当,天下人争相传诵,称为“元和体”,常常被配乐收入乐府。穆宗还在东宫时,妃嫔和身边亲近的人都诵读他的诗,宫中称他为“元才子”。稹被贬到江陵时,与临军崔潭峻交好。长庆初年,崔潭峻正受到皇帝亲近宠幸,便把稹所作歌词数十百篇进奏给皇帝,穆宗十分高兴,问:“稹如今在哪里?”崔潭峻回答:“任南宫散郎。”于是皇帝立即提拔稹为祠部郎中,掌管制诰。他改变诏书的文体,务求纯厚、明白而切实,一时广为流传。然而,他的升迁并非出于公议,因而受到士大夫们的非议和轻视。稹心中不平,便借《诫风俗诏》逐一诋毁各主管官署,以发泄自己的怨愤。不久,元稹升任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皇帝多次召他入宫,礼遇更加优厚,他自以为能够议论天下大事。宦官争相同元稹交往,其中魏弘简在枢密院任职,尤其和他友善。裴度出兵驻守镇州时,元稹和魏弘简共同阻挠、驳回裴度的奏议。裴度三次上疏弹劾魏弘简、元稹扰乱国政,说:“陛下想要平定叛贼,应当先清理朝廷才可以。”皇帝迫于群臣的议论,才罢免魏弘简,把元稹调出任工部侍郎,但对他的宠爱依靠并未衰减。不久,元稹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廷内外纷纷轻蔑讥笑他。元稹想建立奇功来报答皇帝,以平息众人的议论。当时王廷凑正在深州围困牛元翼,元稹所亲善的于方说:“王昭、于友明都是豪杰,平时在燕、赵一带交游,能够探知叛军的要害,可以派他们使用反间计救出牛元翼。我愿意拿家财办理出行,只要得到二十道兵部空白告身,便可以权宜招募士卒。”元稹认为这个计策可行。李逢吉知道后,暗中命李赏诱导裴度说:“于方正在替元稹结交宾客,将要刺杀您。”裴度暗中记下,没有发作。神策军中尉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诏令韩皋、郑覃和李逢吉共同审理,没有发现刺杀裴度的证据,但于方的计谋却被公开,于是元稹和裴度一同被罢去宰相职务,元稹出任同州刺史。谏官争相进言,认为裴度不应免职,而元稹所受处罚太轻。皇帝唯独怜惜元稹,只削去他的长春宫使职务。起初,案件还没有审结,京兆尹刘遵古派官吏包围查禁元稹的宅第,元稹申诉此事,皇帝发怒,责备京兆尹,免去捕贼尉的职务,又派使者慰问元稹。过了两年,元稹调任浙东观察使。明州每年进贡蚶,役使驿站人员一万人,大家不堪疲劳,元稹上奏请求停止这项贡役。太和三年,召回任尚书左丞,致力于振兴纲纪,调出郎官中尤其不称职的七人。但元稹一向缺乏操守,声望很低,不被公议所推重。王播死后,他竭力谋求重新辅政,最终没有成功。不久,授任武昌节度使。去世时五十三岁,追赠尚书右仆射。元稹的著述很多,流传于世。他在越地任职时,征召窦巩。窦巩是天下擅长写诗的人,和元稹唱和,因此镜湖、秦望山的奇景更加闻名,当时称为“兰亭绝唱”。元稹起初议论政事尖刻正直,想借此树立声名;后来受到排斥废弃十年,信守道义不坚定,于是丧失了自己的操守。他依附宦官权贵而得到宰相职位,任职才三个月就被罢免。晚年更加沮丧,再加上不修饰自己的廉洁节操,就是这样。牛僧孺,字思黯,是隋朝仆射、奇章公牛弘的后裔。幼年丧父,杜县樊乡有赐田数顷,他依靠这些田产生活。擅长写文章,考中进士。元和初年,以贤良方正科应试策问,与李宗闵、皇甫湜同列第一,逐条指出政治上的失误,言辞正直尖锐,不避讳宰相。宰相因此发怒,原先负责考核的杨于陵、郑敬、韦贯之、李益等人被认为考核不当,都被调离。牛僧孺调任伊阙尉,改任河南尉,升为监察御史,经过多次考核升任考工员外郎、集贤殿直学士。穆宗初年,牛僧孺以库部郎中身份掌管制诰。调任御史中丞,审查治理违法之事,朝廷内外都清明肃整。宿州刺史李直臣因受贿依法应当处死,便贿赂宦官求助,牛僧孺把完整的案卷上报。皇帝说:“李直臣有才能,朕想宽免他而任用他。”牛僧孺说:“那些没有才能的人,只是拿着俸禄求得容身罢了。天子制定法律,正是用来约束有才能的人。安禄山、朱泚因为才能超过常人,所以才扰乱天下。”皇帝认为他的话奇异,便打消了宽免李直臣的念头。赐给牛僧孺金印紫绶,任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初,韩弘入朝,他的儿子韩公武用钱财贿赂权贵,堵塞进言者的道路。不久韩弘、韩公武相继去世,孙子年幼,不能处理家事,皇帝派使者到他家,把资财账簿全部收缴,核对收支。用来馈赠朝廷大臣的记录都在其中,到了牛僧孺名下,旁边却单独注着:“某月某日,送钱一千万,没有收。”皇帝赞许他,对身边的人说:“我没有错误地了解人。”于是任命他为宰相。不久升任中书侍郎。敬宗即位,牛僧孺进封奇章郡公。当时政权出自皇帝身边的宠幸之人,牛僧孺多次上表请求离开职位,皇帝便在鄂州设置武昌军,授任他为武昌节度使、同平章事。鄂州城的土质很差,屡屡坍塌,每年都要增修,官吏又向百姓征取蓑衣和茅草,借此扰民。牛僧孺烧制砖瓦来修城,五年完工,鄂州百姓不再每年承担修城费用。又废除沔州,以节省冗余官员。文宗即位,李宗闵执掌国政,多次称赞牛僧孺贤能,不应弃置在外。于是重新任命牛僧孺为兵部尚书、平章事。幽州发生叛乱,杨志诚驱逐李载义,皇帝没有及时召宰相询问计策,牛僧孺说:“这不值得成为朝廷的忧患。范阳自安禄山、史思明以后,国家与它之间没有什么休戚关系。前些日子刘总带着整个辖境归顺朝廷,耗费财力近百万,最终范阳连一尺丝帛、一斗粮食都没有进入国家府库,不久又失去了它。如今杨志诚是由于李载义的缘故才这样,只要把节度使的旌节交给他,让他抵御奚、契丹,他将会自己尽力,这件事不值得用顺逆之理来治理。”皇帝说:“我起初没有考虑到这些,您的话是对的。”于是派使者前往慰问安抚。牛僧孺升任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当时吐蕃请求和亲,约定放松兵备;而吐蕃大酋悉怛谋却准备献维州归入剑南,于是李德裕上言:“韦皋经营西山,直到死都遗憾不能取得它。如今可以用二千名生羌烧毁十三座桥,攻打敌人的空虚之处,来实现这个愿望。”皇帝让君臣广泛讨论,请求采用李德裕的策略。牛僧孺坚持认为不可,说:“吐蕃疆域绵延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妨害它的强大。如今修好的使者还没有到达,就突然违反先前的约定。而且中国抵御戎狄,守信是最重要的,迎战只能排在其次。对方来责问说:‘为什么失信?’

赞普牧马蔚茹川,若东袭陇坂,以骑缀回中,不三日抵咸阳桥,则京师戒严,虽得百维州何益!”帝然之,遂诏返降者。时皆谓僧孺挟素怨,横议沮解之,帝亦以为不直。会中人王守澄引纤人窃议朝政,它日延英召见宰相曰:“公等有意于太平乎?何道以致之?”僧孺曰:“臣待罪宰相,不能康济,然太平亦无象。今四夷不内扰,百姓安生业,私室无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讟,虽未及至盛,亦足为治矣。而更求太平,非臣所及。”退谓它宰相曰:“上责成如是,吾可久处此耶?”固请罢,乃检校尚书左仆射平章事,为淮南节度副大使。天子既急于治,故李训等投隙得售其妄,几至亡国。开成初,表解剧镇,以检校司空为东都留守。僧孺治第洛之归仁里,多致嘉石美木,与宾客相娱乐。三年,召为尚书左仆射。僧孺入朝,会庄恪太子薨,既见,陈父子君臣人伦大经,以悟帝意,帝泫然流涕。以足疾不任谒,检校司空、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彝樽、龙勺,诏曰;“精金古器以比况君子,卿宜少留。”僧孺固请,乃行。会昌元年,汉水溢,坏城郭,坐不谨防,下迁太子少保。进少师。明年,以太子太傅留守东都。刘稹诛,而石雄军吏得从谏与僧孺、李宗闵交结状。又河南少尹吕述言:“僧孺闻稹诛,恨叹之。”武宗怒,黜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累贬循州长史。宣宗立,徙衡、汝二州,还为太子少师。卒,赠太尉,年六十九。谥曰文简。诸子蔚、丛最显。蔚,字大章,少擢两经,又第进士,繇监察御史为右补阙。大中初,屡条切政,宣宗喜曰:“牛氏果有子,差尉人意。”出金州刺史,迁累吏部郎中。失权幸意,贬国子博士,分司东都。复以吏部召,兼史馆修撰。咸通中,进至户部侍郎,袭奇章侯。坐累免,未一岁,复官。久之,检校兵部尚书、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梁三年,徐州盗起,神策两中尉讽诸籓悉财助军,蔚索府帛三万以献,中人嫌其吝,用吴行鲁代之。黄巢入京师,遁山南,故吏民喜蔚至,争迎候。因请老,以尚书右仆射致仕,卒。子徽。徽举进士,累擢吏部员外郎。乾符中选滥,吏多奸,岁调四千员,徽治以刚明,柅杜干请,法度复振。蔚避地于梁,道病,徽与子扶篮舆,历阁路,盗击其首,血流面,持舆不息。盗迫之,徽拜曰:“人皆有父,今亲老而疾,幸无骇惊。”盗感之,乃止。及前谷,又逢盗,辄相语曰:“此孝子也!”共举舆舍之家,进帛裹创,以饘饮奉蔚,留信宿去。抵梁,徽趋蜀谒行在,丐归侍亲疾。会拜谏议大夫,固辞,见宰相杜让能曰:“上迁幸当从,亲有疾当侍,而徽兄在朝廷,身乞还营医药。”时兄循已位给事中,许之。父丧,客梁、汉。终丧,以中书舍人召,辞疾,改给事中,留陈仓。张濬伐太原,引为判官,敕在所敦遣。徽太息曰:“王室方复,廥藏殚耗,当协和诸侯以为籓屏,而又济以兵,诸侯离心,必有后忧。”不肯起。濬果败。复召为给事中。杨复恭叛山南,李茂贞请假招讨节伐之,未报,而与王行瑜辄出兵。昭宗怒,持奏不下。茂贞亟请,帝召群臣议,无敢言。徽曰:“王室多难,茂贞诚有功。今复恭阻兵而讨之,罪在不俟命尔。臣闻两镇兵多杀伤,不早有所制,则梁、汉之人尽矣。请假以节,明约束,则军有所畏。”帝曰:“然。”乃以招讨使授茂贞,果有功,然益偃蹇,帝使宰相杜让能将兵诛讨,徽谏曰:“岐,国西门。茂贞凭其众而暴,若令万分一不利,屈威重奈何?愿徐制之。”不听。师出,帝复召徽曰:“今伐茂贞,彼众乌合,取必万全,卿计何日有捷?”对曰:“臣职谏争,所言者军国大体,如索贼平之期,愿陛下考蓍龟,责将帅,非臣职也。”既而师果败,遂杀大臣,王室益弱。俄由中书舍人为刑部侍郎,袭奇章男。崔胤忌徽之正,换左散常侍,徙太子宾客,以刑部尚书致仕,归樊川。卒,赠吏部尚书。丛,字表龄,第进士,由籓帅幕府任补阙,数言事。会宰相请广谏员,宣宗曰:“谏臣惟能举职为可,奚用众耶?今张符、赵璘、牛丛使朕闻所未闻,三人足矣。”以司勋员外郎为睦州刺史,帝劳曰:“卿非得怨宰相乎?”对曰:“陛下比诏,不由刺史县令,不任近臣,宰相以是擢臣,非嫌也。”即赐金紫,谢曰:“臣今衣刺史所假绯,即赐紫,为越等。”乃赐银绯。咸通末,拜剑南西川节度使。时蛮犯边,抵大渡,进略黎、雅、叩邛崃关,谩书求入朝,且曰假道。丛囚其使四十人,释二人还之,蛮惧,即引去。僖宗幸蜀,授太常卿。以病求为巴州刺史,不许。还京,为吏部尚书。嗣襄王乱,丛客死太原。

译赞普在蔚茹川放牧马匹,如果向东袭击陇坂,用骑兵牵制回中地区,不到三天便可抵达咸阳桥;那么京城就要戒严,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下诏遣返投降者。当时人们都说牛僧孺挟带平日的怨恨,妄加议论来阻挠破坏此事,皇帝也认为他做得不正。适逢宦官王守澄引荐小人私下议论朝政。一天,皇帝在延英殿召见宰相说:“你们有意使天下达到太平吗?用什么办法可以做到?”牛僧孺说:“臣身为宰相,不能使天下安定,但天下也没有出现太平的征象。如今四方夷狄没有侵扰,百姓安于生业,民间没有强宗大族,上面没有壅塞蒙蔽,下面没有怨恨诽谤,虽然还没有达到极盛,也足以称为治理得当了。至于进一步追求太平,不是臣所能做到的。”退朝后,他对其他宰相说:“皇上这样责成我们,我还能长期处在这个职位上吗?”他坚决请求罢职,于是以检校尚书左仆射、平章事身份任淮南节度副大使。天子既然急于求治,所以李训等人抓住机会,使他们的妄言得以施行,几乎导致国家灭亡。开成初年,他上表请求解除繁重藩镇的职务,以检校司空身份任东都留守。牛僧孺在洛阳归仁里修建宅第,搜罗了许多美石佳木,和宾客们以此娱乐。开成三年,召回任尚书左仆射。牛僧孺入朝时,正逢庄恪太子去世;他觐见皇帝后,陈说父子、君臣关系是人伦的大道理,用来使皇帝醒悟,皇帝流下眼泪。牛僧孺因脚病不能入朝拜见,于是以检校司空、平章事身份任山南东道节度使。皇帝赐给他彝樽、龙勺,并下诏说:“精金古器可以用来比喻君子,卿应当稍微留任一段时间。”牛僧孺坚决请求离开,于是才出发。会昌元年,汉水泛滥,冲毁城郭,牛僧孺因防备不慎获罪,降任太子少保。后来升任太子少师。第二年,以太子太傅身份留守东都。刘稹被诛杀后,石雄的军吏获得了李从谏与牛僧孺、李宗闵交结的证据。河南少尹吕述又说:“牛僧孺听到刘稹被诛杀,曾对此怨恨叹息。”武宗大怒,贬牛僧孺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多次贬官,降为循州长史。宣宗即位,调任衡州、汝州,召回任太子少师。去世,追赠太尉,终年六十九岁。谥号文简。他的儿子中,牛蔚、牛丛最为显达。牛蔚,字大章,年轻时考中两经科,又考取进士,由监察御史任右补阙。大中初年,多次切实陈说政事,宣宗高兴地说:“牛氏果然有后代,稍稍可以使人满意。”出任金州刺史,历次升迁至吏部郎中。后来违逆皇帝宠臣的意旨,被贬为国子博士,分司东都。又以吏部官职召回,兼任史馆修撰。咸通年间,升至户部侍郎,承袭奇章侯爵位。因受牵连获罪免官,不到一年又恢复官职。很久以后,任检校兵部尚书、山南西道节度使。在梁州治理三年时,徐州盗贼起事,神策军两名中尉暗示各藩镇拿出财物资助军队,牛蔚索取府库丝帛三万匹献上,宦官认为他吝啬,便用吴行鲁取代他。黄巢进入京城,牛蔚逃到山南,因此当地旧属官吏和百姓高兴他到来,争相迎接。于是请求退休,以尚书右仆射身份退休,后来去世。儿子是牛徽。牛徽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吏部员外郎。乾符年间,选官泛滥,吏员中奸邪很多,每年调选四千人。牛徽以刚正明察治理,阻止杜绝请托,法度又得到振兴。牛蔚到梁州避难,途中患病,牛徽和儿子抬着竹轿,经过险峻的阁道路,盗贼击打牛徽的头部,鲜血流满脸,他仍抬着轿子不停步。盗贼逼迫他时,牛徽行礼说:“人人都有父亲,如今我的父亲年老又患病,希望不要惊吓他。”盗贼被感动,便停止逼迫。到前谷时,又遇到盗贼,他们互相说:“这是孝子!”一起抬着轿子送到一户人家,拿出丝帛包扎牛徽的伤口,又供给牛蔚稀粥饮食,留宿两夜后离开。抵达梁州后,牛徽赶往蜀地拜见行在,请求回去侍奉父亲治病。适逢授任谏议大夫,他坚决推辞,拜见宰相杜让能说:“皇上升迁我的诏令,我本应随从;父亲患病,我应当侍奉,而牛徽的兄长正在朝廷任职,我愿请求回去置办医药。”当时他的兄长牛循已经任给事中,杜让能答应了他。父亲去世后,他客居梁州、汉中。服丧期满,朝廷以中书舍人召他,他以疾病为由推辞,改任给事中,留居陈仓。张濬讨伐太原,任命牛徽为判官,并下敕令当地敦促遣送他赴任。牛徽叹息说:“王室正要恢复,仓库已经耗尽,应当协和诸侯,使他们成为藩篱屏障,却又用战争来补救,诸侯必然离心,日后一定会有忧患。”他不肯出仕。张濬果然失败。朝廷又召他任给事中。杨复恭在山南叛乱,李茂贞请求授予招讨使的旌节以讨伐他,诏令还没有答复,李茂贞便和王行瑜擅自出兵。昭宗发怒,把奏表扣下。李茂贞多次请求,皇帝召群臣商议,没有人敢说话。牛徽说:“王室多难,李茂贞确实有功。如今讨伐杨复恭,是因为他阻兵作乱;李茂贞的罪过只在于没有等待诏命。我听说两镇军队已经有很多伤亡,如果不早加制止,梁州、汉中的百姓就要死尽了。请授予他招讨使旌节,明确约束,这样军队才有所畏惧。”皇帝说:“对。”于是授李茂贞为招讨使,他果然立了功,但更加骄横。皇帝派宰相杜让能率兵讨伐,牛徽进谏说:“岐州是国家的西门。李茂贞凭借他的军队而暴横,如果让万分之一的情况不利,皇帝的威严和宰相的重望怎么办?希望慢慢设法制服他。”皇帝不听。军队出发后,皇帝又召见牛徽说:“如今讨伐李茂贞,他的部众是一群乌合之众,必定可以万无一失地取胜,您的计策什么时候能奏捷?”牛徽回答:“臣的职责是进谏争论,所说的是军国大体;至于推算平定叛贼的日期,希望陛下求问蓍龟、责成将帅,那不是臣的职责。”不久军队果然失败,皇帝于是杀害大臣,王室更加衰弱。不久,牛徽由中书舍人任刑部侍郎,承袭奇章男爵。崔胤嫉恨牛徽的正直,把他调任左散常侍,又调任太子宾客;他以刑部尚书身份退休,回到樊川。去世后,追赠吏部尚书。牛丛,字表龄,考中进士,由藩镇将帅幕府任补阙,多次进言议论政事。适逢宰相请求增加谏官人数,宣宗说:“谏臣只要能够履行职责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人数众多呢?如今张符、赵璘、牛丛使朕听到了从未听过的事情,三个人就够了。”牛丛以司勋员外郎出任睦州刺史,皇帝慰劳他说:“卿难道不是得罪了宰相吗?”他回答:“陛下近来下诏,不经刺史、县令,不任用近臣;宰相因此提拔臣,并不是厌恶臣。”皇帝立即赐给他金印紫绶,他谢绝说:“臣如今还穿着刺史所借的绯色官服,刚刚就赐紫服,这是越级了。”于是改赐银印绯服。咸通末年,授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当时南蛮侵犯边境,到达大渡河,进而侵掠黎州、雅州,叩击邛崃关,写信欺骗说请求入朝,并且说只是借道。牛丛囚禁他们的使者四十人,只释放两人送回,南蛮害怕,立即退去。僖宗到蜀地避难,授任牛丛为太常卿。牛丛因病请求任巴州刺史,皇帝不许。回到京城后,任吏部尚书。后来嗣襄王作乱,牛丛客死太原。

李宗闵,字损之,郑王元懿四世孙。擢进士,调华州参军事。举贤良方正,与牛僧孺诋切时政,触宰相,李吉甫恶之,补洛阳尉。久流落不偶,去从籓府辟署。入授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裴度伐蔡,引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平,迁驾部郎中,知制诰。穆宗即位,进中书舍人。时为华州刺史,父子同拜,世以为宠。长庆初,钱徽典贡举,宗闵托所亲于徽,而李德裕、李绅、元稹在翰林,有宠于帝,共白徽纳干丐,取士不以实,宗闵坐贬剑州刺史。由是嫌忌显结,树党相磨轧,凡四十年,搢绅之祸不能解。俄复为中书舍人,典贡举,所取多知名士,若唐冲、薛庠、袁都等,世谓之“玉笋”。宝历初,累进兵部侍郎,父丧解。太和中,以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德裕自浙西召,欲以相,而宗闵中助多,先得进,即引僧孺同秉政,相唱和,去异己者,德裕所善皆逐之。迁中书侍郎。久之,德裕为相,与宗闵共当国。德裕入谢,文宗曰:“而知朝廷有朋党乎?”德裕曰:“今中朝半为党人,虽后来者,趋利而靡,往往陷之。陛下能用中立无私者,党与破矣。”帝曰:“众以杨虞卿、张元夫、萧澣为党魁。”德裕因请皆出为刺史,帝然之。即以虞卿为常州,元夫为汝州,萧澣为郑州。宗闵曰:“虞卿位给事中,州不容在元夫下。德裕居外久,其知党人不如臣之详。虞卿日见宾客于第,世号行中书,故臣未尝与美官。”德裕质之曰:“给事中非美官云何?”宗闵大沮,不得对。俄以同平章事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训、郑注始用事,疾德裕,共訾短之。乃罢德裕,复召宗闵知政事,进封襄武县侯,恣肆附托。会虞卿以京兆尹得罪,极言营解,帝怒叱曰:“尔尝以郑覃为妖气,今自为妖耶?”即出为明州刺史,贬处州长史。训、注乃劾:“宗闵异时阴结驸马都尉沈、内人宋若宪、宦者韦元素、王践言等求宰相,且言顷上有疾,密问术家吕华,迎考命历,曰:‘恶十二月。’而践言监军剑南,受德裕赇,复与宗闵家私。”乃贬宗闵潮州司户参军事,逐柳州,元素等悉流岭南,亲信并斥。时训、注欲以权市天下,凡不附己者,皆指以二人党,逐去之。人人骇栗,连月雺晦。帝乃诏宗闵、德裕姻家门生故吏,自今一切不问,所以慰安中外。尝叹曰:“去河北贼易,去此朋党难!”开成初,幽州刺史元忠、河阳李载义累表论洗,乃徙为衢州司马。杨嗣复辅政,与宗闵善,欲复用,而畏郑覃,乃托宦人讽帝。帝因紫宸对覃曰:“朕念宗闵久斥,应授一官。”覃曰:“陛下徙令少近则可,若再用,臣请前免。”陈夷行曰:“宗闵之罪,不即死为幸。宝历时,李续、张又新等号‘八关十六子’,朋比险妄,朝廷几危。”李珏曰:“此李逢吉罪。今续丧阕,不可不任以官。”夷行曰:“不然,舜逐四凶天下治,朝廷何惜数憸人,使乱纪纲?”嗣复曰:“事当适宜,不可以憎爱夺。”帝曰:“州刺史可乎?”覃请授洪州别驾。夷行曰:“宗闵始庇郑注,阶其祸,几覆国。”嗣复曰:“陛下向欲官郑注,而宗闵不奉诏,尚当记之。”覃质曰:“嗣复党宗闵者,彼其恶似李林甫。”嗣复曰:“覃言过矣。林甫▯石贤忌功,夷灭十余族,宗闵固无之。始,宗闵与德裕俱得罪,德裕再徙镇,而宗闵故在贬地。夫惩劝宜一,不可谓党。”因折覃曰:“比殷侑为韩益求官,臣以其昔坐赃,不许。覃托臣勿论,是岂不为党乎?”遂擢宗闵杭州刺史。迁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既而覃、夷行去位,嗣复谋引宗闵复辅政,未及而文宗崩。会昌中,刘稹以泽潞叛,德裕建言宗闵素厚从谏,今上党近东都,乃拜宗闵湖州刺史。稹败,得交通状,贬漳州长史,流封州。宣宗即位,徙柳州司马,卒。宗闵性机警,始有当世令名,既浸贵,喜权势。初为裴度引拔,后度荐德裕可为相,宗闵遂与为怨。韩愈为作《南山》、《猛虎行》规之。而宗闵崇私党,薰炽中外,卒以是败。子琨、瓚,皆擢进士。令狐綯作相,而瓚以知制诰历翰林学士。綯罢,亦为桂管观察使。不善御军,为士卒所逐,贬死。宗闵弟宗冉,其子汤,累官京兆尹,黄巢陷长安,杀之。杨嗣复,字继之。父于陵,始见识于浙西观察使韩滉,妻以其女。归谓妻曰:“吾阅人多矣,后贵且寿无若生者,有子必位宰相。”既而生嗣复,滉抚其顶曰:“名与位皆逾其父,杨氏之庆也。”因字曰庆门。八岁知属文,后擢进士、博学宏辞,与裴度、柳公绰皆为武元衡所知,表署剑南幕府。进右拾遗,直史馆。尤善礼家学,改太常博士,再迁礼部员外郎。时于陵为户部侍郎,嗣复避同省,换他官,有诏:“同司,亲大功以上,非联判句检官长,皆勿避。官同职异,虽父子兄弟无嫌。”迁累中书舍人。

译李宗闵,字损之,是郑王李元懿的第四代孙。考中进士,调任华州参军事。考贤良方正科时,与牛僧孺一起尖锐批评时政,触怒宰相李吉甫,便补任洛阳尉。长期流落,仕途不得志,离开朝廷,接受藩府征召任职。入朝授任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裴度讨伐蔡州时,任命他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州平定后,升任驾部郎中,掌管制诰。穆宗即位,升任中书舍人。当时他任华州刺史,父子同时受拜官职,世人认为这是恩宠。长庆初年,钱徽主持贡举,李宗闵托亲近之人向钱徽请托;而李德裕、李绅、元稹在翰林院,受到皇帝宠信,共同告发钱徽接受请托、取士不按真实才学,李宗闵因而获罪,贬为剑州刺史。由此嫌隙和猜忌公开结成,两派树立党羽,相互倾轧,前后达四十年,士大夫的祸患始终不能解除。不久李宗闵又任中书舍人,主持贡举,所取士子多为知名人物,如唐冲、薛庠、袁都等,世人称他们为“玉笋”。宝历初年,多次升任兵部侍郎,因父丧离职。太和年间,以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执政。当时李德裕从浙西召回,皇帝想任用他为宰相,但李宗闵在朝中有许多援助者,先得到升用,于是引牛僧孺一同执政,彼此呼应,排斥异己,凡是李德裕亲善的人都被逐出。李宗闵升任中书侍郎。很久以后,李德裕任宰相,和李宗闵共同执掌国政。李德裕入朝谢恩,文宗说:“你知道朝廷有朋党吗?”李德裕说:“如今朝廷中一半人都是党人,即使是后来进入朝廷的人,也往往趋利附势而陷入其中。陛下如果任用中立无私的人,朋党就会被破除。”皇帝说:“众人认为杨虞卿、张元夫、萧澣是朋党首领。”李德裕于是请求把他们都调出京城任刺史,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立即任杨虞卿为常州刺史、张元夫为汝州刺史、萧澣为郑州刺史。李宗闵说:“杨虞卿任给事中,所调州刺史的地位不应在张元夫之下。李德裕长期在外,他了解党人的情况不如我详细。杨虞卿每天在家中接见宾客,世人称那里为‘行中书’,所以臣从来没有得到美官。”李德裕质问他说:“给事中怎么能说不是美官?”李宗闵非常沮丧,不能回答。不久,以同平章事身份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训、郑注开始掌权后,嫉恨李德裕,共同诋毁他的短处。于是罢免李德裕,重新召回李宗闵主持政事,进封襄武县侯,李宗闵更加放纵,依附请托。适逢杨虞卿因京兆尹获罪,李宗闵极力为他经营解脱,皇帝发怒斥责说:“你过去曾说郑覃是妖气,如今自己也要成为妖气吗?”随即把他调出任明州刺史,贬为处州长史。李训、郑注又弹劾说:“李宗闵过去暗中结交驸马都尉沈、内人宋若宪、宦官韦元素、王践言等人,谋求宰相职位;还说近来皇上有病,秘密询问术士吕华,迎来考定命运的历书,说:‘忌讳十二月。’王践言在剑南任监军时,接受李德裕的贿赂,又和李宗闵家私下往来。”于是李宗闵被贬为潮州司户参军事,流放柳州;韦元素等人全都流放岭南,亲信也一起斥退。当时李训、郑注想凭权力买通天下,凡是不依附自己的人,都指为李宗闵、李德裕两人的党羽,驱逐出去。人人惊骇战栗,连续数月天色昏暗。皇帝于是下诏说,李宗闵、李德裕的姻亲、门生、旧属,从今后一概不再追问,用来安慰朝廷内外。皇帝曾叹息说:“除掉河北的贼寇容易,除掉这些朋党却难!” 开成初年,幽州刺史元忠、河阳李载义多次上表请求洗雪李宗闵,于是李宗闵调任衢州司马。杨嗣复辅政,和李宗闵友善,想重新任用他,却害怕郑覃,便托宦官暗中劝说皇帝。皇帝于是借紫宸殿廷对的机会对郑覃说:“朕思念李宗闵被贬已久,应当授给他一个官职。”郑覃说:“陛下让他调任稍微近一些的地方还可以;如果要重新任用他,臣请求先辞职。”陈夷行说:“李宗闵的罪过,没有立即处死他已经是侥幸。宝历年间,李续、张又新等号称‘八关十六子’,结党营私,阴险妄为,朝廷几乎因此危亡。”李珏说:“这是李逢吉的罪过。如今李续服丧期满,不可不给他一个官职。”陈夷行说:“不是这样。舜驱逐四凶,天下就得到治理;朝廷何必顾惜几个奸邪小人,让他们扰乱纲纪?”杨嗣复说:“处理事情应当合宜,不能让憎恶和喜爱夺去公正。”皇帝问:“任州刺史可以吗?”郑覃请求授任洪州别驾。陈夷行说:“李宗闵当初庇护郑注,导致了他的祸患,几乎倾覆国家。”杨嗣复说:“陛下先前想授郑注官职,李宗闵没有奉诏,这件事也应当记着。”郑覃质问说:“杨嗣复结党于李宗闵,他的罪恶像李林甫一样。”杨嗣复说:“郑覃说得过分了。李林甫嫉贤妒能、忌恨功臣,灭绝十多个家族;李宗闵本来没有这些罪行。” 起初,李宗闵和李德裕一起获罪,李德裕两次调任镇守之地,而李宗闵却一直留在贬所。惩罚和劝善应当一视同仁,不能因为他结党就区别对待。”杨嗣复于是反驳郑覃说:“近来殷侑替韩益求取官职,臣因为韩益过去曾因贪赃获罪而没有答应。郑覃托臣不要追究,这难道不也是结党吗?”于是升任李宗闵为杭州刺史。又调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后来郑覃、陈夷行离职,杨嗣复谋划引荐李宗闵重新辅政,但还没有实现,文宗就去世了。会昌年间,刘稹在泽潞叛乱,李德裕建议说李宗闵平时和李从谏关系深厚,如今上党靠近东都,于是授李宗闵为湖州刺史。刘稹失败后,查得李宗闵与其交通往来的证据,贬为漳州长史,流放封州。宣宗即位,调任柳州司马,去世。李宗闵性情机敏警觉,起初有当时著名的声望;后来逐渐显贵,喜欢权势。他起初由裴度引荐提拔,后来裴度推荐李德裕可以任宰相,李宗闵便同李德裕结怨。韩愈写《南山》《猛虎行》来规劝他。但李宗闵崇尚私党,使党羽势力熏灼朝廷内外,最终因此失败。他的儿子李琨、李瓒,都考中进士。令狐绹任宰相时,李瓒以知制诰身份历任翰林学士。令狐绹被罢相后,李瓒也任桂管观察使。他不善于统领军队,被士卒驱逐,贬谪中死去。李宗闵的弟弟李宗冉,他的儿子李汤历任官职至京兆尹。黄巢攻陷长安,把李汤杀死。杨嗣复,字继之。他的父亲杨于陵起初被浙西观察使韩滉赏识,韩滉把女儿嫁给他。杨于陵回去对妻子说:“我阅人很多,后来能够显贵而且长寿的,没有谁比得上这个年轻人;他如果有儿子,一定能做到宰相。”不久杨嗣复出生,韩滉抚摸他的头说:“名声和官位都将超过他的父亲,这是杨家的福庆。”于是给他取字为庆门。八岁就懂得写文章,后来考中进士、博学宏辞科,和裴度、柳公绰都受到武元衡的赏识,武元衡上表任命他为剑南幕府属官。升任右拾遗,兼直史馆。他尤其精通礼学,改任太常博士,再升礼部员外郎。当时杨于陵任户部侍郎,杨嗣复为了避开同省任职,改任其他官职。诏令说:“同一官署中,亲属关系达到大功以上的,如果不是共同判决、句检或长官,都不必回避。官署相同而职务不同,即使是父子兄弟也没有妨碍。”杨嗣复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

嗣复与牛僧孺、李宗闵雅相善,二人辅政,引之,然不欲越父当国,故权知礼部侍郎。凡二期,得士六十八人,多显官。文宗嗣位,进户部侍郎。于陵老,求侍不许。丧除,擢尚书左丞。太和中,宗闵罢,嗣复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宗闵复相,徙西川。开成初,以户部侍郎召,领诸道盐铁转运使。俄与李珏并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农县伯,仍领盐铁。后紫宸奏事,嗣复为帝言:“陆洿屏居民间,而上书论兵,可劝以官。”珏趣和曰:“土多趋竞,能奖洿,贪夫廉矣。比窦洵直以论事见赏,天下释然,况官洿耶!”帝曰:“朕赏洵直,褒其心尔。”郑覃不平曰:“彼苞藏固未易知。”嗣复曰:“洵直无邪,臣知之。”覃曰:“陛下当察朋党。”嗣复曰:“覃疑臣党,臣应免。”即再拜祈罢。珏见言切,缪曰:“朋党固少弭。”覃曰:“附离复生。”帝曰:“向所谓党与,不已尽乎?”覃曰:“杨汉公、张又新、李续故在。”珏乃陈边事,欲绝其语。覃曰:“论边事安危,臣不如珏;嫉朋比,珏不如臣。”嗣复曰:“臣闻左右佩剑,彼此相笑,未知覃果谓谁为朋党邪?”因当香案顿首曰:“臣位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朋党获讥,非所以重朝廷。”固乞罢,帝方委以政,故尉安之。它日,帝问:“符谶可信乎?何从而生?”嗣复曰:“汉光武以谶决事,隋文帝亦喜之,故其书蔓天下。班彪《王命论》有所引述,特以止贼乱,非重之也。”珏曰:“治乱宜直推人事耳。”帝曰:“然。”又问:“天后时有起布衣为宰相者,果可用乎?”嗣复曰:“天后重用刑,轻用官,自为之计耳。必责能否,要待历试乃可。”是时延英访对,史官不及知。嗣复建言:“故事,正衙,起居注在前;便坐,无所纪录。姚▯、赵憬皆请置时政记,不能行。臣请延英对宰相语关道德刑政者,委中书门下直日纪录,月付史官。”它宰相议不同,止。久之,帝又问:“延英政事,孰当记之?”珏监修国史,对曰:“臣之职也。”陈夷行曰:“宰相所录,恐掩蔽圣德,自盗美名。臣向言不欲威权在下者,此也。”珏曰:“夷行疑宰相卖威权,货刑赏。不然,何自居位而为此言邪?臣得罢为幸。”覃曰:“陛下开成初政甚善,三年后,日不逮前。”嗣复曰:“开成初,覃、夷行当国,三年后,臣与李珏同进。臣不能悉心奉职,使政事日不逮前,臣之罪也。纵陛下不忍加诛,当自殄灭。”即叩头请从此辞,不敢更至中书,乃趋出。帝使使者召还,曰:“覃言失,何及此邪?”覃起谢曰:“臣愚不知忌讳,近事虽善,犹未尽公。臣非专斥嗣复,而遽求去,乃不使臣言耳。”嗣复曰:“陛下月费俸禀数十万,时新异赐必先及,将责臣辅圣功,求至治也。使不及初,岂臣当死,累陛下之德,奈何?惟陛下别求贤以自辅。”帝曰:“覃偶及之,奚执咎?”嗣复阖门不肯起,帝乃免覃、夷行相,而嗣复专天下事。进门下侍郎。建言:“使府官属多,宜省。”帝曰:“无反滞才乎?”对曰:“才者自异,汰去粃滓者,菁华乃出。”帝曰:“昔萧复乘政,难言者必言,卿其志之!”未几,帝崩,中尉仇士良废遗诏,立武宗。帝之立,非宰相意,故内薄执政臣,不加礼,自用李德裕而罢嗣复为吏部尚书,出为湖南观察使。会诛薛季棱、刘弘逸,中人多言尝附嗣复、珏,不利于陛下。帝刚急,即诏中使分道诛嗣复等,德裕与崔郓、崔珙等诣延英言:“故事,大臣非恶状明白,未有诛死者。昔太宗、玄宗、德宗三帝,皆尝用重刑,后无不悔,愿徐思其宜,使天下知盛德有所容,不欲人以为冤。”帝曰:“朕缵嗣之际,宰相何尝比数!且珏等各有附会,若珏、季棱属陈王,犹是先帝意。如嗣复、弘逸属安王,乃内为杨妃谋。且其所绐书曰:‘姑何不斅天后?’”德裕曰:“飞语难辨。”帝曰:“妃昔有疾,先帝许其弟入侍,得通其谋。禁中证左尤具,我不欲暴于外。使安王立,肯容我耶?”言毕戚然,乃曰:“为卿赦之!”因追使者还,贬嗣复潮州刺史。宣宗立,起为江州刺史。以吏部尚书召,道岳州卒,年六十六,赠尚书左仆射,谥曰孝穆。嗣复领贡举时,于陵自洛入朝,乃率门生出迎,置酒第中,于陵坐堂上,嗣复与诸生坐两序。始于陵在考功,擢浙东观察使李师稷及第,时亦在焉。人谓杨氏上下门生,世以为美。嗣复五子,其显者:授、损。授,字得符,于昆弟最贤。由进士第迁累户部侍郎,以母病求为秘书监。后以刑部尚书从昭宗幸华,徙太子少保,卒,赠尚书左仆射。子煚,字公隐,累擢左拾遗。昭宗初立,数游宴,上疏极谏。历户部员外郎。崔胤招硃全忠入京师,煚挈族客湖南。终谏议大夫。

译杨嗣复和牛僧孺、李宗闵一向友善。两人辅政时,便引荐他,但杨嗣复不愿越过父亲执掌国政,所以暂代礼部侍郎。任职两届,共录取士子六十八人,其中很多后来成为显贵官员。文宗继位,升任户部侍郎。杨于陵年老,杨嗣复请求侍奉父亲,未获允许。服丧期满,提拔为尚书左丞。太和年间,李宗闵被罢相,杨嗣复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李宗闵重新任相后,杨嗣复调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开成初年,朝廷召他任户部侍郎,兼领诸道盐铁转运使。不久,他与李珏一同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弘农县伯,仍兼领盐铁事务。后来在紫宸殿奏事时,嗣复又对皇帝说:“陆洿被屏弃在民间,却上书谈论军事,可以用官职来劝勉他。”李珏赶忙附和说:“世人大多趋逐竞争,若能奖用陆洿,贪婪之人也会变得廉洁了。近来窦洵直因论事受到奖赏,天下人都释然了,何况任用陆洿呢!”皇帝说:“朕奖赏窦洵直,是褒扬他的心志罢了。”郑覃不平地说:“那个人内心包藏的东西,本来就不容易看清。”嗣复说:“洵直没有邪心,这一点臣知道。”郑覃说:“陛下应当察看朋党。”嗣复说:“郑覃怀疑臣结党,臣应当免职。”随即拜了两拜,请求罢职。李珏见他说得激切,便委婉地说:“朋党本来就已经稍稍平息了。”郑覃说:“依附朋党之事又会重新发生。”皇帝说:“先前所说的党羽,不是已经清除尽了吗?”郑覃说:“杨汉公、张又新、李续仍然在。”李珏于是陈述边疆事务,想截断他的话。郑覃说:“论边疆安危,臣不如李珏;嫉恶朋比,李珏不如臣。”嗣复说:“臣听说左右两人佩剑,彼此相互讥笑,却不知道郑覃究竟说谁是朋党呢?” 嗣复于是面对香案叩头说:“臣身居宰相,不能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却因朋党之事受到讥讽,这不是用来尊重朝廷的做法。”他坚持请求罢职。皇帝正要把政务委托给他,所以安慰劝止他。另一天,皇帝问:“符谶可信吗?它是从哪里产生的?”嗣复说:“汉光武帝曾依据图谶决定事情,隋文帝也喜欢图谶,所以这类书籍遍布天下。班彪《王命论》中有所引用,只是借它来制止盗贼叛乱,并不是看重它本身。”李珏说:“治理国家的成败,只应当直接从人事上推求。”皇帝说:“对。”又问:“天后时期有从平民中起用为宰相的人,这种人果真可以任用吗?”嗣复说:“天后重视使用刑法,却轻视任用官员,只是为自己打算罢了。任用人必须考察他的才能,必须等他经过多次考验后才可以。” 当时皇帝在延英殿召见大臣询问政事,史官来不及知道。嗣复建议说:“按照旧例,正衙上朝时,起居注官在前面记录;在便殿坐朝,则没有记录。姚▯、赵憬都曾请求设置《时政记》,却没有实行。臣请求将皇帝在延英殿与宰相谈论有关道德、刑法、政务的内容,交给中书、门下轮值的官员记录,每月交给史官。”其他宰相意见不一致,此事便停止了。过了很久,皇帝又问:“延英殿的政事,应当由谁记录?”李珏当时监修国史,回答说:“这是臣的职责。”陈夷行说:“宰相所记录的内容,恐怕会掩盖圣上的德行,宰相反而窃取美名。臣以前所说不愿让威权掌握在臣下手中,指的就是这个。”李珏说:“陈夷行怀疑宰相出卖威权、把刑罚和赏赐当作货物。否则,他为什么身居其位却说出这样的话呢?臣若能罢职,反而是幸运。”郑覃说:“陛下开成初年的政务非常好,三年以后,却一天不如一天。”嗣复说:“开成初年,郑覃、陈夷行掌管国政;三年以后,臣与李珏一同入朝任职。臣不能尽心尽职,使政事一天不如一天,这是臣的罪过。即使陛下不忍杀臣,臣也应当自行灭亡。”随即叩头请求从此辞职,不敢再到中书省,于是快步退出。皇帝派使者把他召回,说:“郑覃的话说错了,何至于此呢?” 郑覃起身谢罪说:“臣愚昧,不知避忌。近来的政事虽然很好,仍然没有完全做到公正。臣并不是专门斥责嗣复,却使他突然请求离去,这样反而使臣不能再进言了。”嗣复说:“陛下每月耗费俸禄数十万,时新的奇异赏赐也总是先赏给臣等;陛下要求臣辅佐圣上建立功业,求得最好的治理。假如政事不如开成初年,难道臣不该死吗?这会连累陛下的德行,怎么办?只希望陛下另求贤能来辅佐自己。”皇帝说:“郑覃只是偶然提到这件事,你为什么一定要追究罪责?”嗣复闭门不肯起身,皇帝于是免去郑覃、陈夷行的宰相职务,而由嗣复专掌天下政事。嗣复升任门下侍郎。他建议说:“使府的官属太多,应当裁减。”皇帝说:“这样不会反而使有才能的人被耽误吗?”他回答说:“有才能的人自然会显露出来;淘汰掉糟粕,精华才能显现。”皇帝说:“从前萧复执掌政务时,有难以进言的事情也一定进言,你要记住他的志向!” 不久,皇帝去世,中尉仇士良废弃遗诏,拥立武宗。武宗的即位并非宰相们的本意,所以他内心轻视执政大臣,不加礼遇,专信用李德裕,并罢免嗣复的宰相职务,改任他为吏部尚书,出任湖南观察使。正逢诛杀薛季棱、刘弘逸,宦官们多说他们曾依附嗣复、李珏,对陛下不利。武宗性情刚烈急躁,当即下诏命中使分道诛杀嗣复等人。李德裕与崔郓、崔珙等到延英殿进言:“按照旧例,大臣若没有明确的罪恶事实,从来没有被诛杀的。过去太宗、玄宗、德宗三位皇帝都曾使用重刑,后来无不后悔。希望陛下从容思考是否合宜,使天下知道盛德能够容人,不要使人认为他们死得冤枉。”皇帝说:“朕继承帝位之时,宰相们何尝没有结党相连!况且李珏等人各有依附迎合之处。像李珏、薛季棱一类属于陈王,还可以说是先帝的意思;像嗣复、刘弘逸一类属于安王,却是在宫中替杨妃谋划。况且他们欺骗安王的书信中写道:‘姑母为什么不学天后?’”李德裕说:“流言很难辨明。”皇帝说:“杨妃从前患病,先帝允许她的弟弟入宫侍奉,于是得以与她共同谋划。宫禁之中的证据尤其充分,只是我不愿把它公开于外。假如安王即位,他难道会容得下我吗?”说完神色悲戚,于是说:“就为卿等赦免他们吧!” 于是追回使者,贬嗣复为潮州刺史。宣宗即位,起用他为江州刺史。朝廷以吏部尚书之职召他回朝,他在经过岳州时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孝穆。嗣复主持贡举时,杨于陵从洛阳入朝,他便率领门生出城迎接,在住宅中置酒。杨于陵坐在堂上,嗣复和各位学生分坐东西两边。当初杨于陵任考功员外郎时,选拔浙东观察使李师稷考中进士,嗣复当时也在场。人们说杨氏家族上下都是门生,世人把这看作美谈。嗣复有五个儿子,其中显贵的,是杨授、杨损。杨授,字得符,在兄弟中最贤能。中进士后,历任并升至户部侍郎;因母亲患病,请求改任秘书监。后来以刑部尚书身份随昭宗到华州,改任太子少保,去世后追赠尚书左仆射。他的儿子杨煚,字公隐,屡次升任左拾遗。昭宗刚即位时,屡次出游宴饮,杨煚上疏极力劝谏。历任户部员外郎。崔胤招朱全忠进入京师,杨煚带着全族客居湖南。最终任谏议大夫。

损,字子默,繇廕补蓝田尉,至殿中侍御史。家新昌里,与路岩第接。岩方为相,欲易其厩以广第。损族仕者十余人,议曰:“家世盛衰,系权者喜怒,不可拒。”损曰:“今尺寸土皆先人旧赀,非吾等所有,安可奉权臣邪?穷达,命也!”卒不与。岩不悦,使损按狱黔中,逾年还。三迁绛州刺史。岩罢去,召为给事,迁京兆尹。与宰相卢携雅不叶,复除给事中。陕虢军乱,逐观察使崔荛,命损代之,至则尽诛有罪者。拜平卢节度使,徙天平,未赴复留,卒官下。赞曰:夫口道先王语,行如市人,其名曰“盗儒”。僧孺、宗闵以方正敢言进,既当国,反奋私昵党,排击所憎,是时权震天下,人指曰“牛李”,非盗谓何?逢吉险邪,稹浮躁,嗣复辩给,固无足言。幸主孱昏,不底于戮,治世之罪人欤!

列传第一百 窦刘二张杨熊柏窦群,字丹列,京兆金城人。父叔向,以诗自名,代宗时 ,位左拾遗。群兄弟皆擢进士第,独群以处士客隐毘陵。母卒,啮一指置棺中,庐墓次,终丧。从卢庇传啖助《春秋》学,著书数十篇。苏州刺史韦夏卿荐之朝,并表其书,报闻,不召。后夏卿入为京兆尹,复言之德宗,擢为左拾遗。时张荐持节使吐蕃,乃迁群侍御史,为荐判官,入见帝曰:“陛下即位二十年,始自草茅擢臣为拾遗,何其难也?以二十年难进之臣为和蕃判官,一何易?”帝壮其言,不遣。王叔文党盛,雅不喜群,群亦忄幸忄幸不肯附。欲逐之,韦执谊不可,乃止。群往见叔文曰:“事有不可知者。”叔文曰:“奈何?”曰:“去年李实伐恩恃权,震赫中外,君此时逡巡路傍,江南一吏耳。今君又处实之势,岂不思路傍复有如君者乎?”叔文悚然,亦卒不用。宪宗立,转膳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出为唐州刺史。节度使于頔闻其名,与语,奇之,表以自副。武元衡、李吉甫皆所厚善,故召拜吏部郎中。元衡辅政,荐群代为中丞。群引吕温、羊士谔为御史,吉甫以二人躁险,持不下。群忮狠,反怨吉甫。吉甫节度淮南,群谓失恩,因挤之。陈登者,善术,夜过吉甫家,群即捕登掠考,上言吉甫阴事。宪宗面覆登,得其情,大怒,将诛群,吉甫为救解,乃免,出为湖南观察使。改黔中。会水坏城郛,调溪洞群蛮筑作,因是群蛮乱,贬开州刺史。稍迁容管经略使。召还,卒于行,年五十五,赠左散骑常侍。群狠自用,果于复怨。始召,将大任之,众皆惧,及闻其死,乃安。兄常、牟,弟庠、巩,皆为郎,工词章,为《联珠集》行于时,义取昆弟若五星然。常,字中行,大历中及进士第,不肯调,客广陵,多所论著,隐居二十年。镇州王武俊闻其才,奏辟不应。

译杨损,字子默,凭借父祖的恩荫补任蓝田县尉,后来任殿中侍御史。他家住新昌里,与路岩的住宅相邻。路岩当时任宰相,想换掉杨家的马厩以扩建自己的宅第。杨损家族中做官的有十多人,大家商议说:“家族的盛衰,取决于掌权者的喜怒,不能拒绝。”杨损说:“现在每一寸土地都是先人的旧有产业,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私有物,怎么可以拿来奉承权臣呢?困窘或显达,是命运啊!”最终没有答应。路岩很不高兴,让杨损到黔中审理案件;一年多后杨损才回来。三次升迁后任绛州刺史。路岩罢相离去后,朝廷召杨损为给事中,升任京兆尹。他与宰相卢携一向不和,又改任给事中。陕州、虢州军队发生叛乱,赶走观察使崔荛,朝廷命杨损代替他;杨损到任后,把有罪的人全部诛杀。授任平卢节度使,后调任天平节度使;尚未赴任,又被留任,最终死在任所。赞说:嘴上讲先王的话,行为却像市井之人,这种人叫作“盗儒”。李宗闵、牛僧孺凭借方正敢言得到升进,执掌国政后,反而奋力偏袒私交和党羽,排斥打击自己憎恨的人。当时他们的权势震动天下,人们指称为“牛李”,不是盗儒又是什么?李逢吉阴险邪僻,李德裕浮躁,杨嗣复能言善辩,本来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幸亏君主软弱昏庸,他们才没有被杀戮,难道不是太平时代的罪人吗?列传第一百 窦群、刘栖楚、二张、杨、熊、柏 窦群,字丹列,京兆金城人。父亲窦叔向以诗歌闻名,代宗时任左拾遗。窦群的兄弟都考中进士,唯独窦群以处士身份客居隐居在毗陵。母亲去世时,他咬下一根手指放进棺中,在墓旁搭屋守墓,直到丧期结束。他跟随卢庇学习啖助的《春秋》学说,著书数十篇。苏州刺史韦夏卿向朝廷推荐他,并上表推荐他的著作,朝廷答复已知晓,却没有召用。后来韦夏卿入朝任京兆尹,又向德宗提到他,窦群被提升为左拾遗。当时张荐持节出使吐蕃,于是调窦群为侍御史,任张荐的判官。入朝见皇帝时,他说:“陛下即位二十年,才从草野中提拔臣为拾遗,为什么这样困难?却把一个二十年才艰难进用的臣子任作和蕃判官,为什么又这样容易?”皇帝认为他说得豪壮,便没有派他去。王叔文的党羽势力强盛,向来不喜欢窦群,窦群也心怀不满,不肯依附。王叔文想赶走他,韦执谊不同意,于是作罢。窦群去见王叔文说:“有些事情是无法预料的。”王叔文问:“怎么说?”窦群说:“去年李实仗恃皇恩和权势,威震朝廷内外;你那时却在路旁犹豫,不过是江南的一个小官。如今你又处在李实当年的权势地位,难道不想想路旁还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吗?”王叔文听后惊惧不安,最终也没有任用他。宪宗即位,窦群调任膳部员外郎,兼任侍御史、知杂事。出任唐州刺史。节度使于頔听说他的名声,同他交谈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上表请求让他任自己的副职。武元衡、李吉甫都与他关系亲厚,所以朝廷召他任吏部郎中。武元衡辅政时,推荐窦群代任御史中丞。窦群荐用吕温、羊士谔为御史,李吉甫认为二人浮躁险恶,坚持不批准。窦群性情嫉妒狠毒,反而怨恨李吉甫。李吉甫任淮南节度使时,窦群认为他失宠,便伺机排挤他。陈登善于方术,夜里经过李吉甫家,窦群立即逮捕陈登拷问,并上奏揭发李吉甫的隐秘事情。宪宗当面审问陈登,得知实情后大怒,准备诛杀窦群;李吉甫替他解救,于是免死,出任湖南观察使,后改任黔中观察使。恰逢水灾毁坏城郭,他调集溪洞各部蛮人修筑,因而引发蛮人叛乱,被贬为开州刺史。逐渐升任容管经略使。朝廷召他回朝,他在途中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追赠左散骑常侍。窦群凶狠而自以为是,果断地报复怨仇。当初朝廷召他回京,准备重用他,众人都感到害怕;等听说他死了,才安下心来。他的兄长窦常、窦牟,弟弟窦庠、窦巩,都任郎官,擅长诗文,所作《联珠集》流传当时。书名取兄弟如同五星联缀之意。窦常,字中行,大历年间考中进士,却不肯接受调任,客居广陵,著述很多,隐居二十年。镇州王武俊听说他的才华

杜佑镇淮南,署为参谋。历朗夔江抚四州刺史、国子祭酒,致仕。卒,赠越州都督。牟,字贻周,累佐节度府。晚从昭义卢从史,从史浸骄,牟度不可谏,即移疾归东都。从史败,不以觉微避去自贤。位国子司业。庠,字胄卿,终婺州刺史。巩,字友封,雅裕,有名于时。平居与人言若不出口,世号“嗫嚅翁”。元稹节度武昌,奏巩自副,卒。刘栖楚,其出寒鄙。为镇州小吏,王承宗奇之,荐于李逢吉,繇邓州司仓参军擢右拾遗。逢吉之罢裴度、逐李绅,皆嗾而为奸者。敬宗立,视朝常晏,数游畋失德。栖楚谏曰:“惟前世王者初嗣位,皆亲庶政,坐以待旦。陛下新即位,安卧寝内,日晏乃作。大行殡宫密迩,鼓吹之声日闻诸朝。且宪宗及先帝皆长君,朝夕恪勤,四方犹有叛者。陛下以少主,践祚未几,恶德流布,恐福祚之不长也。臣以谏为官,使陛下负天下讥,请碎首以谢。”遂额叩龙墀,血被面。李逢吉传诏:“毋叩头,待诏旨。”栖楚捧首立,帝动容,扬袂使去。栖楚曰:“不听臣言,臣请死于此。”有诏尉谕,乃出。迁起居郎,辞疾归洛。后谏官对延英,帝问:“向廷争者在邪?”以谏议大夫召。未几,宣授刑部侍郎。故事,侍郎无宣授者,逢吉喜助己,故不次任之。数月,改京兆尹,峻诛罚,不避权豪。先是,诸恶少窜名北军,凌藉衣冠,有罪则逃军中,无敢捕。栖楚一切穷治,不阅旬,宿奸老蠹为敛迹。一日,军士乘醉有所凌突,诸少年从旁噪曰:“痴男子,不记头上尹邪?”然其性诡激,敢为怪行,乘险抵▯戏,若无顾藉,内实恃权怙宠以干进。诣宰相,厉色慢辞,韦处厚恶之,出为桂管观察使。卒,赠左散骑常侍。张又新,字孔昭,工部侍郎荐之子。元和中,及进士高第,历左右补阙。性倾邪。李逢吉用事,恶李绅,冀得其罪,求中朝凶果敢言者厚之,以危中绅。又新与拾遗李续、刘栖楚等为逢吉搏吠所憎,故有“八关十六子”之目。敬宗立,绅贬端州司马,朝臣过宰相贺,阍者曰:“止,宰相方与补阙语,姑伺之。”及又新出,流汗揖百官曰:“端溪之事,窃不敢让。”人皆辟易畏之。寻转祠部员外郎。尝买婢迁约,为牙侩搜索陵突,御史劾举,逢吉庇之,事不穷治。及逢吉罢,领山南东道节度,表又新为行军司马。坐田伾事,贬汀州刺史。李训有宠,又新复见用,迁刑部郎中,为申州刺史。训死,复坐贬。终左司郎中。又新善文辞,再以谄附败,丧其家声云。杨虞卿,字师皋,虢州弘农人。父宁,有高操,谈辩可喜。擢明经,调临涣主簿,弃官还夏,与阳城为莫逆交。德宗以谏议大夫召城,城未拜,诏宁即谕,与俱来。

译,上奏征召,他没有应召。杜佑镇守淮南时,任命他为参谋。历任朗州、夔州、江州、抚州四州刺史,国子祭酒,后来退休。去世后,追赠越州都督。窦牟,字贻周,多次在节度使府中任佐官。晚年跟随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卢从史渐渐骄横,窦牟估计无法劝谏,便以疾病为由回到东都。卢从史失败后,窦牟并没有因为自己能察觉苗头而避开他自夸。官至国子司业。窦庠,字胄卿,最终任婺州刺史。窦巩,字友封,性情温雅宽厚,在当时很有名望。他平日同人说话,好像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世人称他为“嗫嚅翁”。元稹任武昌节度使时,上奏推荐窦巩任自己的副职,窦巩后来去世。刘栖楚出身寒微鄙陋。起初任镇州小吏,王承宗认为他奇异,便向李逢吉推荐他;他从邓州司仓参军升任右拾遗。李逢吉罢免裴度、驱逐李绅,都是唆使刘栖楚等人作奸的结果。敬宗即位后,常常很晚才上朝,多次游猎,失去君主应有的德行。刘栖楚进谏说:“前代君王刚继承帝位,都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坐着等到天亮。陛下刚即位,却安卧在内寝,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大行皇帝的灵柩停放之宫就在近处,鼓吹之声每天都能传到朝廷。况且宪宗和先帝都是年长的君主,早晚勤勉不懈,四方仍有叛乱。陛下以年少之主登上帝位不久,恶德已经流布,我恐怕您的福禄不能长久。臣凭谏官之职进谏,却使陛下蒙受天下讥刺,请让臣撞碎头颅来谢罪。”于是他用额头叩击殿前台阶,鲜血染满面容。李逢吉传达诏令说:“不要叩头,等待诏旨。”刘栖楚捧着头站立,皇帝为之动容,扬袖示意让他离开。刘栖楚说:“陛下不听臣的进言,臣请求死在这里。”皇帝下诏安慰劝解,他才出去。升任起居郎,以疾病为由辞职回到洛阳。后来谏官在延英殿应对,皇帝问:“先前在朝廷上争辩的人还在吗?”于是以谏议大夫之职召他。不久,破格授任刑部侍郎。按旧例,侍郎没有由皇帝直接宣布授职的,李逢吉喜欢他能帮助自己,所以破格任用他。几个月后,刘栖楚改任京兆尹,严厉执行诛罚,不避开权贵豪强。在此以前,各地恶少把姓名挂入北军,欺凌士大夫;犯了罪就逃进军中,没有人敢捕捉。刘栖楚一概彻底追查,不到十天,积年的奸徒老吏便收敛行迹。一天,一名军士喝醉后有所冒犯,几个少年在旁边起哄说:“这个傻男子,难道忘了头上还有京兆尹吗?” 但他的性情诡诈偏激,敢于做出怪异的行为,乘着危险而胡乱冲撞,好像毫无顾忌;其实内心是依仗权势、依恃宠幸来求取升进。一次他去见宰相,神色严厉,言辞傲慢,韦处厚厌恶他,于是让他出任桂管观察使。去世后,追赠左散骑常侍。张又新,字孔昭,是工部侍郎张荐的儿子。元和年间考中进士高等,历任左、右补阙。性情倾邪。李逢吉掌权时,憎恨李绅,希望找到他的罪过,便搜求朝中凶悍果敢、敢于进言的人加以厚待,以此危害李绅。张又新与拾遗李续、刘栖楚等人替李逢吉攻击、叫骂他所憎恨的人,所以有“八关十六子”的称号。敬宗即位,李绅被贬为端州司马,朝臣经过宰相府前来祝贺,守门人说:“请停步,宰相正在同补阙谈话,请姑且等候。”等张又新出来,他满头大汗,向百官作揖说:“端溪这件事,我私下不敢推辞。”众人都退避,害怕他。不久调任祠部员外郎。他曾买婢女迁约,让牙侩搜查侵犯她,御史弹劾揭发,李逢吉庇护他,事情没有彻底追究。李逢吉罢相后,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上表任命张又新为行军司马。因田伾之事获罪,被贬为汀州刺史。李训受到宠信,张又新又被起用,升任刑部郎中,出任申州刺史。李训死后,他又因牵连获罪被贬。最终任左司郎中。张又新擅长文辞,却两次因谄媚依附而失败,丧失了家族的声誉。杨虞卿,字师皋,虢州弘农人。父亲杨宁,操守高尚,谈论辩说很有趣味。考中明经科,调任临涣主簿,后来弃官回到夏州,与阳城结为生死不渝的朋友。德宗以谏议大夫召阳城,阳城没有接受任命,皇帝下诏让杨宁前去晓谕,并让他和阳城一

陕虢观察使李齐运表置幕府。齐运入为京兆尹,表奉先主簿,拜监察御史,坐累免。顺宗初,召为殿中侍御史,终国子祭酒。

译同来朝。陕虢观察使李齐运上表把杨宁安置在幕府中。李齐运入朝任京兆尹后,上表推荐杨宁为奉先主簿,授任监察御史,因牵连获罪免官。顺宗初年,召任殿中侍御史,最终任国子祭酒。

虞卿第进士、博学宏辞,为校书郎。抵淮南,委婚币焉,会陈商葬其先,贫不振,虞卿未尝与游,悉所赍助之。擢累监察御史。穆宗初立,逸游荒恣,虞卿上疏曰:“乌鸢遭害仁鸟逝,诽谤不诛良臣进。臣敢冒诛献瞽言。臣闻尧、舜以天下为忧,不以位为乐。况今北虏方梗,西戎弗靖,两河有疮痏之虞,五岭罹氛厉之役。人之疾苦积下,朝之制度莫脩。边亡见储,国用浸屈,固未可以高枕而息也。陛下初临万几,宜有忧天下心。当日见辅臣公卿百执事,垂意以问,使四方内外灼有所闻。而听政六十日,入对延英,独三数大臣承圣问而已,它内朝臣偕入齐出,无所咨询。谏臣盈廷,忠言不闻,臣实羞之。盖主恩疏而正路塞也。公卿大臣宜朝夕燕见,则君臣情接而治道得矣。今宰臣四五人,或顷刻侍坐,鞠躬陨越,随旨上下,无能往来,此繇君太尊、臣太卑故也。公卿列位,虽陟降清地,曾未奉优眷、承下问。虽陛下神圣如五帝,犹宜周爰顾逮,惠以气色,使支体相成,君臣昭明。陛下求治于宰相,宰相求治于臣等,进忠若趋利,论政若诉冤,此而不治,无有也。自古天子居危思安之心同,而居安虑危之心则异,故不得皆为圣明也。”时又有衡山布衣赵知微,亦上书指言帝倡优在侧,驰骋无度,内作色荒,外作禽荒。辞颇危切,帝诏宰相尉谢。宰相因是贺天子纳谏,然不能用也。俄诏行劳西北边。还,迁侍御史,改礼部员外郎、史馆脩撰。进吏部。会曹史李賨等鬻伪告,调官六十五员,赃千六百万以上,虞卿发其奸,賨等系御史府。而虞卿亲吏尝受二百万,亡命,私奴受三十万,虞卿缚奴送狱。三司严休复、高釴、韦景休杂推,賨等皆诛死。虞卿坐不检下免官。李宗闵、牛僧孺辅政,引为右司郎中、弘文馆学士。再迁给事中。虞卿佞柔,善谐丽权幸,倚为奸利。岁举选者,皆走门下,署第注员,无不得所欲,升沈在牙颊间。当时有苏景胤、张元夫,而虞卿兄弟汝士、汉公为人所奔向,故语曰:“欲趋举场,问苏、张;苏、张犹可,三杨杀我。”宗闵待之尤厚,就党中为最能唱和者,以口语轩轾事机,故时号“党魁”。德裕之相,出为常州刺史。宗闵复入,以工部侍郎召,迁京兆尹。太和九年,京师讹言郑注为帝治丹,剔小儿肝心用之。民相惊,扃护儿曹。帝不悦,注亦内不安,而雅与虞卿有怨,即约李训奏言:“语出虞卿家,因京兆驺伍布都下。”御史大夫李固言素嫉虞卿周比,因傅左端倪。帝大怒,下虞卿诏狱。于是诸子弟自囚阙下称冤,虞卿得释,贬虔州司户参军,死。子知退、知权、擅、堪、汉公,皆擢进士第,汉公最显。汉公,字用乂。始辟兴元李绛幕府,绛死,不与其祸。迁累户部郎中、史馆修撰,转司封郎中。坐虞卿,下除舒州刺史,徙湖、亳、苏三州。擢桂管、浙东观察使。繇户部侍郎拜荆南节度使,召为工部尚书。或劾汉公治荆南有贪赃,降秘书监。稍迁国子祭酒。宣宗擢为同州刺史。于是,给事中郑裔绰、郑公舆共奏汉公冒猥无廉概,不可处近辅,三还制书。帝它日凡门下论执驳正未尝却。汉公素结左右,有奥助。至是,帝惑不从,制卒行。会寒食宴近臣,帝自击球为乐,巡劳从臣,见裔绰等曰:“省中议无不从,唯汉公事为有党。”裔绰独对:“同州,太宗兴王地。陛下为人子孙当精择守长付之,汉公既以墨败,陛下容可举剧部私贪人?”帝恚见颜间。翌日,斥裔绰为商州刺史。汉公自同州更宣武、天平两节度使,卒。子筹、范,仕亦显。汝士,字慕巢。中进士第,又擢宏辞。牛李待之善,引为中书舍人。开成初,繇兵部侍郎为东川节度使。时嗣复镇西川,乃族昆弟,对拥旄节,世荣其门。终刑部尚书。子知温、知至,悉以进士第入官。知温终荆南节使。知至为宰相刘瞻所善,以比部郎中知制诰。瞻得罪,亦贬琼州司马,擢累户部侍郎。杨氏自汝士后,贵赫为冠族。所居静恭里,兄弟并列门戟。咸通后,在台省方镇率十余人。张宿者,本寒人,自名诸生。宪宗为广陵王时,因张茂宗荐尉,得出入邸中,诞谲敢言。及监抚,自布衣授左拾遗,交通权幸,四方赂遗满门。数召对,不能慎密,坐漏禁中语,贬郴丞十余年。

译杨虞卿考中进士,又考取博学宏辞科,任校书郎。他到淮南时,托人送去婚礼财物。正逢陈商安葬父母,家贫无力办丧事,杨虞卿平时并没有同他交游,却把自己携带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帮助他。多次升迁后任监察御史。穆宗刚即位,纵情游乐,荒淫放纵。杨虞卿上疏说:“乌鸦、老鹰遭受祸害,仁鸟却离去;诽谤者不受惩罚,忠良之臣反而进用。臣冒死献上浅陋之言。臣听说尧、舜以天下为忧,不以拥有帝位为乐。何况如今北方敌虏正强盛,西方戎族尚未平定,两河有创伤未愈的忧患,五岭又遭受瘴气疫病之苦。百姓的疾苦积聚于下,朝廷的制度却没有修明。边境没有现成的储备,国家用度逐渐困乏,本来就不能高枕无忧。陛下刚开始处理万机,应当有忧念天下的心。每天召见辅臣、公卿和百官,留意询问,使四方内外都清楚听到您的政令。然而听政六十天,进入延英殿应对的,只有三几个大臣承受圣上的询问;其余内朝臣子一同进去又一同出来,没有得到咨询。谏官充满朝廷,忠言却无法听到,臣实在以此为羞。这大概是君主恩宠疏远、正直进言的道路被堵塞了。公卿大臣应当早晚都能被召见,这样君臣感情相通,治国之道才能实现。如今宰臣四五人,有时只侍坐片刻,弯腰低头,随着圣旨升降,没有人能够同皇帝往来交流,这是因为君主太尊贵、臣下太卑微。公卿各自列位,虽然升降清要职位,却从未受到优厚的眷顾、承受皇帝的下问。即使陛下如五帝一样神圣,也应当周遍地顾念臣下,以和悦的神色施恩,使君臣相辅相成,君明臣贤。” 陛下向宰相要求治理好国家,宰相又向我们这些臣下要求治理好国家;进献忠言时应像争取利益一样积极,谈论政务时应像申诉冤屈一样迫切。这样还不能治理好国家,是不可能的。自古天子身处危难时都同样想到安定,身处安定时是否考虑危难却各不相同,所以不能人人都成为圣明之主。”当时又有衡山的平民赵知微上书,指责皇帝身边有倡优,纵情驰骋没有节制,在宫内制造声色之荒淫,在宫外进行禽兽之游猎。言辞相当危险激切,皇帝下诏让宰相慰问答谢。宰相因此祝贺天子能够纳谏,但皇帝最终没有采用这些意见。不久,皇帝下诏让杨虞卿巡视慰劳西北边境。回来后升任侍御史,改任礼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后升入吏部。正逢曹史李賨等人贩卖伪造的告身,调动官员六十五人,收受赃款一千六百万以上,杨虞卿揭发了他们的奸情,李賨等人被关进御史府。但杨虞卿的亲近属吏曾收受二百万钱,畏罪逃亡;他的私人奴仆收受三十万钱,杨虞卿便把奴仆捆绑起来送进监狱。三司由严休复、高釴、韦景休共同审理,李賨等人都被处死。杨虞卿因约束下属不严获罪,被免官。李宗闵、牛僧孺辅政时,征召杨虞卿任右司郎中、弘文馆学士。又升任给事中。杨虞卿谄媚柔顺,善于迎合权贵宠臣,依靠他们谋取奸利。每年参加选拔的人,都到他门下奔走;官员的品第评定、任职注授,没有不得到自己想要的,升迁或沉降都在他的几句话之间。当时有苏景胤、张元夫,而杨虞卿的兄弟杨汝士、杨汉公也成为众人奔走依附的对象,所以当时有话说:“想参加科举,先去问苏、张;苏、张那里还可以,三杨却要我的命。”李宗闵尤其厚待他,在党羽中他是最善于应和的人;他凭几句话影响事情的机要,所以当时称他为“党魁”。李德裕任宰相后,杨虞卿出任常州刺史。李宗闵重新入朝,杨虞卿又以工部侍郎被召回,升任京兆尹。太和九年,京城流传谣言,说郑注为皇帝炼制丹药,要剖取小儿的肝和心来使用。百姓互相惊吓,纷纷关门保护孩子。皇帝很不高兴,郑注内心也不安;他一向与杨虞卿有怨恨,于是和李训约定,上奏说:“谣言出自杨虞卿家,是京兆府的差役把它传播到京城各处。”御史大夫李固言一向嫉恨杨虞卿结党勾连,便借机附会,提供相关线索。皇帝大怒,把杨虞卿交付诏狱。于是杨家子弟到宫阙下自行囚禁,声称冤枉。杨虞卿获得释放,被贬为虔州司户参军,后来去世。他的儿子杨知退、杨知权、杨擅、杨堪、杨汉公,都考中进士,其中杨汉公最为显贵。杨汉公,字用乂。起初受兴元节度使李绛征召进入幕府,李绛死后,他没有受到牵连。多次升任户部郎中、史馆修撰,调任司封郎中。因杨虞卿获罪,他被降职任舒州刺史,后来调任湖州、亳州、苏州三州刺史。升任桂管、浙东观察使。由户部侍郎授任荆南节度使,召回朝廷任工部尚书。有人弹劾杨汉公治理荆南时贪污受赃,他被降为秘书监。逐渐升任国子祭酒。宣宗提升他为同州刺史。当时给事中郑裔绰、郑公舆一同上奏,说杨汉公贪婪鄙陋,没有廉洁操守,不可任职于皇帝近旁,并三次退还任命诏书。皇帝平日对于门下省提出的论议、执奏、驳正,从未拒绝;杨汉公一向结交左右近臣,有暗中相助的人。到这时,皇帝受到迷惑,没有听从意见,任命诏书最终还是下达。正逢寒食节宴请近臣,皇帝亲自击球取乐,巡视慰劳随从大臣,看见郑裔绰等人便说:“省中的议论没有不听从的,唯独杨汉公的事情,是因为有朋党。”郑裔绰独自回答:“同州是太宗兴王之地。陛下作为太宗的后代,应当精心选择州郡长官交付给他;杨汉公既然因贪墨败露,陛下怎么可以把重要地方交给一个私自贪污的人呢?”皇帝的怒色显露在脸上。第二天,斥退郑裔绰为商州刺史。杨汉公从同州调任宣武、天平两镇节度使,后来去世。他的儿子杨筹、杨范,做官也很显达。杨汝士,字慕巢。考中进士,又考取宏辞科。牛僧孺、李宗闵都善待他,征召他任中书舍人。开成初年,由兵部侍郎出任东川节度使。当时杨嗣复镇守西川,于是同族兄弟分别统领旄节,世人以他们家族为荣。最终任刑部尚书。他的儿子杨知温、杨知至,都凭进士科入仕。杨知温最终任荆南节度使。杨知至受到宰相刘瞻的亲善,以比部郎中身份知制诰。刘瞻获罪后,杨知至也被贬为琼州司马,后来多次升任户部侍郎。杨氏自杨汝士以后,显贵煊赫,成为第一等的名门大族。他们居住在静恭里,兄弟们家门前都排列着门戟。咸通年间以后,在御史台、尚书省以及各地藩镇任职的杨氏子弟,总共有十多人。张宿本是寒门之人,自称诸生。宪宗还是广陵王时,张宿因张茂宗推荐而任县尉,得以出入王府,性情放诞诡诈,敢于直言。等到宪宗监国、抚军时,他从平民被授任左拾遗,交结权贵宠臣,四方送来的贿赂礼物塞满家门。他多次被召入宫回答询问,却不能谨慎保密,因泄露宫中言语获罪,被贬为郴州丞,十多年不得升迁。

累迁比部员外郎。宰相李逢吉数言其狡谲不可信,白为濠州刺史,宿上疏自言,留不遣。帝欲以为谏议大夫,逢吉曰:“谏议职要重,当待贤者。宿细人,不可使污是官。陛下必用之,请先去臣乃可。”帝不悦。后逢吉罢,诏权知谏议大夫,宰相崔群、王涯同请曰:“谏议大夫,前世或自山林、擢行伍任之者,然皆道义卓异于时。今宿望轻,若待以不次,未足以宠,适以累之也。”请授他官,不听,使中人宣授焉。宿怨执政不与己,乃日肆谗甚,与皇甫镈相附离,多中伤正人君子。元和末,持节至淄青,李师道愿割地遣子入侍。既而悔,复遣宿往,暴卒于道,赠秘书监。熊望者,字原师,擢进士第。性险躁,以辩说游公卿间。刘栖楚为京兆尹,树权势,望日出入门下,为刺取事机,阴佐计画。敬宗喜为歌诗,议置东头学士,以备燕狎。栖楚荐望,未及用,帝崩。文宗立,韦处厚秉政,诏望因缘险薄,营密职,图亵幸,讠雚沸众议,贬漳州司户参军。柏耆者,有纵横学。父良器,为时威名将。耆志健而望高,急于立名。是时,王承宗以常山叛,朝廷厌兵,耆杖策诣淮西行营谒裴度,且言愿得天子一节驰入镇,可掉舌下之。度为言,乃以左拾遗往。既至,以大谊动承宗,至泣下。乃请献二州,以二子入质。真擢耆左拾遗,由是声震一时。迁起居舍人。王承元徙义成军,遣谏议大夫郑覃往慰成德军,赉缗钱百万。赉未至,举军哗议,穆宗遣耆谕天子意,众乃信悦。转兵部郎中、谏议大夫。太和初,李同捷反,诏两河诸镇出兵,久无功。乃授耆德州行营诸军计会使,与判官沈亚之谕旨。会横海节度使李祐平德州,同捷穷,请降,祐使大将万洪代守沧州,同捷未出也,耆以三百骑驰入沧,以事诛洪,与同捷朝京师。既行,谍言王廷凑欲以奇兵劫同捷,耆遂斩其首以献。诸将嫉耆功,比奏攒诋,文宗不获已,贬耆循州司户参军、亚之南康尉。宦人马国亮谮耆受同捷先所得王稷女及奴婢珍赀。初,祐闻耆杀洪,大惊,疾遂剧。帝曰:“祐若死,是耆杀之。”至是,积前怒,诏长流爱州,赐死。赞曰:诗人斥谮人最甚,投之豺虎、有北,不置也。如群、栖楚辈则然,肆讦以示公,构党以植私,其言纚纚若可听,卒而入于败乱也。孔子所谓“顺非而泽”者欤,“利口覆邦家”者欤?耆掩众取功,自速其死,哀哉!

译他屡次升任,做到比部员外郎。宰相李逢吉多次说他狡猾诡诈、不可信,便上奏请求让他出任濠州刺史;宿又连夜上疏为自己辩解,因此皇帝将他留下,没有派遣。皇帝想任命他为谏议大夫,李逢吉说:“谏议大夫的职位重要而显要,应当留待贤能的人。宿是个卑鄙小人,不能让他玷污这个官职。陛下如果一定要任用他,请先罢免我,这才可以。”皇帝听了很不高兴。后来李逢吉被罢相,皇帝下诏暂代谏议大夫一职,宰相崔群、王涯一同请求说:“谏议大夫这个职位,前代有时也有人从山林隐逸中起用,或从军队中擢拔任用,但这些人都在当时有着卓越的道德和才识。如今宿的声望很轻,如果破格对待他,也不足以作为宠遇,反而只会使他受到牵累。”他们请求改授他别的官职,皇帝不听,便派宦官宣布授予他这一职位。宿怨恨执政者不肯帮助自己,于是每天肆意散布谗言,越发厉害;他又和皇甫镈相互勾结,多方中伤正人君子。元和末年,他持节前往淄青,李师道愿意割让土地、派遣儿子入朝侍奉。随后李师道又后悔了,再次派宿前往,宿在途中突然暴死,追赠秘书监。熊望,字原师,考中进士。性情阴险急躁,凭借辩说在公卿之间交游。刘栖楚任京兆尹时,培植权势,熊望每天出入其门下,刺探事情机密,暗中帮助谋划。敬宗喜欢作歌赋诗,朝廷商议设置东头学士,以便陪侍宴饮亲近。刘栖楚推荐熊望,但还没有来得及任用,皇帝就去世了。文宗即位,韦处厚执掌政务,下诏说熊望凭借险诈浅薄的关系,谋求机密职位,图谋获得轻薄宠幸,喧嚷扰乱众议,贬为漳州司户参军。柏耆,具有纵横家的学识。他的父亲柏良器,是当时威名显赫的将领。柏耆志气强健而声望抱负很高,急于建立功名。当时王承宗占据常山叛乱,朝廷厌恶用兵,柏耆手持策杖到淮西行营拜见裴度,并说愿意得到天子的一道符节,骑马驰入镇州,只凭几句话就能使王承宗投降。裴度替他进言,于是让他以左拾遗身份前往。他到达后,以大义感动王承宗,说得王承宗流下眼泪。王承宗于是请求献出二州,并送两个儿子入朝作人质。朝廷果真提升柏耆为左拾遗,因此他的声名一时震动。升任起居舍人。王承元调任义成军时,派谏议大夫郑覃前往慰劳成德军,并携带一百万缗钱。钱还没有送到,全军已经哗然议论,穆宗派柏耆宣谕天子的意思,众人这才相信并喜悦。柏耆调任兵部郎中、谏议大夫。太和初年,李同捷叛乱,皇帝下诏两河各镇出兵,长期没有功效。于是授柏耆为德州行营诸军计会使,与判官沈亚之一同宣谕诏旨。正逢横海节度使李祐平定德州,李同捷困窘,请求投降。李祐派大将万洪代守沧州,但李同捷还没有出城。柏耆率三百骑兵驰入沧州,以事情为由诛杀万洪,并带李同捷入朝。出发后,侦察者报告王廷凑想用奇兵劫走李同捷,柏耆于是斩下王廷凑的首级献上。各位将领嫉妒柏耆的功劳,接连上奏集中诋毁他。文宗迫不得已,贬柏耆为循州司户参军,贬沈亚之为南康尉。宦官马国亮诬告柏耆接受了李同捷先前所得的王稷的女儿、奴婢和珍宝财物。起初李祐听说柏耆杀了万洪,大为惊骇,病情于是加重。皇帝说:“如果李祐死了,就是柏耆杀了他。”到这时,皇帝积累了先前的愤怒,下诏把柏耆长期流放到爱州,并赐令他自尽。赞说:诗人斥责进谗言的人最为严厉,甚至说应把他们投给豺狼猛虎,或流放到北方,也不应容置。窦群、刘栖楚之流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肆意揭发他人以显示公正,构结党羽以培植私党;他们的话滔滔不绝,好像很值得听信,最终却陷入败乱。这不就是孔子所说的“顺从错误而加以润饰”,以及“伶牙俐齿会覆亡国家”的人吗?柏耆掩盖众人的功劳来独占功名,自寻死路,可悲啊!

列传第一百一 韩愈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 ,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德。终秘书郎。愈生三岁而孤,随伯兄会贬官岭表。会卒,嫂郑鞠之。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擢进士第。会董晋为宣武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丧出,不四日,汴军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调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上疏极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岁为真。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迁职方员外郎。华阴令柳涧有罪,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阴相党,上疏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曰:国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烧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牴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芒芒,独旁搜而远绍。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浓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亡涯。周《诰》商《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迨《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磺楔,各得其所,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宗王,大伦以兴;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词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禀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量己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执政览之,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且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愈亦奏言:淮西连年脩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于给赏,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饷于其后,得不偿费。比闻畜马皆上槽枥,此譬有十夫之力,自朝抵夕,跳跃叫呼,势不支久,必自委顿。当其已衰,三尺童子可制其命。况以三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全力,其败可立而待也,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夫兵不多不足以取胜,必胜之师利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疆场之上,日相攻劫,近贼州县,赋役百端,小遇水旱,百姓愁苦。方此时,人人异议以惑陛下,陛下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要先决于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乃可图功。

译列传第一百一 韩愈 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韩茂在后魏有功,被封为安定王。父亲韩仲卿任武昌令,施行政绩优良,离任后县人刻石颂扬他的德政,最终任秘书郎。韩愈三岁时父亲去世,跟随伯兄韩会被贬到岭南一带。韩会去世后,嫂子郑氏抚养他。韩愈懂得自己读书,每天能记诵数百上千字;长大后,完全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问。考中进士。正逢董晋任宣武节度使,上表任命他为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愈随丧出城,不到四天,汴州军队发生叛乱,他便离开。投奔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张建封征召他任府中推官。他操守坚定正直,直言进谏毫无顾忌。调任四门博士,升为监察御史。上疏极力论说宫市之弊,德宗震怒,将他贬为阳山县令。他在那里深得百姓爱戴,百姓生了儿子,多用他的姓或名字为孩子命名。改任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初年,暂代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年后转为正式任职。改任都官员外郎,随即授任河南令。升任职方员外郎。华阴县令柳涧犯罪,前任刺史弹劾上奏,尚未得到答复,刺史便罢职了。柳涧唆使百姓拦截并索取军队驻扎和服役的费用,后任刺史憎恨此事,审查他的案件,把柳涧贬为房州司马。韩愈经过华阴,认为刺史暗中结党,于是上疏请求治罪。御史复查审问后,查出柳涧贪赃,韩愈又被贬为封溪尉。韩愈因这件事再次任博士。他才华很高却屡次被贬,官职又不断下降,于是作《进学解》来自我开解,说: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学生站在学馆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形成,由于随意而毁坏。当今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臣子相逢,治理国家的各种制度都已建立,铲除凶恶邪僻之人,提升尊崇杰出贤良之士。只要有一点小长处,大多都会被记录;只要精通一种技艺,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人才,剔除瑕疵,洗去污垢,磨炼光彩。既然有人幸运地被选拔,谁能说人才众多却没有得到显扬呢?各位学生只应担心学业不能精进,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只应担心品行不能成就,不要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 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在欺骗我们吧!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多年了。先生口中不停吟诵六经的文章,手里不停翻阅诸子百家的书籍。记载事情的,一定提取其中要旨;编纂言论的,一定探求其中深意。贪求广博,务求多得,细小和重大的内容都不舍弃。燃烧灯油来接续白昼,常常勤苦不懈直到终年。先生在学业上的勤奋,可以说极其勤奋了。排斥异端,抵御佛教和老子之学;弥补学术的空缺,阐明幽深微妙之理;探寻失传的学术脉络,独自广泛搜求并遥远地继承;像疏导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劳苦功高了。沉浸于浓厚深邃的学问,含英咀华,吸收其中精粹。写成文章,书籍堆满家中。上可取法于姚、姒,内容浑厚无边;周代《诰》文、商代《盘庚》,文字艰涩拗口;《春秋》谨严,《左氏传》浮夸;《易经》奇特而有法度,《诗经》端正而文采华美;下至《庄子》《离骚》,以及太史公所记录的史书,扬雄、司马相如的文章,同样是技艺相当而风格不同。先生在文章方面,可以说是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纵恣了。年轻时就开始懂得学习,勇于实行敢作敢为;长大后通晓事理,无论处于哪种情况都能处理适宜。先生在做人方面,可以说已经成就了。然而,您在公事上得不到世人的信任,在私交上也得不到朋友的帮助。前进时受到阻碍,后退时又被绊倒,稍一行动就会获罪。暂任御史,便被流放到南方蛮夷之地;做了三年博士,职位闲冗,政绩也不被治理者看见。命运同仇敌合谋,什么时候才会失败呢?冬天并不寒冷,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着说饿。头发脱落,牙齿残缺,到死又有什么益处?您不考虑这些,反而来教导别人吗?” 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材做屋梁,小木材做椽子,欂栌、侏儒、椳闑、磺楔,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配置起来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技艺。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的皮,全部收集并储藏,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良医的本领。选拔贤明、公正的人,让各种才质的人一同进用;委曲多余的可成为美好,卓异出众的可成为杰出;比较长处、衡量短处,只求适合器用,这是宰相的方术。过去孟轲喜欢辩说,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车轮般周游天下,最终老死在奔走途中。荀卿尊崇王道,使大义兴盛;因逃避谗毁到了楚国,废弃而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吐出的言语成为经典,举手投足都可作为法则,超出同类、不同凡俗,已经优游进入圣人的境界;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怎么样呢?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儒学的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抓住其中的要旨;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没有在众人中显扬。可是还要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消耗廪粟;儿子不会耕田,妻子不会织布;骑马带着随从,安坐享食;沿着平常道路匆忙行走,偷看陈旧的书籍来窃取文辞。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罪,宰臣也没有斥退您。这不是您的幸运吗?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名声也随之而来。被投置在闲散职位,正是您命中应得的。” 至于计较财物贿赂是否充足,盘算官阶资历的高低,忘记衡量自己的才力是否相称,却指摘前人的缺点,这就叫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栋梁,讥笑医生用昌阳延年,却想要把自己的猪苓推荐上去。执政大臣读了这篇文章,惊异于他的才华,于是改任他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调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当初,宪宗将要平定蔡州,命御史中丞裴度出使各军,巡视察看军情。裴度回来后,认为叛贼可以消灭,但同宰相商议时意见不合。韩愈也上奏说:淮西连年修理军械、加强防守,金帛、粮食、牲畜消耗在供给和赏赐上;执兵的士卒四处侵掠,农夫和织妇在后方供给他们,所得还抵不上费用。近来听说所养的马都已经上槽,这好比有十个人的力气,从早到晚跳跃嘶叫,势力不可能长久支撑,必然自行疲惫。等它已经衰弱时,三尺高的儿童也能制服它。何况以三个州残破困顿到了极点的力量,抵挡天下的全部力量,它的失败可以立即等待了;但仍然不能确定的,只在陛下决断或不决断。军队不多就不足以取胜,必胜的军队贵在速战;军队多而战事不能迅速结束,费用就会很大。在疆场上每天互相攻击劫掠,靠近叛贼的州县要承担各种赋役,稍遇水旱灾害,百姓便愁苦不堪。正在这个时候,如果人人发表不同意见来迷惑陛下,而陛下坚持得不坚定,中途停止,就会损伤威势、耗费财力,造成的弊害必然很深。最重要的是先在心中作出决断,详细衡量事情的始末;事情到来时不被迷惑,才可以谋求成功。”

又言:“诸道兵羁旅单弱不足用,而界贼州县,百姓习战斗,知贼深浅,若募以内军,教不三月,一切可用。”又欲“四道置兵,道率三万,畜力伺利,一日俱纵,则蔡首尾不救,可以责功”。执政不喜。会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厚,均子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及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乘遽先入汴,说韩弘使叶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宪宗遣使者往凤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人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闻恶之,乃上表曰: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在位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史不言其寿,推其年数,盖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施佛,宗庙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后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君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别立寺观。臣当时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令盛也!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加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信向;百姓微贱,于佛岂合更惜身命?”以至灼顶燔指,十百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贰于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以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吊于其国,必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君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表入,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讦牾,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来谏争。”帝曰:“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以后,天子感夭促,言何乖剌邪?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既至潮,以表哀谢曰: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陈佛骨事,言涉不恭,正名定罪,万死莫塞。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既免刑诛,又获禄食,圣恩宽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期程,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伟绩,编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未肯让。

译他又说:“各道的军队长期羁旅在外,孤单弱小,不足以使用;但靠近叛贼的州县,百姓熟悉战斗,知道叛贼的深浅。如果从中招募为内军,训练不到三个月,便都可以使用。”他又想说:“四道各置军队,每道率领三万人,养精蓄锐、等待有利时机,一天同时放出,蔡州叛军首尾不能相救,就可以要求取得战功。”执政大臣不喜欢这些意见。正逢有人诋毁韩愈,说他在江陵时受到裴均厚待;裴均的儿子裴锷一向没有才能,韩愈替他写文章,题字命名,却被诽谤为言语喧闹暴烈。因此韩愈改任太子右庶子。后来裴度以宰相身份兼任彰义军节度使,出使慰问淮西,上奏任韩愈为行军司马。韩愈请求乘驿车先进入汴州,劝说韩弘出力。吴元济被平定后,韩愈升任刑部侍郎。宪宗派使者到凤翔迎取佛骨送入宫禁,三天后才送到佛寺。王公士人奔走诵经礼拜,甚至采用夷狄的做法,烧灼身体皮肤,丢弃珍珠财物,接连不断,络绎不绝,队伍遍布道路。韩愈听说后很厌恶,于是上表说: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教法罢了。从后汉时期才开始传入中国,上古从来没有佛教。过去黄帝在位百年,享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百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在位以及禹的年寿,都达到百岁。这个时候天下太平,百姓安定快乐,长寿高龄,然而中国还没有佛教。后来,商汤也享年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籍史册没有记载他们的寿命,推算他们的年数,大概也不少于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这时佛法也还没有传到中国,他们并不是因为奉事佛教才获得这样的长寿。汉明帝时佛法才开始传入,明帝在位才十八年。此后战乱和灭亡接连不断,国运和帝统都不长久。宋、齐、梁、陈、元魏以下,奉事佛教逐渐虔谨,国祚反而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多次舍身施给佛寺,宗庙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只吃一餐,食物仅限于蔬菜和果实,后来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不久便灭亡。奉事佛教以求福,反而更加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教不值得相信,也就可以知道了。高祖刚接受隋朝的禅让时,就曾商议废除佛教。当时君臣的见识不够深远,不能深入探究先王之道和古今适宜的制度,推明阐发圣明的道理来挽救这种弊病,这件事便停止了。臣常常为此遗憾!臣恭敬地认为,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人。即位初年,陛下就不允许度人为僧尼、道士,也不允许另行建立寺观,臣当时认为高祖的志向一定会在陛下手中实行。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难道可以任由佛教放纵发展吗?现在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取佛骨,登楼观看,抬入大内,又命令各寺轮流增加供养。臣虽然极其愚昧,也一定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教迷惑,才这样尊崇奉事来祈求福祥。只不过是借丰收年的欢乐,顺从众人的心意,为京城士民设置奇异的景观和供人玩赏的器具罢了。圣明如陛下,怎么会真的相信这类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容易迷惑而难以明白;如果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信佛,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信奉佛教;我们百姓地位卑微,对佛又何必更加爱惜自己的性命?’于是烧灼头顶、焚烧手指,十人百人成群,脱下衣服、散尽钱财,从早到晚互相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人孩子奔波不止,抛弃自己的生业。如果不立即加以禁止遏制,再让佛骨经过各寺,必定会有人割断手臂、剖割身体来作为供养。这样会伤害风俗、败坏教化,传遍四方成为笑柄,并不是小事。佛本是夷狄之人,同中国语言不通,服饰制度也不同;口中不讲先王的正统言论,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君臣之间的义理、父子之间的亲情。假如佛本人还活着,奉本国之命来京师朝见,陛下容纳并接见他,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设一次礼宾宴,赐给一套衣服,派人护送出境,不让他在众人中有两个不同的待遇。何况他的身体早已死去,只剩下枯朽的骨头和凶邪污秽的残余,哪里适宜让它进入宫禁?孔子说:“尊敬鬼神,却要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一定先让巫祝用桃枝和扫帚驱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丧。如今无缘无故取来腐朽污秽之物,亲自前去观看,巫祝没有先行,桃枝扫帚也没有使用,君臣都不说这样做的错误,御史也不指出其中的过失,臣实在以此为耻。请把这块骨头交付水火焚毁,永远断绝根源,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前代留下的迷误,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佛如果有灵,能够作祸作怪,凡有灾祸,都应加在臣身上。上天明鉴,臣绝不怨恨后悔。奏表送入后,皇帝大为震怒,拿给宰相看,准备判韩愈死罪。裴度、崔群说:“韩愈的话触犯忤逆,治他的罪确实应该。但如果不是内心怀有极大的忠诚,怎么能说到这种地步?希望陛下稍加宽容,以此招来谏诤。”皇帝说:“韩愈说我奉佛过分,这还可以容忍;至于他说东汉奉佛以后,天子因此寿命短促,这话多么悖谬乖张!韩愈身为臣子,竟敢这样狂妄,实在不可赦免!”于是朝廷内外都惊惧不安,即使是皇帝的亲戚和权贵,也替韩愈说情,皇帝才把他贬为潮州刺史。到达潮州后,他上表哀痛致谢说:臣因为狂妄、愚直、昏愚,不懂礼制法度,陈述佛骨之事,言语涉及不敬;即使正名定罪,死一万次也不能抵偿。陛下怜悯臣愚昧而忠心,宽恕臣狂直,认为臣的话虽可获罪,但内心并无别的企图,特意屈从刑法条文,以臣为潮州刺史。臣既免于刑戮,又得到俸禄粮食,圣恩宽大,天地也无法估量;即使剖脑挖心,又哪里足以表达谢意!臣所管辖的州,在广府最东边,经过海口,再往下是险恶的水道,波涛和急流强壮凶猛,难以计算行程期限;飓风、鳄鱼等灾患,无法预料。州境南面靠近边界,涨起的海水连接天际,有毒的雾气和瘴气,早晚都会发作。臣从年轻时起就多病,如今年仅五十,头发已白,牙齿脱落,按道理也活不长久。再加上所犯罪行极重,所处之地偏远险恶,忧惧惭愧,惊恐不安,不知哪一天就会死亡。孤零零一人,朝廷中没有亲近党羽,居住在蛮夷之地,同鬼魅为伍;如果不是陛下怜悯并挂念臣,谁肯替臣说话呢?臣天性愚昧浅陋,对于人情世故有许多不通,唯独酷爱学问文章,从未有一天暂时荒废,确实受到当时同辈的推重赞许。臣写当时流行的文章,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至于论述陛下的功德,使它同《诗经》《尚书》相互辉映,创作歌诗,进献给郊庙,在泰山封禅之事上作记,刻写白玉册牒,铺陈赞扬上天所降的宏大福祉,弘扬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编入《诗经》《尚书》的典册也无愧,置于天地之间也无亏缺;即使让古人复生,臣也不肯退让。

伏以皇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以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刚,孽臣奸隶,蠹居棋处,摇毒自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朝不贡,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乾转坤,关机阖开,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具著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年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隶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帝得表,颇感悔,欲复用之,持示宰相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不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终狂疏,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刺史。初,愈至潮州,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之,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物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湖、岭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旰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々睍斯,为吏民羞,以偷活于此也?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祝之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袁人以男女为隶,过期不赎,则没入之。愈至,悉计庸得赎所没,归之父母七百余人。因与约,禁其为隶。召拜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镇州乱,杀田弘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言:“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愈至,廷凑严兵迓之,甲士陈廷。既坐,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邪?”语未终,士前奋曰:“先太师为国击硃滔,血衣犹在,此军何负,乃以为贼乎?”愈曰:“以为尔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固善。天宝以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有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受旗节;刘悟、李祐皆大镇。此尔军所其闻也。”众曰:“弘正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尔曹亦害田公,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讠雚曰:“善。”廷凑虑众变,疾麾使去。因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策六军将如牛元翼者为不乏,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尔,则无事矣。”会元翼亦溃围出,延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郎。时宰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遂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台参,而除绅中丞。绅果劾奏愈,愈以诏自解。其后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愈为兵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帝,得留,愈亦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始终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愈官显,稍谢遣。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而恤其家。嫂郑丧,为服期以报。每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后,作者不世出,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皆奥衍闳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云?至它文,造端置辞,要为不袭蹈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余,至其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远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

译臣以为大唐承受天命而拥有天下,四海之内无不臣服,南北东西各有万里土地。自天宝以后,政治逐渐松弛,文治未能完善,武力也不够刚强;叛逆的臣子和奸邪的属吏像虫蛀、棋布一样盘踞各处,暗中酿成祸害以自我防卫,表面顺从而内心叛逆,父死子继、祖孙相承,像古代诸侯那样擅自占有自己的土地,六七十年不来朝见、不进贡。历经四位圣主相传,直到陛下。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听取政务,扭转乾坤,掌握关键,开合机要,行动像雷霆迅猛、风云飞驰,光明如日月普照;天子的兵威所指,无不顺从。应当制定乐章,告知神明,向东巡幸泰山,把功绩奏告皇天,完备地彰显伟大功业,明白显示自己的得意,使后世永远年年服从我朝的成就。在这个时候,正是所谓千年一遇、不可再逢的盛会;可是臣因获罪结怨,被困在海岛,忧愁叹息,每日都迫近死亡,竟不能在随从官员和供职人员之中献上一点微薄技艺,竭尽心思和精力来赎回先前的过错。臣怀着痛苦直达苍天,死也不能瞑目,只希望陛下如天地父母一般,哀怜臣。皇帝看到奏表后,很有些感动和后悔,想重新任用韩愈,拿给宰相看说:“韩愈先前所论,是出于深深爱护朕;但不应说天子奉佛就会寿命短促。”皇甫镈一向忌恨韩愈的直率,立即进言说:“韩愈始终狂妄疏略,可以暂且调到内地。”于是改任袁州刺史。当初韩愈到潮州,询问百姓的疾苦,百姓都说:“恶溪有鳄鱼,把百姓的牲畜几乎吃光了,百姓因此贫困。”几天后,韩愈亲自去察看,命属官秦济拿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溪水,并向鳄鱼祝告说:从前先王拥有天下以后,划分山林川泽,设置网、绳、刀等工具,铲除那些伤害百姓和牲畜的虫蛇恶物,把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等到德行浅薄,不能把土地控制到远方时,江、汉之间尚且都被抛弃,交给蛮夷、楚、越,何况湖、岭之间距离京师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游、产卵、繁殖,本来也是它们的处所。如今的天子继承唐朝帝位,神圣、仁慈而且威武,四海之外、天地四方之内,都加以抚慰并据为所有,何况这里是禹迹所到、接近扬州的土地,是刺史、县令所治理、出产贡赋以供奉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地方呢?鳄鱼不能同刺史杂居在这片土地上。刺史奉天子之命守护此土、治理百姓,而鳄鱼却肆意不安地盘踞在溪潭中,吃百姓饲养的熊、猪、鹿、獐来肥壮自身、繁殖子孙,同刺史争夺地盘和雄长地位。刺史即使驽弱,难道肯向鳄鱼低头屈服,畏缩窥视,成为官吏百姓的耻辱,只为苟且活在这里吗?既然奉天子之命来这里做官,形势上本来就不得不与鳄鱼争辩。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从刺史的话。潮州南面是大海,无论鲸鱼、大鹏那样大的动物,还是虾蟹那样小的动物,都能容纳并让它们归宿,在那里生存取食;鳄鱼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现在同鳄鱼约定:满三天,你们这些丑恶同类就向南迁到大海去,以躲避奉天子之命而来的官吏。三天不能做到,就宽限到五天;五天不能做到,就宽限到七天。七天还不能做到,就是始终不肯迁徙,就是不把刺史放在眼里、不听从他的话。否则,就是鳄鱼昏昧顽固、没有灵性,刺史虽有话说,你们既听不见也不知道。傲慢对抗天子任命的官吏,不听他的话,不迁徙躲避他,以及昏顽无知、伤害百姓和牲畜的,都可以杀掉。刺史将选取有才力的百姓,拿强弓毒箭,同鳄鱼作战,一定把它们全部杀尽才停止,你们不要后悔!” 祝告的当晚,溪中突然刮起暴风,雷电震动;几天后溪水全部干涸,鳄鱼向西迁徙了六十里。从此潮州不再有鳄鱼的祸患。袁州人把男女百姓卖作奴婢,超过期限不能赎回,就没收入官。韩愈到任后,全部计算他们应得的佣工钱,赎回被没入官府的七百多人,送还给他们的父母。又同当地人约定,禁止再把人卖作奴婢。朝廷召韩愈任国子祭酒,又转任兵部侍郎。镇州发生叛乱,杀死田弘正,拥立王廷凑。皇帝下诏让韩愈前去宣慰抚辑。出发后,众人都替他担忧。元稹说:“韩愈可惜了。”穆宗也后悔,诏令韩愈审度情势、便宜行事,不一定非要进入镇州。韩愈到达后,王廷凑派重兵迎接,披甲士兵列在庭院。双方坐下后,王廷凑说:“之所以纷纷扰乱,都是这些士卒造成的。”韩愈大声说:“天子认为您有将帅之才,所以赐给您旌节,难道料到您会同叛贼一起反叛吗?”话还没有说完,士兵上前激愤地说:“先太师为国讨伐朱滔,血染的衣服还在;这支军队有什么罪过,竟把我们当作叛贼?”韩愈说:“我以为你们已经不记得先太师了;如果还记得,那就很好。自天宝以来,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等人的子孙现在还有吗?还有在朝廷做官的吗?”众人说:“没有。”韩愈说:“田公率魏博六州归顺朝廷,官至中书令,父子都接受旌节;刘悟、李祐也都成为大镇节度使。这些都是你们军中所听说的。”众人说:“田弘正严刻,所以这支军队不得安宁。”韩愈说:“可是你们也害死了田公,又残害了他的家族,还有什么可说的?”众人喧哗说:“说得好。”王廷凑担心众人发生变故,赶紧挥手让他们离开。于是问:“现在希望我王廷凑做什么?” 韩愈说:“神策六军中像牛元翼这样的将领并不少,但朝廷顾全大局,不能抛弃他。您长期围困他,是什么缘故?”王廷凑说:“立即放他出来。”韩愈说:“这样就没有事情了。”恰好牛元翼也冲破包围出来,王廷凑没有追赶。韩愈回来奏报会谈的话,皇帝非常高兴。韩愈转任吏部侍郎。当时宰相李逢吉憎恶李绅,想把他赶走,于是任命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地下诏不必到御史台参谒,而任命李绅为御史中丞。李绅果然弹劾韩愈,韩愈用诏书为自己辩解。后来弹劾和驳议纷纷而来,宰相认为御史台和京兆府不相协调,于是罢免韩愈的京兆尹,改任兵部侍郎,同时将李绅外放为江西观察使。李绅拜见皇帝,得以留在朝中,韩愈也恢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韩愈性情明敏锐利,不曲意随俗。同人交往,始终不稍有改变。他成就后辈进士,往往使他们获得声名。经韩愈指点教授的人,都称为“韩门弟子”;韩愈官位显达后,才逐渐谢绝和遣散他们。凡是内外亲属或朋友中没有后代的,他都替他们嫁遣孤女,并周济其家。嫂子郑氏去世,他服丧一年,以报答嫂子的恩德。韩愈常说,自汉代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以后,文章作者不是世世都有,因此他深入探究文章的本源,卓然自立,形成一家之言。他的《原道》《原性》《师说》等几十篇文章,都深奥广博、宏大深刻,同孟轲、扬雄相互辉映,并辅助阐明《六经》。至于其他文章,开头立意和遣词造句,总是力求不沿袭前人。然而只有韩愈写来气势充沛、游刃有余;到了他的门徒李翱、李汉、皇甫湜仿效他时,就远远赶不上了。跟随韩愈交游的人,如孟郊、张籍,也都在当时自成名家。

孟郊者,字东野,湖州武康人。少隐嵩山,性介,少谐合。愈一见为忘形交。年五十,得进士第,调溧阳尉。县有投金濑、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积水。郊闲往坐水旁,裴回赋诗,而曹务多废。令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奉。郑余庆为东都留守,署水陆转运判官。余庆镇兴元,奏为参谋。卒,年六十四。张籍谥曰贞曜先生。郊为诗有理致,最为愈所称,然思苦奇涩。李观亦论其诗曰:“高处在古无上,平处下顾二谢”云。张籍者,字文昌,和州乌江人。第进士,为太常寺太祝。久次,迁秘书郎。愈荐为国子博士。历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当时有名士皆与游,而愈贤重之。籍性狷直,尝责愈喜博褭及为驳杂之说,论议好胜人,其排释老不能著书若孟轲、扬雄以垂世者。愈最后答书曰: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之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道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及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何有?夫子,圣人也,而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绝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亦至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可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至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至乎扬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岂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远,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为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则俟五十、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前书谓吾与人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胜也。非好己之道胜也,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之道。传者若不胜,则无所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辩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恶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籍为诗,长于乐府,多警句。仕终国子司业。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擢进士第,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辨急使酒,数忤同省,求分司东都。留守裴度辟为判官。度脩福先寺,将立碑,求文于白居易。湜怒曰:“近舍湜而远取居易,请从此辞。”度谢之。湜即请斗酒,饮酣,援笔立就。度赠以车马缯彩甚厚,湜大怒曰:“自吾为《顾况集序》,未常许人。今碑字三千,字三缣,何遇我薄邪?”度笑曰:“不羁之才也。”从而酬之。湜尝为蜂螫指,购小儿敛蜂,捣取其液。一日命其子录诗,一字误,诟跃呼杖,杖未至,啮其臂血流。卢仝居东都,愈为河南令,爱其诗,厚礼之。仝自号玉川子,尝为《月蚀诗》以讥切元和逆党,愈称其工。时又有贾岛、刘乂,皆韩门弟子。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讠虖诘之,久乃得释。累举,不中第。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主簿。会昌初,以普州司仓参军迁司户,未受命卒,年六十五。刘义者,亦一节士。少放肆为侠行,因酒杀人亡命。会赦,出,更折节读书,能为歌诗。然恃故时所负,不能俯仰贵人,常穿屐、破衣。闻愈接天下士,步归之,作《冰柱》《雪车》二诗,出卢仝、孟郊右。樊宗师见,为独拜。能面道人短长,其服义则又弥缝若亲属然。后以争语不能下宾客,因持愈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归齐、鲁,不知所终。

译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人。年轻时隐居嵩山,性情耿介,很少同人和谐相处。韩愈一见他就同他成为不拘形迹的朋友。五十岁时考中进士,调任溧阳尉。县中有投金濑、平陵城,树林草木遮蔽浓密,下面有积水。孟郊闲暇时常去水边坐着,徘徊吟诗,因此多有公务被荒废。县令把情况报告府中,用代理县尉代替他,并分给孟郊一半俸禄。郑余庆任东都留守时,任命他为水陆转运判官。郑余庆镇守兴元,又奏请他任参谋。孟郊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张籍为他拟谥号“贞曜先生”。孟郊写诗有思想和情致,最受韩愈称许,但构思艰苦,风格奇峭而生涩。李观也评论他的诗说:“高妙处在古人中无与伦比,平易处也能俯视谢灵运、谢朓二人。” 张籍,字文昌,和州乌江人。考中进士,任太常寺太祝。任职时间久了,升为秘书郎。韩愈推荐他任国子博士。历任水部员外郎、主客郎中。当时有名的士人都同他交游,韩愈也很器重他。张籍性情狷介正直,曾责备韩愈喜欢广泛涉猎以及发表驳杂的言论,议论时喜欢胜过别人;他还说韩愈排斥佛、道二教,却不能像孟轲、扬雄那样著书传世。韩愈最后回信说:您不因我没有才能,反而想推举我,把我纳入圣贤的领域,纠正我的邪心,增加我尚未达到的高度。您认为我的资质可以达到圣贤之道,要疏浚我的源流,引导我归向正道,灌溉我的根本,将来让我享用成果。这是盛德之人尚且要谦让的事,何况是我呢?不过,其中或许有应该答复的地方,所以不能就此作罢。从前圣人创作《春秋》,已经使文辞深奥了,却还不敢公开传授道理,只口头传给弟子,直到后世,这部书才流传出来。他考虑祸患的办法,是很深微的。如今佛、道二教所尊奉和事奉的人,下至公卿、宰相,我哪里敢公开大肆排斥他们呢?只能选择可以谈论的人教导他们,但还常常有人同我争辩,声音喧嚣不停。如果我最终写成这部书,那么看见后愤怒的人一定很多,还一定会认为我是狂妄、迷惑。连自身都不能保全,书又有什么用呢?孔子是圣人,却说:“自从我得到子路,难听的话就不再传入耳中。”其余那些辅佐他、帮助他的人走遍天下,尚且在陈国断粮,在匡地被围困,被叔孙武叔毁谤,奔走于齐、鲁、宋、卫的郊外。他的道虽然尊贵,困厄也达到极点。幸亏他的门徒共同守护,最终才在天下有所建树。假如当时只是他独自说、独自写,这些道理还能保存下来吗?如今佛、道二教在中原流行,大约已经六百多年了。它们根基牢固,流传广泛,不是早晨下令、晚上就能禁止的。自周文王去世后,周武王、周公、周成王、周康王共同守护先王之道,礼乐都保存着;到了孔子,距离周文王也没有多久;从孔子到孟子,也没有多久;从孟子到扬雄,同样没有多久。然而他们仍然勤苦到这种程度,困厄到这种程度,之后才有所建树,我哪里能轻易做到呢?如果写书很容易,那么流传也不会长久,所以这就是我不敢贸然写书的原因。但是观察古人,遇到时机、推行自己的道,就没有必要写书。写书的人,都是因为自己的主张在当时不能实行,却希望在后世实行。如今我能否实现自己的志向、还是会失去志向,还无法知道;等到五十岁、六十岁再写,也不算晚。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那么我的寿命就不可预期;假如上天要让这些人有所知晓,不是我又是谁呢?推行道义、著书立说、教化当今、流传后世,必定各有其时。您何必这样急切忧愁我所做的事呢?您前一封信说我同人议论时不能放低姿态,好像喜欢争强好胜。即使确实如此,也不是喜欢让自己胜过别人,而是喜欢让自己的道理胜过别人。也不是喜欢让自己的道理胜过别人,而是因为我的道理就是孔子、孟轲、扬雄的道理。传道的人如果不能胜过别人,便没有什么可称为道了,我难道敢躲避这个名声吗?孔子说:“我同颜回谈话一整天,他从不违背我。”像颜回这样的人,孔子同普通人辩论也一定有过。至于您讥刺我文章驳杂,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希望您再仔细考虑。从前孔子尚且有戏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善于开玩笑,却不至于伤人”吗?《礼记》说:“弓弦拉得太紧而不放松,周文王、周武王不会这样做。”这难道会妨害道吗?您难道还没有思考过吗?张籍写诗,擅长乐府诗,常有警策的佳句。仕途最终做到国子司业。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考中进士后,任陆浑尉,仕途升至工部郎中。他性情急躁,喜欢饮酒,多次触犯同省官员,便请求分司东都。留守裴度征召他任判官。裴度修建福先寺,将要立碑,向白居易求文。皇甫湜发怒说:“近处舍弃我,远处却取白居易,请允许我从此告辞。”裴度向他道歉。皇甫湜于是请求给他一斗酒,喝到兴浓时,提笔立刻写成。裴度赠给他车马和丝帛,礼物十分丰厚;皇甫湜却大怒说:“自从我写《顾况集序》以来,从未轻易答应替人作文。如今碑文三千字,每字三匹绢,为什么这样薄待我?”裴度笑着说:“真是不受拘束的人才。”于是顺着他的意思加以酬谢。皇甫湜曾被蜜蜂螫伤手指,便买来小孩捕捉蜜蜂,捣取蜂液。一天,他命令儿子抄录诗文,儿子误写了一个字,他便骂着跳起来叫人拿杖;杖还没送到,他就咬儿子的手臂,咬得鲜血直流。卢仝住在东都,韩愈任河南令时,喜爱他的诗,厚礼相待。卢仝自号玉川子,曾写《月蚀诗》讥刺元和年间的叛党,韩愈称赞这首诗写得精工。当时又有贾岛、刘乂,都是韩愈门下的弟子。贾岛,字浪仙,范阳人。起初是僧人,法名无本。来到东都时,洛阳县令规定僧人午后不得外出,贾岛写诗自我伤感。韩愈怜悯他,于是教他写文章;他便离开佛门,参加进士考试。他苦心吟诗时,即使遇到公卿贵人,也全都没有察觉。一天他拜见京兆尹,骑驴经过时没有避让,京兆尹喝斥盘问他,过了很久才把他释放。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文宗时,他因受到飞来毁谤获罪,被贬为长江县主簿。会昌初年,他以普州司仓参军升任司户,尚未接受任命就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刘义,也是一个有气节的人。他年轻时放纵不羁,行侠仗义,因酒后杀人而逃亡。正逢朝廷大赦,他出逃后改变了操守,开始读书,能够创作歌诗。但他自恃有过去的名声和本领,不能向权贵低头周旋,常常穿着木屐,身穿破衣。他听说韩愈接纳天下名士,便步行前去归附韩愈,作了《冰柱》《雪车》两首诗,超过了卢仝、孟郊。樊宗师见到他后,唯独向他下拜。他能够当面评说人物的是非长短;至于他认同的义举,又总是像对待亲属一样设法弥合矛盾。后来他因为争辩言辞,不能向宾客退让,便拿着韩愈几斤金子离去,说:“这些金子只是拿来谄媚墓中人的罢了,不如给刘君祝寿。”韩愈无法阻止他。刘义于是回到齐、鲁一带,后来不知所终。

赞曰: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崿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薰■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堤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扬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牴牾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扬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汔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合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岁,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列传一百二 钱崔二韦二高冯三李卢封郑敬钱徽,字蔚章。父起,附见《卢纶传》。徽中进士第,居谷城。谷城令王郢善接侨士游客,以财贷馈 ,坐是得罪。观察使樊泽视其簿,独徽无有,乃表署掌书记。蔡贼方炽,泽多募武士于军。泽卒,士颇希赏,周澈主留事,重擅发军廥,不敢给。时大雨雪,士寒冻,徽先冬颁衣絮,士乃大悦。又辟宣歙崔衍府。王师讨蔡,檄遣采石兵会战,戍还,颇骄蹇。会衍病亟,徽请召池州刺史李逊署副使,逊至而衍死,一军赖以安。入拜左补阙,以祠部员外郎为翰林学士,三迁中书舍人,加承旨。宪宗尝独召徽,从容言它学士皆高选,宜预闻机密,广参决,帝称其长者。是时,内积财,图复河湟,然禁无名贡献,而至者不甚却。徽恳谏罢之。帝密戒后有献毋入右银台门,以避学士。梁守谦为院使,见徽批监军表语简约,叹曰:“一字不可益邪!”衔之。以论淮西事忤旨,罢职,徙太子右庶子,出虢州刺史。入拜礼部侍郎。宰相段文昌以所善杨浑之、学士李绅以周汉宾并诿徽求致第籍。浑之者凭子也,多纳古帖秘画于文昌,皆世所宝。徽不能如二人请,自取杨殷士、苏巢。巢者李宗闵婿,殷士者汝士之弟,皆与徽厚。文昌怒,方帅剑南西川,入辞,即奏徽取士以私。访绅及元稹,时稹与宗闵有隙,因是共挤其非。有诏王起、白居易覆试,而黜者过半,遂贬江州刺史。汝士等劝徽出文昌、绅私书自直,徽曰:“苟无愧于心,安事辨证邪?”敕子弟焚书。初,州有盗劫贡船,捕吏取滨江恶少年二百人系讯,徽按其枉,悉纵去。数日,舒州得真盗。州有牛田钱百万,刺史以给宴饮赠饷者,徽曰:“此农耕之备,可他用哉!

译赞曰:唐朝兴起,承接五代分裂之后,王政失去纲纪,文章流于浮靡,质朴也走到尽头,粗鄙浅俗混杂并行。天下安定后,治理荒乱,剔除弊害,研习儒术,以兴立典章法制;长期熏陶浸润,几乎一百多年,此后文章才逐渐有可称述之处。到了贞元、元和年间,韩愈便用《六经》的文章为诸儒倡导,堵塞末流,返还雕饰而归于质朴,铲除虚伪而恢复真实。然而韩愈的才华,自认为司马迁、扬雄以下的人都不值得一论。当他有所心得时,纯正无杂,完全出于正道;删去陈旧言辞,纵横驰骋,另辟道路,气势浩大而尽情发挥,总的说来没有违背圣人的地方。他的道大概自比孟轲,认为荀况、扬雄还不够醇厚,这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至于进谏陈述谋略,排除祸难、救济孤弱,纠正末世的偷安苟且,积极追求仁义,可以说是笃守正道的君子了。自晋代直到隋代,佛、道二教显著流行,圣人之道不断如同衣带那么微弱。诸儒依靠天下公认的正义议论,反而助长了怪异神奇之说。只有韩愈慨然援引圣人之道,抗争天下人的迷惑;即使受到讥笑,跌倒后又奋起,起初似乎无人相信,最终却在当时大为显扬。从前孟轲拒斥杨朱、墨翟,距离孔子才二百年;韩愈排斥佛、道二家,距离他们竟有一千多年。他扭转衰微,恢复正道,功劳同孟轲相当而力量超过他,因此超过荀况、扬雄的地方实在不少。自从韩愈去世后,他的学说大为流行,求学的人仰望他,如同仰望泰山、北斗。列传第一百零二:钱氏、崔氏、韦氏二人、高氏、冯氏三人、李氏、卢氏、封氏、郑氏、敬氏。钱徽,字蔚章。他的父亲钱起,附载在《卢纶传》中。钱徽考中进士,居住在谷城。谷城县令王郢善于接待寄居的士人和游客,用钱财借给他们、馈赠他们,因此获罪。观察使樊泽查阅账簿,发现只有钱徽没有接受,便上表任命他为掌书记。蔡州叛贼正盛,樊泽在军中大量招募武士。樊泽去世后,士卒很希望得到赏赐,周澈主持留后事务,但因为擅自打开军粮仓库事关重大,不敢发放。正值大雨雪,士卒寒冷冻僵,钱徽在入冬前先发放棉衣,士卒于是非常高兴。他又被宣歙观察使崔衍征召入府。朝廷军队讨伐蔡州,发布檄文派采石士兵会战;他们戍守回来后,颇为骄横。恰逢崔衍病重,钱徽请求召池州刺史李逊任副使,李逊到达而崔衍去世,全军因此得以安定。钱徽入朝任左补阙,以祠部员外郎身份任翰林学士,三次升迁为中书舍人,加承旨。宪宗曾单独召见钱徽,和颜悦色地说,其他学士都是精选的人才,应当参与听闻机密,广泛参与决断,皇帝称赞他是长者。当时朝廷积蓄财物,谋划收复河湟,但禁止没有名目的进贡;然而进献者到来时,皇帝并不十分拒绝。钱徽恳切进谏,请求停止这种做法。皇帝秘密告诫后来进献者,不要从右银台门进入,以避开翰林学士。梁守谦任翰林院使,看到钱徽批答监军奏表时用语简约,感叹说:“一个字也不能增加吗?”因此怀恨他。钱徽因论述淮西之事违忤皇帝旨意,被罢职,调任太子右庶子,出任虢州刺史。钱徽入朝任礼部侍郎。宰相段文昌想凭借交好的杨浑之,学士李绅想凭借交好的周汉宾,都托请钱徽设法让他们取得科举名籍。杨浑之是杨凭的儿子,向段文昌赠送许多古帖和秘藏名画,都是世人珍视的东西。钱徽不能按这两人的请求办事,反而录取了杨殷士、苏巢。苏巢是李宗闵的女婿,杨殷士是杨汝士的弟弟,两人都同钱徽交情深厚。段文昌大怒,当时正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入朝辞行时,便上奏说钱徽取士徇私。又查问李绅和元稹;当时元稹同李宗闵有嫌隙,于是共同排挤钱徽,指责他的过错。皇帝下诏让王起、白居易复核考试,结果被黜退的人超过一半,于是钱徽被贬为江州刺史。杨汝士等劝钱徽拿出段文昌、李绅的私信为自己辩白,钱徽说:“只要内心没有愧疚,何必从事辩解证明呢?”命令子弟把书信烧掉。起初,江州有盗贼劫掠贡船,捕盗官吏抓来沿江的恶少年二百人拘押审讯。钱徽查明他们是被冤枉的,全部释放。几天后,舒州抓到了真

”命代贫民租入。转湖州。时宣、歙旱,左丞孔戣请徙徽领宣歙,宰相以其本文辞进,不用。戣曰:“相君宜知天下事,徽江、虢之治不及知,况其它邪?”还,迁工部侍郎,出为华州刺史。文宗立,召拜尚书左丞。会宣墨麻,群臣在廷,方大寒,稍稍引避,徽素恭谨,不去位,久而仆。因上疏告老,不许。太和初,复为华州。俄以吏部尚书致仕。卒,年七十五,赠尚书右仆射。徽与薛正伦、魏弘简善,二人前死,徽抚其孤至婚嫁成立。任庶子时,韩公武以赂结公卿,遗徽钱二十万,不纳。或言非当路可无让,徽曰:“取之在义不在官。”时称有公望。子可复、方义。可复死郑注时。方义终太子宾客。子珝,字瑞文,善文辞,宰相王抟荐知制诰,进中书舍人。抟得罪,珝贬抚州司马。崔咸,字重易,博州博平人。元和初,擢进士第,又中宏辞。郑余庆、李夷简皆表在幕府,与均礼。入朝为侍御史,处正特立,风采动一时。敬宗将幸东都,裴度在兴元忧之,自表求觐,与章偕来。于是李逢吉当国,畏度复相,使京兆尹刘栖楚等十余人悉力拫却之,虽度门下宾客,皆有去就意。它日,度置酒延客,栖楚曲意自解,附耳语。咸嫉其矫,举酒让度曰:“丞相乃许所由官嗫嚅耳语,愿上罚爵。”度笑受而饮。栖楚不自安,趋出,坐上莫不壮之。累迁陕虢观察使,日与宾客僚属痛饮,未尝醒;夜分辄决事,裁剖精明,无一毫差,吏称为神。入拜右散骑常侍、秘书监。太和八年卒。咸素有高世志,造诣崭远。间游终南山,乘月吟啸,至感慨泣下。诸文中歌诗最善。韦表微,字子明,隋郿城公元礼七世孙。羁昪能属文。母训谕稍厉,辄不敢食,以是未尝让责。韦皋镇西川,王纬、司空曙、独孤良弼、裴涚居幕府,皆厚相推挹。涚尝谓表微似卫玠,自以不能及也。擢进士第,数辟诸使府。久之,入授监察御史里行,不乐,曰:“爵禄譬滋味也,人皆欲之。吾年五十,拭镜扌翦白,冒游少年间,取一班一级,不见其味也。将为松菊主人,不愧陶渊明”云。俄为翰林学士。是时,李绅忤宰相,贬端州,庞严、蒋防皆谪去,学士缺,人人争荐丞相所善者,表微独荐韦处厚,人服其公。进知制诰。后与处厚议增选学士,复荐路隋。处厚以诸父事表微,因曰:“隋位崇,入且翁右,奈何?”答曰:“选德进贤,初不计私也。”久之,迁中书舍人。敬宗尝语左右,欲相二韦,会崩。文宗立,独相处厚,进表微户部侍郎。丌志沼叛,诏李听率师讨之,次河上。天子忧无成功,表微曰:“以听军势,不十五日必破贼。”及捷书上,止浃日。志沼残兵六千奔昭义,宰相请推处首恶者诛之,归胁从者于魏。

译正的盗贼。州中有牛田钱一百万,刺史把它用来宴饮和赠送馈礼,钱徽说:“这是农耕的储备,怎么能拿来作别的用途!”便命令用它代替贫民缴纳租税。后来调任湖州。那时宣州、歙州发生旱灾,左丞孔戣请求调钱徽兼领宣歙,宰相却认为钱徽本来是凭文章才进用的,不同意。孔戣说:“宰相应当知道天下的事情,钱徽治理江州、虢州的成绩您尚且不知道,何况其他事情呢?”钱徽回朝后,升为工部侍郎,出任华州刺史。文宗即位,召钱徽任尚书左丞。恰逢宣读墨制诏书,群臣都在朝廷,天气非常寒冷,众人渐渐退到一旁躲避;钱徽一向恭敬谨慎,不离开自己的位置,时间久了竟然倒下。于是上疏请求告老,皇帝不许。太和初年,又任华州刺史。不久以吏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时七十五岁,追赠尚书右仆射。钱徽同薛正伦、魏弘简友好,两人先去世后,钱徽抚养他们的遗孤,直到他们成婚立业。任太子右庶子时,韩公武用财物结交公卿,送给钱徽二十万钱,他没有接受。有人说对于不是当权者的馈赠可以不必推让,钱徽说:“收不收取,关键在义,而不在对方的官职。”当时人称许他有公正的声望。他的儿子钱可复、钱方义。钱可复在郑注掌权时去世。钱方义最终任太子宾客。孙子钱珝,字瑞文,擅长文章,宰相王抟推荐他任知制诰,升为中书舍人。王抟获罪后,钱珝被贬为抚州司马。崔咸,字重易,博州博平人。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郑余庆、李夷简都上表推荐他入幕府,同他以平等礼节相待。入朝任侍御史,处事正直,卓然特立,风采震动一时。敬宗将要到东都去,裴度在兴元对此忧虑,自己上表请求入朝觐见,带着奏章一同回来。这时李逢吉掌权,害怕裴度再次成为宰相,便让京兆尹刘栖楚等十多人竭力阻止他;即使裴度门下的宾客,也都存有离去或留下的打算。一天,裴度摆酒宴请宾客,刘栖楚曲意为自己解脱,凑近耳边低声说话。崔咸憎恨他的矫饰,举杯责备裴度说:“丞相竟允许属官这样低声耳语,请接受罚酒。”裴度笑着接受并饮下。刘栖楚心中不安,快步走出,席上没有人不称赞崔咸壮举。他多次升迁为陕虢观察使,每天同宾客、僚属痛饮,从未清醒;到了半夜却总能处理政事,裁决剖析精明,没有一点差错,官吏称他为神。入朝任右散骑常侍、秘书监。太和八年去世。崔咸一向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学问造诣高远。他有时游览终南山,乘着月色吟诵长啸,到了感慨之处甚至流下眼泪。他的各类文章中,歌诗写得最好。韦表微,字子明,是隋代郿城公韦元礼的七世孙。年少时即能写文章。母亲教训告诫他稍微严厉一些,他就不敢吃饭,因此母亲从未责骂他。韦皋镇守西川时,王纬、司空曙、独孤良弼、裴涚都在幕府中,彼此极力推重。裴涚曾说韦表微像卫玠,认为自己比不上他。韦表微考中进士,多次被各使府征召。很久以后,入朝授任监察御史里行,他不高兴,说:“爵禄好比美味,人人都想要。我年过五十,还要对着镜子拔掉白发,混在年轻人之间,求取一个班位、一级官阶,却感觉不到其中的滋味。我将要做松菊的主人,不愧为陶渊明。”不久任翰林学士。当时李绅违忤宰相,被贬到端州;庞严、蒋防也都被贬,学士职位空缺,人人争着推荐宰相所亲善的人,只有韦表微推荐韦处厚,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升任知制诰。后来他同韦处厚商议增加学士名额,又推荐路隋。韦处厚把表微当作叔父侍奉,于是说:“路隋的官位高,入朝后将位居您之上,怎么办?”表微回答:“选拔有德者、进用贤能者,起初就不应考虑私情。”过了很久,升任中书舍人。敬宗曾对身边人说,想让两位韦氏都做宰相,但还未实行就去世了。文宗即位,只任韦处厚为宰相,升韦表微为户部侍郎。丌志沼叛乱,皇帝下诏让李听率军讨伐,军队驻扎在河边。天子担心不能成功,韦表微说:“以李听军队的形势看,不到十五天一定能击破叛贼。” 等到捷报上报,只过了十天。李志沼的残兵六千人逃到昭义,宰相请求把首恶推出来诛杀,把被胁迫跟从的人送还魏州。韦表微上言

表微上言:“逆子降,又杀之,非好生也。请以听代史宪诚于魏,志沼之徒,可使招纳。”不听。以病痼罢学士。卒,年六十,赠礼部尚书。

译:“叛逆之子已经投降,又把他杀掉,不是爱惜生命的做法。请让李听代替史宪诚镇守魏州,李志沼的党徒可以让他们招抚收纳。”皇帝没有听从。韦表微因积久的疾病罢去翰林学士职。去世时六十岁,追赠礼部尚书。

始,被病,医药不能具,所居堂寝隘陋,既没,吊客咨嗟。笃故旧,虽庸下,与携手语笑无间然。尤好《春秋》,病诸儒执一概,是非纷然,著《三传总例》,完会经趣。又以学者薄师道,不如声乐贱工能尊其师,著《九经师授谱》诋其违。高釴,字翘之,史失其何所人。与弟铢、锴俱擢进士第。累迁右补阙、史馆脩撰。元和末,以中人为和籴使,釴继疏论执。转起居郎,数陈政得失,穆宗嘉之,面赐绯、鱼,召入翰林,为学士。张韶变兴仓卒,釴从敬宗夜驻左军。翌日,进知制诰,拜中书舍人。入见帝,因劝躬听揽示忧勤,帝纳其言,赐锦彩。俄罢学士。累进吏部侍郎,人善其振职。出为同州刺史。卒,赠兵部尚书,遗命薄葬。釴少孤窭,介然无党援,以致宦达。诸弟皆检愿友爱,为搢绅景重。子湜,字澄之,第进士,累官右谏议大夫。咸通末,为礼部侍郎。时士多繇权要干请,湜不能裁,既而抵帽于地曰:“吾决以至公取之,得谴固吾分!”乃取公乘亿、许棠、聂夷中等。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出为昭义节度使,为下所逐,贬连州司马。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卒。亿字寿仙,棠字文化,夷中字坦之,皆有名当时。铢,字权仲,既擢第,署太原张弘靖幕府,入迁监察御史。太和时,擢累给事中。文宗得李训,骤拜侍讲学士,铢率谏官伏阁言训素行憸邪,不可任,必乱天下。帝遣使者谕曰:“朕留训时时讲绎,前命不可改。”当是时,已旱而水,彗变未息,郑注权震赫,人情危骇,既铢等弗见省,群臣失色。明年,训当国,出铢为浙东观察使,历义成节度使。大中初,迁礼部尚书判户部,徙太常卿。尝罚礼生,博士李悫愠见曰:“故事,礼院不关白太常,故卿莅职,博士不参集。不宜罚小史,隳旧典。”铢叹曰:“吾老不能退,乃为小儿所辱!”卒。锴,字弱金,连中进士、宏辞科,辟河东府参谋,历吏部员外郎,迁中书舍人。开成元年,权知贡举。文宗自以题畀有司,锴以籍上,帝语侍臣曰:“比年文章卑弱,今所上差胜于前。”郑覃曰:“陛下矫革近制,以正颓俗,而锴乃能为陛下得人。”帝曰:“诸镇表奏太浮华,宜责掌书记,以诫流宕。”李石曰:“古人因事为文,今人以文害事,惩弊抑末,诚如圣训。”即以锴为礼部侍郎。阅三岁,颇得才实。始,岁取四十人,才益少,诏减十人,犹不能满。迁吏部侍郎,出为鄂岳观察使。卒,赠礼部尚书。子湘,字濬之,擢进士第,历长安令、右谏议大夫。从兄湜与路岩亲善,而湘厚刘瞻,岩既逐瞻,贬湘高州司马。僖宗初,召为太子右庶子,终江西观察使。冯宿,字拱之,婺州东阳人。父子华,庐亲墓,有灵芝、白兔,号“孝冯家”。宿贞元中与弟定、从弟审、宽并擢进士第,徐州张建封表掌书记。建封卒,子愔为军中胁主留事。李师古将乘丧复故地,愔大惧。于是,王武俊拥兵观衅,宿以书说曰:“张公与公为兄弟,欲共力驱两河归天子,天下莫不知。今张公不幸,幼儿为乱兵所胁,内则诚款隔绝,外则强寇侵逼,公安得坐视哉?诚能奏天子不忘旧勋,赦愔罪,使束身自归,则公有靖乱之功、继绝之德矣。”武俊悦,即以表闻,遂授愔留后。宿不乐佐愔,更从浙东贾全观察府。愔憾其去,奏贬泉州司户参军。召为太常博士。王士真死,子承宗阻命,不得谥,宿谓世劳不可遗,乃上佳谥,示不忘忠。再迁都官员外郎。裴度节度彰义军,表为判官。淮西平,除比部郎中。长庆时,进知制诰。牛元翼徙节山南东道,为王廷凑所围,以宿总留事。还,进中书舍人,出华州刺史,避讳不拜,徙左散骑常侍、兼集贤殿学士。拜河南尹。洛苑使姚文寿纵部曲夺民田,匿于军,吏不敢捕。府大集,部曲辄与文寿偕来,宿掩取榜杀之。历工部、刑部二侍郎。脩《格后敕》三十篇,行于时。累封长乐县公。擢东川节度使,完城郛,增兵械十余万,诏分余甲赐黔巫道。涪水数坏民庐舍,宿脩利防庸,一方便赖。疾革,将断重刑,家人请宥之,宿曰:“命脩短,天也。挠法以求祐,吾不敢。”卒,年七十,赠吏部尚书,谥曰懿。治命薄葬,悉以平生书纳墓中。子图,字昌之,连中进士、宏辞科。大中时,终户部侍郎、判度支。宽为起居郎。定,字介夫,伟仪观,与宿齐名,人方汉二冯。于頔素善之。頔在襄阳,定徒步上谒,吏不肯白,乃亟去。頔闻,斥吏,归钱五十万,及诸境,定返其遗,以书让頔不下士,頔大惭。

译起初,他患病时,医药都不能备齐,所住的厅堂和卧室狭窄简陋;去世后,前来吊唁的人都叹息不已。他深厚地对待旧交,即使对方地位卑微,也同他们携手交谈说笑,没有隔阂。他尤其喜爱《春秋》,痛恨诸儒各执一端,是非纷争不止,于是撰写《三传总例》,融会贯通经书的旨趣。又因为学者轻视师道,不如声乐行业的卑贱工匠能够尊敬老师,便撰写《九经师授谱》责备这种违背师道的行为。高釴,字翘之,史书失载他的籍贯。他同弟弟高铢、高锴一起考中进士。多次升任右补阙、史馆修撰。元和末年,宦官任和籴使,高釴接连上疏论说并坚持反对。转任起居郎,多次陈述政事得失,穆宗嘉奖他,亲自赐给绯衣、鱼袋,召入翰林任学士。张韶发动变乱,事起仓促,高釴跟随敬宗夜间驻扎在左军。第二天,升任知制诰,授中书舍人。入宫见皇帝,趁机劝皇帝亲自听理政务、显示忧勤之意,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赐给锦帛彩绢。不久罢去学士职。多次升迁至吏部侍郎,人们称许他振作职务。出任同州刺史。去世后追赠兵部尚书,遗命要求薄葬。高釴年少时父母双亡,贫困孤苦,凭借耿介自守、没有党援而达到显达的官位。他的几个弟弟都谨慎朴实、彼此友爱,因此受到士绅的敬重。儿子高湜,字澄之,考中进士,多次任官至右谏议大夫。咸通末年,任礼部侍郎。当时士人多通过权贵请托,高湜无法裁断,后来把帽子摔在地上说:“我一定要凭至公之心取士,即使获罪也是我的本分!”于是录取公乘亿、许棠、聂夷中等人。以兵部侍郎身份判度支,出任昭义节度使,被部下驱逐,贬为连州司马。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去世。公乘亿字寿仙,许棠字文化,聂夷中字坦之,都是当时有名的人。高铢,字权仲。考中进士后,任太原张弘靖幕府属官,入朝后升任监察御史。太和年间,多次升任给事中。文宗得到李训,突然授他为侍讲学士;高铢率领谏官伏在殿阁前进言,说李训一向行为奸邪,不可任用,必将扰乱天下。皇帝派使者告诉他们:“朕要留下李训,时时为朕讲解经义,先前的命令不可更改。”当时已经发生旱灾而又水灾,彗星异象仍未停止,郑注权势震赫,人心危惧惊骇;高铢等人的话既不被省察,群臣都变了脸色。第二年,李训掌权,把高铢外放为浙东观察使,历任义成节度使。大中初年,升任礼部尚书判户部,又调任太常卿。他曾处罚礼生,博士李悫生气地当面说:“按旧例,礼院不必向太常报告,所以您任职时,博士不参加集会。您不应处罚小史,毁坏旧典。”高铢叹息说:“我年老不能退隐,竟被小儿侮辱!”后来去世。高锴,字弱金,连续考中进士科和博学宏词科,被征召为河东府参谋,历任吏部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开成元年,高锴权知贡举。文宗亲自命题交给有关官员,高锴把录取名册呈上,皇帝对侍臣说:“近年文章衰弱,如今所进呈的比以前稍好。”郑覃说:“陛下革除近来的旧制,以纠正衰败的风俗,而高锴能够替陛下得到人才。”皇帝说:“各镇的表奏过于浮华,应当责罚掌书记,以此警诫放荡文风。”李石说:“古人根据事情写文章,今人却用文章妨害事情;惩治弊端、抑制末流,确实如圣上所说。”皇帝随即任命高锴为礼部侍郎。过了三年,选得的人才很有实绩。起初每年录取四十人,后来人才越来越少,诏令减为十人,仍然不能录满。升任吏部侍郎,出任鄂岳观察使。去世后追赠礼部尚书。儿子高湘,字濬之,考中进士,历任长安县令、右谏议大夫。他的堂兄高湜同路岩亲善,而高湘厚待刘瞻;路岩驱逐刘瞻后,把高湘贬为高州司马。僖宗初年,召任太子右庶子,最终任江西观察使。冯宿,字拱之,婺州东阳人。他的父亲冯子华,守护亲人的墓地,墓旁出现灵芝和白兔,号称“孝冯家”。冯宿在贞元年间同弟弟冯定、堂弟冯审、冯宽一起考中进士,徐州张建封上表任命他为掌书记。张建封去世后,他的儿子张愔被军中人胁迫主持留后事务。李师古将要乘丧事重新夺取旧地,张愔十分恐惧。这时王武俊拥兵观望形势,冯宿写信劝说:“张公同您是兄弟,想共同努力把两河归还天子,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张公不幸,幼子被乱兵胁迫,对内诚心归顺却受到阻隔,对外又有强敌侵逼,您怎能坐视不管?如果您能上奏天子没有忘记旧日功勋,赦免张愔的罪,让他束身归顺,那么您就有平定乱事的功劳和继承绝嗣的恩德了。”王武俊很高兴,立即上表报告此事,于是授张愔为留后。冯宿不愿意辅佐张愔,又到浙东贾全的观察府任职。张愔怨恨他离去,上奏将他贬为泉州司户参军。冯宿被召回任太常博士。王士真去世后,他的儿子王承宗抗拒诏命,因而不能赐谥号;冯宿认为世代功劳不能被遗忘,便上奏请求赐予美谥,以表示朝廷不忘忠诚。两次升迁为都官员外郎。裴度任彰义军节度使时,上表任他为判官。淮西平定后,授比部郎中。长庆年间,升任知制诰。牛元翼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被王廷凑包围,朝廷让冯宿总管留后事务。回朝后,升任中书舍人,出任华州刺史;因避讳没有接受任命,改任左散骑常侍兼集贤殿学士。授河南尹。洛苑使姚文寿放纵部曲夺取民田,把他们藏在军中,官吏不敢逮捕。府中举行大集会时,部曲总是同姚文寿一起前来,冯宿乘机抓住他们,杖打处死。历任工部、刑部二侍郎。修订《格后敕》三十篇,流行于当时。多次受封,爵至长乐县公。升任东川节度使后,修缮城郭,增加十多万件兵器装备;皇帝下诏把多余的铠甲分赐给黔中、巫州一带。涪水多次冲毁百姓房屋,冯宿修筑有利于防洪的堤防,百姓因此得到一方安定。他病重将死时,正要判处重刑,家人请求宽赦犯人,冯宿说:“寿命长短是上天决定的。扰乱法律来求得福佑,我不敢这样做。”去世时七十岁,追赠吏部尚书,谥号“懿”。他临终安排薄葬,把平生所写的书全部放入墓中。儿子冯图,字昌之,连续考中进士科和博学宏词科。大中年间,最终任户部侍郎、判度支。冯宽任起居郎。冯定,字介夫,仪表伟岸,同冯宿齐名,当时人把他们比作汉代的二冯。于頔一向同他友善。于頔在襄阳时,冯定徒步前去拜见,官吏不肯替他通报,他便立即离开。于頔听说后,斥责官吏,送给冯定五十万钱。到了边境,冯定退还赠钱,并写信责备于頔不能礼贤下士,于頔大为惭愧。

第进士异等,辟浙西薛苹府,以鄠尉为集贤校理。始,定居丧,号毁甚,故数移疾,大学士疑其简怠,夺职。三迁祠部员外郎,出为郢州刺史。吏告定略民妻,乾没库钱,御史鞫治无状。坐游宴不节免官。起为国子司业,再迁太常少卿。文宗尝诏开元《霓裳羽衣舞》参以《云韶》,肄于廷。定部诸工立县间,端凝若植。帝异之,问学士李珏,珏以定对。帝喜曰:“岂非能古章句者邪?”亲诵定《送客西江》诗,召升殿,赐禁中瑞锦,诏悉所著以上。迁谏议大夫。是岁,训、注败,多诛公卿,中外危惴。及改元,天子御前殿,仇士良请以神策仗卫殿门,定力争罢之。又请许左右史从宰相至延英记所言,执政不悦,改太子詹事。郑覃兼太子太师,上日欲会尚书省,定据礼当集詹事府,诏可。论者多其正。换卫尉卿,以散骑常侍致仕。卒,赠工部尚书,谥曰节。初,源寂使新罗,其国人传定《黑水碑》、《画鹤记》;韦休符使西蕃,所馆写定《商山记》于屏。其名播戎夷如此。审,字退思。开成中,为谏议大夫,拜桂管观察使,历国子祭酒。监有孔子碑,武后所立,睿宗署额。审请琢“周”著“唐”。终秘书监。子缄,字宗之。乾符初,历京兆、河南尹。李虞仲,字见之。父端,附见《文艺传》。虞仲第进士、宏辞,累迁太常博士。建言:“谥者,所以表德惩恶,《春秋》褒贬法也。茆土爵禄,僇辱流放,皆缘一时,非以明示百代,然而后之所以知其行者,惟谥是观。古者将葬请谥,今近或二三年,远乃数十年,然后请谥。人殁已久,风绩湮歇,采诸传闻,不可考信,诔状虽在,言与事浮。臣请凡得谥者,前葬一月,请考功刺太常定议,其不请与请而过时者,听御史劾举。居京师不得过半期,居外一期。若善恶著而不请,许考功察行谥之。节行卓异,虽无官及官卑者,在所以闻。”诏可。宝历初,以兵部郎中知制诰,进中书舍人,出为华州刺史,历吏部侍郎。简俭寡欲,时望归重。卒,年六十五,赠吏部尚书。李翱,字习之,后魏尚书左仆射冲十世孙。中进士第,始调校书郎,累迁。元和初,为国子博士、史馆脩撰。常谓史官纪事不得实,乃建言:“大氐人之行,非大善大恶暴于世者,皆访于人。人不周知,故取行状谥牒。然其为状者,皆故吏门生,苟言虚美,溺于文而忘其理。臣请指事载功,则贤不肖易见。如言魏徵,但记其谏争语,足以为直言;段秀实,但记倒用司农印追逆兵,笏击硃泚,足以为忠烈。不者,愿敕考功、太常、史馆勿受。如此可以传信后世矣。”诏可。又条兴复太平大略曰:陛下即位以来,怀不廷臣,诛畔贼,刷五圣愤耻,自古中兴之盛无以加。臣见圣德所不可及者,若淄青生口夏侯澄等四十七人,为贼逼胁,质其父母妻子而驱之战,陛下俘之,赦不诛,诏田弘正随材授职,欲归者纵之。澄等得生归,转以相谓,贼众莫不怀盛德,无肯拒战。刘悟所以能一昔斩师道者,以三军皆苦贼而暱就陛下,故不淹日成大功。一也。今岁关中麦不收,陛下哀民之穷,下明诏蠲赋十万石,群臣动色,百姓歌乐遍畎畮。二也。昔齐遗鲁以女乐,季桓子受之,君臣共观,三日不朝,孔子行。今韩弘献女乐,陛下不受,遂以归之。三也。又出李宗奭妻女于掖廷,以田宅赐沈遵师,圣明宽恕,亿兆欣感。臣愚不能尽识。若它诏令一皆类此,武德、贞观不难及,太平可覆掌而致。臣闻定祸乱者,武功也;复制度、兴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既以武功定海内,若遂革弊事,复高祖、太宗旧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迩;改税法,不督钱而纳布帛;绝进献,宽百姓租赋;厚边兵,以制蕃戎侵盗;数引见待制官,问以时事,通壅蔽之路。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所以兴。陛下既已能行其难,若何而不为其易者乎?以陛下资上圣,如不惑近习容悦之辞,任骨鲠正直,与之脩复故事,以兴大化,可不劳而成也。若一日不事,臣恐大功之后,逸乐易生,进言者必曰:“天下既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如是,则高祖、太宗之制度不可以复;制度不复,则太平未可以至。臣窃惜陛下当可兴之时,而谦让未为也。再迁考功员外郎。初,谏议大夫李景俭表翱自代。景俭斥,翱下除朗州刺史。久之,召为礼部郎中。翱性峭鲠,论议无所屈,仕不得显官,怫郁无所发,见宰相李逢吉,面斥其过失,逢吉诡不校,翱恚惧,即移病。满百日,有司白免官,逢吉更表为庐州刺史。时州旱,遂疫,逋捐系路,亡籍口四万,权豪贱市田屋牟厚利,而窭户仍输赋。翱下教使以田占租,无得隐,收豪室税万二千缗,贫弱以安。

译冯定考中进士异等,被征召入浙西薛苹的幕府,又以鄠县尉身份任集贤校理。起初,冯定居丧时号哭过度,因此多次以病请假;大学士怀疑他怠慢职务,便夺去他的官职。三次升迁为祠部员外郎,出任郢州刺史。官吏告发冯定侵占民妻、侵吞库钱,御史审讯后查无实据。他又因游宴没有节制而获罪免官。起任国子司业,再升太常少卿。文宗曾下诏把开元年间的《霓裳羽衣舞》加入《云韶》乐,在朝廷演习。冯定统领各位乐工站立在县庭之间,端庄凝重如同树立在那里。皇帝感到奇异,询问学士李珏,李珏回答是冯定。皇帝高兴地说:“难道不是很会写古体诗文的人吗?”亲自诵读冯定的《送客西江》诗,召他登殿,赐给宫中珍贵的锦缎,下诏让他把全部著作进献上来。升任谏议大夫。这一年,李训、郑注败亡,许多公卿被诛杀,朝廷内外危惧不安。改年号后,天子驾临前殿,仇士良请求用神策军仪仗守卫殿门,冯定竭力争辩,请求停止。又请求允许左右史跟随宰相到延英殿,记录宰相所说的话;执政大臣不高兴,把他改任太子詹事。郑覃兼任太子太师,每天入朝时想在尚书省会见他,冯定依据礼制认为应当在詹事府集合,皇帝下诏同意。议论此事的人多称赞他的正直。改任卫尉卿,以散骑常侍身份退休。去世后追赠工部尚书,谥号“节”。当初,源寂出使新罗,新罗人传写冯定的《黑水碑》《画鹤记》;韦休符出使西蕃,所住馆舍把冯定的《商山记》抄写在屏风上。他的名声传播到戎夷之地,就是这样。冯审,字退思。开成年间,任谏议大夫,授桂管观察使,历任国子祭酒。国子监中有孔子碑,是武后所立,碑额由睿宗题写。冯审请求把碑上的“周”字凿去,改刻“唐”字。最终任秘书监。儿子冯缄,字宗之。乾符初年,历任京兆尹、河南尹。李虞仲,字见之。他的父亲李端,附载在《文艺传》中。李虞仲考中进士,又登宏辞科,屡次升迁,任太常博士。他上书说:“谥号,是用来表彰德行、惩戒恶行的,正是《春秋》褒贬人物的原则。茅土封爵和俸禄,刑辱和流放,都是因一时之事而定,并不是为了向百代后人明白显示;然而后世要了解一个人的行为,所能依据的只有谥号。古代人在将要下葬时请定谥号,如今近者有时隔二三年,远者竟隔数十年,然后才请求定谥。人死已经很久,声名功绩也已湮没,采集传闻,无法考查取信;即使诔文和行状还在,言辞也常浮夸而不合事实。臣请求:凡应当获得谥号的人,在下葬前一个月,请考功司检核其事迹,交太常议定;不来请求,或请求而过期的人,听任御史弹劾举发。在京城任职的,不得超过半年;在外地任职的,不得超过一年。如果一个人的善恶十分显著却没有请求谥号,准许考功司考察他的事迹而定谥。节操品行特别卓异的人,即使没有官职或官职卑微,也应设法使其事迹得以上闻。”诏令准许了这项建议。宝历初年,他以兵部郎中身份掌管制诰,升任中书舍人,出任华州刺史,历任吏部侍郎。他生活简朴,欲望很少,当时的声望和评价都很高。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吏部尚书。李翱,字习之,是后魏尚书左仆射李冲的第十代孙。他考中进士,开始调任校书郎,后来屡次升迁。元和初年,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他常说史官记载事情不能得到实情,于是上书说:“大体说来,一个人的行为,如果不是大善大恶、显著于世的,都要向别人访求。由于人们不能全面了解,所以只好取用行状和谥牒。然而撰写行状的人,都是死者过去的属吏和门生,往往苟且地说些虚假赞美的话,沉溺于文辞而忘了事实和道理。臣请求应当指明具体事例、记载实际功劳,这样贤能与不肖就容易看出来。比如记载魏徵,只记录他进谏争辩的话,便足以说明他敢于直言;记载段秀实,只记录他倒用司农印追捕叛军、用笏板击打朱泚的事,便足以说明他的忠勇刚烈。否则,请下令考功、太常、史馆不要接受这类行状。这样才可以把可信的事迹传给后世。”诏令准许了这项建议。他又分条陈述兴复太平的大略,说:陛下即位以来,安抚不来朝的臣属,诛灭叛乱的贼寇,洗雪五位圣主所受的愤恨和耻辱,自古以来中兴的盛况没有能超过您的。臣所见圣德中有古人不能比及的,比如淄青俘虏夏侯澄等四十七人,被贼寇逼迫胁持,扣留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驱使他们作战;陛下俘获他们后却赦免不杀,下诏令田弘正按照才能授予官职,想回去的人也放他们回去。夏侯澄等得以活着回去,彼此转相传告,贼众无不感怀陛下的盛德,没有人愿意再拒绝官军作战。刘悟之所以能够在一夜之间斩杀刘稹,是因为三军都苦于贼寇,亲近归附陛下,所以没有经过多少日子就建立了大功。这是第一件事。今年关中麦子歉收,陛下哀怜百姓困穷,下达明诏,免除赋税十万石,群臣都为之动容,百姓在田野间到处歌颂欢乐。这是第二件事。从前齐国送给鲁国女乐,季桓子接受了,君臣共同观看,三天不上朝,孔子因此离开。如今韩弘进献女乐,陛下不接受,随即让她们回去。这是第三件事。又把李宗奭的妻女从掖廷放出,把田地住宅赐给沈遵师,圣明而宽厚仁恕,使亿万百姓欣喜感激。臣愚昧,不能把这些事完全说尽。如果其他诏令也都像这样实行,那么武德、贞观时期的成就并不难达到,太平可以反掌之间实现。臣听说,平定祸乱靠的是武功;恢复制度、振兴太平靠的是文德。如今陛下已经凭武功平定天下,如果进一步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的旧制度:任用忠诚正直的人而不怀疑;斥退邪佞之人而不亲近;改革税法,不催缴钱而改收布帛;杜绝进献,减轻百姓的租税赋役;优厚边疆士兵,以抵御蕃族侵扰劫掠;多次召见待制官,向他们询问时事,打通下情不能上达的渠道。这六项,是政治的根本,也是太平兴起的原因。陛下既然已经能够实行困难的事情,为什么反而不做这些容易的事情呢?” 凭陛下至高圣明的资质,如果不被身边近臣讨好取悦的话所迷惑,任用骨鲠正直之士,同他们恢复旧日制度,以振兴伟大的教化,就可以不费力而成功。如果一天也不办理这些事,臣恐怕大功告成之后,逸乐容易产生,进言的人一定会说:‘天下已经太平了,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享受安逸。’这样一来,高祖、太宗的制度便不可能恢复;制度不能恢复,太平也就还不能到来。臣私下惋惜陛下正处在可以振兴国家的时候,却谦让退避,没有去实行这些事业。后来又升任考功员外郎。当初,谏议大夫李景俭上表推荐李翱代替自己。李景俭被斥退,李翱降任朗州刺史。过了很久,召回任礼部郎中。李翱性情严峻刚直,议论事情从不屈服;做官不能得到显要职位,心中郁愤又无处发泄,见到宰相李逢吉,当面斥责他的过失。李逢吉假装不予计较,李翱既愤怒又害怕,便以生病为由请假。满一百天后,有司报告应免去他的官职,李逢吉却改为上表任命他为庐州刺史。当时庐州遭遇旱灾,随后又发生疫病,逃欠赋税的人被锁捕,沿路都是他们;户籍中减少了四万人。权贵豪强低价买进田地房屋,从中谋取厚利,而贫困人家仍然要缴纳赋税。李翱下教令,按田地占有数额征收租税,不许隐瞒;从豪强之家收得税钱一万二千缗,使贫弱百姓因此安定。

入为谏议大夫,知制诰,改中书舍人。柏耆使沧州,翱盛言其才。耆得罪,由是左迁少府少监。后历迁桂管湖南观察使、山南东道节度使,卒。翱始从昌黎韩愈为文章,辞致浑厚,见推当时,故有司亦谥曰文。卢简辞,字子策。父纶,别传。与兄简能、弟弘止、简求皆有文,并第进士。历佐帅府,入迁侍御史,习知法令及台阁旧事。宝历中,黎干子煟诣台请复叶县故田,有司莫能知,简辞独诘曰:“按干坐党鱼朝恩诛,赀田皆没,大历后数十年,比有赦令,无原洗之言,煟安得冒论?”不为治。福建盐铁院官卢昂坐赃,简辞穷按,乃得金床、瑟瑟枕大如斗。敬宗曰:“禁中无此,昂为吏可知矣。”李程镇太原,表为节度判官。入授考功员外郎,累擢湖南、浙西观察使,以检校工部尚书为忠武节度使。徙山南东道。坐事贬衢州刺史,卒。简能,见《郑注传》。其子知猷,字子谟,中进士第,登宏辞,补秘书省正字。萧鄴镇荆南、剑南,再辟掌书记。入迁右补阙,出为饶州刺史,以政最闻。累进中书舍人。硃玫乱,避难不出。僖宗还京,召拜工部侍郎、史馆脩撰。历太常卿、户部尚书,至太子太师。昭宗为刘季述所幽,感愤卒,赠太尉。知猷器量浑厚,世推为长者。善书,有楷法。文辞赡丽。子文度,亦贵显。弘止,字子强,佐刘悟府,累擢监察御史。沈传师表为江西团练副使。入拜侍御史。华州刺史宇文鼎、户部员外卢允中坐赃,诏弘止按讯。文宗将杀鼎,弘止执据罪由允中,鼎乃连坐,不应死,帝释之。累迁给事中。会昌中,诏河北三节度讨刘稹。何弘敬、王元逵先取邢、洺、磁三州,宰相李德裕畏诸帅有请地者,乃以弘止为三州团练观察留后。制未下,稹平,即诏为三州及河北两镇宣慰使。还,拜工部侍郎,以户部领度支。初,两池盐法弊,得费不相偿,弘止使判官司空舆检钩厘正,条上新法,即表舆两池使,自是课入岁倍,用度赖之。逾年,出为武宁节度使。徐自王智兴后,吏卒骄沓,银刀军尤不法,弘止戮其尤无状者,终弘止治,不敢哗。优诏褒劳。弘止羸病,丐身还东都,不许。徙宣武,卒于镇,赠尚书右仆射。子虔灌,有美才,终秘书监。简求,字子臧,始从江西王仲舒幕府,两为裴度、元稹所辟,又佐牛僧孺镇襄阳,入迁户部员外郎。会昌中,讨刘稹,以忠武节度使李彦佐为招讨使,各选简求副之,俾知后务。历苏、寿二州刺史。大中九年,党项扰边,拜泾原渭武节度使。徙义武、凤翔、河东三镇。简求为政长权变,文不害,居边善绥御,人皆安之。太原统退浑、契苾、沙陀三部,难驯制,它帅或与诅盟,质子弟,然寇掠不为止。简求归所质,开示至诚,虏惮其恩信,不敢乱。久之,辞疾,以太子少师致仕,还东都,治园沼林艿,与宾客置酒自娱。卒,年七十六,赠尚书左仆射。子嗣业、汝弼,皆中进士第。汝弼以祠部员外郎知制诰,从昭宗迁洛。方柳璨丧王室,汝弼惧,移疾去,客上党。后依李克用,克用表为节度副使。太原府子亭,简求所署多在,每宴亭中,未尝居宾位,西向俯首,人美其有礼。嗣业子文纪,后贵显。高元裕,字景圭,其先盖渤海人。第进士,累辟节度府。以右补阙召,道商州,会方士赵归真擅乘驿马,元裕诋曰:“天子置驿,尔敢疾驱邪?”命左右夺之,还,具以闻。敬宗视朝不时,稍稍决事禁中,宦竖恣放,大臣不得进见。元裕谏曰:“今西头势乃重南衙,枢密之权过宰相。”帝颇寤而不能有所检制,人皆危之。俄换侍御史内供奉,士始相贺。李宗闵高其节,擢谏议大夫,进中书舍人。郑注入翰林,元裕当书命,乃言“以医术侍”,注愧憾。及宗闵得罪,元裕坐出饯,贬阆州刺史。注死,复授谏议大夫、翰林侍讲学士。庄恪太子立,择可辅导者,乃兼宾客。进御史中丞。即建言:“纪纲地官属须选,有不称职者,请罢之。”于是监察御史杜宣猷、柳瑰、崔郢、侍御史魏中庸、高弘简并夺职。故事,三司监院官带御史者,号“外台”,得察风俗,举不法。元和中,李夷简因请按察本道州县。后益不职。元裕请监院御史隶本台,得专督察。诏可。累擢尚书左丞,领吏部选。出为宣歙观察使,入授吏部尚书。拜山南东道节度使,封渤海郡公,奏蠲逋赋甚众。在镇五年,复以吏部尚书召,卒于道,年七十六,赠尚书右仆射。元裕性勤约,通经术,敏于为吏,岩岩有风采,推重于时。自侍讲为中丞,文宗难其代,元裕表言兄少逸才可任,因以命之,世荣其迁。

译入朝任谏议大夫,掌管制诰,改任中书舍人。柏耆出使沧州时,李翱极力称赞他的才能。柏耆获罪,李翱因此被贬为少府少监。后来历任桂管、湖南观察使,山南东道节度使,最终去世。李翱起初跟随昌黎人韩愈学习写文章,文辞意趣浑厚,当时受到推重,因此有司也给他定谥号为“文”。卢简辞,字子策。他的父亲卢纶,另有传记。卢简辞与兄长卢简能、弟弟卢弘止、卢简求都有文才,并且都考中进士。他历任节度府属官,入朝后升任侍御史,熟悉法令以及御史台和尚书省等官署的旧事。宝历年间,黎干的儿子黎煟到御史台请求恢复叶县的旧田产,有司没有人能够查明,只有卢简辞责问说:‘按规定,黎干因结党依附鱼朝恩获罪被诛,资财田产全部没收入官。大历以后几十年间,虽然屡有赦令,却没有说要原宥洗雪此事,黎煟怎么能冒昧请求议论恢复田产?’于是没有替他办理。福建盐铁院官卢昂因贪赃获罪,卢简辞穷究审查,竟查出一张金床和一个斗大的瑟瑟玉枕。敬宗说:‘宫禁之中都没有这样的东西,卢昂做官时的情况可想而知了。’李程镇守太原时,上表任命卢简辞为节度判官。入朝授任考功员外郎,屡次升任湖南、浙西观察使,以检校工部尚书身份任忠武节度使。后来调任山南东道。因事获罪,贬为衢州刺史,去世。卢简能,事见《郑注传》。他的儿子卢知猷,字子谟,考中进士,又登宏辞科,补任秘书省正字。萧邺镇守荆南、剑南时,两次征辟他任掌书记。入朝升任右补阙,出任饶州刺史,以政绩优异闻名。屡次升任中书舍人。朱玫作乱时,他避难而不出仕。僖宗回到京城,召拜他为工部侍郎、史馆修撰。历任太常卿、户部尚书,升至太子太师。昭宗被刘季述幽禁,卢知猷感愤而死,追赠太尉。卢知猷器量宽厚,世人都推许他为厚道长者。他擅长书法,楷书自有法度;文章辞藻丰富华美。他的儿子卢文度,也富贵显达。卢弘止,字子强,辅佐刘悟于幕府,屡次升任监察御史。沈传师上表任命他为江西团练副使。入朝拜任侍御史。华州刺史宇文鼎、户部员外郎卢允中因贪赃获罪,诏令卢弘止审查讯问。文宗将要杀宇文鼎,卢弘止坚持依据罪状,认为罪责在卢允中,宇文鼎只是连坐,不应处死,皇帝于是释放了他。后来屡次升任给事中。会昌年间,诏令河北三镇节度使讨伐刘稹。何弘敬、王元逵先攻取邢州、洺州、磁州三州,宰相李德裕担心各位节帅会请求割取土地,于是任命卢弘止为三州团练观察留后。诏书尚未下达,刘稹已经平定,随即诏令卢弘止任三州及河北两镇宣慰使。回来后,拜任工部侍郎,以户部官兼领度支。起初,两池盐法败坏,收入不能抵偿费用,卢弘止让判官司空舆检核厘正,分条上奏新法,随即上表任命司空舆为两池盐使。从此盐税收入每年增加一倍,国家用度依赖于此。过了一年,出任武宁节度使。徐州自王智兴以后,官吏士卒骄横懈怠,其中银刀军尤其违法,卢弘止杀掉其中最为凶暴无状的人,在他任内始终不敢喧哗作乱。皇帝下优诏褒奖慰劳。卢弘止身体羸弱多病,请求退职回东都,皇帝不许。后来调任宣武节度使,死在任所,追赠尚书右仆射。他的儿子卢虔灌,有美好的才华,最终任秘书监。卢简求,字子臧,起初在江西王仲舒的幕府任职,曾两次被裴度、元稹征辟,又辅佐牛僧孺镇守襄阳,入朝后升任户部员外郎。会昌年间,讨伐刘稹,以忠武节度使李彦佐为招讨使,李彦佐选任卢简求为副职,使他主管后勤事务。历任苏州、寿州刺史。大中九年,党项侵扰边境,拜任泾原渭武节度使。后来调任义武、凤翔、河东三镇。卢简求处理政务善于权衡变通,办事不伤害原则;镇守边地时善于安抚和防御,人人都因此安定。太原统辖退浑、契苾、沙陀三部,这些部族难以驯服控制,其他节帅有时同他们订盟、扣留他们的子弟为人质,但他们仍不停止侵掠。卢简求归还被扣的人质,向他们表明至诚之心,胡虏畏惧他的恩德和信义,不敢作乱。过了很久,他以疾病为由辞职,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回到东都,修治园池林木,与宾客置酒自娱。去世时七十六岁,追赠尚书左仆射。他的儿子卢嗣业、卢汝弼,都考中进士。卢汝弼以祠部员外郎身份掌管制诰,跟随昭宗迁都洛阳。当时柳璨正在败坏王室,卢汝弼害怕,便称病离去,寄居上党。后来依附李克用,李克用上表任命他为节度副使。太原府的子亭,是卢简求当年任职时所建的,许多陈设还在。每次在亭中宴饮,卢汝弼从不坐在宾客的位置,而是面向西方低头站立,人们称赞他知礼。卢嗣业的儿子卢文纪,后来富贵显达。高元裕,字景圭,他的祖先大概是渤海人。考中进士,屡次被节度府征辟。以右补阙身份被召入朝,途中经过商州,正遇到方士赵归真擅自乘坐驿站马匹,高元裕斥责说:‘天子设置驿站,你竟敢快马奔驰吗?’命令身边人夺下他的马匹,回来后把这件事全部上报。敬宗临朝不按时,渐渐在宫禁中处理政事,宦官恣意放纵,大臣不能进见。高元裕进谏说:‘如今西头的势力竟然重于南衙,枢密的权力超过了宰相。’皇帝颇为醒悟,却不能有所约束控制,人人都替他感到危险。不久改任侍御史内供奉,士大夫才互相庆贺。李宗闵认为他的节操高尚,提拔他为谏议大夫,又升任中书舍人。郑注进入翰林院,高元裕应当起草任命他的诏书,于是说郑注只是‘凭医术侍奉皇帝’,郑注感到惭愧怨恨。等到李宗闵获罪,高元裕因参加送行宴饮受到牵连,被贬为阆州刺史。郑注死后,他又被授任谏议大夫、翰林侍讲学士。庄恪太子即位后,选择可以辅佐教导他的官员,高元裕于是兼任宾客。升任御史中丞。他随即上书说:‘纲纪方面的官属必须慎重选任,有不称职的人,请罢免他们。’于是监察御史杜宣猷、柳瑰、崔郢,侍御史魏中庸、高弘简都被夺去官职。按照旧例,三司监院官中兼带御史身份的,称为“外台”,可以察访风俗,举发违法之事。元和年间,李夷简曾请求让他们按察本道州县,后来他们更加不称职。高元裕请求把监院御史隶属于御史台,使其能够专门督察。诏令准许。屡次升任尚书左丞,主管吏部选官。出任宣歙观察使,入朝授任吏部尚书。拜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封渤海郡公,上奏请求免除大量拖欠的赋税。在镇守地任职五年,又以吏部尚书身份被召回,死在途中,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尚书右仆射。高元裕性情勤勉俭约,通晓经学,办事做官敏捷能干,气势端严而有风采,当时受到推重。他由侍讲升任御史中丞时,文宗认为难以找到替代他的人。高元裕上表说自己的兄长高少逸有非凡才干,可以任用,于是文宗任命高少逸接替他,世人都以这次升迁为荣耀。

少逸,长庆末为侍御史,坐失举劾,贬赞善大夫,累迁谏议大夫,乃代元裕。稍进给事中,出为陕虢观察使。中人责峡石驿吏供饼恶,鞭之,少逸封饼以闻。宣宗怒,召使者责曰:“山谷间是饼岂易具邪?”谪隶恭陵,中人皆敛手。以兵部尚书致仕,卒。元裕始名允中,太和中改今名。元裕子璩,字莹之。第进士,累佐使府。以左拾遗为翰林学士,擢谏议大夫。近世学士超省郎进官者,惟郑颢以尚主,而璩以宠升云。懿宗时,拜剑南东川节度使。召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阅月卒,赠司空。太常博士曹鄴建言:“璩,宰相,交游丑杂,取多蹊径,谥法‘不思妄爱曰刺’,请谥为刺。”从之。封敖,字硕夫,其先盖冀州蓚人。元和中,署进士第,江西裴堪辟置其府,转右拾遗,雅为宰相李德裕所器。会昌初,以左司员外郎召为翰林学士,三迁工部侍郎。敖属辞赡敏,不为奇涩,语切而理胜。武宗使作诏书慰边将伤夷者,曰:“伤居尔体,痛在朕躬。”帝善其如意出,赐以宫锦。刘稹平,德裕以定策功进太尉,时敖草其制曰:“谋皆予同,言不它惑。”德裕以能明专任己以成功,谓敖曰:“陆生恨文不迨意,如君此等语,岂易得邪?”解所赐玉带赠之。未几,拜御史中丞,与宰相卢商虑囚,误纵死罪,复为工部侍郎。大中中,历平卢、兴元节度使。初,郑涯开新路,水坏其栈,敖更治斜谷道,行者告便。蓬、果贼依鸡山,寇三川,敖遣副使王贽捕平之。加检校吏部尚书。还为太常卿。卿始视事,廷设九部乐,敖宴私第,为御史所劾,徙国子祭酒。复拜太常,进尚书右仆射。然少行检,士但高其才,故不至宰相,卒。子彦卿、望卿,从子特卿,皆第进士。郑薰,字子溥,亡乡里世系。擢进士第。历考功郎中、翰林学士。出为宣歙观察使。前人不治,薰颇以清力自将。牙将素骄,共谋逐出之,薰奔扬州。贬棣王府长史,分司东都。懿宗立,召为太常少卿,擢累吏部侍郎。时数大赦,阶正议光禄大夫者,得廕一子,门施戟。于是宦人用阶请廕子,薰却之不肯叙。宰相杜悰才其人,拟判度支,辞;又拟刑部兼御史中丞,固辞,乃免。久之,进左丞。性爱友,纠族百口,禀不充,求外迁。拟华州刺史,辄留中,为幸侍酬沮。后以太子少师致仕。薰端劲,再知礼部,举引寒俊,士类多之。既老,号所居为“隐岩”,莳松于廷,号“七松处士”云。敬晦,字日彰,河中河东人。祖括,字叔弓,进士及第,迁殿中侍御史。杨国忠恶不谐己,外除果州刺史,进累兵部侍郎。志简淡,在职不求名。周智光已诛,议者健括才,选为同州刺史,拜御史大夫。隐然持重,弗以私害公。大历中卒。晦进士及第,辟山南东道节度府,与马曙联舍。于是,帅不政,法制陵颓,曙引大吏廷责之。吏负兼军职,不引咎,走诉诸府。牙将且十辈,方杂语以申吏枉,晦让诸将曰:“吏冒军名,公等不能诘,反引与为伍,奈何?”众愧谢,阖府咨美。擢累谏议大夫。武宗时,赵归真以诈营罔天子,御史平吴湘狱,得罪宰相。晦上疏极道非是,不少回纵。大中中,历御史中丞、刑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浙西观察使。时南方连馑,有诏弛榷酒茗,官用告覂,晦处身俭勤,赀力遂充。徙兗州节度使,以太子宾客分司。卒,赠兵部尚书,谥曰肃。晦兄昕、暤,弟昈、煦,俱第进士籍。昕为河阳节度使,暤右散骑常侍,世宠其家。韦博,字大业,京兆万年人。祖黄裳,浙西节度观察使。博取进士第,浸迁殿中侍御史。开成中,萧本诈穷得罪,诏与中人籍其财,中人利宝玉,欲窃取去,博夺还,簿无遗赀。回鹘入寇,以符澈为河东节度使,拜博为判官。久之,进主客郎中。时诏毁佛祠,悉浮屠隶主客。博言令太暴,宜近中,宰相李德裕恶之。会羌、浑叛,以何清朝为灵武节度使,诏博副之,擢右谏议大夫,召对,赐金紫。因行西北边,商虏强弱,还奏有旨,进左大夫,为京兆尹。与御史中丞嚣竞不平,皆得罪,下除博卫尉卿。出为平卢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徙昭义。卒,年六十二,赠兵部尚书。李景让,字后己,赠太尉憕孙也。性方毅有守。宝历初,迁右拾遗。淮南节度使王播以钱十万市朝廷欢,求领盐铁,景让诣延英亟论不可,遂知名。沈传师观察江西,表以自副。历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商华虢三州刺史。

译高少逸在长庆末年任侍御史,因错过举劾之期获罪,贬为赞善大夫,后来屡次升任谏议大夫,接替高元裕。逐渐升任给事中,出任陕虢观察使。宦官责怪峡石驿的驿吏供应的饼不好,鞭打了驿吏;高少逸把饼封存起来上报。宣宗发怒,召见使者责问说:‘山谷之间,这样的饼难道容易准备吗?’于是把宦官贬谪隶属于恭陵,宦官们都收敛了手脚,不敢再任意妄为。高少逸以兵部尚书身份退休,去世。高元裕起初名叫高允中,太和年间改为现在的名字。高元裕的儿子高璩,字莹之。考中进士,屡次在使府任属官。以左拾遗身份任翰林学士,提拔为谏议大夫。近代学士越级由省郎升官的,只有郑颢因为娶公主,高璩则是因为受宠而升迁。懿宗时,拜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召回拜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过了一个月便去世,追赠司空。太常博士曹邺上书说:‘高璩身为宰相,交游混杂不端,取进多走旁门。谥法说“不思妄爱曰刺”,请给他谥为“刺”。’皇帝听从了。封敖,字硕夫,他的祖先大概是冀州蓚县人。元和年间,登记为进士,江西的裴堪征辟他置于幕府,转任右拾遗,一向受到宰相李德裕器重。会昌初年,以左司员外郎身份被召任翰林学士,三次升迁至工部侍郎。封敖撰写文章辞藻丰富、思路敏捷,不写奇特艰涩的文字,语言切实而道理充分。武宗让他起草慰问边将伤残者的诏书,他写道:‘伤在你的身体,痛在我的身上。’皇帝认为这句话很合心意,赐给他宫锦。刘稹平定后,李德裕因谋划定策的功劳升任太尉,当时封敖起草任命诏书说:‘谋划都与我相同,进言也没有被其他意见迷惑。’李德裕认为这句话能够说明皇帝专任自己而取得成功,便对封敖说:‘陆生遗憾的是文章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像您这样的句子,难道容易得到吗?’解下皇帝所赐的玉带赠给他。不久,封敖拜任御史中丞,和宰相卢商审理囚犯时,误把死罪犯人释放了,于是又任工部侍郎。大中年间,历任平卢、兴元节度使。当初郑涯开辟新路,水冲坏了栈道,封敖改修斜谷道,行旅都说方便。蓬州、果州的贼人依托鸡山,侵扰三川,封敖派副使王贽将他们捕获平定。加授检校吏部尚书。回朝任太常卿。太常卿刚开始处理政务时,朝廷设置九部乐,封敖却在私人住宅宴饮,被御史弹劾,调任国子祭酒。又拜任太常卿,升为尚书右仆射。但他平时品行操守不佳,士人只是推重他的才华,所以始终没有做到宰相,后来去世。他的儿子封彦卿、封望卿,以及侄子封特卿,都考中进士。郑薰,字子溥,乡里和世系已经失传。考中进士后,被提拔任用。历任考功郎中、翰林学士。出任宣歙观察使。前任官员没有治理好当地,郑薰颇以清廉和能力自我要求。牙将一向骄横,共同谋划把他驱逐出去,郑薰逃到扬州。被贬为棣王府长史,分司东都。懿宗即位,召他任太常少卿,屡次升任吏部侍郎。当时多次大赦,官阶为正议大夫、光禄大夫的人,可以荫补一个儿子,门前设置戟作为仪仗。于是宦官凭借这种官阶请求荫补自己的儿子,郑薰拒绝,不肯按其请求安排。宰相杜悰认为他有才,拟任他为判度支,他推辞;又拟任刑部侍郎兼御史中丞,他坚决推辞,于是作罢。过了很久,升任左丞。他生性喜爱朋友,族中有百口之多,俸禄不够供养,于是请求外任。朝廷拟任他为华州刺史,却总是把任命留在宫中不发,因为得宠近臣从中阻挠。后来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郑薰端正刚劲,两次主管礼部,选拔推荐寒门俊才,士大夫同类多称许他。年老以后,把居所称为“隐岩”,在庭院中种植松树,号称“七松处士”。敬晦,字日彰,是河中、河东人。祖父敬括,字叔弓,考中进士,升任殿中侍御史。杨国忠憎恨他不迎合自己,将他外放为果州刺史,后来屡次升任兵部侍郎。敬括志趣简朴淡泊,在任职时不求名声。周智光被诛杀后,议论者称赞敬括的才能,选任他为同州刺史,拜任御史大夫。他持重而有威望,不因私情损害公事。大历年间去世。敬晦考中进士,被征辟到山南东道节度府任职,和马曙住在同一官舍。当时节帅不理政事,法制衰败,马曙把一名高级官吏带到厅堂责问。这个官吏兼任军职,却不肯承担责任,跑到府中申诉。十多名牙将正七嘴八舌地替他申辩,说他受了冤屈,敬晦责备诸将说:‘这个官吏冒用军职名义,你们不能责问他,反而把他拉来作为同党,怎么可以这样?’众人惭愧道歉,整个府署都赞美敬晦。后来屡次升任谏议大夫。武宗时,赵归真用欺诈手段迷惑天子,御史审理吴湘案件,因而得罪宰相。敬晦上疏极力说明这样做不对,一点也没有退让放纵。大中年间,历任御史中丞、刑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浙西观察使。当时南方接连发生饥荒,诏令放宽酒和茶的专卖,官府费用告急;敬晦自身生活俭朴勤劳,财力于是充足。调任兖州节度使,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去世后追赠兵部尚书,谥号为“肃”。敬晦的兄长敬昕、敬暤,弟弟敬昈、敬煦,都考中进士。敬昕任河阳节度使,敬暤任右散骑常侍,世人都认为他的家族受到恩宠。韦博,字大业,是京兆万年人。祖父韦黄裳,任浙西节度观察使。韦博考中进士,逐渐升任殿中侍御史。开成年间,萧本因诈骗罪行败露获罪,诏令韦博与宦官一起登记没收他的财产。宦官贪图珍宝玉器,想偷偷拿走,韦博夺回这些东西,登记造册时没有遗漏任何财产。回鹘入侵,朝廷任命符澈为河东节度使,拜韦博为判官。过了很久,升任主客郎中。当时诏令毁掉佛寺,把所有僧人隶属于主客司。韦博说这道命令过于严暴,应当采取折中的办法,宰相李德裕因此憎恶他。适逢羌、浑叛乱,朝廷任命何清朝为灵武节度使,诏令韦博辅佐他,提拔韦博为右谏议大夫,召见应对,赐给金印紫绶。韦博于是巡视西北边境,考察并询问敌虏的强弱,回来后上奏,受到嘉许,升任左谏议大夫,出任京兆尹。他与御史中丞嚣竞争而不和,两人都获罪,韦博被降任卫尉卿。出任平卢节度使、检校礼部尚书,后调任昭义。去世时六十二岁,追赠兵部尚书。李景让,字后己,是追赠太尉李憕的孙子。他性情方正刚毅,有操守。宝历初年,升任右拾遗。淮南节度使王播拿十万钱向朝廷买取欢心,请求兼领盐铁事务,李景让到延英殿多次论说此事不可行,于是因此知名。沈传师任江西观察使时,上表任命他为自己的副职。历任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商州、华州、虢州三州刺史。

母郑,治家严,身训勒诸子。始,贫乏时,治墙得积钱,僮婢奔告,母曰:“士不勤而禄,犹菑其身,况无妄而得,我何取?”亟使闭坎。景让自右散骑常侍出为浙西观察使,母问行日,景让率然对:“有日。”郑曰:“如是,吾方有事,未及行。”盖怒其不尝告也。且曰:“已贵,何庸母行?”景让重请罪,乃赦。故虽老犹加箠敕,已起,欣欣如初。尝怒牙将,杖杀之,军且谋变,母欲息众讠雚,召景让廷责曰:“尔填抚方面而轻用刑,一夫不宁,岂特上负天子,亦使百岁母衔羞泉下!何面目见先大夫乎?”将鞭其背,吏大将再拜请,不许,皆泣谢,乃罢,一军遂定。景让家行脩治,闺门唯谨。入为尚书左丞,拜天平节度使,徙山南东道,封酒泉县男。大中中,进御史大夫,甫视事,劾免侍御史孙玉汝、监察御史卢栯,威肃当朝。为大夫三月,蒋伸辅政,景让名素出伸右,而宣宗择宰相,尽书群臣当选者,以名内器中,祷宪宗神御前射取之,而景让名不得。世谓除大夫百日,有他官相者,谓之“辱台”。景让愧艴不能平,见宰相,自陈考深当代,即拜西川节度使。以病丐致仕,或谏:“公廉洁亡素储,不为诸子谋邪?”景让笑曰:“儿曹讵饿死乎?”书闻,辄还东都。以太子少保分司。卒,年七十二,赠太子太保,谥曰孝。性奖士类,拔孤仄,如李蔚、杨知退皆所推引。始为左丞,蒋伸坐宴所,酌酒语客曰:“有孝于家、忠于国者饮此。”客肃然,景让起卒爵。伸曰:“无宜于公。”所善苏涤、裴夷直皆为李宗闵、杨嗣复所擢,故景让在会昌时,抑厌不迁。宣宗衔穆宗旧怨,景让建请迁敬、文、武三主,以犹子行为嫌,请还代宗以下主复入庙,正昭穆。事下百官议,不然,乃罢,德望稍衰矣。然清素寡欲,门无杂宾。李琢罢浙西,以同里访之,避不见;及去,命贰其骗石焉。元和后,大臣有德望者,以居里显,景让宅东都乐和里,世称清德者,号“乐和李公”云。弟景温,字德己,历谏议大夫、福建观察使,徙华州刺史,以美政闻。累迁尚书右丞。卢携当国,弟隐繇博士迁水部员外郎,材下资浅,人疾其冒,无敢绳,景温不许赴省。时故事久废,景温既举职,人皆韪其正。弟景庄,亦至显官。

译他的母亲郑氏治家严厉,亲自训诫约束几个儿子。起初家里贫困时,修墙挖出一窖积钱,童仆婢女跑来报告,母亲说:‘士人不勤劳而取得俸禄,尚且会伤害自身,何况是无故得到的财物,我要它做什么?’立即命人把坑封闭。李景让由右散骑常侍出任浙西观察使,母亲询问出发日期,李景让随口回答:‘已经定了日期。’郑氏说:‘既然这样,我正有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原来她恼怒李景让没有先向她禀告。又说:‘你已经显贵了,哪里还需要母亲跟随?’李景让郑重请求认罪,她才宽赦。即使后来年老,仍然加以鞭打训诫;李景让起身后,仍高兴得像往常一样。一次李景让因恼怒牙将,把他杖打杀死,军队将要谋反,母亲想平息众人的喧哗,召李景让到厅堂责备说:‘你镇抚一方,却轻易使用刑罚;一个人不得安宁,哪里只是辜负天子,也使我这个百岁老母死后含羞!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父呢?’她要鞭打他的后背,属吏和大将拜了两拜请求,母亲不许,众人都哭泣谢罪,这才停止,整个军队于是安定。李景让治家修身,内宅礼法尤其严谨。入朝任尚书左丞,拜任天平节度使,调任山南东道,封酒泉县男。大中年间,升任御史大夫,刚开始处理政务,就弹劾免去侍御史孙玉汝、监察御史卢栯的官职,在朝廷上威严肃整。任御史大夫三个月时,蒋伸辅佐朝政,李景让的声名一向在蒋伸之上;宣宗选择宰相,把群臣中可选的人名全部写出,放进器皿中,在宪宗的神御前祈祷后射取,但李景让的名字没有被取出。世人说任御史大夫满一百天却另授其他官职的,叫作‘辱台’。李景让惭愧愤怒,心中不能平静,见宰相时自陈考核成绩深厚,足以代任宰相,于是被拜任西川节度使。他因病请求退休,有人劝他说:‘您廉洁,平素没有积蓄,难道不为几个儿子谋划吗?’李景让笑着说:‘孩子们难道会饿死吗?’上书送达后,他便返回东都,以太子少保身份分司。去世时七十二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为“孝”。李景让性情喜欢奖掖士人,提拔没有依靠的孤寒之士,如李蔚、杨知退都是他推荐引进的。当初任左丞时,蒋伸在宴席上斟酒对客人说:‘有孝于家庭、忠于国家的人,请喝这杯酒。’客人肃然起敬,李景让起身把酒一饮而尽。蒋伸说:‘这并不是说您。’李景让所亲善的苏涤、裴夷直都被李宗闵、杨嗣复提拔,所以李景让在会昌年间受到压制厌弃,不能升迁。宣宗怀有对穆宗的旧日怨恨,李景让建议迁移敬宗、文宗、武宗三位皇帝的神主,认为以侄子继承帝位为嫌疑,请将代宗以下的神主重新迁入太庙,以端正昭穆次序。此事交给百官议论,百官不同意,于是作罢,他的德望也稍有衰退。然而他清廉朴素、少有欲望,门下没有杂乱宾客。李琢被罢免浙西职务后,因为与李景让同乡来拜访他,李景让避而不见;李琢离开后,命人把骗取的石头交给李景让。元和以后,有德望的大臣往往因居住乡里而显名。李景让的住宅在东都乐和里,世人称颂清德,称他为‘乐和李公’。他的弟弟李景温,字德己,历任谏议大夫、福建观察使,调任华州刺史,以政绩优良闻名。屡次升任尚书右丞。卢携执掌国政时,他的弟弟卢隐由博士升任水部员外郎,才能低下、资历浅薄,人们憎恨他冒充有才,然而无人敢纠正。李景温不许卢隐赴省任职。当时这种旧例已经废弃很久,李景温重新履行职责后,人人都赞许他的正直。他的弟弟李景庄,也做到显要官职。

列传第一百三 刘蕡刘蕡,字去华,幽州昌平人,客梁、汴间。明《春秋》,能言古兴亡事 ,沈健于谋,浩然有救世意。擢进士第。元和后,权纲驰迁,神策中尉王守澄负弑逆罪,更二帝不能讨,天下愤之。文宗即位,思洗元和宿耻,将翦落支党。方宦人握兵,横制海内,号曰“北司”,凶丑朋挻,外胁群臣,内掣侮天子,蕡常痛疾。太和二年,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帝引诸儒百余人于廷,策曰:朕闻古先哲王之治也,玄默无为,端拱司契,陶氓心以居简,凝日用于不宰,厚下以立本,推诚而建中,繇是天人通,阴阳和,俗跻仁寿,物无疵疠。噫!盛德之所臻,夐乎其不可及已。三代令主,质文迭救,百氏滋炽,风流浸微,自汉以降,足言盖寡。朕顾唯昧道,祗荷丕构,奉若谟训,不敢怠荒,任贤惕厉,宵衣旰食,讵追三五之遐轨,庶绍祖宗之鸿绪。而心有未达,行有未孚,由中及外,阙政斯广。是以人不率化,气或堙厄,灾旱竟岁,播植愆时。国廪罕蓄,乏九年之储;吏道多端,微三载之绩。京师,诸夏之本也,将以观治,而豪猾逾检;太学,明教之源也,期于变风,而生徒惰业。列郡在乎颁条,而干禁或未绝;百工在乎按度,而淫巧或未息。俗恬风靡,积讹成蠹。其择官济治也,听人以言则枝叶难辨,御下以法则耻格不形;其阜财发号也,生之寡而食之众,烦于令而鲜于治。思所以究此缪盩,致之治平,兹心浩然,若涉渊冰。故前诏有司,博延群彦,伫启宿懵,冀臻时雍。子大夫皆识达古今,志在康济,造廷待问,副朕虚怀,必当箴治之阙,辨政之疵,明纲条之致紊,稽富庶之所急。何施革于前弊?何泽惠于下土?何脩而治古可近?何道而和气克充?推之本源,著于条对。至若夷吾轻重之权,孰辅于治?严尤底定之策,孰叶于时?元凯之考课何先?叔子之克平何务?惟此龟鉴,择乎中庸,斯在洽闻,朕将亲览。蕡对曰:臣诚不佞,有正国致君之术,无位而不得行;有犯颜敢谏之心,无路而不得达。怀愤郁抑,思有时而发。常欲与庶人议于道、商贾谤于市,得通上听,一悟主心,虽被袄言之罪无所悔。况逢陛下询求过阙,咨访嘉谋,制诏中外,举直言极谏。臣辱斯举,专承大问,敢不悉意以言?至于上所忌,时所禁,权幸所讳恶,有司所与夺,臣愚不识,伏惟陛下少加优容,不使圣时有谠言受戮者,天下之幸也。谨昧死以对:伏以圣策有思古先之治,念玄默之化,将欲通天地以济俗,和阴阳以煦物,见陛下虑道之深也。臣以为哲王之治,其则不远,惟致之之道何如耳。伏以圣策有祗荷丕构而不敢荒宁,奉若谟训而罔有怠忽,见陛下忧劳之至也。若夫任贤惕厉,宵衣旰食,宜绌左右之纤佞,进股肱之大臣。若夫追踪三五,绍复祖宗,宜鉴前古之兴亡,明当代之成败。心有未达,以下情蔽而不得上通;行有未孚,以上泽壅而不得下浃。欲人之化,在脩己以先之;欲气之和,在遂性以导之。救灾旱在致精诚,广播殖在视食力。国廪罕畜,本乎冗食尚繁;吏道多端,本乎选用失当。豪猾逾检,繇中外之法殊;生徒惰业,繇学校之官废;列郡干禁,繇授任非人;百工淫巧,繇制度不立。伏以圣策有择官济治之心,阜财发号之叹,见陛下教化之本也。且进人以行,则枝叶安有难辨乎?防下以礼,则耻格安有不形乎?念生寡而食众,可罢斥惰游;念令烦而治鲜,要察其行否。博延群彦,愿陛下必纳其言;造廷待问,则小臣安敢爱死?伏以圣策有求贤箴阙之言,审政辨疵之令,见陛下咨访之勤也。遂小臣斥奸豪之志,则弊革于前;守陛下念康济之心,则惠敷于下。邪正之道分,而治古可近;礼乐之方著,而和气克充。至若夷吾之法,非皇王之权;严尤所陈,无最上之策;元凯之所先,不若唐尧考绩;叔子之所务,不若虞舜舞干。且非大德之中庸、上圣之龟鉴,又何足为陛下道之哉?或有以系安危之机、兆存亡之变者,臣请披肝胆为陛下别白而重言之。臣前所谓“哲王之治,其则不远”者,在陛下慎思之、力行之、始终不懈而已。谨按《春秋》:元者,气之始也;春者,岁之元也。《春秋》以元加于岁,以春加于王,明王者当奉若天道,以谨其始也。又举时以终岁,举月以终时,《春秋》虽无事,必书首月以存时,明王者当承天之道,以谨其终也。王者动作终始必法于天者,以其运行不息也。陛下能谨其始,又能谨其终,懋而脩之,勤而行之,则执契而居简,无为而不宰,广立本之大业,崇建中之盛德,安有三代循环之弊,百伪滋炽之渐乎?臣故曰:“唯致之之道何如耳。”

译列传第一百零三 刘蕡 刘蕡,字去华,幽州昌平人,寄居在梁、汴之间。他通晓《春秋》,能够谈论古代国家兴亡之事,深沉刚健,善于谋划,有强烈的救世之志。考中进士。元和以后,权力纲纪逐渐松弛,神策军中尉王守澄背负弑逆的罪名,经历两代皇帝都不能讨伐他,天下人对此十分愤怒。文宗即位后,想洗雪元和年间的旧耻,将剪除王守澄的党羽。当时宦官掌握兵权,横行控制天下,号称‘北司’,凶恶丑类结党相连,对外胁迫群臣,对内挟制侮慢天子,刘蕡一向对此深恶痛绝。太和二年,朝廷举行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试,文宗在朝廷召见一百多名儒生,提出策问说:朕听说古代先哲圣王治理天下时,深沉静默而顺其自然,端坐着掌管事物的关键,使百姓的心灵受到陶冶而安居于简朴,凝聚日月的功用而不亲自干预,以厚待下民来建立根本,推行诚信来建立中正之道。因此天人相通,阴阳调和,风俗达到仁厚长寿,万物没有灾害疾病。唉!盛大德行所达到的境界,实在遥远得不可企及。夏、商、周三代的贤君,先后以质朴和文饰相救助;诸子百家的学说日益兴盛,风俗文采却逐渐衰微。自汉代以来,真正足以称道的君主大概很少了。朕只是昏昧,不懂治道,恭敬地承受伟大的基业,奉行祖宗的谋训,不敢懈怠荒废;任用贤人而时刻警惕,早起晚睡,哪里敢追及三皇五帝的高远法则,只希望继承祖宗宏大的事业。然而内心还有未能通达之处,施行的政令还有未能取信于民之处,从宫廷内部到四方外部,缺失的政务越来越多。因此百姓不肯顺从教化,阴阳之气有时受到阻塞困厄,灾害旱情终年不断,播种耕作错过时节。国家仓廪很少有储蓄,缺乏足够九年使用的积储;官吏之道弊端很多,几乎没有三年考核的成绩。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本应让人由此观察政治,却有豪强奸猾的人更加逾越法度;太学是阐明教化的源头,本希望借此改变风俗,学生却懒于学业。各郡在于颁行法令,但违犯禁令的事有时还未绝;百工在于遵守法度,但过分奇巧的制作有时还未停止。风俗安于流弊,积累错误而成为祸害。选拔官员来救治政事,如果只听人的言论,就难以辨别枝叶细节;用法令约束下属,羞耻之心和知止之心又不能显现。要增加财富、发布号令,却是生产的少而消耗的多,政令繁杂而治理成效很少。朕思考怎样查究这些错乱,使天下达到太平,内心浩荡不安,如同涉过深渊、踏过薄冰。因此先前诏令有司广泛延请天下贤才,等待他们启发长期蒙昧的见识,希望达到时世和谐安乐。诸位大夫都通晓古今,志在安定救济天下,如今来到朝廷等待询问,以满足朕虚心求教的愿望,必当针砭治理上的缺失,辨析政务中的弊病,说明纲纪条令错乱的原因,考察富足安定所急需的事项。怎样施行改革来革除从前的弊端?怎样施加恩泽惠及天下百姓?怎样修治才能接近古代的良治?采取什么办法才能使和气充分充盈?请推究根本源流,写成分条对策。至于管仲调节物价、权衡轻重的办法,谁能用来辅佐治理?严尤平定边患的策略,谁能使它适合时势?元凯考核官吏时把什么放在首位?叔子平定天下时致力于什么?请以这些为借鉴,选择合乎中道的办法。这些都在于广泛见闻,朕将亲自阅览。刘蕡回答说:臣确实没有什么才能,有匡正国家、辅佐君主的办法,却没有职位而无法施行;有冒犯君颜、敢于进谏的心,却没有途径而无法传达。臣心怀愤懑压抑,想着总有一天要把它发泄出来。臣常想与平民在道路上议论,与商人在市场上非议,能够把这些话传到皇帝耳中,使君主心意一旦醒悟,即使因此获获罪也毫不后悔。何况正遇到陛下询问过失、求访良策,向内外颁布诏令,征求直言极谏。臣有辱于被选中,专门承受陛下的大问,怎敢不尽心尽意地进言?至于皇上所忌讳的、时下所禁止的、权贵宠臣所忌恶的、有关部门所能取舍的,臣愚昧而不知道,只希望陛下稍加宽容,不要让圣明时代出现因直言而被杀戮的人,那就是天下的大幸。臣谨冒死回答:臣拜读圣明的策问,看到其中思考古代先王的治理,念及玄默无为的教化,想要沟通天地以救济风俗,调和阴阳以温养万物,由此可见陛下思考治道十分深远。臣认为,圣哲君王的治理原则并不遥远,只在于采取什么办法去实现它。臣拜读圣策,看到其中说恭敬地承受伟大基业而不敢荒废安逸,奉行祖宗谋训而没有丝毫懈怠,由此可见陛下忧勤劳苦到了极点。至于任用贤人、时刻警惕、早起晚睡,就应当斥退身边细巧奸佞的人,进用辅佐国家的大臣。至于追踪三皇五帝、继承恢复祖宗事业,就应当借鉴前代兴亡,明察当代成败。内心有未能通达之处,是因为下情被遮蔽而不能上达;施行政令有未能取信之处,是因为上面的恩泽被阻塞而不能遍及下民。想要使人受到教化,就要先修养自己作表率;想要使阴阳之气调和,就要顺遂万物本性加以引导。救济灾旱,在于使精诚达到极致;广泛播种耕作,在于考察百姓的生产能力。国家仓廪少有储藏,根本原因是冗余食禄者太多;官吏之道弊端多,根本原因是选用任用不当。豪强奸猾者逾越法度,是因为内外法令不一致;学生懒于学业,是因为学校官员废弛;各郡违犯禁令,是因为授任官员不得其人;百工追求过分奇巧,是因为制度没有确立。臣拜读圣策,看到其中有选择官员来救治政事的愿望,有增加财富、发布号令的感慨,这正显示出陛下把教化作为根本。况且按照德行来进用人才,枝叶细节哪里还会难以辨别呢?用礼来防范下属,羞耻和知止之心哪里会不显现呢?想到生产的人少而消耗的人多,就应罢斥游手好闲的人;想到政令繁多而治理成效少,就应考察政令是否真正实行。广泛延请贤才,希望陛下一定采纳他们的言论;既然来到朝廷等待询问,那么像臣这样的小臣怎么敢吝惜一死?臣拜读圣策,看到其中有求取贤才、规正缺失的话,有审察政务、辨别弊病的命令,由此可见陛下访求意见十分勤勉。顺着小臣斥责奸豪的志向去做,弊端就能从根本上革除;遵循陛下安定救济天下的心愿,恩惠就能施加于百姓。邪正的道路分明,古代的良治就可以接近;礼乐的办法彰明,和气就能够充分充盈。至于管仲的办法,不是皇王应有的权衡之术;严尤所陈述的,不是最高明的策略;元凯所重视的,不如唐尧考核功绩;叔子所致力的,不如虞舜以舞干之礼感化天下。况且如果不是大德所遵循的中庸、上圣所使用的鉴戒,又哪里值得拿来向陛下陈说呢?至于有些关系安危关键、预示存亡变化的事情,臣请求披露肝胆,为陛下辨明并郑重陈述。臣前面所说‘圣哲君王的治理原则并不遥远’,只在于陛下慎重思考、努力实行,始终不懈而已。臣谨按《春秋》说:‘元’是元气的开始;‘春’是一年的开始。《春秋》在年上加‘元’,在王上加‘春’,是说明君王应当奉行天道,谨慎对待开端。又以记载时令来终结一年,以记载月份来终结一季。《春秋》即使没有特别的事情,也一定记载首月,以保存时令,这是说明君王应当承受天道,谨慎对待终结。君王的一举一动,无论开始还是结束都必须效法上天,是因为上天的运行从不停止。陛下能够谨慎开始,又能够谨慎结束,努力修治,勤勉施行,那么即使执掌天道关键而居于简静,无为而不亲自操劳,也能广泛建立治国根本的伟业,崇高地建立中正之道的盛德,哪里会有三代循环反复的弊病、百家虚伪日益滋长的趋势呢?所以臣说:‘只在于采取什么办法去实现它。’

臣前所谓“若夫任贤惕厉,宵衣旰食,宜绌左右之纤佞,进股肱之大臣”,实以陛下忧劳之至也。臣闻不宜忧而忧者,国必衰;宜忧而不忧者,国必危。陛下不以国家存亡、社稷安危之策而降于清问,臣未知陛下以布衣之臣不足与定大计耶?或万机之勤有所未至也?不然,何宜忧而不忧乎?臣以为陛下所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四海将乱。此四者,国家已然之兆,故臣谓圣虑宜先及之。夫帝业艰难而成之,固不可容易而守之。太祖肇其基,高祖勤其绩,太宗定其业,玄宗继其明,至于陛下,二百余载,其间圣明相因,扰乱继作,未有不用贤士、近正人而能兴者。或一日不念,则颠覆大器,宗庙之耻,万古为恨。臣谨按《春秋》,人君之道,在体元以居正。昔董仲舒为汉武帝言之略矣,有未尽者,臣得为陛下备论之。夫继故必书即位,所以正其始也;终必书所终之地,所以正其终也。故为君者,所发必正言,所履必正道,所居必正位,所近必正人。《春秋》:“阍弑吴子余祭。”书其名,讥疏远贤士,昵刑人,有不君之道。伏惟陛下思祖宗开国之勤,念《春秋》继故之诫。明法度之端,则发正言,履正道;杜篡弑之渐,则居正位,近正人。远刀锯之残,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颛其任,庶寮得以守其官。奈何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外专陛下之命,内窃陛下之权,威慑朝廷,势倾海内,群臣莫敢指其状,天子不得制其心,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此宫闱将变也。臣谨按《春秋》:“定公元年春王。”不言正月者,《春秋》以为先君不得正其终,则后君不得正其始,故曰“定无正”也。今忠贤无腹心之寄,阍寺专废立之权,陷先帝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况太子未立,郊祀未脩,将相之职不归,名器之宜不定,此社稷将危也。臣谨按《春秋》:“王札子杀召伯、毛伯。”《春秋》之义,两下相杀不书。此书者,重其颛王命也。夫天之所授者在命,君之所存者在令。操其命而失之者,是不君也;侵其命而专之者,是不臣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将倾也。臣谨按《春秋》,晋赵鞅以晋阳之兵叛入于晋,书其归者,能逐君侧之恶以安其君,故《春秋》善之。今威柄陵夷,籓臣跋扈。有不达人臣大节,而首乱者将以安君为名;不究《春秋》之微,称兵者在逐恶为义。则典刑不繇天子,征伐必自诸侯,此海内之将乱也。故樊哙排闼而雪涕,袁盎当车而抗辞,京房发愤以殒身,窦武不顾而毕命,此皆陛下明知之矣。臣谨按《春秋》,晋狐射姑杀阳处父,书襄公杀之者,以其君漏言也。襄公不能固阴重之机,处父所以及残贼之祸,故《春秋》非之。夫上漏其情,则下不敢尽意;上泄其事,则下不敢尽言。故《传》有造膝诡辞之文,《易》有失身害成之戒。今公卿大臣,非不欲为陛下言之,虑陛下不能用也。忽而不用,必泄其言,臣下既言而不行,必婴其祸;适足钳直臣之口,而重奸臣之威。是以欲尽其言则有失身之惧,欲尽其意则有害成之忧,裴回郁塞,以须陛下感悟,然后尽其启沃。陛下何不听朝之余,时御便殿,召当世贤相老臣,访持变扶危之谋,求定倾救乱之术,塞阴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制侵陵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得治其前,当治于后;不得正其始,当正其终。则可以虔奉典谟,克承丕构,终任贤之效,无宵旰之忧矣。臣前所谓“追踪三五,绍复祖宗,宜鉴前古之兴亡,明当时之成败”者。臣闻尧、禹之为君而天下大治者,以能任九官、四岳、十二牧,不失其举,不贰其业,不侵其职,居官唯其能,左右唯其贤,元凯在下虽微而必举,四凶在朝虽强而必诛,考其安危,明其取舍。至秦二世、汉元成,咸愿措国如唐、虞,致身如尧、舜,而终败亡者,以其不见安危之机,不知取舍之道,不任大臣,不辨奸人,不亲忠良,不远谗佞也。伏惟陛下察唐、虞之所以兴,而景行于前;鉴秦、汉之所以亡,而戒惧于后。陛下无谓庙堂无贤相,庶官无贤士,今纪纲未绝,典刑犹在,人谁不欲致身为王臣,致时为升平?陛下何忽而不用邪?又有居官非其能,左右非其贤,恶如四凶,诈如赵高,奸如恭、显,陛下何惮而不去邪?神器固有归,天命固有分,祖宗固有灵,忠臣固有心,陛下其念之哉!昔秦之亡也,失于强暴;汉之亡也,失于微弱。强暴则奸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则强臣窃权而震主。臣伏见敬宗不虞亡秦之祸,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轸亡汉之忧,以杜其渐,则祖宗之洪业可绍,三五之遐轨可追矣。

译臣前面所说‘任用贤人、时刻警惕、早起晚睡,就应当斥退身边细巧奸佞的人,进用辅佐国家的大臣’,实在是说陛下忧勤劳苦到了极点。臣听说,不该忧虑却忧虑,国家一定衰败;应该忧虑却不忧虑,国家一定危险。陛下不以国家存亡、社稷安危的策略降下清问,臣不知道是陛下认为布衣之臣不值得参与决定大计吗?还是日理万机的勤劳有所未至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应当忧虑的事情却不忧虑呢?臣认为陛下首先应当忧虑的,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社稷将要陷入危急,天下将要倾覆,四海将要发生动乱。这四件事,是国家已经出现的征兆,所以臣说圣明的思虑应当首先涉及它们。帝王的事业艰难地建立起来,本来就不能轻易守成。太祖开创基业,高祖勤勉完成事业,太宗奠定功业,玄宗继承并发扬光明;到陛下为止,已有二百多年。这期间,圣明的君主相继出现,动乱也接连发生,从来没有不任用贤士、亲近正人而能够兴盛的。即使有一天不加思虑,也会使国家的重器倾覆,使宗庙蒙受耻辱,成为万古遗恨。臣谨按《春秋》,君主之道在于体察元气、居于正位。从前董仲舒曾大略向汉武帝说过这些道理,其中尚有未尽之处,臣得以为陛下详细论述。继承前君之后,必定记载新君即位,是为了端正开始;结束时必定记载结束于何地,是为了端正终结。因此,做君主的人,所发布的一定是正当的言论,所走的一定是正当的道路,所处的一定是正当的位置,所亲近的一定是正直的人。《春秋》记载:‘阍者杀死吴子余祭。’记载阍者的姓名,是讥刺吴君疏远贤士而亲近受刑之人,表现出不合君主之道。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思念祖宗开国的勤劳,记取《春秋》关于继承旧君的告诫。明确法度的开端,就要发布正言、走正道;杜绝篡位弑君的渐变,就要居正位、亲正人。远离掌刑杀之权的残酷之人,亲近骨鲠正直的大臣,使辅相能够专心承担职责,使众官能够守住本职。为什么却让五六个轻浮亲近的人总掌天下大政,对外专擅陛下的命令,对内窃取陛下的权力,威势震慑朝廷,权势压倒天下,群臣没有人敢指明他们的罪状,天子也不能控制他们的心意?祸患已经在宫墙之内酿成,奸邪已经从帷幄之中产生。臣恐怕曹节、侯览又会在今天复生,这就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臣谨按《春秋》记载:‘定公元年春,王。’没有说‘正月’,是因为《春秋》认为先君不能端正自己的终结,后君便不能端正自己的开端,所以说‘定无正’。如今忠贤之臣不能成为心腹,宦官却专擅废立皇帝的权力,使先帝不能端正其终结,导致陛下不能端正其开端;何况太子尚未册立,郊祀尚未修复,将相的职权没有归属,名位器物的规定没有确定,这就是社稷将要危险。臣谨按《春秋》记载:‘王札子杀召伯、毛伯。’按照《春秋》的义例,双方互相杀戮本来不记载;这里特意记载,是因为重在王札子擅自掌握王命。上天所授予的在于天命,君主所拥有的在于号令。掌握天命却失去它,是不合君主之道;侵犯君主的命令而专擅行事,是不合臣子之道。君不像君,臣不像臣,这就是天下将要倾覆的原因。臣谨按《春秋》记载,晋国赵鞅带着晋阳的军队叛乱,后来归入晋国,史书记载他归来,是因为他能够驱逐君主身边的奸恶来使君主安定,所以《春秋》赞许他。如今君主的威权日益衰落,藩镇大臣跋扈。有些人不懂臣子的大节,却以首倡叛乱为安定君主的名义;如果不探究《春秋》的精微意义,就会把出兵者驱逐奸恶说成正义。这样一来,刑法不由天子掌握,征伐必定出自诸侯,这就是天下将要混乱。过去樊哙推门入宫而流泪,袁盎当车直言,京房发愤而死,窦武不顾危险而丧命,这些事情陛下都明白知道。臣谨按《春秋》记载,晋国狐射姑杀死阳处父,史书却说是襄公杀了他,是因为襄公泄露了机密。襄公不能守住机密谋略,阳处父因此遭受残害之祸,所以《春秋》非难襄公。上面泄露自己的真实意图,下面的人就不敢尽情表达意见;上面泄露事情的机密,下面的人就不敢畅所欲言。所以《左传》有促膝密谈、隐晦进言的文字,《易经》有因泄密而自身受害、事情失败的警戒。如今公卿大臣并不是不想替陛下进言,而是担心陛下不能采纳。若陛下忽视而不采用,必然泄露他们的言论;臣下既已进言却没有实行,必然会遭受祸患。这只会堵住正直大臣的嘴,反而增加奸臣的威势。因此,想要把话说尽,就有自身遭祸的恐惧;想要把心意说尽,就有事情因此失败的忧虑,只能徘徊郁结,等待陛下觉悟,然后才能尽力提出有益的建议。陛下为什么不在听朝之后,时常驾临便殿,召见当代贤相和老臣,询问挽救变乱、扶持危局的谋略,寻求平定倾覆、救治混乱的方法,堵塞阴邪之人的道路,屏退轻慢亲狎的臣子,制止侵犯凌辱、逼迫胁制的心思,恢复由宦官掌管宫门清扫的职权,警戒应该警戒的事情,忧虑应该忧虑的事情?既然不能在事前治理,就应在事后治理;不能端正开端,就应端正终结。这样便可以恭敬奉行典章谋训,能够继承伟大基业,最终获得任用贤人的功效,不再有早起晚睡的忧劳了。臣先前所说“追踪三五,继承并恢复祖宗事业,应当鉴戒前代的兴亡,明察当时的成败”,是这个意思。臣听说尧、禹作为君主而天下大治,是因为能够任用九官、四岳、十二牧,举荐人才不失当,不让他们分心于本职,也不侵犯各自的职权;任官只看才能,身边近臣只选贤良。元凯在下位,虽然地位卑微,也一定举用;四凶在朝,虽然势力强大,也一定诛除;考察国家安危,明辨取舍。至于秦二世、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都希望把国家治理得像唐尧、虞舜那样,使自身达到尧、舜的境界,最终却都败亡了,是因为他们看不见安危的关键,不懂取舍的方法,不任用大臣,不辨别奸人,不亲近忠良,不疏远谗佞。臣恭请陛下察看唐尧、虞舜兴盛的原因,在前面认真效法;鉴戒秦、汉灭亡的原因,在后面警惕戒惧。陛下不要以为朝廷没有贤相,百官中没有贤士。如今纲纪还没有断绝,法典刑制还存在,谁不想竭尽自身成为君王的臣子,谁不想使时世达到太平?陛下为什么忽视而不任用他们呢?又有些人所任官职并非其所能,身边近臣也并非贤者,他们像四凶一样邪恶,像赵高一样奸诈,像恭、显一样奸佞,陛下为什么顾忌而不除去他们呢?帝位本来就有归属,天命本来就有定分,祖宗本来就有神灵,忠臣本来就有诚心,陛下请您想一想吧!从前秦朝灭亡,是失在强暴;汉朝灭亡,是失在微弱。强暴时奸臣害怕获罪而杀害君上,微弱时强臣窃取权力而震慑君主。臣恭敬地看到敬宗没有预料到秦朝灭亡的祸患,也没有在祸患萌芽时铲除它。臣恭请陛下深切忧虑汉朝灭亡的祸患,堵塞它逐渐形成的途径,那么祖宗的宏伟事业就可以继承,三五帝王的远大功业也可以追踪了。

臣前所谓陛下“心有所未达,以下情塞而不能上通;行有所未孚,以上泽壅而不得下浃”;且百姓有涂炭之苦,陛下无繇而知;陛下有子惠之心,百姓无繇而信。臣谨按《春秋》书“梁亡”不书“取”者,梁自亡也,以其思虑昏而耳目塞,上出恶政,人为寇盗,皆不知其所以,终自取其灭亡也。臣闻国君之所以尊者,重其社稷也;社稷之所以重者,存其百姓也。苟百姓不存,则虽社稷不得固其重;社稷不重,则人君不得保其尊。故治天下者,不可不知百姓之情。夫百姓者,陛下之赤子,陛下宜令慈仁者视育之,如保傅焉,如乳哺焉,如师之教导焉。故人之于上也,恭之如神明,爱之如父母。今或不然,陛下亲近贵幸,分曹建署,补除卒吏,召致宾客,因其货贿,假以声势;大者统籓方,小者为守牧,居上无清惠之政而有饕餮之害,居下无忠诚之节而有奸欺之罪。故人之于上也,畏之如豺狼,恶之如仇敌。今海内困穷,处处流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鳏寡孤独不得存,老幼疾病不得养,加以国权兵柄颛于左右,贪臣聚敛以固宠,奸吏因缘而弄法,冤痛之声,上达于九天,下入于九泉,鬼神为之怨怒,阴阳为之愆错。君门万重,不得告诉,士人无所归化,百姓无所归命。官乱人贫,盗贼并起,土崩之势,忧在旦夕。即不幸因之以病疠,继之以凶荒,陈胜、吴广不独起于秦,赤眉、黄巾不独生于汉,臣所以为陛下发愤扼腕、痛心泣血也。如此则百姓有涂炭之苦,陛下何繇而知之乎?陛下有子惠之心,百姓安得而信之乎?使陛下行有所未孚,心有所未达,固其然也。臣闻汉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余事,其心甚诚,其称甚美。然纪纲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强,黎元日困,繇不能择贤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自陛下即位,忧勤兆庶,屡降德音,四海之内,莫不抗首而长息,自喜复生于死亡之中也。伏惟陛下慎终如始,以塞四方之望。诚能揭国柄以归于相,持兵柄以归于将,去贪臣聚敛之政,除奸吏因缘之害,惟忠贤是近,惟正直是用,内宠便僻无所听焉。选清慎之官,择仁惠之长,敏之以利,煦之以和,教之以孝慈,导之以德义,去耳目之塞,通上下之情,俾万国欢康,兆庶苏息,即心无不达,而行无不孚矣。臣前所谓“欲人之化也,在脩己以先之”,臣闻德以脩己,教以导人。脩之也,则人不劝而自立;导之也,则人不教而率从。君子欲政之必行也,故以身先之;欲人之从化也,故以道御之。今陛下先之以身而政未必行,御之以道而人未从化,岂立教之旨未尽其方邪?夫立教之方,在乎君以明制之,臣以忠行之。君以知人为明,臣以正时为忠。知人在任贤而去邪,正时则固本而守法。贤不任则重赏不足以劝善,邪不去则严刑不足以禁非,本不固则人流,法不守则政散,而欲教之必至,化之必行,不可得也。陛下能斥奸邪而不私其左右,举贤正而不遗其疏远,则化浃朝廷矣。爱人而敦本,分职而奉法,脩其身以及其人,始于中而成于外,则化行天下矣。臣前所谓“欲气之和也,在遂其性以导之”者,当纳人于仁寿也。夫欲人之仁寿也,在立制度,脩教化。夫制度立则财用省,财用省则赋敛轻,赋敛轻则人富矣;教化脩则争竞息,争竞息则刑罚清,刑罚清则人安矣。既富矣,则仁义兴焉;既安矣,则寿考至焉。仁义之心感于下,和平之气应于上,故灾害不作,休祥存臻,四方底宁,万物咸遂矣。臣前所谓“救灾旱在乎致精诚”者。臣谨按《春秋》,鲁僖公一年之中,三书“不雨”者,以其人君有恤人之志也;文公三年之中,一书“不雨”者,以其人君无闵人之心也。故僖致诚而旱不害物,文无恤闵而变则成灾。陛下有闵人之志,则无成灾之变矣。臣前所谓“广播殖在乎视食力”者。臣谨按《春秋》:“君人者必时视民之所勤。人勤于力则功筑罕,人勤于财则贡赋少,人勤于食则百事废。”今财食与力皆勤矣,愿陛下废百事之用,以广三时之务,则播植不愆矣。臣前所谓“国廪罕蓄,本乎冗食尚繁”者。臣谨按《春秋》:“臧孙辰告籴于齐。”《春秋》讥其无九年之蓄,一年不登而百姓饥。臣愿斥游惰之人以笃耕殖,省不急之费以赡黎元,则廪蓄不乏矣。臣前所谓“吏道多端,本乎选用失当”者,繇国家取人不尽其材、任人不明其要故也。今陛下之用人也,求其声而不求其实,故人之趋进也,务其末而不务其本。臣愿核考课之实,定迁序之制,则多端之吏息矣。

译臣先前所说陛下“内心有尚未通达之处,因下情阻塞而不能上达;施政有尚未取信于民之处,因上面的恩泽壅塞而不能下达普遍”,以及百姓有水深火热的苦难,陛下却无从知道;陛下有爱民如子的心意,百姓却无从相信。臣谨按《春秋》记载“梁亡”而不写“取”,是因为梁国是自行灭亡的:由于思虑昏昧,耳目闭塞,上面发布恶政,百姓成为盗寇,彼此都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最终自取灭亡。臣听说国君所以尊贵,是因为社稷受到重视;社稷所以重要,是因为百姓得以生存。如果百姓不能生存,即使有社稷,也不能稳固其重要地位;社稷不受重视,国君也不能保全其尊贵。所以治理天下,不能不知道百姓的实情。百姓是陛下的亲生子女,陛下应当让慈仁的人来抚养他们,像保傅照料子弟一样,像乳母哺育婴儿一样,像老师教导学生一样。因此,百姓对上位者应当像敬神明一样恭敬,像爱父母一样爱戴。如今却有些不同:陛下亲近的权贵幸臣,分设曹司、建立官署,补授低级官吏,招致宾客,凭借他们的财货贿赂,借给他们声势;大者统领藩镇,小者担任郡守、州牧。他们在上位没有清廉惠民的政绩,却有贪婪残害百姓的祸害;在下位没有忠诚守节的操守,却有奸诈欺骗的罪行。所以,过去百姓对于君上,像害怕豺狼一样畏惧他,像憎恨仇敌一样憎恨他。如今全国困顿贫穷,各处流离逃散,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寒冷的人得不到衣服,鳏夫、寡妇、孤儿和独居老人无法存活;再加上国家的权力和军队的指挥权全都集中在君主身边的近臣手中,贪婪的臣子聚敛财物来巩固恩宠,奸邪的官吏借机玩弄法令,冤屈痛苦的呼声,上达九天,下入九泉,鬼神因此怨恨愤怒,阴阳因此错乱失调。宫门重重,百姓无法申诉,士人没有可以归附教化的地方,百姓没有可以奉命效力的对象。官府混乱,人民贫困,盗贼同时兴起,国家土崩瓦解的形势,危急就在旦夕之间。假如不幸因此发生疫病,接着又遭遇灾荒,那么陈胜、吴广并非只会在秦朝起兵,赤眉、黄巾也并非只会在汉朝出现;这就是臣为陛下发愤握腕、痛心泣血的原因。这样一来,百姓遭受水深火热之苦,陛下又从什么途径能够知道呢?陛下有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的仁爱之心,百姓又怎么能够相信呢?假使陛下施行政令时有尚未取信于人的地方,内心的意图有尚未通达于民的地方,本来就是这样的。臣听说汉元帝刚即位时,改定制度七十多项,他的心意十分诚恳,所受的称誉也很美好。然而法纪纲常一天比一天紊乱,国运一天比一天衰败,奸邪之徒一天比一天强盛,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原因在于不能选择贤能明达的人来任用,因而失去了掌握政权的权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自从陛下即位以来,忧劳勤勉地关怀百姓,多次颁下恩德诏令,四海之内没有不抬头长叹、庆幸自己又从死亡中获得新生的。臣恭请陛下慎终如始,以满足四方的期望。如果确实能够把国家权柄交还给宰相,把军权交还给将领,去除贪臣聚敛财物的政策,消除奸吏借机作法的祸害,只亲近忠臣贤者,只任用正直之人,对内宠和邪僻之徒的意见一概不听;选拔清廉谨慎的官员,选择仁慈惠民的长官,用利益使百姓勤劳,用和气使百姓温暖,以孝慈教导他们,以德义引导他们;解除上下隔绝的阻塞,沟通上下的情意,使万国欢乐安康、百姓得到休养,那么内心没有不能通达的事情,施政也没有不能取得信任的了。臣先前所说“想使人受到教化,在于先修养自己”,臣听说以德修养自己,以教化引导他人。修养自身,那么别人不用劝勉也会自行立身;引导他人,那么别人不用教导也会率先跟从。君子希望政令一定施行,所以以自身先行;希望人民服从教化,所以用道来驾驭他们。如今陛下以自身先行,政令却未必施行;用道驾驭人民,人民却没有服从教化,难道是建立教化的宗旨还没有完全掌握方法吗?建立教化的方法,在于君主用明智来制定,臣下用忠诚来实行。君主能够知人,是明智;臣下能够匡正时政,是忠诚。知人就在于任用贤者、除去邪恶;匡正时政就在于巩固根本、遵守法令。贤者不被任用,即使重赏也不足以劝善;邪恶不被除去,即使严刑也不足以禁止非为;根本不稳固,人民就会流离;法令不遵守,政令就会离散。若想使教化必定达到、风俗必定改变,是不可能的。陛下能够斥退奸邪而不偏私身边近臣,举荐贤正而不遗漏疏远之人,那么教化就会浸润朝廷;爱护人民而厚重根本,分明职守而奉行法令,修养自身并推及他人,从宫中开始而在朝廷外取得成效,那么教化就会推行天下。臣先前所说“想使气候和顺,在于顺遂万物的本性来引导它们”,是要使人民进入仁厚长寿的境地。想使人民仁厚长寿,在于建立制度、修明教化。制度建立,财用就节省;财用节省,赋税征收就减轻;赋税减轻,人民就富裕了。教化修明,争逐竞争就停止;争竞停止,刑罚就清明;刑罚清明,人民就安定了。人民富裕,仁义就兴起;人民安定,长寿就到来。仁义之心在下感发,和平之气在上应和,所以灾害不发生,吉祥不断来到,四方安宁,万物都能顺遂生长。臣先前所说“救治旱灾在于使精诚达到极致”,臣谨按《春秋》:鲁僖公在一年之中三次记载“不下雨”,是因为他的君主有体恤人民的心志;鲁文公在三年之中只记载一次“不下雨”,是因为他的君主没有怜悯人民的心。所以僖公精诚尽到,旱灾没有伤害万物;文公没有体恤怜悯之心,灾变便形成灾害。陛下有怜悯人民的心志,就不会形成造成灾害的变故。臣先前所说“要广泛播种栽植,在于察看百姓的劳作重点”,臣谨按《春秋》:“作为人民君主的人,必须按时察看百姓所勤劳的事情。人民勤于劳力,工程营造就会减少;人民勤于聚财,贡赋就会减少;人民勤于粮食生产,其他各种事务就会废弛。”如今聚财、生产粮食和劳作三方面都很繁重,希望陛下废止各种不急需的事务,以扩大春、夏、秋三时的农务,这样播种栽植就不会失误了。臣先前所说“国家粮仓很少积蓄,根本原因在于冗员和坐食俸禄者仍然太多”,臣谨按《春秋》:“臧孙辰向齐国请求购买粮食。”《春秋》讥刺鲁国没有九年的粮食储备,以至一年歉收,百姓便饥饿。臣希望斥退游荡懒惰的人,督促他们专心耕种;节省不急需的费用,以供养百姓,那么粮仓储蓄就不会匮乏了。臣先前所说“官吏的行径多种多样,根本原因在于选用不当”,是因为国家取用人才不能充分发挥其才干,任用人时又不能明白掌握要领。如今陛下任用人,只求他们的声名,不求实际才干,所以人们趋附求进,也只致力于末节而不致力于根本。臣希望核实考课的实际情况,确定升迁次序的制度,那么官吏多头钻营的现象就会停止。

臣前所谓“豪猾逾检,繇中外之法殊”者,以其官禁不一也。臣谨按《春秋》,齐桓公盟诸侯不日,而葵丘之盟特以日者,美其能宣明天子之禁,率奉王官之法,故《春秋》备而书之。然则官者,五帝、三王之所建也;法者,高祖、太宗之所制也。法宜画一,官宜正名。今又分外官、中官之员,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人无所措,繇兵农势异,而中外法殊也。臣闻古者因井田以制军赋,间农事以脩武备,提封约卒乘之数,命将在公卿之列,故兵农一致,而文武同方,以保乂邦家,式遏乱略。太宗置府兵台省军卫,文武参掌,闲岁则橐弓力穑,有事则释耒荷戈,所以脩复古制,不废旧物。今则不然。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六军不主武事,止于养阶勋。军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之职。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雠;足一蹈军门,视农夫如草芥。谋不足以翦除奸凶,而诈足以抑扬威福;勇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暴足以侵害闾里。羁绁籓臣,干陵宰辅,隳裂王度,汩乱朝经。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伏节死难之谊。岂先王经文纬武之旨邪!臣愿陛下贯文武之道,均兵农之功,正贵贱之名,一中外之法,还军卫之职,脩省署之官;近崇贞观之风,远复成周之制:自邦畿以刑下国,始天子而达诸侯,可以制猾奸之强,无逾检之患矣。臣前所谓“生徒惰业,繇学校之官废”者,盖国家贵其禄,贱其能,先其事,后其行,故庶官乏通经之学,诸生无脩业之心矣。臣前所谓“列郡干禁,繇授任非人”者,臣以为刺史之任,治乱之根本系焉,朝廷之法制在焉,权可以御豪强,恩可以惠孤寡,强可以御奸寇,政可以移风俗。其将校曾更战阵,及功臣子弟,请随宜酬赏。苟无治人之术者,不当任此官,即绝干禁之患矣。臣前所谓“百工淫巧,繇制度不立”者,臣请以官位禄秩制其器用车服,禁以金银珠玉,锦绣雕镂。不蓄于私室,则无荡心之巧矣。臣前所谓“辨校叶”者,繇考言以询行也;臣前所谓“形于耻格”者,繇道德而齐礼也;臣前所谓“念生寡而食众,可罢斥惰游”者,已备于前矣。臣前所谓“令烦而治鲜,要察其行否”者,臣闻号令者,治国之具也。君审而出之,臣奉而行之,或亏益止留,罪在不赦。今陛下令烦而治鲜,得非持之者有所蔽欺乎?臣前谓“博延群彦,愿陛下必纳其言;造廷待问,则小臣其敢爱死”者。昔晁错为汉削诸侯,非不知祸之将至,忠臣之心,壮夫之节,苟利社稷,死无悔焉。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僇,盖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悔,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昔龙逄死而启商,比干死而启周,韩非死而启汉,陈蕃死而启魏。今臣之来也,有司或不敢荐臣之言,陛下又无以察臣之心,退必戮于权臣之手,臣幸得从四子游于地下,固臣之愿也。所不知杀臣者,臣死之后,将孰为启之哉!至如人主之阙,政教之疵,前日之弊,臣既言之矣。若乃流下土之惠、脩近古之治而致和平者,在陛下行之而已。然上之所陈者,实以臣亲承圣问,敢不条对。虽臣之愚,以为未极教化之大端、皇王之要道。伏惟陛下事天地以教人恭,奉宗庙以教人孝,养高年以教人悌长,字百姓以教人慈幼,调元气以煦育,扇大和以仁寿,可以消摇无为,垂拱成化。至若念陶钧之道,在择宰相以任之,使权造化之柄;念保定之功,在择将帅以任之,使脩阃外之寄;念百度之求正,在择庶官面任之,使颛职业之守;念百姓之怨痛,在择良吏以任之,使明惠养之术。自然言足以为天下教,动足以为天下法,仁足以劝善,义足以禁非,又何必宵衣旰食,劳神惕虑,然后致治哉!是时,第策官左散骑常侍冯宿、太常少卿贾餗、库部郎中庞严见蕡对嗟伏,以为过古晁、董,而畏中官眦睚,不敢取。士人读其辞,至感概流涕者。谏官御史交章论其直。

译臣先前所说“豪强狡猾之徒逾越法度,是由于内外法律不同”,是因为官府禁令不统一。臣谨按《春秋》:齐桓公与诸侯结盟不记日期,唯独葵丘之盟特别记明日期,是赞美他能够宣明天子的禁令,率领诸侯奉行王官的法令,所以《春秋》详尽记载了它。既然如此,官职是五帝、三王建立的;法令是高祖、太宗制定的。法令应当统一,官职应当名实相符。如今又把官员分为外官、中官,设置南司、北司,有人在南司犯法便逃到北司,有人在外朝依法判刑却在内廷破坏法律;法律出自多个部门,人民无所适从,这都是因为兵农权势不同、内外法律不一。臣听说古代依据井田制来制定军赋,利用农闲修治武备,按全国疆域约定卒、车乘的数目,命令将领位列公卿之中,所以兵农一致,文武同道,用来保卫治理国家,遏止叛乱图谋。太宗设置府兵,台省、军卫共同掌管,文武官员参与管理;闲暇年份就背着弓箭努力耕作,有战事就放下农具拿起兵器,这是为了修复古制,不废弃旧有制度。如今却不是这样:夏官不知道军籍,只负责奉朝请;六军不掌管军事,只负责供养勋阶。军队的仪容并入中官的政务,军队的法令附属于宦官的职务。他们一戴上武官的头巾,就把文官视如仇敌;一踏进军门,就把农夫看得如草芥。谋略不足以铲除奸凶,欺诈却足以操纵威权和福祸;勇力不足以镇守社稷,暴虐却足以侵害乡里。他们拘禁藩镇大臣,冒犯凌辱宰辅,毁坏王朝法度,扰乱朝廷常法。张扬武夫的威势,对上用来控制君父;假借天子的命令,对下用来驾驭英豪。他们有包藏奸邪、窥伺时机的心思,却没有临难守节、以死殉难的义气。这难道是先王经文纬武的宗旨吗?臣希望陛下贯通文武之道,使兵农功业均衡,端正贵贱名分,统一内外法律,恢复军卫的职责,整顿各官署的官员;近则崇尚贞观的风气,远则恢复成周的制度。从京畿开始施刑并推及下属诸国,从天子开始并通达诸侯,就可以制服奸猾强横之徒,不再有逾越法度的忧患了。臣先前所说“学生懒于学业,是由于学校的官职废弛”,大概是因为国家看重官员的俸禄,却轻视他们的才能;重视办事,却把品行放在后面,所以各级官员缺少通晓经学的学问,众多学生也没有修习学业的心思。臣先前所说“各郡触犯禁令,是由于授任官员不得其人”,臣认为刺史的职责关系到天下治乱的根本,关系到朝廷法制的贯彻;他的权力可以抵御豪强,恩惠可以施给孤寡,强力可以抵御奸贼盗寇,政令可以改变风俗。至于曾经更历战阵的将校,以及功臣子弟,请酌情给予酬劳奖赏。如果没有治理人民的方法,就不应当任用他担任刺史,这样便能彻底杜绝触犯禁令的祸患。臣先前所说“百工制作过度精巧,是由于制度没有建立”,臣请求按照官位、俸禄等级来限制他们所用的器物、车舆和服饰,禁止使用金、银、珠、玉以及锦绣雕镂。私人家中不蓄藏这些东西,就不会有扰乱人心的奇巧之物了。臣先前所说“辨校叶”,是通过考察言论来询问行为;臣先前所说“表现于知耻守礼”,是通过道德来使礼制整齐;臣先前所说“想到人口少而供养的人多,可以罢斥懒惰游荡之人”,前面已经详尽说明了。臣先前所说“命令繁多而治理很少,关键在于考察它是否实行”,臣听说号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君主审慎地发布它,臣下奉行它;无论有所损益,还是应当停止、保留,若有过失,罪责都不可赦免。如今陛下命令繁多而治理很少,难道不是奉行这些命令的人有所蒙蔽欺骗吗?臣先前说“广泛延请群贤,希望陛下一定采纳他们的言论;在朝廷设置场所等待询问,那么小臣又怎么敢吝惜一死”,是这个意思。从前晁错替汉朝削弱诸侯势力,并不是不知道灾祸将要到来;忠臣的心志,壮士的气节,只要有利于社稷,死了也没有悔恨。臣并不是不知道言论一发出灾祸就会随之而来,计谋一施行自身就可能受辱被杀,只是因为痛惜社稷的危险,哀怜百姓将来的悔恨,哪里忍心姑息迁就当时的禁忌,私下窃取陛下一时的恩宠呢?从前关龙逄死后启发了商朝, 比干死后启发了周朝,韩非死后启发了汉朝,陈蕃死后启发了魏朝。如今臣来这里,有关部门或许不敢推荐臣的言论,陛下又无法察知臣的心意;臣退下之后一定会死在权臣手中,臣若有幸能在地下与这四个人交游,本来就是臣的愿望。只是我不知道杀死臣的人,臣死以后,他将由谁来启发呢?至于君主的过失、政教的弊病和从前的弊端,臣已经说过了。至于要把恩惠流布下土,修明近古的治理而达到和平,就只在于陛下实行它。然而上面所陈述的,确实是因为臣亲自承受圣上的询问,怎敢不逐条回答。即使以臣的愚见,仍认为还没有穷尽教化的大要和帝王的关键之道。臣恭请陛下侍奉天地,以此教人恭敬;奉祀宗庙,以此教人孝顺;奉养老年人,以此教人敬爱兄长;抚爱百姓,以此教人慈爱幼小;调和元气,以温暖养育万物;扩布大和之气,使人民仁厚长寿。这样就可以安然无为,垂衣拱手而使教化成就。至于想到陶铸调和天下的方法,就在于选择宰相任用他,使他掌握造化的权柄;想到保卫安定国家的功业,就在于选择将帅任用他,使他承担边疆之外的职责;想到使各种制度归于正当,就在于选择百官任用他们,使他们专心守持各自的职掌;想到百姓的怨恨痛苦,就在于选择良吏任用他们,使他们明白惠民养民的方法。这样自然会使言论足以成为天下的教诲,举动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仁爱足以劝勉善行,义理足以禁止非为,又何必起早贪黑、劳神忧虑,然后才能达到治理呢?当时,主持策试的左散骑常侍冯宿、太常少卿贾餗、库部郎中庞严看到刘蕡的对策,既赞叹又叹服,认为超过古代的晁错、董仲舒;但他们害怕宦官伺隙报复,不敢录取。士人读到他的文章,有人感慨流泪。谏官和御史接连上奏章,论说他的正直。

于时,被选者二十有三人,所言皆冗龊常务,类得优调。河南府参军事李郃曰:“蕡逐我留,吾颜其厚邪!”乃上疏曰:“陛下御正殿求直言,使人得自奋。臣才志懦劣,不能质今古是非,使陛下闻未闻之言,行未行之事,忽忽内思,愧羞神明。今蕡所对,敢空臆尽言,至皇王之成败,陛下所防闲,时政之安危,不私所料,又引《春秋》为据,汉、魏以来,无与蕡比。有司以言涉讦忤,不敢闻。自诏书下,万口籍籍,叹其诚鲠,至于垂泣,谓蕡指切左右,畏近臣衔怒,变兴非常,朝野惴息,诚恐忠良道穷,纲纪遂绝,季汉之乱,复兴于今。以陛下仁圣,近臣故无害忠良之谋;以宗庙威严,近臣故无速败亡之祸。指事取验,何惧直言?且陛下以直言召天下士,蕡以直言副陛下所问,虽讦必容,虽过当奖,书于史策,千古光明。使万有一蕡不幸死,天下必曰陛下阴杀谠直,结雠海内,忠义之士,皆惮诛夷,人心一摇,无以自解。况臣所对,不及蕡远甚,内怀愧耻,自谓贤良,奈人言何!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臣逃苟且之惭,朝有公正之路,陛下免天下之疑,顾不美哉!”帝不纳。郃字子玄,后历贺州刺史。蕡对后七年,有甘露之难。令狐楚、牛僧孺节度山南东西道,皆表蕡幕府,授秘书郎,以师礼礼之。而宦人深嫉蕡,诬以罪,贬柳州司户参军,卒。始,帝恭俭求治,志除凶人,然懦而不睿,臣下畏祸不敢言,故蕡对极陈晋襄公杀阳处父以戒帝,又引阍弑吴子,阴赞帝决。帝后与宋申锡谋诛守澄不克,守澄废帝弟漳王而斥申锡,帝依违其间,不敢主也。贾餗与王涯、李训、舒元舆位宰相,以谋败,皆为中官夷其宗,而宦者益横,帝以忧崩。及昭宗诛韩全诲等,左拾遗罗衮上言:“蕡当太和时,宦官始炽,因直言策请夺爵土,复扫除之役,遂罹谴逐,身死异土,六十余年,正人义夫切齿饮泣。比陛下幽东内,幸西州,王室几丧。使蕡策早用,则杜渐防萌,逆节可消,宁殷忧多难,远及圣世耶!今天地反正,枉魄愤胔,有望于陛下。”帝感悟,赠蕡左谏议大夫,访子孙授以官云。赞曰:汉武帝三策董仲舒,仲舒所对,陈天人大概,缓而不切也。蕡与诸儒偕进,独讥切宦官,然亦太疏直矣。戒帝漏言,而身诵语于廷,何邪?其后宋申锡以谋泄贬,李训以计不臧死,宦者遂强,可不戒哉!意蕡之贤,当先以忠结上,后为帝谋天下所以安危者,庶其纾患耶!

译当时,被选中的共有二十三人,他们所说的全是烦琐、鄙陋的日常事务,大多因此获得优厚的调任。河南府参军事李郃说:“李蕡被放逐而我留下,我的脸皮难道这样厚吗!”于是上疏说:“陛下驾临正殿征求直言,使人能够自行奋发。臣才智和志向懦弱低劣,不能辨明古今是非,使陛下听到前所未闻的言论,实行前所未行的事情;每每内心思考此事,都对神明感到惭愧羞耻。如今李蕡的对答,敢于倾尽胸臆直言,从皇王的成败,到陛下所应防范限制的事情,以及时政的安危,都不隐瞒自己的判断;又引用《春秋》作为依据,自汉、魏以来,没有人能与李蕡相比。有司认为这些言论涉及攻击讥刺、触犯忤逆,不敢让陛下听到。自从诏书下达,万口籍籍,众人纷纷议论,感叹他的诚实耿直,甚至流下眼泪;他们说李蕡指斥切中左右近臣,是害怕近臣怀恨发怒,变乱会异常兴起,朝廷内外都惴惴不安、屏息敛气,实在担心忠良之道就此穷尽,纲纪于是断绝,后汉末年的祸乱又将在今天重演。凭陛下的仁慈圣明,近臣本来就没有害死忠良的谋略;凭宗庙的威严,近臣本来就没有招致迅速败亡的灾祸。只要指陈事实、取得验证,又何必害怕直言呢?况且陛下以直言召集天下士人,李蕡以直言答复陛下的询问,即使言辞有所攻击,也一定应当包容;即使有所过分,也应当给予奖赏。把这件事写在史册上,千秋万代都将光明昭著。” 假使万分之一刘蕡不幸被杀,天下一定会说陛下暗中杀害正直敢言的人,与天下结仇;忠义之士都会害怕被诛杀,人心一旦动摇,陛下就无法自我解脱。何况臣的对策远远比不上刘蕡,内心怀着惭愧羞耻,却自称贤良,怎么能承受舆论呢?请求收回授给臣的官职,用来表彰刘蕡的正直。臣可以逃脱苟且偷安的羞惭,朝廷可以有公正的道路,陛下可以免除天下人的疑虑,这难道不是美事吗!”皇帝没有采纳。李郃字子玄,后来历任贺州刺史。刘蕡对策后的第七年,发生了甘露之变。令狐楚、牛僧孺分别任山南东道、西道节度使,都上表征召刘蕡到幕府,授任秘书郎,并以老师的礼节礼遇他。然而宦官深深嫉恨刘蕡,诬陷他有罪,将他贬为柳州司户参军,后来去世。起初,文宗恭谨节俭,寻求治理国家,立志除掉凶恶之人;然而他懦弱而不聪睿,臣下害怕祸患,不敢进言,所以刘蕡的对策极力陈述晋襄公杀阳处父的事来警戒皇帝,又引用阍人杀吴子的故事,暗中劝赞皇帝果断决策。后来皇帝与宋申锡谋划诛杀王守澄,没有成功;王守澄废黜皇帝的弟弟漳王,斥逐宋申锡,皇帝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不敢主持其事。贾餗与王涯、李训、舒元舆身居宰相之位,谋划失败后,都被宦官诛灭宗族;宦官更加横暴,皇帝在忧惧中死去。到昭宗诛杀韩全诲等人时,左拾遗罗衮上言:“刘蕡在太和年间,正值宦官开始炽盛,因直言策请求削夺他们的爵位和土地,进而实行扫除宦官的行动,于是遭到责罚和贬逐,死在异乡。六十多年间,正直之人和义士都对他咬牙切齿、含泪悲愤。近来陛下被幽禁在东内,幸而逃到西州,王室几乎灭亡。假使早些采用刘蕡的对策,就能防微杜渐、消除祸乱萌芽,叛逆之节便可消灭,哪里会有深重忧患和众多灾难,延续到圣明之世呢?如今天地恢复正道,冤死者的魂魄和腐骨怀着愤恨,都在等待陛下。”皇帝有所感悟,追赠刘蕡为左谏议大夫,并访求他的子孙授予官职。赞曰:汉武帝三次向董仲舒策问,董仲舒的回答陈述了天人关系的大概道理,但说得宽缓而不切中要害。刘蕡与诸位儒生一同入仕,唯独尖锐地批评宦官,但也太过疏直了。他告诫皇帝不要泄露言论,自己却在朝廷上背诵这些话,这是为什么呢?后来宋申锡因谋划泄露而被贬,李训因计谋不善而死,宦官于是强盛起来,难道不值得警戒吗?我想刘蕡这样的贤者,应当先用忠诚结交皇帝,然后再替皇帝谋划天下安危的办法,或许才能缓解祸患吧!

列传第一百四 李郑二王贾舒李训,字子垂,始名仲言,字子训,故宰相揆族孙。质状魁梧 ,敏于辩论,多大言,自标置。擢进士第,补太学助教,辟河阳节度府。从父逢吉为宰相,以仲言阴险善谋事,厚昵之。坐武昭狱,流象州。文宗嗣位,更赦还,以母丧居东都。郑注佐昭义府,仲言慨然曰:“当世操权力者皆龊龊,吾闻注好士,有中助,可与共事。”因往见注,相得甚欢。时逢吉方留守,怏怏不乐,思复用,知与注善,付金币百万,使西至京师厚结注。注喜,介之谒王守澄。守澄善遇之,即以注术、仲言经义并荐于帝。仲言持诡辩,激卬可听,善钩揣人主意,又以身儒者,海内望族,既见识擢,志望不浅。始,宋申锡谋诛守澄不克,死。宦尹益横,帝愈愤耻。而宪祖之弑,罪人未得,虽外假借,内不堪,欲夷绝其类,顾在位臣持禄取容,无仗节死难者。注阴知帝指,屡建密计,引仲言叶力。帝外托讲劝,又皆以守澄进,故与之谋则其党不疑。仲言尚缞粗,帝使衣戎服,号“王山人”,与注出入禁中。服除,起为四门助教,赐绯袍、银鱼,时太和八年也。其十月,迁《周易》博士,兼翰林侍讲学士。入院,诏法曲弟子二十人侑宴,示优宠。于是给事中郑肃、韩佽、谏议大夫李珝、郭承嘏、中书舍人高元裕、权璩等共劾仲言憸人,天下共知,不宜在左右。帝不听。仲言数进讲,至阉寺,必感愤申重,以激帝心。帝见其言纵横,谓果可任,遂不疑,而待遇莫与比,因改名训。帝犹虑宦人猜忌,乃疏《易》五义示群臣,有能异训意者赏,欲天下知以师臣待训。明年秋七月,进翰林学士、兵部郎中,知制诰,居中倚重,实行宰相事。宦人陈弘志时监襄阳军,训启帝召还,至青泥驿,遣使者杖杀之。复以计白罢守澄观军容使,赐鸩死。又逐西川监军杨承和、淮南韦元素、河东王践言于岭外,已行,皆赐死。而崔潭峻前物故,诏剖棺鞭尸。元和逆党几尽。训本挟奇进,及大权在己,锐意去恶,故与帝言天下事,无不如所欲。与注相朋比,务报恩复仇,素忌李德裕、宗闵之宠,乃因杨虞卿狱,指为党人,尝所恶者,悉陷党中,迁贬无阕日,班列几空,中外震畏。帝为下诏开谕,群情稍安。不逾月,以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金紫服,仍诏三日一至翰林,以终《易》义。训起流人,一岁至宰相,谓遭时,其志可行。欲先诛宦竖,乃复河、湟,攘夷狄,归河朔诸镇。意果而谋浅,天子以为然。俄赐第胜业里,赏赉旁午。每进见,它宰相备位,天子倾意,宦官卫兵皆忄習惮迎拜。天下险怪士徼取富贵,皆凭以为资。训时时进贤才伟望,以悦士心,人皆惑之。尝建言天下浮屠避傜赋,耗国衣食,请行业不如令者还为民。既执政,自白罢,因以市恩。始,注先显,训藉以进,及势相埒,赖宠争功,不两立。然方事未集,乃出注使镇凤翔,外为助援,内实猜克,待逞,且杀之。擢所厚善分总兵柄,于是王璠为太原节度使,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罗立言权京兆尹,韩约金吾将军,李孝本权御史中丞。阴许璠、行余多募士及金吾台府卒,劫以为用。十一月壬戌,帝御紫宸殿,约奏甘露降金吾左仗树,群臣贺。训、元舆奏言:“甘露近在禁中,陛下宜亲往以承天祉。”许之。即辇如含元殿,诏宰相群臣往视。还,训奏言:“非甘露。”帝曰:“岂约妄邪?”顾中尉仇士良、鱼志弘等验之,训因欲闭止诸宦人,使无逸者。时璠、行余皆辞赴镇,兵列丹凤门外,彀而待,训传呼曰:“两镇军入受诏旨!”闻者趋入,邠宁军不至,璠惧,弗能前,独行余拜殿下。宦人至仗所,约流汗不能举首,士良等怪之曰:“将军何为尔?”会风动庑幕,见执兵者,士良等惊,走出。阍者将阖扉,为宦侍叱争,不及闭。训急连呼金吾兵曰:“卫乘舆者,人赐钱百千!”于是有随训入者。宦人曰:“急矣,上当还内!”即扶辇决罘罳下殿趋,训攀辇曰:“陛下不可去!”士良曰:“李训反!”

译列传第一百零四 李训、郑注、王涯、贾餗、舒元舆 李训,字子垂,起初名叫仲言,字子训,是前宰相李揆族孙。他相貌魁梧,善于辩论,多说大话,喜欢自我标榜。考中进士,补任太学助教,被征召入河阳节度使府。他的从父李逢吉任宰相,认为仲言阴险而善于谋划,便格外亲近他。李训因武昭案件获罪,被流放到象州。文宗继位后,遇到大赦返回,因母亲去世而居住在东都。郑注辅佐昭义府,仲言感慨地说:“当今掌握权力的人都鄙陋拘谨。我听说郑注喜爱士人,又有宫中内应,可以同他共事。”于是前往拜见郑注,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当时李逢吉正任东都留守,闷闷不乐,想着重新被任用;知道仲言与郑注交好,便拿出一百万钱,派人向西到京师厚重结交郑注。郑注很高兴,介绍仲言拜见王守澄。王守澄友善地接待他,随即把郑注的方术和仲言的经义一并推荐给皇帝。仲言持有诡辩之才,激昂的言辞很动听,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意;又因为自己是儒者、海内望族,既然被皇帝见识并擢用,志向期望便很不浅。起初,宋申锡谋划诛杀王守澄没有成功而死,宦官更加横暴,皇帝愈加愤恨羞耻。宪宗被弑杀后,罪人还没有捕获;皇帝虽然在外表上借此发作,内心却无法忍受,想把他们同类全部诛灭,只是当权臣下贪恋俸禄、求取容悦,没有一个人能仗节死难。郑注暗中知道皇帝的意图,多次提出秘密计划,拉拢仲言来协力。皇帝表面上托言讲学劝导,而且又都是王守澄推荐的人,所以同他们谋划时,宦官党羽不会怀疑。仲言还在服丧期间,皇帝让他穿军服,称作“王山人”,与郑注一起出入宫禁。服丧期满后,起用为四门助教,赐绯袍、银鱼袋,当时是太和八年。那年十月,升任《周易》博士,兼翰林侍讲学士。他入翰林院时,皇帝下诏让二十名法曲弟子陪宴,以表示优厚宠信。于是给事中郑肃、韩佽,谏议大夫李珝、郭承嘏,中书舍人高元裕、权璩等共同弹劾仲言,称他是奸邪之人,天下人都知道不应让他在皇帝身边。皇帝不听。仲言多次进讲,讲到宦官寺人时,必定感愤激切、反复申说,以激发皇帝的心志。皇帝见他说得纵横有理,认为他果然可以任用,于是不再怀疑他,给他的待遇无人能比,便改名为李训。皇帝仍然担心宦官猜忌,于是列举《易经》的五项义理给群臣看,说有谁能提出不同于李训意见的,就给予奖赏;他想让天下人知道自己是以老师对待李训的。第二年秋七月,李训升任翰林学士、兵部郎中,主管制诰,居于宫中,受到皇帝倚重,实际行使宰相的职权。宦官陈弘志当时监领襄阳军,李训启奏皇帝召他回来;他到达青泥驿时,李训派使者用杖打死了他。又用计谋向皇帝进言,罢免王守澄的观军容使之职,赐鸩酒令其死。又把西川监军杨承和、淮南监军韦元素、河东监军王践言驱逐到岭外;他们已经上路后,都被赐死。崔潭峻此前已经去世,皇帝下诏剖开棺材鞭尸。元和年间的叛逆党羽几乎被清除殆尽。李训本来凭借奇特的表现得到进用,等到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便锐意铲除恶人,所以他和皇帝谈论天下大事,没有不按自己的意愿办理的。他与郑注结党互相勾结,专门图谋报恩复仇;平素嫉妒李德裕、宗闵所受的宠幸,于是借杨虞卿案件,指他们为朋党中人,凡是他一向憎恶的,全都陷入党争之中,迁调贬谪没有一天停止,朝班几乎空了,朝廷内外震惊畏惧。皇帝为此下诏解释安抚,众人的情绪才稍稍安定。不到一个月,李训以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金紫服,仍下诏每三日到翰林院一次,以完成《易》义的讲说。李训从流放之人一年之间升到宰相,认为自己遇到了时机,志向可以实现。他想先诛杀宦官,再收复河、湟,驱逐夷狄,收回河朔诸镇;想法果断而谋略浅薄,天子却认为可行。不久赐给他胜业里的宅第,赏赐接连不断。每次进见时,其他宰相只是充数,天子全心倾向于他,宦官和禁卫士兵都畏惧他,迎接拜见。天下奸险怪异、企图求取富贵的人,都把他当作依凭。李训还时时推荐贤才和有声望的人,以取悦士人之心,人人都被他迷惑。他曾上言说天下的僧人逃避徭役赋税,耗费国家衣食,请求把修行不合格的人还俗为民。掌政后,他自己请求罢免这一措施,借此收买恩德。起初,郑注先显达,李训借助他得到进用;等到两人的势力相当,便依仗宠幸争功,彼此不能共存。但当事情还没有完成时,李训便把郑注派出镇守凤翔,表面上是作为外部援助,实际上是猜忌排斥,准备得势后杀掉他。他提拔自己亲厚友善的人,分掌军权:于是王璠任太原节度使,郭行余任邠宁节度使,罗立言代理京兆尹,韩约任金吾将军,李孝本代理御史中丞。他暗中答应王璠、郭行余多招募士人以及金吾台府的士卒,准备劫持他们供自己使用。十一月壬戌日,皇帝驾临紫宸殿,韩约奏称甘露降在金吾左仗的树上,群臣道贺。李训、舒元舆上奏说:“甘露就在禁宫之中,陛下应亲自前往接受上天的福祉。”皇帝答应了。随即乘车到含元殿,下诏让宰相和群臣前往观看。回来后,李训奏说:“这不是甘露。”皇帝说:“难道是韩约胡说吗?”又回头让中尉仇士良、鱼志弘等去验看。李训于是想关闭宫门,阻止宦官,使他们无法逃走。当时王璠、郭行余都辞别皇帝前往镇所,军队排列在丹凤门外,张弓等待。李训传呼说:“两镇军队进来接受诏旨!”听到的人奔入宫中,邠宁军没有到,王璠害怕,不能前进,只有郭行余拜伏在殿下。宦官到了仪仗所在处,韩约流汗,抬不起头来,仇士良等奇怪地问:“将军为什么这样?”正好风吹动廊下帷幕,露出持兵器的人,仇士良等惊慌逃出。守门人将要关门,宦官侍从喝斥争夺,来不及关闭。李训急忙接连呼喊金吾士兵:“护卫皇帝车驾的人,每人赏钱十万!”于是有人跟随李训进入。宦官说:“事情紧急,皇上应当回到内宫!”随即扶着车辇冲破罘罳下殿快走,李训攀住车辇说:“陛下不能离开!”仇士良说:“李训反叛了!”

帝曰:“训不反。”士良手搏训而踬,训压之,将引刀靴中,救至,士良免。立言、孝本领众四百东西来,上殿与金吾士纵击,宦官死者数十人。训持辇愈急,至宣政门,宦人郗志荣揕训,仆之,辇入东上阁,即闭,宫中呼万岁。元舆虽知谋,不以告涯,曰:“上将开延英邪?”而群臣见宰相问故。会士良遣神策副使刘泰伦、陈君奕等率卫士五百挺兵出,所值辄杀。涯等惶遽易服步出。杀诸司史六七百人,复分兵屯诸宫门,捕训党千余人,斩四方馆,流血成渠。宦竖知训事连天子,相与怨啧,帝惧,伪不语,故宦人得肆志杀戮。俄而元舆、涯皆为兵所执。涯实不知谋,士良榜笞急,乃自署反状。诏出卫骑千余,驰咸阳、奉天捕亡者,大索都城,分掩涯、训等第,兵遂大掠,入黎埴、罗让、浑钅岁、胡证等家及贾耽庙,赀产一空。两省印、簿书辄持去,秘馆图籍,荡然无余者。明日,召群臣朝,至建福门,从者不得入,光范门尚闭,列兵谁何,乃繇金吾右仗至宣政衙,兵皆露持。是时无宰相、御史中丞,久之,阁门使马元贽启宣政扉传诏,张仲方可京兆尹,而吏皆前死,群臣不能班。帝初未知涯等被系,犹迟其不朝,既而士良白涯与训谋逆,将立郑注。遽召仆射令狐楚、郑覃、兵部尚书王源中、吏部侍郎李虞仲等至,帝对悲愤,因付涯讯牒曰:“果涯书邪?”楚曰:“然!涯诚有谋,罪应死。”是日,京师兵剽劫未止,民乘乱,往往复私怨,相戕击,人死甚众。帝遣杨镇、靳遂良等屯兵大衢,鼓而儆之,兵乃止。帝逼宦官,于是下诏暴训、涯等罪。孝本易绿▯夸,犹金带,以帽障面,奔郑注,至咸阳,追骑及之。餗匿民间,羸服乘驴自归。璠聚河东兵环第自卫,弘志使偏将攻之,呼曰:“王涯等得罪,起尚书为相。”璠喜,启关纳之。既行,知见绐,泣曰:“李训累我。”俄行余、立言皆得。自涯十余族并奴婢悉系左右军。璠见涯,恚曰:“公何见引?”涯曰:“君昔漏宋丞相谋于守澄,今焉逃死?”训既败,被绿衣,诡言黜官,走终南山,依浮屠宗密。宗密欲匿之,其徒不可,乃奔凤翔,为盩厔将所执,械而东。训恐为宦人酷辱,祈监者曰:“得我者有赏,不如持首去。”乃斩之,传其首,余党悉禽。后一日,两神策兵将涯等赴郊庙,过两市,皆腰斩枭首以徇。餗临刑愤叱,独元舆曰:“晁错、张华尚不免,岂特吾属哉?”约最后捕得,责以反状,不服,斩之。杀训弟仲褒、元皋。始,元皋以属疏自解,得去,士良讯奴,言事前一昔宿训第,遣人追斩之。训死,士良捕宗密,将杀之,怡然曰:“与训游久,浮屠法遇困则救,死固其分。”乃释之。是时暴尸旁午,有诏弃都外,男女孩婴相杂厕。淹旬,许京兆府瘗敛,作二大冢,葬道左右。它日,帝颇思训,数为李石、郑覃称其才。而宦竖益炽,帝末以制,居常忽忽不怿,每游燕,虽倡乐杂沓,未尝欢,颜惨不展,往往瞋目独语,或裴回眺望,赋诗以见情,自是感疢,至弃天下云。郑注,绛州翼城人。世微贱,以方伎游江湖间。元和末,至襄阳,依节度使李愬。为愬煮黄金饵之,浸亲遇,署衙推,从至徐州,稍参处军政。注多艺,诡谲阴狡,亿探人廋隐,辄中所欲。为愬筹事,未尝不用,挟邪市权,举军患之。监军王守澄白愬,愬曰:“然彼奇士也,将军试与语。”守澄始拒不纳,既坐,机辩横生,钩得其意,守澄大惊,引至后堂,语终夕,恨相见晚。谢愬曰:“诚如公言。”即署巡官。守澄入总枢密,与俱至京师,厚加赡恤,日夜为守澄计议,因阴通赂遗。初士纤巧者附离,后要官贵人亦趋往。既陷宋申锡,搢绅侧目。金吾将孟文亮镇邠宁,取为司马,不肯行,御史中丞宇文鼎劾奏,乃上道,过奉天辄还。御史复言注奸状,请付有司治罪。始,王涯用注力再辅政,又惮守澄,遏其奏。更擢通王府司马、右神策判官,士议讠雚骇。刘从谏恶其人,欲因斥去之,即表副昭义节度。至府不旬月,文宗暴眩,守澄复荐注,即日召入,对浴堂门,赐赉至渥。是夜,彗出东方,长三尺,芒耀怒急。俄进太仆卿,兼御史大夫。注资贪沓,既藉权宠,专鬻官射利,赀积钜万,不知止。起第善和里,通永巷,飞庑复壁,聚京师轻薄子、方镇将吏,以煽声焰。间入神策,与守澄语必终日,或夜艾乃罢。险人躁夫有所干谢,日走门。李训既附注进,于是两人权震天下矣。寻擢工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时训已在禁中,日日议论帝前,相倡和,谋鉏翦中官,自谓功在晷刻,帝惑之。乘是进退士大夫,挠骫朝法,贤不肖淆乱,以为弛张当然。众策其必乱。

译皇帝说:“李训没有反叛。”仇士良用手搏击李训,自己跌倒;李训压住他,准备拔出靴中的刀,援救的人赶到,仇士良才得以逃脱。罗立言、李孝本率领四百人从东西两面赶来,上殿与金吾士兵纵横攻击,宦官死了几十人。李训催促车辇更加急迫,到了宣政门,宦官郗志荣刺击李训,使他倒地;车辇进入东上阁,随即关闭,宫中高呼万岁。舒元舆虽然知道谋划,却没有告诉王涯,说:“皇上将要开启延英殿吗?”群臣见宰相,询问原因。正好仇士良派神策副使刘泰伦、陈君奕等率五百名卫士,持兵器出动,遇到的人就杀。王涯等人惊慌失措,换了衣服徒步出逃。士兵杀死各部门官吏六七百人,又分兵驻守各宫门,捕获李训党羽一千多人,在四方馆斩杀,鲜血流成沟渠。宦官知道李训的事情牵连到皇帝,彼此怨恨指责;皇帝害怕,假装不说话,所以宦官得以任意杀戮。不久,舒元舆、王涯都被士兵擒获。王涯实际上不知道谋划,仇士良用刑拷打逼迫他,于是自己署写了谋反罪状。皇帝下诏派出一千多名卫骑,奔驰到咸阳、奉天搜捕逃犯,大规模搜查京城,分头包围王涯、李训等人的宅第,士兵于是大肆掠夺,进入黎埴、罗让、浑钅岁、胡证等人的家和贾耽庙,把财产全部抢空。尚书省、中书省的印章和文书都被拿走,秘书馆的图书典籍也荡然无存。第二天,召集群臣入朝,到了建福门,随从人员不得进入;光范门还关闭着,列兵盘问来者身份,于是从金吾右仗到宣政衙,士兵都露出兵器持在手中。当时没有宰相,也没有御史中丞。过了很久,阁门使马元贽开启宣政门传诏,任命张仲方为京兆尹,但属吏都已先前被杀,群臣无法按班次站立。皇帝起初不知道王涯等人已被拘捕,还奇怪他们迟迟不来上朝;后来仇士良禀告说王涯与李训谋反,将拥立郑注。皇帝急忙召来仆射令狐楚、郑覃、兵部尚书王源中、吏部侍郎李虞仲等人,皇帝面对他们悲愤不已,便把王涯的供状交给令狐楚,问道:“果真是王涯的书信吗?”令狐楚说:“是的!王涯确实有谋反之谋,罪应处死。” 这一天,京城士兵的抢劫还没有停止,百姓乘乱而起,往往又借机报私仇,彼此砍杀攻击,死者非常多。皇帝派杨镇、靳遂良等率兵驻守大街,击鼓警戒,士兵才停止。皇帝迫于宦官压力,于是下诏公布李训、王涯等人的罪状。李孝本换穿绿▯夸,仍系金带,用帽子遮住脸,逃奔郑注;到了咸阳,被追兵赶上。贾餗藏在民间,穿着破旧衣服,骑驴自行回城。王璠聚集河东兵围住宅第自卫,陈弘志派偏将攻打他,喊道:“王涯等人获罪,起用尚书为宰相。”王璠高兴,开门接纳他们。出发以后,才知道受骗,哭着说:“李训连累了我。”不久郭行余、罗立言也被捕。王涯十多个宗族以及奴婢全都被左右军拘捕。王璠见到王涯,愤怒地说:“您为什么把我牵连进来?”王涯说:“你从前把宋丞相的谋划泄露给王守澄,如今怎么能逃脱一死?” 李训失败后,穿着绿衣,谎称自己被罢官,逃到终南山,投靠僧人宗密。宗密想把他藏起来,但他的弟子不同意,于是李训逃往凤翔,被盩厔县将领捉住,戴上刑具押往东都。李训害怕受到宦官的残酷羞辱,向押送他的监押者请求说:“抓到我的人会有赏,不如拿我的头去。”于是监押者斩下他的头,传送到京城,其他党羽也全部被擒。后来一天,两个神策军士兵押送王涯等人到郊外宗庙,经过东西两市时,他们都被腰斩、斩首示众。贾餗临刑时愤怒呵斥,只有舒元舆说:“晁错、张华尚且不能免死,难道只有我们这些人如此吗?”韩约最后被捕,按谋反罪状责问他,他不服,便将他斩杀。又杀死李训的弟弟李仲褒、李元皋。起初,李元皋以与李训关系疏远为自己辩解,得以逃脱;仇士良审问李训的奴仆,奴仆说事变前一夜曾住在李训宅第,于是派人追上并斩杀他。李训死后,仇士良捕捉宗密,想杀掉他;宗密神色安然地说:“我与李训交游很久,佛法规定遇到困厄应当救助,死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于是仇士良释放了他。当时尸体到处都是,皇帝下诏把尸体丢弃在都城外,男女老幼和婴儿混杂在一起。过了十多天,才允许京兆府埋葬收殓,修筑两座大坟,葬在道路两旁。后来有一天,皇帝颇为思念李训,多次对李石、郑覃称赞他的才干。但宦官更加炽盛,皇帝到末年已无法控制,平日里常常忧郁不快。每次游宴,即使歌伎音乐纷杂,也从未感到欢乐;脸色凄惨,眉头不展,常常瞪眼独语,有时徘徊眺望,赋诗来抒发情怀;从此患病,直到抛弃天下而死。郑注是绛州翼城人。家世低微卑贱,凭借方术技艺在江湖间游历。元和末年,他来到襄阳,依附节度使李愬。他替李愬炼煮黄金并让李愬服食,渐渐得到亲近礼遇,被任命为衙推,随李愬到徐州,逐渐参与军政事务。郑注多才多艺,诡诈阴险,善于猜测探究别人隐藏的心事,总能猜中对方的意图。他替李愬谋划事务,李愬从未不用他的意见;但他凭借邪术谋取权势,全军都以他为患。监军王守澄把这件事告诉李愬,李愬说:“确实如此,但他是奇异之士,将军不妨试着和他谈谈。”王守澄起初拒绝接纳,坐下后,郑注机敏善辩,层出不穷,套出王守澄的心意,王守澄大为惊异,把他带到后堂,交谈一整夜,遗憾相见太晚。王守澄向李愬致谢说:“确实像您所说。”随即任命郑注为巡官。王守澄入朝掌管枢密,郑注与他一同到京师,王守澄厚加供养抚恤。郑注日夜替王守澄筹划,于是暗中互相馈赠贿赂。起初只是纤弱巧诈之人依附而来,后来重要官员和贵人也纷纷前往。郑注陷害宋申锡后,士大夫都侧目而视。金吾将孟文亮镇守邠宁,征召郑注任司马,郑注不肯赴任;御史中丞宇文鼎弹劾上奏,他才上路,经过奉天却立即返回。御史再次上言郑注的奸邪情状,请求交给有关部门治罪。起初,王涯借助郑注的力量再次辅政,又害怕王守澄,便阻止御史的奏章。后来郑注升任通王府司马、右神策判官,士人议论惊骇。刘从谏憎恶这个人,想借机斥逐他,于是上表请求任命他为昭义节度副使。郑注到任不到一个月,文宗突然昏眩,王守澄又推荐郑注;当天召他入朝,在浴堂门召见,赏赐极为丰厚。当夜,彗星出现在东方,长三尺,光芒耀眼而凌厉。不久郑注升任太仆卿,兼御史大夫。郑注资质贪婪贪得无厌,既然凭借权力宠幸,便专门卖官谋利,积累财产数以千万,不知道停止。他在善和里修建宅第,宅第通向永巷,建有飞檐回廊和夹墙暗室,聚集京师轻薄子弟、藩镇将吏,用来煽动声势。郑注间或进入神策军府,与王守澄谈话总要一整天,有时直到深夜才停止。奸险之人和浮躁之徒有所求请谢恩,每天都奔走在他的门下。李训依附郑注得到进用以后,两人的权势便震动天下。不久郑注升任工部尚书、翰林侍讲学士;当时李训已经在宫禁之中,天天在皇帝面前议论,两人彼此唱和,谋划铲除宦官,自以为功业转瞬可成,皇帝被他们迷惑。他们借此操纵士大夫的升降,扰乱歪曲朝廷法令,把贤者和不肖者混淆,认为这样放纵收紧都是理所当然。众人都预料他们必然制造祸乱。

帝问富人术,以榷茶对。其法欲置茶官,籍民圃而给其直,工自撷暴,则利悉之官。帝始诏王涯为榷茶使。又言秦、雍灾,当兴役厌之。帝尝咏杜甫《曲江辞》,有“宫殿千门”语,意天宝时环江有观榭宫室,闻注言,即诏两神策治曲江、昆明,作紫云楼、采霞亭,诏公卿得列舍堤上。注本姓鱼,冒为郑,故当时号“鱼郑”。及用事,人廋谓曰“水族”。貌寝陋,不能远视,常衣粗裘,外示质素。始,李愬病痿,注治之有状,守澄神其术,故中人皆昵爱。俄检校尚书左仆射、凤翔陇右节度使,诏月入奏事。请寮属于训,训与舒元舆谋终杀注,虑其豪俊为助,更择台阁长厚者,以钱可复为副,李敬彝为司马,卢简能、萧杰为判官,卢弘茂为掌书记。旧制,节度使受命,戎服诣兵部谒,后浸废,注请复之,而王璠、郭行余皆踵为常。是日,度支、京兆等供帐。入辞,帝赐通天犀带。出都门,旗干折,注恶之。先是,守澄死,以十一月葬浐水,注奏言:“守澄,国劳旧,愿身护丧。”因群宦者临送,欲以镇兵悉禽诛之。训畏注专其功,乃先五日举事。注率五百骑至,扶风令韩辽知其谋,奔武功。注闻训败,乃还。其属魏弘节劝注杀监军张仲清及大将贾克中等十余人,注惊挠不暇听。仲清与前少尹陆畅用其将李叔和策,访注计事,斩其首,兵皆溃去。注妻兄魏逢尤佻险,赞注为奸,数顾赇,为率更令、凤翔少尹。遣逢至京师与训约,被诛。可复等及亲卒千余人皆族矣。擢仲清内常侍,辽咸阳令,叔和检校太子宾客,赐钱千万,畅凤翔行军司马。枭注首光宅坊,三日瘗之,群臣皆贺,乃夷其家。初,未获注,京师戒严,泾原、鄜坊节度使王茂元、萧弘皆勒兵备非常。及是人相庆。籍其赀,得绢百万匹,它物称是。注败前,菌生所服带上,褚中药化为蝇数万飞去。可复,徽子也,为礼部郎中。简能者,简辞弟,驾部员外郎。杰者,俛弟也,主客员外郎。弘茂,右拾遗。可复将死,女年十四,为祈免,女曰:“杀我父,何面目以生!”抱可复求死,亦斩之。弘茂妻萧,临刑诟曰:“我太后妹,奴辈可来杀!”兵皆敛手,乃免。弘节勇而多谋,始在鄜坊赵儋节度府,为注所辟。敬彝为路隋所辟,隋卒,客江淮,以未赴免,因擢兵部员外郎,终衢州刺史。王涯,字广津,其先本太原人,魏广阳侯冏之裔。祖祚,武后时谏罢万象神宫知名;开元时,以大理司直驰传决狱,所至仁平。父晃,历左补阙、温州刺史。涯博学,工属文。往见梁肃,肃异其才,荐于陆贽。擢进士,又举宏辞,再调蓝田尉。久之,以左拾遗为翰林学士,进起居舍人。元和初,会其甥皇甫湜以贤良方正对策异等,忤宰相,涯坐不避嫌,罢学士,再贬虢州司马,徙为袁州刺史。宪宗思之,以兵部员外郎召,知制诰,再为翰林学士,累迁工部侍郎,封清源县男。涯文有雅思,永贞、元和间,训诰温丽,多所稿定。帝以其孤进自树立,数访逮,以私居远,或召不时至,诏假光宅里官第,诸学士莫敢望。俄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坐循默不称职罢。再迁吏部侍郎。穆宗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时吐蕃寇边,西北骚然,又略雅州,涯调兵拒之。上言:“蜀有两道直捣贼腹,一繇龙川清川以抵松州,一繇绵州威蕃栅抵栖鸡城,皆虏险要地。臣愿不爱金帛,使信臣持节与北虏约曰:‘能发兵深入者,杀某人,取某地,受某赏。’开怀以示之,所以要约谆熟异它日者,则匈奴之锐可出,西戎之力衰矣。”帝不报。长庆三年,入为御史大夫,迁户部尚书、盐铁转运使。宝历时,复出领山南西道节度使。文宗嗣位,召拜太常卿,以吏部尚书代王播,复总盐铁,政益刻急。岁中,进尚书右仆射、代郡公。而御史中丞宇文鼎以涯兼使职,耻为之屈,奏:“仆射视事日,四品以上官不宜独拜。”涯怒,即建言:“与其废礼,不如审官,请避位以存旧典。”帝难之,诏尚书省杂议。工部侍郎李固言谓:“《礼》:君于士不答拜,非其臣则答,不臣人之臣也;大夫于其臣,虽贱必答拜,避正君也;大夫于献不亲,君有赐不面拜,为君之答己也。古者列国君犹与大夫答拜,所以尊事天子,别嫌明微也。议者谓‘仆射代尚书令,礼当重。凡百司州县皆有副贰,缺则摄总,至著定之礼,则不可越,仆射由是也’。按令,凡文武三品拜一品,四品拜二品。《开元礼》,京兆河南牧、州刺史、县令上日,丞以下答拜。此礼令相戾,不可独据。”又言:“受册官始上,无不答拜者,而仆射亦受册,礼不得异。虽相承为故事,然人情难安者,安得弗改?请如礼便。”帝不能决,涯竟用旧仪。

译皇帝询问使人富裕的方法,郑注回答说实行茶叶专卖。他的办法是设置茶官,登记百姓的茶园,按价给钱;茶工自行采摘、烘晒,所得利润全部归官府。皇帝起初下诏任命王涯为榷茶使。郑注又说秦、雍发生灾害,应当兴修劳役来压制灾异。皇帝曾吟诵杜甫《曲江辞》,其中有“宫殿千门”的话,心想天宝年间曲江周围有楼观宫室;听到郑注的话后,立即下诏让两神策军治理曲江、昆明,修建紫云楼、采霞亭,并下诏允许公卿在堤上排列建造宅舍。郑注本来姓鱼,冒充姓郑,所以当时号称“鱼郑”。等到他掌权后,宦官们私下称他为“水族”。他相貌丑陋,不能看远处,常常穿粗皮裘,表面上显示质朴素淡。起初,李愬患痿病,郑注医治有效;王守澄把他的医术视为神奇,所以宦官们都亲近喜爱他。不久,郑注加官检校尚书左仆射,任凤翔陇右节度使,诏令每月入朝奏事。他请求让属官由李训选任,李训与舒元舆谋划最终杀死郑注,担心郑注会得到豪杰俊才的帮助,于是另选台阁中宽厚稳重的人:以钱可复为副使,李敬彝为司马,卢简能、萧杰为判官,卢弘茂为掌书记。旧制度规定,节度使接受任命后,要穿军服到兵部拜见;后来逐渐废止,郑注请求恢复,王璠、郭行余也都接着照办,成为惯例。这一天,度支、京兆等部门准备了帐幕。郑注入朝辞行,皇帝赐给他通天犀带。走出都城门时,旗杆折断,郑注认为不吉利。此前,王守澄去世,十一月葬在浐水,郑注上奏说:“王守澄是为国家劳苦的旧臣,希望亲自护送他的丧事。”于是趁群宦官前来送葬,想用镇兵把他们全部擒杀。李训害怕郑注独占功劳,于是提前五天发动事变。郑注率五百骑兵到达,扶风县令韩辽知道他的谋划,逃往武功。郑注听说李训失败,便返回。郑注的属官魏弘节劝他杀掉监军张仲清和大将贾克中等十多人,郑注惊慌烦乱,来不及听从。张仲清与前少尹陆畅采用其部将李叔和的计策,探问郑注谋划的事情,斩下他的首级,军队全都溃散。郑注的妻兄魏逢尤其轻佻险恶,帮助郑注做奸事,多次收受贿赂,因此任率更令、凤翔少尹。郑注派魏逢到京师与李训约定,被诛杀。钱可复等人以及亲兵一千多人都被灭族。张仲清升任内常侍,韩辽任咸阳县令,李叔和加官检校太子宾客,赐钱一千万,陆畅任凤翔行军司马。郑注的首级被悬挂在光宅坊,三天后埋葬,群臣都来道贺,随后诛灭他的家族。起初还没有捕获郑注时,京师戒严,泾原、鄜坊节度使王茂元、萧弘都部署军队以防非常变故。到了这时,人人互相庆贺。登记没收郑注的财产,得到绢一百万匹,其他财物也与此相当。郑注败亡以前,菌子生长在他所穿的带子上,袋中的药物化成数万只苍蝇飞走。钱可复是钱徽的儿子,任礼部郎中。卢简能是卢简辞的弟弟,任驾部员外郎。萧杰是萧俛的弟弟,任主客员外郎。卢弘茂任右拾遗。钱可复将要被杀时,他十四岁的女儿为他祈求免死;女儿说:“杀死我的父亲,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她抱住钱可复请求一同赴死,也被斩杀。卢弘茂的妻子萧氏临刑时辱骂说:“我是太后的妹妹,你们这些奴才也敢来杀我!”士兵都收敛了手,于是她得以免死。魏弘节勇敢而多谋,起初在鄜坊赵儋的节度使府中,被郑注征召。李敬彝被路隋征召,路隋死后,他客居江淮,因为没有赴任而免罪,于是升任兵部员外郎,最终任衢州刺史。王涯,字广津,他的祖先本是太原人,是魏国广阳侯元冏的后裔。祖父王祚,在武后时期因谏阻停止修建万象神宫而知名;开元年间,以大理司直身份乘驿车传递诏令、审决案件,所到之处都仁慈公正。父亲王晃,历任左补阙、温州刺史。王涯博学,擅长写文章。他前往拜见梁肃,梁肃认为他的才华奇异,便推荐给陆贽。王涯考中进士,又被举荐参加博学宏辞科,再调任蓝田县尉。过了很久,以左拾遗身份任翰林学士,升任起居舍人。元和初年,适逢他的外甥皇甫湜以贤良方正科对策列为异等,却触犯宰相;王涯因没有避嫌而获罪,被罢免翰林学士,再贬为虢州司马,调任袁州刺史。宪宗思念他,以兵部员外郎召回,主管制诰,再任翰林学士,屡次升任工部侍郎,封清源县男。王涯的文章有高雅的构思。永贞、元和年间,诏令文告写得温润华丽,大多由他起草或修改。皇帝认为他没有依靠门第而独自进身、树立事业,多次召见他;因他的私宅离宫廷很远,有时召唤后不能及时到达,便下诏把光宅里的官邸赐给他居住,其他学士没有谁敢企望这样的待遇。不久,他被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因因循缄默、不能称职而被罢免。又升任吏部侍郎。穆宗即位后,王涯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当时吐蕃侵犯边境,西北地区骚动不安,又侵略雅州,王涯调兵抵御。上疏说:“蜀地有两条道路可以直捣贼军腹地:一条由龙川、清川到达松州;一条由绵州、威蕃栅到达栖鸡城,都是敌虏的险要之地。臣愿不吝惜金帛,派遣可信任的臣下持节同北方敌虏约定说:‘谁能发兵深入敌境,杀死某人,攻取某地,就给予某种赏赐。’敞开胸怀向他们表明诚意,所作约定比往日更加周详,那么匈奴的锐气就可以被调动出来,西戎的力量就会衰弱。”皇帝没有答复。长庆三年,王涯入朝任御史大夫,升任户部尚书、盐铁转运使。宝历年间,又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文宗继位,召回授任太常卿,以吏部尚书代替王播,再次总管盐铁事务,施政更加严苛急迫。这年年中,升任尚书右仆射、代郡公。当时御史中丞宇文鼎因王涯兼任使职而感到耻辱,不愿屈居其下,上奏说:“仆射开始处理政务的那天,四品以上官员不应独自向他行礼。”王涯大怒,立即进言说:“与其废弃礼制,不如审查官员;请让我辞去职位,以保存旧有典制。”皇帝感到为难,下诏令尚书省官员共同议论。工部侍郎李固言说:“《礼》说:君主对士不答拜;如果不是自己的臣子,就要答拜,因为不臣服于他人的臣子。大夫对自己的臣子,即使臣子地位低贱也必须答拜,这是为了避开正君。大夫接受贡献时不亲自出面,君主有所赏赐时不当面拜谢,是因为君主是在答谢自己。古代列国的君主还同大夫互相答拜,这是为了尊重侍奉天子,区别嫌疑、明辨细微。议论的人说:‘仆射代行尚书令之职,礼数应当更为隆重。各官署、州县都有副职,正职空缺时可以代理总管;但一旦礼制明确规定,就不能逾越,仆射的礼数正是如此。’按照法令,文武三品官向一品官行礼,四品官向二品官行礼。” 《开元礼》规定,京兆牧、河南牧、州刺史、县令到任上任的那天,属官中的丞以下官员要向他们答拜。这项礼制同法令相互冲突,不能只依据其中一方。”李固言又说:“接受册命的官员第一次上朝,没有不受到答拜的;仆射也接受册命,礼数不应有所不同。虽然历来相承,成为旧例,但既然人情感到不安,怎么能不改?请依照礼制办理。”皇帝不能作出决定,王涯最终还是采用了旧的礼仪。

自李师道平,三道十二州皆有铜铁官,岁取冶赋百万,观察使擅有之,不入公上。涯始建白:“如建中元年九月戊辰诏书,收隶天子盐铁。”诏可。久之,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合度支、盐铁为一使,兼领之。乃奏罢京畿榷酒钱以悦众。俄检校司空,兼门下侍郎。罢度支,真拜司空。始变茶法,益其税以济用度,下益困,而郑注亦议榷茶,天子命涯为使,心知不可,不敢争。李训败,乃及祸。初,民怨茶禁苛急,涯就诛,皆群诟詈,抵以瓦砾。涯质状颀省,长上短下,动举详华。性啬俭,不畜妓妾,恶卜祝及它方伎。别墅有佳木流泉,居常书史自怡,使客贺若夷鼓琴娱宾。文宗恶俗侈靡,诏涯惩革。涯条上其制,凡衣服室宇,使略如古,贵戚皆不便,谤讪嚣然,议遂格。然涯年过七十,嗜权固位,偷合训等,不能絜去就,以至覆宗。是时,十一族赀货悉为兵掠,而涯居永宁里,乃杨凭故第,财贮钜万,取之弥日不尽。家书多与秘府侔,前世名书画,尝以厚货钩致,或私以官,凿垣纳之,重复秘固,若不可窥者。至是为人破垣剔取奁轴金玉,而弃其书画于道。籍田宅入于官。子孟坚为工部郎中、集贤殿学士,仲翔太常博士,季琰校书郎,皆死。仲翔始匿侍御史裴鐇家,鐇执以赴军,仲翔曰:“业不见容,当自求生,奈何反相噬邪?”闻者哀之。后令狐楚见帝,从容言:“向与臣并列者,既族灭矣,而露胔不藏,深可悼痛。”帝恻然,诏京兆尹薛元赏葬涯等十一人,各赐袭衣。仇士良使盗窃发其冢,投骨渭水。涯女为窦紃妻,以痼病免,家人绐告涯当贬,忽梦涯自提首告曰:“族灭矣,惟若存,岁时无忘我。”女惊号堕地,乃以实告。涯从弟沐,客江南,困穷来京师谒涯,二岁乃得见,许以禄仕,难作,亦死。昭宗天复初,大赦,明涯、训之冤,追复爵位,官其后裔。贾餗,字子美,河南人。少孤,客江淮间。从父全观察浙东,餗往依之,全尤器异,收恤良厚。举进士高第,声称籍甚。又策贤良方正异等,授渭南尉、集贤校理。擢累考功员外郎,知制诰。餗美文辞,开敏有断,然褊急,气陵辈行。李渤为谏议大夫,恶其人,为宰相言之,而李逢吉、窦易直爱餗才,得不斥。穆宗崩,告哀江、浙,道拜常州刺史。旧制,两省官出使,得硃衣吏前导。餗赴州,犹用之,观察使李德裕敕吏还,怏怏为憾。入为太常少卿,复知制诰,历礼部侍郎,凡三典贡举,得士七十五人,多名卿宰相。再迁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姑臧县男。太和九年上巳,诏百官会曲江。故事,尹自门步入,揖御史。饣束自矜大,不彻扇盖,骑而入。御史杨俭、苏特固争,餗曰:“黄面儿敢尔!”俭曰:“公为御史,能嘿嘿耶?”大夫温造以闻。坐夺俸,不胜恚,求出为浙西观察使。未行,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为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既得位,会李宗闵得罪,而指俭、特为党,斥去之。少与沈传师善,传师前死,尝梦云:“君可休矣!”餗寤而祭诸寝,复梦曰:“事已尔,叵奈何!”刘蕡以贤良方正对策,指中人为祸乱根本,而餗与冯宿、庞严为考官,畏避不敢闻,竟罹其祸。餗本中立,不肯身犯颜排奸幸以及诛,与王涯实不知谋,人冤之。舒元舆,婺州东阳人。地寒,不与士齿。始学,即警悟。去客江夏,节度使郗士美异其秀特,数延誉。元和中,举进士,见有司钩校苛切,既试尚书,虽水炭脂炬餐具,皆人自将,吏一倡名乃得入,列棘围,席坐庑下,因上书言:“古贡士未有轻于此者,且宰相公卿繇此出,夫宰相公卿非贤不在选,而有司以隶人待之,诚非所以下贤意。罗棘遮截疑其奸,又非所以求忠直也。诗赋微艺,断离经传,非所以观人文化成也。臣恐贤者远辱自引去,而不肖者为陛下用也。今贡珠贝金玉,有司承以棐笥皮币。何轻贤者,重金玉邪?”又言:“取士不宜限数,今有司多者三十,少止二十,假令岁有百元凯,而曰吾格取二十,谓求贤可乎?岁有才德才数人,而曰必取二十,谬进者乃过半,谓合令格可乎?”俄擢高第,调鄠尉,有能名。裴度表掌兴元书记,文檄豪健,一时推许。拜监察御史,劾按深害无所纵。再迁刑部员外郎。

译自从李师道被平定后,三道十二州都设置了铜铁官,每年征收冶炼税一百多万,观察使擅自据为己有,不交给朝廷。王涯开始上奏建议:“应当按照建中元年九月戊辰的诏书,把这些收入收归天子掌管的盐铁部门。”诏令准许了这件事。过了很久,他以本官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把度支、盐铁合并为一个使职,兼任其职。于是上奏请求停止京畿地区的榷酒钱,以取悦众人。不久,他以检校司空兼任门下侍郎。后来罢去度支职,正式授任司空。他开始改革茶法,增加茶税来供应财政开支,使百姓更加困苦;郑注也提出实行茶叶专卖,天子命王涯担任使职,他心里知道这样做不可行,却不敢争辩。李训失败后,他也受到祸害。当初百姓怨恨茶禁苛刻急迫,王涯被处死时,众人都纷纷辱骂他,拿瓦砾投掷他。王涯体貌高瘦,上身长、下身短,举止行动端庄华美。他生性吝啬俭朴,不蓄养歌妓姬妾,厌恶占卜、祝祷以及其他方术。他的别墅有美好的树木和流动的泉水,平时读书自我愉悦,常让门客贺若夷弹琴娱乐宾客。文宗厌恶世俗的奢侈靡费,下诏令王涯整顿革除。王涯分条上奏制度,规定衣服、居室等大体应仿照古制;贵戚们都觉得不便,纷纷喧嚣诽谤,这项议论于是被搁置。然而王涯年过七十,仍贪恋权势、固守职位,苟且迎合李训等人,不能洁身自处、明辨进退,终于导致宗族覆灭。当时王涯等十一族的财产全被军队掠夺,而王涯居住在永宁里,住宅是杨凭旧宅,财物储藏达数万,拿了很久也没有拿尽。他家中的书籍多得可以同秘府相比,前代著名的书画,曾经用重金设法购得,有的甚至用官职交换;还凿开墙壁把它们藏进去,层层封闭,仿佛不可窥见。到了这时,众人拆破墙壁,剔取匣中的书画、金玉,却把他的书画丢弃在道路上。登记没收了他的田宅,全部收归官府。他的儿子孟坚任工部郎中、集贤殿学士,仲翔任太常博士,季琰任校书郎,都被杀死。仲翔起初藏在侍御史裴鐇家中,裴鐇把他捉住送到军营。仲翔说:“既然已经不被容许活下去,就应当自己求生,为什么反而要相互残害呢?”听到这话的人都为他悲哀。后来令狐楚见到皇帝,从容地说:“先前同我并列为官的人,如今已经被灭族了,尸骨暴露在外也无人收葬,实在令人深切痛惜。”皇帝为之悲伤,下诏令京兆尹薛元赏安葬王涯等十一人,各赐给他们一套殓衣。仇士良派人盗掘他们的坟墓,把尸骨投入渭水。王涯的女儿是窦紃的妻子,因为患有顽疾而免于祸患。家人骗她说王涯将被贬谪,她忽然梦见王涯亲自提着自己的头颅对她说:“全族都被灭了,只有你还活着,每年节令祭祀时不要忘了我。”女儿惊叫着倒在地上,家人这才把真实情况告诉她。王涯的堂弟王沐客居江南,生活困苦,来到京师拜见王涯,过了两年才得以见到他;王涯答应给他官禄,事情发生时,王沐也被杀死。昭宗天复初年,大赦天下,昭雪王涯、李训的冤屈,追复他们的爵位,并授予他们的后代官职。贾餗,字子美,河南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客居江淮一带。他的叔父贾全任浙东观察使,贾餗前去依附,贾全尤其器重、认为他非同寻常,收养抚恤十分优厚。贾餗考中进士,名列高等,声名非常显著。又以贤良方正科策试成绩列为异等,授任渭南尉、集贤校理。屡经考核升任考功员外郎,主管制诰。贾餗擅长文章,才思敏捷而有决断;但性情急躁,盛气凌人,压过同辈。李渤任谏议大夫,厌恶他的为人,曾向宰相说起此事;但李逢吉、窦易直爱惜贾餗的才华,所以他没有被斥退。穆宗去世,贾餗奉命到江、浙一带宣告哀悼,途中被授任常州刺史。旧制规定,两省官员出使时,可以让穿朱衣的吏员在前面引导。贾餗赴任州职,仍使用这种仪仗;观察使李德裕命令吏员回去,贾餗闷闷不乐,因而心怀怨恨。入朝任太常少卿,又主管制诰,历任礼部侍郎,前后三次主持贡举,录取士人七十五名,其中许多后来成为著名卿大夫和宰相。再次升任京兆尹,兼任御史大夫,封姑臧县男。太和九年上巳日,诏令百官在曲江聚会。按照旧例,京兆尹应从门口步行进入,向御史行揖礼。贾餗自负身份尊贵,不放下扇子和伞盖,骑马进入。御史杨俭、苏特坚决争辩,贾餗说:“黄脸小子竟敢这样!”杨俭说:“您身为御史,难道能默不作声吗?”御史大夫温造把这件事报告了皇帝。贾餗因而被扣除俸禄,愤怒不已,请求出任浙西观察使。尚未出发,便被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又任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取得权位以后,适逢李宗闵获罪,贾餗指称杨俭、苏特是他的党羽,将他们斥退。贾餗年轻时同沈传师友善。沈传师先去世,贾餗曾梦见他说:“您也可以歇息了!”贾餗醒来后在寝室祭奠他,又梦见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刘蕡以贤良方正科应试,在对策中指出宦官是祸乱的根本;贾餗与冯宿、庞严担任考官,害怕躲避,不敢把这篇对策上报,最终也遭受了这件事带来的祸害。贾餗本来立场中立,不肯亲自冒犯皇帝、排斥奸邪和宠幸之人,因此获罪;他同王涯实际上并不知道谋划内情,世人都认为他冤枉。舒元舆是婺州东阳人。家境贫寒,不能同士人并列交往。刚开始学习时,就表现得机警聪悟。他离开家乡客居江夏,节度使郗士美认为他的才华秀异出众,多次为他宣扬声誉。元和年间,舒元舆考中进士。他看到主管考试的官吏查验、考核过于苛刻;在尚书省考试后,即使水、炭、油脂、火炬和餐具,也都要考生自己携带,官吏唱名后才能进入,考场四周排列荆棘,考生只能坐在廊下的席子上,于是上书说:“古代贡士,从没有比现在更受轻辱的。况且宰相、公卿都由此途径产生;宰相、公卿如果不是贤才,就不应列入选拔,而主管考试的官吏却把他们当作奴仆对待,实在不是尊重贤才的意思。用荆棘围住考场来防备、截堵,怀疑考生作弊,也不是求取忠直之士的办法。诗赋只是微末技艺,却把经书义理割裂开来考察,不是观察人的文化修养、教化成就的办法。臣担心贤能的人因受到远离、羞辱而自行离去,反而使不肖之人被陛下任用。如今进贡珠贝金玉,主管官吏还用方箱、皮币承接;为什么轻视贤者,却重视金玉呢?”又说:“选取士人不应限定人数。如今主管考试的官吏,多时只取三十人,少时只取二十人。假如一年有一百个像元凯那样的人,却说‘我们的制度只取二十人’,能说是在求取贤才吗?假如一年只有几名有才德的人,却说一定要取二十人,那么错误进用的人就会超过一半,能说符合规定吗?” 不久,舒元舆考中高等,调任鄠县县尉,以有才干著名。裴度上表推荐他掌管兴元府书记,所写的文书檄文豪迈刚健,当时人都推重赞许。授任监察御史,弹劾查办重大罪害,没有什么人能被他放过。又升任刑部员外郎。

元舆自负才有过人者,锐进取。太和五年,献文阙下,不得报。上书自言:“马周、张嘉贞代人作奏,起逆旅,卒为名臣。今臣备位于朝,自陈文章,凡五晦朔不一报,窃自谓才不后周、嘉贞,而无因入,又不露所缊,是终无振发时也。汉主父偃、徐乐、严安以布衣上书,朝奏暮召,而臣所上八万言,其文锻炼精粹,出入今古数千百年,披剔剖抉,有可以辅教化者未始遗,拔犀之角,擢象之齿,岂主父等可比哉?盛时难逢,窃自爱惜。”文宗得书,高其自激卬,出示宰相,李宗闵以浮躁诞肆不可用,改著作郎,分司东都。时李训居丧,尤与元舆善。及训用事,再迁左司郎中。御史大夫李固言表知杂事。固言辅政,权知御史中丞。会帝录囚,元舆奏辨明审,不三月即真,兼刑部侍郎。专附郑注,注所恶,举绳逐之。月中,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诡谋谬算,日与训比,败天下事,二人为之也。然加礼旧臣,外钓人誉。先时,裴度、令狐楚、郑覃皆为当路所轧,致闲处。至是,悉还高秩。元舆为《牡丹赋》一篇,时称其工。死后,帝观牡丹,凭殿阑诵赋,为泣下。弟元褒、元肱、元迥,皆第进士。元褒又擢贤良方正,终司封员外郎。余及诛。王璠,字鲁玉。元和初举进士、宏辞,皆中,迁累监察御史。仪宇峻整,著称于时。以起居舍人副郑覃宣慰镇州。长庆末,擢职方郎中,知制诰。时李逢吉秉政,特厚璠,骤拜御史中丞。璠挟所恃,颇横恣,道直左仆射李绛,交骑不避。绛上言:“左右仆射,师长庶官,开元时,名左右丞相,虽去机务,然犹总百司,署位不著姓。上日班见百官,而中丞、御史在廷。元和中,伊慎为仆射,太常博士韦谦以慎位缘恩进,削其礼,至仆射就台见中丞,或立廷中,中丞乃至。宪度倒置,不可为法。”逢吉惮绛正,遏其事不奏,但罢璠为工部侍郎,而绛亦用太子少师分司东都,议者不直之。初,璠按武昭狱,意逢吉德己,及罢中丞,乃失望。久之,出为河南尹。时内厩小儿颇扰民,璠杀其尤暴者,远近畏伏。入为尚书右丞,再迁京兆尹。自李谅后,政条隳斁,奸豪浸不戢,璠颇修举,政有名。郑注奸状始露,宰相宋申锡、御史中丞宇文鼎密与璠议除之,璠反以告王守澄,而注由是倾心于璠。进左丞,判太常卿事。出为浙西观察使。李训得幸,璠于逢吉旧故,故荐之,复召为左丞,拜户部尚书,判度支,封祁县男。李宗闵得罪,璠亦其党,见注求解,乃免。训将诛宦人,乃授河东节度使,已而败。璠子遐休,直弘文馆,所善学士令狐定及刘轲、刘軿、仲无颇、柳喜集其所,皆被缚。定等自解辩,得释。遐休诛。璠凿润州外隍,得石刻曰:“山有石,石有玉,玉有瑕。”术家谓璠祖名崟,生礎,礎生璠,尽遐休,盖其应云。郭行余者,元和时擢进士。河阳乌重胤表掌书记。重胤葬其先,使志冢,辞不为,重胤怒,即解去。擢累京兆少尹。尝值尹刘栖楚,不肯避,栖楚捕导从系之。自言宰相裴度,颇为谕止。行余移书曰:“京兆府在汉时有尹,有都尉,有丞,皆诏自除,后循而不改。开元时,诸王为牧,故尹为长史,司马即都尉、丞耳。今尹总牧务,少尹副焉,未闻道路间有下车望尘避者,故事犹在。”栖楚不能答。迁楚、汝二州刺史、大理卿,擢邠宁节度使。李训在东都,与行余善,故用之。韩约,朗州武陵人,本名重华。志勇决,略涉书,有吏干。历两池榷盐使、虔州刺史。交趾叛,领安南都护。再迁太府卿。太和九年,代崔鄯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居四日,起事。约繇钱谷进,更安南富饶地,聚赀尤多。罗立言者,宣州人。贞元末擢进士,魏博田弘正表佐其府。改阳武令,以治剧迁河阴。立言始筑城郭,地所当者,皆富豪大贾所占,下令使自筑其处,吏籍其阔狭,号于众曰:“有不如约,为我更完!”民惮其严,数旬毕。民无田者,不知有役。设锁绝汴流,奸盗屏息。河南尹丁公著上状,加朝散大夫。然倨下傲上,出具弓矢呵道,宴宾客列倡优如大府,人皆恶之,以是稀迁,然自放不衰。改度支河阴留后,坐平籴非实,没万九千缗,盐铁使惜其干,止奏削兼侍御史。繇庐州刺史召为司农少卿,以财事郑注,亦与李训厚善。训以京兆多吏卒,擢为少尹,知府事,以就其谋。李孝本,宗室子。元和时第进士,累迁刑部郎中。依训得进,于是御史中丞舒元舆引知杂事。元舆入相,擢权知中丞事。顾师邕,字睦之,少连子。性恬约,喜书,寡游合。第进士。累迁监察御史。李训荐为水部员外郎、翰林学士。训遣宦官田全操、刘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先义逸、刘英誗按边,既行,命师邕为诏,赐六道杀之,会训败,不果。师邕流崖州,至蓝田,赐死。

译舒元舆自负才华超过常人,急于进取。太和五年,他在宫阙前献文,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上书自陈说:“马周、张嘉贞代别人起草奏章,从旅舍中起身,最终成为著名大臣。如今臣在朝廷任职,陈述自己的文章,整整五个晦朔却没有得到一次答复,我私下认为自己的才华不在马周、张嘉贞之后,只是没有机会进身,也没有显露出胸中的才学,这样下去终究没有振作施展的时机。汉代主父偃、徐乐、严安以平民身份上书,早晨奏上,晚上便被召见;而臣所上八万字文章,锤炼精粹,贯通数千百年的古今,披剥剖析、探究抉发,凡是可以辅助教化的内容没有遗漏,拔犀牛的角、取大象的牙,哪里是主父偃等人可以相比的呢?盛世难逢,臣私下珍惜自己的才华。”文宗得到这篇上书,认为他自我激励、意气昂扬,便拿给宰相看。李宗闵认为他浮躁放纵,不可任用,于是改授著作郎,分司东都。当时李训正在服丧,尤其同舒元舆友善。等到李训掌权后,舒元舆又升任左司郎中。御史大夫李固言上表推荐他主管杂事。李固言辅政后,舒元舆代理御史中丞。适逢皇帝审录囚犯,舒元舆上奏辨析,明察审慎,不到三个月便正式任命为御史中丞,兼任刑部侍郎。他专门依附郑注;郑注所厌恶的人,他就援引法令加以弹劾驱逐。月中,以本官身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与李训天天一起策划诡诈谋略、错误计策,败坏天下大事,正是他们两人造成的。然而他们又对旧臣加以礼遇,在外面博取人们的声誉。此前裴度、令狐楚、郑覃都被当权者排挤,置于闲散之地;到了这时,全都恢复了较高的官秩。舒元舆写有一篇《牡丹赋》,当时人称赞它写得精巧。他死后,皇帝观赏牡丹,倚着殿上的栏杆诵读这篇赋,感动得流下眼泪。他的弟弟元褒、元肱、元迥,都考中进士。元褒又考中贤良方正科,最终任司封员外郎。其余的人都跟随他一同被杀。王璠,字鲁玉。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辞科,均获录取,屡次升任监察御史。他仪表气度严肃整齐,在当时很有声名。以起居舍人的身份作为郑覃的副使,出使镇州宣慰。长庆末年,升任职方郎中,主管制诰。当时李逢吉执掌政权,对王璠特别优厚,王璠很快被授任御史中丞。王璠倚仗靠山,颇为蛮横放纵;在路上遇到尚书左仆射李绛,交错骑马而过也不避让。李绛上言:“左右仆射,是百官的师长。开元年间,称为左右丞相;虽然不再参与机要事务,但仍总领百司,官署牌位上不书姓氏。皇帝临朝时,按班次接见百官,中丞、御史也在朝廷。元和年间,伊慎任仆射,太常博士韦谦因为伊慎凭借恩宠而进身,削减了对他的礼数,竟至于仆射到御史台去拜见中丞,有时还站在朝廷中等候,中丞才到。这是颠倒宪法礼度,不能作为法则。”李逢吉忌惮李绛正直,压下这件事不奏报皇帝,只把王璠罢为工部侍郎;李绛也被任为太子少师,分司东都,议论的人认为这样处理不公。起初,王璠审理武昭之狱,以为李逢吉会感激自己;等到他被罢免御史中丞,便大失所望。过了很久,王璠出任河南尹。当时内厩中的小吏很是扰民,王璠杀掉其中最为暴虐的人,远近的人都畏惧服从。入朝任尚书右丞,又升任京兆尹。自李谅以后,政令纲条毁坏废弛,奸猾豪强逐渐不再收敛;王璠大力整顿恢复,因而政绩有名。郑注的奸邪情况开始暴露,宰相宋申锡、御史中丞宇文鼎秘密同王璠商议除掉他,王璠却反过来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守澄,因此郑注对王璠倾心相交。王璠升任左丞,主持太常卿事务。出任浙西观察使。李训受到皇帝宠幸,王璠同李逢吉是旧交,所以推荐李训;后来又被召回任左丞,授任户部尚书,主持度支,封祁县男。李宗闵获罪,王璠也是他的党羽,便到郑注那里请求解脱,因而获免。李训将要诛杀宦官,便授王璠河东节度使,不久李训失败。王璠的儿子遐休任直弘文馆。他所交好的学士令狐定以及刘轲、刘軿、仲无颇、柳喜聚集在他那里,全部被捆绑。令狐定等人自行辩解,得以获释;遐休被杀。王璠在润州外城壕中凿掘,得到一块石刻,上面写着:“山中有石,石中有玉,玉上有瑕。”术士认为王璠的祖父名崟,父亲名礎,礎生王璠,最后又连累到遐休,这大概就是石刻所预示的应验。郭行余,元和年间考中进士。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上表推荐他掌管书记。乌重胤安葬祖先时,让郭行余为墓志作文;郭行余推辞不写,乌重胤大怒,立即解除他的职务。郭行余屡次升任京兆少尹。一次遇到京兆尹刘栖楚,他不肯避让,刘栖楚便逮捕他的前导随从并将其拘押。郭行余自称宰相裴度的门客,裴度很是为他解释劝止。郭行余写信给刘栖楚说:“京兆府在汉代设有尹、都尉、丞,都是由皇帝下诏任命,后来沿袭而没有改变。开元年间,诸王担任牧,所以京兆尹成为长史,司马就是都尉、丞。如今京兆尹总管牧府事务,少尹为副职,从未听说道路上有下属看见长官下车、望见尘土就要避让,旧例还在。”刘栖楚无法回答。郭行余升任楚州、汝州二州刺史、大理卿,后来升任邠宁节度使。李训在东都时同郭行余友善,所以任用了他。韩约,朗州武陵人,本名重华。他有志向,勇敢果断,稍稍涉猎经书,又有办理政务的才干。历任两池榷盐使、虔州刺史。交趾叛乱时,统领安南都护府。又升任太府卿。太和九年,代替崔鄯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任职四天,便发动了事变。韩约是凭借管理钱粮而升迁的,后来又治理安南这个富饶地区,聚敛的资产尤其多。罗立言是宣州人。贞元末年考中进士,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上表推荐他担任府属。改任阳武县令,因为治理繁剧地区有成绩而升任河阴。罗立言开始修筑城郭,凡是占据城郭应修地段的,都是富豪大商人;他下令让这些人各自修筑自己所占的地方,官吏登记其宽窄,并向众人宣布:“有不符合约定的,就替我重新修好!”百姓害怕他的严厉,几十天就全部完工。没有田地的百姓,不知道还有劳役。又设置锁闸截断汴水,奸盗都销声匿迹。河南尹丁公著上表报告,朝廷加授罗立言朝散大夫。然而他对下傲慢、对上骄横,出行时准备弓箭呵斥道路,宴请宾客时排列歌伎乐人,排场如同大府,人人都厌恶他;因此升迁很少,但他自我放纵的作风始终没有改变。罗立言改任度支河阴留后,因平抑粮价时虚报而获罪,被没收一万九千缗钱。盐铁使爱惜他的办事才干,只上奏削去他兼任的侍御史职务。后来他由庐州刺史被召回任司农少卿,因为处理财务之事依附郑注,又同李训交情深厚。李训认为京兆府有很多吏卒,便提拔他为少尹,主管京兆府事务,以便实施自己的谋划。李孝本是宗室子弟。元和年间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刑部郎中。他依靠李训而得到进用,于是御史中丞舒元舆引荐他主管杂事。舒元舆入朝为相后,提拔他代理御史中丞事务。顾师邕,字睦之,是顾少连的儿子。他性情恬静简约,喜爱读书,很少交游聚会。考中进士,屡次升任监察御史。李训推荐他任水部员外郎、翰林学士。李训派宦官田全操、刘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先义逸、刘英誗等到边境巡察;他们出发后,李训命顾师邕起草诏书,赐予六道诏令,准备杀掉这些宦官。适逢李训失败,事情没有办成。顾师邕被流放崖州,走到蓝田时,被赐死。

李贞素,嗣道王实子。性和裕,衣服喜鲜明。汉阳公主妻以季女。累迁宗正少卿,由将作监改左金吾卫将军。韩约之诈,贞素知之。流儋州,至商山,赐死。赞曰:李训浮躁寡谋,郑注斩斩小人,王涯暗沓,舒元舆险而轻,邀幸天功,宁不殆哉!李德裕尝言天下有常势,北军是也。训因王守澄以进,此时出入北军,若以上意说诸将,易如靡风,而反以台、府抱关游徼抗中人以搏精兵,其死宜哉!文宗与宰相李石、李固言、郑覃称:“训禀五常性,服人伦之教,不如公等,然天下奇才,公等弗及也。”德裕曰:“训曾不得齿徒隶,尚才之云!”世以德裕言为然。《传》曰:“国将亡,天与之乱人。”若训等持腐株支大厦之颠,天下为寒心竖毛,文宗偃然倚之成功,卒为阉谒所乘,天果厌唐德哉!

列传第一百五 李德裕李德裕,字文饶,元和宰相吉甫子也。少力于学,既冠,卓荦有大节。不喜与诸生试有司 ,以廕补校书郎。河东张弘靖辟为掌书记。府罢,召拜监察御史。穆宗即位,擢翰林学士。帝为太子时,已闻吉甫名,由是顾德裕厚,凡号令大典册,皆更其手。数召见,赉奖优华。帝怠荒于政,故戚里多所请丐,挟宦人讠冋禁中语,关托大臣。德裕建言:“旧制,驸马都尉与要官禁不往来。开元中,诃督尤切,今乃公至宰相及大臣私第。是等无佗材,直泄漏禁密,交通中外耳。请白事宰相者,听至中书,无辄诣第。”帝然之。再进中书舍人。未几,授御史中丞。始,吉甫相宪宗,牛僧孺、李宗闵对直言策,痛诋当路,条失政。吉甫诉于帝,且泣,有司皆得罪,遂与为怨。吉甫又为帝谋讨两河叛将,李逢吉沮解其言,功未既而吉甫卒,裴度实继之。逢吉以议不合罢去,故追衔吉甫而怨度,摈德裕不得进。至是,间帝暗庸,讠木度使与元稹相怨,夺其宰相而己代之。欲引僧孺益树党,乃出德裕为浙西观察使。俄而僧孺入相,由是牛、李之憾结矣。初,润州承王国清乱,窦易直倾府库赉军,赀用空殚,而下益骄。德裕自检约,以留州财赡兵,虽俭而均,故士无怨。再期,则赋物储牜刃。南方信禨巫,虽父母疠疾,子弃不敢养。德裕择长老可语者,谕以孝慈大伦,患难相收不可弃之义,使归相晓敕,违约者显置以法。数年,恶俗大变。又按属州非经祠者,毁千余所,撤私邑山房千四百舍,寇无所廋蔽。天子下诏褒扬。敬宗立,侈用无度,诏浙西上脂朅妆具,德裕奏:“比年旱灾,物力未完。乃三月壬子赦令,常贡之外,悉罢进献。此陛下恐聚敛之吏缘以成奸,雕窭之人不胜其敝也。本道素号富饶,更李锜、薛苹,皆榷酒于民,供有羡财。元和诏书停榷酤,又赦令禁诸州羡余无送使。今存者惟留使钱五十万缗,率岁经费常少十三万,军用褊急。今所须脂朅妆具,度用银二万三千两,金百三十两,物非土产,虽力营索,尚恐不逮。愿诏宰相议,何以俾臣不违诏旨,不乏军兴,不疲人,不敛怨,则前敕后诏,咸可遵承。”不报。方是时,罢进献,不阅月,而求贡使者足相接于道,故德裕推一以讽它。又诏索盘绦缭绫千匹,复奏言:“太宗时,使至凉州,见名鹰,讽李大亮献之,大亮谏止,赐诏嘉叹。玄宗时,使者抵江南捕▯▯、翠鸟,汴州刺史倪若水言之,即见褒纳。皇甫询织半臂、造琵琶捍拨、镂牙筩于益州,苏颋不奉诏,帝不加罪。夫▯▯、镂牙,微物也。二三臣尚以劳人损德为言,岂二祖有臣如此,今独无之?盖有位者蔽而不闻,非陛下拒不纳也。且立鹅天马,盘绦掬豹,文彩怪丽,惟乘舆当御。今广用千匹,臣所未谕。昔汉文身衣弋绨,元帝罢轻纤服,故仁德慈俭,至今称之。愿陛下师二祖容纳,远思汉家恭约,裁赐节减,则海隅苍生毕受赐矣。”优诏为停。自元和后,天下禁毋私度僧。徐州王智兴绐言天子诞月,请筑坛度人以资福,诏可。即显募江淮间,民皆曹辈奔走,因牟撷其财以自入。德裕劾奏:“智兴为坛泗州,募愿度者,人输钱二千,则不复勘诘,普加髡落。自淮而右,户三丁男,必一男剔发,规影傜赋,所度无算。臣阅度江者日数百,苏、常齐民,十固八九,若不加禁遏,则前至诞月,江淮失丁男六十万,不为细变。”有诏徐州禁止。时帝昏荒,数游幸,狎比群小,听朝简忽。德裕上《丹扆六箴》,表言:“‘心乎爱矣,遐不谓矣’,此古之贤人笃于事君者也。夫迹疏而言亲者危,地远而意忠者忤。臣窃惟念拔自先圣,遍荷宠私,不能竭忠,是负灵鉴。臣在先朝,尝献《大明赋》以讽,颇蒙嘉采。今日尽节明主,亦由是也。”其一曰《宵衣》,讽视朝希晚也;二曰《正服》,讽服御非法也;三曰《罢献》,讽敛求怪珍也;四曰《纳诲》,讽侮弃忠言也;五曰《辨邪》,讽任群小也;六曰《防微》,讽伪游轻出也。辞皆明直婉切。帝虽不能用其言,犹敕韦处厚谆谆作诏,厚谢其意。然为逢吉排笮,讫不内徙。

译李贞素,是嗣道王李实的儿子。他性情温和宽厚,喜欢穿鲜艳明丽的衣服。汉阳公主把小女儿嫁给他。屡次升任宗正少卿,又由将作监改任左金吾卫将军。韩约的欺诈行为,李贞素知道。后来被流放儋州,走到商山时,被赐死。史臣赞曰:李训浮躁而缺乏谋略,郑注是个阴险狠毒的小人,王涯昏暗苟合,舒元舆险诈轻薄,企图侥幸窃取上天的功劳,难道不会危险吗!李德裕曾说天下有固定的形势,北军就是如此。李训依靠王守澄而进身,这时出入北军,如果用皇帝的旨意去劝说各位将领,本来容易得像风吹草倒一样;他却反而凭御史台、京兆府守关巡逻之人同宦官抗争,以图夺取精锐部队,他的死实在是应当的!文宗同宰相李石、李固言、郑覃说:“李训禀有五常之性,接受人伦教化这一点不如你们;但他是天下罕见的奇才,你们却比不上他。”李德裕说:“李训过去连徒隶都不够资格同列,竟还说他有才!”世人认为李德裕的话是对的。《左传》说:“国家将要灭亡时,上天会让它得到制造祸乱的人。”如果让李训等人拿腐朽的树枝去支撑将要倾塌的大厦,天下人都会寒心、毛发竖立;文宗却安然倚靠他们来成就功业,最终被宦官和近幸之臣乘隙利用,难道上天果真厌弃唐朝的德运了吗!列传第一百零五 李德裕 李德裕,字文饶,是元和年间宰相李吉甫的儿子。他年轻时努力学习,成年以后,才华卓异而有大节操。不喜欢同众儒生一起参加主管部门的考试,因父亲的恩荫补任校书郎。河东节度使张弘靖征召他担任掌书记。节度府撤销后,朝廷召回授任监察御史。穆宗即位后,提拔李德裕为翰林学士。皇帝还是太子时,就已经听说过李吉甫的名声,因此对李德裕特别优厚;凡是诏令和重大册命文书,都经他的手办理。皇帝多次召见他,赏赐和褒奖优厚盛大。皇帝在政务上懈怠荒废,所以外戚亲属多有请求,借助宦官传达宫禁中的话,托请大臣。李德裕进言说:“旧制规定,驸马都尉与权要官员禁止往来。开元年间,诃责督察尤其严厉;如今他们竟公开到宰相和大臣的私宅去。这些人没有别的才能,只是泄露宫禁机密,勾通内外罢了。请规定,向宰相禀报事情的人,可以到中书省,不得随便前往宰相私第。”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又升任中书舍人。不久,授任御史中丞。起初,李吉甫任宪宗宰相时,牛僧孺、李宗闵在对策中直言进谏,猛烈指责当权者,逐条列举政治上的失误。李吉甫向皇帝诉说此事,甚至哭泣,主管考试的官员都因此获罪,于是同牛僧孺、李宗闵结下怨恨。李吉甫又替皇帝谋划讨伐两河叛将,李逢吉阻挠、曲解他的意见;事情尚未成功,李吉甫便去世了,裴度实际上接替了他。李逢吉因意见不合而被罢免离去,因此追恨李吉甫,又怨恨裴度,排挤李德裕,使他不能进用。到了这时,李逢吉趁皇帝昏暗庸弱,挑拨裴度使他同元稹结怨,夺去裴度的宰相职位而由自己代替。他想引进牛僧孺,进一步树立党羽,于是调李德裕出任浙西观察使。不久牛僧孺入朝为相,从此牛、李两党的怨恨结成了。起初,润州经历王国清之乱,窦易直倾尽府库赏赐军队,财物用尽,而下属更加骄纵。李德裕亲自检束约束,以留州钱财供养军队,虽然节俭却分配公平,因此士卒没有怨言。经过两年,赋税物资和储备充足。南方人信奉鬼神巫术,即使父母患有恶疾,子女也抛弃父母,不敢奉养。李德裕选择可以劝说的长老,把孝慈的大道理和患难中应当互相收养、不能抛弃亲人的道理告诉他们,让他们回去互相晓谕告诫;违反约定的人,公开依法处置。几年之后,坏风俗大为改变。他又查处属州中未经正式祠祀的场所,毁掉一千多处;拆除私人城邑、山房一千四百所,使盗寇无处隐藏。天子下诏褒奖他。敬宗即位后,奢侈耗费没有限度,下诏令浙西进献脂粉、妆饰用具。李德裕上奏说:“近年遭受旱灾,物力尚未恢复。况且三月壬子的赦令规定,常规贡物以外的进献全部停止。这是陛下担心聚敛之吏借机作奸,雕琢搜求之人使百姓不能承受其弊害。本道一向号称富饶,经过李锜、薛苹任职时,都向百姓实行榷酒,供应中还有余财。元和诏书停止酒类专卖,又有赦令禁止各州把羡余财物送给使府。现在所保留的只有留使钱五十万缗,按每年经费计算还常常少十三万缗,军用十分紧迫。如今所需的脂粉妆具,估计要用银二万三千两、黄金一百三十两,而且这些物品并非本地出产,即使尽力搜求,还恐怕不能满足。愿陛下下诏让宰相商议,怎样才能使臣既不违背诏旨,又不耽误军需、不使百姓疲困、不聚集怨恨;这样,先前的敕令和后来的诏令都可以遵守。”皇帝没有答复。正当这时,停止进献还不到一个月,催求贡品的使者已经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所以李德裕借题发挥,以此讽谏其他事情。皇帝又下诏索取盘绦缭绫一千匹,李德裕再次上奏说:“太宗时,使者到凉州,看见名鹰,便暗示李大亮进献;李大亮进谏劝止,太宗下诏赐予嘉奖赞叹。玄宗时,使者到江南捕捉▯▯、翠鸟,汴州刺史倪若水把这件事上奏,玄宗立即褒奖并采纳。皇甫询在益州织造半臂、制作琵琶捍拨、雕刻象牙筒,苏颋没有奉行诏令,皇帝也没有加罪。▯▯、象牙雕刻之类,不过是微小的物品,前代两三位大臣尚且以劳民伤德为由进谏,难道太宗、玄宗有这样的臣子,而如今偏偏没有吗?只是居于高位的人蒙蔽了陛下,使您听不到,并不是陛下拒绝采纳。况且立鹅、天马、盘绦、掬豹等织物,色彩和纹饰奇异华丽,只有皇帝乘舆才应当使用。如今却要广泛使用一千匹,臣实在不能理解。从前汉文帝身穿粗绨衣,汉元帝停止穿用轻薄精细的服装,所以他们的仁德慈爱和节俭至今仍被称道。愿陛下以太宗、玄宗能够容纳进谏为师,远想汉代的恭谨俭约,裁减赏赐、节省用度,那么海边边远地区的百姓都将受到恩惠。”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停止了这件事。元和以后,天下禁止私自剃度为僧。徐州王智兴谎称天子诞辰之月,请求筑坛度人为僧以祈福,诏令批准。他立即在江淮之间公开招募,百姓成群结队奔走前往;他趁机搜刮他们的钱财归入自己。李德裕弹劾上奏说:“王智兴在泗州筑坛,招募愿意受度的人,每人交钱二千,便不再查验询问,普遍给他们剃发。从淮水以西,三丁之家必有一人剃发,以此图谋逃避徭役赋税,所度之人无法计算。臣查阅渡江之人的情况,每天有数百人;苏州、常州的平民,十家中本来就有八九家如此。如果不加以禁止遏制,那么到下一次诞辰之月,江淮将失去六十万成年男子,这不是小小的变化。”诏令徐州禁止此事。当时皇帝昏乱荒怠,多次出游巡幸,亲近群小,听政时又简慢疏忽。李德裕进献《丹扆六箴》,上表说:“‘心中有爱君之心,哪里会不说出来呢’,这是古代贤人忠于侍奉君主的话。行迹疏远而言语亲切的人危险,身处远地而心意忠诚的人容易触犯君主。臣私下想到自己是从先圣那里被选拔出来的,遍受皇帝的宠爱恩私,却不能竭尽忠诚,这是辜负明察一切的神灵。臣在先朝曾进献《大明赋》以作讽谏,很蒙皇帝嘉许。今天向圣明的君主竭尽忠节,也是由此而来。”六篇中第一篇叫《宵衣》,讽谏皇帝临朝不要过晚;第二篇叫《正服》,讽谏服饰、御用品不合制度;第三篇叫《罢献》,讽谏搜刮索求奇异珍品;第四篇叫《纳诲》,讽谏轻侮、抛弃忠言;第五篇叫《辨邪》,讽谏任用群小;第六篇叫《防微》,讽谏虚伪游乐、轻率出行。文章的言辞都明白正直、委婉而恳切。皇帝虽然不能采用他的意见,仍命韦处厚反复撰写诏书,充分感谢他的心意。然而李德裕受到李逢吉排挤压制,始终没有调回朝廷。

时亳州浮屠诡言水可愈疾,号曰“圣水”,转相流闻,南方之人,率十户僦一人使往汲。既行若饮,病者不敢近荤血,危老之人率多死。而水斗三十千,取者益它汲,转鬻于道,互相欺訹,往者日数十百人。德裕严勒津逻捕绝之,且言:“昔吴有圣水,宋、齐有圣火,皆本妖祥,古人所禁。请下观察使令狐楚填塞,以绝妄源。”从之。帝方惑佛老,祷福祈年,浮屠方士,并出入禁中。狂人杜景先上言,其友周息元寿数百岁,帝遣宦者至浙西迎之,诏在所驰驿敦遣。德裕上疏曰:“道之高者,莫若广成、玄元;人之圣者,莫若轩辕、孔子。昔轩辕问广成子治身之要,曰:‘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无劳子形,无摇子精,乃可长生。慎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脩身千二百岁矣,形未尝衰。’又曰:‘得吾道者上为皇,下为王。’玄元语孔子曰:‘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陛下脩轩后之术,物色异人,若使广成、玄元混迹而至,告陛下之言,亦无出于此。臣虑今所得者,皆迂怪之士,使物淖冰,以小术欺聪明,如文成、五利者也。又前世天子虽好方士,未有御其药者。故汉人称黄金可成,以为饮食器则寿。高宗时刘道合、玄宗时孙甑生皆能作黄金,二祖不之服,岂非以宗庙为重乎?傥必致真隐,愿止师保和之术,慎毋及药,则九庙尉悦矣。”息元果诞谲不情,自言与张果、叶静能游。帝诏画工肖状为图以观之,终帝世无它验。文宗即位,乃逐之。太和三年,召拜兵部侍郎。裴度荐材堪宰相,而李宗闵以中人助,先秉政,且得君,出德裕为郑滑节度使,引僧孺协力,罢度政事。二怨相济,凡德裕所善,悉逐之。于是二人权震天下,党人牢不可破矣。逾年,徙剑南西川。蜀自南诏入寇,败杜元颖,而郭钊代之,病不能事,民失职,无聊生。德裕至,则完残奋怯,皆有条次。成都既南失姚、协,西亡维、松,由清溪下沫水而左,尽为蛮有。始,韦皋招来南诏,复巂州,倾内资结蛮好,示以战阵文法。德裕以皋启戎资盗,其策非是,养成痈疽,第未决耳。至元颖时,遇隙而发,故长驱深入,蹂剔千里,荡无孑遗。今瘢夷尚新,非痛矫革,不能刷一方耻。乃建筹边楼,按南道山川险要与蛮相入者图之左,西道与吐蕃接者图之右。其部落众寡,馈餫远迩,曲折咸具。乃召习边事者与之指画商订,凡虏之情伪尽知之。又料择伏瘴旧獠与州兵之任战者,废遣狞耄什三四,士无敢怨。又请甲人于安定,弓人河中,弩人浙西。繇是蜀之器械皆犀锐。率户二百取一人,使习战,贷勿事,缓则农,急则战,谓之“雄边子弟”。其精兵曰南燕保义、保惠、两河慕义、左右连弩;骑士曰飞星、鸷击、奇锋、流电、霆声、突骑。总十一军。筑杖义城,以制大度、青溪关之阻;作御侮城,以控荣经犄角势;作柔远城,以厄西山吐蕃;复邛崃关,徙巂州治台登,以夺蛮险。旧制,岁抄运内粟赡黎、巂州,起嘉、眉,道阳山江,而达大度,乃分饷诸戍。常以盛夏至,地苦瘴毒,辇夫多死。德裕命转邛、雅粟,以十月为漕始,先夏而至,以佐阳山之运,馈者不涉炎月,远民乃安。蜀人多鬻女为人妾,德裕为著科约:凡十三而上,执三年劳;下者,五岁;及期则归之父母。毁属下浮屠私庐数千,以地予农。蜀先主祠旁有猱村,其民剔发若浮屠者,畜妻子自如,德裕下令禁止。蜀风大变。于是二边浸惧,南诏请还所俘掠四千人,吐蕃维州将悉怛谋以城降。维距成都四百里,因山为固,东北繇索丛岭而下二百里,地无险,走长川不三千里,直吐蕃之牙,异时戍之,以制虏入者也。德裕既得之,即发兵以守,且陈出师之利。僧孺居中沮其功,命返悉怛谋于虏,以信所盟,德裕终身以为恨。会监军使王践言入朝,盛言悉怛谋死,拒远人向化意。帝亦悔之,即以兵部尚书召,俄拜中书门下平章事,封赞皇县伯。故事,丞郎诣宰相,须少间乃敢通,郎官非公事不敢谒。李宗闵时,往往通宾客。李听为太子太傅,招所善载酒集宗闵阁,酣醉乃去。至德裕,则喻御史:“有以事见宰相,必先白台乃听。凡罢朝,由龙尾道趋出。”遂无辄至阁者。又罢京兆筑沙堤、两街上朝卫兵。常建言:“朝廷惟邪正二途,正必去邪,邪必害正。然其辞皆若可听,愿审所取舍。不然,二者并进,虽圣贤经营,无繇成功。”俄而宗闵罢,德裕代为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始,二省符江淮大贾,使主堂厨食利,因是挟赀行天下,所至州镇为右客,富人倚以自高。德裕一切罢之。

译当时亳州有个和尚荒诞地说水可以治病,称为“圣水”。这话辗转传播开来,南方人往往十户租一人前往汲取。人们取水回来后就饮用,病人不敢接近荤腥血食,危重和年老的人大多因此死亡。而这种水每斗卖三十千,取水的人又增加其他水掺入,转卖在道路上,彼此欺骗,前往的人每天有几十到几百。李德裕严令津渡巡逻人员逮捕并禁绝此事,又说:“从前吴地有圣水,宋、齐有圣火,都是从妖异祥瑞之说产生的,古人所禁止。请下令给观察使令狐楚,让他填塞水源,以断绝妄言的源头。”皇帝听从了。当时皇帝正迷信佛教、道教,祈福求年,和尚、方士都出入宫禁。狂人杜景先上言,说他的朋友周息元能够活数百岁,皇帝派宦官到浙西迎接他,并下诏令当地用驿马迅速、恭敬地送他来。李德裕上疏说:“道术高深的人,没有超过广成子、玄元皇帝的;圣人之中,没有超过轩辕黄帝、孔子的。从前轩辕黄帝问广成子修身的要领,广成子说:‘不要用眼睛乱看,不要用耳朵乱听,守持精神而保持安静,形体自然会端正。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谨慎守住一端,使自己处于和谐之中。因此我修身已经一千二百年了,形体从未衰老。’又说:‘得到我的道术的人,对上可以成为皇帝,对下可以成为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玄元皇帝对孔子说:‘除去你的骄气、过多的欲望、矫饰的神色和放纵的意志,这些对你的身心都没有益处。’陛下修习轩辕黄帝的方术,访求异人;即使广成子、玄元皇帝混迹人间来到这里,告诉陛下的话也不会超出这些。臣担心如今得到的都是迂腐怪诞之士,用小术欺骗聪明的人,就像文成将军、五利将军那样。况且前代天子虽然喜好方士,却没有服用他们炼制的药物。因此汉代人说黄金可以炼成,做成饮食器具就能使人长寿。高宗时的刘道合、玄宗时的孙甑生都能炼制黄金,但太宗、玄宗两位祖先都没有服用,难道不是因为把宗庙社稷看得重要吗?如果一定要招致真正的隐士,希望只请教保养和气的方术,千万不要涉及服药,那么九庙的神灵也会安慰喜悦。”周息元果然是虚妄诡诈、悖理不实的人,自称曾同张果、叶静能交游。皇帝命画工画出他的形貌供自己观看,但直到皇帝去世,也没有其他应验。文宗即位后,才把他驱逐。太和三年,召回李德裕,授任兵部侍郎。裴度推荐他才干足以担任宰相,但李宗闵得到宦官帮助,先掌握政权,又得到皇帝宠信,于是调李德裕出任郑滑节度使,并拉拢牛僧孺共同出力,罢免裴度的政事职务。两人的怨恨相互助长,凡是同李德裕友善的人,全都被驱逐。于是二人的权势震动天下,党羽牢固得不可破坏。过了一年,李德裕调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蜀地自从南诏入侵、击败杜元颖后,郭钊接替其职,但郭钊患病不能处理政务,百姓失去职业,无法安生。李德裕到任后,修整残破,振奋怯弱,一切都有条理次序。成都以南已经失去姚州、协州,西面又丧失维州、松州;从清溪向下到沫水以左的地方,全被蛮族占有。起初韦皋招抚南诏,收复巂州,倾尽朝廷内库资财结交蛮族,向他们显示军阵和文法。李德裕认为韦皋这是开启戎乱、资助盗贼,他的策略不对,只是已经养成祸患,尚未爆发罢了。到了杜元颖任职时,蛮族遇到机会便发动进攻,所以长驱深入,蹂躏掠夺千里之地,荡平一切,连一个人也没有留下。如今创伤还很新,若不痛下决心改革,就不能洗刷一方的耻辱。于是修建筹边楼,把南道山川险要以及同蛮族相通的地方绘在左图,把西道同吐蕃接壤的地方绘在右图;各部落人数多少、粮饷路程远近、道路曲折,全都详细具备。又召集熟悉边疆事务的人同他们指点图画、商议订正,于是敌虏的真实和虚假情况全都掌握。又考察选取熟悉瘴疠环境的旧日獠人和州兵中能够作战的人,裁汰遣散其中衰老凶悍者十分之三、四,士卒没有敢于怨恨的。又请求从安定征调铠甲工匠,从河中征调弓工,从浙西征调弩工。因此蜀地的兵器都精良锐利。按每二百户抽取一人,让他训练作战,免除其劳役;平时就务农,紧急时作战,称为“雄边子弟”。其中的精锐部队称为南燕保义、保惠、两河慕义、左右连弩;骑兵称为飞星、鸷击、奇锋、流电、霆声、突骑,总共十一军。修筑杖义城,以控制大渡、青溪关的险阻;修建御侮城,以控制荣经的犄角形势;修建柔远城,以扼制西山的吐蕃;恢复邛崃关,把巂州州治迁到台登,以夺取蛮族的险要。旧制规定,每年从内地运粮供应黎州、巂州,从嘉州、眉州出发,经过阳山江,到达大渡,再分送给各处戍军。通常总在盛夏到达,当地瘴毒严重,运粮民夫大多死亡。李德裕命令转运邛州、雅州的粮食,把十月作为漕运开始的时间,使粮食在夏天以前到达,以补助阳山的运输;运粮人员不必经过炎热月份,远方百姓于是安定。蜀人多把女儿卖给别人作妾,李德裕为此制定科条约束:凡十三岁以上的,服役三年;十三岁以下的,服役五年;期限一到就把她们送还父母。又毁掉属下各地和尚私建的庵舍数千所,把土地交给农民。蜀国先主祠庙旁有个猱村,村民剃发,像和尚一样,却照常蓄养妻子儿女;李德裕下令禁止。蜀地风俗因此大为改变。于是南、北两边的敌人渐渐感到畏惧。南诏请求归还所俘掠的四千人,吐蕃维州将领悉怛谋也带着城池投降。维州距成都四百里,依山为固;向东北从索丛岭下行二百里,地势没有险阻,沿长川行走不到三千里,便直达吐蕃的腹心,过去曾驻军防守,以控制敌虏入侵的道路。李德裕得到维州后,立即发兵守卫,并陈述出兵取得维州的好处。牛僧孺在朝中阻挠他的功劳,命令把悉怛谋送还吐蕃,以表示遵守盟约,李德裕终身以此为恨。适逢监军使王践言入朝,大力宣称悉怛谋已经被吐蕃杀死,这样做拒绝了远方人归向王化的意愿。皇帝也后悔此事,立即以兵部尚书召回李德裕,不久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赞皇县伯。按照旧例,丞、郎官到宰相那里去,必须先等一会儿才敢通报;郎官如果不是因公事,也不敢拜见宰相。李宗闵任宰相时,却常常接见宾客。李听任太子太傅时,招呼交好的朋友带着酒聚集到李宗闵的阁中,喝醉后才离去。等到李德裕任职,他告诫御史说:“有人因事情要拜见宰相,必须先向御史台禀报,得到允许后才可以。凡是退朝,都从龙尾道快步出宫。”于是没有人再随便到宰相阁中去。又停止京兆府修筑沙堤和两街上朝卫兵的设置。他常常进言说:“朝廷只有正、邪两条道路,正道一定要排除邪道,邪道一定会损害正道。然而两方面的话都仿佛有道理,希望陛下慎重审察取舍。否则,正邪一同进用,即使圣贤经营治理,也没有办法成功。”不久李宗闵被罢免,李德裕代替他任中书侍郎、集贤殿大学士。起初,两省发文给江淮大商人,让他们主持堂厨食物的经营取利;因此这些商人挟带资财行遍天下,所到州镇都被当作贵客,富人也倚仗他们抬高身份。李德裕把这些做法一概停止。

后帝暴感风,害语言。郑注始因王守澄以药进,帝少间,又荐李训使待诏,帝欲授谏官,德裕曰:“昔诸葛亮有言:‘亲贤臣,远小人,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士,后汉所以倾颓也。’今训小人,顷咎恶暴天下,不宜引致左右。”帝曰:“人谁无过,当容其改。且逢吉尝言之。”对曰:“圣贤则有改过,若训天资奸邪,尚何能改?逢吉位宰相,而顾爱凶回,以累陛下,亦罪人也。”帝语王涯别与官,德裕摇手止涯,帝适见,不怿,训、注皆怨,即复召宗闵辅政,拜德裕为兴元节度使。入见帝,自陈愿留阙下,复拜兵部尚书。宗闵奏:“命已行,不可止。”更徙镇海军以代王璠。先是太和中,漳王养母杜仲阳归浙西,有诏在所存问。时德裕被召,乃檄留后使如诏书。璠入为尚书左丞,而漳王以罪废死,因与户部侍郎李汉共谮德裕尝赂仲阳导王为不轨。帝惑其言,召王涯、李固言、路隋质之,注、璠、汉三人者语益坚,独隋言:“德裕大臣,不宜有此。”谗焰少衰。遂贬德裕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复贬袁州长史,隋亦免宰相。未几,宗闵以罪斥,而注、训等乱败。帝追悟德裕以诬构逐,乃徙滁州刺史。又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开成初,帝从容语宰相:“朝廷岂有遗事乎?”众皆以宋申锡对。帝俯首涕数行下,曰:“当此时,兄弟不相保,况申锡邪?有司为我褒显之。”又曰:“德裕亦申锡比也。”起为浙西观察使。后对学士禁中,黎埴顿首言:“德裕与宗闵皆逐,而独三进官。”帝曰:“彼尝进郑注,而德裕欲杀之,今当以官与何人?”埴惧而出。又指坐扆前示宰相曰:“此德裕争郑注处。”德裕三在浙西,出入十年,迁淮南节度使,代牛僧孺。僧孺闻之,以军事付其副张鹭,即驰去。淮南府钱八十万缗,德裕奏言止四十万,为鹭用其半。僧孺诉于帝,而谏官姚合、魏谟等共劾奏德裕挟私怨沮伤僧孺,帝置章不下,诏德裕覆实。德裕上言:“诸镇更代,例杀半数以备水旱、助军费。因索王播、段文昌、崔从相授簿最具在。惟从死官下,僧孺代之,其所杀数最多。”即自劾“始至镇,失于用例,不敢妄”,遂待罪,有诏释之。武宗立,召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既入谢,即进戒帝:“辨邪正,专委任,而后朝廷治。臣尝为先帝言之,不见用。夫正人既呼小人为邪,小人亦谓正人为邪,何以辨之?请借物为谕,松柏之为木,孤生劲特,无所因倚。萝茑则不然,弱不能立,必附它木。故正人一心事君,无待于助。邪人必更为党,以相蔽欺。君人者以是辨之,则无惑矣。”又谓治乱系信任,引齐桓公问管仲所以害霸者,仲对琴瑟笙竽、弋猎驰骋,非害霸者;惟知人不能举,举不能任,任而又杂以小人,害霸也。“太、玄、德、宪四宗皆盛朝,其始临御,自视若尧、舜,浸久则不及初,陛下知其然乎?始一委辅相,故贤者得尽心。久则小人并进,造党与,乱视听,故上疑而不专。政去宰相则不治矣。在德宗最甚,晚节宰相惟奉行诏书,所与图事者,李齐运、裴延龄、韦渠牟等,讫今谓之乱政。夫辅相有欺罔不忠,当亟免,忠而材者属任之。政无它门,天下安有不治?先帝任人,始皆回容,积纤微以至诛贬。诚使虽小过必知而改之,君臣无猜,则谗邪不干其间矣。”又言:“开元初,辅相率三考辄去,虽姚崇、宋璟不能逾。至李林甫,秉权乃十九年,遂及祸败。是知亟进罢宰相,使政在中书,诚治本也。”帝尝疑杨嗣复、李珏顾望不忠,遣使杀之。德裕知帝性刚而果于断,即率三宰相见延英,呜咽流涕曰:“昔太宗、德宗诛大臣,未尝不悔。臣欲陛下全活之,无异时恨。使二人罪恶暴著,天下共疾之。”帝不许,德裕伏不起。帝曰:“为公等赦之。”德裕降拜升坐。帝曰:“如令谏官论争,虽千疏,我不赦。”德裕重拜。因追还使者,嗣复等乃免。时帝数出畋游,暮夜乃还,德裕上言;“人君动法于日,故出而视朝,入而燕息。《传》曰:‘君就房有常节。’惟深察古谊,毋继以夜。侧闻五星失度,恐天以是勤勤儆戒。《诗》曰:‘敬天之渝,不敢驰驱。’愿节田游,承天意。”寻册拜司空。回鹘自开成时为黠戛斯所破。会昌后,乌介可汗挟公主牙塞下,种族大饥,以弱口、重器易粟于边。退浑、党项利虏掠,因天德军使田牟上言,愿以部落兵击之。议者请可其言。德裕曰:“回鹘于国尝有功,以穷来归,未辄扰边,遽伐之,非汉宣帝待呼韩之义。不如与之食,以待其变。”陈夷行曰:“资盗粮,非计也,不如击之便。”德裕曰:“沙陀、退浑,不可恃也。夫见利则进,遇敌则走,杂虏之常态,孰肯为国家用邪?天德兵素弱,以一城与劲虏确,无不败。请诏牟无听诸戎计。”帝于是贷粟二万斛。

译后来皇帝突然中风,损害了语言能力。郑注起初通过王守澄进献药物,皇帝稍有好转,又推荐李训担任待诏。皇帝想授他谏官,李德裕说:“从前诸葛亮说过:‘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士,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如今李训是小人,近来他的罪恶已经暴露天下,不应当把他引进身边。”皇帝说:“人谁能没有过错,应当容许他改过。况且李逢吉也曾推荐过他。”李德裕回答:“圣贤才有可能改过;像李训这样天性奸邪的人,还能改什么?李逢吉身为宰相,却反而爱护凶恶邪曲之人,使陛下受到牵累,也是罪人。”皇帝对王涯说另行给李训一个官职,李德裕摇手制止王涯,皇帝正好看见,心中不悦;李训、郑注都怨恨李德裕,于是皇帝又召李宗闵辅政,授李德裕为兴元节度使。李德裕入宫拜见皇帝,自陈希望留在京城,又授任兵部尚书。李宗闵上奏说:“任命已经下达,不能停止。”于是改调李德裕镇守镇海军,代替王璠。在此以前,太和年间,漳王的养母杜仲阳回到浙西,皇帝下诏令当地官府慰问存恤她。当时李德裕正被召回朝廷,于是发檄文命留后使依照诏书办理。王璠入朝任尚书左丞,而漳王因罪被废黜而死;李璠于是同户部侍郎李汉一起诬陷李德裕,说他曾贿赂杜仲阳,引导漳王图谋不轨。皇帝被他们的话迷惑,召王涯、李固言、路隋来对质;郑注、王璠、李汉三人的说辞更加坚定,只有路隋说:“李德裕是大臣,不应有这种事。”谗言的势头才稍稍衰退。于是贬李德裕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又贬为袁州长史,路隋也被免去宰相职务。不久,李宗闵因罪被斥退,而郑注、李训等人作乱失败。皇帝追悔醒悟,知道李德裕是被诬陷构罪而驱逐,于是调任滁州刺史,又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开成初年,皇帝从容地对宰相说:“朝廷难道还有被遗漏的事情吗?”众人都以宋申锡的事回答。皇帝低头流下几行眼泪,说:“在那种时候,兄弟之间都不能相互保全,何况宋申锡呢?让主管官员替我褒奖显扬他。”又说:“李德裕也同宋申锡一样。”于是起用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后来在宫禁中回答学士时,黎埴叩头说:“李德裕和李宗闵都被驱逐,为什么唯独李德裕三次升官?”皇帝说:“李宗闵曾经推荐郑注,而李德裕却想杀掉郑注;如今应当把官位授给谁呢?” 黎埴害怕了,退了出去。皇帝又指着座位前的屏风给宰相看,说:“这里正是李德裕争论郑注的地方。” 李德裕三次任职浙西,出入地方任职十年,后来调任淮南节度使,代替牛僧孺。牛僧孺听说后,把军务交给副使张鹭,立即骑马离去。淮南府原有钱八十万缗,李德裕上奏说只有四十万缗,是因为张鹭用掉了一半。牛僧孺向皇帝申诉,谏官姚合、魏谟等人也共同弹劾上奏,指责李德裕挟带私人怨恨,阻挠并损害牛僧孺。皇帝把奏章搁置不下发,命李德裕复查核实。李德裕上奏说:“各镇交接替换时,按惯例要杀牲畜一半,用来防备水旱灾害、补助军费。因此我查取了王播、段文昌、崔从任职时的账簿,全部清楚存在。只有崔从死在任所,牛僧孺接替他;牛僧孺任内宰杀的数量最多。”于是自行弹劾说:“我刚到镇所时,没有按照惯例办理,确实有所失误,但不敢妄加指责。”便等待治罪,诏令下达赦免了他。武宗即位,召回李德裕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朝谢恩时,他立即进言告诫皇帝:“辨别邪正,专一地委任大臣,然后朝廷才能治理好。臣曾经向先帝说过这些话,却没有被采纳。正人既然称小人为邪人,小人也称正人为邪人,怎样辨别呢?请借用事物作比喻。松柏是树木,独自生长,刚劲挺拔,不凭借依附别的东西。藤萝却不是这样,柔弱不能独立,必定要依附其他树木。因此正人一心侍奉君主,不需要依靠援助;邪人必定结成党羽,互相遮蔽欺骗。君主据此辨别,就不会迷惑了。”他又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是否信任任用正确,并引齐桓公询问管仲什么会损害霸业。管仲回答说,琴瑟笙竽、射猎驰骋,并不是损害霸业的事;只有不能识别人、识出人却不能任用、任用之后又夹杂小人,才会损害霸业。“太宗、玄宗、德宗、宪宗四位皇帝,都是盛世之君;他们刚开始临朝统治时,都自视如尧、舜,时间一久却不如当初,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开始时专一委任辅相,所以贤能之臣能够尽心竭力;时间一久,小人也一同进用,结成党羽,扰乱视听,因此皇帝产生疑心而不能专一信任。政权离开宰相之手,政事就无法治理。在德宗时尤其严重,晚年宰相只知道奉行诏书,同他们谋划政事的只是李齐运、裴延龄、韦渠牟等人,直到今天仍被称为扰乱政事。” 辅佐宰相如果有欺骗蒙蔽、不忠的行为,应当立即罢免;忠诚而有才干的,就应当交给他任用。施行政令没有别的门径,天下哪有治理不好的呢?先帝任用人时,起初都一概曲意包容,过失由细微逐渐积累,最后发展到诛杀、贬黜。如果确实能够做到即使有小过失也一定让他知道并改正,使君臣之间没有猜疑,那么谗言邪说就不会从中作梗了。”又说:“开元初年,宰相们大多任满三考就离职,即使姚崇、宋璟也不能超过这个期限。到了李林甫,掌权竟达十九年,终于导致祸败。由此可知,及时进退宰相,使政令掌握在中书省,确实是治理国家的根本。” 皇帝曾怀疑杨嗣复、李珏徘徊观望而不忠,派使者去杀他们。李德裕知道皇帝性情刚强而果断,于是立即带领三位宰相到延英殿,呜咽流泪说:“从前太宗、德宗诛杀大臣后,没有一次不后悔。臣希望陛下保全他们的性命,不要留下日后的悔恨。等到这两人的罪恶明显暴露,天下人都会共同憎恨他们。”皇帝不答应,李德裕伏地不起。皇帝说:“就为你们赦免他们。”李德裕下拜后才起身入座。皇帝说:“如果让谏官争论,即使上来一千道奏疏,我也不会赦免。”李德裕再次拜谢。于是追回使者,杨嗣复等人才得以免死。当时皇帝多次外出打猎游玩,直到深夜才回来,李德裕上书说:“君主的行动应当以白日为准,所以出宫就临朝视事,入宫就安寝休息。《左传》说:‘君主就寝有固定的节度。’希望陛下深察古人的道理,不要再延续到夜间。近来听说五星运行失常,恐怕上天因此反复警戒。诗说:‘敬畏上天的变异,不敢纵情驰驱。’希望陛下节制田猎游玩,以顺承上天的意旨。”不久,册命授任他为司空。回鹘自开成年间被黠戛斯打败。适逢会昌以后,乌介可汗带着公主驻扎在边塞一带,部族大为饥荒,便用弱小牲口和贵重器物向边境换取粮食。退浑、党项贪图掳掠,于是天德军使田牟上书,请求率领部落兵攻击他们。议论此事的人请求批准他的意见。李德裕说:“回鹘过去对国家有过功劳,如今因困穷来归,没有立即扰乱边境,却突然攻打它,这不合汉宣帝对待呼韩邪单于的道义。不如给他们粮食,以等待他们发生变故。”陈夷行说:“资助盗贼粮食,不是办法,不如攻打他们更方便。”李德裕说:“沙陀、退浑都不可靠。他们见到利益就前进,遇到敌人就逃跑,这是杂胡的常态,谁肯替国家效力呢?天德军一向弱小,凭一座城与强悍的胡虏交战,没有不失败的。请下诏命田牟不要听从各部戎人的计策。”皇帝于是赈给回鹘粮食二万斛。

会嗢没斯杀赤心以降,赤心兵溃去。于是回鹘势穷,数丐羊马,欲藉兵复故地,又愿假天德城以舍公主,帝不许。乃进逼振武保大栅杷头峰,以略朔川,转战云州,刺史张献节婴城不出。回鹘乃大掠,党项、退浑皆保险莫敢拒。帝益知向不许田牟用二部兵之效,乃复问以计,德裕曰:“杷头峰北皆大碛,利用骑,不可以步当之。今乌介所恃,公主尔,得健将出奇夺还之,王师急击,彼必走。今锐将无易石雄者,请以籓浑劲卒与汉兵衔枚夜击之,势必得。”帝即以方略授刘沔,令雄邀击可汗于杀胡山,败之,迎公主还,回鹘遂败。进位司徒。黠戛斯遣使来,且言攻取安西、北庭,帝欲从黠戛斯求其地,德裕曰:“不可。安西距京师七千里,北庭五千里。异时繇河西、陇右抵玉门关,皆我郡县,往往有兵,故能缓急调发。自河、陇入吐蕃,则道出回鹘。回鹘今破灭,未知黠戛斯果有其地邪?假令安西可得,即复置都护,以万人往戍,何所兴发,何道馈輓?彼天德、振武于京师近,力犹苦不足,况七千里安西哉?臣以为纵得之,无用也。昔汉魏相请罢田车师,贾捐之请弃珠崖,近狄仁杰亦请弃四镇及安东,皆不愿贪外以耗内。此三臣者,当全盛时,尚欲弃割以肥中国,况久没甚远之地乎?是持实费,市虚事,灭一回鹘,而又生之。”帝乃止。泽潞刘从谏死,其从子稹擅留事,以邀节度,德裕曰:“泽潞内地,非河朔比,昔皆儒术大臣守之。李抱真始建昭义军,最有功,德宗尚不许其子继。及刘悟死,敬宗方怠于政,遂以符节付从谏。太和时,擅兵长子,阴连训、注,外托效忠,请除君侧。及有狗马疾,谢医拒使,便以兵属稹。舍而不讨,无以示四方。”帝曰:“可胜乎?”对曰:“河朔,稹所恃以脣齿也。如令魏、镇不与,则破矣。夫三镇世嗣,列圣许之。请使近臣明告:‘以泽潞命帅,不得视三镇,今朕欲诛稹,其各以兵会。’”帝然之。乃以李回持节谕王元逵、何弘敬,皆听命。始议用兵,中外交章固争,皆曰:“悟功高,不可绝其嗣。又从谏畜兵十万,粟支十年,未可以破也。”它宰相亦▯弇婀趋和,德裕独曰:“诸葛亮言曹操善为兵,犹五攻昌霸,三越漅,况其下哉?然赢缩胜负,兵家之常,惟陛下圣策先定,不以小利钝为浮议所摇,则有功矣。有如不利,臣请以死塞责!”帝忿然曰:“为我语于朝,有沮吾军议者,先诛之!”群论遂息。元逵兵已出,而弘敬逗留持两端。德裕建遣王宰以陈、许精甲,假道于魏以伐磁。弘敬闻,遽勒兵请自涉漳取磁、潞。会横水戍兵叛,入太原,逐其帅李石,奉裨将杨弁主留事。方是时,稹未下,朝廷益为忧。议者颇言兵皆可罢。帝遣中人马元实如太原,侦其变。弁厚贿中人,帐饮三日。还,谬曰:“弁兵多,属明光甲者十五里。”德裕诘曰:“李石以太原无兵,故调横水卒千五百使戍榆社,弁因以乱,渠能列卒如此多邪?”则曰:“晋人勇,皆兵也,募而得之。”德裕曰:“募士当以财,李石以人欠一缣,故兵乱,石无以索之,弁何得邪?太原一铠一戟,举送行营,安致十五里明光乎?”使者语塞。德裕即奏:“弁贱伍,不可赦。如力不足,请舍稹而诛弁。”遽趣王逢起榆社军,诏元逵趋土门,会太原。河东监军吕义忠闻,即日召榆社卒入斩弁,献首京师。德裕每疾贞元、太和间有所讨伐,诸道兵出境,即仰给度支,多迁延以困国力。或与贼约,令懈守备,得一县一屯以报天子,故师无大功。因请敕诸将,令直取州,勿攻县。故元逵等下邢、洺、磁,而稹气索矣。俄而高文端归命,称稹粮乏,皆女子挼穟哺兵。未几,郭谊持稹首降。帝问:“何以处谊?”德裕曰:“稹竖子,安知反?职谊为之。今三州已降,而稹穷蹙,又贩其族以邀富贵,不诛,后无以惩恶。”帝曰:“朕意亦尔。”因诏石雄入潞,尽取谊等及尝为稹用者,悉诛之。策功拜太尉,进封赵国公。德裕固让,言:“唐兴,太尉惟七人,尚父子仪乃不敢拜。近王智兴、李载义皆超拜保、傅,盖重惜此官。裴度为司徒十年,亦不迁,臣愿守旧秩足矣。”帝曰:“吾恨无官酬公,毋固辞。”德裕又陈:“先臣封于赵,冢孙宽中始生,字曰三赵,意将传嫡,不及支庶。臣前益封,已改中山。臣先世皆尝居汲,愿得封卫。”从之,遂改卫国公。

译适逢嗢没斯杀死赤心前来投降,赤心的军队溃散逃走。于是回鹘势力困穷,多次请求给予羊马,想借助兵力恢复旧地,又希望借用天德城安置公主,皇帝没有答应。回鹘于是进逼振武军的保大栅和杷头峰,掠夺朔川一带,转战到云州,刺史张献节坚守城池不出战。回鹘便大肆掠夺,党项、退浑都据险自保,不敢抵抗。皇帝更加明白先前不准田牟使用两部兵力的效果,于是再次询问对策。李德裕说:“杷头峰以北全是大沙漠,适合骑兵作战,不能用步兵抵挡。现在乌介所倚仗的只是公主,如果得到一员勇将出奇兵把公主夺回来,王师再迅速攻击,他们一定会逃走。如今没有比石雄更合适的锐将了,请让藩浑的精锐士卒与汉军衔枚夜袭,必定能够成功。”皇帝立即把这一方略交给刘沔,命石雄在杀胡山邀击可汗,击败了他,迎回公主,回鹘于是彻底失败。李德裕晋升为司徒。黠戛斯派使者前来,并说已经攻取安西、北庭。皇帝想向黠戛斯索取这两地,李德裕说:“不可以。安西距京师七千里,北庭五千里。从前由河西、陇右到达玉门关,都是我国的郡县,往往驻有军队,所以能够根据缓急调发兵力。自从河、陇地区陷入吐蕃,通往那里就要经过回鹘。如今回鹘灭亡了,不知道黠戛斯果真占有那些地方吗?即使能够得到安西,重新设置都护府,派一万人前去戍守,又从哪里征发兵员、通过什么道路运送粮饷呢?天德、振武离京师较近,兵力尚且苦于不足,何况七千里之外的安西呢?臣认为即使得到它,也没有用处。从前汉代魏相请求停止经营车师,贾捐之请求放弃珠崖,近来狄仁杰也请求放弃四镇和安东,他们都不愿贪图外部土地而耗损内部力量。这三位大臣在国家全盛时,尚且想割弃土地来使中原富足,何况是长久沦陷、距离遥远的地方呢?这样做是拿实际的费用去换取虚无的事情,灭掉一个回鹘,却又把它重新滋养起来。”皇帝于是停止了此事。泽潞的刘从谏死后,他的侄子刘稹擅自留任,借此要挟求取节度使之职。李德裕说:“泽潞是内地,不同于河朔,从前一直由儒术大臣镇守。李抱真开始建立昭义军,功劳最大,德宗尚且不允许他的儿子继承。等到刘悟死时,敬宗正怠于政事,于是把符节交给刘从谏。太和年间,刘从谏擅自把兵权交给长子,暗中勾结训、注,对外假托效忠,请求诛除皇帝身边的奸臣。后来他患了狗马之疾,辞谢医生,拒绝使者,便把兵权交给刘稹。如果放弃不讨伐,就无法向四方显示威严。”皇帝说:“能战胜他吗?”李德裕回答:“河朔三镇是刘稹所倚仗的唇齿。如果让魏博、镇海不参加,他就会失败。三镇由世代继承节度使,是历代圣主所允许的。请派近臣明白告诉他们:‘任命泽潞的主帅,不能把它看作三镇;如今朕要诛杀刘稹,你们各自带兵会合。’”皇帝认为有理。于是让李回持节告谕王元逵、何弘敬,他们都听从命令。刚开始议论用兵时,朝廷内外纷纷上章坚决争辩,都说:“刘悟功劳很高,不能断绝他的继承人。况且刘从谏蓄养十万军队,粮食可支用十年,不是可以轻易击破的。”其他宰相也迎合附和,只有李德裕说:“诸葛亮说曹操善于用兵,尚且五次攻打昌霸,三次越过漅水,何况曹操的部下呢?” 然而战争中的胜负得失,是兵家常事。只要陛下先确定圣明的谋略,不因小小的利钝而被浮泛的议论动摇,就一定能够成功。如果形势不利,臣请求以死来承担责任!”皇帝愤怒地说:“替我告诉朝廷:有谁阻挠我的军事计划,先杀了他!”众人的议论于是平息。王元逵的军队已经出发,何弘敬却停留不进,态度两可。李德裕建议派王宰率领陈州、许州的精锐铠甲兵,借道魏博去攻打磁州。何弘敬听说后,立即整顿军队,请求亲自渡过漳水攻取磁州、潞州。适逢横水戍卒叛乱,进入太原,驱逐主帅李石,拥立副将杨弁主持留后事务。当时刘稹尚未被平定,朝廷更加忧虑。有人颇多议论说军队都可以撤罢。皇帝派宦官马元实到太原侦察变故。杨弁重金贿赂宦官,设帐饮宴三天。马元实回来后,谎称:“杨弁的军队很多,排列着明光铠甲的士兵绵延十五里。”李德裕责问:“李石因为太原没有军队,所以调横水卒一千五百人去戍守榆社,杨弁因而发动叛乱,他哪里能列出这么多士卒呢?”马元实说:“晋地人勇猛,都是士兵,招募就能得到。”李德裕说:“招募士兵应当用钱财。李石因为欠士兵一匹缣,他们才发生叛乱,李石尚且没有办法筹钱,杨弁哪里能有钱呢?太原一副铠甲、一支戟都被全部送往行营,怎么会有十五里明光铠甲呢?”使者无言以对。李德裕立即上奏:“杨弁是卑贱的军卒,不可赦免。如果兵力不足,请放过刘稹而诛杀杨弁。”随即催促王逢从榆社起兵,又下诏让王元逵赶赴土门,与太原军会合。河东监军吕义忠听到后,当天召集榆社士卒入城斩杀杨弁,把他的首级献到京师。李德裕常常痛恨贞元、太和年间有所征讨时,各道军队一出境就仰赖度支供给,往往拖延不进,使国家的力量困乏。有时还同贼人订约,让他们放松守备,只攻取一个县或一个屯来向天子交差,所以军队没有大的功劳。因此他请求下令各位将领,命他们直接攻取州城,不要只攻打县城。所以王元逵等攻下邢州、洺州、磁州后,刘稹的气势已经穷尽。不久高文端归顺,称刘稹粮食匮乏,都是女子揉碎穗米来喂养士兵。没过多久,郭谊拿着刘稹的首级投降。皇帝问:“应当怎样处置郭谊?”李德裕说:“刘稹这个小子,哪里知道谋反?都是郭谊替他策划的。如今三州已经投降,刘稹又穷困窘迫,他还出卖自己的族人来求取富贵;如果不杀他,以后就没有办法惩罚恶人。”皇帝说:“我的意思也是这样。”于是下诏让石雄进入潞州,把郭谊等人以及曾经为刘稹效力的人全部抓来,统统杀掉。李德裕因谋划功劳被授为太尉,进封赵国公。李德裕坚决推辞,说:“唐朝兴起以来,太尉只有七人,尚父郭子仪也不敢接受。近来王智兴、李载义都越级授任为保、傅,大概是因为朝廷格外慎重珍惜这个官职。裴度任司徒十年,也没有升迁,臣希望守住原有的官秩就足够了。”皇帝说:“我遗憾没有官职可以酬答你,不要再坚决推辞。”李德裕又陈说道:“先臣封在赵国,长孙宽中刚出生,取字叫‘三赵’,意思是将来传给嫡系,不涉及旁支。” 臣先前增加封地时,已经改封为中山。臣的先世都曾居住在汲地,希望能够封在卫国。”皇帝同意了,于是改封为卫国公。

帝尝从容谓宰相曰:“有人称孔子其徒三千亦为党,信乎?”德裕曰:“昔刘向云:‘孔子与颜回、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转相汲引,不为比周。无邪心也。’臣尝以共、鮌、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共工、驩兜则为党,舜、禹不为党。小人相与比周,迭为掩蔽也。贤人君子不然,忠于国则同心,闻于义则同志,退而各行其己,不可交以私。赵宣子、随会继而纳谏,司马侯、叔向比以事君,不为党也。公孙弘每与汲黯请间,黯先发之,弘推其后,武帝所言皆听。黯、弘虽并进,然廷诘齐人少情,讥其布被为诈,则先发后继,不为党也。太宗与房玄龄图事,则曰非杜如晦莫能筹之。及如晦在焉,亦推玄龄之策。则同心图国,不为党也。汉硃博、陈咸相为腹心,背公死党。周福、房植各以其党相倾,议论相轧,故朋党始于甘陵二部。及甚也,谓之钩党,继受诛夷。以王制言之,非不幸也。周之衰,列国公子有信陵、平原、孟尝、春申,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亦各有客三千,务以谲诈势利相高;仲尼之徒,唯行仁义。今议者欲以比之,罔矣。臣未知所谓党者,为国乎?为身乎?诚为国邪,随会、叔向、汲黯、房、杜之道可行,不必党也。今所谓党者,诬善蔽忠,附下罔上,车马驰驱,以趋权势,昼夜合谋,美官要选,悉引其党为之,否则抑压以退。仲尼之徒,有是乎?陛下以是察之,则奸伪见矣。”时韦弘质建言:“宰相不可兼治钱谷。”德裕奏言:“管仲明于治国,其语曰:‘国之重器,莫重于令。令重君尊,君尊国安。治人之本,莫要于令。’故曰‘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五者无赦。’又曰:‘令在上而论可否在下,是主威下系于人也。’太和后,风俗浸敝,令出于上,非之在下。此敝不止,无以治国。匡衡曰:‘大臣者,国家股肱,万姓所瞻仰,明主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人不静。’今弘质为人所教而言,是图柄臣者也。且萧望之,汉名儒,为御史大夫,奏云:‘岁首,日月少光,咎在臣等。’宣帝以望之意轻丞相,下有司诘问。贞观中,监察御史陈师合上言:‘人之思虑有限,一人不可总数职。’太宗曰:‘此欲离间我君臣。’斥之岭外。臣谓宰相有奸谋隐慝,则人人皆得上论。至于制置职业,人主之柄,非小人所得干。古者朝廷之士,各守官业,思不出位。弘质贱臣,岂得以非所宜言妄触天听!是轻宰相。陛下照其邪计,从党人中来,当遏绝之。”德裕大意,欲朝廷尊,臣下肃,而政出宰相,深疾朋党,故感愤切言之。又尝谓:“省事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吏,能简冗官,诚治本也。”乃请罢郡县吏凡二千余员,衣冠去者皆怨。时天下已平,数上疏乞骸骨,而星家言荧惑犯上相,又恳丐去位,皆不许。当国凡六年,方用兵时,决策制胜,它相无与,故威名独重于时。宣宗即位,德裕奉册太极殿。帝退谓左右曰:“向行事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毛发为森竖。”翌日,罢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荆南节度使。俄徙东都留守。白敏中、令狐綯、崔铉皆素仇,大中元年,使党人李咸斥德裕阴事。故以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再贬潮州司马。明年,又导吴汝纳讼李绅杀吴湘事,而大理卿卢言、刑部侍郎马植、御史中丞魏扶言:“绅杀无罪,德裕徇成其冤,至为黜御史,罔上不道。”乃贬为崖州司户参军事。明年,卒,年六十三。德裕既没,见梦令狐綯曰:“公幸哀我,使得归葬。”綯语其子滈,滈曰:“执政皆共憾,可乎?”既夕,又梦,綯惧曰:“卫公精爽可畏,不言,祸将及。”白于帝,得以丧还。德裕性孤峭,明辩有风采,善为文章。虽至大位,犹不去书。其谋议援古为质,衮衮可喜。常以经纶天下自为,武宗知而能任之,言从计行,是时王室几中兴。先是,韩全义败于蔡,杜叔良败于深,皆监军宦人制其权,将不得专进退,诏书一日三四下,宰相不豫。又诸道锐兵票士,皆监军取以自随,每督战,乘高建旗自表,师小不胜,辄卷旗去,大兵随以北。繇是王师所向多负。至讨回鹘、泽潞,德裕建请诏书付宰司乃下,监军不得干军要,率兵百人取一以为卫。自是,号令明壹,将乃有功。

译皇帝曾从容地对宰相们说:“有人说孔子的门徒有三千人,也算是朋党,这是真的吗?”李德裕说:“从前刘向说:‘孔子与颜回、子贡彼此互相称誉,不叫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推荐提拔,也不叫结党营私。因为他们没有邪心。’臣曾把共工、鲧、驩兜与舜、禹放在尧的朝廷中比较:共工、驩兜是结党,舜、禹不是结党。小人彼此勾结,轮流为对方遮掩。贤人君子却不是这样:对国家忠诚便同心,听闻义理便志同道合,退下来后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不会以私交相互勾连。赵宣子、随会相继接受劝谏,司马侯、叔向先后以侍奉君主为事,他们不是结党。公孙弘每次与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发言,公孙弘在后面补充,汉武帝所说的话他们都听从。汲黯、公孙弘虽然同时被任用,但在朝廷上诘问齐人缺少真情、讥讽他用布被是欺诈时,也是一个先说、一个后续,并不是结党。太宗与房玄龄谋划政事时,就说非杜如晦不能筹划;等杜如晦在场时,他也推举房玄龄的谋策。这是同心谋国,不是结党。汉代的朱博、陈咸互为心腹,背弃公义而死党相护。周福、房植各自凭借党羽互相倾轧,议论彼此攻击,所以朋党开始于甘陵的两部。” 等到朋党发展到严重程度,就称为‘钩党’,随后受到诛杀夷灭。按照王制来说,这并不是不幸。周朝衰落时,各国公子中有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游说之士把四位豪杰称为首领,他们也各自有门客三千人,专门以诡诈、势利相互争高下;孔仲尼的门徒却只实行仁义。如今议论者想把二者相比,是胡说。臣不知道所谓朋党究竟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自身?如果确实是为了国家,那么随会、叔向、汲黯以及房玄龄、杜如晦的做法可以实行,根本不需要结党。如今所谓朋党,是诬陷贤善、遮蔽忠诚,依附下位者而蒙蔽皇上,驱车骑马奔走,以趋附权势;他们昼夜合谋,凡是美好的官职和重要的选任,都全部引荐自己的党羽去担任,否则就压制排挤使人退职。孔仲尼的门徒有这样做的吗?陛下据此观察,就能看出奸诈虚伪了。” 当时,韦弘质进言说:“宰相不可以兼管钱谷之事。”李德裕上奏说:“管仲长于治理国家,他说过:‘国家的重大权柄,没有比政令更重要的。政令受到重视,君主就尊贵;君主尊贵,国家就安定。治理人民的根本,没有比政令更重要的。’所以说:‘损害政令的人要处死,增益政令的人要处死,不执行政令的人要处死,扣留政令的人要处死,不服从政令的人要处死。这五种人一概不赦免。’又说:‘政令由君上发布,却由臣下议论可行或不可行,这就是君主的威势反而受制于臣下。’太和年间以后,风俗渐渐衰败,政令从君上发出,臣下却在下面非议。如果这种弊病不能停止,就没有办法治理国家。匡衡说:‘大臣是国家的股肱,是百姓仰望的人,也是贤明君主谨慎选择的人。’《左传》说:‘臣下轻视君上的爵位,卑贱之人谋求掌握国家大权的大臣,国家就会动摇,人民也不得安宁。’如今韦弘质受人教唆而这样进言,正是谋求掌握国家大权的人。况且萧望之是汉代著名的儒者,任御史大夫时,上奏说:‘年初,日月光明减弱,罪责在我们这些大臣。’汉宣帝认为萧望之有意轻视丞相,便命有关官署诘问他。贞观年间,监察御史陈师合上言说:‘人的思虑有限,一个人不可以总管数种职务。’唐太宗说:‘这是想离间我的君臣关系。’ 当时韦弘质建议说:“宰相不能兼管钱粮。”李德裕上奏说:“管仲精通治理国家,他说过:‘国家最重要的器物,没有比法令更重要的。法令受到重视,君主就尊贵;君主尊贵,国家就安定。治理人民的根本,没有比法令更重要的。’所以说:‘损害法令的人死,增益法令的人死,不执行法令的人死,扣留法令的人死,不服从法令的人死。这五种人都不赦免。’又说:‘法令由上面发布,却由下面议论可否,这是把君主的威势系在臣下手中。’太和以后,风俗逐渐败坏,法令从上面发出,非难却出自下面。这种弊病不停止,就无法治理国家。匡衡说:‘大臣是国家的股肱,是百姓所瞻仰的,也是明主谨慎选择的人。’《左传》说:‘臣下轻视君上的爵位,卑贱之人图谋执掌大臣,国家就会动摇,人民也不得安宁。’如今韦弘质受人教唆而发言,正是图谋执掌大臣的人。况且萧望之是汉代名儒,任御史大夫时上奏说:‘年初日月光芒微弱,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宣帝认为萧望之有意轻视丞相,便交给有关部门诘问。贞观年间,监察御史陈师合上言:‘人的思虑有限,一个人不能总管多种职务。’太宗说:‘这是想离间我的君臣关系。’” 把他斥退到岭外。臣认为,宰相如果有奸谋隐恶,那么人人都可以上书论告;至于制度安排和职务权限,那是君主的权柄,不是小人所能干预的。古代朝廷中的官员,各自守住自己的职分,思想不超出职位范围。韦弘质是卑贱的臣子,怎么能凭借不应当说的话胡乱触犯皇帝的听闻!这是轻视宰相。陛下应当看清他的邪恶计谋,他是从朋党中来的,应当遏止断绝。”李德裕的本意,是希望朝廷尊严,臣下肃敬,政令出自宰相;他深深痛恨朋党,所以感愤而严厉地这样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元年〕 他又曾说:“减少政事不如减少官员,减少官员不如减少吏员;能够裁减冗余官员,确实是治国的根本。”于是请求罢免郡县吏员二千多人,因而离职的士人都怨恨他。当时天下已经平定,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而星官说荧惑星侵犯上相星,他又恳切请求离职,都没有得到允许。他执掌国政共六年,在用兵期间,他谋划决策、制定取胜方略,其他宰相都没有参与,因此当时他的威名尤其显赫。宣宗即位,李德裕在太极殿奉行册命礼。皇帝退朝后对身边人说:“先前行礼时靠近我的那个人,不是太尉吗?他每次看我,都使我的毛发森然竖起。”第二天,李德裕被罢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荆南节度使。不久调任东都留守。白敏中、令狐綯、崔铉一向与他结仇,大中元年,让朋党中人李咸揭发李德裕的隐秘罪行。因此他被任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后来又贬为潮州司马。第二年,他们又指使吴汝纳控告李绅杀死吴湘一事,大理卿卢言、刑部侍郎马植、御史中丞魏扶说:“李绅杀的是无罪之人,李德裕徇私促成了这桩冤案,甚至还罢黜御史,是欺骗皇上、违背道义。”于是李德裕被贬为崖州司户参军事。第二年,他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李德裕死后,托梦给令狐綯说:“您若能怜悯我,使我能够归葬,就有劳了。” 令狐綯把这件事告诉儿子滈,滈说:“执政的大臣都共同怨恨他,这样做可以吗?”当天晚上,令狐綯又梦见李德裕,害怕地说:“卫公的精魂令人畏惧,不说这件事,灾祸将要殃及我了。”于是把此事禀告皇帝,李德裕的灵柩才得以运回安葬。李德裕性情孤高峻拔,聪明善辩而有风采,擅长写文章。虽然身居高位,仍不放下书籍。他谋划议论时以古事作为依据,滔滔不绝,令人喜爱。他平生常以治理天下为己任,武宗了解他而能够任用他,他的言论被采纳、谋略得到施行,那时王室几乎实现中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百人〕

元和后数用兵,宰相不休沐,或继火,乃得罢。德裕在位,虽遽书警奏,皆从容裁决,率午漏下还第,休沐辄如令,沛然若无事时。其处报机急,帝一切令德裕作诏,德裕数辞,帝曰:“学士不能尽吾意。”伐刘稹也,诏王元逵、何弘敬曰:“勿为子孙之谋,存辅车之势。”元逵等情得,皆震恐思效。已而三州降,贼遂平。帝每称魏博功,则顾德裕道诏语,咨其切于事而能伐谋也。三镇每奏事,德裕引使者戒敕为忠义,指意丁宁,使归各为其帅道之,故河朔畏威不敢慢。后除浮屠法,僧亡命多趣幽州,德裕召邸吏戒曰:“为我谢张仲武,刘从谏招纳亡命,今视之何益?”仲武惧,以刀授居庸关吏曰:“僧敢入者,斩!”帝既数讨叛有功,德裕虑忲于武,不可戢,即奏言:“曹操破袁绍于官渡,不追奔,自谓所获已多,恐伤威重。养由基古善射者,柳叶虽百步必中,观者曰:‘不如少息,若弓拨矢钩,前功皆弃。’陛下征伐无不得所欲,愿以兵为戒,乃可保成功。”帝嘉纳其言。方士赵归真以术进,德裕谏曰:“是尝敬宗时以诡妄出入禁中,人皆不愿至陛下前。”帝曰:“归真我自识,顾无大过,召与语养生术尔。”对曰:“小人于利,若蛾赴烛。向见归真之门,车辙满矣。”帝不听。于是挟术诡时者进,帝志衰焉。所居安邑里第,有院号“起草”,亭曰“精思”,每计大事,则处其中,虽左右侍御不得豫。不喜饮酒,后房无声色娱。生平所论著多行于世云。子烨,仕汴宋幕府,贬象州立山尉。懿宗时,以赦令徙郴州。余子皆从死贬所。烨子延古,乾符中,为集贤校理,擢累司勋员外郎,还居平泉。昭宗东迁,坐不朝谒,贬卫尉主簿。德裕之斥,中书舍人崔嘏,字乾锡,谊士也。坐书制不深切,贬端州刺史。嘏举进士,复以制策历刑州刺史。刘稹叛,使其党裴问戍于州,嘏说使听命,改考功郎中,时皆谓遴赏。至是,作诏不肯巧傅以罪。吴汝纳之狱,朝廷公卿无为辨者,惟淮南府佐魏铏就逮,吏使诬引德裕,虽痛楚掠,终不从,竟贬死岭外。又丁柔立者,德裕当国时,或荐其直清可任谏争官,不果用。大中初,为左拾遗。既德裕被放,柔立内愍伤之,为上书直其冤,坐阿附,贬南阳尉。懿宗时,诏追复德裕太子少保、卫国公,赠尚书左仆射,距其没十年。赞曰:汉刘向论朋党,其言明切,可为流涕,而主不悟,卒陷亡辜。德裕复援向言,指质邪正,再被逐,终婴大祸。嗟乎!朋党之兴也,殆哉!根夫主威夺者下陵,听弗明者贤不肖两进,进必务胜,而后人人引所私,以所私乘狐疑不断之隙;是引桀、跖、孔、颜相哄于前,而以众寡为胜负矣。欲国不亡,得乎?身为名宰相,不能损所憎,显挤以仇,使比周势成,根株牵连,贤智播奔,而王室亦衰,宁明有未哲欤?不然,功烈光明,佐武中兴,与姚、宋等矣。

译在这以前,韩全义在蔡州战败,杜叔良在深州战败,都是因为监军的宦官控制了将领的权力,使将领不能专断进退,诏书一天要下三四次,宰相也不能预先参与。各道的精锐士兵和勇猛军士,又都被监军挑走作为自己的随从;每次督战,他们登高树旗自我标志,军队稍有失利,就立即卷旗离去,大军也跟着败退。因此王师所到之处多遭失败。等到讨伐回鹘和泽潞时,李德裕建议诏书交给宰相机构后才下达,监军不得干预军队要务,只许带领一百名士兵选取其中一人为护卫。从此号令明确统一,将领才取得了功劳。元和以后多次用兵,宰相不能休假,有时接连点灯办公,事情办完后才能停止。李德裕在位时,即使遇到紧急文书和警报奏章,也都从容裁决,通常午时漏刻之后就回到府第,休假也总按法令进行,安闲自如得像没有发生事情一样。遇到处理紧急机密事务,皇帝一概命令李德裕起草诏书。李德裕多次推辞,皇帝说:“学士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讨伐刘稹时,诏令王元逵、何弘敬说:“不要只为子孙谋划,要保存唇齿相依的形势。”王元逵等人揣摩出皇帝的心意,都震惊恐惧,想着效力。不久三州投降,叛贼于是平定。皇帝每次称赞魏博的功劳,就回头对李德裕说起诏书中的话,赞叹它切合事情而且能够攻破敌人的谋略。三镇每次派使者奏事,李德裕都把使者叫来告诫,称赞他们忠义,并详细说明旨意,让他们回去各自转告主帅,所以河朔畏惧威势,不敢怠慢。后来废除浮屠教法,逃亡的僧人多奔向幽州,李德裕召来馆驿属吏告诫说:“替我向张仲武道谢,刘从谏招纳逃亡之人,如今看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张仲武害怕了,把刀交给居庸关的守吏说:“僧人敢进入的,杀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皇帝多次讨伐叛乱并取得功劳后,李德裕担心他过度崇尚武力,无法收敛,于是上奏说:“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后没有追击逃兵,自称已经获得很多,恐怕损伤威势。养由基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百步之外射柳叶也一定命中,旁观者说:‘不如稍稍休息,如果弓弦松弛、箭头弯曲,先前的功劳就全丧失了。’陛下征伐没有不得到想要的结果,希望以用兵为戒,这样才可以保全成功。”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方士赵归真凭借方术得到进用,李德裕劝谏说:“这个人曾在敬宗时凭借诡妄之术出入禁中,人人都不愿让他到陛下面前。”皇帝说:“赵归真我自己了解,只要没有大过错,召来不过是和他谈养生之术罢了。”李德裕回答:“小人面对利益,就像飞蛾扑向灯火。我先前看见赵归真门前,车辙已经布满了。”皇帝不听。于是那些挟持方术、以诡诈迎合时势的人纷纷进用,皇帝的志向也衰退了。他的儿子李烨,在汴州、宋州幕府任职,后来被贬为象州立山县尉。懿宗时,因赦令改迁郴州。其余儿子都跟随父亲死在贬所。李烨的儿子李延古,乾符年间任集贤校理,屡次升迁至司勋员外郎,回到平泉居住。昭宗东迁时,他因没有入朝拜见而获罪,被贬为卫尉主簿。李德裕被斥退时,中书舍人崔嘏,字乾锡,是有义气的人。他因起草诏令不够深切,被贬为端州刺史。崔嘏考中进士,又凭制策考试历任刑州刺史。刘稹叛乱时,派党羽裴问戍守该州,崔嘏劝说裴问听从朝廷命令,因此改任考功郎中,当时人都认为这是不当的奖赏。到了这时,他起草诏书,不肯巧妙地附会罪名。吴汝纳一案,朝廷公卿没有人为李德裕申辩,只有淮南府佐魏铏被捕,官吏让他诬陷牵连李德裕;即使遭受痛苦拷打,他始终不屈,最终被贬死在岭外。又有丁柔立,李德裕执政时,有人推荐他正直清廉、可以任谏诤之官,但没有得到任用。大中初年,他任左拾遗。李德裕被放逐后,丁柔立内心怜悯悲伤,为皇帝上书申明他的冤屈,因获罪于阿附李德裕,被贬为南阳尉。懿宗时,下诏追复李德裕太子少保、卫国公的官爵,并追赠尚书左仆射;这距离他去世已经十年。赞曰:汉代刘向议论朋党,言辞明白痛切,令人可以为之流泪,但君主没有醒悟,最终使无罪的人陷入祸患。李德裕又援引刘向的话,指明并质证邪正,后来两次被驱逐,最终遭受大祸。唉!朋党的兴起,危险啊!根本原因在于君主威势被夺,臣下凌驾于上;听闻不明,贤者和不肖者一同进用;一旦进用,必定只求争胜,于是人人援引自己的私党,利用君主狐疑不决的空隙。这就等于把桀、跖与孔子、颜回同时引到面前争吵,而以人数多少来决定胜负。希望国家不灭亡,做得到吗?李德裕身为著名宰相,却不能削弱自己所憎恶的人,反而公开排挤报仇,使朋党勾结的势力形成,根株相牵、彼此连累,贤能智者流散奔逃,王室也因此衰弱,难道是因为他明察而缺少智慧吗?若不是这样,他的功业光明,辅佐武宗实现中兴,便可以与姚崇、宋璟相提并论了。

列传第一百六 陈三李曹刘陈夷行,字周道,其先江左诸陈也,世客颍川。由进士第,擢累起居郎、史馆修撰。以劳迁司封员外郎 ,凡再岁,以吏部郎中为翰林学士。庄恪太子在东宫,夷行兼侍读,五日一谒,为太子讲说。数迁至工部侍郎。开成二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而杨嗣复、李珏相次辅政,夷行介特,雅不与合,每议论天子前,往往语相侵短。夷行不能堪,辄引疾求去,文宗遣使者尉劳起之。会以王彦威为忠武节度使,史孝章领邠宁,议皆出嗣复。及夷行对延英,帝问:“除二镇当否?”对曰:“苟自圣择,无不当者。”嗣复曰:“若用人尽出上意而当,固善。如小不称,下安得嘿然?”夷行曰:“比奸臣数干权,愿陛下无倒持大阿,以鐏授人。”嗣复曰:“古者任则不疑,齐桓公器管仲于雠虏,岂有倒持虑邪?”帝以其面相触,颇不悦。仙韶乐工尉迟璋授王府率,右拾遗窦洵直当衙论奏,郑覃、嗣复嫌以细故,谓洵直近名。夷行曰:“谏官当衙,正须论宰相得失,彼贱工安足言者?然亦不可置不用。”帝即徙璋光州长史,以百缣赐洵直。进门下侍郎。帝常怪天宝政事不善,问:“姚元崇、宋璟于时在否?”李珏曰:“姚亡而宋罢。”珏因推言:“玄宗自谓未尝杀一不辜,而任李林甫,种夷数十族,不亦惑乎?”夷行曰:“陛下今亦宜戒以权属人。”嗣复曰:“夷行失言,太宗易暴乱为仁义,用房玄龄十有六年,任魏徵十有五年,未尝失道。人主用忠良久益治,用邪佞一日多矣。”时用郭为坊州刺史,右拾遗宋邧论不可,肸果坐赃败。帝欲赏邧,夷行曰:“谏官论事是其职,若一事善辄进官,恐后不免有私。”夷行盖专诋嗣复。又素善覃,阴助其力,以排折朋党。是时,虽天子亦恶其太过,恩礼遂衰,罢为吏部尚书,寻拜华州刺史。武宗即位,召为御史大夫,俄还门下侍郎平章事,进位尚书左仆射。夷行与崔珙俱拜,乃奏:“仆射始视事,受四品官拜,无著令。比日左右丞、吏部侍郎、御史中丞皆为仆射拜阶下,谓之‘隔品致敬’。准礼,皇太子见上台群官,群官先拜而后答,以无二上也。仆射与四品官并列朝廷,不容独优。前日郑余庆著《仆射上仪》,谓隔品官无亢礼。时窦易直任御史中丞,议不可。及易直自为仆射,乃忘前议,当时鄙厌之。臣等不愿以失礼速诮于时。且开元元年,以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位次三公,三公上日答拜,而仆射受之,非是。望敕所司约《三公上仪》,著定令。”诏可。始,累朝纷议不决,至夷行遂定。以足疾乞身,罢为太子太保,以检校司空为河中节度使,卒。李绅,字公垂,中书令敬玄曾孙。世宦南方,客润州。绅六岁而孤,哀等成人。母卢,躬授之学。为人短小精悍,于诗最有名,时号“短李”。苏州刺史韦夏卿数称之。葬母,有乌衔芝坠輤车。元和初,擢进士第,补国子助教,不乐,辄去。客金陵,李锜爱其才,辟掌书记。锜浸不法,宾客莫敢言,绅数谏,不入;欲去,不许。会使者召锜,称疾,留后王澹为具行,锜怒,阴教士脔食之,即胁使者为众奏天子,幸得留。锜召绅作疏,坐锜前,绅阳怖栗,至不能为字,下笔辄涂去,尽数纸。锜怒骂曰:“何敢尔,不惮死邪?”对曰:“生未尝见金革,今得死为幸。”即注以刃,令易纸,复然。或言许纵能军中书,绅不足用。召纵至,操书如所欲,即囚绅狱中,锜诛,乃免。或欲以闻,谢曰:“本激于义,非市名也。”乃止。久之,从辟山南观察府。穆宗召为右拾遗、翰林学士,与李德裕、元稹同时,号“三俊”。累擢中书舍人。稹为宰相,而李逢吉教人告于方事,稹遂罢;欲引牛僧孺,惧绅等在禁近沮解,乃授德裕浙西观察使。僧孺辅政,以绅为御史中丞,顾其气刚卞,易疵累,而韩愈劲直,乃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免台参以激绅。绅、愈果不相下,更持台府故事,论诘往反,诋讦纷然,繇是皆罢之,以绅为江西观察使。帝素厚遇绅,遣使者就第劳赐,以为乐外迁,绅泣言为逢吉中伤。入谢,又自陈所以然,帝悟,改户部侍郎。逢吉终欲陷之。绅族子虞,有文学名,隐居华阳,自言不愿仕,时来省绅,雅与柏耆、程昔范善。及耆为拾遗,虞以书求荐,绅恶其无立操,痛诮之。虞失望,后至京师,悉暴绅所言于逢吉。逢吉滋怒,乃用张又新、李续等计,擢虞、昔范与刘栖楚皆为拾遗,以伺绅隙,内结中人王守澄自助。

译列传第一百零六 陈三李曹刘 陈夷行,字周道,他的先祖是江左的陈氏,世代客居颍川。考中进士后,屡次升任起居郎、史馆修撰。因功劳升任司封员外郎,任职两年,又以吏部郎中兼任翰林学士。庄恪太子在东宫时,陈夷行兼任侍读,每五天拜见一次,为太子讲解。多次升迁至工部侍郎。开成二年,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嗣复、李珏相继辅政,陈夷行孤高特立,向来不与他们合得来,每次在皇帝面前议论,往往言语互相攻击短处。陈夷行不能忍受,常常称病请求离职,文宗派使者慰问劝止,叫他起任。适逢任命王彦威为忠武节度使、史孝章统领邠宁,议论都出自杨嗣复。陈夷行在延英殿应对时,皇帝问:“任命这两个镇的节度使合适吗?”他回答:“如果出自圣上亲自选择,就没有不合适的。”杨嗣复说:“如果任用人完全出自皇上的意见并且合适,当然很好;如果稍有不当,臣下怎么能默默不说呢?”陈夷行说:“近来奸臣屡屡干预权力,希望陛下不要倒拿大阿,把刀柄交给别人。”杨嗣复说:“古代任用人就不怀疑,齐桓公把管仲当作器重的臣子,即使他曾是仇敌,难道还会担心把刀柄倒交给别人吗?”皇帝见他们当面互相冲撞,很不高兴。仙韶乐工尉迟璋被授为王府率,右拾遗窦洵直在衙署当面上奏论劾,郑覃、杨嗣复嫌他为琐事发言,说窦洵直是在沽名。陈夷行说:“谏官在衙署当面进谏,正应当议论宰相的得失;那个卑贱乐工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不过也不能因此置之不用。”皇帝立即把尉迟璋改任光州长史,赏给窦洵直一百匹缣。陈夷行升任门下侍郎。皇帝常常奇怪天宝年间政事不好,问:“姚元崇、宋璟当时在任吗?”李珏说:“姚崇已经去世,宋璟已经罢职。”李珏于是进一步说:“玄宗自称从未杀害一个无辜的人,却任用李林甫,使几十个家族被夷灭,不也是糊涂吗?”陈夷行说:“陛下如今也应当以把权力交给他人为戒。”杨嗣复说:“陈夷行失言了。太宗把暴乱变为仁义,任用房玄龄十六年,任用魏徵十五年,从未失去正道。君主长期任用忠良,国家就会越来越安定;任用邪佞之人一天,祸害就多一天。”当时任用郭某为坊州刺史,右拾遗宋邧论奏认为不可,郭某果然因贪赃败露。皇帝想奖赏宋邧,陈夷行说:“谏官议论政事是他的职责,如果每次一件事做得好就升他的官,恐怕以后难免会有私心。”陈夷行大概是专门诋毁杨嗣复。又一向与郑覃友善,暗中帮助郑覃扩张势力,以排斥打击朋党。当时即使皇帝也嫌他做得太过分,于是对他的恩宠礼遇逐渐衰减,罢为吏部尚书,不久又授为华州刺史。武宗即位,召陈夷行为御史大夫,不久又任门下侍郎、平章事,晋升为尚书左仆射。陈夷行与崔珙一同受任,于是上奏说:“仆射开始处理政务时,接受四品官在堂下行拜礼,没有明文法令。近来左右丞、吏部侍郎、御史中丞都在仆射面前于阶下行拜礼,称为‘隔品致敬’。依照礼制,皇太子见上台群官时,群官先拜而后答拜,是因为天下不能有两个君主。仆射与四品官在朝廷中地位并列,不应独自享有优礼。从前郑余庆撰写《仆射上仪》,认为隔品官不应行抗礼。当时窦易直任御史中丞,议论认为不可。等到窦易直自己做了仆射,便忘了以前的议论,当时人都鄙视厌恶他。臣等不愿因失礼而受到当时人的讥讽。况且开元元年,以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位次列于三公;三公上朝时答拜,仆射却接受三公的拜礼,这是不对的。希望下令有关部门参照《三公上仪》,制定确定的法令。”皇帝下诏准许。起初,历朝多次争论而不能决定,到陈夷行时才确定下来。陈夷行因脚病请求退休,罢为太子太保,以检校司空任河中节度使,后来去世。李绅,字公垂,是中书令李敬玄的曾孙。家世代在南方做官,客居润州。李绅六岁时父亲去世,悲哀过度直到成年。母亲卢氏亲自教他学习。他身材矮小却精明强悍,在诗歌方面最有名,当时人称他为“短李”。苏州刺史韦夏卿多次称赞他。安葬母亲时,有乌鸦衔着灵芝掉在輤车上。元和初年,李绅考中进士,补任国子助教,不喜欢这个职位,立即离去。客居金陵时,李锜爱惜他的才华,征召他任掌书记。李锜逐渐违法,宾客没有人敢劝说,李绅多次进谏而不被采纳;想离去,又不获允许。适逢使者召李锜入朝,李锜称病,留后王澹替他准备出行,李锜大怒,暗中命令士兵把王澹割碎吃掉,随即胁迫使者替众人上奏天子,希望能够留任。李锜召李绅起草奏疏,李绅坐在李锜面前,假装害怕得发抖,以至于不能写成一个字,落笔就涂掉,写满了好几张纸。李锜愤怒地骂道:“你怎么敢这样,难道不怕死吗?”李绅回答:“我一生从未见过刀兵,如今能够因死而获得名声,是我的幸运。”李锜立即把刀架在他身上,命他换纸重写,李绅仍然如此。有人说许纵能替军中起草文书,李绅没有用处。召许纵来后,他按照李锜的意愿写好奏疏,李绅便被囚禁在狱中。李锜被诛杀后,李绅才获免。有人想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李绅谢绝说:“我本来是被义气激发,并不是为了沽名。”事情于是作罢。过了很久,李绅应征进入山南观察府。穆宗召他任右拾遗、翰林学士,他与李德裕、元稹同时任职,被称为“三俊”。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元稹做宰相后,李逢吉教人向有关方面告发他,元稹于是被罢职。李逢吉想引荐牛僧孺,又害怕李绅等人在禁中近臣的位置上阻挠破坏,便授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牛僧孺辅政后,任李绅为御史中丞,考虑到他性情刚强急躁,容易招致过失,而韩愈强劲正直,于是任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免去他参见御史台的礼仪,以此激励李绅。李绅、韩愈果然互不相让,轮流援引御史台和府署的旧例,往来论辩诘问,互相诋毁揭短,纷乱不止。因此二人都被罢免,任李绅为江西观察使。皇帝一向厚待李绅,派使者到他的府第慰问赏赐,李绅却哭泣说是被李逢吉中伤。入朝谢恩时,他又亲自陈述事情经过,皇帝醒悟,改任他为户部侍郎。李逢吉始终想陷害他。李绅的族侄李虞有文学声名,隐居华阳,自称不愿做官,但时常来探望李绅,平素与柏耆、程昔范友善。等到柏耆任拾遗,李虞写信请求推荐,李绅厌恶他没有立身操守,严厉斥责了他。李虞失望,后来到了京师,把李绅所说的话全部告诉李逢吉。李逢吉更加愤怒,于是采用张又新、李续等人的计策,提拔李虞、程昔范和刘栖楚都任拾遗,以伺机寻找李绅的漏洞,并在宫内结交宦官王守澄来帮助自己。

会敬宗立,逢吉知绅失势可乘,使守澄从容奏言:“先帝始议立太子,杜元颖、李绅劝立深王,独宰相逢吉请立陛下,而李续、李虞助之。”逢吉乘间言绅尝不利于陛下,请逐之。帝初即位,不能辨,乃贬绅为端州司马。栖楚等怒得善地,皆切齿。诏下,百官贺逢吉,唯右拾遗吴思不往,逢吉斥思,令告大行丧于吐蕃。此时,人无敢言者,惟韦处厚屡言绅枉,折逢吉之奸。后天子于禁中得先帝手缄书一笥,发之,见裴度、元颖、绅三疏请立帝为嗣,始大感悟,悉焚逢吉党所上谤书。始,绅南逐,历封、康间,湍濑险涩,惟乘涨流乃济。康州有媪龙祠,旧传能致云雨,绅以书祷,俄而大涨。宝历赦令不言左降官与量移,处厚执争,诏为追定,得徙江州长史,迁滁、寿二州刺史。霍山多虎,撷茶者病之,治机阱,发民迹射,不能止。绅至,尽去之,虎不为暴。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太和中,李德裕当国,擢绅浙东观察使。李宗闵方得君,复以太子宾客分司。开成初,郑覃以绅为河南尹。河南多恶少,或危帽散衣,击大球,尸官道,车马不敢前。绅治刚严,皆望风遁去。迁宣武节度使。大旱,蝗不入境。武宗即位,徙淮南,召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封赵郡公。居位四年,以足缓不任朝谒,辞位,以检校右仆射平章事,复节度淮南。卒,赠太尉,谥文肃。始,沣人吴汝纳者,韶州刺史武陵兄子也。武陵坐赃贬潘州司户参军死,汝纳家被逐,久不调。时李吉甫任宰相,汝纳怨之,后遂附宗闵党中。会昌时,为永宁尉,弟湘为江都尉。部人讼湘受赃狼籍,身娶民颜悦女。绅使观察判官魏铏鞫湘,罪明白,论报杀之。时,议者谓吴氏世与宰相有嫌,疑绅内顾望,织成其罪。谏官屡论列,诏遣御史崔元藻覆按,元藻言湘盗用程粮钱有状,娶部人女不实,按悦尝为青州衙推,而妻王故衣冠女,不应坐。德裕恶元藻持两端,奏贬崖州司户参军。宣宗立,德裕去位,绅已卒。崔铉等久不得志,导汝纳使为湘讼,言:“湘素直,为人诬蔑,大校重牢,五木被体,吏至以娶妻资媵结赃。”且言:“颜悦故士族,湘罪皆不当死,绅枉杀之。”又言:“湘死,绅令即瘗,不得归葬。按绅以旧宰相镇一方,恣威权。凡戮有罪,犹待秋分;湘无辜,盛夏被杀。”崔元藻衔德裕斥己,即翻其辞,因言:“御史覆狱还,皆对天子别白是非,德裕权轧天下,使不得对,具狱不付有司,但用绅奏而寘湘死。”是时,德裕已失权,而宗闵故党令狐綯、崔铉、白敏中皆当路,因是逞憾,以利诱动元藻等,使三司结绅杖钺作籓,虐杀良平,准神龙诏书,酷吏殁者官爵皆夺,子孙不得进宦,绅虽亡,请从《春秋》戮死者之比。诏削绅三官,子孙不得仕。贬德裕等,擢汝纳左拾遗,元藻武功令。始,绅以文艺节操见用,而屡为怨仇所拫却,卒能自伸其才,以名位终。所至务为威烈,或陷暴刻,故虽没而坐湘冤云。李让夷,字达心,系本陇西。擢进士第,辟镇国李绛府判官。又从西川杜元颖幕府。与宋申锡善,申锡为翰林学士,荐让夷右拾遗,俄召拜学士。素善薛廷老,廷老不饬细检,数饮酒不治职,罢去,坐是亦夺职。累进谏议大夫。开成初,起居舍人李褒免,文宗谓李石曰:“褚遂良以谏议大夫兼起居郎,今谏议谁欤?可言其人。”石以冯定、孙简、萧俶、李让夷对,帝曰:“让夷可也。”李固言请用崔球、张次宗。郑覃曰:“球故与李宗闵善,且记注操笔在赤墀下,所书为后世法,不可用党人。若裴中孺、李让夷,臣不敢有言。”乃决用让夷,进中书舍人。既而李珏、杨嗣复以覃之荐,终帝世不得迁。武宗初,李德裕复入,三迁至尚书右丞,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潞州平,检校尚书右仆射。宣宗立,进司空、门下侍郎,为大行山陵使。未复土,拜淮南节度使。以疾愿还,卒于道,赠司徒。让夷廉介不妄交,位虽显剧,以俭约自将,为世咨美。曹确,字刚中,河南河南人。擢进士第,历践中外官,累拜兵部侍郎。懿宗咸通中,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进中书侍郎。

译适逢敬宗即位,李逢吉知道李绅失势可乘,便让王守澄从容上奏说:“先帝当初议立太子时,杜元颖、李绅劝立深王,只有宰相李逢吉请求立陛下,而李续、李虞帮助他。”李逢吉乘机说李绅曾对陛下不利,请求驱逐他。皇帝刚即位,不能辨明真相,于是贬李绅为端州司马。刘栖楚等人因计谋得逞而获得好处,都恨得咬牙切齿。诏令下达后,百官向李逢吉道贺,只有右拾遗吴思没有前往。李逢吉斥责吴思,命他到吐蕃报告先帝的丧事。当时没有人敢发言,只有韦处厚多次说李绅冤枉,揭破李逢吉的奸谋。后来皇帝在宫中得到先帝亲笔密封的一箱书信,打开后看见裴度、杜元颖、李绅三道请求立皇帝为继承人的奏疏,才大为醒悟,把李逢吉党羽所上伤害李绅的诽谤书全部烧掉。当初,李绅被向南贬逐,经过封州、康州之间,水流湍急、滩濑险恶,只有趁涨水时才能渡过。康州有老妇龙祠,旧传能够招来云雨,李绅写信祈祷,不久水势大涨。宝历年间的赦令没有提到左降官和量移官,韦处厚坚持争论,皇帝下诏追补规定,李绅得以改任江州长史,后来升为滁州、寿州刺史。霍山多虎,采茶人深受其害,设置机关陷阱,发动百姓带着踪迹去射杀,也不能制止。李绅到任后,全部撤去这些设施,老虎便不再伤害人。后来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太和年间,李德裕执政,提拔李绅为浙东观察使。李宗闵正受皇帝宠信,又让李绅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开成初年,郑覃任命李绅为河南尹。河南有很多恶少,有的歪戴帽子、散着衣服,击打大球,横卧在官道上,车马不敢向前。李绅治理严厉,他们都望风逃走。后来升任宣武节度使。当地发生大旱,蝗虫却没有进入境内。武宗即位,李绅调任淮南,召回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晋升为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封赵郡公。在职位上任职四年后,因脚行动迟缓,不能上朝拜见,便辞去职位,以检校右仆射、平章事的身份再次任淮南节度使。他去世后,追赠太尉,谥号文肃。起初,沣州人吴汝纳,是韶州刺史吴武陵哥哥的儿子。吴武陵因贪赃获罪,被贬为潘州司户参军,死在那里;吴汝纳一家也被驱逐,长期没有得到调任。当时李吉甫任宰相,吴汝纳怨恨他,后来便依附到李宗闵的党羽中。会昌年间,吴汝纳任永宁县尉,他的弟弟吴湘任江都县尉。辖区百姓控告吴湘收受贿赂,罪行狼藉,并且娶了百姓颜悦的女儿。李绅派观察判官魏铏审讯吴湘,罪证清楚,定罪上报后将他杀死。当时议论者说吴氏世代与宰相有嫌隙,怀疑李绅心存顾望,罗织罪名。谏官多次论奏,皇帝下诏派御史崔元藻复查。崔元藻说吴湘盗用程粮钱有证据,但娶辖区百姓女儿一事不实;颜悦曾任青州衙推,而他的妻子是旧士族女子,不应因此获罪。李德裕厌恶崔元藻态度两可,上奏把他贬为崖州司户参军。宣宗即位,李德裕失去职位,而李绅已经去世。崔铉等人长期不得志,便指使吴汝纳为吴湘申诉,说:“吴湘一向正直,却被人诬陷,受到重枷和严酷囚禁,身上被施加五种刑具,官吏甚至说他是用娶妻的财物、嫁资来串联编造罪名。”又说:“颜悦本来是士族,吴湘的罪都不应当判死,李绅却冤枉杀了他。”又说:“吴湘死后,李绅命令立即埋葬,不许归葬故乡。考察李绅以旧宰相身份镇守一方,肆意施展威权。” “凡是杀戮有罪之人,尚且要等到秋分;吴湘无罪,却在盛夏被杀。”崔元藻对李德裕斥责自己怀恨在心,于是改口推翻原来的说法,又说:“御史复查案件回来后,都要在皇帝面前分别说明是非;李德裕以权力压制天下,使我不能当面陈述,完整的案卷也不交给有关部门,只采用李绅的奏报,便把吴湘置于死地。”这时李德裕已经失势,而李宗闵过去的党羽令狐綯、崔铉、白敏中都掌握权势,于是借机发泄怨恨,用利益诱使、煽动崔元藻等人,让三司定案说李绅手持刑戈,作为藩镇,残酷杀害良善平民;又援引神龙年间诏书,认为酷吏死后应全部剥夺官爵,子孙不得入仕。虽然李绅已经死去,也请求依照《春秋》诛戮死者的先例处理。皇帝下诏削夺李绅三项官职,子孙不得做官。李德裕等人被贬,吴汝纳升任左拾遗,崔元藻任武功县令。起初,李绅凭借文章才艺和操守得到任用,却多次被怨仇之人阻挠排斥,最终能够伸展自己的才华,以显赫的名位终身。他所到之处都致力于树立威严,有时陷于暴虐苛刻,所以虽然已经去世,仍因吴湘的冤案获罪。李让夷,字达心,祖籍本为陇西。考中进士后,被征召为镇国军李绛府的判官。又跟随杜元颖在西川的幕府。李让夷与宋申锡友善,宋申锡任翰林学士时,推荐他为右拾遗,不久召入授任学士。他一向与薛廷老友善,薛廷老不注意细节,多次饮酒而不处理职务,被罢免,李让夷也因此被夺职。后来多次升任谏议大夫。开成初年,起居舍人李褒被免职,文宗对李石说:“褚遂良曾以谏议大夫兼任起居郎,如今的谏议大夫中有谁可以任用?你可以说说人选。”李石以冯定、孙简、萧俶、李让夷回答,皇帝说:“李让夷可以。”李固言请求任用崔球、张次宗。郑覃说:“崔球过去与李宗闵友善,而且记注官要在赤墀之下执笔,所记之事将成为后世的规范,不能任用朋党之人。至于裴中孺、李让夷,臣不敢有异议。”于是决定任用李让夷,升为中书舍人。后来李珏、杨嗣复因为郑覃的推荐,直到文宗一朝结束也没有升迁。武宗初年,李德裕再次入朝,三次升迁至尚书右丞,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潞州平定后,任检校尚书右仆射。宣宗即位,升为司空、门下侍郎,任大行皇帝山陵使。尚未完成下葬复土,就授任淮南节度使。他因病请求回京,途中去世,追赠司徒。李让夷清廉耿介,不随便交游;地位虽然显贵、事务繁重,却以俭朴自持,受到世人赞叹。曹确,字刚中,是河南河南人。考中进士后,历任内外官职,多次升任兵部侍郎。懿宗咸通年间,以本官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升为中书侍郎。

确邃儒术,器识方重,动循法度。时帝薄于德,昵宠优人李可及。可及者,能新声,自度曲,辞调忄妻折,京师媮薄少年争慕之,号为“拍弹”。同昌公主丧毕,帝与郭淑妃悼念不已,可及为帝造曲,曰《叹百年》,教舞者数百,皆珠翠襐饰,刻画鱼龙地衣,度用缯五千,倚曲作辞,哀思裴回,闻者皆涕下。舞阕,珠宝覆地,帝以为天下之至悲,愈宠之。家尝娶妇,帝曰:“第去,吾当赐酒。”俄而使者负二银珰与之,皆珠珍也。可及凭恩横甚,人无敢斥,遂擢为威卫将军。确曰:“太宗著令,文武官六百四十三,谓房玄龄曰:‘朕设此待天下贤士。工商杂流,假使技出等夷,正当厚给以财,不可假以官,与贤者比肩立、同坐食也。’文宗欲以乐工尉迟璋为王府率,拾遗窦洵直固争,卒授光州长史。今而位将军,不可。”帝不听。至僖宗立,始贬死。方幸时,惟确屡言之。而神策中尉西门季玄者,亦刚鲠,谓可及曰:“汝以巧佞惑天子,当族灭!”尝见其受赐,谓曰:“今载以官车,后籍没亦当尔。”确居位六年,进尚书右仆射,以同平章事出为镇海节度使,徙河中,卒。始,毕諴与确同宰相,俱有雅望,世谓“曹毕”云。弟汾,以忠武军节度使入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卒。刘瞻,字几之,其先出彭城,后徙桂阳。举进士、博学宏词,皆中。徐商辟署盐铁府,累迁太常博士。刘▯彖执政,荐为翰林学士,拜中书舍人,进承旨。出为河东节度使。咸通十一年,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昌公主薨,懿宗捕太医韩绍宗等送诏狱,逮系宗族数百人。瞻喻谏官,皆依违无敢言,即自上疏固争:“绍宗穷其术不能效,情有可矜。陛下徇爱女,囚平民,忿不顾难,取肆暴不明之谤。”帝大怒,即日赐罢,以检校刑部尚书、同平章事为荆南节度使。路岩、韦保衡从为恶言闻帝,俄斥廉州刺史。于是,翰林学士郑畋以责诏不深切,御史中丞孙瑝、谏议大夫高湘等坐与瞻善,分贬岭南。岩等殊未慊,按图视驩州道万里,即贬驩州司户参军事,命李庾作诏极诋,将遂杀之。天下谓瞻鲠正,特为谗挤,举以为冤。幽州节度使张公素上疏申解,岩等不敢害。僖宗立,徙康、虢二州刺史,以刑部尚书召,复以中书侍郎平章事,居位三月卒。瞻为人廉约,所得俸以余济亲旧之窭困者,家不留储。无第舍,四方献馈不及门,行己终始完洁。弟助,字元德,性仁孝,幼时与诸兄游,至食饮,取最下者。及长,能文辞,喜黄老言。年二十卒。李蔚,字茂休,系本陇西。举进士、书判拔萃,皆中。拜监察御史,擢累尚书右丞。懿宗惑浮屠,常饭万僧禁中,自为赞呗。蔚上疏切谏,引狄仁杰、姚元崇、辛替否所言,讥病时弊。帝不听,但以虚礼褒答。俄拜京兆尹、太常卿。出为宣武节度使,徙淮南。代还,民诣阙请留,诏许一岁。僖宗乾符初,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罢为东都留守。河东乱,杀其帅崔季康,用邠宁李侃代之,士不附,以蔚尝在太原府有惠政,为人所怀,拜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至镇三日,卒。始,懿宗成安国祠,赐宝坐二,度高二丈,构以沈檀,涂髹,镂龙凤葩■,金扣之,上施复坐,陈经几其前,四隅立瑞鸟神人,高数尺,磴道以升,前被绣囊锦襜,珍丽精绝。咸通十四年春,诏迎佛骨凤翔,或言:“昔宪宗尝为此,俄晏驾。”帝曰:“使朕生见之,死无恨!”乃以金银为刹,珠玉为帐,孔鹬周饰之,小者寻丈,高至倍,刻檀为檐注,陛墄涂黄金,每一刹,数百人举之。香舆前后系道,缀珠瑟瑟幡盖,残彩以为幢节,费无赀限。夏四月,至长安,彩观夹路,其徒导卫。天子御安福楼迎拜,至泣下。诏赐两街僧金币,京师耆老及见元和事者,悉厚赐之。不逞小人至断臂指,流血满道。所过乡聚,皆裒土为刹,相望于涂,争以金翠抆饰。传言刹悉震摇,若有光景云。京师高赀相与集大衢,作缯台缦阙,注水银为池,金玉为树木,聚桑门罗像,考鼓鸣螺继日夜。锦车绣舆,载歌舞从之。秋七月,帝崩。方人主甘心笃向,如蔚言者甚多,皆不能救。僖宗立,诏归其骨,都人耆耋辞饯,或呜咽流涕。

译曹确深通儒术,器量见识端正厚重,举动都遵循法度。当时皇帝薄待德行,却亲近宠爱优人李可及。李可及能创制新声,自作曲调,歌词曲调哀婉曲折,京城轻薄少年争相仰慕,称为“拍弹”。同昌公主丧期结束后,皇帝与郭淑妃仍不停悲悼,李可及为皇帝创作乐曲,名叫《叹百年》,教数百名舞者表演,人人都用珠翠装饰,地衣上刻画鱼龙,制作共用缯帛五千匹,并依曲填词,哀伤思念反复不止,听见的人都流下眼泪。舞蹈结束后,珠宝散满地面,皇帝认为这是天下最悲哀的乐舞,于是更加宠爱李可及。李可及家中曾经娶媳妇,皇帝说:“只管离去,我将赐给你酒。”不久使者背着两只银珰送给他,都是珠宝珍玩。李可及倚仗恩宠横行无忌,没有人敢斥责他,于是升为威卫将军。曹确说:“太宗制定法令,文武官员共六百四十三人,曾对房玄龄说:‘我设置这些官职,是用来接待天下贤士的。工商杂流,即使技艺高出同类,也只应多给钱财,不能授予官职,让他们与贤者并肩站立、同席享用俸禄。’文宗想任用乐工尉迟璋为王府率,拾遗窦洵直坚决争辩,最终只授为光州长史。如今却要让李可及位列将军,不可以。” 皇帝没有听从。到僖宗即位时,李可及才被贬死。当他受宠得势时,只有曹确屡次进言反对。神策军中尉西门季玄也刚直耿介,他对李可及说:“你凭借巧言谄媚迷惑天子,应当灭族!”曾经看见他接受赏赐,又对他说:“如今用官车把这些东西运走,将来抄没家产时也应当这样运走。” 曹确任职六年,升为尚书右仆射,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身份出任镇海节度使,调任河中,后来去世。起初,毕諴与曹确同任宰相,都享有良好声望,世人称为“曹毕”。他的弟弟曹汾以忠武军节度使的身份入朝,任户部侍郎,兼判度支,后来去世。刘瞻,字几之,他的先祖出自彭城,后来迁居桂阳。他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徐商征召他到盐铁府任职,多次升任太常博士。刘瑑执政时,推荐他为翰林学士,授任中书舍人,升为翰林学士承旨。后来出任河东节度使。咸通十一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昌公主去世,懿宗逮捕太医韩绍宗等人,送入诏狱,并牵连拘捕其宗族数百人。李瞻劝告谏官,众人都含糊退缩,没有人敢进言,于是亲自上疏据理力争:“韩绍宗已经用尽医术而不能奏效,情理上有值得怜悯之处。陛下因偏爱女儿,囚禁平民,愤怒起来不顾后果,招致恣意暴虐、不明事理的谤言。”皇帝大怒,当天就赐令罢免李瞻,以检校刑部尚书、同平章事的身份出任荆南节度使。路岩、韦保衡又从旁说了坏话,让皇帝听见,不久将李瞻贬为廉州刺史。于是,翰林学士郑畋因为起草的责备诏书不够严厉,御史中丞孙瑝、谏议大夫高湘等因为与李瞻交好获罪,分别贬到岭南。路岩等人仍很不满意,查地图看到驩州道路相距万里,便把李瞻再贬为驩州司户参军事,命李庾起草诏书极力诋毁他,准备最终杀死他。天下人都说李瞻刚直正派,只是被谗言排挤,都认为他很冤。幽州节度使张公素上疏为他申辩解说,路岩等人才不敢加害。僖宗即位后,李瞻调任康州、虢州刺史,朝廷以刑部尚书征召他回朝,又任中书侍郎、平章事,在任三个月便去世。李瞻为人廉洁俭约,所得俸禄有余,就拿来周济亲友中贫困的人,家中不留积蓄。他没有宅第,四方送来的馈赠连门都进不了;一生始终操守完美清白。他的弟弟李助,字元德,性情仁厚孝顺。年幼时和几位兄长游玩,到了饮食时,总取最差的食物。长大后能写文章,喜欢黄帝、老子的学说。二十岁去世。李蔚,字茂休,祖籍陇西。考中进士和书判拔萃科,均获甲等。授任监察御史,历次升迁至尚书右丞。懿宗迷信佛教,常在宫禁中供万名僧人吃饭,亲自为他们作赞偈、唱梵呗。李蔚上疏严厉劝谏,引用狄仁杰、姚元崇、辛替否的话,讥刺并指出当时的弊病。皇帝不听,只用空泛的礼节加以褒奖答复。不久授任京兆尹、太常卿。出任宣武节度使,后调任淮南。任期结束回朝时,百姓到宫阙前请求挽留,诏令准许留任一年。僖宗乾符初年,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职。后罢为东都留守。河东发生叛乱,杀死节度使崔季康,朝廷用邠宁的李侃代替他,但将士不归附;因为李蔚曾在太原府任职,有惠民政绩,受到人们怀念,便授任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到任第三天去世。起初,懿宗建成安国祠,赐给两座宝座,高二丈,用沉香、檀香木构成,涂漆,雕刻龙凤花卉〔字样不清〕,并以金饰扣合;上面又设置可覆坐的座位,前面陈列经案,四角立着瑞鸟、神人,高数尺,有登上的台阶;前面覆盖绣囊、锦帐,珍贵华丽,精巧绝伦。咸通十四年春,诏令到凤翔迎取佛骨。有人说:“从前宪宗也曾这样做,不久就驾崩了。”皇帝说:“如果能让我活着见到佛骨,死也没有遗憾!”于是用金银制作佛塔,用珠玉制作帐幔,周围用孔雀羽、鹬鸟羽装饰;小的佛塔有一寻一丈大,高的达到两倍,雕檀木作为塔檐,台阶和地面涂黄金,每座佛塔由数百人抬着。香车前后连接道路,缀满珠子和瑟瑟珠,悬挂幡盖,用残余的彩帛制成幢节,费用无法计算。夏四月,佛骨到达长安,彩棚夹道排列,僧徒负责引导护卫。天子登上安福楼迎接礼拜,甚至流下眼泪。诏令赐给两街僧人金帛,京师的老人以及见过元和年间此事的人,全都得到丰厚赏赐。一些无赖小人甚至割断手臂、手指,鲜血流满道路。佛骨经过的乡村聚落,都聚土建塔,沿路相望,争相用金翠装饰。传言佛塔全都震动摇晃,仿佛有光彩云气。京师的富户共同在大街上聚集,搭起彩帛楼台和帷幕宫阙,以水银灌成池塘,用金玉制作树木,聚集僧人和罗汉像,敲鼓吹螺,日夜不停。锦车绣舆载着歌舞伎从行。秋七月,皇帝驾崩。当时像李蔚所说的那样,君主甘心沉溺、虔诚信奉佛教,类似的情况很多,却没有人能够挽救。僖宗即位后,下诏把李蔚的遗骨送回故乡;京城的老人和长者前来送别饯行,有的呜咽流泪。

赞曰:人之惑怪神也,甚哉!若佛者,特西域一槁人耳。裸颠露足,以乞食自资,癯辱其身,屏营山樊,行一概之苦,本无求于人,徒属稍稍从之。然其言荒茫漫靡,夷幻变现,善推不验无实之事,以鬼神死生贯为一条,据之不疑。掊嗜欲,弃亲属,大抵与黄老相出入。至汉十四叶,书入中国。迹夫生人之情,以耳目不际为奇,以不可知为神,以物理之外为畏,以变化无方为圣,以生而死、死复生、回复偿报、歆艳其间为或然,以贱近贵远为柷。鞮译差殊,不可研诘。华人之谲诞者,又攘庄周、列御寇之说佐其高,层累架腾,直出其表,以无上不可加为胜,妄相夸胁而倡其风。于是,自天子逮庶人,皆震动而祠奉之。初,宰相王缙以缘业事佐代宗,于是始作内道场,昼夜梵呗,冀禳寇戎,大作盂兰,肖祖宗像,分供塔庙,为贼臣嘻笑。至宪宗世,遂迎佛骨于凤翔,内之宫中。韩愈指言其弊,帝怒,窜愈濒死,宪亦弗获天年。幸福而祸,无亦左乎!懿宗不君,精爽夺迷,复蹈前车而覆之。兴哀无知之场,丐庇百解之胔,以死自誓,无有顾藉,流泪拜伏,虽事宗庙上帝,无以进焉。屈万乘之贵,自等于古胡,数千载而远,以身为徇。呜呼,运敔祚殚,天告之矣!懿不三月而徂,唐德之不竞,厥有来哉,悲夫!

列传第一百七 二李崔萧二郑二卢韦周二裴刘赵王李固言,字仲枢,其先赵人。擢进士甲科,江西裴堪、剑南王播皆表署幕府。累官户部郎中。温造为御史中丞,表知杂事 ,进给事中。将作监王堪坐治太庙不谨,改太子宾客,固言上还制书曰:“陛下当以名臣左右太子,堪以慢官斥,处调护地非所宜。”诏改它王傅。固言再迁尚书右丞。李德裕辅政,出固言华州刺史。俄而李宗闵复用,召为吏部侍郎。州大豪何延庆横猾,哗众遮道,使不得去,固言怒,捕取杖杀之,尸诸道。既领选,按籍自拟,先收寒素,柅吏奸。进御史大夫。太和九年,宗闵得罪,李训、郑注用事,训欲自取宰相,乃先以固言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旋坐党人,出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训自代其处。训败,文宗颇思之,复召为平章事,仍判户部。群臣请上徽号,帝曰:“今治道犹郁,群臣之请谓何?比州县多不治,信乎?”固言因白邓州刺史王堪、隋州刺史郑襄尤无状。帝曰:“贞元时御史,独王堪尔。”郑覃本举堪,疑固言抵己,即曰:“臣知堪,故用为刺史。举天下不职,何独二人?”帝识其意,不主前语,因称:“《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闻德宗时多阙官,宁乏才邪?”固言曰:“用人之道,随所保任,观称与否而升黜之,无乏才矣。

译赞曰:人们迷惑于怪异鬼神,竟然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所谓佛,不过是西域一个干瘦的人罢了。他赤身露顶、赤脚行走,以乞食养活自己,使身体憔悴受辱,隐居山林,实行一概苦行,本来没有向人求取什么,只是随从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然而他的言论荒诞渺茫、漫无边际,把夷狄的幻术变化说成真实,善于推演没有验证、没有实据的事情,把鬼神、生死贯穿成一条道理,人们却据此毫不怀疑。他抑制嗜欲,抛弃亲属,大体上和黄帝、老子的学说相通。到汉朝传了十四代,佛书传入中国。考察活人的情性,人们把耳目无法接触的事物视为奇异,把不可知的事物视为神明,把事理之外的东西视为可怕,把变化无常视为圣人之道,把生而死、死而复生、轮回报应以及其中令人艳羡的事情视为可能,把卑贱近处的事物看轻、把尊贵远方的事物看重作为奇异。译语彼此不同,无法考究诘问。中原那些诡诈荒诞的人,又窃取庄周、列御寇的学说来助长佛教的高论,层层累积、架空腾跃,远远超出原说,以所谓至高无上、不可再加为优胜,妄自互相夸耀胁迫,倡导这种风气。于是从天子直到平民,都受到震动而祭祀奉行佛教。起初,宰相王缙以因果业报之事辅佐代宗,于是开始设置宫内道场,昼夜诵经唱梵呗,希望禳除寇戎;大规模举行盂兰盆会,摹画祖宗形象,分别供奉在佛塔寺庙中,反而被奸臣讥笑。到宪宗时期,终于从凤翔迎来佛骨,放入宫中。韩愈指出这样做的弊病,皇帝震怒,把韩愈贬逐到几乎丧命的地方,宪宗也没有得到善终。把福当作祸,难道不是颠倒了吗?懿宗不配做君主,精神被迷乱夺去,又重蹈前车而覆亡。他兴起哀求无知之物的场所,乞求没有生命的骨骸庇佑百姓;甚至以死发誓,全无顾忌,流泪拜伏,即使侍奉宗庙和上帝,也没有比这更卑屈的了。他屈辱万乘之尊,把自己等同于古代胡人,跨越数千年之久,以自身作为殉奉之物。唉,国运将尽、福祚已竭,上天已经发出警告了!懿宗不到三个月就去世,唐朝的德业不能振兴,原来早有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真可悲啊!列传第一百七 李、李、崔、萧、郑、郑、卢、卢、韦、周、裴、裴、刘、赵、王 李固言,字仲枢,祖先是赵地人。考中进士甲科,江西的裴堪、剑南的王播都上表征召他署理幕府职务。历任官职至户部郎中。温造任御史中丞时,上表让他掌管杂务,升任给事中。将作监王堪因修治太庙不谨慎获罪,被改任太子宾客,李固言上奏退还制书说:“陛下应当让名臣辅佐太子,王堪因为怠慢职守而被贬斥,不适合安排在辅导太子的位置上。”诏令改任其他王的傅。李固言又升任尚书右丞。李德裕辅政时,把李固言调出任华州刺史。不久李宗闵重新被起用,召李固言任吏部侍郎。州中大豪强何延庆蛮横狡猾,煽动众人拦在道路上,使李固言不能离去。李固言大怒,逮捕何延庆,杖杀后把尸体陈列在道路上。他主持选官后,按照名册自行拟定人选,先选用贫寒而有才德的人,遏制吏员的奸弊。升任御史大夫。太和九年,李宗闵获罪,李训、郑注掌权。李训想自行取得宰相职位,于是先任命李固言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李固言因被视为党人获罪,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李训亲自代替了他的位置。李训失败后,文宗很思念李固言,又召回任平章事,仍主管户部。群臣请求给皇帝加上尊号,皇帝说:“如今治国之道仍然郁滞不畅,群臣这样请求是什么意思?近来州县多治理不好,果真如此吗?”李固言于是说邓州刺史王堪、隋州刺史郑襄尤其没有政绩。皇帝说:“贞元年间的御史,难道只有王堪一个人吗?”郑覃原本举荐过王堪,怀疑李固言是在针对自己,便说:“臣了解王堪,所以任用他为刺史。天下不称职的官员很多,为什么只说这两个人?”皇帝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坚持先前的话,转而说:“《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听说德宗时有许多职位空缺,难道是缺少人才吗?”李固言说:“任用人的办法,是根据推荐者的保举任用情况,观察所推荐的

”帝曰:“宰相用人毋计亲疏。窦易直为宰相,未尝用姻戚。使己才不足任天下重,自宜引去;苟公举,虽亲何嫌?用所长耳!”帝不欲大臣有党,故语两与之。俄以门下侍郎平章事为西川节度使,诏云韶雅乐即临皋馆送之。让还门下侍郎,乃检校尚书左仆射。始置骡军千匹,又募锐士三千,武备雄完。武宗立,召授右仆射。会崔珙、陈夷行以仆射为宰相,改检校司空兼太子少师,领河中节度使。蒲津岁河水坏梁,吏撤笮用舟,邀丐行人。固言至,悉除之。帝伐回鹘,诏方镇献财助军,上疏固谏,不从。以疾复为少师,迁东都留守。宣宗初,还右仆射。后以太子太傅分司东都。卒,年七十八,赠太尉。固言吃,接宾客颇謇缓,然每议论人主前,乃更详辩。李珏,字待价,其先出赵郡,客居淮阴。幼孤,事母以孝闻。甫冠,举明经。李绛为华州刺史,见之,曰:“日角珠廷,非庸人相。明经碌碌,非子所宜。”乃更举进士高第。河阳乌重胤表置幕府。以拔萃补渭南尉,擢右拾遗。穆宗即位,荒酒色,景陵始复土,即召李光颜于邠宁,李愬于徐州,期九月九日大宴群臣。珏与宇文鼎、温畬、韦瓘、冯药同进曰:“道路皆言陛下追光颜等,将与百官高会。且元朔未改,陵土新复,三年之制,天下通丧。今同轨之会适去,远夷之使未还,遏密弛禁,本为齐人,钟鼓合飨,不施禁内。夫王者之举,为天下法,不可不慎。且光颜、愬忠劳之臣,方盛秋屯边,如令访谋猷,付疆事,召之可也,岂以酒食之欢为厚邪?”帝虽置其言,然厚加劳遣。盐铁使王播增茶税十之五以佐用度。珏上疏谓:“榷率本济军兴,而税茶自贞元以来有之。方天下无事,忽厚敛以伤国体,一不可。茗为人饮,与盐粟同资,若重税之,售必高,其敝先及贫下,二不可。山泽之产无定数,程斤论税,以售多为利,若价腾踊,则市者稀,其税几何?三不可。陛下初即位,诏惩聚敛,今反增茶赋,必失人心。”帝不纳。方是时,禁中造百尺楼,土木费钜万,故播亟敛,阴中帝欲。珏以数谏不得留,出为下邽令。武昌牛僧孺辟署掌书记,还为殿中侍御史。宰相韦处厚曰:“清庙之器,岂击搏才乎?”除礼部员外郎。僧孺还相,以司勋员外郎知制诰为翰林学士,加户部侍郎。始,郑注以医进,文宗一日语珏曰:“卿亦知有郑注乎?宜与之言。”珏曰:“臣知之,奸回人也。”帝愕然曰:“朕疾愈,注力也。可不一见之?”注由是怨珏。及李宗闵以罪去,珏为申辨,贬江州刺史。徙河南尹,复为户部侍郎。开成中,杨嗣复得君,引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固言皆善。三人者居中秉权,乃与郑覃、陈夷行等更持议,一好恶,相影和,朋党益炽矣。

译人是否名副其实,再决定升降,这样就不会缺少人才。”皇帝说:“宰相任用人,不要计算亲疏。窦易直做宰相时,从未任用姻亲。如果自己的才能不足以承担天下重任,就应当自行退去;如果是出于公心推荐,即使是亲属又有什么可疑的?只是任用他的长处罢了!”皇帝不希望大臣结党,所以这番话前后两次都表示赞同李固言。不久,李固言以门下侍郎、平章事的身份任西川节度使,诏令用《韶》《雅》乐在临皋馆为他送行。他辞让并请求回任门下侍郎,于是改任检校尚书左仆射。起初设置骡军一千匹,又招募精锐士卒三千人,武器装备强盛完备。武宗即位,召回授任右仆射。适逢崔珙、陈夷行以仆射身份任宰相,李固言改任检校司空兼太子少师,兼领河中节度使。蒲津每年因河水冲坏桥梁,官吏拆除竹笮改用船只,借机向行人索取财物。李固言到任后,全部革除这些做法。皇帝征讨回鹘,下诏让各镇进献财物资助军费,李固言上疏坚决劝谏,皇帝不听。他因病改任太子少师,后升任东都留守。宣宗初年,回任右仆射。后来以太子太傅身份分司东都。去世时七十八岁,追赠太尉。李固言口吃,接待宾客时说话颇为艰涩迟缓;但每次在皇帝面前议论事情,反而更加详尽明辨。李珏,字待价,祖先出自赵郡,后来客居淮阴。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闻名。刚满二十岁,考中明经科。李绛任华州刺史时见到他,说:“额角如太阳,庭中有珠,不是庸人的相貌。明经科不过是碌碌之途,不适合你。”于是让他改考进士,并取得高等名次。河阳乌重胤上表征召他进入幕府。因书判拔萃科入选,补任渭南县尉,升为右拾遗。穆宗即位后,沉溺于酒色。景陵刚刚覆土完毕,便从邠宁召回李光颜、从徐州召回李愬,约定九月九日大宴群臣。李珏与宇文鼎、温畬、韦瓘、冯药一同进言:“道路上都在说陛下召回李光颜等人,将要和百官举行盛大聚会。况且年号尚未更改,陵墓刚刚覆土,三年服丧制度是天下共同遵守的丧礼。如今同轨诸国的会盟刚刚结束,远方夷族的使者还没有回来;停止音乐、收紧禁令,本来是为了整饬齐人,钟鼓合奏、共同宴享,更不应施行于宫禁之内。君王的举动,是天下的法则,不可不慎重。况且李光颜、李愬是忠劳之臣,正值秋季在边境驻守;如果要询问谋略、交付边疆事务,召回他们是可以的,难道能把饮酒吃饭的欢娱当作优厚待遇吗?”皇帝虽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却仍厚加慰劳,送他们离去。盐铁使王播把茶税增加五成,以资助财政开支。李珏上疏说:“专卖制度本来是为筹济军费而设,茶税自贞元以来就已经存在。如今天下无事,却突然加重征敛,损害国家体制,这是第一不可。茶是人们饮用的东西,和盐、粮食一样是生活所需;如果重税,售价必然上涨,弊端首先波及贫苦下层,这是第二不可。山林川泽的产物没有固定数量,按每斤计税,以卖得多为利;如果价格暴涨,买的人就少,能收到多少税呢?这是第三不可。陛下刚即位时,诏令惩治聚敛,如今反而增加茶赋,必定会失去人心。”皇帝不采纳。当时宫禁中正在修造百尺高楼,土木工程耗费数万万,因此王播急于搜刮,暗中迎合皇帝的意图。李珏因多次劝谏而不能留在朝廷,出任下邽县令。武昌的牛僧孺征召他署任掌书记,他回朝任殿中侍御史。宰相韦处厚说:“清庙所用的礼器,难道只是能搏击争斗的人才吗?”于是授任礼部员外郎。牛僧孺重新任宰相后,李珏以司勋员外郎身份知制诰,任翰林学士,加授户部侍郎。起初,郑注凭借医术得到进用,文宗有一天对李珏说:“你也知道郑注吗?应当同他谈谈。”李珏说:“臣知道他,是奸邪反复的人。”皇帝惊愕地说:“我的病能够痊愈,是郑注的功劳。难道不能见他一面吗?”郑注因此怨恨李珏。后来李宗闵因罪离职,李珏替他申辩,于是被贬为江州刺史。调任河南尹,又任户部侍郎。开成年间,杨嗣复得到皇帝信任,提拔李珏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和李固言都很友善。三人身居朝廷中枢、掌握权力,于是和郑覃、陈夷行等人反复争论政见,在好恶上彼此一致,互相声援,朋党更加炽盛。李珏多次请求辞职,皇帝

珏数辞位,不许。帝尝自谓:“临天下十四年,虽未至治,然视今日承平亦希矣!”珏曰:“为国者如治身,及身康宁,调适以自助,如恃安而忽,则疾生。天下当无事,思所阙,祸乱可至哉?”

译不准。皇帝曾自称:“我治理天下十四年,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治,但和如今的太平相比,也已经很少见了!”李珏说:“治理国家就像调养身体,身体安康时,应当调适保养来帮助自己;如果倚仗安定而忽视防范,疾病就会产生。天下应当无事时,更要想到还有哪些欠缺,否则祸乱难道不会到来吗?”

杜悰领度支有劳,帝欲拜户部尚书,以问宰相。陈夷行答曰:“恩权予夺,愿陛下自断。”珏曰:“祖宗倚宰相,天下事皆先平章,故官曰平章事。君臣相须,所以致太平也。苟用一吏、处一事皆决于上,将焉用彼相哉?隋文帝劳于小务,以疑待下,故二世而亡。陛下尝谓臣曰:‘窦易直劝我,凡宰相启拟,五取三,二取一。彼宜劝我择宰相,不容劝我疑宰相。’”帝曰:“易直此言殊可鄙。”帝又语:“贞元初政事诚善。”珏曰:“德宗晚喜聚财,方镇以进奉市恩,吏得赋外求索,此其敝也。”帝曰:“人君轻所赋,节所用,可乎?”珏曰:“贞观时,房、杜、王、魏为文皇帝谋,固此耳!”帝颇向纳。进封赞皇县男。始,庄恪太子薨,帝意属陈王。既而帝崩,中人引宰相议所当立,珏曰:“帝既命陈王矣!”已而武宗即位,人皆为危之。珏曰:“臣下知奉所言,安与禁中事?”帝新听政,珏数称道《无逸篇》以劝。时潞州刘从谏献犬马,沧州刘约献白鹰,珏请却之以示四方。迁门下侍郎,为文宗山陵使。会秋大雨,梓宫至安上门陷于泞,不前,罢为太常卿。终以议所立,贬江西观察使,再贬昭州刺史。宣宗立,内徙郴、舒二州,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迁河阳节度使,罢横赋宿逋百余万。以吏部尚书召,珏去镇,而府库十倍于初。俄检校尚书右仆射、淮南节度使。珏顾己大臣,谊不以内外自异,表请立皇太子维天下心。江淮旱,发仓廪赈流民,以军羡储杀半价与人。卒,年六十九,赠司空,谥曰贞穆。始,淮南三节度皆卒于镇,人劝易署寝,珏曰:“上命我守扬州,是实正寝,若何去之?”及疾亟,官属见卧内,惟以州有税酒直而神策军常为豪商占利,方论奏,未见报为恨,一不及家事。性寡欲,早丧妻,不置妾侍,门无馈饷。淮南之人德之,珏已殁,叩阙下,愿立碑刻其遗爱云。赞曰:天子待宰相以不疑,是矣。虽然,于贤不肖当别白分明,乃可与言治。文宗无知人之明,但以不疑责宰相。是时善恶混淆,故党人成于下,主听乱于上,王室之衰,由此为之阶。刘向所云“持不断之虑者,开群枉之门”,殆文宗为邪!崔珙,其先博陵人。父颋,官同州刺史,生八子,皆有才,世以拟汉荀氏“八龙”。珙为人有威重,精吏治,以拔萃异等,累擢至泗州刺史。由太府卿为岭南节度使,入对延英,文宗访治抚后先,珙对精亮有理趣,帝咨嗟迂久。时徐州以王智兴后,军骄,数犯法,节度使高瑀未能制。天子思材望威烈者检革其弊,见珙意慷慨,又知治泗得士心,即谓宰相曰:“欲武宁节度使者,无易珙才。”更诏王茂元帅岭南,而以珙代瑀。居二岁,徐人戢畏。入为右金吾大将军,迁京兆尹。会大旱,奏析浐入禁中者,取十九溉民田。仇士良使盗击宰相李石于亲仁里,迹出禁军,珙坐不能捕,以为负,望少衰。开成末,累进刑部尚书、诸道盐铁转运使。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领盐铁,即拜中书侍郎。会昌二年,进位尚书左仆射。明年,以兄琯丧,被疾求解,以所守官罢。与崔铉故有怨,及铉宰相代为使,即奏珙妄费宋滑院盐铁钱九十万缗,又劾与刘从谏厚,数护其奸。贬澧州刺史,再斥恩州司马。宣宗立,徙商州刺史,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起为凤翔节度使。铉复执政,珙惧,以疾自乞。方是时,西戎归故地,边奏系驿,议所以绥接,珙坐不自力避事,下除太子少师,分司东都,就拜留守。复节度凤翔,卒于官。子涓,性开敏。为杭州刺史,受署,未尽识卒史,乃以纸各署姓名傅襟上,过前一阅,后数百人呼指无误。终御史大夫。琯,字从律,珙兄。举进士、贤良方正,皆高第。累辟诸使府。入朝,稍历吏部员外郎。李德裕任御史中丞,引知杂事。进给事中。太和初,持节宣慰卢龙,使有指。及兴元杀李绛,复往尉抚,军皆按堵。还,迁工部侍郎、京兆尹。宋申锡为谗所危,宦竖切齿,时罕敢辨者。琯与大理卿王正雅固请出狱付外,与众治之,天下重其贤。以尚书右丞出为荆南节度使,进左丞。时弟珙任京兆尹,并据显剧处,世以为荣。俄判兵部西铨、吏部东铨,徙东都留守。以吏部尚书召,辞疾不拜。会昌中,终山南西道节度使,赠尚书左仆射。琯行方介,有器蕴,人属以为相而卒不至,当时共咨云。弟璪、玙尤显,璪位刑部尚书,玙河中节度使。玙子澹,举止秀峙,时谓玉而冠者。擢进士第,累进礼部员外郎。当时士大夫以流品相尚,推名德者为之首。咸通中,世推李都为大龙甲,涓豪放不得预,虽自抑下,犹不许,而澹与焉。终吏部侍郎。

译杜悰主管度支有功劳,皇帝想授他户部尚书,便拿这件事询问宰相。陈夷行回答:“恩赏、权力和任免,希望陛下自行决断。”李珏说:“祖宗倚重宰相,天下的事情都先由宰相平章,所以官名叫平章事。君臣相互依赖,正是用来达到太平的。如果任用一个官吏、处理一件事情都由皇帝决定,那还要宰相做什么?隋文帝为琐碎政务劳心,以猜疑对待臣下,所以传到第二代就灭亡了。陛下曾经对臣说:‘窦易直劝我,凡是宰相提出的人选,五人中取三人,二人中取一人。他应该劝我选择宰相,不应劝我怀疑宰相。’”皇帝说:“窦易直这话实在鄙陋。”皇帝又说:“贞元初年的政事确实很好。”李珏说:“德宗晚年喜欢聚敛钱财,各镇以进奉来购买恩宠,官吏便在赋税之外向百姓索取,这就是它的弊病。”皇帝说:“君主减轻赋税、节制用度,可以做到吗?”李珏说:“贞观时期,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为文皇帝谋划,正是这个道理!”皇帝很是倾向并采纳了这些意见。李珏进封赞皇县男。起初,庄恪太子去世,皇帝心中属意陈王。后来皇帝驾崩,宦官引宰相商议应当拥立谁,李珏说:“皇帝已经命令立陈王了!”不久武宗即位,众人都替李珏感到危险。李珏说:“臣下只知道奉行先帝所说的话,怎么会干预宫禁中的事情呢?”武宗刚开始听政,李珏多次称颂《无逸篇》来劝勉他。当时潞州刘从谏进献犬马,沧州刘约进献白鹰,李珏请求拒绝它们,以此向四方表示皇帝的态度。升任门下侍郎,任文宗山陵使。适逢秋季大雨,灵柩到达安上门时陷入泥泞,无法前进,李珏被罢为太常卿。最终因参与议论拥立皇帝之事,被贬为江西观察使,又贬为昭州刺史。宣宗即位后,李珏被调往郴州、舒州任刺史,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升任河阳节度使,免除横征的赋税和拖欠的一百多万。以吏部尚书身份被召回,李珏离开节镇时,府库财物比最初增加了十倍。不久任检校尚书右仆射、淮南节度使。李珏顾念自己是大臣,按道义不应因身在外地便与朝廷事务有别,上表请求册立皇太子,以安定天下人心。江淮发生旱灾,他打开仓库赈济流民,把军队多余的储粮以半价卖给百姓。去世时六十九岁,追赠司空,谥号贞穆。起初,淮南的三位节度使都死在任所,有人劝李珏更换寝处,李珏说:“皇上命我守卫扬州,这里就是正式寝室,怎么能离开呢?”等到病重,属官看见他躺在内室,仍只是在讨论扬州有酒税,而神策军常常替豪商侵占利润;他正准备上奏,却因没有看到答复而遗憾,始终没有谈及家事。他生性欲望很少,早年丧妻,不置妾侍,家门内没有馈赠供给。淮南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李珏死后,百姓到宫阙前叩拜,请求为他立碑,刻下他遗留的恩德。赞曰:天子对待宰相而不加猜疑,这是正确的。虽然如此,对于贤能和不肖必须明确辨别,才可以同他谈论治理国家。文宗没有识人的明察,只是用不猜疑来要求宰相。当时善恶混杂,所以臣下结成朋党,君主在上面的听闻也混乱,王室的衰败,就由此打开了门径。刘向所说“执持不断的疑虑,便会打开众多邪曲之人的门路”,大概说的就是文宗吧!崔珙,祖先是博陵人。父亲崔颋,官至同州刺史,生有八个儿子,都很有才华,世人把他们比作汉代荀氏的“八龙”。崔珙为人有威严厚重的气度,精通吏治;因书判拔萃科成绩优异,历次升迁至泗州刺史。由太府卿任岭南节度使,入朝在延英殿应对,文宗询问治理和安抚的先后次序,崔珙回答精辟明晰,富有条理和情趣,皇帝赞叹了很久。当时徐州自王智兴之后,军队骄横,多次犯法,节度使高瑀不能制服。天子想要寻找有才干、声望和威势的人来整治弊端,见崔珙意气慷慨,又知道他治理泗州时得到士人之心,便对宰相说:“如果想任命武宁节度使,没有谁的才能能超过崔珙。”于是改诏让王茂元统领岭南,让崔珙代替高瑀。任职两年,徐州人收敛而畏服。入朝任右金吾大将军,升任京兆尹。适逢大旱,他上奏请求分流浐水、流入宫禁的水,取其中十分之九灌溉民田。仇士良派盗贼在亲仁里袭击宰相李石,查出的踪迹涉及禁军;崔珙因不能捕获凶手获罪,声望稍有下降。开成末年,历次升任刑部尚书、诸道盐铁转运使。不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领盐铁事务,随即授任中书侍郎。会昌二年,升任尚书左仆射。第二年,因兄长崔琯去世而患病,请求解除职务,按所任官职罢免。崔珙过去和崔铉有怨。等到崔铉任宰相、代替他担任盐铁使时,便上奏说崔珙妄费宋州、滑州院的盐铁钱九十万缗,又弹劾他和刘从谏交情深厚,多次包庇刘从谏的奸恶。崔珙被贬为澧州刺史,又被斥退为恩州司马。宣宗即位后,调任商州刺史,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起用为凤翔节度使。崔铉重新执政,崔珙害怕,便以疾病为由自行请求退职。当时西戎归还旧地,边境奏报接连不断,朝廷商议安抚接待的办法;崔珙因不能尽力、借故避事获罪,被降为太子少师,分司东都,随即授任东都留守。后来再次任凤翔节度使,死在任上。他的儿子崔涓,性情开朗敏捷。任杭州刺史时,接受官署后还没有完全认清属吏,便把每个人的姓名写在纸上,贴在衣襟上;经过面前时看一眼,后来即使有几百人呼喊指认,也没有认错。最终官至御史大夫。崔琯,字从律,是崔珙的兄长。考中进士、贤良方正科,均获高等名次。历次被各使府征召。入朝后,逐步历任吏部员外郎等职。李德裕任御史中丞时,征引他掌管杂务。升任给事中。太和初年,持节出使卢龙,完成使命。兴元军杀死李绛后,他再次前往慰问安抚,军中都恢复安定。回朝后,升任工部侍郎、京兆尹。宋申锡被谗言陷害,宦官们对他恨之入骨,当时很少有人敢为他辩护。崔琯与大理卿王正雅坚决请求把宋申锡从狱中释放,交给外朝官员与众人共同审理,天下人因此更加看重他们的贤能。以尚书右丞身份出任荆南节度使,升任尚书左丞。当时弟弟崔珙任京兆尹,两人同时占据显要而繁重的职位,世人以此为荣。不久主管兵部西铨、吏部东铨,调任东都留守。以吏部尚书身份被召回,称病辞谢而没有就任。会昌年间,最终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追赠尚书左仆射。崔琯品行正直耿介,有器度和才识,人们都认为他应当做宰相,但最终没有达到,当时人们共同为此叹息。他的弟弟崔璪、崔玙尤其显贵,崔璪官至刑部尚书,崔玙任河中节度使。崔玙的儿子崔澹,举止秀美挺拔,当时人称他为美玉般的冠世之才。考中进士,历次升任礼部员外郎。当时士大夫以门第品流互相推重,推举有名望德行的人作为首领。咸通年间,世人推举李都为“大龙甲”之首,崔涓性情豪放,不能列入其中;他即使自己谦抑居下,仍没有被允许,而崔澹却列入其中。最终官至吏部侍郎。

子远,有文而风致整峻,世慕其为,目曰“饤座梨”,言座所珍也。乾宁中,以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中书侍郎。从迁洛,罢为尚书右仆射。柳璨忌衣冠有望者,贬为白州长史,被杀于白马驿,家没掖庭。诸崔自咸通后有名,历台阁籓镇者数十人,天下推士族之冠。始,其曾王母长孙春秋高,无齿,祖母唐事姑孝,每旦乳姑。一日病,召长幼言:“吾无以报妇,愿后子孙皆若尔孝。”世谓崔氏昌大有所本云。萧鄴,字启之,梁长沙宣王懿九世孙。及进士第,累进监察御史、翰林学士,出为衡州刺史。大中中,召还翰林,拜中书舍人,迁户部侍郎,判本司,以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懿宗初,罢为荆南节度使,仍平章事,进检校尚书左仆射,徙剑南西川。南诏内寇,不能制,下迁检校右仆射、山南西道观察使。历户部、吏部二尚书,拜右仆射。还,以平章事节度河东。在官无足称道,卒。郑肃,字乂敬,其先荥阳人,以儒世家。肃力于学,有根柢。第进士、书判拔萃,补兴平尉。累擢太常少卿,博士有疑议往咨,必据经条答。文宗高择鲁王府属,肃以谏议大夫兼长史。王为皇太子,迁给事中,进尚书右丞。出为陕虢观察使。开成二年,召拜吏部侍郎。帝以肃尝辅导东宫,诏兼宾客,为太子授经。既而太子母爱弛,为谗所乘,废斥有端。肃因入见,言天下大本,不可轻动,意致深切,帝为动容。然内宠方煽,太子终以忧死。出为检校礼部尚书、河中节度使。武宗知太子无罪,特困于谗,而朝廷谓肃临义不可夺,侹侹有大臣节,召为太常卿。迁山南东道节度使。五年,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德裕叶心辅政。宣宗即位,迁中书侍郎,罢为荆南节度使。卒,赠司空,谥曰文简。子洎,仕至州刺史。洎子仁规、仁表,皆豪爽有文。仁规位中书舍人。仁表累擢起居郎。尝以门阀文章自高,曰:“天瑞有五色云,人瑞有郑仁表。”傲纵多所陵藉,人畏薄之。刘鄴未仕,往谒洎,而仁表等鄙訿其文。鄴为相,因罪贬仁表,死岭外。始,肃罢政事,帝以卢商代之。商字为臣,蚤孤,家窭困,能以学自奋。举进士、拔萃,皆中。由校书郎佐宣歙、西川幕府。入朝,累十余迁,至大理卿。为苏州刺史,吏以盐法求赢赀,民愈困,商令计口售盐,无常额,人便之,岁赀返增。宰相上其劳,进浙西观察使,召为刑部侍郎、京兆尹。方伐潞,刍粮逾太行饷军,环六七镇,诏商以户部侍郎判度支,又诏杜悰兼盐铁、度支,并二使财以赡兵,乃不乏。出为东川节度使,以兵部侍郎还判度支,擢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范阳郡公。大中元年春旱,诏商与御史中丞封敖理囚系于尚书省,误纵死罪,罢为武昌军节度使。以疾解,拜户部尚书,卒。卢钧,字子和,系出范阳,徙京兆蓝田。举进士中第,以拔萃补秘书正字。从李绛为山南府推官,调长安尉。又从裴度为太原观察支使,迁监察御史,争宋申锡狱知名。进吏部郎中,出为常州刺史。迁给事中,有大诏令,必反覆省审,驳奏无私。拜华州刺史。关辅驿马疲耗,钧为市健马,率三岁一易,自是无乏事。擢岭南节度使。海道商舶始至,异时帅府争先往,贱售其珍,钧一不取,时称絜廉。专以清静治。蕃獠与华人错居,相婚嫁,多占田营第舍,吏或挠之,则相苾为乱;钧下令蕃华不得通婚,禁名田产,阖部肃壹无敢犯。贞元后流放衣冠,其子姓穷弱不能自还者,为营棺槥还葬,有疾若丧则经给医药、殡敛,孤女稚儿,为立夫家,以奉禀资助,凡数百家。南方服其德,不惩而化。又除采金税。华、蛮数千走阙下,请为钧生立祠,刻石颂德,钧固辞。以户部侍郎召判户部。会昌中,汉水害襄阳,拜钧山南东道节度使,筑堤六千步,以障汉暴。王师伐刘稹,武宗以钧宽厚能得众,诏兼节度昭义军。会稹死,敕乘驿往,进检校兵部尚书,专领昭义。钧及潞,石雄兵已入,而稹将白惟信率余卒三千保潞,城未下。雄召之,使往十余辈皆死。钧次高平,惟信献款,且曰:“不即降者,畏石尚书尔。”钧与约而遣。方雄欲尽夷潞兵,钧不听,坐治堂上,左右皆雄亲卒,击鼓传漏,钧自居甚安,雄引去,乃召惟信至,送阙下,余众悉原。俄而兴士五千戍代北,钧坐城门劳遣,帷家人以观。戍卒骄,顾家属不欲去,酒酣,反攻城,迫大将李文矩为帅,钧仓卒奔潞城。文矩投地僵卧,稍谕叛者,众乃悔服,即相与谢钧,迎还府,斩首恶乃定。诏趣戍者行,密使尽戮之。钧请徐乘其变,而使者不发,须报。时戍人已去潞一舍,钧选牙卒五百,壮骑百,以骑载兵夜趋;迟明,至太平驿,尽斩之。即拜检校尚书左仆射。

译崔澹的儿子崔远,有文才而风度整肃峻拔,世人仰慕他的作为,称他为“饤座梨”,意思是席上珍贵的果品。乾宁年间,以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职,升为中书侍郎。跟随迁都洛阳,罢为尚书右仆射。柳璨嫉恨有声望的士大夫,崔远被贬为白州长史,在白马驿被杀,家属没入掖庭。崔氏各支自咸通以后都有声名,历任台阁和藩镇官职的有几十人,天下人推崔氏为士族之首。起初,崔氏的曾祖母长孙氏年纪很大,没有牙齿;祖母唐氏侍奉婆婆很孝顺,每天早晨都用自己的乳汁供婆婆食用。一天她生病,召集家中老幼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这个媳妇的,希望以后子孙都像她这样孝顺。”世人说崔氏的昌盛广大是有根源的。萧鄴,字启之,是梁长沙宣王萧懿的九世孙。考中进士后,历任监察御史、翰林学士,出任衡州刺史。大中年间,召回翰林,授任中书舍人,升任户部侍郎,主管本司,以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职。懿宗初年,罢为荆南节度使,仍任平章事,升为检校尚书左仆射,调任剑南西川。南诏入侵,不能制服,被降为检校右仆射、山南西道观察使。历任户部、吏部两部尚书,授任右仆射。回朝后,以平章事身份任河东节度使。在任职期间没有值得称道的政绩,去世。郑肃,字乂敬,祖先是荥阳人,世代以儒学传家。郑肃勤奋治学,学问有根基。考中进士、书判拔萃科,补任兴平县尉。历次升任太常少卿,博士遇有疑难议论前来询问时,他一定依据经书分条回答。文宗慎重选拔鲁王府属官,郑肃以谏议大夫兼任长史。鲁王成为皇太子后,郑肃升为给事中,进任尚书右丞。出任陕虢观察使。开成二年,召回授任吏部侍郎。皇帝因为郑肃曾辅导东宫,诏令兼任宾客,为太子讲授经书。后来太子的母亲对他的宠爱减退,被谗言乘隙进攻,废黜太子的事情已经露出端倪。郑肃于是入宫进见,说天下根本不可轻易动摇,言辞意旨深切,皇帝为之动容。然而宫内宠妃势力正盛,太子最终因忧愁而死。郑肃出任检校礼部尚书、河中节度使。武宗知道太子没有罪,只是被谗言困害,又认为郑肃面对大义不可动摇,端正持重,有大臣的气节,便召回任太常卿。升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会昌五年,以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职,与李德裕同心辅政。宣宗即位,升任中书侍郎,罢为荆南节度使。去世,追赠司空,谥号文简。他的儿子郑洎,官至州刺史。郑洎的儿子仁规、仁表,都豪爽而有文才。仁规官至中书舍人。郑仁表历次升任起居郎。他曾凭借门第和文章自负,说:“上天的祥瑞有五色云彩,人的祥瑞有郑仁表。”他傲慢放纵,常常凌辱他人,人们害怕而鄙薄他。刘鄴尚未做官时,前往拜访郑洎,郑仁表等人却鄙视、讥笑他的文章。刘鄴做宰相后,便借故治罪贬黜郑仁表,他死在岭外。起初,郑肃罢去政事职务,皇帝用卢商代替他。卢商字为臣,幼年丧父,家境贫困,却能凭借学习奋发自立。考中进士、拔萃科,均获录取。由校书郎担任宣歙、西川幕府佐职。入朝后,历经十多次升迁,官至大理卿。任苏州刺史时,官吏按照盐法谋求额外财利,百姓更加困苦;卢商命令按人口卖盐,不设固定数额,百姓感到便利,每年收入反而增加。宰相上奏称扬他的功劳,升任浙西观察使,召回任刑部侍郎、京兆尹。当时正在征讨潞州,柴草和粮食越过太行山运送给军队,涉及周围六七个镇,诏令卢商以户部侍郎身份主管度支;又诏令杜悰兼任盐铁、度支使,把两使的财物合并来供养军队,于是军需没有缺乏。出任东川节度使后,以兵部侍郎身份回朝主管度支,升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范阳郡公。大中元年春天发生旱灾,诏令卢商与御史中丞封敖在尚书省审理囚犯,因误放死罪犯人,被罢为武昌军节度使。因病解除职务,授任户部尚书,去世。卢钧,字子和,祖先出自范阳,后来迁居京兆蓝田。考中进士,以拔萃科补任秘书省正字。跟随李绛任山南府推官,调任长安县尉。又跟随裴度任太原观察支使,升为监察御史,因争辩宋申锡案件而知名。升任吏部郎中,出任常州刺史。升为给事中,遇到重大诏令,必定反复审查,驳回奏章公正无私。授任华州刺史。关中、京畿一带驿马疲弱损耗,卢钧购买健马,规定每三年更换一次,从此不再缺马。升任岭南节度使。海路上的商船开始抵达时,过去的节帅都争先前往,低价购买其中的珍宝;卢钧一件也不取,当时称赞他清廉。专门用清静的办法治理。蕃獠与汉人杂居,彼此通婚嫁娶,并且多占田地、营建宅第;官吏有时加以阻挠,双方就互相煽动而作乱。卢钧下令蕃人、汉人不得通婚,禁止冒名占有田产,于是全境肃然统一,没有人敢违犯。贞元以后被流放的士大夫中,有些人的子孙贫弱而不能自行返乡,卢钧便为他们置办棺材,送回安葬;有人生病或家中有丧,就供给医药、办理殡葬;孤女幼儿,则为他们安排夫家,并供给俸禀资助,共有数百家。南方人佩服他的恩德,不靠惩罚而受到教化。他又取消采金税。华人、蛮人几千人到宫阙前,请求为卢钧生前建立祠堂、刻石颂德,卢钧坚决推辞。以户部侍郎身份被召回,主管户部。会昌年间,汉水给襄阳造成水灾,授卢钧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他修筑六千步长的堤坝,用来阻挡汉水暴涨。朝廷军队征讨刘稹,武宗认为卢钧宽厚、能够得到众人拥护,诏令他兼任昭义军节度使。适逢刘稹死去,敕令卢钧乘驿马前往,升任检校兵部尚书,专门统领昭义军。卢钧到达潞州时,石雄的军队已经进入,但刘稹的部将白惟信率余下三千士卒守卫潞州,城池还没有攻下。石雄召白惟信投降,派去十多批人都被杀死。卢钧驻军高平,白惟信献出诚意,并说:“不立即投降,是害怕石尚书。”卢钧与他约定后将他遣回。正当石雄想把潞州士兵全部杀尽时,卢钧不听从,坐在堂上处理事务,身边都是石雄的亲兵;他们击鼓传漏,卢钧神色自若,石雄只好带兵离开。卢钧才召白惟信前来,送到朝廷,其他士卒全部赦免。不久,征发五千名士卒戍守代北。卢钧坐在城门为他们慰劳送行,只让家人设帷幕观看。戍卒骄横,回头看见家属便不愿离去;酒喝到兴头上,反过来攻打城池,逼迫大将李文矩担任统帅,卢钧仓促逃往潞城。李文矩倒在地上装死,逐渐劝解叛乱士卒,众人于是后悔服从,便一起向卢钧谢罪,把他迎回府中;斩杀首恶后,局势才安定。诏令催促戍卒上路,又秘密派使者把他们全部杀掉。卢钧请求暂缓,利用他们叛乱后的变化行事,但使者没有立即出发,等待回报。当时戍卒已经离开潞城三十里,卢钧挑选五百名亲兵、一百名壮骑,让骑兵载着武器连夜赶路;天将亮时到达太平驿,把戍卒全部斩杀。随即授任检校尚书左仆射。

宣宗即位,改吏部尚书。会刘约自天平徙宣武,未至,暴死。家僮五百无所仰衣食,思乱,乃授钧宣武节度使,人情妥然。召入,复为吏部尚书,迁检校司空、太子少师,封范阳郡公,节度河东。大中九年,召为左仆射。钧宿齿,数外迁,而后来多至宰相。始被召,自以当辅政,既失志,故内怨望,数移病不事事,邀游林墅,累日一还。令狐綯恶之,罢仆射,以检校司空守太子太师。帝元日大飨含元殿,钧年八十,升降如仪,音吐鸿畅,举朝咨叹。以钧耆硕长者,顾不任职,咎綯为媢贤。綯闻,言于帝,即以钧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俄检校司徒,为东都留守。懿宗初,复节度宣武,辞不拜,以太保致仕。卒,年八十七,赠太傅,谥曰元。钧与人交,始若澹薄,既久乃益固。所居官必有绩,大抵根仁恕至诚而施于事。玩服不为鲜明,位将相,没而无赢财。卢简方,失其系世,不知所以进。卢钧镇太原,表为节度府判官。会党项羌叛,钧使简方督兵乘边,旁河相险,集树堡鄣,自神山至鹿泉县,绵三百里,扈遏其冲,贼不得骋,候逻便之。累迁江州刺史。徙大同军防御使,大开屯田,练兵侈斗,沙陀畏附。擢义昌节度使,入拜太仆卿,领大同节度。久之,徙振武军,道病卒。韦琮,字礼玉,世显仕。琮进士及第,稍进殿中侍御史。坐讯狱不得实,改太常博士。擢累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门下侍郎兼礼部尚书,无功。罢为太子宾客分司,卒。周墀,字德升,本汝南人。少孤,事母孝。及进士第,辟湖南团练府巡官,入为监察御史、集贤殿学士。长史学,属辞高古,文宗雅重之。李宗闵镇山南,表行军司马,阅岁召还。太和末,训、注乱政,以党语污搢绅有名士,分逐之,独墀虽尝为宗闵所礼,不能以罪诬也。迁起居舍人,改考功员外郎,兼舍人事。帝御紫宸,与宰相语事已,或召左右史咨质所宜,墀最为天子钦瞩。俄知制诰,入翰林为学士。武宗即位,以疾改工部侍郎,出为华州刺史。徙江西观察使。劾举部刺史,翦捕剧贼,出兵戍彭蠡湖,禁止剽劫。进拜义成节度使,封汝南县男。宿将暴謷不循令者,墀命鞭其背,一军大治。以兵部侍郎召判度支,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中书侍郎。建言:“故宰相德裕重定《元和实录》,窜寄它事,以广父功。凡人君尚不改史,取必信也。”遂削新书。河东节度使王宰重赂权幸,求同平章事,领宣武,墀言:“天下大镇如并、汴者才几,宰之求何可厌?”宣宗纳之。驸马都尉韦让求为京兆,持不与。繇是妄进者少衰。会吐蕃微弱,以三州七关自归。帝召宰相议河湟事,墀对不合旨,罢为剑南东川节度使。驸马都尉郑颢言于帝曰:“世谓墀以直言相,亦以直言免。”帝悟,加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卒,年五十九,赠司徒。裴休,字公美,孟州济源人。父肃,贞元时为浙东观察使,剧贼栗锽诱山越为乱,陷州县,肃引州兵破禽之,自记平贼一篇上之,德宗嘉美。生三子。休,仲子也,操守严正。方儿童时,兄弟偕隐家墅,昼讲经,夜著书,终年不出户。有馈鹿者,诸生共荐之,休不食,曰:“疏食犹不足,今一啖肉,后何以继?”擢进士第,举贤良方正异等。历诸府辟署,入为监察御史,更内外任。至大中时,以兵部侍郎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六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奏言:“宰相论政上前,知印者次为时政记,所论非一,详己辞,略它议,事有所缺,史氏莫得详。请宰相人自为记,合付史官。”诏可。进中书侍郎。太和后,岁漕江、淮米四十万斛,至渭河仓者才十三,舟楫偾败,吏乘为奸,冒没百端,刘晏之法尽废。休分遣官询按其弊,乃命在所令长兼董漕,褒能者,谪怠者。由江抵渭,旧岁率雇缗二十八万,休悉归诸吏,敕巡院不得辄侵牟。著新法十条,又立税茶十二法,人以为便。居三年,粟至渭仓者百二十万斛,无留壅。时方镇设邸阁居茶取直,因视商人它货横赋之,道路苛扰。休建言:“许收邸直,毋擅赋商人。”又:“收山泽宝冶,悉归盐铁。”秉政凡五岁,罢为宣武军节度使,封河东县子。久之,由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复起历昭义、河东、凤翔、荆南四节度。卒,年七十四,赠太尉。休不为皦察行,所治吏下畏信。能文章,书楷遒媚有体法。为人愬藉,进止雍闲。宣宗尝曰:“休真儒者。”然嗜浮屠法,居常不御酒肉,讲求其说,演绎附著数万言,习歌呗以为乐。与纥干閟素善,至为桑门号以相字,当世嘲薄之,而所好不衰。

译宣宗即位后,改任吏部尚书。适逢刘约从天平调任宣武,还没有到任便突然死去。他的五百名家僮没有人供给衣食,准备作乱,于是授卢钧为宣武节度使,人心才安定下来。召回朝廷,重新任吏部尚书,升为检校司空、太子少师,封范阳郡公,任河东节度使。大中九年,召回任左仆射。卢钧年长资深,多次被调出任职,而后来的人很多都做到了宰相。起初接到召令时,他自以为应当辅政;后来愿望落空,因此内心怨恨不满,多次称病不理政事,游玩于林苑别墅,常常数日才回来。令狐綯厌恶他,罢去他的仆射职务,以检校司空身份兼任太子太师。元旦,皇帝在含元殿举行大宴,卢钧年已八十,升降行礼都合乎仪式,声音洪亮流畅,满朝都赞叹不已。皇帝认为卢钧是年高德劭的长者,却不任用他,便责怪令狐綯嫉妒贤能。令狐綯听说后,向皇帝进言,皇帝于是任卢钧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不久任检校司徒,出任东都留守。懿宗初年,再任宣武节度使,辞让不接受,以太保身份退休。去世时八十七岁,追赠太傅,谥号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卢钧与人交往,开始时仿佛淡泊疏远,交往久了感情便更加牢固。他所任的官职一定有政绩,大体上都是以仁爱宽恕和真诚为根本,施行于政务之中。他穿戴不求鲜艳,身居将相高位,死后却没有多余财产。卢简方,失去了世系记载,不知凭什么得到进用。卢钧镇守太原时,上表推荐他任节度府判官。适逢党项羌族叛乱,卢钧派卢简方督率军队沿边境进兵,依傍河流利用险要地形,聚集树木修筑堡垒屏障,从神山到鹿泉县绵延三百里,扼守敌军冲要,使贼军不能纵横驰骋,巡逻侦察也很便利。历次升任江州刺史。调任大同军防御使,大力开垦屯田,训练士兵,扩大争战装备,沙陀人畏惧而归附。升任义昌节度使,入朝授任太仆卿,兼领大同节度使。过了很久,调任振武军,途中因病去世。韦琮,字礼玉,世代显贵做官。韦琮考中进士,逐步升任殿中侍御史。因审讯案件没有查得实情获罪,改任太常博士。历次升任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职,升任门下侍郎兼礼部尚书,没有功绩。罢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去世。周墀,字德升,本是汝南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考中进士后,被征召为湖南团练府巡官,入朝任监察御史、集贤殿学士。他长期研究史学,撰写文章高古典雅,文宗一向很器重他。李宗闵镇守山南时,上表任命他为行军司马,过了一年召回朝廷。太和末年,李训、郑注扰乱政事,以结党为名诬陷有声望的士大夫,把他们分别驱逐;唯独周墀虽然曾受到李宗闵礼遇,却不能用罪名诬陷他。升任起居舍人,改任考功员外郎,兼理舍人事务。皇帝在紫宸殿临朝,和宰相谈完政事后,有时召左右史询问应当怎样处理,周墀最受天子关注。不久掌管制诰,入翰林任学士。武宗即位后,周墀因病改任工部侍郎,出任华州刺史。调任江西观察使。他弹劾、举劾所属州的刺史,剪除并捕捉重大盗贼,出兵戍守彭蠡湖,禁止抢劫。升任义成节度使,封汝南县男。老将中有凶暴蛮横、不遵命令的人,周墀命令鞭打他的脊背,全军于是大为整肃。以兵部侍郎身份被召回主管度支,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调为中书侍郎。他进言说:“已故宰相李德裕重新修订《元和实录》时,删改并添入其他事情,以扩大其父的功劳。凡是君主尚且不应擅自改动史书,因为史书必须取得后世信任。”于是删削了新修的部分。河东节度使王宰重金贿赂权贵宠臣,求任同平章事并领宣武,周墀说:“天下像并州、汴州这样的大镇才有几个,王宰的请求怎么能满足?”宣宗采纳了他的意见。驸马都尉韦让请求任京兆尹,周墀坚持不答应。因此妄图进用的人稍稍减少。适逢吐蕃势力衰弱,带着三州七关归顺。皇帝召宰相商议河湟事务,周墀的回答不合皇帝心意,被罢为剑南东川节度使。驸马都尉郑颢对皇帝说:“世人都说周墀因直言而做宰相,也因直言而被免职。”皇帝醒悟,于是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周墀去世时五十九岁,追赠司徒。裴休,字公美,孟州济源人。父亲裴肃,贞元年间任浙东观察使;大盗栗锽诱使山越作乱,攻陷州县,裴肃率州兵击破并擒获他们,亲自记述平定盗贼的文章上奏,德宗赞许嘉奖。裴肃生有三个儿子,裴休是次子,操守严谨端正。裴休还是儿童时,兄弟一起隐居在家中别墅,白天讲习经书,晚上写作,终年不出门户。有人送来一只鹿,诸生共同煮食,裴休不吃,说:“粗食尚且不够,如今吃一顿肉,以后拿什么接续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裴休考中进士,又考中贤良方正异等科。历任各府征召的属官,入朝任监察御史,内外官职交替任用。到大中年间,以兵部侍郎身份主管诸道盐铁转运使。大中六年,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随即上奏说:“宰相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掌印的官员随后记录为《时政记》。所议论的并非一件事,记录自己所说的详细,其他人的意见却简略,事情有所缺漏,史官便不能详细掌握。请宰相各自记录,汇总后交给史官。”诏令准许。升任中书侍郎。太和以后,每年从江南、淮南漕运四十万斛米,到达渭河仓的只有十分之三;船只损坏,官吏乘机作奸,侵吞隐没的情况多种多样,刘晏制定的办法全部废弛。裴休分别派官员询问查究这些弊端,于是命令各地县令、县长兼管督运,嘉奖能干的人,贬斥怠慢的人。从长江运到渭河,过去每年大约要雇用二十八万缗钱,裴休把这些钱全部交给主管官吏,并下令巡院不得随意侵夺牟利。他制定新的十条法令,又制定十二条茶税法,百姓认为便利。任职三年,到达渭河仓的粮食有一百二十万斛,没有滞留堵塞。当时各镇设置邸阁储存茶叶并收取费用,又借机对商人的其他货物横征赋税,使道路上苛扰不断。裴休进言:“应当允许收取邸阁费用,不得擅自向商人征税。”又说:“山林川泽出产的珍宝矿产,都归盐铁部门管理。” 裴休执掌政务共五年,罢为宣武军节度使,封河东县子。很久以后,以太子少保身份分司东都,又起用历任昭义、河东、凤翔、荆南四个节度使。去世时七十四岁,追赠太尉。裴休不以苛细明察来行事,但所治理的官吏和下属都敬畏并信服他。他擅长文章,楷书刚劲秀美而有法度。为人稳重有气度,举止从容安闲。宣宗曾说:“裴休是真正的儒者。”然而他喜好佛教,平时不吃酒肉,讲求佛教义理,演绎附会写成数万字,又学习唱梵呗作为娱乐。他和纥干閟一向友善,甚至取僧人的称号互相称呼,当时人嘲笑鄙薄他们,但他的爱好并未衰减。

刘▯彖,字子全,高宗宰相仁轨五世孙。第进士,镇国陈夷行表为判官。入迁左拾遗,谏罢武宗方士,言多恳愊。大中初,擢翰林学士。宣宗始复关陇,裁处丛繁,书诏夜数十,虽捉笔遽成,辞皆允切。会伐党项,诏为行营宣慰使。迁刑部侍郎,乃裒汇敕令可用者,由武德讫大中,凡二千八百六十五事,类而析之,参订重轻,号《大中刑律统类》以闻,法家推其详。繇河南尹进宣武军节度使。先时,大飨杂进倡舞,▯彖曰:“岂军中乐邪?”取壮士千人,被铠拥矛盾,习击刺,与吏士临观。又下令不诃止夜行,使民自便,境内以安。徙河东节度使。未几,以户部侍郎召判度支。始,▯彖在翰林,帝素器遇。至是,手诏追还,外无知者,既发太原,人方大惊。后请间,帝视案上历,谓▯彖:“为朕择一令日。”▯彖跪曰:“某日良。”帝笑曰:“是日卿可遂相。”即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领度支。尝与崔慎由议帝前,慎由请甄别流品,▯彖质曰:“王夷甫相晋,崇尚浮虚,以述流品,卒致沦夷。今日不循名责实,使百吏各称职,而先流品,未知所以致治也。”慎由不得对,繇是罢宰相。俄而▯彖大病,加工部尚书,拜卧内,犹手疏陈政事。居位半岁卒,年六十三,赠尚书左仆射。▯彖以名节自将,凡议论处事不私,趋于当乃止,未尝以言色借贵近。与▯彖同知政者夏侯孜。孜,字好学,亳州谯人。累迁婺、绛州刺史。繇兵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领盐铁。懿宗立,进门下侍郎、谯郡侯。俄以同平章事出为西川节度使。召拜尚书左仆射,还执政,进司空,为贞陵山陵使。坐隧坏,出为河中节度使,犹同平章事。初,堂史署制,仆孜怀中,即死。不数日,孜罢。咸通时,蛮犯蜀深入,士乏粮,追责孜治蜀无素备,以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卒。赵隐,字大隐,京兆奉天人。祖植,当德宗出狩,变仓卒,羽卫单寡,硃泚攻城急,植率家人奴客以死拒守,献家财劳军,帝嘉之。贼平,浑瑊引在幕府。累擢郑州刺史。郑滑节度使李融奏以自副,融疾病,委以军政。大将宋朝晏火其营,夜为乱,植列卒不动须之,迟明而溃,捕斩皆尽,优诏嘉慰。累擢岭南节度使,终于官。父存约,辟署兴元李绛府。值军乱,方与绛燕间,吏报贼至,绛麾存约使去,对曰:“荷公德厚,谊不当独免。”即部勒左右捍之,而同被害。隐以父死难,与兄骘庐墓几十年,阖门诵书,不应辟召。亲友更敦勉令仕,会昌中,擢进士第,历州刺史、河南尹。以兵部侍郎领盐铁转运使。咸通末,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中书侍郎,封天水县伯。性仁悌,不敢以贵权自处。始布衣时,家无赀,与骘同耕以养,虽姻宗之富,未尝干以财。宦浸显,还家,易衣侍左右,犹布衣也。骘终宣歙观察使。既辅政,它宰相及百官皆诣第升堂庆母,岁时公卿必参讯。懿宗诞日,宴慈恩寺,隐侍母以安舆临观,宰相方率百官拜恩于廷,即回班候夫人起居,搢绅以为荣。后崔颜昭、张浚当国,皆有母,遂踵其礼。僖宗初,罢为镇海军节度使。王郢之乱,坐抚御失宜,下除太常卿。广明初,为吏部尚书。居母丧,卒。子光逢、光裔、光胤,皆第进士,历台省华剧。光逢尤规矱自持,以中书舍人为翰林学士。时光裔由膳部郎中知制诰,对掌内外命书,士歆羡之。裴坦,字知进,隋营州都督世节裔孙。父乂,福建观察使。坦及进士第,沈传师表置宣州观察府,召拜左拾遗、史馆修撰。历楚州刺史。令狐綯当国,荐为职方郎中,知制诰,而裴休持不可,不能夺。故事,舍人初诣省视事,四丞相送之,施一榻堂上,压角而坐。坦见休,重愧谢,休勃然曰:“此令狐丞相之举,休何力?”顾左右索肩舆亟出,省吏眙骇,以为唐兴无有此辱,人为坦羞之。再进礼部侍郎,拜江西观察使、华州刺史。召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数月卒。坦性简俭,子取杨收女,赍具多饰金玉,坦命撤去,曰:“乱我家法。”世清其概。从子贽。贽,字敬臣,及进士第,擢累右补阙、御史中丞、刑部尚书。昭宗引拜中书侍郎兼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寻兼户部尚书。帝疑其外风检而暱帷薄,逮问翰林学士韩偓,偓曰:“贽,咸通大臣坦从子,内雍友,合疏属以居,故臧获猥众,出入无度,殆此致谤言者。”帝每闻咸通事,必肃然敛衽,故偓称之为贽地。帝幸凤翔,为大明宫留守,罢。俄进尚书左仆射,以司空致仕。硃全忠将篡,贬青州司户参军,杀之。

译刘〔字形不清〕彖,字子全,是高宗宰相刘仁轨的五世孙。考中进士,镇国军陈夷行上表任命他为判官。入朝后升任左拾遗,劝谏停止武宗所用的方士,言辞多恳切诚挚。大中初年,升为翰林学士。宣宗刚刚恢复关陇地区时,事务繁杂,他一夜起草数十道诏书,即使握笔仓促写成,文辞都允当切实。适逢征讨党项,诏令他任行营宣慰使。升任刑部侍郎,于是搜集汇编有用的敕令,从武德年间到大中年间,共二千八百六十五条,分类剖析,参照订正轻重,题名为《大中刑律统类》上奏,法学家推重其详备。由河南尹升任宣武军节度使。此前,大宴时杂进歌伎舞伎表演,刘〔字形不清〕彖说:“这难道是军中的乐舞吗?”于是选取壮士一千人,让他们披铠甲、持矛盾,练习击刺,并与官吏士卒一起临场观看。又下令不呵斥制止夜间行路,使百姓自行方便,境内因此安定。调任河东节度使。不久,以户部侍郎身份被召回主管度支。起初,刘〔字形不清〕彖在翰林时,皇帝一向器重优待他。到这时,皇帝亲手写诏书召回他,外界没有人知道;诏书发往太原后,众人才大为惊讶。后来他请求单独进见,皇帝看着案上的历书,对刘〔字形不清〕彖说:“替朕选一个吉日。”刘〔字形不清〕彖跪下说:“某日吉利。”皇帝笑说:“这一天你就可以成为宰相。”随即下诏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主管度支。他曾和崔慎由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崔慎由请求甄别士人的门第品流,刘〔字形不清〕彖质问说:“王夷甫做晋朝宰相时,崇尚浮华虚夸,以谈论门第品流为务,最终导致国势衰败。如今不遵循考察名声、核实实际的原则,不让百官各自称职,却先讲究门第品流,我不知道这样凭什么能够达到治理。”崔慎由无法回答,因此被罢免宰相。不久,刘〔字形不清〕彖得重病,加授工部尚书,皇帝到他的卧室中授官;他仍亲手上疏陈述政事。在位半年去世,时年六十三岁,追赠尚书左仆射。▯彖以名节自我持守,凡是议论政事、处理事务,都不徇私,认为合宜才停止;从不因言语神色而向权贵近臣屈意。与▯彖共同执掌政务的是夏侯孜。夏侯孜,字好学,亳州谯县人。多次升迁,历任婺州、绛州刺史。由兵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领盐铁事务。懿宗即位后,升任门下侍郎,封谯郡侯。不久以同平章事出任西川节度使。召回后授尚书左仆射,重新参与执政,升任司空,任贞陵山陵使。因陵墓隧道坍塌获罪,出任河中节度使,仍保留同平章事职位。当初,堂史起草诏制时,仆射孜把诏书藏在怀中,结果当天就死了。没过几天,夏侯孜也被罢免。咸通年间,蛮人侵犯蜀地并深入腹地,士兵缺粮,于是追究夏侯孜治理蜀地时没有预先充分准备的责任,让他以太子少保身份分司东都,后来死在那里。赵隐,字大隐,京兆奉天人。他的祖父赵植,在德宗出外避难时,事变仓促,羽卫军寡弱,朱泚攻城十分急迫,赵植率领家人和奴客拼死拒守,又献出家财慰劳军队,德宗嘉奖了他。叛贼平定后,浑瑊把他引入幕府。多次升迁为郑州刺史。郑滑节度使李融上奏任命他为副使,李融患病后,把军政交给他。大将宋朝晏焚烧军营,夜间发动叛乱,赵植列阵不动,等待叛军,直到天亮叛军溃败,将其全部捕获斩杀,朝廷下优诏嘉奖慰问。后来多次升迁,任岭南节度使,死在任上。他的父亲赵存约,被征召署理兴元李绛府中的职务。一次军队发生叛乱,赵存约正与李绛在闲处宴饮,属吏报告叛贼到了,李绛挥手让赵存约离开,赵存约回答说:“承蒙您的恩德深厚,按情义不应当让我独自逃免。”于是立即部署约束身边人抵抗叛贼,最终与李绛一同被害。赵隐因为父亲死于国难,与兄长赵骘在墓旁结庐守墓几十年,闭门诵读书籍,不接受征召。亲友一再敦促勉励他出仕。会昌年间,他考中进士,历任州刺史、河南尹。以兵部侍郎身份兼领盐铁转运使。咸通末年,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中书侍郎,封天水县伯。他性情仁厚友爱,不敢凭借显贵权势自居。起初还是平民时,家中没有财产,和赵骘一起耕种来供养母亲;即使姻亲宗族富有,也从未向他们求取财物。后来官位渐渐显赫,回到家中仍然换上便服侍奉母亲左右,和布衣时没有区别。赵骘最终任宣歙观察使。赵隐执掌政务以后,其他宰相和百官都到他的府第登堂庆贺母亲,逢年过节公卿也一定前来问候。懿宗生日那天,在慈恩寺设宴,赵隐侍奉母亲乘安车前来观看;宰相正率百官在朝廷拜谢皇恩,随即回到队列中等候夫人起居,士大夫们以此为荣耀。后来崔彦昭、张浚执掌国政,他们也都有母亲,于是都沿袭了这一礼仪。僖宗初年,赵隐被罢免,出任镇海军节度使。王郢叛乱时,因安抚和抵御失当获罪,被降为太常卿。广明初年,任吏部尚书。服母丧期间去世。他的儿子光逢、光裔、光胤,都考中进士,历任台省中显要而繁忙的职务。光逢尤其以规矩法度自我约束,任中书舍人时兼为翰林学士。当时光裔由膳部郎中任知制诰,掌管内外诏命文书,士人都羡慕他们。裴坦,字知进,是隋代营州都督裴世节的后代。父亲裴乂,任福建观察使。裴坦考中进士后,沈传师上表将他安置在宣州观察府,召授左拾遗、史馆修撰。历任楚州刺史。令狐綯执政时,推荐他任职方郎中、知制诰,但裴休坚持认为不可,最终没有改变决定。按照旧例,舍人第一次到中书省任职时,四位丞相为他送行,在堂上设置一张榻,让他坐在厅角。裴坦拜见裴休时,惭愧地重重道歉,裴休勃然大怒说:“这是令狐丞相的举荐,我裴休有什么力量?”于是回头命左右找来肩舆,急忙离开。省吏惊愕不已,认为唐朝兴起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羞辱,众人都替裴坦感到羞惭。后来升任礼部侍郎,授江西观察使、华州刺史。召回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几个月后去世。裴坦性情简朴节俭,儿子娶杨收的女儿时,陪嫁器物大多装饰着金玉,裴坦命令撤去,说:“这是扰乱我家的家法。”世人称许他的气节。他的从子是裴贽。裴贽,字敬臣,考中进士后,多次升任右补阙、御史中丞、刑部尚书。昭宗召见并授任中书侍郎,兼任原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又兼户部尚书。皇帝怀疑他表面上品行端正,私下却亲近内宠,于是召来询问翰林学士韩偓。韩偓说:“裴贽是咸通年间大臣裴坦的从子,内心和睦友爱,应当与疏远的宗族合住,所以家中奴婢众多,出入没有节制,大概因此招来诽谤。”皇帝每次听到咸通年间的事情,总是肃然整衣,所以韩偓借此替裴贽说情。皇帝到凤翔时,裴贽任大明宫留守,后来被罢免。不久升任尚书左仆射,以司空身份退休。朱全忠将要篡位时,把他贬为青州司户参军,后来将他杀死。

郑延昌,字光远,咸通末,得进士第,迁监察御史。郑畋镇凤翔,表在其府。黄巢乱京师,畋倚延昌调兵食,且谕慰诸军。畋再秉政,擢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进累兵部侍郎,兼京兆尹判度支。拜户部尚书,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刑部尚书。无它功,以病罢,拜尚书左仆射,卒。王溥,字德润,失其何所人。第进士,擢累礼部员外郎、史馆脩撰。崔胤镇武安,表署观察府判官。胤不赴镇,溥留充集贤殿直学士。御史中丞赵光逢奏为刑部郎中,知杂事。昭宗蒙难东内,溥与胤说卫军执刘季述等杀之。帝反正,骤拜翰林学士、户部侍郎,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户部。不能有所裨益,罢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部。未几,召拜太常卿、工部尚书。会硃温侵逼,贬淄州司户参军,赐自尽,与裴枢等投尸于河。卢光启,字子忠,不详何所人。第进士,为张浚所厚,擢累兵部侍郎。昭宗幸凤翔,宰相皆不从,以光启权总中书事,兼判三司,进左谏议大夫,参知机务。复拜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罢为太子少保,改吏部侍郎。初,光启执政,韦贻范、苏检相继为宰相。贻范,字垂宪,以龙州刺史贬通州,检为洋州刺史。二人奔行在,贻范迁给事中。用李茂贞荐,阅旬为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度支。倚权臣,恣骜不恭。会母丧免,逾月夺服。不数月卒。检初拜中书舍人,贻范荐于茂贞,即拜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茂贞与硃全忠通好,乃求尚主,取检女为景王妃以固恩。帝还京师,检长流环州,光启赐死。

译郑延昌,字光远。咸通末年考中进士,升任监察御史。郑畋镇守凤翔时,上表让他在府中任职。黄巢扰乱京师,郑畋依靠郑延昌调度军队和粮食,并负责晓谕安慰各军。郑畋再次执政后,郑延昌升任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多次升迁至兵部侍郎,兼京兆尹、判度支。授户部尚书,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刑部尚书。他没有其他功劳,因病被罢免,授尚书左仆射,去世。王溥,字德润,不知是何地人。考中进士,多次升任礼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崔胤镇守武安时,上表任命他为观察府判官。崔胤没有赴任,王溥留下充任集贤殿直学士。御史中丞赵光逢上奏任命他为刑部郎中、知杂事。昭宗在东内遭难时,王溥与崔胤劝说卫军,逮捕并杀死刘季述等人。皇帝复位后,王溥迅速被授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掌管户部。因为不能有所补益,被罢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部。不久召回,授太常卿、工部尚书。适逢朱温进逼,贬为淄州司户参军,赐令自尽,尸体与裴枢等人一起投入河中。卢光启,字子忠,不详是何地人。考中进士,受到张浚厚待,多次升任兵部侍郎。昭宗到凤翔时,宰相们都没有跟随,朝廷让卢光启权摄总管中书事务,兼判三司,升为左谏议大夫,参与机要事务。又授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罢为太子少保,改任吏部侍郎。起初,卢光启执政时,韦贻范、苏检相继任宰相。韦贻范字垂宪,因龙州刺史身份被贬为通州刺史;苏检任洋州刺史。两人奔赴皇帝行在,韦贻范升任给事中。由于李茂贞的推荐,过了十多天就升任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度支。他倚仗权臣,放纵傲慢而不恭敬。适逢母亲去世,暂时免职;一个多月后就被夺情起复。不几个月便去世。苏检起初授中书舍人,韦贻范把他推荐给李茂贞,立即授任工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茂贞与朱全忠交好,于是请求与皇室联姻,娶苏检的女儿为景王妃,以巩固恩宠。皇帝回到京师后,苏检被长期流放环州,卢光启被赐死。

列传第一百八 毕崔刘陆郑硃韩毕諴,字存之,黄门监构从孙。构弟栩,生凌,凌生匀 ,世失官,为盐估。匀生諴,蚤孤。夜然薪读书,母恤其疲,夺火使寐,不肯息,遂通经史,工辞章。性端悫,不妄与人交。太和中,举进士、书判拔萃,连中。辟忠武杜悰幕府。悰领度支,表为巡官,又从辟淮南,入拜侍御史。李德裕始与悰同辅政,不协,故出悰剑南东川节度使。故吏惟諴饯讯如平日,德裕忌之,出为慈州刺史。累官驾部员外郎、仓部郎中。故事,要家势人,以仓、驾二曹为辱,諴沛然如处美官,无异言。宰相知之,以职方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召入翰林为学士。党项扰河西,宣宗尝召访边事,諴援质古今,条破羌状甚悉,帝悦曰:“吾将择能帅者,孰谓颇、牧在吾禁署,卿为朕行乎。”諴唯唯,即拜刑部侍郎,出为邠宁节度、河西供军安抚使。諴到军,遣吏怀谕,羌人皆顺向。时戍兵常苦调饟乏,諴募士置屯田,岁收谷三十万斛,以省度支经费,诏书嘉美。俄徙昭义,又迁河东。河东尤近胡,复脩杷头七十烽,谨候虏,寇不敢入。懿宗立,迁宣武节度使,召为户部尚书,判度支。未几,以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再期,固称疾,改兵部尚书,罢。旋兼平章事节度河中。卒,年六十二。諴于吏术尤所长,既贵,所得禄奉,养护宗属之乏,无间然。始,諴被知于宣宗,尝许以相。令狐綯忌之,自邠宁凡三徙,不得还。諴思有以结綯,至太原,求丽姝盛饰使献。綯曰:“太原于我无分,今以是饵,将破吾族矣。”不受。使者留于邸,諴亦放之。太医李玄伯者,帝所喜,以钱七十万聘之,夫妇日自进食,得其欢心,乃进之帝,嬖幸冠后宫。玄伯又治丹剂以进,帝饵之,疽生于背。懿宗立,收玄伯及方士王岳、虞芝等,俱诛死。崔彦昭,字思文,其先清河人。淹贯儒术,擢进士第。数应帅镇辟奏,于吏治精明,所至课最。累进户部侍郎。繇河阳节度使徙河东。先是,沙陀诸部多犯法,彦昭抚循有威惠,三年,境内大治,耆老叩阙愿留,诏可。僖宗立,授兵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判度支。初,杨收、路岩、韦保衡皆坐朋比贿赂得罪死,萧仿秉政,矫革之,而彦昭协力,故百职修举,察不至苛。不六月,迁门下侍郎。帝因下诏暴收等过恶,申励丁宁,以成其美。彦昭虽宰相,退朝侍母膳,与家人齿,顺色柔声,在左右无违,士人多其孝。与王凝外昆弟也。凝大中初先显,而彦昭未仕,尝见凝,凝倨不冠带,嫚言曰:“不若从明经举。”彦昭为憾。至是,凝为兵部侍郎。母闻彦昭相,敕婢多制屦袜,曰:“王氏妹必与子皆逐,吾将共行。”彦昭闻之,泣且拜,不敢为怨。而凝竟免。伶人李可及为懿宗所宠,横甚,彦昭奏逐,死岭南。累拜兼尚书右仆射,以疾去位,授太子太傅,卒。刘鄴,字汉籓,润州句容人。父三复,以善文章知名。少孤,母病废,三复丐粟以养。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奇其文,表为掌书记。德裕三领浙西及剑南、淮南,未尝不从。会昌时,位宰相,擢三复刑部侍郎、弘文馆学士。鄴六七岁能属辞,德裕怜之,使与其子共师学。德裕既斥,鄴无所依,去客江湖间。陕虢高元裕表署推官,高少逸又辟镇国幕府。咸通初,擢左拾遗,召为翰林学士,赐进士第。历中书舍人,迁承旨。鄴伤德裕以朋党抱诬死海上,令狐綯久当国,更数赦,不为还官爵。至懿宗立,綯去位,鄴乃申直其冤,复官爵,世高其义。进户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以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度支。僖宗嗣位,再迁尚书左仆射。初,韦保衡、路岩与鄴同秉政,为迹亲。俄而萧仿、崔彦昭得相,罢鄴为淮南节度使、同平章事。黄巢方炽,诏高骈代之,徙节度凤翔,固辞,还左仆射。帝西狩,追乘舆不及,与崔沆、豆卢▯彖匿将军张直方家,贼捕急,三人不肯臣,俱见杀。豆卢▯彖者,字希真,河南人。仕历翰林学士、户部侍郎,与崔沆皆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日,宣告于廷,大风雷雨拔树。未几,及祸。初,咸通中,有治历者工言祸福,或问:“比宰相多不至四五,谓何?”答曰:“紫微方灾,然其人又将不免。”后杨收、韦保衡、路岩、卢携、刘鄴、于琮、▯彖与沆,皆不得终云。

译列传第一百八:毕、崔、刘、陆、郑、朱、韩。毕諴,字存之,是黄门监毕构的从孙。毕构的弟弟毕栩生毕凌,毕凌生毕匀;家世后来失去官职,靠贩盐为生。毕匀生毕諴,毕諴幼年丧父。他夜里点柴火读书,母亲怜惜他疲劳,夺去火把让他睡觉,他却不肯停下,于是精通经史,擅长文章。性情端正谨慎,不随便同人交往。太和年间,他参加进士和书判拔萃考试,接连考中。杜悰征召他进入忠武幕府。杜悰兼领度支时,上表任命他为巡官,后来又随杜悰被征召到淮南,入朝授任侍御史。李德裕起初与杜悰一同执政,二人不和,因此杜悰被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旧日属吏中,只有毕諴像平常一样为他饯行问候,李德裕忌恨此事,把毕諴调出任慈州刺史。后来历任驾部员外郎、仓部郎中。按旧例,权贵家族子弟认为仓部、驾部这两个部门的官职是耻辱,毕諴却安然处之,像任美官一样,没有一句怨言。宰相知道后,让他以职方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召入翰林任学士。党项扰乱河西时,宣宗曾召见毕諴询问边事。毕諴援引古今事例,把击破羌人的情况分条说明得十分详尽。皇帝高兴地说:“我将选择能干的将帅,谁说我的禁署中没有廉颇、李牧?你愿意替朕出征吗?”毕諴唯唯应承,随即授任刑部侍郎,出任邠宁节度使、河西供军安抚使。毕諴到军后,派官吏带着诏令晓谕,羌人都归顺。当地戍兵常常苦于征调粮饷不足,毕諴招募士兵设置屯田,每年收粮三十万斛,从而节省度支经费,诏书嘉奖赞美。不久调任昭义,又升任河东节度使。河东尤其靠近胡地,他又修缮杷头七十座烽火台,谨慎侦察敌情,敌寇不敢侵入。懿宗即位后,毕諴调任宣武节度使,召回任户部尚书,判度支。不久以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满两年后,坚决称病,请求改任,于是改授兵部尚书,罢免宰相职务。不久又兼任平章事,出任河中节度使。去世时,六十二岁。毕諴尤其擅长治理政务;显贵以后,所得俸禄都用来供养和照顾贫困的宗族亲属,没有丝毫间隔。当初,毕諴受到宣宗赏识,宣宗曾答应让他任宰相。令狐綯嫉妒他,毕諴从邠宁起先后三次调任,始终不能回朝。毕諴想设法同令狐綯结交,到了太原后,寻找美丽女子,盛装打扮,让人送去献给令狐綯。令狐綯说:“太原与我没有关系,如今拿这个来诱惑我,将要败坏我的家族了。”不肯接受。使者把女子留在府邸,毕諴也放她离去。太医李玄伯是皇帝宠爱的人,毕諴用七十万钱聘请他,夫妇每天亲自给李玄伯进食,取得他的欢心,于是李玄伯把他们推荐给皇帝,女子成为后宫中最受宠幸的人。李玄伯又炼制丹药进献,皇帝服用后,背上生出毒疮。懿宗即位后,捕获李玄伯以及方士王岳、虞芝等人,一并诛杀。崔彦昭,字思文,祖先是清河人。他广泛通晓儒家学术,考中进士。多次接受节度使镇帅征召和上奏任用,精通吏治,所到之处考绩都列为最优。多次升任户部侍郎。由河阳节度使调任河东节度使。在此以前,沙陀各部多有犯法,崔彦昭以威严和恩惠加以安抚,三年后境内大治,年长者到宫阙叩拜,请求让他留任,诏令准许。僖宗即位,授任兵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不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判度支。起初,杨收、路岩、韦保衡都因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而获罪处死,萧仿执政后纠正改革这些弊端,崔彦昭也协力办理,因此百官各司都得到整顿,监察也不至于苛刻。不到六个月,升任门下侍郎。皇帝于是下诏揭露杨收等人的罪恶,再三勉励告诫,以成全崔彦昭的功绩。崔彦昭虽然是宰相,退朝后仍侍奉母亲进膳,与家人按长幼相处;他面色恭顺、声音柔和,在母亲身边没有违逆,士人多称赞他的孝行。他与王凝是外家兄弟。王凝在大中初年先显达,而崔彦昭尚未出仕。崔彦昭曾拜见王凝,王凝傲慢地不戴冠、不穿正式服装,轻慢地说:“不如参加明经科考试。”崔彦昭因此记恨。后来王凝任兵部侍郎。王凝的母亲听说崔彦昭当了宰相,命婢女多做鞋袜,说:“王家的妹妹一定会和你的母亲一同被驱逐,我将和她一起走。”崔彦昭听后,哭泣并拜谢,不敢因此怨恨王凝。但王凝最终没有获罪。伶人李可及受到懿宗宠爱,横行无忌,崔彦昭上奏请求将他驱逐,李可及死在岭南。后来多次升迁,兼任尚书右仆射,因病离职,授太子太傅,去世。刘鄴,字汉籓,润州句容人。父亲刘三复以擅长文章闻名。刘鄴幼年丧父,母亲患病失去劳作能力,刘三复曾乞讨粮食来供养她。李德裕任浙西观察使时,认为刘三复的文章奇异,便上表任他为掌书记。李德裕三次出任浙西以及剑南、淮南的长官,刘三复没有一次不跟随。会昌年间,李德裕任宰相,提拔刘三复为刑部侍郎、弘文馆学士。刘鄴六七岁就能写文章,李德裕怜爱他,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同拜师学习。李德裕被斥退后,刘鄴失去依靠,离开京城游寓江湖之间。陕虢高元裕上表任他为推官,高少逸又征召他进入镇国幕府。咸通初年,升任左拾遗,召入任翰林学士,赐进士出身。历任中书舍人,升任承旨。刘鄴悲伤李德裕因朋党之罪被诬陷,死在海上;令狐綯长期执政,即使多次大赦,也不替李德裕恢复官爵。直到懿宗即位,令狐綯离职,刘鄴才申明李德裕的冤屈,恢复他的官爵,世人称赞刘鄴的义举。升任户部侍郎、诸道盐铁转运使。以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度支。僖宗继位后,又升任尚书左仆射。起初,韦保衡、路岩与刘鄴一同执政,表面上关系亲近。不久萧仿、崔彦昭任宰相,便罢免刘鄴,出任淮南节度使、同平章事。黄巢势力正盛时,诏令高骈代替他,刘鄴调任凤翔节度使,他坚决推辞,于是恢复尚书左仆射。皇帝向西出逃,刘鄴追赶车驾没有赶上,便与崔沆、豆卢▯彖藏在将军张直方家中。叛贼搜捕很急,三人都不肯臣服,一同被杀。豆卢▯彖,字希真,河南人。历任翰林学士、户部侍郎,与崔沆一同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一天,任命诏书在朝廷宣布,大风雷雨拔起树木。不久,豆卢▯彖便遭遇灾祸。当初咸通年间,有个精通历法的人善于谈论祸福,有人问:“近来宰相往往活不到四五年,这是什么原因?”他回答说:“紫微宫正遭灾祸,但其中的人也将不能幸免。”后来杨收、韦保衡、路岩、卢携、刘鄴、于琮、▯彖和崔沆,都没有得到善终。

陆扆,字祥文,宰相贽族孙。客于陕,遂为陕人。光启二年,从僖宗幸山南,擢进士第,累进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扆工属辞,敏速若注射然,一时书命,同僚自以为不及,昭宗优遇之。帝尝作赋,诏学士皆和,独扆最先就。帝览之,叹曰:“贞元时,陆贽、吴通玄兄弟善内廷文书,后无继者,今朕得之。”始,得举进士时,方迁幸,而六月榜出。至是,每甚暑,它学士辄戏曰:“造榜天也。”以讥扆进非其时。累为尚书左丞,封嘉兴县男。徙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故事,自三省得宰相,有光署钱,留为宴资,学士院未始有。至扆,送光院钱五十万,以荣近司。进中书侍郎,判户部。嗣覃王以兵伐凤翔,扆谏曰:“国步方安,不宜加兵近辅,必为它盗所乘,无益也。且亲王而属军事,必有后害。”帝顾军兴,责扆沮挠,贬峡州刺史。师果败。久之,授工部尚书。从天子自华州还,以兵部尚书复当国,封吴郡公。天复初,帝密语韩偓曰:“陆扆、裴贽孰忠于我?”偓曰:“扆等皆宰相,安有它肠?”帝曰:“外言扆不喜我复位,元日易服奔启夏门,信不?”偓曰:“孰为陛下言此?”曰:“崔胤、令狐涣。”偓曰:“设扆如是,亦不足责。且陛下反正,扆素不知谋,忽闻兵起,欲出奔耳。陛下责其不死难则可,以为不喜,乃谗言也。”帝遂悟。累兼户部尚书。帝至自凤翔,大赦天下,诸道皆赐诏,独不及李茂贞。扆曰:“国西,凤翔为最近,迹其罪固不可赦。然尚修职贡,朝廷未之绝,无宜于诏书有以异也。”始,崔胤罢相,扆代之。胤内怨望,及是议以为阴有党附,贬沂王傅,分司东都。胤死,复授吏部尚书,从迁洛。柳璨始附硃全忠,谋去朝廷衣冠有望者,贬扆濮州司户参军,杀之白马驿,年五十九。扆初名允迪,后改云。郑綮,字蕴武。及进士第,历监察御史,擢累左司郎中。因窭甚,丐补庐州刺史。黄巢掠淮南,綮移檄请无犯州境,巢笑,为敛兵,州独完。僖宗嘉之,赐绯鱼。岁满去,赢钱千缗藏州库。后它盗至,终不犯郑使君钱。及杨行密为刺史,送都还綮。王徽为御史大夫,以兵部郎中表知杂事,迁给事中。杜弘徽任中书舍人,綮以其兄让能辅政,不宜处禁要,上还制书,不报,辄移病去。召为右散骑常侍,往往条摘失政,众讠雚传之,宰相怒,改国子祭酒,议者不直,复还常侍。大顺后,王政微,綮每以诗谣托讽,中人有诵之天子前者。昭宗意其有所蕴未尽,因有司上班簿,遂署其侧曰:“可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綮本善诗,其语多俳谐,故使落调,世共号“郑五歇后体”。至是,省史走其家上谒,綮笑曰;“诸君误矣,人皆不识字,宰相亦不及我。”史言不妄。俄闻制诏下,叹曰:“万一然,笑杀天下人!”既视事,宗戚诣庆,搔首曰:“歇后郑五作宰相,事可知矣。”固让,不听。立朝偘然,无复故态。自以不为人所瞻望,才三月,以疾乞骸,拜太子少保致仕,卒。硃朴,襄州襄阳人。以三史举,繇荆门令进京兆府司录参军,改著作郎。乾宁初,太府少卿李元实欲取中外九品以上官两月俸助军兴,朴上疏执不可而止。擢国子《毛诗》博士。上书言当世事,议迁都曰:“古王者不常厥居,皆观天地兴衰,随时制事。关中,隋家所都,我实因之,凡三百岁,文物资货,奢侈僭伪皆极焉。广明巨盗陷覆宫阙,局署帑藏,里闬井肆,所存十二,比幸石门、华阴,十二之中又亡八九,高祖、太宗之制荡然矣。夫襄、邓之西,夷温数百里,其东,汉舆、凤林为之关,南,菊潭环屈而流属于汉,西有上洛重山之险,北有白崖联络,乃形胜之地,沃衍之墟。若广浚漕渠,运天下之财,可使大集。自古中兴之君,去已衰之衰,就未王而王。今南阳,汉光武虽起而未王也。臣视山河壮丽处多,故都已盛而衰,难可兴已;江南土薄水浅,人心嚣浮轻巧,不可以都;河北土厚水深,人心强愎狠戾,不可以都。惟襄、邓实惟中原,人心质良,去秦咫尺,而有上洛为之限,永无夷狄侵轶之虞,此建都之极选也。”不报。朴为人木强,无它能。方是时,天子失政,思用特起士,任之以中兴,而朴所善方士许岩士得幸,出入禁中,言朴有经济才,又水部郎中何迎亦表其贤,帝召与语,擢左谏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素无闻,人人大惊,俄判户部,进中书侍郎。帝益治兵,所处可一委朴。朴移檄四方,令近者出甲士,资馈饟,远者以羡余上。后数月,岩士为韩建所杀,朴罢为秘书监,三贬郴州司户参军,卒。与朴皆相者孙渥。

译陆扆,字祥文,是宰相裴贽的族孙。他客居陕地,于是成为陕地人。光启二年,跟随僖宗到山南,考中进士,多次升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陆扆擅长撰写文章,敏捷迅速,像水流倾注一样;当时起草诏命,同僚都自认为赶不上他,昭宗优厚地礼遇他。皇帝曾作赋,下诏让学士们都应和,只有陆扆最先完成。皇帝看后感叹说:“贞元年间,陆贽、吴通玄兄弟擅长宫廷文书,后来没有继承者,如今朕得到这样的人了。”起初陆扆考中进士时,正逢皇帝迁行,而六月才公布进士榜。后来每到酷暑,其他学士就开玩笑说:“这是造榜天子。”借此讥讽陆扆考中进士不合时宜。后来多次任尚书左丞,封嘉兴县男。调任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按照旧例,三省官员中有人被任为宰相,三省会送来光署钱,留作宴饮费用;学士院从来没有这种钱。到陆扆时,学士院送来光院钱五十万,以此荣耀这个近侍机构。升任中书侍郎,判户部。嗣覃王率军攻打凤翔时,陆扆进谏说:“国家局势刚刚安定,不应向近辅之地用兵,否则一定会被其他盗贼乘虚而入,没有好处。况且让亲王统领军事,必定留下后患。”皇帝正考虑兴兵,责怪陆扆阻挠军务,贬为峡州刺史。军队果然战败。过了很久,授任工部尚书。跟随天子从华州返回后,以兵部尚书身份重新执政,封吴郡公。天复初年,皇帝秘密对韩偓说:“陆扆和裴贽,谁对我忠诚?”韩偓说:“他们都是宰相,怎么会有别的心思?”皇帝说:“外间传言陆扆不高兴我复位,元旦改换服装逃奔启夏门,是真的吗?”韩偓说:“是谁向陛下这样说的?”皇帝说:“崔胤、令狐涣。”韩偓说:“即使陆扆真是这样,也不值得责罚。况且陛下复位时,陆扆本来不知道谋划,忽然听说军队起事,只是想出逃罢了。陛下责怪他没有为国难而死尚且可以;认为他不愿陛下复位,那就是谗言了。”皇帝于是明白过来。后来陆扆又兼任户部尚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皇帝从凤翔回来后,大赦天下,各道都赐予诏书,唯独没有提到李茂贞。陆扆说:“国都以西,凤翔距离最近,考察他的罪行本来确实不可赦免。然而他仍然修治职贡,朝廷也没有与他断绝关系,不应当在诏书中对他另作区别。”起初,崔胤被罢免宰相,陆扆代替他。崔胤内心怨恨,到了这时便议论说陆扆暗中结党依附,于是陆扆被贬为沂王傅,分司东都。崔胤死后,陆扆恢复授任吏部尚书,跟随皇帝迁往洛阳。柳璨开始依附朱全忠,谋划铲除朝廷中有声望的士大夫,便把陆扆贬为濮州司户参军,在白马驿将他杀死,时年五十九岁。陆扆起初名叫陆允迪,后来改名为陆扆。郑綮,字蕴武。考中进士后,历任监察御史,多次升任左司郎中。因为家境极其贫困,请求补任庐州刺史。黄巢劫掠淮南时,郑綮移送檄文,请求不要侵犯州境,黄巢大笑,却因此收敛军队,庐州独得保全。僖宗嘉奖他,赐给绯衣鱼袋。任期满后离任,带走一千缗钱,藏在州库中。后来其他盗贼到来,始终没有侵犯郑使君的钱。杨行密任刺史时,把这些钱送到都城归还郑綮。王徽任御史大夫时,以兵部郎中身份上表让他主持知杂事。升任给事中。杜弘徽任中书舍人,郑綮认为杜弘徽的兄长杜让能正在辅政,自己不应当处在禁中要职,于是退还制书,不接受任命,便托病离去。召任右散骑常侍,他常常分条指出政治上的失误,众人喧传此事,宰相恼怒,改任他为国子祭酒,议论者认为不公,于是又恢复常侍职位。大顺以后,王室政权日益衰微,郑綮常常借诗歌民谣寄托讽刺,有宫中人把这些诗歌诵给皇帝听。昭宗认为他还有未尽的抱负,于是适逢有关部门呈上官员名册,便在郑綮名字旁署写:“可以任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郑綮本来擅长作诗,但诗句多诙谐戏谑,因此任命文书写得不合常格,世人共同称为“郑五歇后体”。到了这时,中书省史官跑到他家拜谒,郑綮笑着说:“诸位错了,人人都不识字,连宰相也不如我。” 史官说的并不是假话。不久听说任命诏书下达,郑綮叹息说:“如果竟然是真的,那可要笑死天下人了!”到任处理政务后,宗族亲戚来庆贺,他抓着头说:“歇后体的郑五做了宰相,事情可想而知了。”他坚决推辞,皇帝不听。他入朝时庄重严肃,再没有过去的姿态。自认为不受众人瞻望,才过三个月,就因病请求退休,授太子少保退休,去世。朱朴,襄州襄阳人。凭三史科考试入仕,由荆门县令升任京兆府司录参军,改任著作郎。乾宁初年,太府少卿李元实想征收内外九品以上官员两个月的俸禄来资助军务,朱朴上疏据理反对,这件事才停止。朱朴升任国子监《毛诗》博士。他上书谈论当时的政事,建议迁都说:“古代的君王不固定住在一个地方,都是观察天地兴衰,顺应时势制定政事。关中是隋朝建都之地,我们实际上沿用了它,共有三百年;文物、财货,以及奢侈、僭越、虚伪之风,全都发展到了极点。广明年间大盗攻陷并毁坏宫阙,官署、府库、里巷、井邑和商肆,保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二;等到皇帝巡幸石门、华阴时,这十分之二中又损失了十分之八九,高祖、太宗创立的制度已经荡然无存了。襄州、邓州以西,夷水、温水之间有数百里;东面以汉水、舆山、凤林为关隘,南面菊潭环曲流入汉水,西面有上洛重山的险阻,北面有白崖相连,正是地势险要、土地肥沃的地方。如果广泛疏浚漕渠,运输天下财物,就可以使物资大规模汇集。自古中兴的君主,都是离开已经衰败的衰微之地,前往尚未称王而有可能称王的地方。如今南阳,汉光武帝虽然曾在那里起兵,却还没有在那里称王。臣看山河壮丽的地方很多,但旧都已经由盛转衰,难以重新兴起;江南土地贫瘠、水道浅,人心喧嚣浮薄轻佻,不可以建都;河北土地厚实、水深,人心强悍固执而凶狠暴烈,也不可以建都。只有襄州、邓州真正处于中原,民心质朴善良,距离秦地很近,却有上洛作为屏障,永远没有夷狄侵扰突袭的忧患,这是建都最好的选择。” 皇帝没有答复。朱朴为人木讷刚强,没有其他才能。当时天子失去治国之道,想任用突然崛起的人才,托付他们来实现中兴;而朱朴所交好的方士许岩士得到宠幸,出入宫禁,说朱朴有经世济民的才干,水部郎中何迎也上表称赞他的贤能。皇帝召见他交谈,提拔为左谏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由于他一向没有声名,人人都大为惊讶。不久判户部,升任中书侍郎。皇帝更加整治军队,能够处理的事务都可以交给朱朴。朱朴向四方发布檄文,命令邻近地区出甲士、供应粮饷,远方地区则把多余财物上缴。几个月后,许岩士被韩建杀死,朱朴被罢为秘书监,三次贬谪,最后任郴州司户参军,死在那里。与朱朴一同任宰相的还有孙渥。

孙偓,字龙光。父景商,为天平军节度使。偓第进士,历显官,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门下,为凤翔四面行营都统。俄兼礼部尚书、行营节度诸军都统招讨处置等使。始,家第堂柱生槐枝,期而茂,既而偓秉政,封乐安县侯。与朴皆贬衡州司马,卒。偓性通简,不矫饬,尝曰:“士苟有行,不必以己长形彼短、己清彰彼浊。”每对客,奴童相诟曳仆诸前,不之责,曰:“若持怒心,即自挠矣。”兄储,历天雄节度使,终兵部尚书。韩偓,字致光,京兆万年人。擢进士第,佐河中幕府。召拜左拾遗,以疾解。后迁累左谏议大夫。宰相崔胤判度支,表以自副。王溥荐为翰林学士,迁中书舍人。偓尝与胤定策诛刘季述,昭宗反正,为功臣。帝疾宦人骄横,欲尽去之。偓曰:“陛下诛季述时,余皆赦不问,今又诛之,谁不惧死?含垢隐忍,须后可也。天子威柄,今散在方面,若上下同心,摄领权纲,犹冀天下可治。宦人忠厚可任者,假以恩幸,使自翦其党,蔑有不济。今食度支者乃八千人,公私牵属不减二万,虽诛六七巨魁,未见有益,适固其逆心耳。”帝前膝曰:“此一事终始属卿。”中书舍人令狐涣任机巧,帝尝欲以当国,俄又悔曰:“涣作宰相或误国,朕当先用卿。”辞曰:“涣再世宰相,练故事,陛下业已许之。若许涣可改,许臣独不可移乎?”帝曰:“我未尝面命,亦何惮?”偓因荐御史大夫赵崇劲正雅重,可以准绳中外。帝知偓,崇门生也,叹其能让。初,李继昭等以功皆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谓“三使相”,后稍稍更附韩全诲、周敬容,皆忌胤。胤闻,召凤翔李茂贞入朝,使留族子继筠宿卫。偓闻,以为不可,胤不纳。偓又语令狐涣,涣曰:“吾属不惜宰相邪?无卫军则为阉竖所图矣。”偓曰:“不然。无兵则家与国安,有兵则家与国不可保。”胤闻,忧,未知所出。李彦弼见帝倨甚,帝不平,偓请逐之,赦其党许自新,则狂谋自破,帝不用。彦弼谮偓及涣漏禁省语,不可与图政,帝怒,曰:“卿有官属,日夕议事,奈何不欲我见学士邪?”继昭等饮殿中自如,帝怒,偓曰:“三使相有功,不如厚与金帛官爵,毋使豫政事。今宰相不得颛决事,继昭辈所奏必听。它日遽改,则人人生怨。初以卫兵检中人,今敕使、卫兵为一,臣窃寒心,愿诏茂贞还其卫军。不然,两镇兵斗阙下,朝廷危矣。”及胤召硃全忠讨全诲,汴兵将至,偓劝胤督茂贞还卫卒。又劝表暴内臣罪,因诛全诲等;若茂贞不如诏,即许全忠入朝。未及用,而全诲等已劫帝西幸。偓夜追及鄠,见帝恸哭。至凤翔,迁兵部侍郎,进承旨。宰相韦贻范母丧,诏还位,偓当草制,上言:“贻范处丧未数月,遽使视事,伤孝子心。今中书事,一相可办。陛下诚惜贻范才,俟变缞而召可也。何必使出峨冠庙堂,入泣血柩侧,毁瘠则废务,勤恪则忘哀,此非人情可处也。”学士使马从皓逼偓求草,偓曰:“腕可断,麻不可草!”从皓曰:“君求死邪?”偓曰:“吾职内署,可默默乎?”明日,百官至,而麻不出,宦侍合噪。茂贞入见帝曰:“命宰相而学士不草麻,非反邪?”艴然出。姚洎闻曰:“使我当直,亦继以死。”既而帝畏茂贞,卒诏贻范还相,洎代草麻。自是宦党怒偓甚。从皓让偓曰:“南司轻北司甚,君乃崔胤、王溥所荐,今日北司虽杀之可也。两军枢密,以君周岁无奉入,吾等议救接,君知之乎?”偓不敢对。茂贞疑帝间出依全忠,以兵卫行在。帝行武德殿前,因至尚食局,会学士独在,宫人招偓,偓至,再拜哭曰:“崔胤甚健,全忠军必济。”帝喜,偓曰:“愿陛下还宫,无为人知。”帝赐以面豆而去。全诲诛,宫人多坐死。帝欲尽去余党,偓曰:“礼,人臣无将,将必诛,宫婢负恩不可赦。然不三十年不能成人,尽诛则伤仁。愿去尤者,自内安外,以静群心。”帝曰:“善。”崔胤请以辉王为元帅,帝问偓:“它日累吾儿否?”偓曰:“陛下在东内时,天阴雺,王闻乌声曰:‘上与后幽困,乌雀声亦悲。’陛下闻之恻然,有是否?”帝曰:“然。是儿天生忠孝,与人异。”意遂决。偓议附胤类如此。

译孙偓,字龙光。父亲孙景商,任天平军节度使。孙偓考中进士,历任显要官职,以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任门下侍郎,任凤翔四面行营都统。不久兼任礼部尚书、行营节度诸军都统招讨处置等使。起初,他家宅堂屋的柱子上生出槐树枝,一年后便茂盛起来;后来孙偓执掌政务,封乐安县侯。与朱朴一同被贬为衡州司马,死在那里。孙偓性情通达简朴,不矫饰自己,曾说:“士人如果有德行,就不必拿自己的长处显示别人的短处,也不必拿自己的清白彰显别人的污浊。”每次接待客人时,奴仆儿童在面前互相辱骂拉扯,他从不责罚,说:“如果怀着愤怒的心情,反而会扰乱自己。” 他的兄长孙储,历任天雄节度使,最终任兵部尚书。韩偓,字致光,京兆万年人。考中进士,辅佐河中幕府。召授左拾遗,因病解除职务。后来多次升任左谏议大夫。宰相崔胤判度支时,上表让他任副职。王溥推荐他为翰林学士,升任中书舍人。韩偓曾与崔胤谋划诛杀刘季述,昭宗复位后,他成为功臣。皇帝痛恨宦官骄横,想把他们全部除掉。韩偓说:“陛下诛杀刘季述时,其余人都赦免不问,如今又要诛杀他们,谁不害怕死亡?应当暂且忍受污辱,隐忍下来,等待以后再处理。天子的威权,如今分散在各地;如果上下同心,收摄掌握权力和纲纪,天下仍有希望治理好。宦官中忠厚可靠的,可以假以恩宠,使他们自行剪除党羽,没有不能成功的。如今领取度支俸禄的宦官有八千人,公私亲属牵连的不下两万人,即使诛杀六七个首恶,也看不出有什么益处,只会更加坚定他们的叛逆之心罢了。”皇帝在他面前屈膝说:“这件事自始至终都交给你了。” 中书舍人令狐涣善于机巧,皇帝曾想让他执掌国政,不久又后悔说:“令狐涣做宰相可能误国,朕应当先任用你。”韩偓推辞说:“令狐涣是两代宰相之后,熟悉旧典,陛下已经答应他了。如果答应令狐涣可以改变,难道答应我就不能改变吗?”皇帝说:“我从未当面任命他,又有什么可顾忌的?”韩偓于是推荐御史大夫赵崇,他刚正高雅而稳重,可以作为内外的准绳。皇帝知道韩偓与赵崇是师生关系,感叹韩偓能够谦让。起初,李继昭等人因功都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称为“三使相”;后来他们逐渐改而依附韩全诲、周敬容,都忌恨崔胤。崔胤听说后,召凤翔的李茂贞入朝,让他留下族子李继筠担任宿卫。韩偓听说后,认为不可,崔胤不采纳。韩偓又告诉令狐涣,令狐涣说:“我们难道不顾惜宰相吗?没有卫军,就会被宦官谋害了。”韩偓说:“不是这样。没有军队,家与国都能安定;有了军队,家与国反而不能保全。”崔胤听到后忧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李彦弼觐见皇帝时态度十分傲慢,皇帝对此不满,韩偓请求驱逐他,并赦免他的党羽、允许他们改过自新,那么他们的狂妄谋划自然会破灭,皇帝没有采纳。李彦弼诬告韩偓、令狐涣泄露禁省中的话,不可与他们共同谋划政事。皇帝发怒说:“你有属官,早晚都在议论政事,为什么不愿让我见学士?” 李继昭等人在殿中饮酒,像平常一样放纵自如。皇帝发怒,韩偓说:“三位使相有功,不如多赏给他们金帛和官爵,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如今宰相不能专断处理事务,李继昭等人的奏请却一定听从。将来突然改变,他们人人都会产生怨恨。起初是用卫兵来约束宦官,如今敕使和卫兵合为一体,我私下感到寒心,希望下诏让李茂贞归还卫军。不然,两镇军队在宫阙之下交战,朝廷就危险了。”等到崔胤召朱全忠讨伐韩全诲,汴州军队将要到来,韩偓劝崔胤督促李茂贞归还卫卒,又劝他上表揭露宦官的罪行,趁机诛杀韩全诲等人;如果李茂贞不遵诏令,就允许朱全忠入朝。还没来得及实行,韩全诲等人已经劫持皇帝向西巡幸。韩偓连夜追赶到鄠县,见到皇帝后悲痛哭泣。到了凤翔,升任兵部侍郎,进为承旨。宰相韦贻范的母亲去世,皇帝下诏让他回到原位,韩偓负责起草诏书。他上言说:“韦贻范服丧还不到几个月,就仓促让他处理政务,会伤害孝子的心。如今中书事务,一个宰相就可以办理。陛下如果确实爱惜韦贻范的才干,等他服完变丧之服再召回即可。何必让他头戴峨冠走出朝堂,进入灵柩旁泣血?身体因哀伤消瘦就会荒废政务,勤勉办事又会忘记哀痛,这不是人情所能承受的。”学士使马从皓逼迫韩偓起草诏书,韩偓说:“我的手腕可以被砍断,也不能起草这份诏书!”马从皓说:“你想求死吗?”韩偓说:“我身处内署任职,难道能默默不言吗?”第二天百官到齐,但诏书仍未发出,宦官侍从聚集喧闹。李茂贞入见皇帝说:“任命宰相而学士不草诏,难道不是反叛吗?”愤怒地离开。姚洎听说后说:“如果轮到我当值,也会接着以死相争。”后来皇帝畏惧李茂贞,最终下诏让韦贻范恢复宰相职位,由姚洎代替韩偓起草诏书。从此宦官党徒更加恼怒韩偓。马从皓责备韩偓说:“南司轻视北司太过分了,你又是崔胤、王溥推荐的人,今天即使北司杀了你也可以。两军枢密因为你一整年没有俸禄收入,我们商议救助接济你,你知道吗?”韩偓不敢回答。李茂贞怀疑皇帝会暗中出逃投奔朱全忠,于是派兵护卫行在。皇帝行走到武德殿前,因而到尚食局,恰逢韩偓独自在那里。宫人召韩偓前来,韩偓到后拜了两拜,哭着说:“崔胤十分健壮,朱全忠的军队一定能够成功。”皇帝很高兴。韩偓说:“希望陛下回宫,不要让别人知道。”皇帝赐给他面豆后离开。韩全诲被诛杀后,许多宫人都因牵连被处死。皇帝想把余党全部除掉,韩偓说:“按礼制,臣下有将要叛逆的意图,就一定诛杀;宫婢背负恩义,也不可赦免。但一个人不到三十年不能成长成人,如果全部诛杀就会损伤仁德。希望除掉罪尤严重的,其余从宫内安抚,从而安定外廷,平息众人的心。”皇帝说:“好。”崔胤请求让辉王任元帅,皇帝问韩偓:“将来会不会连累我的儿子?”韩偓说:“陛下在东内时,天气阴沉,辉王听到乌鸦叫,说:‘皇上和皇后幽禁困苦,连乌雀的叫声也显得悲哀。’陛下听到后是否感到悲痛?”皇帝说:“是这样。这个孩子天生忠孝,与别人不同。”皇帝于是作了决定。韩偓所议论并帮助崔胤的事情,大多如此。

帝反正,励精政事,偓处可机密,率与帝意合,欲相者三四,让不敢当。苏检复引同辅政,遂固辞。初,偓侍宴,与京兆郑元规、威远使陈班并席,辞曰:“学士不与外班接。”主席者固请,乃坐。既元规、班至,终绝席。全忠、胤临陛宣事,坐者皆去席,偓不动,曰:“侍宴无辄立,二公将以我为知礼。”全忠怒偓薄己,悻然出。有谮偓喜侵侮有位,胤亦与偓贰。会逐王溥、陆扆,帝以王赞、赵崇为相,胤执赞、崇非宰相器,帝不得已而罢。赞、崇皆偓所荐为宰相者。全忠见帝,斥偓罪,帝数顾胤,胤不为解。全忠至中书,欲召偓杀之。郑元规曰:“偓位侍郎、学士承旨,公无遽。”全忠乃止,贬濮州司马。帝执其手流涕曰:“我左右无人矣。”再贬荣懿尉,徙邓州司马。天祐二年,复召为学士,还故官。偓不敢入朝,挈其族南依王审知而卒。兄仪,字羽光,亦以翰林学士为御史中丞。偓贬之明年,帝宴文思球场,全忠入,百官坐庑下,全忠怒,贬仪棣州司马,侍御史归蔼登州司户参军。赞曰:懿、僖以来,王道日失厥序,腐尹塞朝,贤人遁逃,四方豪英,各附所合而奋。天子塊然,所与者,惟佞愎庸奴,乃欲鄣横流、支已颠,宁不殆哉!观綮、朴辈不次而用,捭豚臑,拒貙牙,趣亡而已。一韩偓不能容,况贤者乎?

译皇帝复位后,振作精神处理政事,韩偓在身边掌管机密事务,大多合乎皇帝的心意。皇帝想任命他为宰相达三四次,他都推辞不敢接受。苏检又被召来一同辅政,韩偓便坚决推辞。起初,韩偓侍奉宴饮时,与京兆郑元规、威远使陈班同席,他推辞说:“学士不与外班官员同席。”主持宴会的人再三请求,他才入座。等郑元规、陈班到来,他最终还是离开席位。朱全忠、崔胤到殿前宣布事情,坐着的人都离席,韩偓却不动,说:“侍宴时没有命令不能随便起立,两位公卿大概会认为我懂礼。”朱全忠恼怒韩偓轻视自己,悻悻然离开。有人诬陷韩偓喜欢侵犯侮辱有官位的人,崔胤也与韩偓产生二心。适逢驱逐王溥、陆扆,皇帝任命王赞、赵崇为宰相,崔胤坚持说王赞、赵崇不是宰相之才,皇帝不得已罢免了他们。王赞、赵崇都是韩偓推荐为宰相的人。朱全忠觐见皇帝,斥责韩偓的罪过,皇帝多次看向崔胤,崔胤却不替韩偓解说。朱全忠到中书省,想召韩偓来杀掉他。郑元规说:“韩偓任侍郎、学士承旨,您不要仓促行事。”朱全忠才作罢,将韩偓贬为濮州司马。皇帝握着他的手流泪说:“我身边没有人了。”又把他贬为荣懿尉,调任邓州司马。天祐二年,重新召任学士,恢复原来的官职。韩偓不敢入朝,带领全族南下依附王审知,最终在那里去世。他的兄长韩仪,字羽光,也以翰林学士身份任御史中丞。韩偓被贬的第二年,皇帝在文思球场设宴,朱全忠进入,百官都坐在廊下,朱全忠发怒,把韩仪贬为棣州司马,把侍御史归蔼贬为登州司户参军。赞曰:自懿宗、僖宗以来,王道一天天失去秩序,腐败的宦官堵塞朝廷,贤人逃亡,四方豪杰各自依附志同道合者而奋起。天子孤立无援,所能亲近的只有奸佞、刚愎而庸劣的奴仆,却想阻挡横流、支撑已经倾覆的国家,难道不危险吗?看看郑綮、朱朴这些人越级任用,像掰开猪蹄、抵挡貙虎的獠牙,只不过加速灭亡罢了。连一个韩偓都不能容纳,何况贤能之士呢?

列传第一百九 马杨路卢马植,字存之,凤州刺史勋子也。第进士,又擢制策科,补校书郎。由寿州团练副使三迁饶州刺史。开成初 ,为安南都护。精吏事,以文雅绚饰其政,清净不烦,洞夷便安。羁縻诸首领皆来纳款,遣子弟诣府,请赋租约束。植奏以武陆县为陆州,即柬首领为刺史。既而州部废池珠复生。以政最,检校左散骑常侍,徙黔中观察使。会昌中,召拜光禄卿,迁大理。植自以誉望在当时诸公右,久补外,还朝不得要官,为宰相李德裕所抑,内怨望。宣宗嗣位,白敏中当国,凡德裕所不善,悉不次用之,故植以刑部侍郎领诸道盐铁转运使,迁户部,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中书侍郎。初,左军中尉马元贽最为帝宠信,赐通天犀带。而植素与元贽善,至通昭穆,元贽以赐带遗之。它日对便殿,帝识其带,以诘植,植震恐,具言状,于是罢为天平军节度使。既行,诏捕亲吏下御史狱,尽得交私状,贬常州刺史,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起为忠武、宣武节度使,卒。初,植兼集贤殿大学士,校理杨收道与三院御史遇,不肯避,朝长冯缄录其驺仆辱之。植怒,奏言:“开元中,丽正殿赐酒,大学士张说以下十八人不知先举者,说以学士德行相先,遂同举酒。今缄辱收,与大学士等。请斥之。”中丞令狐綯援故事论救,宣宗释不问。因著令“三馆学士不避行台”,自植始。台制:“三院还台,以一人为朝长云。”杨收,字藏之,自言隋越国公素之裔,世居冯翊。父遗直,德宗时,以上书阙下,仕为濠州录事参军,客死姑苏。收七岁而孤,处丧若成人。母长孙亲授经,十三通大义。善属文,所赋辄就,吴人号神童。里人多造门观赋诗,至压败其籓。收嘲之曰:“尔非羸角者,奚用触吾籓?”切当率类此。及壮,长六尺二寸,广颡深颐,疏眉目,寡言笑,博学强记,至它艺无不通解。贫甚,以母奉浮屠法,自幼不食肉。约曰:“尔得进士第,乃可食。”涔阳耕得古钟,高尺余,收扣之,曰:“此姑洗角也。”既矞刂拭,有刻在两栾,果然。尝言:“琴通黄钟、姑洗、无射三均,侧出诸调,由罗茑附灌木然。”时有安涚者,世称善琴,且知音。收问:“五弦外,其二云何?”涚曰:“世谓周文、武二王所加者。”收曰:“能为《文王操》乎?”涚即以黄钟为宫而奏之,以少商应大弦,收曰:“止!如子之言,少商,武弦也。且文世安得武声乎?”涚大惊,因问乐意,收曰:“乐亡久矣。上古祀天地宗庙,皆不用商。周人歌大吕、舞《云门》以俟天神,歌太蔟、舞《咸池》以俟地祇。大吕、黄钟之合,阳声之首。而《云门》,黄帝乐也;《咸池》,尧乐也。不敢用黄钟,而以太蔟次之。然则祭天者,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蔟为徵,姑洗为羽;祭地者,函钟为宫,太蔟为角,姑洗为徵,南吕为羽。讫不用商及二少。盖商声刚而二少声下,所以取其正、裁其繁也。汉祭天则用商,而宗庙不用,谓鬼神畏商之刚。西京诸儒惑圜钟、函钟之说,故其自受命,郊祀、宗庙乐,唯用黄钟一均。章帝时,太常丞鲍业始旋十二宫。夫旋宫以七声为均,均,言韵也,古无韵字,犹言一韵声也。始以某律为宫,某律为商,某律为角,某律为徵,某律为羽,某律少宫,某律少徵,亦曰‘变’,曰‘比’。一均成则五声为之节族,此旋宫也。”乃取律次之以示涚。涚时七十余,以为未始闻,而收未冠也。以兄假未仕,不肯举进士。既假褫褐,乃入京师。明年,擢进士,杜悰表署淮南推官。悰领度支,又节度剑南东西川,辄随府三迁。宰相马植表为渭南尉、集贤校理,议补监察御史。收又以假方外迁,谊不可先,固辞。植嗟美为止。复为悰节度府判官。蜀有可县,直巂州西南,地宽平,多水泉,可灌粳稻。或谓悰计兴屯田,省转馈以饱边士,悰将从之,收曰:“田可致,兵不可得。且地当蛮冲,本非中国。今辍西南屯士往耕,则姚、巂兵少,贼得乘间。若调兵捍贼,则民疲士怨。假令大穰,蛮得长驱,是资贼粮,岂国计耶?”乃止。始,周墀罢宰相,节度东川,表其弟严掌书记。俄而墀卒,悰辟为观察使判官,兄弟并在幕府。未几,假自浙西判官擢监察御史,而收亦自西川迁,兄弟同台,世荣其友。以详礼学改太常博士,而严亦自扬州召为监察御使。收因建言:“汉制,总群官而听曰省,分务而专治曰寺。太常,分务专治者也,所以藏天子之旗常。今旗常因车饰隶太仆,非是。”未及行,以母丧免。服除,从淮南崔铉府为支使。还,拜侍御史。夏侯孜以宰相领度支,引判度支案。迁长安令。

译列传第一百九:马、杨、路、卢。马植,字存之,是凤州刺史马勋的儿子。考中进士,又考中制策科,补任校书郎。由寿州团练副使三次升迁为饶州刺史。开成初年,任安南都护。他精通吏治事务,用文雅的方式修饰政务,治理清静而不烦扰,使洞夷之地得到便利安定。受羁縻的各部首领都来归顺,派子弟到府中,请求确定赋税和约束。马植上奏把武陆县设置为陆州,并选取各部首领任刺史。不久州境废弃的池塘中重新生出珍珠。因政绩考核最优,检校左散骑常侍,调任黔中观察使。会昌年间,召回授任光禄卿,升任大理卿。马植自认为声誉和名望超过当时诸公,却长期在外任职,回朝后又得不到要职,于是被宰相李德裕压制,内心怨恨不满。宣宗继位后,白敏中执政,凡是李德裕不喜欢的人,全部破格任用,因此马植以刑部侍郎身份兼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升任户部侍郎,不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中书侍郎。起初,左军中尉马元贽最受皇帝宠信,皇帝赐给他通天犀带。马植一向与马元贽交好,到了通昭穆的亲属关系,马元贽便把皇帝所赐的犀带送给他。有一天马植在便殿应对,皇帝认出了他所系的犀带,便责问马植。马植惊恐万分,把实情全部说出,于是被罢为天平军节度使。他离开后,皇帝下诏逮捕他的亲信属吏,交御史台审讯,全部查出他们私下交往的情况,马植被贬为常州刺史,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后来起用为忠武、宣武节度使,去世。起初,马植兼任集贤殿大学士,校理杨收经过三院御史办公处时相遇,不肯回避,朝长冯缄便记录下杨收的车马仆从,借此羞辱他。马植大怒,上奏说:“开元年间,丽正殿赐酒,大学士张说以下十八人不知道谁应当先举杯,张说认为应当以学士的德行作为先后,于是大家一同举杯。如今冯缄羞辱杨收,也就是羞辱大学士。请将他斥退。”中丞令狐綯援引旧例上论救援,宣宗便释放冯缄,不再追究。于是制定法令:“三馆学士经过御史台时不必回避。”这项制度从马植开始。御史台制度规定:“三院御史返回台中时,以一人为朝长。” 杨收,字藏之,自称是隋代越国公杨素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冯翊。父亲杨遗直,德宗时到宫阙上书,出仕任濠州录事参军,客死姑苏。杨收七岁丧父,服丧时的表现像成年人。母亲长孙氏亲自教他经书,他十三岁便通晓经书大义。擅长写文章,所作文章总能立即完成,吴地人称他为神童。乡里人多到他家观看他赋诗,甚至把篱笆都挤压倒了。杨收嘲笑他们说:“你们又不是羸弱的角兽,为什么要用角来触撞我的篱笆?”他的言语大多像这样简洁恰当。成年后,身高六尺二寸,额头宽大,下巴深厚,眉目疏朗,少言少笑,博学强记,其他技艺也没有不通晓的。他家境十分贫困,因为母亲信奉佛法,从小不吃肉。他约定说:“等你考中进士,才可以吃肉。” 涔阳有人耕地挖出一口古钟,高一尺多。杨收敲击它,说:“这是姑洗角声的钟。”把钟擦拭干净后,在两侧钟鼻上果然发现了刻字。他曾说:“琴通用黄钟、姑洗、无射三种均调,旁出的各种调式,就像藤萝攀附灌木一样。”当时有个叫安涚的人,世人称他擅长弹琴,而且懂得音律。杨收问:“五弦之外,另外两弦叫什么?”安涚说:“世人说是周文王、周武王增加的两弦。”杨收说:“能弹奏《文王操》吗?”安涚立即以黄钟为宫弹奏,用少商音应和大弦。杨收说:“停下!照你所说,少商是武弦。况且文王时代怎么会有武声呢?”安涚十分惊讶,于是询问乐律的道理。杨收说:“音乐失传已经很久了。上古祭祀天地、宗庙,都不用商声。周人歌唱大吕,舞《云门》,用来迎候天神;歌唱太蔟,舞《咸池》,用来迎候地祇。大吕与黄钟相合,是阳声的首位;《云门》是黄帝的乐舞,《咸池》是尧的乐舞。不敢使用黄钟,而用次于黄钟的太蔟。那么祭天时,以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蔟为徵、姑洗为羽;祭地时,以函钟为宫、太蔟为角、姑洗为徵、南吕为羽。” 最终不用商声和二少声。大概是因为商声刚劲,而二少声低下,所以取其端正,裁减其繁杂。汉代祭天使用商声,但宗庙祭祀不用,认为鬼神畏惧商声的刚劲。西汉的儒生被圜钟、函钟的说法迷惑,所以汉朝受命以来,郊祀、宗庙的乐曲只使用黄钟一均。章帝时,太常丞鲍业才开始旋转十二宫。所谓旋宫,是以七声为一均;“均”就是说韵,古代没有“韵”字,犹如说一韵之声。开始时以某律为宫、某律为商、某律为角、某律为徵、某律为羽,另以某律为少宫、某律为少徵,也称为“变”或“比”。一均形成后,五声便以它为节制和族属,这就是旋宫。”于是杨收依次取出各律展示给 安涚看。安涚当时已经七十多岁,认为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而杨收当时还没有成年。因为哥哥假还没有做官,他不肯参加进士科考试。后来假被免去平民服色,于是杨收才进入京城。第二年,杨收考中进士,杜悰上表推荐,任命他为淮南推官。杜悰兼领度支,又出任剑南东西川节度使,杨收便随着府署调动,先后升迁三次。宰相马植上表任命他为渭南县尉、集贤校理,并拟议补任监察御史。杨收又认为假正要外调,按情谊自己不应先于兄长,坚决推辞。马植赞叹他的美意,便停止了这项任命。后来杨收又任杜悰节度府判官。蜀地有个可县,位于巂州西南,土地宽广平坦,水泉很多,可以灌溉粳稻。有人建议杜悰筹划兴办屯田,以节省转运粮饷来供养边地士卒,杜悰准备采纳。杨收说:“田地可以取得,士兵却无法补充。而且那里正处在蛮族进攻的要冲,本来就不是中原之地。如今停止西南屯驻的士兵,让他们前去耕种,那么姚州、巂州的兵力就会减少,敌人便能乘隙而入。若调兵防御敌人,百姓会疲惫,士卒会怨恨。即使收成大丰,蛮族长驱直入,这反而是给敌人提供粮食,难道是国家的计策吗?”于是此事作罢。起初,周墀罢去宰相职务,出任东川节度使,上表推荐他的弟弟周严任掌书记。不久周墀去世,杜悰征召周严为观察使判官,兄弟二人都在幕府中。没过多久,周假从浙西判官升任监察御史,而杨收也从西川调任监察御史,兄弟二人同在御史台,世人都以他们兄弟友爱为荣。杨收因为精通礼学,改任太常博士;周严也从扬州被召回,任监察御史。杨收于是上言:“汉代制度中,总领群官、听理政务的机构称为省;分掌事务、专门治理的机构称为寺。太常属于分掌事务、专门治理的机构,它的职责是收藏天子的旗帜和常旗。如今旗常却因为车饰而隶属于太仆,这是不对的。”此议还没来得及施行,他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淮南崔铉府中的支使。回朝后,授任侍御史。夏侯孜以宰相身份兼领度支,征召他参与判理度支案。后来升任长安县令。

懿宗时,擢累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始,南蛮自大中以来,火邕州,掠交趾,调华人往屯,涉氛瘴死者十七,战无功,蛮势益张。收议豫章募士三万,置镇南军以拒蛮。悉教蹋张,战必注满,蛮不能支。又峙食泛舟饷南海。天子嘉其功,进尚书右仆射,封晋阳县男。既益贵,稍自盛满,为夸侈,门吏童客倚为奸。中尉杨玄价得君,而收与之厚,收之相,玄价实左右之;乃招四方赇饷数千诿收,不能从,玄价以负己,大恚,阴加毁短。知政凡五年,罢为宣歙观察使,不敢当两使禀料,但受刺史俸,留公藏钱七百万。韦保衡又劾收前用严譔为江西节度使,受谢百万,及它隐盗。明年,贬端州司马。吏具大舟以须,收不从,曰:“方谪去,可乎?”以二小舸趋官。又明年,流驩州,俄诏内养追赐死。收得诏,谢曰:“辅政无状,固宜死。今独一弟严以奉先人之祀,使者能假须臾使秉笔乎?”使者从之。收自作书谢天子,丐弟严死,奉先臣后。以书授使者,即仰鸩死。帝见书恻然,乃宥严,坐收流死者十一人。后三年,诏追雪其辜,复官爵。子钜、鏻。钜,乾宁初为翰林学士,从入洛,终散骑常侍。鏻至户部尚书。收兄发,字至之。登进士,又中拔萃,累官左司郎中。宣宗追加顺、宪二宗尊号,有司议改造庙主,署新谥,诏百官议。发与都官郎中卢搏以为改作主,求古无文,执不可。知礼者韪之。改太常少卿,为苏州刺史,治以恭长慈幼为先。徙福建观察使,又以能政闻。朝廷意有治剧才,拜岭南节度使。承前宽弛,发操下刚严,军遂怨,起为乱,囚传舍,贬婺州刺史。假,字仁之,仕终常州刺史。收与昆弟护丧葬偃师,会者千人。严,字凛之,举进士。时王起选士三十人,而杨知至、窦缄、源重、郑朴及严五人皆世胄,起以闻,诏独收严。累迁至工部侍郎、翰林学士。收知政,请补外,拜浙东观察使。收贬,严亦斥为邵州刺史,徙吉王傅。乾符中,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卒。子涉、注。涉,昭宗时,仕至吏部侍郎。哀帝时,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人端重有礼法。方贼臣陵慢,王室残荡,贤人多罹患。涉受命,与家人泣,语其子凝式曰:“世道方极,吾婴网罗不能去,将重不幸,祸且累汝。”然以谦靖,终免于祸。注为翰林学士。涉已相,辞内职,为户部侍郎。路岩,字鲁瞻,魏州冠氏人。父群,字正夫,通经术,善属文。性志纯洁,亲殁,终身不肉食。累官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文宗优遇之。居循循谦饬,若不在势位者。所与交,虽褐衣之贱,待以礼,始终一节。岩幼惠敏过人,及进士第,父时故人在方镇者交辟之,久乃答。懿宗咸通初,自屯田员外郎入翰林为学士,以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年三十六。居位八岁,进至尚书左仆射。于是王政秕僻,宰相得用事。岩顾天子荒暗,且以政委己,乃通赂遗,奢肆不法。俄与韦保衡同当国,二人势动天下,时目其党为“牛头阿旁”,言如鬼阴恶可畏也。既权侔则争,故与保衡还相恶。俄罢岩为剑南西川节度使,承蛮盗边后,岩力拊循,置定边军于邛州,扼大度,治故关,取坛丁子弟教击刺,使补屯籍,由是西山八国来朝。以劳迁兼中书令,封魏国公。始,为相时,委事亲吏边咸。会至德令陈蟠叟奏书愿请间言财利,帝召见,则曰:“臣愿破边咸家,可佐军兴。”帝问:“咸何人?”对曰:“宰相岩亲吏也。”帝怒,斥蟠叟,自是人无敢言。咸乃与郭筹者相依倚为奸,岩不甚制,军中惟边将军、郭司马尔,妄给与以结士心。尝阅武都场,咸、筹莅之,其议事以书相示则焚之,军中惊,以有异图,恟恟,遂闻京师。岩坐是徙荆南节度使,道贬新州刺史,至江陵,免官,流儋州,籍入其家。岩体貌伟丽,美须髯,至江陵两昔皆白。捕诛咸、筹等。岩至新州,诏赐死,剔取喉,上有司。或言岩尝密请“三品以上得罪诛殛,剔取喉验其已死”。俄而自及。保衡者,京兆人,字蕴用。父悫,宣宗时,终武昌军节度使。保衡,咸通中,以右拾遗尚同昌公主,迁起居郎、驸马都尉。主,郭淑妃所生,懿宗所爱,而妃有宠,故恩礼最异,悉宫中珍玩资予之。俄历翰林学士承旨,以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自尚主至是裁再期。又进门下侍郎、尚书右仆射。性浮浅,既恃恩据权,以嫌爱自肆,所悦即擢,不悦挤之。保衡举进士王鐸第,于籍、萧遘与同升,以尝薄于己,皆见斥。逐杨收,倾路岩,人益畏之。主薨,而宠遇不衰。僖宗立,进司徒。俄为怨家白发阴罪,贬贺州刺史,再贬澄迈令,遂赐死。弟保乂,自兵部侍郎贬宾州司户参军。而刘瞻等坐主薨见贬者,偕复起。

译懿宗时,杨收多次升迁,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并以中书侍郎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起初,南蛮自大中年间以来焚烧邕州,掠夺交趾,朝廷调遣汉人前往屯驻,跋涉在瘴气中而死的有十分之七,作战又没有功效,蛮族的势力更加嚣张。杨收建议在豫章招募士卒三万人,设置镇南军来抵御蛮族。他把这些士卒全部训练成善于踏张弩的弓弩手,作战时一定把弓弩张满,蛮族无法抵挡。又储备粮食,泛舟运送到南海。天子嘉奖他的功劳,晋升为尚书右仆射,封晋阳县男。杨收地位更加显贵后,渐渐自满起来,行事奢侈夸张,门吏和童仆、宾客便倚仗他作奸犯科。中尉杨玄价得到皇帝宠信,杨收同他交情深厚;杨收任宰相时,实际上受到杨玄价的扶助。于是杨玄价招收四方送来的数千份贿赂财物,推诿给杨收,杨收不能顺从,杨玄价认为他辜负自己,大为恼怒,暗中加以诋毁。杨收掌管政务共五年,罢为宣歙观察使,不敢接受两使应得的禀料,只领取刺史俸禄,并留下公库钱七百万。韦保衡又弹劾杨收先前任用周严为江西节度使,收受谢礼一百万,以及其他隐匿盗取财物的罪行。第二年,杨收被贬为端州司马。官吏准备了一艘大船等候他,他不肯乘坐,说:“我正被贬谪离去,怎么可以这样做?”于是只乘两只小船赶赴任所。又过了一年,他被流放到驩州,不久皇帝下诏,命内养赐他自尽。杨收接到诏书,谢恩说:“我辅佐政务没有功绩,本来就应当死。如今只有一个弟弟周严可以奉守先人的祭祀,使者能否暂且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执笔写字?”使者答应了。杨收亲自写信向天子谢罪,请求以自己的死换取弟弟周严免死,使他承奉先臣之后。他把信交给使者,随即仰头饮鸩而死。皇帝看了信,感到悲伤,于是宽赦周严;因杨收获罪而被流放处死的官员共有十一人。三年后,皇帝下诏追究并洗雪他的罪名,恢复他的官爵。杨收的儿子有钜、鏻。杨钜,乾宁初年任翰林学士,跟随皇帝进入洛阳,最终官至散骑常侍。杨鏻官至户部尚书。杨收的哥哥杨发,字至之。考中进士,又考中拔萃科,历任左司郎中等官职。宣宗为顺宗、宪宗追加尊号,有关部门商议改造宗庙神主,写上新的谥号,皇帝下诏让百官讨论。杨发与都官郎中卢搏认为,改造神主一事古书没有依据,坚持认为不可。懂礼的人都认为他们是正确的。杨发改任太常少卿,出任苏州刺史,以尊敬长者、慈爱幼者为施政首要。调任福建观察使,又因善于治理政务而闻名。朝廷认为他有治理繁剧地区的才能,授任岭南节度使。由于承袭前任宽松懈怠的做法,杨发管理部下刚硬严厉,军队于是产生怨恨,发动叛乱,把他囚禁在驿舍,朝廷贬他为婺州刺史。杨假,字仁之,最终官至常州刺史。杨收和兄弟们护送他的丧葬,在偃师参加葬礼的有一千人。杨严,字凛之,考中进士。当时王起选取士人三十名,其中杨知至、窦缄、源重、郑朴和杨严五人都是世代为官的贵族后裔,王起把此事上报,诏令只录取杨严。杨严多次升迁,官至工部侍郎、翰林学士。杨收掌管政务时,请求让他出任外官,杨严被授为浙东观察使。杨收被贬后,杨严也被斥为邵州刺史,调任吉王傅。乾符年间,以兵部侍郎身份判度支,去世。儿子有杨涉、杨注。杨涉在昭宗时,官至吏部侍郎。哀帝时,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人端庄稳重,遵守礼法。当时奸臣欺凌轻慢,王室衰残动荡,贤能之人多遭祸患。杨涉接到任命时,和家人哭泣,对儿子凝式说:“世道正到了极坏的时候,我陷入罗网而不能离去,将要遭受更大的不幸,灾祸也会牵累到你。”然而他因为谦逊安静,最终免于灾祸。杨注任翰林学士。杨涉任宰相后,辞去内职,任户部侍郎。路岩,字鲁瞻,是魏州冠氏人。父亲路群,字正夫,通晓经学,擅长写文章。性情志向纯洁,父母去世后,终身不吃肉。他历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等官职,受到文宗优厚的礼遇。他平日循规守礼、谦逊谨慎,仿佛并不处在权势地位上。他所交往的人,即使是穿粗布衣服的卑贱之人,也以礼相待,始终如一。路岩幼年聪慧敏捷,超过常人。考中进士后,父亲当年的故旧中在方镇任职的人纷纷征召他,他过了很久才答应。懿宗咸通初年,他从屯田员外郎进入翰林任学士,以兵部侍郎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时三十六岁。他在宰相职位上任职八年,升到尚书左仆射。这时朝政昏乱荒谬,宰相得以掌握大权。路岩看皇帝昏庸,又把政务交给自己,于是收受贿赂,奢侈放纵,违法乱纪。不久他与韦保衡一同执掌国政,两人的势力震动天下,当时人称他们的党羽为“牛头阿旁”,说他们像鬼一样阴险邪恶,令人畏惧。后来两人的权势相等,便发生争斗,因此路岩和韦保衡反目相恶。不久,路岩被罢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当时蛮族盗贼侵犯边境以后,路岩大力安抚治理,在邛州设置定边军,扼守大度河,修治旧关,选取坛丁子弟训练击刺,让他们补入屯兵名册,因此西山八国前来朝见。路岩因功劳升任兼中书令,封魏国公。起初,路岩任宰相时,把政务交给亲信属吏边咸。适逢至德县令陈蟠叟上奏,希望请求单独进言财利之事。皇帝召见他,他便说:“臣希望抄没边咸的家产,这些财物可以帮助军费。”皇帝问:“边咸是什么人?”他回答:“是宰相路岩的亲信属吏。”皇帝大怒,斥责陈蟠叟,从此没有人敢再进言。边咸于是和郭筹相互依仗,结党作奸,路岩没有严格约束他们,军中只有边将军、郭司马二人,他们胡乱发放财物来笼络士卒之心。路岩曾在都场检阅军队,边咸、郭筹到场,他们议事时把书面文件互相传看后就焚毁,军中惊疑,以为他们另有图谋,众人惶恐不安,事情于是传到京城。路岩因此获罪,调任荆南节度使,途中又被贬为新州刺史。到江陵后,被免去官职,流放儋州,并抄没其家产。路岩身材相貌高大俊美,胡须漂亮,到了江陵两夜之间胡须头发全白。朝廷逮捕并诛杀边咸、郭筹等人。路岩到新州后,诏令赐死,并剖取他的喉咙,送交有关部门检验。有人说,路岩曾秘密请求:“三品以上的官员获罪被诛杀时,应剖取喉咙,以检验他是否已经死亡。”不久这件事就应验在他自己身上。韦保衡是京兆人,字蕴用。父亲韦悫,宣宗时最终官至武昌军节度使。咸通年间,韦保衡以右拾遗身份娶同昌公主,升任起居郎、驸马都尉。同昌公主是郭淑妃所生,受到懿宗宠爱;郭妃又得宠,所以同昌公主所受恩宠礼遇最为特殊,宫中的珍玩全都供给她。不久韦保衡历任翰林学士承旨,以兵部侍郎身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娶公主到此时,刚好两年。后来又升任门下侍郎、尚书右仆射。韦保衡性情浮浅,既仗恃恩宠掌握权力,又凭个人好恶放纵行事,喜欢的人就提拔,不喜欢的人就排挤。韦保衡录取进士王铎,又让于籍、萧遘和自己一同升迁,但因为曾经轻视过自己,于籍、萧遘都被斥退。他驱逐杨收,倾陷路岩,人们更加畏惧他。同昌公主去世后,他受到的宠遇仍没有衰减。僖宗即位,升任司徒。不久被仇家揭发暗中犯罪,被贬为贺州刺史,又贬为澄迈县令,最终赐死。他的弟弟韦保乂从兵部侍郎被贬为宾州司户参军。而刘瞻等人因同昌公主去世而获罪被贬的,也一同重新起用。

卢携,字子升,其先本范阳,世居郑。擢进士第,被辟浙东府。入朝为右拾遗,历台省,累进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乾符五年,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拜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弘文馆大学士。携姿陋而语不正,与郑畋俱李翱甥,同位宰相,然所处议多驳。初,王仙芝起河南,携表宋威、齐克让、曾衮皆善将,为招讨使。及威杀尚君长,贼炽结,益不制,乃以王鐸镇荆南,为诸道都统。携不悦。是时,黄巢已破广州,势张甚,表求天平节度使,诏宰相百官议。携素厚高骈,属令立功,乃固不可巢请,又欲激巢使战而败鐸,因授率府率。又徇骈与南诏和亲,与畋争,相恨詈,繇是罢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俄为兵部尚书。会骈将张璘破贼,帝复召携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及鐸失守,以骈代之,即按关东诸将为鐸、畋所任者,悉易置。内倚田令孜,而外寄戎政于骈,与夺惟所爱恶。后病风足蹇,神智瞑塞,事多决于亲吏杨温、李脩,贿赂显行。及巢破淮南,璘战死,忠武兵乱,天下危惧,人皆咎携,始下诏以巢为天平节度使。诏下,贼已破潼关。明日,以太子宾客罢,分司东都,是夜仰药死。巢入京师,棺磔尸于长安市。子晏,天祐初为河南尉,柳璨杀之。赞曰:卢携之败王鐸,私高骈,贼遂卷咸、镐而西,易若举毛,可谓朝无人焉。唐将亡,携为之鸱枭,宜天之假手于贼而磔其枯胔也。

译卢携,字子升,他的祖先本是范阳人,世代居住在郑地。考中进士后,被征召到浙东府任职。入朝任右拾遗,历任台省官职,多次升迁至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乾符五年,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授任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弘文馆大学士。卢携相貌丑陋,说话也不清正,与郑畋都是李翱的外甥,二人同任宰相,但卢携所处置和议论的事情多有驳杂。当初王仙芝在河南起兵,卢携上表说宋威、齐克让、曾衮都是善于用兵的将领,请任命他们为招讨使。等到宋威杀死尚君长后,叛贼更加炽盛结聚,越发无法控制,于是任命王铎镇守荆南,担任诸道都统。卢携对此不高兴。当时黄巢已经攻破广州,势力大为扩张,卢携上表请求担任天平节度使,皇帝下诏让宰相和百官讨论。卢携一向与高骈交好,想让高骈建立功劳,于是坚决不同意接受黄巢的请求,又想刺激黄巢出战,使王铎战败,因而被授任率府率。后来他又顺从高骈与南诏和亲的主张,与郑畋争论,彼此怨恨辱骂,因此被罢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不久又任兵部尚书。适逢高骈的将领张璘击败叛军,皇帝重新召回卢携,以门下侍郎身份同平章事。等到王铎失守后,朝廷以高骈代替王铎,于是查究关东各军中由王铎、郑畋任用的将领,全部改换安置。卢携在内廷依靠田令孜,在外朝把军事政务交给高骈,官职和权力的授予、夺取全凭个人的爱憎。后来卢携患风疾,双足行动不便,精神和智力昏聩闭塞,许多事情都由亲信属吏杨温、李脩决定,贿赂公然流行。等到黄巢攻破淮南,张璘战死,忠武军发生叛乱,天下危惧,人人都归罪于卢携,这时才下诏任命黄巢为天平节度使。诏书下达时,叛军已经攻破潼关。第二天,卢携被罢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当夜服药自尽。黄巢进入京城后,把卢携的棺材和尸体肢解,陈列在长安街市。卢携的儿子卢晏,天祐初年任河南尉,被柳璨杀死。史臣赞曰:卢携使王铎败绩,偏私高骈,叛贼于是席卷咸州、镐州向西而去,容易得如同举起一根羽毛,可以说朝廷已经没有人了。唐朝将要灭亡时,卢携成了助长祸乱的鸱枭,天意借叛贼之手杀死他,并把他的枯骨尸骸肢解,实在是罪有应得。

列传第一百一十 郑二王韦张郑畋,字台文,系出荥阳。父亚,字子佐。爽迈有文,举进士、贤良方正、书判拔萃 ,三中其科。李德裕为翰林学士,高其才,及守浙西,辟署幕府。擢监察御史,李回任中丞,荐为刑部郎中知杂事,拜给事中。德裕罢宰相,出为桂管观察使,坐吴湘狱不能直冤,贬循州刺史,死于官。畋举进士,时年甚少,有司上第籍,武宗疑,索所试自省,乃可。奏为宣武推官,以书判拔萃擢渭南尉。父丧免。宣宗时,白敏中、令狐綯继当国,皆怨德裕,其宾客并废斥,故畋不调几十年,外更帅镇幕府。綯去位,始为虞部员外郎。右丞郑薰诬畋罪,不可任郎官,出之。久乃入为刑部员外郎。刘瞻为宰相,荐授户部郎中,入翰林为学士,俄知制诰。会讨徐州贼庞勋,书诏纷委,畋思不淹晷,成文粲然,无不切机要,当时推之。勋平,以户部侍郎进学士承旨。瞻以谏迕懿宗,赐罢,畋草制书多褒言,韦保衡等怨之,以为附下罔上,贬梧州刺史。僖宗立,内徙郴、绛二州,以右散骑常侍召还。故事,两省转对延英,独常侍不与。畋建言宜备顾问,诏可,遂著于令。以兵部侍郎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故时,宰相驺哄联数坊,呵止行人。畋敕导者止百步,禁百官仆史不得擅至宰相府。交、广、邕南兵,旧取岭北五道米往饷之,船多败没。畋请以岭南盐铁委广州节度使韦荷,岁煮海取盐直四十万缗,市虔、吉米以赡安南,罢荆、洪等漕役,军食遂饶。后以王师甫为岭南供军副使,师甫请兼总兵,而岁加献钱二十万缗。畋曰:“荷且有功,而师甫以利啖朝廷,谋夺其兵,不可。”罢之。再迁门下侍郎,封荥阳郡侯。以星变求去位,不许。乾符六年,黄巢势浸盛,据安南,腾书求天平节度使。帝令群臣议,咸请假节以纾难。畋欲因授岭南节度使,而卢携方倚高骈,使立功,乃曰:“骈才略无双,淮南天下劲兵,又诸道之师方至,蕞尔贼,奈何舍之,令四方解体邪?”畋曰:“不然。巢之乱本于饥,其众以利合,故能兴江、淮,根蔓天下。国家久平,士忘战,所在闭垒不敢出。如以恩释罪,使及岁丰,其下思归,众一离,巢即机上肉耳,法谓不战而屈人兵也。今不伐以谋,而怖以兵,恐天下忧未艾也。”仆射于琮言:“南海以宝产富天下,如与贼,国藏竭矣。”天子内亦属骈,乃然携议。畋曰:“安危属吾等,而公倚淮南用兵,吾不知所税驾。”会骈奏:“南蛮方强,请如西戎,以公主下嫁。”携又议从之。畋以为损国威灵,不可,即抗论,至相诟嫚。携怒,拂衣去,裾衊于砚,因抵之。帝以大臣争口语,无以示百官,乃俱罢,以畋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俄召拜吏部尚书。明年,为凤翔陇西节度使,募锐兵五百,号“疾雷将”;境中盗不敢发,发辄得。会巢陷东都,遣兵戍京师,以家财劳行,妻自纟任戎衣给战士。帝出梁、洋,畋上谒斜谷,泣曰:“将相误国,臣请死以惩无状。”帝劳遣之,且曰:“公谨扼贼冲,无令得西向。”畋曰:“方艰虞时,事有机急,不可中覆,请便宜从事,臣当以死报国。”帝曰:“利社稷,无不可。”畋还,搜士卒,缮器械,浚城隍,使于梁者道相属。俄而贼使至,诸将皆欲附贼,畋开谕不可,即悉出金帛,请得脱身去,复不听。而使以伪赦令示军中乃去。明日,诏使至,畋召监军袁敬柔以逆顺晓诸将,乃听命,刺血以盟。畋遣子凝绩从帝,有诏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贼将又至,畋斩于军,余党数百人皆捕诛之。迁检校尚书右仆射、西面行营都统。军中承制除拜。乃以前灵武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中和元年,贼将王璠率众三万来攻,畋使弘夫设伏以待。璠内轻畋儒柔,纵步骑鼓而前,畋以锐卒数千当贼,疏阵而多旗帜,乘高伐鼓,贼不测众寡,阵未整,伏发,众皆嚣。日暮,军四合,鏖战龙尾坡,杀贼二万级,积尸数十里,多获铠仗,璠遁去,禽璠子斩之,威动京师。时诸镇兵在寰内尚数万,无所归,畋招来之,厚加慰结。乃与泾原程宗楚、秦州仇公遇、鄜延李孝恭、夏州拓拔思恭约盟,传檄天下。时王命不出剑门,四方谓王室微,不能复兴;及畋檄至,远近咸耸,各治兵思立功,奔问行在。巢大惧,不敢西谋。当此时,微畋,天子几殆。帝闻捷曰:“朕知畋不尽,儒者之勇乃尔!”弘夫取咸阳,以桴济兵渭水。贼伏甲伪走,弘夫与宗楚乘胜入都门,为贼所覆。畋数敕无轻进,二人不听,果败。以鄜、夏兵屯东渭桥。再进司空、兼门下侍郎、京城四面行营都统,赐御袍犀带。拜而不贺。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 郑二王韦张 郑畋,字台文,祖籍出自荥阳。父亲郑亚,字子佐。郑亚性情爽朗旷达,有文才,考中进士、贤良方正、书判拔萃,三次考中这些科目。李德裕任翰林学士时,认为他的才华很高;李德裕镇守浙西时,征召他署理幕府。郑亚升任监察御史,李回任御史中丞时,推荐他为刑部郎中、知杂事,授任给事中。李德裕罢去宰相后,郑亚出任桂管观察使,因吴湘案件不能为冤屈申辩而获罪,贬为循州刺史,死在任上。郑畋考中进士时年纪很小,有关部门上报录取名册,武宗表示怀疑,索取他所作的试卷亲自审阅,这才认可。朝廷奏请任命他为宣武推官,又因书判拔萃科成绩优异升为渭南县尉。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宣宗时,白敏中、令狐綯相继执掌国政,都怨恨李德裕;李德裕的宾客也一并被废黜斥退,所以郑畋几十年得不到调任,只能在外地各镇幕府中任职。令狐綯离职后,郑畋才任虞部员外郎。右丞郑薰诬陷郑畋有罪,说他不能任郎官,于是把他调出。很久以后才入朝任刑部员外郎。刘瞻任宰相时,推荐他授任户部郎中,入翰林任学士,不久掌管制诰。适逢讨伐徐州叛军庞勋,诏书和文书纷纷交付,郑畋思考不到一会儿便写成文章,文辞灿然,没有不切合机要的,当时人都推重他。庞勋被平定后,他以户部侍郎身份升任翰林学士承旨。刘瞻因进谏触怒懿宗,被赐令罢职,郑畋起草制书时多说褒扬之言,韦保衡等人怨恨他,认为他依附下属、欺瞒皇上,贬为梧州刺史。僖宗即位,调任郴州、绛州二州,后以右散骑常侍召回。按照旧例,两省官员在延英殿轮流应对,唯独常侍不参加。郑畋上言认为常侍应当充任顾问,诏令准许,于是写入法令。以兵部侍郎身份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前,宰相出行时,骑卒和随从喧闹,队伍连接数坊之地,还呵斥阻止行人。郑畋命令前导人员只在距离自己一百步处停止,并禁止百官的仆从、属吏擅自到宰相府来。交州、广州、邕州以南的军队,过去从岭北五道运米供给,船只大多沉没。郑畋请求把岭南盐铁事务交给广州节度使韦荷,每年煮海制盐,取得盐利四十万缗,用来购买虔州、吉州的米粮赈济安南,停止荆州、洪州等地的漕运劳役,军粮于是充足。后来任命王师甫为岭南供军副使,王师甫请求兼任总兵,并且每年增加进献钱二十万缗。郑畋说:“韦荷将要建立功劳,而王师甫却用利益诱惑朝廷,图谋夺取他的兵权,不可以。”于是罢免了王师甫。郑畋再次升任门下侍郎,封荥阳郡侯。因星象发生变异请求辞去职位,皇帝不准。乾符六年,黄巢的势力逐渐强盛,占据安南,传送文书请求担任天平节度使。皇帝命群臣商议,群臣都请求暂借给他节度使旌节,以缓解祸难。郑畋想趁机授给黄巢岭南节度使,但卢携正依靠高骈,想让高骈立功,便说:“高骈的才略天下无双,淮南又有天下最强的军队,而且各道军队正要到来。这样一个小小的叛贼,为什么要舍弃高骈,令天下四方离心呢?”郑畋说:“不是这样。黄巢的动乱根源在于饥荒,他的部众因利益而聚合,所以能够兴兵于江淮,势力蔓延天下。国家长久太平,士兵忘记作战,各地都关闭营垒不敢出战。如果用恩德赦免他的罪,使他等到年成丰收,他的部下就会思念归乡;队伍一旦离散,黄巢便如砧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不用交战便使敌军屈服。如今不以谋略讨伐,却用武力恐吓,只怕天下的忧患还没有尽头。”仆射于琮说:“南海凭借珍宝出产使天下富足,如果把那里交给叛贼,国家府库就会枯竭。”天子心里也偏向高骈,于是同意了卢携的意见。郑畋说:“国家安危都系于我们这些人,而您却倚靠淮南用兵,我不知道该如何收场。”适逢高骈上奏:“南蛮正强盛,请仿照对待西戎的办法,嫁公主给他们。”卢携又主张听从。郑畋认为这会损害国家威严,不可接受,于是据理力争,直到相互辱骂。卢携怒气冲冲,拂袖离去,衣襟被墨汁沾污,便拿砚台投击郑畋。皇帝认为大臣争吵辱骂,不能给百官作示范,于是二人一同罢职,任郑畋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不久又召回,授任吏部尚书。第二年,郑畋任凤翔陇西节度使,招募精锐士兵五百人,号称“疾雷将”;境内盗贼不敢发动,即使发动也总能被捕获。适逢黄巢攻陷东都,郑畋派兵守卫京城,并拿出家财慰劳出征者,他的妻子亲自缝制戎衣供给战士。皇帝出逃到梁州、洋州,郑畋在斜谷拜见,哭着说:“将相误国,臣请求以死惩罚自己的无能。”皇帝慰劳并送他离去,又说:“您谨慎扼守贼军进攻的要冲,不要让他们能够向西进军。”郑畋说:“正处于艰难忧患之时,事情有紧急变化,不能中途覆败,请允许臣临机处置,臣一定以死报国。”皇帝说:“只要有利于社稷,没有什么不可以。”郑畋回到任所,搜集士卒,修缮器械,疏浚城池壕沟,使前往梁州的使者道路相连。不久叛军使者到来,诸将都想归附叛军,郑畋开导晓谕他们,认为不可。叛军使者便拿出全部金帛,请求郑畋放他们脱身离去,郑畋仍不答应。使者把伪造的赦令给军中看后离去。第二天,皇帝的诏使到达,郑畋召监军袁敬柔,把归顺和叛逆的道理讲给诸将听,诸将才听从命令,刺血订盟。郑畋派儿子凝绩跟随皇帝,皇帝下诏升任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叛军将领又来,郑畋在军中将其斩首,其余党羽数百人也全部逮捕诛杀。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西面行营都统,并获准在军中承受诏命,直接任免官员。于是任命前灵武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中和元年,叛军将领王璠率领三万人来攻,郑畋派唐弘夫设下埋伏等待。王璠内心轻视郑畋,认为他是柔弱文士,放纵步兵和骑兵击鼓前进。郑畋用几千精锐士卒抵挡叛军,故意疏开阵势却多立旗帜,乘高地击鼓,使叛军无法判断人数多少。叛军阵形尚未整齐,伏兵突然出击,众人全都喧乱。天将晚时,郑畋军队从四面合围,在龙尾坡激战,斩杀叛军二万人,尸体堆积数十里,缴获大量铠甲兵器。王璠逃走,郑畋擒获并斩杀王璠的儿子,声威震动京城。当时各镇军队在关内还有数万人,无所归属,郑畋招抚他们前来,厚加慰劳结纳。于是他与泾原的程宗楚、秦州的仇公遇、鄜延的李孝恭、夏州的拓拔思恭订立盟约,向天下传发檄文。当时皇帝的命令出不了剑门,四方都认为王室衰微,不能再兴起。等到郑畋的檄文传到,远近之人全都震动,各自整治兵马,想着建立功业,奔赴并询问皇帝行在。黄巢非常恐惧,不敢谋划向西进军。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郑畋,天子几乎就危险了。皇帝听到捷报说:“我还真没想到郑畋的才能已经发挥到了尽头,儒者的勇气竟然能达到这样!” 唐弘夫攻取咸阳,用木筏载兵渡过渭水。叛军埋伏甲士,假装逃跑,唐弘夫和程宗楚乘胜进入都门,结果被叛军包围击败。郑畋多次下令不许轻率进军,二人不听,果然战败。郑畋让鄜州、夏州的军队驻扎在东渭桥。再次升任司空、兼门下侍郎、京城四面行营都统,赐给御袍和犀带。他接受任命却不道贺。

行军司马李昌言者屯兴平,遣麾下求为南面都统,辄引兵趋府。畋不意见袭,登城好语曰:“吾方入朝,公能戢兵爱人,为国灭贼乎?能,则守此矣。”遂委军去。昌言自为留后,卫畋出境。既半道,内惭负,即辞疾。诏授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便医于兴元。明年,召至行在,以王鐸将兵,复拜畋司空、门下侍郎、平章事,军务一以咨决。兴州戍将孙鄴坐赃抵死,畋奏言:“方关辅失守,鄴护褒斜有功,请免死。陈秋儿保嵯峨山拒贼,农不废耕,请以检校散骑常侍隶奉天军。”制皆可。旧制,使府校书郎以上,满三岁迁;监察御史里行至大夫、常侍,满三十月迁。虽节度兼宰相,亦不敢越。自军兴,有岁内数迁者,畋以为不可,请:“行营节度,繇里行至大夫,许满二十月迁;校书郎以上,满二岁乃奏。非军兴者如故事。”从之。时田令孜恃权有所干请,畋不应。陈敬瑄欲以官品居宰相上,畋曰:“外宰相安得论品乎?”卒不肯处其下。令孜、敬瑄内常衔之。贼平,帝将还,而李昌言自以袭畋而夺之镇,今畋当国,内不喜,故三人相结,而遣客上畋过咎。帝得其情,不许。畋乃引疾去位,入见帝曰:“乘舆东还,繇大散关幸凤翔,供张顿峙,一委昌言,乃可安。臣若以宰相从,彼且猜阻,非所以靖反侧也。请以散官养疾。或群臣有疑,愿出臣章示之,使知天子于臣无纤芥者。”帝以其诚,乃授检校司徒、太子太保,罢政事。以凝绩为壁州刺史,留养。徙龙州,卒,年六十三,赠太尉。后帝思畋忠力,又赠太傅。凝绩数岁亦卒。始,李茂贞以博野裨将戍奉天,畋召隶麾下,委以游逻,厚礼之。茂贞感其饰擢,及畋还葬郑,表为请谥曰文昭。天复初,与李思恭配飨僖宗庙廷,又赠宗楚、弘夫官。畋为人仁恕,姿采如峙玉。凡与布衣交,至贵无少易。郑縠者,薰子也。方畋秉政,擢为给事中,至侍郎。其损怨类如此。巢之难,先诸军破贼,虽功不终,而还相天子,坐筹帷幄,终能复国云。王鐸,字昭范。宰相播昆弟子也。会昌初,擢进士第,累迁右补阙、集贤殿直学士。白敏中辟署西川幕府。咸通后,仕浸显,历中书舍人、礼部侍郎。所取多才实士,为世称挹。拜御史中丞,以户部侍郎判度支。十二年,繇礼部尚书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门下侍郎、尚书左仆射,超拜司徒。韦保衡缘恩幸辅政,始由鐸得进士,故谨事之。虽窃政权,将大斥不附者,病鐸持其事,不得肆,搢绅赖焉。鐸亦上疏祈解,乃以检校左仆射出为宣武节度使。僖宗初,以左仆射召。始,鐸当国,练制度,智虑周密,时论推允。会河南盗起,天下跂鐸入辅,又郑畋数言其贤,复拜门下侍郎、平章事。乾符六年,贼破江陵,宋威无功,诸将观望不进,天下大震。朝廷议置统帅,鐸因请自率诸将督群盗。帝即以鐸为侍中、荆南节度使、诸道行营都统,封晋国公。绥纳流冗,益募军,完器铠,武备张设。李系者,西平王晟诸孙。敏辩善言兵,然中无有。鐸信之,举为将,分精兵使守湖南。俄而贼舍广州,鼓而北,系望风未战辄溃,鐸退营襄阳。于是以高骈代之,贬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未几,召拜太子少师,从天子入蜀,拜司徒、门下侍郎、平章事,加侍中。复以太子太保平章事。是时,诛讨大计悉属骈,骈内幸多难,数偃蹇,而外逗挠。鐸感慨王室,每入对,必噫呜流涕,固请行。时中和二年也。乃以检校司徒、中书令为义成节度使,诸道行营都统,判延资、户部、租庸等使。于是表崔安潜自副,郑昌图、裴贽、裴枢、王抟等在幕府,以周岌、王重荣、诸葛爽、康实、安师儒、时溥六节度为将佐,而中尉西门思恭为监军,率卫兵洎梁、蜀师三万壁盩厔,移檄天下。先是,诸将虽环贼,莫肯先。及鐸檄至,号令殷然,士气皆起,急欲破贼,故巢战数蹙。宦人田令孜策贼必破,欲使功出于己,乃构鐸于帝,罢为检校司徒,以义成节度还屯。鐸功危就,而谗见夺,然卒因其势困贼。后数月,复京师,策勋居关东诸镇第一。四年,徙义昌节度使。鐸世贵,出入裘马鲜明,妾侍且众。过魏,乐彦祯子从训心利之。李山甫者,数举进士被黜,依魏幕府,内乐祸,且怨中朝大臣,导从训以诡谋,使伏兵高鸡泊劫之,鐸及家属吏佐三百余人皆遇害。朝廷微弱,不能治其冤,天下痛之。弟镣,累官汝州刺史。乾符中,王仙芝来攻,镣拒之,自督勇士与别将董汉勋守南、北门。城陷,汉勋力战死,镣贬韶州司马。终太子宾客。

译行军司马李昌言驻扎在兴平,派部下请求担任南面都统,随即带兵奔赴郑畋府署。郑畋没有料到会遭到袭击,登上城墙,用好言说道:“我正要入朝,您如果能够收束军队、爱护百姓,为国家消灭叛贼吗?如果能做到,就请守在这里吧。”说完便交出军队离去。李昌言自任留后,并护送郑畋出境。走到半路,李昌言内心惭愧,觉得辜负了郑畋,于是称病辞去职务。皇帝下诏授郑畋太子少傅,分司东都,让他在兴元就医。第二年,皇帝召郑畋到行在,任命王铎统领军队,又授郑畋司空、门下侍郎、平章事,军务全都向他咨询决定。兴州戍将孙鄴因贪赃获罪,按律当死,郑畋上奏说:“如今关中和京畿失守,孙鄴守护褒斜道有功,请免除他的死罪。陈秋儿守卫嵯峨山抵御叛军,使农民没有停止耕作,请授他检校散骑常侍,隶属奉天军。”诏令都准许了。旧制度规定,使府校书郎以上的官员任满三年升迁;监察御史里行至大夫、常侍,任满三十个月升迁。即使兼任节度使和宰相,也不敢逾越。自从战事兴起,有人在一年之内多次升迁,郑畋认为不可以,请求说:“行营节度使属下的官员,从里行升至大夫,允许任满二十个月升迁;校书郎以上,任满两年才奏请升迁。不是因军务而设的官职,仍按旧例办理。”皇帝采纳了。当时田令孜仗恃权势,向朝廷有所请求,郑畋不答应。陈敬瑄想凭官品排在宰相之上,郑畋说:“外任宰相怎么能谈论官品高低呢?”最终不肯处在陈敬瑄之下。田令孜、陈敬瑄内心常常因此怨恨他。叛军平定后,皇帝将要回京,而李昌言认为自己曾袭击郑畋、夺取他的镇地,如今郑畋掌国政,心中不高兴,所以三人相互勾结,派门客上奏列举郑畋的过失。皇帝了解其中实情,不予批准。郑畋于是称病辞去职位,入朝拜见皇帝说:“皇帝乘舆东还,从大散关前往凤翔,沿途的供应、行宫和储备,全都交给李昌言办理,才能安稳。臣如果以宰相身份随行,他将猜疑阻挠,这不是安定有反心之人的办法。请授臣散官养病。如果群臣中有人怀疑,臣愿意拿出奏章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天子对臣没有丝毫嫌隙。”皇帝认为他诚恳,于是授他检校司徒、太子太保,罢免政务职任。任其子凝绩为壁州刺史,留下来奉养郑畋。后来调任龙州,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追赠太尉。后来皇帝思念郑畋的忠诚和功劳,又追赠太傅。凝绩过了几年也去世了。起初,李茂贞以博野军副将身份戍守奉天,郑畋召他隶属于自己麾下,委任他负责巡逻,并以厚礼相待。李茂贞感激郑畋的提拔,等郑畋回郑地安葬时,上表请求赐谥号为“文昭”。天复初年,郑畋与李思恭一同配享僖宗庙庭,朝廷又追赠程宗楚、唐弘夫官爵。郑畋为人仁慈宽厚,仪态风采如同玉山挺立。凡是与平民交往,即使自己地位极高,也从不稍有改变。郑縠是郑薰的儿子。郑畋掌政时,提拔他为给事中,后来升至侍郎。他减少怨恨同类的行为就是如此。黄巢之乱时,他率先在各军之前击败叛军,虽然功业没有最终完成,但后来又辅佐天子,坐镇帷幄筹划军政,最终能够使国家复兴。王铎,字昭范,是宰相王播兄弟的儿子。会昌初年,考中进士,屡次升任右补阙、集贤殿直学士。白敏中征召他署理西川幕府。咸通以后,仕途逐渐显达,历任中书舍人、礼部侍郎。他所选取的多是有才干、有实际能力的人,因此受到世人称誉。授任御史中丞,以户部侍郎身份判度支。咸通十二年,由礼部尚书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任门下侍郎、尚书左仆射,破格升任司徒。韦保衡凭借恩宠执掌政务,起初就是因王铎才考中进士,所以恭谨地侍奉王铎。韦保衡虽然窃取政权,准备大力斥逐不依附自己的人,但忌惮王铎掌管此事,不能肆意而为,士大夫因此得以依赖王铎。王铎也上疏请求解除职务,于是以检校左仆射身份出任宣武节度使。僖宗初年,朝廷以左仆射身份召回王铎。起初王铎掌管国政时,整饬制度,谋划周密,当时舆论都推许他。适逢河南发生叛乱,天下人盼望王铎入朝辅政,又有郑畋多次称说他的贤能,于是再次授任门下侍郎、平章事。乾符六年,叛军攻破江陵,宋威作战无功,诸将观望不前,天下大为震动。朝廷商议设置统帅,王铎于是请求亲自率领诸将督讨群盗。皇帝立即任命王铎为侍中、荆南节度使、诸道行营都统,封晋国公。他安抚收纳流散人员,进一步招募军队,修整铠甲兵器,扩充武备。李系是西平王李晟的几个孙子之一,机敏善辩,擅长谈论军事,但内里并没有真才实学。王铎信任他,举荐他为将领,分拨精兵让他镇守湖南。不久叛军离开广州,击鼓向北进军,李系望见风势便未战先溃,王铎退兵驻扎襄阳。于是朝廷以高骈代替王铎,贬他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不久,朝廷召回王铎,授任太子少师。他跟随天子进入蜀地,授任司徒、门下侍郎、平章事,加任侍中。又以太子太保身份任平章事。当时诛讨叛军的大计全都交给高骈,高骈在内心庆幸天下多难,屡屡傲慢推诿,在外又拖延阻挠。王铎感慨王室危难,每次入朝应对,必定叹息流泪,坚决请求出征。当时是中和二年。于是以检校司徒、中书令身份任义成节度使、诸道行营都统,判理延资、户部、租庸等使职。王铎上表推荐崔安潜任副职,郑昌图、裴贽、裴枢、王抟等人在幕府中,以周岌、王重荣、诸葛爽、康实、安师儒、时溥六位节度使为将佐,又以中尉西门思恭为监军,率领卫兵以及梁州、蜀地军队三万人驻扎在盩厔,向天下转发檄文。在此以前,诸将虽然包围叛军,却没有人肯首先进攻。等到王铎的檄文传到,号令声势旺盛,士气都振作起来,急于击破叛军,因此黄巢的军队屡次受挫。宦官田令孜估计叛军一定会被击破,想让功劳出自自己,于是向皇帝进谗陷害王铎,罢免王铎为检校司徒,让他以义成节度使身份返回驻地。王铎的功业眼看将要成就,却因谗言被夺去权力,但最终还是借助他的部署使叛军陷入困境。几个月后京城收复,论功行赏时,他位列关东诸镇第一。中和四年,调任义昌节度使。王铎世代显贵,出入时穿着鲜明的裘衣,乘着骏马,妾侍也很多。他经过魏地时,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心中贪图他的财产。李山甫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被黜退,依附于魏地幕府,内心幸灾乐祸,又怨恨朝廷大臣,便引导乐从训采用诡计,派伏兵在高鸡泊劫杀王铎。王铎及其家属、属吏、僚佐三百多人全部遇害。朝廷力量微弱,不能为他伸冤,天下人都为此悲痛。王铎的弟弟王镣,历任汝州刺史等官。乾符年间,王仙芝来攻,王镣抵御他,亲自督率勇士,与别将董汉勋分别守卫南门、北门。城池陷落,董汉勋奋力作战而死,王镣被贬为韶州司马。最终官至太子宾客。

王徽,字昭文,京兆人。第进士,授校书郎。沈询判度支,徐商领盐铁,皆辟署使府。始,宣宗诏宰相选可尚主者,或以徽闻。徽本澹声利,闻不喜,往见宰相刘▯彖曰:“徽年过四十,又多病,不应在选。”▯彖为言,乃罢。从令狐綯署宣武、淮南掌书记,召授右拾遗。书二十余上,言无回忌,公议浩然归重。徐商罢政事,守江陵,心欲表徽在幕府,恐其不乐外,忍不言。徽自往曰:“公知徽,安得不从?”商大喜,表为殿中侍御史,署节度府判官。御史中丞高湜荐知杂事,进考功员外郎。故事,考簿以硃注上下为殿最,岁久易漫,吏辄窜易为奸。徽始用墨,遂绝妄欺。擢翰林学士。广明元年,卢携罢宰相,以徽为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日,黄巢入关,僖宗西狩,冒夜出。徽与崔沆、豆卢▯彖、仆射于琮诘朝乃知,追帝不及,堕崖樾间,为贼所执,迫还,将污以官。徽阳喑不答,以刃环胁,卒不动。贼令归第,使医护视。久之,守者懈,乃奔河中,裂缣书章,遣人间走蜀。诏拜兵部尚书、京城四面宣慰催阵使。昭义高浔与贼战石桥,败绩。其将刘广擅还,据潞州。别将孟方立杀广,因取邢、洺、磁三州贰于己。昭义所隶,唯泽一州。帝以兵部侍郎郑昌图权守潞,士心多附方立,昌图不能制。朝议以大臣镇抚,即授徽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昭义节度使。是时,李克用亦争泽、潞,徽商朝廷力未能以兵抗之,奉表固辞,诏可。更为诸道租庸供军使。因说行营都监杨复光,请赦沙陀罪,令赴难。其夏,沙陀会诸军,遂平京师,徽助为多,迁右仆射。大乱之后,宫观焚残,园陵皆发掘,鞠为丘莽,乘舆未有东意,诏徽充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脩奉使。徽外调兵食,内抚绥流亡,逾年,稍稍完聚,兴复殿寝,裁制有宜,即奉表请帝东还。又进检校司空、御史大夫,仍权京兆尹。宦要家争遣人治第,侵冒齐民,讼诉满前,徽不屈势幸,一平以法,繇是为帝左右所憎,以其党薛杞为少尹,轻其权。杞方居丧,徽奏止不使到府。众忿,共谮罢徽,令赴行在。俄授太子少师。徽遂移疾河中,满百日免。帝还京师,复申前授,称疾不任奉谒。宰相疾其怨望,贬集州刺史。会帝避沙陀,出次宝鸡。帝念徽无罪,拜吏部尚书,封琅邪郡侯。未行而嗣襄王煴作乱,帝进次汉中。煴逼召徽,以尪废自言。及煴僭号,迫群臣作誓牒,徽托手弱,卒不肯署。煴平,帝至凤翔,召徽为御史大夫,固辞足痹,复拜太子少师。昭宗立,见便殿,进对详洽,帝顾宰相曰:“徽神气尚强,可用。”乃复授吏部尚书。是时,铨选失序,吏肆为奸,补调重复不可检。徽为手籍,一验实之,遂无奸滞。进右仆射。大顺元年卒,赠司空,谥曰贞。谱言其先本魏诸公子,秦灭魏,至汉徙关中霸陵,以其故王家,为王氏。十世祖罴,仕周为同州刺史,死葬咸阳凤政原,子孙因家杜陵。曾祖择从,昆弟四人,曰易从、朋从、言从,皆擢进士第。至凤阁舍人者三人,故号“凤阁王氏”。自是讫大中时,登进士者十八人,位台省牧守者三十余人。徽有雅望,拜宰相一日而京师乱,故其设施无可道者。韦昭度,字正纪,京兆人。擢进士第,践历华近,累迁中书舍人。僖宗西狩,以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从。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还京,授司空。再狩山南,还次凤翔。李昌符乱兴仓卒,昭度质家族于禁军,誓共讨贼,士感动,乃平昌符。迁太保,兼侍中。昭宗即位,守中书令,封岐国公。阆州刺史王建攻陈敬瑄于成都,以昭度为西川节度使。敬瑄不内,诏东川顾彦朗与建合兵以讨,拜昭度兼行营招抚使。乃建幢节行城下,谕其众曰:“毋久闭垒。”敬瑄遣人詈曰:“铁券,先帝所命,若何违之?”淹半岁,始拔汉州。建绐昭度曰:“公暴师远出,事蛮夷地,方山东兵连祸结,朝廷不能治,腹心疾也,宜亟还定之。敬瑄小丑,当责建等可办。”昭度信之,请还。未半道,建以重兵守剑门,急攻成都。囚敬瑄,自称留后。罢昭度为东都留守。杜让能既被害,以司徒、门下侍郎复为平章事,进太傅。王行瑜求为尚书令,昭度建言:“太宗由是即位,后人臣无复拜者。郭子仪有大功,尝授之,固辞免,况行瑜乎?”乃更号尚父。行瑜怨。会用李磎辅政,而崔昭纬密语行瑜曰:“前公已为尚书令,昭度持不可。今又引磎叶力,此奸人务立党与,惑上听,恐事复有如杜太尉时。”行瑜乃与李茂贞数上书讥诋朝政。昭度惧,称疾,罢为太傅,致仕。行瑜、茂贞、韩建联兵至阙下,言昭度伐蜀失谋,请贬之。未及报,而行瑜收昭度于都亭驿杀之。天子不得已,下诏暴其罪。行瑜诛,乃追复官爵,许其家收葬,赠太尉。

译王徽,字昭文,京兆人。考中进士,授任校书郎。沈询判度支,徐商领盐铁,都征召他到使府任职。起初,宣宗下诏让宰相选拔可以娶公主的人,有人把王徽的情况上报。王徽本来淡泊名利,听说后很不高兴,前去拜见宰相刘▯彖,说:“王徽年过四十,又多病,不应列入人选。”刘▯彖替他进言,于是此事作罢。后来王徽跟随令狐綯,在宣武、淮南任掌书记,朝廷召回授任右拾遗。他上奏二十多次,直言无所顾忌,公议盛大地归于推重。徐商罢去政务,镇守江陵,心里想上表推荐王徽到幕府任职,又怕王徽不愿到外地,便忍住没有开口。王徽亲自前往说:“您了解我,我怎么会不跟从您呢?”徐商非常高兴,上表任命他为殿中侍御史,署理节度府判官。御史中丞高湜推荐他掌知杂事,升为考功员外郎。按照旧例,考核簿册用朱笔注明上下等第,以判定优劣,但年月久了字迹容易模糊,属吏常常篡改作弊。王徽开始改用墨笔书写,于是杜绝了妄改欺骗。升任翰林学士。广明元年,卢携罢去宰相职务,朝廷任王徽为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一天,黄巢进入关中,僖宗向西出巡,冒着黑夜出发。王徽与崔沆、豆卢▯彖、仆射于琮到第二天早晨才知道,追赶皇帝已经来不及,坠落在山崖和树木之间,被叛军擒获。叛军逼他回京,准备强迫他接受伪职。王徽假装哑巴不回答,即使叛军用刀围着威胁,他始终不动摇。叛军命他回到宅第,派医生看护。过了很久,守卫松懈,王徽才逃奔河中,撕裂绢帛写成奏章,派人秘密辗转送往蜀地。皇帝下诏授他兵部尚书、京城四面宣慰催阵使。昭义军的高浔与叛军在石桥交战,遭到惨败。他的将领刘广擅自退回,占据潞州。另一名将领孟方立杀死刘广,于是夺取邢州、洺州、磁州三州,转而以自己为主。昭义军原属的地方只剩泽州一州。皇帝以兵部侍郎郑昌图暂代潞州守臣,但士卒之心大多归附孟方立,郑昌图无法控制。朝廷商议应由大臣镇抚,于是授王徽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领昭义节度使。当时李克用也争夺泽州、潞州,王徽估量朝廷力量不足以用兵抵抗,奉表坚决推辞,皇帝下诏准许。改任诸道租庸供军使。于是劝说行营都监杨复光,请求赦免沙陀人的罪,让他们前来赴难。这年夏天,沙陀人会同各军,于是平定京城,王徽的帮助功劳很多,升任右仆射。大乱以后,宫殿道观被焚烧残毁,园陵都被挖掘,尽成荒丘野草;皇帝的车驾还没有东归的打算,于是下诏任王徽充任大明宫留守、京畿安抚制置修奉使。王徽对外调集兵力粮食,对内安抚流亡百姓,过了一年,人口渐渐恢复聚集,宫殿寝宫也得到修复。他裁度安排适宜,便上表请求皇帝东还。又升任检校司空、御史大夫,仍暂代京兆尹。宦官权贵之家争相派人修建宅第,侵占欺凌平民,诉讼文书堆满面前,王徽不向权势宠臣屈服,一律依法办理,因此被皇帝身边的人憎恨。他们任用党羽薛杞为少尹,削弱王徽的权力。薛杞正处于服丧期,王徽上奏阻止,不让他到府任职。众人愤怒,共同诬陷王徽,使他罢职,命他前往行在。不久授任太子少师。王徽于是以病为由迁居河中,满一百天后被免职。皇帝回到京城,又恢复先前的任命,王徽称病不任职,也不接受入朝拜见。宰相憎恨他心怀怨望,贬为集州刺史。适逢皇帝躲避沙陀军,出行驻扎宝鸡。皇帝想到王徽没有罪,授任他吏部尚书,封琅邪郡侯。还未出发,嗣襄王煴发动叛乱,皇帝进驻汉中。王煴逼迫召见王徽,王徽以身体衰弱残废为由自称不能任职。等到王煴僭越称号,逼迫群臣制作盟誓文书,王徽托言手腕无力,最终不肯署名。王煴平定后,皇帝到达凤翔,召王徽任御史大夫,王徽坚决以足部麻痹为由推辞,于是又授任太子少师。昭宗即位后,在便殿召见王徽。王徽进见应对,言谈详尽融洽,皇帝回头对宰相说:“王徽的精神气色还很强健,可以任用。”于是再次授任王徽吏部尚书。当时铨选失去秩序,属吏肆意作弊,补授调任重复错乱,无法查核。王徽制作亲自掌握的簿籍,逐一核验实际情况,于是奸弊和积滞都消除了。升任右仆射。大顺元年去世,追赠司空,谥号为“贞”。家谱说,王徽的祖先本是魏国诸位公子的后代。秦国灭魏后,迁到汉代的关中霸陵,因为原是王室后裔之家,所以称为王氏。十世祖王罴,在北周任同州刺史,死后葬在咸阳凤政原,子孙于是定居杜陵。曾祖王择从有兄弟四人,分别叫易从、朋从、言从,都考中进士。官至凤阁舍人的有三人,所以称为“凤阁王氏”。从此直到大中年间,考中进士的有十八人,官至台省官和州郡长官的有三十多人。王徽有高雅的声望,任宰相的当天京城便发生动乱,所以他的政绩措施没有什么可以叙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韦昭度,字正纪,京兆人。考中进士,历任清要近侍之职,多次升任中书舍人。僖宗向西出巡时,他以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身份跟随。不久,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回到京城后,授任司空。皇帝再次出巡山南,回程驻扎凤翔。李昌符仓促发动叛乱,韦昭度把家族成员作为人质交给禁军,发誓共同讨伐叛贼,士卒受到感动,于是平定李昌符。升任太保,兼任侍中。昭宗即位,韦昭度任中书令,封岐国公。阆州刺史王建在成都攻打陈敬瑄,朝廷任韦昭度为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不让他进入,皇帝下诏命东川顾彦朗与王建合兵讨伐,又授韦昭度兼任行营招抚使。于是王建在城下树立旌节,向城中众人晓谕说:“不要长久关闭营垒。”陈敬瑄派人骂道:“铁券是先帝所授命的,你怎么敢违抗?”过了半年,王建才攻下汉州。王建欺骗韦昭度说:“您劳师远征,身处蛮夷之地;如今山东兵连祸结,朝廷不能治理,这是心腹大患,应当赶快回去平定。陈敬瑄不过是个小丑,责成我等就可以办妥。”韦昭度相信了他,请求回军。还没走到一半,王建便派重兵守住剑门,迅速进攻成都。王建囚禁陈敬瑄,自称留后。朝廷罢免韦昭度,任东都留守。杜让能被杀后,韦昭度以司徒、门下侍郎身份重新任平章事,升任太傅。王行瑜请求担任尚书令,韦昭度上言:“唐太宗就是由此登上帝位的,后世臣子再没有被授任此职的人。郭子仪有大功,曾被授予此职,但坚决推辞而免除,何况王行瑜呢?”于是改授王行瑜为尚父。王行瑜因此怨恨韦昭度。适逢朝廷任用李磎辅政,崔昭纬暗中对王行瑜说:“以前您已经任尚书令,韦昭度坚持认为不可。如今他又引荐李磎来协助自己,这是奸人专门建立党羽,迷惑皇帝听闻,恐怕事情会再次像杜太尉当时那样。”王行瑜于是与李茂贞多次上书讥刺诋毁朝政。韦昭度害怕,称病辞职,罢为太傅,退休。王行瑜、李茂贞、韩建联合发兵来到宫阙之下,说韦昭度讨伐蜀地谋划失误,请求贬黜他。诏令还未答复,王行瑜便在都亭驿逮捕韦昭度,将他杀死。天子不得已,下诏公开列举他的罪行。王行瑜被诛杀后,朝廷才追复韦昭度的官爵,允许他的家人收尸安葬,追赠太尉。

张浚,字禹川,本河间人。性通脱无检,泛知书史,喜高论,士友摈薄之。不得志,乃羸服屏居金凤山,学从横术,以捭阖干时。枢密使杨复恭遇之,以处士荐为太常博士,进度支员外郎。黄巢之乱,称疾,挟其母走商山。僖宗西出,卫士食不给,汉阴令李康献糗饵数百驮,士皆厌给。帝异之,曰:“尔乃及是乎?”对曰:“臣安知为此,张浚教臣也。”乃急召浚至行在,再进谏议大夫。宰相王鐸任行营都统,奏署都统判官。时王敬武在平卢,军最强,累召不肯应。浚往说之,而敬武已臣贼,不迎使者。浚责之曰:“公为天子守籓,今使者赍诏至,不北面俯伏而敢侮慢,公乃未识君臣大分,何以长吏民哉?”敬武愕眙愧谢。浚宣诏已,士按兵默默。浚召将佐至鞠场,倡言:“忠义之士当审利害。黄巢,贩盐虏耳。舍天子而臣之,何利邪?今诸侯勤王者踵相接,公等据一州以观成败,后贼平,将安往?诚能此时共诛大盗,迎天子,功名富贵可反手而取。吾怜公等舍安而蹈危也。”诸将杂然曰:“谏议语是!”敬武即引军从浚西。擢浚为会军使。贼平,以户部侍郎判度支。后再狩山南,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判度支。浚始繇复恭进,复恭中失权,更依田令孜,故复恭衔之。及为中尉,数被离间。昭宗即位,复恭恃援立功,专任事,帝稍不平。当时多言浚有方略,善处大计,乃复见委信,尝问致治之要,对曰:“在强兵。兵强,天下服矣。”天子繇是甘心于武功。后与论古今事,浚辄曰:“汉、晋之远无可道,陛下春秋鼎富,天资英特,内逼宦臣,外迫强臣,故不能安。此臣所以痛心而泣血也。”是时,硃全忠威振关东,而安居受杀李克恭,以潞州归全忠。全忠乃与幽州李匡威、云州赫连鐸上言:“先帝幸梁,繇李克用与硃玫连和,请举兵诛之,愿帅兵为掎角。”帝诏文武四品以上议,皆言:“王室未宁,虽得太原,犹非所有。”浚固争:“先帝时,身播屯乱,盖克用、全忠不相下也。请因其弱讨之,断两雄势。”帝曰:“平巢,克用功第一。今乘危伐之,天下其谓我何?”久不决。孔纬曰:“浚言万世之利,陛下所顾一时事尔。臣见师度河,贼必破。今军中费尚足支数年,幸听勿疑。”既浚、纬相倡和,帝乃决出师,诏浚为河东行营兵马招讨制置使,京兆尹孙揆为昭义节度使副之,韩建为供军使;以全忠、匡威、鐸并为招讨使,枢密使骆全諲为行营都监,以汴甲三千为帐下;发五十二军,邠、宁、鄜、夏杂虏合五万。帝置酒安喜楼临饯,浚饮酣,泣下曰:“陛下逼于贼,臣愿以死除之。”复恭闻不怿,率中尉等饯长乐坂,以酒属浚,浚不肯举。是役也,浚外幸成功,而内制复恭,故衔之。先是,汴、华、邠、岐兵绝河会平阳。汴将硃崇节已戍潞,浚虑汴人遂据有之,乃令揆分兵趋潞,以中人韩归范持节护送至军。会太原将李存孝方攻潞,揆至长子,为存孝所禽,汴人亦弃城去。浚次阴地关,诸军壁平阳。存孝击之,皆大北,委仗械去。浚敛众夜遁,比明,军失太半。存孝进掠晋、绛、慈、隰,其锋甚盛。浚间道出王屋,奔河清,桴而济,麾下略尽。全諲饮药死,建遁去。克用上书请罪,其辞悖慢,因韩归范以闻。朝廷震动,即日下诏罢浚为武昌军节度使,三贬绣州司户参军。全忠为申请,诏听使便。浚乃至蓝田依韩建。及韦昭度死,复用纬为宰相,故浚亦拜兵部尚书,领天下租庸使。将复用,克用上言:“若朝以浚为相,暮请以兵见。”乃止。乾宁中,罢使,拜尚书右仆射。上疏乞骸骨,迁左仆射致仕,居洛长水墅。虽自屏处,然朝廷得失,时时言之。刘季述乱,浚徒步入洛,泣谕张全义,并致书诸籓,请谋王室之难。王师范起兵青州,欲取浚为谋主,不克。全忠胁帝东迁,浚闻曰:“乘舆卜洛,则大事去矣。”盖知其将篡也。全忠畏浚构它镇兵,使全义遣牙将如盗者夜围墅杀之,屠其家百余人,实天复二年十二月。始,浚素厚永宁史叶彦,彦知其谋,以告浚子格。浚度不免,父子相持泣曰:“留则俱死,不如去以存吾嗣。”格拜而辞,彦率士三十人送之,溯汉入蜀,后事王建。少子播,间道走淮南,依杨行密。时行密得承制除拜,播请每除吏,必紫极宫玄宗像前致制诰于案,乃出之,示不忘朝廷,且欲雪家冤而不克。终广陵。赞曰:唐之季,嗣君暗庸,天秽其德久矣。纤人柄朝,靡谋不乖。如畋、鐸皆社稷之才,当大过之世,为天下倡。扶支王室,几致中兴。俄而为逆竖乱宦所乘,功业无所成就。浚以乱止乱,悖缪厥心,悲夫!

译张浚,字禹川,本是河间人。性情旷达不拘小节,广泛涉猎书史,喜欢发表高论,士人朋友都排斥轻视他。他不得志,便穿着破旧衣服隐居金凤山,学习合纵连横之术,以游说和权变来求取当世任用。枢密使杨复恭遇到他,便以处士身份推荐他任太常博士,升为度支员外郎。黄巢之乱时,张浚称病,带着母亲逃到商山。僖宗向西出逃,卫士粮食供应不足,汉阴县令李康进献了几百驮干粮糕饼,士卒都得到满足。皇帝感到奇怪,说:“你竟然能做到这样吗?”李康回答:“臣哪里知道怎样办到,这是张浚教我的。”皇帝于是急忙召张浚到行在,再升任谏议大夫。宰相王铎任行营都统时,上奏任命张浚署理都统判官。当时王敬武在平卢,军队最为强盛,朝廷多次召他,他都不肯应命。张浚前去劝说他,但王敬武已经向叛贼称臣,连使者也不迎接。张浚责备他说:“您替天子镇守藩镇,如今使者携诏到来,您却不面向北方俯伏行礼,反而敢于侮辱怠慢,您竟然还不懂君臣的大义,凭什么统治官吏百姓呢?”王敬武惊愕惭愧,向张浚道歉。张浚宣读诏书后,士卒按兵不动,默然无声。张浚把将领和僚佐召到校场,公开说道:“忠义之士应当审察利害。黄巢不过是个贩盐的盗贼,舍弃天子而向他称臣,有什么好处?如今各地勤王的诸侯接踵而来,您等占据一州坐观成败,等叛贼平定后,又将到哪里去呢?如果能在这时共同诛灭大盗,迎接天子,功名富贵反掌之间就可以取得。我只是怜悯您等舍弃安定而踏入危险。”诸将纷纷说:“谏议大夫说得对!”王敬武立即率军跟随张浚向西进发。朝廷升任张浚为会军使。叛贼平定后,以户部侍郎身份判度支。后来皇帝再次出巡山南,授任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判度支。张浚起初由杨复恭提拔,后来杨复恭在宫中失去权势,转而依附田令孜,因此杨复恭心里怨恨张浚。杨复恭任中尉后,多次受到离间。昭宗即位,杨复恭仗恃拥立皇帝的功劳,专擅处理政务,皇帝渐渐感到不平。当时许多人说张浚有方略,善于处理国家大计,于是皇帝又对他委以信任。皇帝曾问治理国家的要旨,张浚回答:“关键在于强兵。军队强大,天下就会服从。”天子因此一心追求武功。后来皇帝与他谈论古今之事,张浚总是说:“汉、晋以前久远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陛下正值盛年,天资英明卓异,只是内受宦官逼迫,外受强臣压制,所以不能安定。这正是臣痛心流血、悲泣不已的原因。” 这时,朱全忠的威势震动关东,而安居受杀死李克恭,把潞州归附朱全忠。朱全忠于是和幽州的李匡威、云州的赫连铎一同上奏说:“先帝驾临梁地,是由于李克用与朱玫结盟,请出兵诛讨他们,希望率兵从旁配合,形成掎角之势。”皇帝下诏让文武四品以上官员商议,众人都说:“王室还没有安定,即使取得太原,也仍然未必能真正占有。”裴浚坚持争辩说:“先帝在位时,亲身流离于战乱之中,大概是因为李克用和朱全忠互不相让。请趁他们势弱讨伐,削弱这两个强雄的势力。”皇帝说:“平定黄巢时,李克用的功劳是第一。如今趁他危急攻打他,天下人将怎样看我?”事情很久不能决定。孔纬说:“裴浚所说的是万世的利益,陛下所顾虑的只是一时之事罢了。我看军队渡过黄河,贼军必定会被击破。如今军费还足以支撑数年,请陛下听从,不要疑虑。”裴浚、孔纬既然互相呼应,皇帝才决定出兵,下诏任命裴浚为河东行营兵马招讨制置使,京兆尹孙揆为昭义节度使,作为他的副手,韩建为供军使;任命朱全忠、李匡威、赫连铎一同为招讨使,枢密使骆全諲为行营都监,并把汴州精兵三千作为亲兵;又调发五十二军,加上邠、宁、鄜、夏各地的杂胡,共五万人。皇帝在安喜楼置酒为裴浚临行饯别。裴浚喝得兴浓,流泪说:“陛下被贼人逼迫,我愿以死来除掉他们。”杨复恭听说后很不高兴,率领中尉等人在长乐坂饯行,举酒劝裴浚饮酒,裴浚不肯举杯。这次战役,裴浚表面上希望取得成功,实际上却想压制杨复恭,因此杨复恭记恨他。此前,汴州、华州、邠州、岐州的军队渡过黄河,在平阳会合。汴州将领朱崇节已经驻守潞州,裴浚担心汴州人最终占据潞州,于是命孙揆分兵奔赴潞州,并让宦官韩归范持节护送他到军中。正好太原将领李存孝正在攻打潞州,孙揆到达长子时,被李存孝擒获,汴州军也弃城离去。裴浚驻扎在阴地关,各军驻营于平阳。李存孝攻击他们,诸军全都惨败,丢弃兵器军械逃走。裴浚收拢部众连夜逃跑,等到天亮,军队已经损失了一大半。李存孝继续劫掠晋州、绛州、慈州、隰州,锋芒极盛。裴浚从小路经过王屋逃出,奔往河清,乘木筏渡河,部下几乎全都散尽。骆全諲服药自杀,韩建逃走。李克用上书请罪,言辞悖慢,于是通过韩归范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震动,当天就下诏罢免裴浚,让他任武昌军节度使,又连续三次贬官,降为绣州司户参军。朱全忠替他申请,诏令允许他自行处理。裴浚于是到蓝田依附韩建。韦昭度死后,朝廷重新任用孔纬为宰相,所以裴浚也被授为兵部尚书,兼领天下租庸使。将要重新任用他时,李克用上奏说:“如果早晨任裴浚为宰相,晚上我就请求带兵入朝。”此事于是作罢。乾宁年间,裴浚被罢免租庸使,授任尚书右仆射。他上疏请求退休,于是改任尚书左仆射并以此职致仕,居住在洛阳长水的别墅。虽然自行退居,但对于朝廷的得失,他仍不时发表意见。刘季述发动叛乱时,裴浚徒步进入洛阳,哭着劝告张全义,并写信给各藩镇,请求共同谋划解救王室的危难。王师范在青州起兵,想请裴浚担任谋主,没有成功。朱全忠胁迫皇帝向东迁都,裴浚听说后说:“如果皇帝车驾迁到洛阳,大事就完了。”他大概已经知道朱全忠将要篡夺帝位。朱全忠害怕裴浚挑动其他藩镇出兵,于是让张全义派遣牙将,假扮盗贼,夜间包围别墅杀死裴浚,屠杀他的家人一百多人,事情发生在天复二年十二月。起初,裴浚一向厚待永宁史叶彦。叶彦知道裴浚的谋划,便把这件事告诉裴浚的儿子裴格。裴浚估计自己不能幸免,父子相互抱持哭泣说:“留下来就会一起死,不如你离开,以保全我们的后代。”裴格拜别父亲,叶彦率领三十名士卒送他,逆汉水而上进入蜀地,后来侍奉王建。小儿子裴播从小路逃往淮南,依附杨行密。当时杨行密获得承制任命官员的权力,裴播请求每次任命官吏时,都一定要在紫极宫唐玄宗的像前把制诰放在案上,然后才颁出,以表示没有忘记朝廷;同时也想为家族洗雪冤屈,但没有成功。最终死在广陵。赞曰:唐朝末年,继承帝位的君主昏暗庸弱,上天厌弃他的德行已经很久了。奸佞小人掌握朝政,所有谋划没有不背离正道的。像[畋]、赫连铎这样的,都是安定社稷的人才,在大难临头的时代,能够倡导天下。扶持支撑王室,几乎使国家中兴。不久却被叛逆的宦官小人乘隙作乱,功业没有能够成就。裴浚想用平定动乱的办法来制止动乱,内心却悖谬,真令人悲哀啊!

列传第一百一十一 周王邓陈齐赵二杨顾周宝,字上珪,平州卢龙人。曾祖待选,为鲁城令,安禄山反 ,率县人拒战,死之。祖光济,事平卢节度希逸为牙将,每战,得攻鲁城者,必手屠之。历左赞善大夫,从李洧以徐州归天子。父怀义,通书记,擢累检校工部尚书、天德西城防御使,以徙城事不为宰相李吉甫所助,以忧死。宝藉廕为千牛备身。天平节度使殷侑尝为怀义参军,宝从之,为部将。会昌时,选方镇才校入宿卫,与高骈皆隶右神策军,历良原镇使,以善击球,俱备军将,骈以兄事宝。宝强毅,未尝诎意于人。官不进,自请以球见,武宗称其能,擢金吾将军。以球丧一目。进检校工部尚书、泾原节度使。务耕力,聚粮二十万斛,号良将。黄巢据宣、歙,徙宝镇海军节度兼南面招讨使。巢闻,出采石,略扬州。僖宗入蜀,加检校司空。时群盗所在盘结,柳超据常熟,王敖据昆山,王腾据华亭,宋可复据无锡。宝练卒自守,发杭州兵戍县镇,判八都:石镜都,董昌主之;清平都,陈晟主之;于潜都,吴文举主之;盐官都,徐及主之;新登都,杜棱主之;唐山都,饶京主之;富春都,文禹主之;龙泉都,凌文举主之。中和二年,进同中书门上平章事,兼天下租庸副使,封汝南郡王。宝和裕,喜接士,以京师陷贼,将赴难,益募兵,号“后楼都”。明年,董昌据杭州,柳超自常熟入睦州,刺史韦诸杀之。四年,余杭镇使陈晟攻诸,诸以州授晟。宝子玙统后楼都,孱不能驭军,部伍横肆。宝亦稍惑色,不恤事,以婿杨茂实为苏州刺史,重敛,人不聊。田令孜以赵载代之,茂实不受命。宝表留,不听,乃残郛署、污垣牖去。诏以王蕴代载,载留润州。初,镇海将张郁以击球事宝。光启初,剧贼剽昆山,宝遣郁领兵三百戍海上,郁醉而叛。王蕴谓州兵还休,不设备,郁遂大掠,蕴婴城守。宝遣将拓拔从讨定之。郁保常熟,因攻常州,刺史刘革迎降,众稍集。宝遣将丁从实督兵攻之,郁走海陵,依镇遏使高霸,从实遂据常州。及董昌徙义胜军节度使,宝承制擢杭州都将钱镠领州事。宣州贼李君旺陷义兴守之。是时,右散骑常侍沈诰使至江南,负田令孜势,震暴州县。嗣襄王下令搜令孜党,宝收诰及赵载杀之。高骈领盐铁,辟宝子佶为支使,宝亦表骈从子在幕府。骈为都统,浸不礼宝,宝衔之。帝在蜀,淮南绝贡赋,谩言道浙西为宝剽阻。帝知其诬,不直骈,自是显隙。骈出屯东塘,约西定京师,宝喜,将赴之,或曰:“高氏欲图公地。”宝未信。骈遣人请会金山,谋执宝,宝答曰:“平时且不闻境上会,况上蒙尘,宗庙焚辱,宁高会时耶?我非李康,不能为人作功勋、欺朝廷也。”骈遣人切让,宝亦诟绝之。会部将刘浩、刁頵与度支催勘使、太子左庶子薛朗叛,宝方寝,外兵格斗,火照城中。宝惊出,谕曰:“为吾用则吾兵,否则寇也。六州皆我镇,何往不适?”乃自青阳门出奔。士大掠,官属崔绾、陆锷、田倍皆死。浩奉朗领府事。宝至奔牛埭,骈馈以愬葛,讽其且亡也。宝抵于地曰:“公有吕用之,难方作,无诮我!”即奔常州依丁从实,召后楼都,无一士至者。钱镠遣杜棱、成及攻薛朗,棱子建徽攻从实,声言迎宝,击破贼君旺,取船八百艘,遂围常州,从实奔海陵。镠具橐鞬迎宝,舍樟亭。未几,杀之,不淹月,而骈为毕师鐸所囚。宝死,年七十四,赠太保。镠以杜棱守常州。文德元年拔润州,刘浩亡,不知所在,执朗,剖其心祭宝,使阮结守润州。杨行密杀高霸,而张郁、丁从实皆死。初,黄巢平,时溥遣小史李师悦上符玺,拜湖州刺史。昭宗时,迁忠国军节度使。董昌反,师悦连和,与镠有隙,而结好于行密,安仁义次润州,复助之。乾宁三年卒,子继徽代,以地附行密,其将沈攸谓不可,继徽乃奔扬州。陈晟据睦州十八年死,弟询代立,畏镠忌己,因徐绾乱,与田頵通。镠割桐庐隶杭州,询遂绝镠,攻兰溪,镠使方永珍击询。天祐元年,行密遣将阚晊、陶雅救之,执镠弟镒、大将王求、顾全武等。未几,镠将杨习攻婺州,询乃奔杨渥,渥以金师会守之。及镠破衢州,师会走,镠取其地。王处存,京兆万年人。世籍神策军,家胜业里,为天下高赀。父宗,巧射利,侈靡自奉,僮千人,以此奋,累除检校司空、金吾大将军,遥领兴元节度使。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一 周王邓陈齐赵二杨顾 周宝,字上珪,是平州卢龙人。曾祖父周待选,任鲁城县令。安禄山反叛时,他率县中百姓抵抗作战,战死。祖父周光济,侍奉平卢节度使侯希逸,任牙将;每逢作战,凡是攻打鲁城的人,他一定亲手杀掉。历任左赞善大夫,跟随李洧把徐州归附朝廷。父亲周怀义,通晓文书,屡次升任检校工部尚书、天德西城防御使;因为迁移城池之事没有得到宰相李吉甫的支持,忧郁而死。周宝凭借门荫任千牛备身。天平节度使殷侑曾任周怀义的参军,周宝跟随他,担任部将。会昌年间,朝廷选拔各方镇有才干的校官入宫宿卫,周宝与高骈都隶属右神策军;历任良原镇使。因为善于击球,两人都充任军将,高骈把周宝当作兄长侍奉。周宝刚强坚毅,从不向别人屈意。由于官职不能升迁,他主动请求以击球技艺求见,唐武宗称赞他的才能,提拔为金吾将军。他因击球失去一只眼睛。后来升任检校工部尚书、泾原节度使。他致力于耕作,聚积粮食二十万斛,被称为良将。黄巢占据宣州、歙州,朝廷调周宝任镇海军节度使兼南面招讨使。黄巢听说后,出兵到采石,劫掠扬州。僖宗进入蜀地后,加授周宝检校司空。当时各地盗贼盘踞,柳超占据常熟,王敖占据昆山,王腾占据华亭,宋可复占据无锡。周宝训练士卒自守,又调发杭州军队戍守各县镇,划分为八都:石镜都,由董昌主持;清平都,由陈晟主持;于潜都,由吴文举主持;盐官都,由徐及主持;新登都,由杜棱主持;唐山都,由饶京主持;富春都,由文禹主持;龙泉都,由凌文举主持。中和二年,周宝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天下租庸副使,封汝南郡王。周宝性情宽厚,喜欢接纳士人;因为京城陷于贼手,准备前去救难,便进一步招募士兵,号称“后楼都”。第二年,董昌占据杭州,柳超从常熟进入睦州,睦州刺史韦诸杀死了他。中和四年,余杭镇使陈晟攻打韦诸,韦诸把州交给陈晟。周宝的儿子周玙统领后楼都,软弱不能驾驭军队,部下横行放肆。周宝也逐渐沉溺于女色,不理政事,任命女婿杨茂实为苏州刺史,横征重税,百姓无法生活。田令孜派赵载取代杨茂实,杨茂实不接受任命。周宝上表请求让杨茂实留任,朝廷不听,于是杨茂实毁坏外城官署,污损墙垣门窗后离去。朝廷下诏让王蕴取代赵载,赵载留在润州。起初,镇海军将领张郁因为击球之事受到周宝的赏识。光启初年,凶猛的贼军劫掠昆山,周宝派张郁率三百名士兵戍守海上,张郁喝醉后叛变。王蕴认为州兵返回休息,没有设置防备,张郁于是大肆劫掠,王蕴登城固守。周宝派将领拓跋从前去讨伐,平定了这件事。张郁据守常熟,趁机进攻常州,刺史刘革迎接并投降,聚众渐多。周宝派将领丁从实统兵进攻,张郁逃到海陵,依附镇遏使高霸,丁从实于是占据常州。董昌改任义胜军节度使后,周宝奉承制任命杭州都将钱镠主持州政。宣州贼人李君旺攻陷义兴并守在那里。这时,右散骑常侍沈诰出使江南,倚仗田令孜的势力,震慑暴虐州县官民。嗣襄王下令搜捕田令孜的党羽,周宝逮捕沈诰和赵载,将他们杀死。高骈掌管盐铁事务,征召周宝的儿子周佶为支使,周宝也上表推荐高骈的侄子在幕府任职。高骈任都统后,逐渐对周宝不讲礼数,周宝因此记恨他。皇帝在蜀地时,淮南断绝进贡赋税,有人谎称浙西被周宝劫掠而阻断贡赋。皇帝知道这是诬陷,没有责罚高骈,从此两人公开产生嫌隙。高骈出兵驻扎东塘,约定向西进军,平定京城。周宝很高兴,准备前往会合,有人说:“高氏是想图谋您的地盘。”周宝没有相信。高骈派人请求在金山会面,打算拘捕周宝。周宝回答说:“平时尚且没有听说在边境会面,何况如今皇上蒙尘,宗庙遭受焚烧侮辱,难道是举行盛大会面的时机吗?我不是李康,不能替别人建立功勋、欺骗朝廷。”高骈派人严厉责备他,周宝也辱骂斥绝来使。正逢部将刘浩、刁頵与度支催勘使、太子左庶子薛朗叛乱,周宝正在睡觉,外面的军队互相厮杀,火光照亮城中。周宝惊醒出门,劝说道:“愿意为我效力的就是我的军队,否则就是盗寇。六州都是我的镇地,往哪里去不合适?”于是从青阳门出逃。士兵大肆劫掠,属官崔绾、陆锷、田倍都战死。刘浩奉薛朗为主,主持府事。周宝逃到奔牛埭,高骈送给他葛布和食物,暗示他将要灭亡。周宝把东西扔在地上说:“您有吕用之,灾难正要发生,不要讥笑我!”随即逃往常州,依附丁从实,召集后楼都,却没有一个士兵前来。钱镠派杜棱、成及进攻薛朗,杜棱的儿子杜建徽进攻丁从实,声称是来迎接周宝;他们击败贼将李君旺,夺取船八百艘,于是包围常州,丁从实逃往海陵。钱镠备好弓箭袋迎接周宝,安排他住在樟亭。不久,钱镠杀死周宝;不到一个月,高骈又被毕师鐸囚禁。周宝死时七十四岁,追赠太保。钱镠让杜棱守常州。文德元年,钱镠攻取润州,刘浩逃亡,不知去向;钱镠擒获薛朗,剖开他的心祭祀周宝,派阮结守润州。杨行密杀死高霸,张郁、丁从实也都死去。起初,黄巢被平定后,时溥派小吏李师悦上呈符玺,朝廷授任他为湖州刺史。昭宗时,李师悦升任忠国军节度使。董昌反叛,李师悦与他连续结盟,又和钱镠有嫌隙,便同杨行密结交;杨行密驻军润州时,李师悦又帮助他。乾宁三年,李师悦去世,儿子李继徽代替他,以所据之地归附杨行密;他的将领沈攸认为不可,李继徽于是逃往扬州。陈晟占据睦州十八年后去世,弟弟陈询继位。陈询害怕钱镠忌恨自己,便趁徐绾作乱之机与田頵往来。钱镠割取桐庐,隶属杭州,陈询于是同钱镠断绝关系,进攻兰溪。钱镠派方永珍攻击陈询。天祐元年,杨行密派阚晊、陶雅救援陈询,俘获钱镠的弟弟钱镒、大将王求、顾全武等人。不久,钱镠的将领杨习进攻婺州,陈询于是逃奔杨渥,杨渥让金师会守卫婺州。等到钱镠攻破衢州,金师会逃走,钱镠夺取了那里。王处存,是京兆万年人。世代隶属神策军,家住胜业里,是天下最富有的人家之一。父亲王宗,善于射箭,追求奢侈享受,供养僮仆千人,因此发迹,屡次授任检校司空、金吾大将军,遥领兴元节度使。

处存自右军镇使历检校刑部尚书、定州制置使,累迁义武节度使。黄巢陷京师,处存号哭,不俟诏,分麾下兵二千间道至山南卫乘舆。外约王重荣连盟,进屯渭桥,而泾州行军司马唐弘夫亦屯渭北。诏处存检校尚书右仆射督战,俄拜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中和二年授京城东面都统。每痛国难未夷,语辄流涕,军中多处存义,愈为之用。素善李克用,又故婚好,遣使十辈晓譬迎劝,卒共平京师。王鐸差兴复功,以勤王举义处存为第一,收城破贼克用为第一。迁检校司空。复出兵三千属大将张公庆会诸军捕巢泰山,灭之。进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田令孜讨王重荣,徙处存节度河中,上书言:“重荣有大功,不可改易,摇诸侯之心。”不纳,趣上道。军次晋州,刺史冀君武闭门不内,而重荣拒诏。处存临事通便宜,有大将风。幽、镇兵悍马强,其地势也,而易定介于其间,侵轶岁至。及李匡威得志,谋并取之。处存善修邻欢,内抚民有恩,痛折节下贤,协穆太原以自助,远近同心。岁时讲兵,与诸镇抗,无能侵轧者。累加侍中、检校太尉。卒,年六十五,赠太子太师,谥曰忠肃。三军迹河朔旧事,推子郜由副使为留后,昭宗从之。累拜节度使,加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进太保。光化三年,硃全忠使张存敬攻幽州,以瓦桥泞潦,道祁沟关。郜方与刘守光厚,乃畀叔处直兵扰其尾,令骑将甄琼章次义丰,而存敬游奕骑已至,且战且引十余里,执琼章。而氏叔琮下深泽,执大将马少安,围祁州,屠之,斩刺史杨约,休兵十日。处直壁沙河,存敬军河北,挑战,处直不出,涉河乃战,处直大败,亡大将十五,士死者数万。存敬收械甲以赋战士,而焚其余,遂围定州。郜斩亲吏梁汶,移书存敬,且请盟。俄而外郛陷,郜以其族奔太原,使处直主留后。全忠亦至,处直辞曰:“敝邑事上未尝不忠,事邻未尝不礼,弗虞君之见攻也。”全忠责何故事克用,答曰:“太原藉兄弟之旧,修好往来,常道也。君苟为罪,请改图。”全忠许之。处直以从孙为质,上所持节,即献绢三十万,具牛酒犒师。存敬取成而还。全忠表处直为节度留后、检校尚书左仆射。郜至太原,克用表为检校太尉,卒。处直,字允明,天复初为太原郡王。邓处讷,字冲韫,邵州龙潭人。少从江西人闵顼防秋安南。中和元年还,道潭州,逐观察使李裕,召诸州戍校徇曰:“天下未定,今与君等安护州邑,以待天子命,若何?”众称善。乃推顼为留后,请诸朝。僖宗方在蜀,遣使者抚慰。当是时,抚州刺史钟传据洪州,议者欲二盗相噬,即复置镇南军,擢顼节度使。顼悟,不受命。更为检校尚书右仆射、钦化军节度使,以处讷为邵州刺史。朗州武陵人雷满者,本渔师,有勇力。时武陵诸蛮数叛,荆南节度使高骈擢满为裨将,将镇蛮军从骈淮南。逃归,与里人区景思猎大泽中,啸亡命少年千人,署伍长,自号“朗团军”。推满为帅,景思为司马,袭州,杀刺史崔翥。诏授朗州兵马留后。岁略江陵,焚庐落,劫居人。俄进武贞军节度使。先是,陬溪人周岳与满狎,因猎宰肉不平而斗,欲杀满,不克。见满已据州,悉众趋衡州,逐刺史徐颢,诏授衡州刺史。石门峒酋向瑰闻满得志,亦集夷獠数千,屠牛劳众,操长刀柘弩寇州县,自称“朗北团”。陷澧州,杀刺史吕自牧,自称刺史。顼既强大,且治人有恩,哀徐颢穷,率兵纳之。向瑰召梅山十峒獠断邵州道,顼掩其营。周岳羸军诱战,顼堕伏中,故大败。淮西将黄皓杀顼。岳闻乱,以轻兵入潭州,自称钦化军节度使。处讷闻之哭,诸将入吊。处讷曰:“与君等荷仆射恩,若合一州之兵问周岳罪,奈何?”众曰:“善。”于是砺甲训兵,积八年,结雷满为援,攻岳斩之,自称留后。昭宗诏拜武安军节度使。不三日,会刘建锋、马殷兵至,攻澧陵,处讷遣邵州豪杰蒋勋、邓继崇率兵三千断龙回关。勋以牛酒犒师,殷说勋曰:“刘公勇智绝人,术家言当兴翼、轸间。今精兵十万,攻必下,战必克,收败众以饷军,公裒乡兵捍关,殆矣。不如下之,富贵可得也。”勋谓然。又其下畏建锋虐,夜弃甲走。建锋至关,曰:“此天意也!”尽用邵旗铠趋潭州。守者以为勋军,纳之。既入,处讷方宴,执而杀之。建锋许勋赏,未及行,遣请,弗许,勋怒,率邓继崇攻湘乡,取邵州,进壁定胜、武安。建锋使殷督诸将击之,殷大败,走江浒。乡人夏侯陟教殷以奇兵出迪田,逾涧山,据江为壁,伏兵于莽,诱勋度江。勋见士未阵,争出斗,殷分兵袭其壁,麾濒江军夹击,勋大败,拔定胜一壁,进围邵州。未下而建锋死,殷代为节度使。勋请和,不许,卒禽勋斩之。

译王处存从右军镇使历任检校刑部尚书、定州制置使,屡次升任义武节度使。黄巢攻陷京城,王处存号哭,不等诏令,率部下两千人从小路到山南迎卫皇帝车驾。又在外面约王重荣结盟,进军驻扎渭桥;泾州行军司马唐弘夫也驻扎在渭河北岸。诏令王处存任检校尚书右仆射,督军作战,不久授任东南面行营招讨使。中和二年,授任京城东面都统。他每每痛惜国难尚未平定,说话就流泪,军中很多人认为王处存仁义,更加愿意为他效力。他一向与李克用友善,又有旧日婚姻关系,派十批使者去晓谕劝说李克用迎接并共同作战,最终共同平定京城。王鐸评定兴复之功,以勤王举义的王处存为第一,以收复城池、攻破贼军的李克用为第一。王处存升任检校司空。又出兵三千,交给大将张公庆,和各军会合,在泰山捕杀黄巢,消灭了他。升任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田令孜讨伐王重荣,把王处存调任河中节度使。王处存上书说:“王重荣有大功,不可以调动,这会动摇诸侯的心。”意见没有被采纳,朝廷催促他上路。军队驻扎晋州时,刺史冀君武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而王重荣也抗拒诏令。王处存遇到事情能够灵活处理,具有大将的气度。幽州、镇州的军队强悍、战马强壮,这是当地的地势条件造成的;易定夹在它们之间,每年都受到侵扰。等到李匡威得势,便谋划兼并易定。王处存善于修好邻镇关系,对内抚慰百姓、施恩于民,又甘愿降低身份礼贤下士,和太原协调合作来帮助自己,使远近人心同心。每年按时讲习军队,和各镇抗衡,没有谁能够侵夺欺凌他。屡次加授侍中、检校太尉。去世时六十五岁,追赠太子太师,谥号忠肃。三军依据河朔的旧例,推举王处存的儿子王郜由副使升任留后,昭宗同意了。王郜屡次被授为节度使,加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升任太保。光化三年,朱全忠派张存敬攻打幽州。由于瓦桥一带泥泞积水,便改道经过祁沟关。王郜当时与刘守光关系亲厚,于是给叔父王处直兵力,让他骚扰张存敬军的后方,又命骑将甄琼章驻扎义丰。张存敬的游击骑兵已经到达,双方边战边退十多里,擒获甄琼章。朱氏叔琮攻下深泽,擒获大将马少安,包围祁州并屠城,斩刺史杨约,休整军队十天。王处直驻扎沙河,张存敬的军队在黄河北岸挑战,王处直不出战;张存敬渡河后,王处直才交战,结果大败,损失大将十五人,战死士兵数万人。张存敬收取兵器铠甲分给将士,把其余的焚烧掉,于是包围定州。王郜斩杀亲信属官梁汶,写信给张存敬,同时请求结盟。不久外城被攻陷,王郜带着族人逃奔太原,让王处直主持留后事务。朱全忠也到达,王处直辞谢说:“敝国侍奉君上从来没有不忠诚,事奉邻国从来没有不守礼,没想到您竟来攻打我们。”朱全忠责问他为什么过去帮助李克用,王处直回答:“太原凭借兄弟旧交,修好往来,这是通常的道理。您如果认为这是罪过,请另作打算。”朱全忠答应了。王处直把族孙作为人质,奉上持节,又献绢三十万匹,准备牛肉和酒犒劳军队。张存敬达成和约后返回。朱全忠上表任王处直为节度留后、检校尚书左仆射。王郜到达太原,李克用上表任他为检校太尉,王郜去世。王处直,字允明,天复初年封为太原郡王。邓处讷,字冲韫,是邵州龙潭人。年轻时跟随江西人闵顼在安南防秋。中和元年返回,经过潭州时,驱逐观察使李裕,召集各州戍守的军校劝说道:“天下还没有平定,如今和诸位一起安定守护州城,等待天子的命令,怎么样?”众人都称好。于是推举闵顼为留后,并向朝廷请求。僖宗当时正在蜀地,派使者前来抚慰。当时,抚州刺史钟传占据洪州,议论者想让两个盗贼互相残杀,于是恢复设置镇南军,提拔闵顼为节度使。闵顼醒悟其中的用意,不接受任命。朝廷改任他为检校尚书右仆射、钦化军节度使,任邓处讷为邵州刺史。朗州武陵人雷满,原本是渔夫,有勇力。当时武陵各地的蛮族多次叛乱,荆南节度使高骈提拔雷满为裨将,率领镇蛮军跟随自己在淮南作战。雷满逃回家乡,与乡人区景思在大泽中打猎,呼啸召集逃亡的年轻人一千人,设置伍长,自称“朗团军”。众人推举雷满为统帅,区景思为司马,袭击朗州,杀死刺史崔翥。朝廷下诏授雷满为朗州兵马留后。雷满每年劫掠江陵,焚烧村落,抢劫居民。不久升任武贞军节度使。此前,陬溪人周岳与雷满亲近,因打猎时分肉不均而争斗,想杀雷满但没有成功。见雷满已经占据州城,周岳便带领全部人马奔往衡州,驱逐刺史徐颢,朝廷下诏授周岳为衡州刺史。石门峒酋长向瑰听说雷满得势,也聚集夷獠数千人,杀牛慰劳部众,拿着长刀和柘木弩劫掠州县,自称“朗北团”。他攻陷澧州,杀死刺史吕自牧,自称刺史。闵顼势力强大,而且治理百姓有恩;他怜悯徐颢处境困窘,率兵接纳他。向瑰召集梅山十峒的夷獠截断邵州的道路,闵顼袭击了他们的营地。周岳用弱兵诱使闵顼交战,闵顼落入埋伏,因此大败。淮西将领黄皓杀死闵顼。周岳听说发生变乱,率轻兵进入潭州,自称钦化军节度使。邓处讷听说后哭泣,各将领进来吊唁。邓处讷说:“我们和诸位都承受过仆射的恩德,如果集合一州的兵力来追究周岳的罪过,怎么样?”众人说:“好。”于是磨砺铠甲、训练军队,积蓄力量八年,结交雷满作为援助,进攻周岳并将他斩杀,自称留后。昭宗下诏授任邓处讷为武安军节度使。不到三天,刘建锋、马殷的军队正好到达,进攻澧陵。邓处讷派邵州豪杰蒋勋、邓继崇率三千兵士截断龙回关。蒋勋用牛肉和酒犒劳军队,马殷劝蒋勋说:“刘公勇敢而有智谋,非同常人;术士说他应当在翼、轸之间兴起。如今他有精兵十万,进攻必能攻下,交战必能取胜,还能收编败军来供给军粮。您聚集乡兵来守关,危险了。不如投降他,可以得到富贵。”蒋勋认为他说得对。蒋勋部下又害怕刘建锋暴虐,夜里丢弃铠甲逃走。刘建锋到达关口,说:“这是天意啊!”于是全部使用邵州军队的旗帜和铠甲,向潭州进发。守关者以为是蒋勋的军队,便放他们入关。他们进入城中时,邓处讷正在宴饮,刘建锋把他抓住并杀死。刘建锋答应赏赐蒋勋,还没有来得及实行,蒋勋派人请求兑现,刘建锋却不答应。蒋勋大怒,率邓继崇进攻湘乡,攻取邵州,又进军驻扎在定胜、武安。刘建锋派马殷督领各将攻击他们,马殷大败,逃到江边。乡人夏侯陟教马殷使用奇兵从迪田出击,越过山涧,占据江边作为营垒,在草木丛中埋伏军队,诱使蒋勋渡江。蒋勋见对方士兵还没有列阵,争相出兵交战;马殷分兵袭击蒋勋的营垒,又指挥江边的军队夹击,蒋勋大败。马殷攻下定胜的一座营垒,进而包围邵州。城池尚未攻下,刘建锋就死了,马殷代任节度使。蒋勋请求讲和,马殷不答应,最终擒获蒋勋并将他斩杀。

是时,道州蛮酋蔡结、何庾,衡人杨师远各据州叛。宿人鲁景仁从黄巢为盗,至广州,病不能去,以千骑留连州,众饥,从蔡结求粮,乃相倚杖,与州戍将黄行存诱工商四五千人据连州。郴人陈彦谦杀刺史董岳,发官帑募士,自称都统,胜兵四千。零陵人唐行旻乘巢乱,胁众自防,盗永州,杀刺史郑蔚,与景仁合从,数遣谍殷虚实,完垒自守。殷遣将李琼攻永州,杀行旻。李瑭攻道州,蔡结约峒獠为援,久不胜,谋曰:“蛮所恃,林薮耳。”乃屯大川,伐山焚林,獠惊走。城陷,执蔡结、何庾,殷斩之。李琼出耒阳、常宁,攻郴州,陈彦谦出战,军乱不能阵,斩彦谦。进围连州,鲁景仁乘城守,三日不下,夜焚其门入之,景仁自刺死。顼,字公谨。满,字秉仁。岳,字峻昭。行旻,字昌图。满不修饬,每宴使客,抵宝器潭中,曰:“此水府也,蛟龙所凭,吾能没焉。”乃裸入水,俄取器以出。累迁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复元年卒。子彦威自立。间荆南节度使成汭兵出。袭江陵,入之,焚楼船,残墟落,数千里无人迹。弟彦恭,结忠义节度赵匡凝以逐彦威,据江陵。匡凝弟匡明击之,还走朗州。陈儒,江陵人。世为牙右职。广明元年,以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时朗州刺史段彦谟方据荆南,绍业惮之,逾半岁乃至。僖宗入蜀,召绍业还行在,以彦谟代节度。彦谟与监军硃敬玫不平,谋杀之。敬玫觉,先率兵入其府,彦谟方寝,拔剑缒城奔亲军垒,不得入,彦谟曰:“而等负我!”俄见害,亲属僚佐皆死。敬玫以少尹李燧为留后,且诬彦谟以罪。帝遣中人似先元锡、王鲁琪慰抚,密戒曰:“若敬玫可诛,诛之,以尔代而鲁琪为副。”敬玫盛兵出迎,元锡等不敢发而还。复诏郑绍业为节度使,逗留不进。敬玫署儒领府事。明年,迁检校工部尚书,为节度使,进检校右仆射。敬玫有悍卒三千,号“忠勇军”,暴甚,儒不能制。初,绍业将申屠琮率兵五千援京师,既归,儒告以忠勇挠治,琮请除之。大将程君从闻之,率众奔澧州,琮追斩百余人,军乃溃。已而琮复颛军。雷满三以兵薄城,儒厚啖以利,乃去。淮南将张瑰、韩师德据复、岳二州,自署刺史。儒请瑰摄行军司马,师德摄节度副使,共击满。师德兵上峡,大略去。瑰引兵逐儒,儒将奔行在,既又劫还,囚之。瑰,滑州人,暴勇而残,荆故将夷戮几尽。时以杨玄晦代敬玫监军,召敬玫还成都,惧帝治前罪,称疾自解。前此数杀大将富商,故积贿,每曝衣,纨绣不可计。瑰见心动,遣卒贼之。敬玫衣黄衣,盗刺其腹死。秦宗言来寇,马步使赵匡欲奉儒出,瑰觉之,杀匡而绝儒食,七日死。瑰固垒二岁,樵苏皆尽,米斗钱四十千,计抔而食,号为“通肠”。疫死者,争啖其尸,县首于户以备馔。军中甲鼓无遗,夜击阖为警。宗言不能下,乃解去。二年,宗权遣赵德諲攻瑰,瑰求救于归州刺史郭禹,禹率峡州刺史潘章解围。明年,德諲又至,诸将困于战,城遂陷,瑰死,人无识者,并尸于井。复州长史陈璠从瑰至江陵,密断瑰首置囊中,走京师献之,授安州刺史。刘巨容,徐州人。为州大将。庞勋之反,自拔归,授埇桥镇遏使。浙西突阵将王郢反,攻明州,巨容以筒箭射郢死,拜明州刺史,徙楚州团练使。黄巢乱江淮,授蕲黄招讨副使,徙襄州行军司马、检校右散骑常侍。巢据荆南,俄迁山南东道节度使以捍巢,屯团林。江西招讨使曹全晸与巨容守荆门关,与贼战,巨容伪北,巢追之,伏兴林樾间,贼大败,执贼将十三人,转斗一舍,虏获不可计。巢浮江东奔,巨容追之,率十俘八,以功迁检校礼部尚书。诸将欲乘胜追斩巢,巨容止曰:“朝家多负人,有危难,不爱惜官赏,事平即忘之,不如留贼,为富贵作地。”诸将谓然,故巢复炽。及陷两京,巨容合诸道兵讨之,授南面行营招讨使,累兼天下兵马先锋开道供军粮料使、检校司空,封彭城县侯。巨容明吏治。时僖宗在蜀,公卿多因巨容护赴行在。山南西道节度使鹿晏弘为禁军所逐,引麾下东出襄、邓。秦宗权遣赵德諲合晏弘兵攻襄州,巨容不能守,奔成都。始,扬州人申屠生能化黄金,高骈客之,为吕用之所谮,亡奔襄、汉,骈遣吏捕得,生见巨容自言其术,巨容留不遣。田令孜之弟道襄州,巨容出金夸之。及在蜀,匿生,使术不得传,令孜恨之。龙纪元年,杀巨容,夷其宗,生并死。

译这时,道州蛮族首领蔡结、何庾,衡州人杨师远各自占据州城叛乱。宿州人鲁景仁跟随黄巢做盗贼,到了广州后因生病不能离开,带着一千名骑兵留在连州。众人饥饿,向蔡结请求粮食,于是相互依靠,和连州戍守将领黄行存诱骗工商之人四五千人,占据连州。郴州人陈彦谦杀死刺史董岳,打开官府钱库招募士卒,自称都统,拥有能作战的士兵四千人。零陵人唐行旻趁黄巢作乱,胁迫众人自我防卫,劫取永州,杀死刺史郑蔚,与鲁景仁合兵,屡次派间谍探查马殷军队的虚实,修缮营垒自行防守。马殷派将领李琼进攻永州,杀死唐行旻。李瑭进攻道州,蔡结约集峒獠作为援军,长期不能取胜,便谋划说:“蛮人所凭借的,不过是树林草莽罢了。”于是驻军大川,砍伐山林并焚烧树林,峒獠惊慌逃走。城池陷落后,擒获蔡结、何庾,马殷将他们斩杀。李琼从耒阳、常宁出兵,进攻郴州。陈彦谦出战,但军队混乱,不能列阵,李琼斩杀陈彦谦。又进兵包围连州,鲁景仁登城防守,三天没有攻下;李琼夜里焚烧城门攻入,鲁景仁自刺而死。闵顼,字公谨。雷满,字秉仁。周岳,字峻昭。唐行旻,字昌图。雷满不修饰仪表,每次宴请使者和宾客,都把珍贵器物投入潭中,说:“这里是水府,是蛟龙凭借的地方,我能潜入水中把它们取出。”于是赤身下水,不久便取出器物上岸。他屡次升任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复元年去世。儿子雷彦威自行继立。荆南节度使成汭出兵时,雷彦威袭击江陵,攻入城中,焚烧楼船,摧毁村落,数千里内杳无人迹。雷彦威的弟弟雷彦恭联合忠义节度使赵匡凝,驱逐雷彦威,占据江陵。赵匡凝的弟弟赵匡明进攻雷彦恭,雷彦恭逃回朗州。陈儒,是江陵人。世代担任牙军中的属官。广明元年,朝廷任郑绍业为荆南节度使,当时朗州刺史段彦谟正占据荆南,郑绍业害怕他,过了半年多才到任。僖宗进入蜀地,召郑绍业返回行在,任命段彦谟代任节度使。段彦谟与监军朱敬玫不和,谋划杀死他。朱敬玫察觉后,先率兵进入段彦谟的府第。段彦谟正睡觉,拔剑用绳索缒下城墙,逃往亲军营垒,却不能进入,便对部下说:“你们辜负了我!”不久被杀,亲属和僚属也都死了。朱敬玫任少尹李燧为留后,并且诬陷段彦谟有罪。皇帝派宦官似先元锡、王鲁琪前来慰抚,暗中告诫说:“如果朱敬玫可以诛杀,就杀掉他,让你代替他,王鲁琪任副职。”朱敬玫带着大军出城迎接,似先元锡等人不敢动手,只得返回。皇帝又下诏任郑绍业为节度使,但他停留不进。朱敬玫任命陈儒主持府事。第二年,陈儒升任检校工部尚书,担任节度使,又升任检校右仆射。朱敬玫有悍卒三千人,号称“忠勇军”,十分暴虐,陈儒不能控制他们。起初,郑绍业的将领申屠琮率五千兵援救京城,回来后,陈儒把忠勇军扰乱政务的情况告诉他,申屠琮请求除掉他们。大将程君从听说后,率众逃往澧州,申屠琮追赶,杀了一百多人,程君从的军队于是溃散。不久申屠琮又独自专擅军权。雷满曾三次率兵逼近城池,陈儒用厚利引诱他,雷满才离去。淮南将领张瑰、韩师德占据复州、岳州,自行任命为刺史。陈儒请求任命张瑰代理行军司马、韩师德代理节度副使,二人共同进攻雷满。韩师德的军队进入峡州,大肆掠夺后离去。张瑰率兵追赶陈儒,陈儒将要逃往行在,后来又被劫持带回,遭到囚禁。张瑰是滑州人,凶暴勇悍而残忍,荆南旧日的将领几乎被他杀尽。当时朝廷让杨玄晦取代朱敬玫担任监军,召朱敬玫返回成都。朱敬玫害怕皇帝追究以前的罪过,便称病请求解除职务。在此以前,他多次杀死大将和富商,因此积聚了很多贿赂;每次晾晒衣服时,绫罗刺绣多得数不清。张瑰见到后动了贪心,派士卒去劫杀他。朱敬玫穿着黄衣,盗贼刺穿他的腹部,他因此死亡。秦宗言前来进犯,马步使赵匡想护送陈儒出城,张瑰察觉后杀死赵匡,并断绝陈儒的粮食,陈儒七天后饿死。张瑰固守营垒两年,柴草全都用尽,一斗米要四万钱,只能按一把一把地计算来吃,这种粮食称为“通肠”。因瘟疫死亡的人,士兵争相吃他们的尸体,并把尸体悬挂在门上,作为食物储备。军中连铠甲和鼓都没有剩下,夜里敲击门扇作为警报。秦宗言无法攻下,于是解围离去。两年后,秦宗权派赵德諲进攻张瑰。张瑰向归州刺史郭禹求救,郭禹率峡州刺史潘章解围。第二年,赵德諲又来到,各将领在战斗中陷于困境,城池最终陷落,张瑰战死,无人认出他的尸体,便把他和其他尸体一起投入井中。复州长史陈璠跟随张瑰到江陵,暗中割下张瑰的首级放在袋中,逃到京城献上,因此被授为安州刺史。刘巨容,是徐州人。担任州中的大将。庞勋反叛时,他自行脱离叛军归顺朝廷,被授为埇桥镇遏使。浙西突阵将王郢反叛,进攻明州,刘巨容用筒箭射死王郢,被授为明州刺史,调任楚州团练使。黄巢在江淮作乱,刘巨容被授为蕲黄招讨副使,调任襄州行军司马、检校右散骑常侍。黄巢占据荆南,不久刘巨容升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来抵御黄巢,驻军团林。江西招讨使曹全晸和刘巨容守卫荆门关,与贼军交战。刘巨容假装败退,黄巢追赶他;刘巨容在兴林的树荫间设下伏兵,贼军大败,俘获贼将十三人,转战一舍之地,俘获的人员和物资数不胜数。黄巢渡江向东逃跑,刘巨容追击,十人中只能擒获八人;因功升任检校礼部尚书。各将领想乘胜追击并杀死黄巢,刘巨容制止说:“朝廷常常辜负别人,遇到危难时不吝惜官职赏赐,事情平定后就把它忘了。不如留下贼人,给自己谋取富贵创造条件。”各将领认为他说得对,所以黄巢的势力又重新强盛。等到黄巢攻陷两京,刘巨容集合各道军队讨伐他,被授为南面行营招讨使,屡次兼任天下兵马先锋开道供军粮料使、检校司空,封彭城县侯。刘巨容熟悉并擅长吏治。当时僖宗在蜀地,许多公卿都凭借刘巨容的保护前往行在。山南西道节度使鹿晏弘被禁军驱逐,率部下向东经襄州、邓州而出。秦宗权派赵德諲和鹿晏弘合兵进攻襄州,刘巨容不能守住,逃往成都。起初,扬州人申屠生能够把其他东西变成黄金,高骈以宾客身份接待他,后来申屠生被吕用之诬陷,逃往襄州、汉州。高骈派官吏捕获他,申屠生见到刘巨容,自己说明了这种术法,刘巨容把他留下,没有遣送。田令孜的弟弟经过襄州时,刘巨容拿出黄金向他夸示。后来刘巨容到了蜀地,把申屠生藏起来,使这种术法不能流传,田令孜因此恨他。龙纪元年,田令孜杀死刘巨容,诛灭他的宗族,申屠生也一同被杀。

巨容部将冯行袭者,均州武当人,以谋勇称里中。中和初,乡豪孙喜聚众数千人,谋攻城。行袭伏士江隩,以单舟迎喜曰:“州人思得将军久矣。顾将军兵多必剽掠,若留众江北,以轻骑进,我为乡导,城可下。”喜信之。既度江,吏出迎,伏甲兴,行袭击喜,斩之,众皆溃。行袭乘胜逐刺史吕烨,据均州,巨容因表为刺史。帝在蜀,均之右有长山,当襄、汉贡道,有剧贼据险劫献物,行袭平之。武定节度使杨守忠表为行军司马,使领兵搤谷口以通秦、蜀。凤翔李茂贞养子继臻据金州,行袭攻拔之,昭宗即授金州防御使。时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将袭京师,道金、商,行袭逆战破之,就擢戎昭军节度使。硃全忠围凤翔,神策中尉韩全诲遣中人二十辈督江、淮兵过其州,行袭方附全忠,尽杀之,收诏书送全忠。天祐二年,王建遣将王思绾攻行袭,败其兵,州大将金行全出降,行袭奔均州。建以行全为子,更名宗朗,授观察使,以渠、巴、开三州隶之。宗朗不能守,焚郭邑去。全忠以行袭不足御建,遣别将屯金州。行袭议徙戎昭军于均州,以金、房为隶。全忠以金人不乐行袭,以冯恭领州,罢防御使而废戎昭军。赵德諲,蔡州人。从秦宗权为右将,以讨黄巢功授申州刺史。光启初,与秦诰、鹿晏弘合兵攻襄州,节度使刘巨容奔成都。宗权假德諲山南东道节度留后,进攻荆南,悉收宝赀,留裨将王建肇守之,遗人才数百室。明年,归州刺史郭禹来讨,建肇纳之,奔黔州。德諲失荆南,又度宗权必败,举地附硃全忠。全忠方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即表以自副,加忠义军节度使。宗权平,加中书令,封淮安郡王,卒。子匡凝嗣。匡凝,字光仪,由唐州刺史自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昭宗即授节度使,不三年,以威惠闻。累迁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匡凝矜严盛饰,前后持鉴自照。全忠之败清口,匡凝与奉国节度使崔洪、河东李克用、淮南杨行密约合兵攻全忠。会方城镇遏使度轸奔全忠,发其谋。全忠移书切责,使氏叔琮攻唐州,刺史赵匡璠降。进围隋州,执刺史赵匡璘,斩首五千级;拔邓州,执刺史国湘。匡凝惧,乞盟。全忠使亲将陈俊、王绅入叔琮军,崔洪留之,绅亡归。洪与行密欲邀友恭军,不克。会河东客伊超使淮南还,过蔡,洪亦留之,因是并俊送全忠,以部将苛拘为解,遣兄贤入质,全忠还之,质洪子于汴。全忠使贤调蔡卒二千出戍。将行,大将崔景思不悦,杀贤,洪惧,驱民趋申州,遂奔行密,麾鼓亘百余里。武昌杜洪邀之,弗及,蔡士多亡去,从者才二千人。天祐元年,封匡凝为楚王。时诸道不上供,唯匡凝岁贡赋天子。全忠方图天下,遣人谕止之,匡凝流涕曰:“吾为国屏翰,渠敢有他志!”副使王筠劝绝全忠,全忠怒,出兵攻之。弟匡明大破汴军于邓州,因劝匡凝与王建连和。及荆南成汭败,匡凝取江陵,表匡明为荆南节度留后,有诏拜检校司徒、荆南节度行军司马。全忠以其兵分可图也,乃使杨师厚攻匡凝,自将中军继之,屯临汉。匡凝遣客谢,囚不遣,败荆南救兵,俘其将。全忠循江而南,师厚繇阴谷伐木为梁。匡凝以兵二万濒江战,大败,乃燔州,单舸夜奔扬州。行密见之曰:“君在镇,轻车重马输于贼,今败乃归我邪?”筠自杀。全忠以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遂趋江陵。匡明亦谋奔淮南,子承规谏曰:“昔诸葛兄弟分仕二国,若适扬州,是自取疑也。”匡明谓然,乃趋成都,王建待以宾礼,授武信军节度使,分其众为崇义、勇义、顺义、广义四都,全忠遂有荆南。杨守亮,曹州人,本姓訾,名亮。与弟信俱从王仙芝为盗。亮身长七尺余,色如铁。仙芝死,又事徐唐莒,劫剽洪、饶二州。杨复光平江西,得其兄弟,养为假子,以信养于弟复恭家,曰守亮、守信。复恭收京师。守亮以战多,拜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保,守信兴平军节度使,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复恭又以假子守贞为龙剑节度使,守忠为武定军节度使,守厚为绵州刺史。初,硃玫取兴、凤州,虢州刺史满存以兵赴行在,复收二州,昭宗擢为感义军节度使,累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复恭四假子及利阆观察使席俦等共攻王建。建军已围杨晟,分军逼守厚,军未成列而败。先是,守贞、守忠闻建兵出,拔众奔绵州,并力共攻东川,弗胜。建将华洪以兵万人壁绵州之郊,败守忠、守厚,二人分道行,收兵趋阆州。

译刘巨容的部将冯行袭,是均州武当人,在乡里以谋略和勇武著称。中和初年,乡豪孙喜聚集数千人,谋划攻城。冯行袭把士兵埋伏在江湾,乘一条小船迎接孙喜,说:“州里的人盼望得到将军已经很久了。只是将军兵多,必然会劫掠;如果把大军留在江北,自己率轻骑前进,我来做向导,城池就可以攻下。”孙喜相信了他。渡过江后,官吏出城迎接,伏兵突然发动;冯行袭袭击孙喜,斩杀了他,众人全都溃散。冯行袭乘胜追击刺史吕烨,占据均州,刘巨容于是上表任命他为刺史。皇帝在蜀地时,均州西边有长山,是襄州、汉州进贡道路上的险要之处。凶悍的盗贼据险劫掠贡物,冯行袭平定了他们。武定节度使杨守忠上表任命他为行军司马,让他率兵扼守谷口,使秦地、蜀地的道路畅通。凤翔李茂贞的养子李继臻占据金州,冯行袭进攻并攻取了那里,昭宗立即授任他为金州防御使。当时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将要袭击京城,经过金州、商州,冯行袭迎战并击败他,因此升任戎昭军节度使。朱全忠包围凤翔,神策中尉韩全诲派二十名宦官督促江淮军队经过金州,冯行袭当时已经依附朱全忠,便把这些宦官全部杀死,收缴诏书送给朱全忠。天祐二年,王建派将领王思绾进攻冯行袭,击败他的军队;州中大将金行全出城投降,冯行袭逃往均州。王建把金行全收为养子,改名王宗朗,授任观察使,并让渠州、巴州、开州隶属于他。王宗朗不能守住,焚烧外城和州邑后离去。朱全忠认为冯行袭不足以抵御王建,派别将驻扎金州。冯行袭建议把戎昭军迁到均州,让金州、房州隶属于它。朱全忠认为金州人不喜欢冯行袭,便任冯恭主持州事,撤销防御使,并废除戎昭军。赵德諲,是蔡州人。跟随秦宗权任右将,因讨伐黄巢有功,被授为申州刺史。光启初年,他与秦诰、鹿晏弘合兵进攻襄州,节度使刘巨容逃往成都。秦宗权假称承制任命赵德諲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赵德諲进攻荆南,全部收取珍宝财物,留下裨将王建肇守卫,遗留的人口只有数百户。第二年,归州刺史郭禹前来讨伐,王建肇接纳郭禹,逃往黔州。赵德諲失去荆南,又估计秦宗权必败,便献出所占之地归附朱全忠。朱全忠当时任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便上表任赵德諲为自己的副手,加授忠义军节度使。秦宗权被平定后,赵德諲加授中书令,封淮安郡王,后来去世。儿子赵匡凝继承爵位和职务。赵匡凝,字光仪,由唐州刺史自任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昭宗立即授任他为节度使;不到三年,便以威严和恩惠闻名。屡次升任检校太尉,兼中书令。赵匡凝矜持严肃,穿戴华美,前后多次手持镜子照自己。朱全忠在清口战败时,赵匡凝与奉国节度使崔洪、河东李克用、淮南杨行密约定合兵攻打朱全忠。正好方城镇遏使度轸逃奔朱全忠,泄露了他们的谋划。朱全忠写信严厉责备赵匡凝,派氏叔琮攻打唐州,刺史赵匡璠投降。朱全忠又进兵包围隋州,擒获刺史赵匡璘,斩首五千人;攻取邓州,擒获刺史国湘。赵匡凝害怕,请求结盟。朱全忠派亲信将领陈俊、王绅进入氏叔琮的军队,崔洪把他们留下,王绅逃回朱全忠那里。崔洪和杨行密想截击朱友恭的军队,没有成功。正逢河东的客将伊超出使淮南回来,路过蔡州,崔洪也把他留下,于是把陈俊一并送给朱全忠,以部将苛刻拘留为理由解释;又派哥哥崔贤入汴州做人质,朱全忠把崔贤送还,却把崔洪的儿子留在汴州做人质。朱全忠派崔贤调发蔡州士兵两千人出外戍守。将要出发时,大将崔景思不满,杀死崔贤。崔洪害怕,驱赶百姓前往申州,于是逃奔杨行密,军旗和鼓声绵延一百多里。武昌的杜洪想拦截他,没有赶上;蔡州士兵大多逃散,跟随他的仅有两千人。天祐元年,赵匡凝被封为楚王。当时各道都不上贡赋,只有赵匡凝每年向天子进贡赋税。朱全忠正谋图天下,派人劝告他停止进贡,赵匡凝流泪说:“我是国家的屏障和辅弼,哪里敢有其他志向!”副使王筠劝他同朱全忠断绝关系,朱全忠大怒,出兵攻打赵匡凝。赵匡凝的弟弟赵匡明在邓州大败汴军,于是劝赵匡凝与王建结盟。等到荆南节度使成汭战败,赵匡凝攻取江陵,上表任赵匡明为荆南节度留后;朝廷下诏授赵匡明检校司徒、荆南节度行军司马。朱全忠认为赵匡凝把军队分散后可以攻取,于是派杨师厚进攻赵匡凝,自己率中军随后跟进,驻扎临汉。赵匡凝派使者谢罪,朱全忠把使者囚禁,没有放回;又击败荆南的援军,俘获其将领。朱全忠沿江向南,杨师厚从阴谷砍伐树木架桥。赵匡凝率两万军队在江边迎战,大败,于是焚烧州城,乘一条小船连夜逃往扬州。杨行密见到他说:“您在镇时,轻车重马把财物输送给贼人,如今战败才来归附我吗?”王筠自杀。朱全忠任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于是进军江陵。赵匡明也谋划逃往淮南,儿子赵承规劝说:“从前诸葛兄弟分别在两个国家任职,如果前往扬州,就是自己招致猜疑。”赵匡明认为有道理,于是奔往成都。王建以宾客之礼接待他,授任武信军节度使,把他的部众分为崇义、勇义、顺义、广义四都,朱全忠于是占有荆南。杨守亮,是曹州人,本来姓訾,名亮。他和弟弟訾信一起跟随王仙芝做盗贼。杨守亮身高七尺多,脸色像铁一样。王仙芝死后,又侍奉徐唐莒,劫掠洪州、饶州二州。杨复光平定江西时,得到他们兄弟,把他们收为养子;让訾信在弟弟杨复恭家中抚养,改名杨守亮、杨守信。杨复恭收复京城后,杨守亮因作战次数多,被授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太保,杨守信任兴平军节度使,二人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复恭又让养子杨守贞任龙剑节度使,杨守忠任武定军节度使,杨守厚任绵州刺史。起初,朱玫攻取兴州、凤州,虢州刺史满存率兵赶赴行在,重新收复两州,昭宗提拔他为感义军节度使;他又屡次任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杨复恭的四个养子以及利阆观察使席俦等人共同进攻王建。王建的军队已经包围杨晟,又分兵逼近杨守厚;杨守厚的军队还没有列成阵势就失败了。此前,杨守贞、杨守忠听说王建出兵,便带领部众逃往绵州,合力进攻东川,没有取胜。王建的将领华洪率一万人驻扎在绵州城郊,击败杨守忠、杨守厚,二人分路行动,收拢军队奔往阆州。

始,复恭败,依守亮。而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镇国韩建等共劾守亮纳叛人,请以镇兵讨之。茂贞自为兴元节度使,以书诮责宰相。帝为削守亮官爵,因诏茂贞问罪。满存来救不克,以众入兴元。茂贞拔兴、凤、洋三州,破守亮于西,乘胜入兴元。复恭挟诸假子及存奔阆州。洪进围之。帝以徐彦若帅凤翔,以兴元授茂贞。茂贞不肯拜,帝乃以其子继密为兴元节度使。俄而洪拔阆州,守亮等皆挺身走,将北奔太原,趋商山,饥甚,丐食于野,为逻戍所缚,见韩建,守亮视建左右八百人皆常隶己,语建曰:“此属吾养之素厚,无一为我死。公无费衣食,不如杀之。”建许诺。复曰:“公幸贷我,俾生见天子,陈先人功,万有一不死。”建槛车送京师,吏缚以帛,内球于口。帝御延喜楼问反状,守亮不得语,颔而已。左右白服罪,即执献太庙,斩独柳下,枭于市。守厚死巴州,麾下兵多归王建。存奔京师,为左武卫大将军。杨晟,不详宗系。隶凤翔军,节度使李昌符畏其勇,欲杀之,妾周擿使亡去,隶神策军为都校。僖宗在陈仓,邠宁硃玫遣万骑合昌符追行在,乃擢晟感义军节度使、检校司空,守大散关。玫兵攻关,晟数却,战潘氏,遂大败,内外无固志。帝更徙兴元,晟西奔,玫取兴、凤二州。晟袭文州,逐刺史,据成、龙、茂等州。王建攻成都,田令孜以晟故将,与连和,假威戎军节度使,守彭州。晟击建,无功引还。且畏建图己,乃约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兄弟合谋拒建,掠新繁,焚汉州,又攻东川顾彦晖,为建兵所逐。建使王宗裕率骑五万围晟,食四郊麦,掠民资产。晟假子实以骑八千降于建,建以奇兵袭杨守厚等,皆亡去。晟开门决战,大败,遂约降。建馈十羊,晟曰:“以我为机上肉乎?”不出。建筑甬道属陴以入,斩晟首。晟有仁心,下怀其恩,虽城中食尽,无叛者。初,昌符死,晟得其妾周,母事之,周请为妻,晟固辞,旦夕问省,乃视事。爱将安师建者,勇而有礼,既就执,建顾曰:“尔报杨司徒足矣,能从我乎?”谢曰:“司徒誓同死生,不忍复戴日月。”三谓不回,乃戮之。顾彦朗、彦晖者,丰州人,并为天德军小校。其使蔡京以兄弟有封侯相,每厚礼之,使子赠赉,稍稍进秩。黄巢乱长安,率军同复京师。彦朗迁累右卫大将军。光启中,擢拜东川节度使、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至剑门,陈敬瑄吏夺其节,彦朗不得入,保利州。敬瑄诬劾彦朗擅兴兵掠西境。僖宗下诏申晓讲和,乃得到军。署彦晖汉州刺史。初,杨守亮忌壁州刺史王建凶暴,欲逐之。建闻,合溪洞豪酋取阆州,击利州,刺史走,即据二州,守亮不能制。彦朗与建雅旧,阴助赀饟。建攻成都,彦朗挟故憾,与并力,道路鄣梗。敬瑄告难于朝,帝诏和解,又敕李茂贞镌谕。会彦朗卒,彦晖自知留后。明年为节度使。中人送节,为绵州刺史杨守厚所留。守厚发兵攻梓州,彦晖告急于建,建使李简救之,戒曰:“贼破,并取彦晖,无须再往也。”简破守厚军,彦晖辞疾,不克取。建素有吞噬心,以彦朗与婚娅,久未忍。及彦晖,则交好愈疏,而境上关赋相稽诟,建怒。景福元年,遂攻彦晖。彦晖请救于杨守亮,遣杨子彦戍梓,执建大将王宗弼,彦晖责曰:“王公何以见讨?君为大将,不谏云何?”宗弼谢罪,即解缚,使就馆,帟幕衾服皆具,更养为子,改名琛。明年,建将华洪破绵州,守厚走,得彦晖节。时诏已进彦晖检校司空、东川节度使矣。乾宁二年,昭宗在石门,督彦晖、建赴行在。建率兵二十万次绵州,即劾彦晖劫辎运,回袭之。彦晖不敢出,但遣人塞建舟路,建遂击取巴、阆、蓬、渠、通、果、龙、利八州。帝遣中人为两川宣谕协和使。建奉诏还,而兵不解。彦晖谋窘,因大略汉、眉、资、简等州。李茂贞亦欲争其地,使子兴元节度使继密引军救彦晖,以窥东川。四年,华洪众五万攻彦晖,取渝、昌、普三州,壁梓州南,败彦晖兵,夺铠马八百,凡五十战,围遂固。帝仍遣左谏议大夫李洵谕止,建拒命。帝以嗣郯王戒丕镇凤翔,徙茂贞代建,皆不奉诏。梓有镜堂,世称其丽,彦晖尝会诸将堂上,养子瑶尤亲信,彦晖以所佩剑号“疥痨宾”佩之,使侍左右。尝语诸将曰:“与公等生死同之,违者先齿‘疥痨宾’!”众曰:“诺。”及围急,瑶请聚亲信饮,得同死。彦晖顾王琛曰:“尔非我旧,可自求生。”指颓垣令逸。彦晖手杀妻子,乃自刎,宗族诸将皆死,麾下兵犹七万。初,韦昭度为招讨使,彦晖、建皆为大校。彦晖详缓有儒者风,建左右髡发黥面若鬼,见者皆笑。至是录笑者皆杀之。私署洪为东川节度留后。

译起初,杨复恭失败后,依附杨守亮。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镇国韩建等人共同弹劾杨守亮接纳叛逃者,请求用镇兵讨伐他。李茂贞自行担任兴元节度使,并写信责骂宰相。皇帝于是削夺杨守亮的官爵,随即下诏让李茂贞前去问罪。满存前来救援但没有成功,率领部众进入兴元。李茂贞攻取兴州、凤州、洋州三州,在西面击败杨守亮,乘胜进入兴元。杨复恭挟持几个养子和满存逃往阆州。华洪进军包围他们。皇帝任命徐彦若统领凤翔,把兴元授给李茂贞。李茂贞不肯接受任命,皇帝于是任命他的儿子李继密为兴元节度使。不久,华洪攻下阆州,杨守亮等人都挺身逃走,准备向北逃往太原,转向商山时,饥饿得厉害,向野外百姓乞讨食物,被巡逻戍卒捆绑,带去见韩建。杨守亮看见韩建身边八百人都是过去隶属于自己的部下,便对韩建说:“这些人我一向厚待抚养,却没有一个愿意替我去死。您不要白白耗费衣食,不如把他们杀掉。”韩建答应了。杨守亮又说:“您如果幸而宽赦我,让我活着见到天子,陈述先人的功劳,万一有一人不死……”韩建便用囚车把他送往京城。官吏用帛带捆住他的嘴,把一个球塞进他口中。皇帝登临延喜楼,询问他谋反的情况,杨守亮不能说话,只点头而已。左右侍从说明了他的罪状,便把他押送到太庙献俘,在独柳树下斩杀,并把首级悬挂在市中。杨守厚死在巴州,他的部下大多归附王建。满存逃到京城,被授为左武卫大将军。杨晟,宗族世系不详。他隶属凤翔军,节度使李昌符害怕他的勇猛,想杀掉他;李昌符的妾周氏揭发此事,使杨晟逃走,后来隶属神策军,任都校。僖宗在陈仓时,邠宁的朱玫派一万骑兵和李昌符会合,追赶皇帝行在,于是朝廷提拔杨晟为感义军节度使、检校司空,让他守卫大散关。朱玫的军队进攻关口,杨晟多次退却;在潘氏交战后,杨晟大败,内外都没有固守的意志。皇帝又把行在迁往兴元,杨晟向西逃走,朱玫攻取兴州、凤州二州。杨晟袭击文州,驱逐刺史,占据成州、龙州、茂州等地。王建进攻成都,田令孜因为杨晟是自己的旧将,便同他结盟,假称授任他为威戎军节度使,让他守卫彭州。杨晟进攻王建,没有取得战果,退兵返回;同时又害怕王建图谋自己,于是约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兄弟共同谋划抵抗王建,劫掠新繁,焚烧汉州,又进攻东川的顾彦晖,被王建的军队驱逐。王建派王宗裕率五万骑兵包围杨晟,吃掉四郊的麦子,劫掠百姓的财产。杨晟的养子杨实带八千骑兵向王建投降,王建用奇兵袭击杨守厚等人,他们全都逃走。杨晟打开城门出战,大败,于是约定投降。王建送给他十只羊,杨晟说:“是把我当作案板上的肉吗?”不肯出城。王建修筑甬道连接城墙女墙,准备攻入,斩下杨晟的首级。晟有仁爱之心,部下都感念他的恩德,即使城中粮食吃尽,也没有人叛变。当初昌符死后,晟得到他的妾周氏,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周氏请求做他的妻子,晟坚决推辞;早晚都去问候省视她,然后才处理政务。他有一名爱将叫安师建,勇敢而知礼。安师建被捕后,回头对晟说:“你报答杨司徒就够了,能跟从我吗?”晟拒绝说:“司徒发誓与我同生共死,我不忍心再仰戴这日月。”晟三次劝说,他仍不改变,于是把他杀了。顾彦朗、顾彦晖都是丰州人,一起担任天德军小校。使者蔡京认为他们兄弟有封侯的相貌,因此经常厚礼相待,并让自己的儿子赠送财物给他们,逐渐提升他们的官秩。黄巢扰乱长安时,他们率军共同收复京师。顾彦朗屡次升迁至右卫大将军。光启年间,被提拔授任东川节度使、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到达剑门时,陈敬瑄的官吏夺走了他的旌节,顾彦朗无法进入东川,只得保守利州。陈敬瑄诬告弹劾顾彦朗擅自发兵劫掠西部边境。僖宗下诏说明情况并讲和,顾彦朗才得以到任。他任命顾彦晖为汉州刺史。当初,杨守亮忌惮壁州刺史王建凶暴,想驱逐他。王建听说后,联合溪洞豪酋夺取阆州,进攻利州,刺史逃走,于是占据这两州,杨守亮不能制止。顾彦朗与王建一向交好,暗中资助钱粮。王建进攻成都,顾彦朗挟带旧日的怨恨,与陈敬瑄合力作战,阻塞道路。陈敬瑄向朝廷告急,皇帝下诏调解,又命李茂贞详细劝谕。适逢顾彦朗去世,顾彦晖自行主持留后事务。第二年,正式任节度使。宦官中人送旌节时,被绵州刺史杨守厚扣留。杨守厚发兵进攻梓州,顾彦晖向王建告急,王建派李简救援,并告诫说:“贼军击破后,把顾彦晖也一并取来,不必再去一次。”李简击破杨守厚的军队,但顾彦晖以有病为由推辞,李简没能把他带来。王建平素就有吞并的意图,因为顾彦朗与他有姻亲关系,长久以来不忍下手。到了顾彦晖时,两人的交情更加疏远,边境上的关卡和赋税又互相稽查责骂,王建大怒。景福元年,终于进攻顾彦晖。顾彦晖向杨守亮求救,杨守亮派杨子彦驻守梓州,擒获王建的大将王宗弼。顾彦晖责问说:“王公为什么来讨伐我?你身为大将,为什么不劝阻他?”王宗弼谢罪,顾彦晖立即解开他的捆绑,让他住进馆舍,帐幕、被褥和衣服全都备齐,还把他收养为儿子,改名为王琛。第二年,王建的将领华洪攻破绵州,杨守厚逃走,华洪取得顾彦晖的旌节。当时诏书已经将顾彦晖晋升为检校司空、东川节度使。乾宁二年,昭宗在石门,督促顾彦晖和王建赶赴行在。王建率二十万军队驻扎在绵州,立即弹劾顾彦晖劫夺辎重运输,回军袭击他。顾彦晖不敢出战,只派人堵塞王建的水路,于是王建攻取巴、阆、蓬、渠、通、果、龙、利八州。皇帝派宦官中人担任两川宣谕协和使。王建奉诏回军,但战事并未停止。顾彦晖谋略困窘,便大肆攻掠汉、眉、资、简等州。李茂贞也想争夺这些地方,便派儿子、兴元节度使李继密率军救援顾彦晖,同时窥伺东川。乾宁四年,华洪率五万军队进攻顾彦晖,夺取渝、昌、普三州,在梓州南面扎营,击败顾彦晖的军队,夺得铠甲战马八百件(匹);前后共交战五十次,包围于是牢固。皇帝仍派左谏议大夫李洵前往劝止,王建拒不奉命。皇帝任嗣郯王李戒丕镇守凤翔,调李茂贞去代替王建,两人都不奉诏。梓州有一座镜堂,世人都称赞它的华丽。顾彦晖曾在堂上召集诸将,养子王瑶尤其受到亲信待遇。顾彦晖把自己佩戴的宝剑命名为“疥痨宾”,让王瑶佩带,侍奉在身边。他曾对诸将说:“我与你们共同承担生死,违背誓言的人,先让‘疥痨宾’咬他!”众人回答:“是。”包围形势危急时,王瑶请求召集亲信饮酒,表示愿意一同赴死。顾彦晖回头对王琛说:“你不是我的旧部,可以自己求生。”便指着倒塌的墙垣让他逃走。顾彦晖亲手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刎;宗族和诸将也都死了,但部下仍有七万人。当初,韦昭度任招讨使时,顾彦晖和王建都任大校。顾彦晖从容迟缓,有儒者的风度;王建身边的人都剃发刺面,像鬼一样,见到的人都嘲笑他们。到了这时,王建把当初嘲笑的人全都登记出来杀掉。他私自任命华洪为东川节度留后。

赞曰:《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嫉其为中国之害也。春秋之世,楚灭陈、郑,而卒复其祀,圣人善之。处存平黄巢,定京师,功冠诸将。昭宗尝有意都襄阳,依赵凝以自全。大抵唐室屏翰,皆为硃温所翦覆,过于夷狄、荆舒之为害也,甚矣。

列传第一百一十二 二王诸葛李孟王重荣,太原祁人。父纵,太和末为河中骑将,从石雄破回鹘,终盐州刺史。重荣以父任为列校 ,与兄重盈皆以毅武冠军,擢河中牙将,主伺察。时两军士干夜禁,捕而鞭之。士还,诉于中尉杨玄实,玄实怒,执重荣让曰:“天子爪士,而籓校辱之!”答曰:“夜半执者奸盗,孰知天子爪士?”具言其状。玄实叹曰:“非尔明辨,孰由知之?”更诿于府,擢右署。重荣多权诡,众所严惮,虽主帅莫不下之。稍迁行军司马。黄巢陷长安,分兵略蒲,节度使李都不能支,乃臣贼,然内惮重荣,表以自副。地迩京师,贼调取横数,使者至百辈,坐传舍,益发兵,吏不堪命。重荣胁说都曰:“我所诡谋纾难,以外援未至。今贼裒责日急,又收吾兵以困我,则亡无日矣。请绝桥,婴城自守,不然,变生何以制之?”都曰:“吾兵寡,谋不足,绝之,祸且至,愿以节假公。”遂奔行在。重荣乃悉驱出贼使斩之,因大掠居人以悦其下。天子使前京兆尹窦潏间道慰其军,因诏代都。重荣率官属奉迎。潏至,大飨士,倡言曰:“天子以大臣守土,谁得逐之?为我疏首恶者。”众无敢对。重荣佩刀历阶曰:“首谋者,我也,尚谁索?”目潏,吏趣具骑,潏即奔还。重荣遂主留后。贼使健将硃温以舟师下冯翊,黄鄴率众自华阴合攻重荣。重荣感励士众,大战,败之,贼弃粮仗四十余艘。即拜检校工部尚书,为节度使。会忠武监军杨复光率陈、蔡兵万人屯武功,重荣与连和,击贼将李详于华州,执以徇。贼使尚让来攻,而硃温将劲兵居前,败重荣兵于西关门,于是出兵夏阳,掠河中漕米数十艘。重荣选兵三万攻温,温惧,悉凿舟沉于河,遂举同州降。复光欲斩之,重荣曰:“今招贼,一切释罪。且温武锐可用,杀之不祥。”表为同华节度使。有诏即副河中行营招讨,赐名全忠。巢丧二州,怒甚,自将精兵数万壁梁田。重荣军华阴,复光军渭北,掎角攻之,贼大败,执其将赵璋,巢中流矢走。重荣兵亦死耗相当。惧巢复振,忧之,与复光计,复光曰:“我世与李克用共忧患,其人忠不顾难,死义如己。若乞师焉,事蔑不济。”乃遣使者约连和。克用使陈景斯总兵自岚、石赴河中,亲率师从之,遂平巢,复京师。以功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琅邪郡王。累加检校太傅。中人田令孜怒重荣据盐池之饶。于时巨盗甫定,国用大覂,诸军无所仰,而令孜为神策军使,建请二池领属盐铁,佐军食。重荣不许,奏言:“故事,岁输盐三千乘于有司,则斥所余以赡军。”天子遣使者谕旨,不听。令孜徙重荣兗海节度使,以王处存代之,诏克用将兵援河中。重荣上书劾令孜离间方镇。令孜遣邠宁硃玫进讨,壁沙苑。重荣诒克用书,且言:“奉密诏,须公到,使我图公。此令孜、硃全忠、硃玫之惑上也。”因示伪诏。克用方与全忠有隙,信之,请讨全忠及玫。帝数诏和解。克用合河中兵战沙苑,玫大败,奔邠州。神策军溃还京师,遂大掠。克用乘胜西,天子走凤翔。俄嗣襄王煴僭位,重荣不受命,与克用谋定王室。杨复恭代令孜领神策,故与克用善,遣谏议大夫刘崇望赍诏谕天子意,两人听命,即献缣十万,愿讨玫自赎。崇望还,群臣皆贺。重荣遂斩煴,长安复平。然性悍酷,多杀戮,少纵舍。尝植大木河上,内设机轴,有忤意者,辄置其上,机发皆溺。尝辱部将常行儒,行儒怨之。光启三年,引兵夜攻府,重荣亡出外,诘旦杀之,推立重盈。重盈前此已历汾州刺史。黄巢度淮,擢陕虢观察使,重荣据河中,三迁检校尚书右仆射,即拜节度使。未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及代重荣,留长子珙领节度事,入杀行儒,军复安。昭宗立,进太傅、兼中书令,封琅邪郡王。父子兄弟相继帅守,而从子蕴亦为忠武节度使。乾宁二年,重盈死,军中以其兄重简子珂出继重荣,故推为留后。珙与弟绛州刺史瑶争河中,上言:“珂本家苍头,请选大臣镇河中。”又与硃全忠书言之。珂急,乃遣使请婚于李克用。克用荐之天子,许嗣镇,然犹以崔胤为河中节度使。珙复构珂于王行瑜、李茂贞,曰:“珂不受代,且晋亲也,将不利于公。”行瑜等约韩建共荐珙。诏曰:“吾重已授珂矣。重荣有大功,不可废。”行瑜怒,使其弟行约攻珂,克用遣李嗣昭援之,败珙于猗氏,获其将李璠。三镇衔帝之却其请也,连兵犯京师,谋废帝、诛执政而立吉王,固请授珙河中。克用闻之怒,以师讨三镇,瑶、珙兵引去。克用拔绛州,斩瑶而屯渭北,败行约朝邑。

译赞曰:《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治荆舒。”这是痛恨他们成为中原的祸害。春秋时期,楚国灭掉陈国、郑国,后来却又恢复两国的祭祀,圣人认为这是善行。处存平定黄巢,安定京师,功劳超过诸将。昭宗曾想把都城迁到襄阳,依靠赵凝来保全自己。大体说来,唐王朝的藩屏,都是被朱温剪除覆灭的;朱温造成的祸害超过戎狄和荆舒,实在太严重了。列传第一百一十二 二王诸葛李孟 王重荣是太原祁县人。父亲王纵,太和末年任河中骑将,跟随石雄击破回鹘,最终官至盐州刺史。王重荣因父亲的资历任列校,和哥哥王重盈都凭刚毅勇武冠绝众人,被提拔为河中牙将,主管侦察。当时有两名军士违犯夜禁,他将他们逮捕并鞭打。军士回去后向中尉杨玄实申诉,杨玄实大怒,拘捕王重荣斥责说:“天子身边的爪牙,你一个藩镇校将竟敢侮辱他!”王重荣回答:“半夜拘捕的是奸盗,谁知道他们是天子的爪牙呢?”并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杨玄实叹息说:“若不是你明辨是非,谁能知道真相呢?”于是把责任推给府中,提拔王重荣任右署。王重荣多有权变诡计,众人都敬畏忌惮他,即使主帅也无不屈居其下。不久升任行军司马。黄巢攻陷长安后,分兵攻掠蒲州,节度使李都不能支撑,只好向贼军称臣;但他内心忌惮王重荣,便上表任王重荣为自己的副职。那里距离京师很近,贼军不断调取物资,前后使者竟来了一百多人,坐在驿舍中催办,李都只得增加发兵,官吏不堪其命。王重荣胁迫并劝说李都:“我设法拖延,是因为外援还没有到。如今贼军征集索取一天比一天急迫,又收缴我们的军队来困住我们,那么灭亡很快就要到了。请断绝桥梁,环城自守;否则变乱发生后,怎么控制呢?”李都说:“我的军队少,谋略也不足;如果断桥,灾祸将要临头。愿把节度使的权力暂时交给您。”于是逃往行在。王重荣便把贼军使者全部赶出来杀掉,又趁机大肆劫掠居民来取悦部下。天子派前京兆尹窦潏从小路慰劳他的军队,并下诏让窦潏代替李都。王重荣率领官属迎接。窦潏到后,大宴将士,扬言说:“天子让大臣守卫土地,谁能驱逐他?替我列出首恶。”众人没有敢回答。王重荣佩刀走过台阶,说:“首先谋划此事的人就是我,还有谁要找?”他瞪着窦潏,官吏催促备马,窦潏立即逃回。王重荣于是主持留后事务。贼军派勇将朱温率水军沿冯翊而下,黄邺率军从华阴会合进攻王重荣。王重荣激励士众,展开大战,击败敌军,贼军丢弃粮食和兵器四十多艘船。王重荣随即被授为检校工部尚书、河中节度使。适逢忠武监军杨复光率陈州、蔡州军一万人驻扎武功,王重荣与他联合,进攻贼将李详于华州,将李详擒获后示众。贼军派尚让来攻,朱温率精锐在前,王重荣的军队在西关门被击败;于是贼军出兵夏阳,抢掠河中的漕运米数十船。王重荣选三万军队进攻朱温,朱温害怕,把船全部凿沉到河里,于是举同州投降。杨复光想杀他,王重荣说:“现在招降贼军,一概赦免罪过。况且朱温勇武精锐,可以任用,杀掉他不是吉利之事。”于是上表任朱温为同华节度使。朝廷下诏让朱温立即任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并赐名全忠。黄巢丧失两州,十分愤怒,亲自率数万精兵在梁田扎营。王重荣的军队驻扎华阴,杨复光的军队驻扎渭北,双方从两面夹击,贼军大败,擒获其将领赵璋,黄巢中箭逃走。王重荣的军队死伤损失也与敌军相当。他担心黄巢重新振作,十分忧虑,便和杨复光商议。杨复光说:“我家世代与李克用共同忧患,此人忠诚而不顾艰难,为义而死如同为自己而死。如果向他请求出兵,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于是派使者约定联合。李克用派陈景斯统率军队从岚州、石州赶赴河中,自己亲自率军随后而来,于是平定黄巢,收复京师。王重荣因功任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琅邪郡王。多次加官至检校太傅。宦官田令孜恼怒王重荣占有盐池的富利。当时大盗刚刚平定,国家财政极度匮乏,各军都没有供给来源,而田令孜任神策军使,奏请把两座盐池划归盐铁部门管辖,以补助军粮。王重荣不答应,上奏说:“按照旧例,每年向有关部门输送三千乘盐,剩余的才拨给军队。”天子派使者宣谕旨意,他仍不听。田令孜把王重荣调任兖海节度使,让王处存代替他,并下诏让李克用率军援助河中。王重荣上书弹劾田令孜离间藩镇。田令孜派邠宁的朱玫进讨,驻军沙苑。王重荣写信给李克用,并说:“我奉有密诏,必须等您到来,让我谋害您。这是田令孜、朱全忠、朱玫蒙蔽皇上的结果。”于是拿出伪造的诏书给李克用看。李克用当时正与朱全忠有嫌隙,信以为真,请求讨伐朱全忠和朱玫。皇帝多次下诏调解。李克用联合河中的军队在沙苑交战,朱玫大败,逃奔邠州。神策军溃败退回京师,沿途大肆掠夺。李克用乘胜向西进军,天子逃往凤翔。不久,嗣襄王李煴擅自称帝,王重荣不接受他的命令,与李克用谋划安定王室。杨复恭代替田令孜掌管神策军,过去与李克用交好,便派谏议大夫刘崇望携带诏书,宣谕天子的意旨。两人接受命令后,立即进献缣帛十万匹,愿意讨伐朱玫以赎罪。刘崇望返回后,群臣都来祝贺。王重荣于是杀掉李煴,长安重新安定。然而他性情强悍残酷,杀戮很多,很少宽赦释放。他曾在河边栽种大树,树内设置机关,有人违逆他的心意,就把人放在树上,发动机关便使其溺死。他曾羞辱部将常行儒,常行儒因此怨恨他。光启三年,常行儒率兵夜袭府第,王重荣逃到外面,第二天早晨被杀,众人拥立王重盈。王重盈此前已经历任汾州刺史。黄巢渡过淮河后,他被提拔为陕虢观察使。王重荣占据河中时,王重盈三次升迁至检校尚书右仆射,随即授任节度使。不久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接替王重荣后,他留下长子王珙主持节度事务,入城杀死常行儒,军中重新安定。昭宗即位后,进任太傅、兼中书令,封琅邪郡王。父子兄弟相继统领镇守河中,侄子王蕴也任忠武节度使。乾宁二年,王重盈去世,军中因王重盈的哥哥王重简之子王珂出继给王重荣,便推举王珂为留后。王珙和弟弟、绛州刺史王瑶争夺河中,上奏说:“王珂本来只是本家的奴仆,请选派大臣镇守河中。”又写信给朱全忠说明此事。王珂很急,于是派使者向李克用请求结亲。李克用向天子推荐王珂,天子准许他继任镇守,但仍任崔胤为河中节度使。王珙又向王行瑜、李茂贞诬陷王珂,说:“王珂不接受替代,而且与晋王是亲戚,将会对您不利。”王行瑜等人与韩建约定,共同推荐王珙。诏书说:“我已经把河中授给王珂了。王重荣有大功,不能废黜。”王行瑜发怒,派弟弟王行约进攻王珂;李克用派李嗣昭援救,在猗氏击败王珙,俘获他的将领李璠。三镇对皇帝拒绝他们的请求怀恨在心,联合军队进犯京师,谋划废掉皇帝、杀死执政大臣而拥立吉王,并坚持请求把河中授给王珙。李克用听说后大怒,率军讨伐三镇,王瑶、王珙的军队撤走。李克用攻下绛州,杀死王瑶,驻军渭北,又在朝邑击败王行约。

行约走京师。弟行实在左军,共说枢密使骆全瓘,谋挟帝幸邠。右军李继鹏以告中尉刘景宣二人,茂贞党也。,欲以兵劫全瓘等,请帝幸凤翔。两军合噪承天门街,帝登楼谕和之,继鹏怒,辄射帝,纵火焚门,帝率诸王及卫兵战,继鹏矢及帝胄,军乃退。帝出幸定州将李筠军,嗣延王戒丕、嗣丹王允以盐州六都兵从帝出启夏门,次于郊。两军惮盐州兵锐,各走其军。帝次莎城,百官继至,士民从者亦数万。帝欲入谷中自固,以谷有“没唐石”,恶之,徙石门。民匿保山谷间,帝每出,或献饴浆,帝驻马为尝,民皆流涕。既而遣嗣薛王知柔及刘光裕还京师。克用遣使者奔问行在,帝因诏克用、珂以兵趋新平,又诏泾州张鐇会克用军以扼岐阳。克用在河中未出也,帝惧茂贞之逼,复使嗣延王戒丕以御服玉器赐之,督其西,乃壁渭北,进营渭桥。于是行瑜壁兴平,茂贞壁鄠。行瑜兵数却,茂贞惧,斩继鹏,传首以谢。继鹏姓阎名珪,左神策军拍张人,为茂贞养子云。诏削行瑜官爵,以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珂为粮料使。克用遣子存贞请天子还宫。诏以骑三千戍三桥。帝既还,加珂检校司空,为节度使。克用以女妻之,珂亲迎太原,以李嗣昭助守河中,因攻珙,珙战数北。珙任威虐,杀人断首置前,而颜色泰定,下恐,不敢叛,然稍弱,无斗志。光化二年,为部将李璠所杀,自为留后,诏代珙节度。又失众,凡五月,为牙将硃简所杀,挈其地入硃全忠,表授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更名友谦。珙杀给事中王柷等十余人,幕府曹遭戮辱甚众,人有罪辄刳皪以逞。货者,故为常州刺史,避难江湖,帝闻刚鲠,以给事中召,道出陕。珙谓且柄任,厚礼之。货鄙其武暴,不降意。既宴,盛列珍器音乐,珙请于货曰:“仆今日得在子弟列,大赐也。”三请,货不答。珙勃然曰:“天子召公,公不可留此。”遂罢,遣吏就道杀之,族其家,投诸河,以溺死闻。帝不能诘。珙死,赠太师。诏陕州冤死者,有司吊祭,存问其家。始,全忠击杨行密不能克,讽荆、襄、青、徐等道请己为都统以讨行密,帝依违未报;而珂与太原、镇定等道亦请加行密都统,以讨全忠。繇是两罢之,全忠怨珂,不忘也。帝为刘季述所废,珂愤见言色,屡陈讨贼谋。既反正,首献方物,帝甚倚之。而全忠以克用方强,不敢加兵。及王镕诎服,拔定州,而克用兵折,乃谓其将张存敬曰:“珂恃太原侮慢我,尔持一绳缚之。”存敬以兵数万度河,由含山袭,绛州刺史陶建钊、晋州刺史张汉瑜皆降,以何絪戍之,进攻珂。全忠率师继进,即劾珂交构克用,为方镇生事,不可赦。珂乞师太原,为絪所迮,不能进。珂急使妻遗克用书曰:“贼攻我,朝夕见俘,乞食大梁矣。”克用答曰:“道且断,往救必俱亡,不如归朝廷。”珂穷,遣使告李茂贞曰:“上初反正,诏籓镇无相侵。而硃公不顾约,以攻敝邑。敝邑亡,则邠、岐非君所保,天子神器敛手付人矣。宜与华州韩公出精锐固潼关,以张兵势。仆不武,公其惠我西偏地,以为扞守。蒲,请公自有之。关西安危,国祚长短,系公此举也。”茂贞不答。珂益蹙,会桥毁,潜具舟将遁,夜谕守兵,无肯为用者。牙将刘训叩寝门,珂疑有变,叱之,训自袒其衣曰:“苟有它,请断臂自明!”珂出,问计所宜,答曰:“若夜出,人将争舟,一夫鸱张,祸系其手。如旦日,以情谂军中,宜有乐从者,可则济,否则召诸将行成以缓敌,徐图所向,上策也。”珂然之。明日,登城语存敬曰:“吾于硃公有父子欢,君姑退舍,须公至,吾自听命。”乃执太原诸将并奉节印内存敬军,竖大幡城上,遣兄璘与诸将樊洪等见存敬。存敬解围而戍以兵。全忠自洛至。全忠,王出也,始背贼事重荣,约为甥舅,德其全己,指日月曰:“我得志,凡氏王者皆事之。”至是,忘誓言,过重荣墓,伪哭而祭。次虞乡,珂欲面缚牵羊以见,全忠报曰:“舅之恩,无日可忘。君若以亡国礼见,黄泉其谓我何?”珂出迎,握手泣下,骈辔以入。居旬日,以存敬守河中,举珂室徙于汴。后令入觐,遣人贼之于华州。自重荣传珂,凡二十年。诸葛爽,青州博昌人。为县伍伯,令笞苦之,乃亡命,沈浮里中。庞勋反,入盗中为小校。勋势蹙,率百余人与泗州守将汤群自归,累迁汝州防御使。李琢讨沙陀于云州,表为北面招讨副使。徙夏绥银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

译王行约逃往京师。他的弟弟王行实在左军,和枢密使骆全瓘一起劝说,谋划挟持皇帝前往邠州。右军将领李继鹏把这件事报告给两位中尉刘景宣等人;他们是李茂贞的党羽,想率兵劫持骆全瓘等人,请皇帝前往凤翔。两军在承天门街鼓噪,皇帝登楼劝和,李继鹏发怒,竟然向皇帝放箭,放火焚烧城门。皇帝率诸王和卫兵交战,李继鹏的箭射中了皇帝的冠冕,军队才退去。皇帝出城前往定州将领李筠的军营,嗣延王李戒丕、嗣丹王李允率盐州六都的军队跟随皇帝从启夏门出城,驻扎在郊外。两军都忌惮盐州兵精锐,各自逃回本军。皇帝驻扎莎城,百官相继到达,跟随的士民也有几万人。皇帝想进入山谷自守,因为谷中有“没唐石”,厌恶这个名称,便迁到石门。百姓藏在山谷中避难,皇帝每次出行,有人献上糖浆,皇帝停马品尝,百姓都流泪。后来派嗣薛王李知柔和刘光裕返回京师。李克用派使者飞驰到行在询问情况,皇帝于是下诏命李克用、王珂率军赶赴新平,又诏令泾州张鐇与李克用会合,以扼守岐阳。李克用还在河中没有出兵,皇帝害怕李茂贞逼迫,又派嗣延王李戒丕把御服、玉器赏赐给他,催促他西进。李克用于是驻军渭北,进军到渭桥扎营。这时王行瑜驻扎兴平,李茂贞驻扎鄠县。王行瑜的军队屡次退却,李茂贞害怕,杀死李继鹏,传送首级谢罪。李继鹏姓阎名珪,是左神策军的拍张人,据说是李茂贞的养子。诏令削夺王行瑜的官爵,任李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王珂为粮料使。李克用派儿子李存贞请求天子回宫。诏令派骑兵三千驻守三桥。皇帝回宫后,加授王珂检校司空,任节度使。李克用把女儿嫁给王珂,王珂亲自到太原迎亲,留下李嗣昭帮助守卫河中,趁机进攻王珙,王珙屡战屡败。王珙依仗威势残虐部下,杀人后割下首级放在面前,但神色安定自若,部下恐惧,不敢叛乱;然而军势渐弱,已经没有斗志。光化二年,被部将李璠杀死,李璠自任留后,诏令以他代替王珙任节度使。李璠又失去众人拥护,仅过五个月,便被牙将朱简杀死;朱简带着他的辖地归附朱全忠,上表请求授任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改名为朱友谦。王珙杀死给事中王柷等十多人,幕府中被杀戮侮辱的人很多,有人犯罪,他就剖腹取肝来泄愤。李货原任常州刺史,后来为躲避灾难隐居江湖。皇帝听说他刚强正直,以给事中的身份召见他,他取道经过陕州。王珙认为他将掌握权柄,便厚礼相待。李货鄙视王珙的勇暴,不肯屈意迎合。宴饮后,王珙陈列珍宝器物和音乐,向李货请求说:“我今天能够列在您的子弟行列中,是很大的恩赐。”他请求了三次,李货都不回答。王珙勃然大怒说:“天子召您,您不能留在这里。”宴会于是结束,王珙派官吏在路上杀死李货,灭掉他的家族,把尸体投入河中,对外说是溺死。皇帝无法追究。王珙死后,被追赠为太师。皇帝下诏,陕州被冤杀的人由有关部门吊祭,并慰问、抚恤他们的家属。起初,朱全忠进攻杨行密没有取胜,便暗示荆、襄、青、徐等道请求任他为都统,以讨伐杨行密,皇帝犹豫不决,没有答复;王珂与太原、镇定等道也请求加封杨行密为都统,以讨伐朱全忠。因此双方的请求都被搁置,朱全忠怨恨王珂,始终没有忘记。皇帝被刘季述废黜时,王珂愤怒之情流露在言语和神色中,多次陈述讨伐叛贼的谋划。皇帝复位后,王珂首先进献地方特产,皇帝非常倚重他。但朱全忠因为李克用势力正强,不敢出兵。等到王镕屈服,朱全忠攻下定州,而李克用的军队受挫后,朱全忠便对将领张存敬说:“王珂依仗太原而轻慢我,你拿一条绳子把他捆来。”张存敬率数万军队渡河,从含山发动突袭,绛州刺史陶建钊、晋州刺史张汉瑜都投降,朱全忠派何絪戍守那里,进而进攻王珂。朱全忠率军随后推进,立即弹劾王珂勾结李克用、挑起藩镇事端,罪不可赦。王珂向太原求援,却被何絪阻挡,军队无法前进。王珂情势危急,派妻子给李克用写信说:“贼军正在进攻我,我早晚就会被俘,只好到大梁讨饭了。”李克用回答:“道路将要断绝,前去救援必然一起灭亡,不如归顺朝廷。”王珂陷入困境,派使者告诉李茂贞说:“皇帝刚刚复位,下诏禁止藩镇互相侵犯。可是朱公不顾这个约定,来进攻我的小城。我的城池一旦灭亡,邠州、岐州也不是您所能保全的,天子的神器就只能束手交给别人了。您应当和华州韩公出动精锐,坚守潼关,以壮大军势。我没有武力,请您施恩,把西面的一块地方给我,作为屏障守卫。蒲州,请您自己占有。关西的安危、国家国运的长短,都系于您这次行动。”李茂贞没有答复。王珂的处境更加窘迫,适逢桥梁被毁,便暗中准备船只,打算逃走;夜里告诉守城士兵,却没有人肯听从。牙将刘训敲寝门,王珂怀疑发生了变故,便斥责他。刘训袒露衣袖说:“如果我另有企图,请砍断我的手臂来证明!”王珂出来询问应采取什么计策,刘训回答:“如果连夜出逃,人们会争抢船只,一个人一旦逞强作乱,灾祸就掌握在他手里。如果等到第二天,把实情告诉军中,应当会有人乐意跟从;如果可行就渡河,否则召集诸将讲和投降,以拖延敌人,再慢慢图谋去向,这是上策。”王珂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他登上城楼对张存敬说:“我和朱公有父子般的情谊,请您暂且退兵,等朱公到来,我自然听从命令。”于是拘捕太原来的诸将,把节度使印送入张存敬军中,在城上竖起大旗,派哥哥王璘与诸将樊洪等去见张存敬。张存敬解除包围,派兵驻守。朱全忠从洛阳来到这里。朱全忠本是王珙出身的贼将,当初背叛黄巢投事王重荣,约定结为甥舅,感念王重荣保全自己,曾指着日月发誓说:“我若得志,凡是姓王的都要侍奉他。”到了这时,他忘了誓言,经过王重荣墓时,假装哭泣祭奠。驻扎虞乡时,王珂想反绑双手、牵羊相见,朱全忠答复说:“舅父的恩德,一天也不能忘。您如果以亡国之礼来见我,我死后到了黄泉,又有什么脸面面对他呢?”王珂于是出迎,两人握手流泪,并马进入。过了十多天,朱全忠让张存敬守河中,把王珂全家迁往汴州。后来命王珂入朝觐见,又派人在华州杀了他。从王重荣传给王珂起,总共经历了二十年。诸葛爽是青州博昌人。起初任县中伍伯,县令严厉鞭打他,他便逃亡,混迹乡里。庞勋反叛时,他进入盗贼队伍任小校。庞勋势力窘迫时,诸葛爽率一百多人和泗州守将汤群一起归降,屡次升迁为汝州防御使。李琢在云州讨伐沙陀时,上表任他为北面招讨副使。后来调任夏、绥、银三州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

黄巢犯京师,诏率代北行营兵入卫,次同州,降贼,伪署河阳节度使,代罗元杲。元杲者,本神策将,状短陋,倚中官势,剽财输京师,凡钜万,人怨之。爽至,募州人战,众不从,相率迎爽,元杲奔行在。爽间道表僖宗以自明,诏拜节度使。李克用援陈许,道天井关。爽惧,不肯假道,出屯万善。克用自河中趋汝、洛。爽累授京师东南面招讨诸行营副都统、左先锋使,兼中书门下平章事。硃温为贼守同州,爽率轻兵入之,温偃旗设伏以待,爽谓贼遁,士解甲就舍,伏发,爽悉弃铠马奔还。至修武,为魏博韩简击败之,不敢入。简留将赵文▯弁戍河阳,自攻郓,时中和二年也。河阳人诱爽,自金、商驰,复入之,厚礼文▯弁及戍人,还之魏。于是爽攻新乡,简自郓来,战获嘉西。简阴窥关中,其下不悦,裨将乐彦祯间众之隙,引其军先还,故简兵八万自溃,相藉溺清水至不流。明年,诏爽为东南面招讨使,伐秦宗权,表李罕之自副。爽虽兴庸厮,善吏治,法令澄壹,人无愁咨。擢累检校司空。光启二年卒。其将刘经与泽州刺史张言共立爽子仲方为留后,为蔡贼孙儒所攻,奔于汴,儒取孟州。李罕之,陈州项城人。少拳捷。初为浮屠,行丐市,穷日无得者,抵钵褫祗衼去,聚众攻剽五台下。先是,蒲、绛民壁摩云山避乱,群贼往攻不克,罕之以百人径拔之,众号“李摩云”。随黄巢度江,降于高骈,骈表知光州事。为秦宗权所迫,奔项城,收余众依诸葛爽,署怀州刺史。爽伐宗权,即表以自副。屯睢阳,无功。又表为河南尹、东都留守,使捍蔡。河东李克用脱上源之难,丧气还,罕之迎谒谨甚,劳饩加等,厚相结。罕之因府为屯,会孙儒来攻,罕之不出。数月,走保黾池。东都陷,儒焚宫阙,剽居民去。爽遣将收东都,罕之逐出之,爽不能制。俄而爽死,其将刘经、张言共立爽子仲方,欲去罕之。而罕之故与郭璆有隙,擅杀璆,军中不悦。经间众怒,袭其壁,罕之退保乾壕,经追击,反为所败,乘胜入屯洛阳苑中。经战不胜,还河阳。罕之屯巩,将度汜,经遣张言拒河上,反与罕之合,攻经不克,屯怀州。孙儒逐仲方,取河阳,自称节度使。俄而宗权败,弃河阳走,罕之、言进收其众,丐援河东,克用遣安金俊率兵助之,得河阳。克用表罕之为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有诏与属籍。又表言为河南尹、东都留守。罕之与言甚笃,然性猜暴。是时大乱后,野无遗秆,部卒日剽人以食。又攻绛州,下之,复击晋州,王重盈欲出汴兵救,罕之解围还。而言善积聚,劝民力耕,储廥稍集。罕之食乏,士仰以给,求之无涯,言不能厌,罕之拘河南官吏笞督之;又东方贡输行在者,多为罕之邀颉。重盈反间于言,文德元年,罕之悉兵攻晋州,言夜袭河阳,俘罕之家。罕之穷,奔河东,克用复表为泽州刺史,领河阳节度使,遣李存孝、薛阿檀、安休休率师三万攻言。城中食尽,言纳孥于汴求救,全忠遣丁会、葛从周、牛存节来援,战沅河聚。休休不利,降全忠,存孝还。全忠更以丁会为河阳节度使,言归洛阳。罕之保泽州,数出钞怀、孟、晋、绛,无休岁,人匿保山谷,出为樵汲者,罕之俘斩略尽,数百里无舍烟。克用遣罕之、存孝攻孟方立,拔磁州,方立戍将马溉兵数万战琉璃陂,罕之禽溉,败其众。大顺初,汴将李谠、邓季筠攻罕之,罕之告急于克用,遣存孝以骑五千救之。汴士呼罕之曰:“公倚沙陀,绝大国。今太原被围,葛司空入上党,不旬日,沙陀无穴处矣!”存孝怒,引兵五百薄谠营,呼曰:“我,沙陀求穴者,须尔肉以饱吾军,请肥者出斗!”季筠引兵决战,存孝奋槊驰,直取季筠。谠夜走,追至马牢川,败之。克用讨王行瑜,表罕之副都统,检校侍中。行瑜诛,封陇西郡王,检校太尉、兼侍中。罕之恃功多,尝私克用爱将盖寓求一镇,寓为请,克用不许,曰:“鹰鹯饱则去矣,我惧其翻覆也。”光化初,昭义节度使薛志勤卒,罕之夜袭潞,入之,自称留后,报克用曰:“志勤死,惧它盗至,不俟命辄屯于潞。”克用遣李嗣昭先击泽州,拘罕之家属送太原。罕之攻沁州,执刺史、守将,送款于汴,全忠表罕之昭义节度使,命丁会援之;与嗣昭战含口,嗣昭不利,葛从周取泽州。嗣昭又攻罕之,罕之暴得病,不能事。会代戍,全忠更以罕之节度河阳三城,卒于行,年五十八。未几,嗣昭复取泽州,以李存璋为刺史,进收怀州,攻河阳。汴将阎宝引兵至,嗣昭还。始,儒去东都也,井闬不满百室。言治数年,人安赖之,占籍至五六万,缮池垒,作第署,城阙复完。全忠惧言异己,乃徙节天平,以韦震为河南尹。爽诸将无传地者,言后嗣名全义。

译黄巢进犯京师,诏令诸葛爽率代北行营军队入京护卫。他驻扎同州时投降贼军,接受伪职任河阳节度使,代替罗元杲。罗元杲本是神策军将领,身材矮小丑陋,依仗宦官的势力,抢夺财物运送到京师,数额极大,人人都怨恨他。诸葛爽到任后,招募州人作战,众人不听从,反而相继迎接诸葛爽,罗元杲逃往行在。诸葛爽从小路上表向僖宗说明自己,朝廷下诏授他为节度使。李克用援救陈州、许州,经过天井关。诸葛爽害怕,不肯借道给他,出兵驻扎万善。李克用从河中赶往汝州、洛阳。诸葛爽多次被授为京师东南面招讨诸行营副都统、左先锋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朱温替贼军守同州时,诸葛爽率轻兵攻入,朱温偃旗息鼓设下埋伏等待。诸葛爽以为贼军逃走,士兵便卸下铠甲进入营舍,伏兵突然发动,诸葛爽丢弃全部铠甲战马逃回。到修武时,被魏博的韩简击败,不敢进入城中。韩简留下将领赵文▯弁戍守河阳,自己进攻郓州,当时是中和二年。河阳人诱使诸葛爽从金州、商州奔驰而来,重新进入河阳;诸葛爽厚礼赵文▯弁和守军,把他们送还魏博。于是诸葛爽进攻新乡,韩简从郓州赶来,在获嘉以西交战。韩简暗中窥伺关中,他的部下不满,裨将乐彦祯乘机利用众人的矛盾,率军先行返回,因此韩简的八万军队自行溃散,尸体相互践踏,甚至堵塞清水河使水流不通。第二年,诏令诸葛爽任东南面招讨使,讨伐秦宗权,并上表任李罕之为副使。诸葛爽虽然起于卑微的杂役,却善于治理政务,法令清明统一,百姓没有忧愁叹息之声。屡次升迁至检校司空。光启二年去世。他的将领刘经和泽州刺史张言共同拥立诸葛爽的儿子诸葛仲方为留后,受到蔡州贼将孙儒进攻,逃奔汴州,孙儒攻取孟州。李罕之是陈州项城人。年轻时拳脚敏捷。起初做和尚,在市场上乞讨,整天乞不到东西,便摔掉钵盂,脱下僧衣离去,聚集众人攻掠五台山下。此前,蒲州、绛州百姓在摩云山筑营避乱,群贼前去进攻不能取胜,李罕之率一百人直攻而攻下,因此众人称他为“李摩云”。他跟随黄巢渡江,向高骈投降,高骈上表让他掌管光州事务。后来被秦宗权逼迫,逃到项城,收集余众依附诸葛爽,被任命为怀州刺史。诸葛爽讨伐秦宗权时,又上表任他为副使。驻扎睢阳,没有取得功绩。又上表任他为河南尹、东都留守,让他防守蔡州。河东的李克用摆脱上源之难,失意返回时,李罕之恭敬地迎接拜见,慰劳供给比平常加倍,双方以厚意结交。李罕之便依托府署驻军。孙儒前来进攻时,李罕之没有出战,几个月后逃到黾池据守。东都陷落,孙儒焚烧宫殿,抢掠居民后离去。诸葛爽派将领收复东都,李罕之把他们驱逐出去,诸葛爽不能制止。不久诸葛爽去世,他的将领刘经、张言共同拥立诸葛仲方,想除掉李罕之。李罕之过去与郭璆有嫌隙,擅自杀死郭璆,军中因此不满。刘经暗中利用众人的愤怒,袭击李罕之的营垒,李罕之退守乾壕;刘经追击,反被李罕之击败。李罕之乘胜进入洛阳苑中驻扎。刘经交战不能取胜,退回河阳。李罕之驻军巩县,准备渡过汜水,刘经派张言在河上阻挡,张言反而与李罕之联合,进攻刘经未能取胜,于是驻扎怀州。孙儒驱逐诸葛仲方,攻取河阳,自称节度使。不久秦宗权失败,放弃河阳逃走,李罕之、张言进军收编他的部众,向河东请求援助。李克用派安金俊率军帮助他们,取得河阳。李克用上表任李罕之为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廷下诏把他的名字列入宗室属籍。李克用又上表任张言为河南尹、东都留守。李罕之与张言关系十分亲密,但李罕之性情猜忌暴虐。当时大乱之后,田野中连一根遗留的禾秆都没有,部下士兵每天抢掠百姓来充饥。他们又攻下绛州,随后进攻晋州,王重盈想出兵汴州救援,李罕之便解除围城返回。张言善于积蓄粮财,劝百姓努力耕作,仓库的储备逐渐聚集。李罕之粮食缺乏,士兵仰赖张言供给,索取无止境,张言不能满足。李罕之拘捕河南官吏,鞭打督促他们;东方各地运送贡物到行在的队伍,也多被李罕之拦截。王重盈反过来离间张言。文德元年,李罕之率全部军队进攻晋州,张言夜袭河阳,俘获李罕之的家属。李罕之陷入困境,逃奔河东。李克用再次上表任他为泽州刺史、兼领河阳节度使,派李存孝、薛阿檀、安休休率三万军队进攻张言。城中粮食吃尽,张言把妻子儿女送到汴州请求救援。朱全忠派丁会、葛从周、牛存节前来援助,在沅河聚交战。安休休失利,投降朱全忠,李存孝退回。朱全忠改任丁会为河阳节度使,张言归回洛阳。李罕之保守泽州,多次出兵抄掠怀州、孟州、晋州、绛州,年年不止。百姓藏入山谷避难,出来砍柴挑水的人,李罕之几乎全都俘获杀掉,方圆数百里不见一处炊烟。李克用派李罕之、李存孝进攻孟方立,攻下磁州。孟方立的戍将马溉率数万军队在琉璃陂交战,李罕之擒获马溉,击败他的军队。大顺初年,汴州将领李谠、邓季筠进攻李罕之,李罕之向李克用告急,李克用派李存孝率五千骑兵救援。汴州士兵对李罕之喊道:“你依靠沙陀,断绝与大国的关系。如今太原被围,葛司空进入上党,不出十天,沙陀就没有藏身之处了!”李存孝大怒,率五百兵逼近李谠的营寨,喊道:“我就是沙陀寻找藏身之处的人,必须拿你们的肉来使我的军队吃饱,请肥壮的人出来交战!”邓季筠率军决战,李存孝奋力挥槊奔驰,直取邓季筠。李谠连夜逃走,李存孝追到马牢川,击败了他。李克用讨伐王行瑜时,上表任李罕之为副都统、检校侍中。王行瑜被诛后,李罕之封陇西郡王,任检校太尉、兼侍中。李罕之自恃功劳很多,曾私下向李克用请求把一个镇交给自己。盖寓替他请求,李克用不答应,说:“鹰鹯吃饱了就会离去,我担心他反复叛变。”光化初年,昭义节度使薛志勤去世,李罕之夜袭潞州,攻入城中,自称留后,并报告李克用说:“薛志勤死了,我担心其他盗贼到来,来不及等待命令便驻军潞州。”李克用派李嗣昭先攻泽州,把李罕之的家属拘押送往太原。李罕之进攻沁州,擒获刺史和守将,向汴州送上降表。朱全忠上表任李罕之为昭义节度使,命丁会援助他。李罕之与李嗣昭在含口交战,李嗣昭失利,葛从周攻取泽州。李嗣昭又进攻李罕之,李罕之突然得病,无法处理事务。适逢换防,朱全忠改任李罕之为河阳三城节度使,李罕之在赴任途中去世,时年五十八岁。不久,李嗣昭重新夺取泽州,任李存璋为刺史,进而收复怀州,进攻河阳。汴州将领阎宝率军到来,李嗣昭退走。当初,孙儒离开东都时,里巷还不到一百户。张言治理数年后,百姓安定并依赖他,登记在册的人达到五六万;他修缮护城池垒,建造府第官署,城墙宫阙又恢复完整。朱全忠害怕张言与自己异心,于是调任他为天平节度使,让韦震任河南尹。诸葛爽的将领没有传记流传下来,张言的后代名叫全义。

王敬武,青州人。隶平卢军为偏校,事节度使安师儒。中和中,盗发齐、棣间,遣敬武击定。已还,即逐师儒,自为留后。时王鐸方督诸道行营军复京师,因承制授敬武平卢节度使,趣其兵使西。及京师平,进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龙纪元年卒。子师范,年十六,自称留后,嗣领事。昭宗自以太子少师崔安潜领节度,师范拒命。时棣州刺史张蟾迎安潜,师范遣部将卢弘攻之,弘与蟾连和。师范以金啖之,曰:“君若顾先人,使不绝其祀,君之惠也。不然,愿死坟墓。”弘少之,不为备,师范伏兵迎于路,部将刘莘斩弘,遂攻棣州。蟾请救于硃全忠,全忠驰使谕解,师范拔其城,斩蟾,而安潜不敢入。师范喜儒学,谨孝,于法无所私。舅醉杀人,其家诉之,师范厚赂谢,诉者不置,师范曰:“法非我敢乱。”乃抵舅罪。母恚之,师范立堂下,日三四至,不得见三年,拜省户外不敢懈。以青州父母所籍,每县令至,具威仪入谒,令固辞,师范遣使挟坐,拜廷中乃出。或谏不可,答曰:“吾恭先世,且示子孙不忘本也。”全忠已并郓州,遣兵攻师范,师范下之。会全忠围凤翔,昭宗诏方镇赴难,以师范附全忠,命杨行密部将硃瑾攻青州,且欲代为平卢节度。师范闻之,哭曰:“吾为国守籓,君危不持,可乎?”乃与行密连盟。遣将张居厚、李彦威以甲槊二百舆绐为献者,及华州,先内十舆,阍人觉,众擐甲噪,杀全忠守将娄敬思。是时崔胤方在华,闭门拒战,执居厚还全忠。刘鄩袭兗州,入之。师范亦潜兵入河南,徐、沂、郓等十余州同日并发。全忠使从子友宁率军东讨。是时帝还长安,故全忠并魏博军屯齐州。王茂章方以兵二万合师范弟师诲攻密州,破之,以张训为刺史。进攻沂州,败其兵,还青州,半舍而屯。友宁方攻博昌,未下,全忠督战急,友宁驱民十万,负木石,筑山临城中,城陷,屠老少投尸清水,遂围登州。茂章欲啖友宁,不肯救。未几,城破,友宁负胜攻别屯。茂章度汴军怠,与师范合击友宁于石楼,斩其首,传于行密。全忠怒,悉军二十万倍道至。茂章闭营,伺军懈,毁壁出斗,还与诸将饮,讫,复战。全忠望见,叹曰:“吾有将如是,天下不足平!”于是退屯临淄。茂章畏全忠,乃敛军而南,使李虔裕以五百人后拒。茂章解衣寐,虔裕呼曰:“追至,将军速去!”茂章曰:“吾共决死。”虔裕固请,茂章乃去。已而追至,虔裕一军覆,茂章免。全忠见虔裕,欲释之,瞋目大骂而死。张训召诸将谋曰:“汴人至,师少,何以待之?”众请焚城而亡,训曰:“不然。”即封府藏,下县门,密引兵去。汴军见府库完,德之,不追。全忠留杨师厚围青州,败师范兵于临朐,执诸将,又获其弟师克。是时,师范众尚十余万,诸将请决战,而师范以弟故,乃请降。全忠归其弟,假师范知节度留后事,师范献钱二十万缗以谢军。汴将刘重霸执棣州刺史邵播,得其书八百纸,皆教师范战守,全忠惮而杀之。葛从周围兗州,刘鄩不肯下,从周以师范命招之,乃尽出将士,开门降。从周为办装,使诣汴,鄩但素服乘驴而往。全忠赐冠带,辞曰:“囚请就絷。”不许。既见,慰之,饮以酒,固辞。全忠笑曰:“取兗州,量何大邪?”擢署都押衙,在诸旧将上。诸将趋入,鄩一无让,全忠奇之。岁余,徙师范于汴,亦缟素请罪。全忠见以礼,表为河阳节度使。既受唐禅,友宁妻诉仇人于朝,乃族师范于洛阳。先是,有司坎第左,告之故。师范乃与家人宴,少长列坐,语使者曰:“死固不免,予惧坑之则昭穆失序,不可见先人地下。”酒行,以次受戮者二百人。孟方立,邢州人。始为泽州天井戍将,稍迁游奕使。中和元年,昭义节度使高浔击黄巢,战石桥,不胜,保华州,为裨将成邻所杀,还据潞州。众怒,方立率兵攻邻,斩之,自称留后,擅裂邢、洺、磁为镇,治邢为府,号昭义军。潞人请监军使吴全勖知兵马留后。时王鐸领诸道行营都统,以潞未定,墨制假方立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知邢州事,方立不受,囚全勖,以书请鐸,愿得儒臣守潞。鐸使参谋中书舍人郑昌图知昭义留事,欲遂为帅。僖宗自用旧宰相王徽领节度。时天子在西,河、关云扰,方立擅地而李克用窥潞州,徽度朝廷未能制,乃固让昌图。昌图治不三月,辄去。方立更表李殷锐为刺史。谓潞险而人悍,数贼大帅为乱,欲销懦之,乃徙治龙冈。州豪杰重迁,有怼言。会克用为河东节度使,昭义监军祁审诲乞师,求复昭义军。

译王敬武是青州人。隶属于平卢军,任偏校,侍奉节度使安师儒。中和年间,盗贼在齐州、棣州之间兴起,安师儒派王敬武出兵平定。王敬武回军后,立即驱逐安师儒,自任留后。当时王铎正督率诸道行营军队收复京师,于是奉皇帝旨意授王敬武为平卢节度使,催促他率军西进。京师平定后,升任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龙纪元年去世。他的儿子王师范十六岁,自称留后,继承父亲主持军政。昭宗让太子少师崔安潜主持节度事务,王师范拒不接受命令。当时棣州刺史张蟾迎接崔安潜,王师范派部将卢弘进攻,卢弘与张蟾联合讲和。王师范用金钱诱劝卢弘,说:“您如果顾念先人,使他的祭祀不至断绝,就是您的恩惠。否则,我愿意死在祖坟旁。”卢弘轻视他,没有防备。王师范派伏兵在路上迎击,部将刘莘杀死卢弘,于是进攻棣州。张蟾向朱全忠求救,朱全忠派使者奔驰劝解。王师范攻下棣州,杀死张蟾,崔安潜不敢进入。王师范喜爱儒学,谨慎孝顺,在法律上没有偏私。他的舅舅醉酒杀人,舅舅的家属来控告,王师范厚送财物表示谢意,但控告者不肯罢休。王师范说:“法律不是我敢擅自扰乱的。”于是依法治了舅舅的罪。母亲因此恼怒他,王师范站在堂下,每天三四次前来,却三年不能见母亲;他在门外行礼问安,从不懈怠。他按照青州父母的户籍礼制行事,每当县令到来,便备好威仪入内拜见。县令坚决推辞,王师范派使者强令县令入座,县令在厅堂中接受拜礼后才出去。有人劝他不应如此,他回答:“我这是恭敬先世,也向子孙表示不能忘本。” 朱全忠已经吞并郓州,又派兵进攻王师范,王师范将其击败。适逢朱全忠围攻凤翔,昭宗诏令各方镇前往救难;因为王师范依附朱全忠,皇帝命杨行密的部将朱瑾进攻青州,并且想让朱瑾代替王师范任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听说后哭着说:“我替国家守卫藩镇,君主危急却不扶持,怎么可以呢?”于是与杨行密结盟。派将领张居厚、李彦威把二百副铠甲长矛装车,假装成进献物资的人。到达华州后,先把十车送入城内,守门人察觉,众人披甲喧闹,杀死朱全忠的守将娄敬思。当时崔胤正在华州,关闭城门拒绝交战,拘捕张居厚并把他交给朱全忠。刘鄩袭击兖州,攻入城中。王师范也暗中派兵进入河南,徐州、沂州、郓州等十多个州同一天同时起兵。朱全忠派侄子朱友宁率军向东讨伐。当时皇帝已经回到长安,因此朱全忠把魏博军也调来,驻扎齐州。王茂章正率两万军队与王师范的弟弟王师诲合兵进攻密州,攻下后任张训为刺史。接着进攻沂州,击败守军,返回青州,走了半舍路便驻扎下来。朱友宁正在进攻博昌,尚未攻下;朱全忠催促作战十分急迫,朱友宁驱赶十万百姓背负木石,在城墙旁筑起高台俯临城中,城池陷落后,把老幼全部屠杀,将尸体投入清水河,接着包围登州。王茂章想坐视朱友宁受挫,不肯救援。没过多久,朱友宁攻破城池,仗着胜势进攻另一处营寨。王茂章估计汴军已经疲惫,便与王师范合兵在石楼进攻朱友宁,斩下他的首级,传送给杨行密。朱全忠大怒,率二十万军队兼程赶到。王茂章关闭营门,等候敌军松懈,便毁坏营垒出战,回来又与诸将饮酒,饮毕再次交战。朱全忠远远望见,叹息说:“我若有这样的将领,天下还有什么不能平定的!”于是退兵驻扎临淄。王茂章害怕朱全忠,便收拢军队南撤,派李虔裕率五百人断后拒敌。王茂章脱下衣服睡觉,李虔裕呼喊说:“追兵到了,将军快走!”王茂章说:“我和你一起决死。”李虔裕坚持请求,王茂章才离去。不久追兵赶到,李虔裕的全军覆没,王茂章得以逃脱。朱全忠见到李虔裕,想释放他,李虔裕却瞪眼大骂,最后被杀。张训召集诸将商议说:“汴军到了,我们兵少,拿什么抵挡?”众人请求焚烧城池逃走,张训说:“不行。”立即封闭府库,关闭县门,秘密率兵离去。汴军看到府库完整,感念张训,没有追赶。朱全忠留下杨师厚包围青州,在临朐击败王师范的军队,擒获诸将,又俘获他的弟弟王师克。当时王师范的部众还有十多万人,诸将请求决战,但王师范因为弟弟的缘故,便请求投降。朱全忠归还他的弟弟,暂令王师范主持节度留后事务,王师范献钱二十万缗慰劳军队。汴州将领刘重霸擒获棣州刺史邵播,得到邵播的八百张书信,都是教王师范如何作战守城的内容。朱全忠害怕他,便把他杀了。葛从周包围兖州,刘鄩不肯投降。葛从周以王师范的名义招降他,刘鄩于是率领将士全部出城,开门投降。葛从周替他置办行装,让他前往汴州,刘鄩却只穿白色丧服骑驴前往。朱全忠赐给他冠帽衣带,他辞谢说:“囚徒请求戴着枷锁前去。”朱全忠不答应。刘鄩见到朱全忠后,朱全忠安慰他,请他饮酒,他坚决推辞。朱全忠笑说:“攻取兖州,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提拔他署理都押衙,职位在旧将之上。诸将进来拜见,刘鄩一点也不谦让,朱全忠认为这很奇异。一年多以后,朱全忠把王师范迁到汴州,王师范也穿着丧服请罪。朱全忠以礼相见,上表任他为河阳节度使。朱全忠接受唐朝禅让后,朱友宁的妻子向朝廷控告仇人,于是王师范在洛阳被灭族。此前,有关部门在王师范宅第左边挖坑,并把事情告诉他。王师范便与家人宴饮,男女老少按次序列坐,对使者说:“死本来就无法避免,但我害怕把我们坑杀会使昭穆次序混乱,死后无法面对先人。”酒巡行后,家人按次序接受杀戮,共二百人。孟方立是邢州人。起初任泽州天井关戍将,逐渐升任游奕使。中和元年,昭义节度使高浔进攻黄巢,在石桥交战失利,退守华州,被裨将成邻杀死;成邻回头占据潞州。众人愤怒,孟方立率军进攻成邻,杀死他,自称留后,擅自把邢、洺、磁三州分割为一个镇,以邢州为府治,称为昭义军。潞州人请求监军使吴全勖主持兵马留后事务。当时王铎统领诸道行营都统,因为潞州尚未平定,便以墨制授孟方立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知邢州事;孟方立不接受,囚禁吴全勖,并写信请求王铎,希望得到一名儒臣镇守潞州。王铎派参谋、中书舍人郑昌图主持昭义留后事务,想让他最终成为节度使。僖宗亲自任用旧宰相王徽统领节度使。当时天子在西边,黄河、关中一带纷乱如云,孟方立擅自占有土地,而李克用又窥伺潞州。王徽估计朝廷无力控制,于是坚决推让给郑昌图。郑昌图治理不到三个月便离去。孟方立又上表任李殷锐为刺史。他认为潞州地势险要而百姓强悍,多次杀死贼军大帅作乱,想迁徙他们以削弱其势力,于是把治所迁到龙冈。州中豪杰重视迁徙之事,纷纷发出怨言。适逢李克用任河东节度使,昭义监军祁审诲请求出兵,希望恢复昭义军。

克用遣贺公雅、李筠、安金俊三部将击潞州,为方立所破。又使李克修攻取之,杀殷锐,遂并潞州,表克修为节度留后。初,昭义有潞、邢、洺、磁四州,至是,方立自以山东三州为昭义,而朝廷亦命克修,以潞州旧军畀之。昭义有两节,自此始。克修,字崇远,克用从父弟。精驰射,常从征伐,自左营军使擢留后,进检校司空。方立倚硃全忠为助,故克用击邢、洺、磁无虚岁,地为斗场,人不能稼。光启二年,克修击邢州取故镇,进攻武安。方立将吕臻、马爽战焦冈,为克修所破,斩首万级,执臻等,拔武安、临洺、邯郸、沙河。克用以安金俊为邢州刺史,招抚之。方立丐兵于王镕,镕以兵三万赴之,克修还。后二年,方立督部将奚忠信兵三万攻辽州,以金啖赫连鐸与连和。会契丹攻鐸,师失期,忠信三分其兵,鼓而行,克用伏兵于险,忠信前军没。既战,大败,执忠信,余众走,脱归者才十二。龙纪元年,克用使李罕之、李存孝击邢,攻磁、洺,方立战琉璃陂,大败,禽其二将,被斧锧,徇邢垒,呼曰:“孟公速降,有能斩其首者,假三州节度使!”方立力屈,又属州残堕,人心恐。性刚急,持下少恩,夜自行陴,兵皆倨,告劳。自顾不可复振,乃还,引酖杀。从弟迁,素得士心,众推为节度留后,请援于全忠。全忠方攻时溥,不即至,命王虔裕以精甲数百赴之,假道罗弘信,不许,乃趋间入邢州。大顺元年,存孝复攻邢,迁挈邢、洺、磁三州降,执王虔裕三百人献之,遂迁太原。表安金俊为邢、洺、磁团练使,以迁为汾州刺史。赞曰:以乱救乱,跋扈者能之;以乱不能救乱,险贼者能之。盖救乱似霸,然而似之耳,故不足与共功。观王重荣宁不信哉!破黄巢,佐李克用平京师,若有为当世者。俄而奋私隙,逼天子出奔,虽馘硃玫,仆伪襄王,谓曰“定王室”,实卑之也。身死部将手,救乱而卒于乱,重荣两得之。不杀硃全忠,而为全忠诛,绝其嗣,宜矣。余皆庸奴下材,无所訾责云。

译李克用派贺公雅、李筠、安金俊三名部将进攻潞州,被孟方立击败。李克用又派李克修攻取潞州,杀死李殷锐,于是兼并潞州,并上表任李克修为节度留后。当初,昭义有潞、邢、洺、磁四州;到这时,孟方立以山东三州自称昭义,而朝廷也任命李克修,把潞州旧军交给他。昭义拥有两个节度使,从此开始。李克修,字崇远,是李克用叔父的儿子。精通骑马射箭,常常跟随出征,从左营军使升任留后,进任检校司空。孟方立依靠朱全忠作为援助,因此李克用年年进攻邢、洺、磁三州,那里成了战场,百姓无法耕种。光启二年,李克修进攻邢州,夺取故镇,进而攻打武安。孟方立的将领吕臻、马爽在焦冈交战,被李克修击败,斩首一万多人,擒获吕臻等人,攻取武安、临洺、邯郸、沙河。李克用任安金俊为邢州刺史,招抚百姓。孟方立向王镕请求援兵,王镕率三万军队前往,李克修退走。两年后,孟方立督率部将奚忠信的三万军队进攻辽州,并用金钱诱使赫连铎联合。适逢契丹进攻赫连铎,援军错过期限,奚忠信把军队分成三部分,击鼓前进。李克用在险要处设伏,奚忠信的前军覆没。交战后,孟方立大败,奚忠信被擒,余众逃走,能够脱身返回的仅十二人。龙纪元年,李克用派李罕之、李存孝进攻邢州,攻打磁州、洺州。孟方立在琉璃陂交战,大败,两个将领被擒,被戴上斧钺刑具,在邢州营垒前示众,并喊道:“孟公赶快投降,有能斩下他首级的人,就授任三州节度使!”孟方立力量耗尽,加上属州残破坠毁,人心恐惧。他性情刚烈急躁,对下属缺少恩惠,夜里亲自登城巡查,士兵都傲慢无礼,告诉他劳苦不堪。孟方立自知无法再振作,于是回到治所,服毒自杀。孟方立的堂弟孟迁,平素得到士兵拥护,众人推举他为节度留后,向朱全忠请求援助。朱全忠当时正在进攻时溥,不能立即赶到,便命王虔裕率数百名精锐铠甲兵前往。王虔裕向罗弘信借道,罗弘信不答应,于是王虔裕从小路进入邢州。大顺元年,李存孝再次进攻邢州,孟迁带着邢、洺、磁三州投降,擒获王虔裕等三百人献给李克用,随后孟迁前往太原。李克用上表任安金俊为邢、洺、磁团练使,任孟迁为汾州刺史。赞语说:用乱事来平定乱事,只有跋扈之人才能做到;用乱事却不能平定乱事,这是奸险贼臣所能做到的。大概平乱的行为近似于称霸,但也只是相似罢了,所以不值得同他们共同成就功业。看看王重荣,难道不是这样吗!他击破黄巢,辅佐李克用平定京师,似乎是想有所作为、成为当世人物。没过多久却因发泄私人嫌隙,逼迫天子出逃;虽然斩了硃玫、打倒伪襄王,自称“安定王室”,实际上是轻慢王室。他最终死在部将手中,以救乱开始,最后却死于乱事,王重荣两方面都做到了。不杀硃全忠,反而被全忠所杀,并且断绝了他的后嗣,实在是罪有应得。其余的人都是平庸的奴才和下等才器,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了。

列传第一百一十三 杨时硃孙杨行密,字化源,庐州合淝人。少孤,与群儿戏,常为旗帜战阵状。年二十 ,亡入盗中,刺史郑綮捕得,异其貌,曰:“而且富贵,何为作贼?”纵之。与里人田頵、陶雅、刘威善。僖宗在蜀,刺史遣通章行在,日走三百里,如约而还。秦宗权寇庐、寿间,刺史募杀贼,差首级为赏,行密以功补队长。都将忌之,俾出戍。将行,都将问所乏,对曰:“我须公头!”即斩之,自为八营都知兵马使。刺史走,淮南节度使高骈因表为庐州刺史。乃以田頵为八营都将,陶雅为左冲山将,讨定乡盗。骈将吕用之恐行密不可制,遣俞公楚以兵五千屯合淝,名讨黄巢而阴图之。行密击杀公楚。秦宗权遣弟度淮取舒城,行密破走之。时张敖据寿州,许勍据滁州,与行密挐战。又舒人陈儒攻刺史高澞,澞来告难,行密未能定。贼吴回、李本逐澞,据其城,行密虏之,取舒州,为勍所夺。光启二年,张敖遣将魏虔攻庐州,大将李神福、田頵破之楮城。毕师鐸、秦彦攻高骈,吕用之以骈命署行密行军司马,督其兵进援。客袁袭说行密曰:“高公耄昏,妖人用权,彦乃以逆除暴,炽其乱。公亟应,必得其地。”行密乃檄部州,裒兵而东,次天长,而扬州陷。行密薄城而屯,用之以兵属之。彦以骑兵背城战,行密卧帐中,令曰:“贼近,报我。”俄而陷一屯,别将李宗礼入曰:“兵相迫,战且不利,请坚壁,徐引归可也。”李涛怒曰:“以顺去逆,何众寡为!今尚何归,愿以所部前死。”行密喜,益甲出战,俘杀如藉,彦军不出。会骈死,袭劝行密举军缟素,大临三日。进攻城,未能下。用之将张审晟诡伏西壕,杀阍者,启外兵,彦军疲,守逻皆溃去,行密入据扬州。未阅月,孙儒奄至,兵锐甚。袭见行密曰:“公之入,以少击众,室家未完。若外被重围,情见势殆,不如避之。”行密执海陵镇遏使高霸杀之,并其众,辇所收财归于庐。于是,硃全忠自为淮南节度使,遣将张廷范致命,而授行密副使,以行军司马李璠知留后。行密大怒,廷范、璠不敢入。全忠更请以行密知观察留后。当此时,孙儒强,赫然有吞吴、越意。行密欲遁保海陵,袭劝还庐州,治兵为后计,行密乃还。既又谋趋洪州,袭不可,曰:“钟传新兴,兵附食多,未易图也。孙端据和州,赵晖屯上元,结此二人以图宣州,我绰绰有余力矣。”行密从之。端、晖次采石,行密自糁潭济,端等战不胜。袭劝行密“速趋曷山,坚壁以须。宣人求战,示以弱,待其怠,一举可禽”。宣将苏瑭兵二万对屯,行密不战,分奇兵伐木开道四出,瑭惊北,遂围宣州。刺史赵锽粮尽,亲将多出降。初,行密有锐士五千,衣以黑缯黑甲,号“黑云都”。又并盱眙、曲溪二屯,籍其士为“黄头军”,以李神福为左右黄头都尉,兵锐甚。曲溪将刘金策锽必遁,绐曰:“将军若出,愿自吾垒而偕。”锽喜,多遗之金,许妻以女。明日,噪城上曰:“刘郎不为尔婿!”锽宵遁,获之。锽,全忠故人也,发使求之。袭曰:“斩首送之,无后虑。”乃归锽首于汴。昭宗诏行密检校司徒、宣歙池观察使。时韩守威以功拜池州刺史,行密表徙湖州,以兵护送。而李师悦在湖州,与杭州刺史钱镠战不解。苏、湖、常、润乱甚。行密虽得宣州,而蔡俦为孙儒所破,以庐州降。儒进攻行密,行密复入扬州,北结时溥扞儒。全忠遣庞师古将兵十万,自颍度淮助行密,败于高邮。行密惧,退还宣州,遣安仁义袭成及,取润州,自将三万屯丹阳。仁义又取常州,杀钱镠将杜棱。儒亦使刘建锋夺润、常。帝以杭州为防御使,授镠;以宣州号宁国军,授行密节度使。大顺二年,儒屯溧水,循山构壁。行密遣李神福屯广德,计曰:“兵倍不战,当避其锐,骄之。”乃退舍。儒众以为怯,守者懈,神福夜袭走之。儒将康旺取和州,安景思取滁州。神福击降旺,逐景思,攻腰山屯,破之,禽儒将李弘章。俄而田頵、刘威为儒所败。行密欲守铜官,神福曰:“儒扫境以来,利速战,宜坚壁老其师,则我无敌矣。又出轻骑绝贼粮道,使前不得战,退无仰储,不亡何待?”于是,行密以神福为宣池都游奕使。儒始乏食。常熟名贼陈可儿间儒、行密之斗,窃入常州,自称制置使。行密遣陶雅守润州,张训入扬州,因执楚州刺史,以轻兵袭常州,斩可儿。孙儒围行密宣州,凡五月不解。台濛作鲁阳五堰,拕轻舸馈粮,故行密军不困,卒破儒。即表田頵守宣城,长驱入扬州。战凡七年,定八州,生人将尽,行密劳隐休息,其下遂安。议出盐茗畀民输帛,幕府高勖曰:“疮破之余,不可以加敛。且帑赀何患不足?若悉我所有,易四邻所无,不积日,财有余矣。”行密纳之,始选吏绥劝所部。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三 杨行密、硃延寿、孙儒 杨行密,字化源,是庐州合淝人。他年幼时父亲便去世了,和一群孩子玩耍时,常常模仿设立旗帜、摆开战阵。二十岁时,逃亡投身盗贼之中。刺史郑綮将他抓获,见他相貌非凡,便说:“你将来会富贵,为什么要做贼?”于是放了他。他与同乡田頵、陶雅、刘威友善。僖宗在蜀地时,刺史派他送奏章到行在,他每天奔驰三百里,按照约定送达后返回。秦宗权在庐州、寿州之间作乱,刺史招募人马杀贼,并以斩获首级多少作为赏赐。杨行密因功补任队长。都将嫉妒他,叫他出外戍守。他将要出发时,都将问他缺少什么,他回答:“我需要您的头!”随即斩杀都将,自任八营都知兵马使。刺史逃走后,淮南节度使高骈于是上表任命他为庐州刺史。杨行密便任命田頵为八营都将、陶雅为左冲山将,讨伐并平定乡间盗贼。高骈的部将吕用之担心杨行密难以控制,派俞公楚率五千兵驻扎合淝,名义上是讨伐黄巢,暗中却想谋害杨行密。杨行密出击,杀了俞公楚。秦宗权派弟弟渡过淮水攻取舒城,杨行密将他击败赶走。当时张敖占据寿州,许勍占据滁州,二人与杨行密交战不止。又有舒州人陈儒攻打刺史高澞,高澞前来告急,杨行密一时还不能平定。贼人吴回、李本驱逐高澞,占据舒州城,杨行密俘获了他们,夺取舒州,却又被许勍夺走。光启二年,张敖派部将魏虔攻打庐州,大将李神福、田頵在楮城击败了他。毕师鐸、秦彦攻打高骈,吕用之以高骈的名义任命杨行密为行军司马,督率他的军队前进救援。幕客袁袭劝杨行密说:“高公年老昏聩,妖人吕用之掌权;秦彦以叛逆之举铲除暴政,反而使乱事更加炽烈。您赶快响应,一定可以得到他们的土地。”杨行密于是向各州发布檄文,聚集军队向东进发,驻扎在天长,而扬州已经陷落。杨行密逼近城池驻军,吕用之把军队交给他统率。秦彦率骑兵出城迎战,杨行密躺在帐中,下令说:“贼兵靠近时,来报告我。”不久,一座营寨陷落,另一位将领李宗礼进来说:“敌我军队相互逼迫,战事将要不利,请坚守营垒,慢慢撤回也可以。”李涛愤怒地说:“以顺讨逆,何必计较兵力多少!如今还回去做什么?我愿率领所部向前拼死作战。”杨行密很高兴,增加铠甲后出战,俘虏和杀死敌人甚多,秦彦的军队不敢出战。适逢高骈去世,袁袭劝杨行密全军穿白服,隆重举哀三天。随后进攻扬州城,却没能攻下。吕用之的部将张审晟秘密埋伏在西壕,杀死守门人,打开城门接应外兵。秦彦的军队疲惫不堪,守卫巡逻的人全都溃散逃走,杨行密于是进入并占据扬州。不到一个月,孙儒突然到达,军队非常精锐。袁袭见杨行密说:“您进入扬州时,以少数军队攻击多数敌军,家室还没有安顿。如果外面又被重重包围,实情显露而形势危急,不如暂且避开。” 杨行密拘捕并杀死海陵镇遏使高霸,兼并了他的部众,把所收取的财物运回庐州。于是,硃全忠自任淮南节度使,派部将张廷范来传达任命,并任命杨行密为副使,以行军司马李璠主持留后事务。杨行密大怒,张廷范、李璠不敢进入。硃全忠又请求任命杨行密主持观察留后。这时孙儒势力强盛,气势显赫,已有吞并吴、越的意图。杨行密想逃往海陵自保,袁袭劝他返回庐州,整治军队以作后续打算,杨行密于是返回。后来又谋划前往洪州,袁袭认为不可,说:“钟传刚刚兴起,军队归附的人多,粮食也充足,不容易图取。孙端占据和州,赵晖驻扎上元;联合这两人来谋取宣州,我们就绰绰有余了。”杨行密听从了他。孙端、赵晖驻军采石,杨行密亲自从糁潭渡河,孙端等人交战失利。袁袭劝杨行密:“赶快前往曷山,坚守营垒以等待时机。宣州人请求交战,就向他们显示弱势,等他们懈怠时,一举将其擒获。”宣州将领苏瑭率两万军队与杨行密对垒,杨行密不出战,分派奇兵砍伐树木、开辟道路,从四面出击。苏瑭惊慌败逃,于是杨行密包围宣州。刺史赵锽粮食吃尽,身边的亲将大多出城投降。起初,杨行密有五千名精锐士兵,给他们穿黑色丝衣、黑色铠甲,号称“黑云都”。后来又兼并盱眙、曲溪两座营寨,把那里的士兵登记为“黄头军”,任命李神福为左右黄头都尉,军队非常精锐。曲溪将领刘金料定赵锽必然逃走,便欺骗他说:“将军如果出城,我愿意从我的营垒出来,和您同行。”赵锽很高兴,多次赠给他金钱,并答应把女儿嫁给他。第二天,城上喧哗说:“刘郎不做你的女婿了!”赵锽连夜逃跑,被杨行密擒获。赵锽是硃全忠的旧友,全忠派使者来索取他。袁袭说:“砍下他的首级送去,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于是把赵锽的首级送到汴州。昭宗下诏任命杨行密为检校司徒、宣歙池观察使。当时韩守威因功被任命为池州刺史,杨行密上表请求把他调任湖州,并派军队护送。李师悦在湖州,与杭州刺史钱镠交战不止。苏州、湖州、常州、润州的局势都非常混乱。杨行密虽然取得宣州,但蔡俦被孙儒击败,献庐州投降。孙儒进攻杨行密,杨行密再次进入扬州,并向北联合时溥抵御孙儒。硃全忠派庞师古率十万军队从颍州渡过淮水援助杨行密,却在高邮战败。杨行密害怕了,退回宣州,派安仁义袭击成及,夺取润州,亲自率三万军队驻扎丹阳。安仁义又夺取常州,杀死钱镠的部将杜棱。孙儒也派刘建锋夺取润州、常州。皇帝任命钱镠为杭州防御使;将宣州改号为宁国军,任命杨行密为节度使。大顺二年,孙儒驻军溧水,沿山修筑营垒。杨行密派李神福驻守广德,谋划说:“敌军兵力是我们的两倍,不要与之交战,应避开它的锋芒,使它骄傲。”于是退军安营。孙儒的部众认为杨行密胆怯,守军松懈,李神福乘夜袭击,将其击溃赶走。孙儒的将领康旺攻取和州,安景思攻取滁州。李神福击败康旺使其投降,又驱逐安景思,攻打腰山营寨,将其击破,擒获孙儒部将李弘章。不久田頵、刘威被孙儒击败。杨行密想守住铜官,李神福说:“孙儒扫荡境内以来,利于迅速作战;我们应当坚守营垒,使他的军队疲惫,那么我们就无敌了。还应派轻骑截断贼军粮道,使他们进不能作战,退不能得到粮食储备,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杨行密任命李神福为宣池都游奕使。孙儒开始缺乏粮食。常熟的著名贼人陈可儿利用孙儒与杨行密交战的机会,偷偷进入常州,自称制置使。杨行密派陶雅守润州,派张训进入扬州,趁机拘捕楚州刺史,又派轻装部队袭击常州,斩杀陈可儿。孙儒围攻杨行密所在的宣州,整整五个月没有解除包围。台濛修筑鲁阳五堰,驾轻船运送粮食,因此杨行密的军队没有陷入困境,最终击败了孙儒。杨行密随即上表任命田頵镇守宣城,自己长驱进入扬州。这场战争共持续七年,平定了八州,百姓几乎死尽。杨行密慰劳百姓,暗中让他们休养生息,他的部下于是安定下来。有人提议把盐和茶分给百姓,让他们缴纳丝帛,幕府属官高勖说:“创伤尚未平复,不可以增加征敛。况且国库财物哪里会担心不足?如果把我们所有的东西拿出来,交换四邻所没有的物资,不用多久,财物就会充足了。”杨行密采纳了他的意见,这才开始选派官吏安抚、劝导所辖部众。

蔡俦以庐州叛附硃全忠,纳孙儒将张颢,而倪章据舒州,与俦连和。行密遣李神福攻俦,破其将,俦坚壁不出。颢超堞降,行密以隶袁积军,积请戮之,行密爱其勇,更置于亲军。未几,俦自杀。行密先冢皆为俦发掘,吏请夷发俦世墓,不许。表刘威为刺史。遣田頵攻歙州。于是,刺史裴枢有美政,民爱之,为拒战,頵兵数却。枢,朝廷所命者,食尽欲降,遗行密书,请还京师。行密以鲁郃代枢,州人不肯下,请陶雅代。雅于诸将最宽厚,以礼归枢于朝。是岁,李神福拔舒州,倪章亡,以神福为舒州刺史。乾宁二年,行密袭濠州。李简重甲绝水缒而入,执刺史张璲,以刘金守之,进取寿州。汴将刘知俊储谷石砀,将南袭。张训屯涟水,遣兵浮海掩得其廥。知俊战不胜,因攻涟水,大败,身仅免。诏拜行密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弘农郡王。董昌为钱镠所攻,来告穷。行密遣台濛攻苏州,安仁义、田頵攻杭州,身督战。别将张崇为镠执,行密欲嫁其妻,答曰:“崇不负公,愿少待。”俄而还,自是行密终身倚爱。明年五月,破苏州,执镠将成及,以硃党守之。硃延寿拔蕲、光二州,行密以霍丘当南北走集,以邑豪硃景为镇将。景骁毅绝人,诸盗莫敢犯。汴将寇彦卿以骑三千袭之,致全忠厚意,景不许,苦战,彦卿败而去。田頵、魏约、张宣共围嘉兴,镠大将顾全武救之,执宣、约,逐頵驿亭埭。未几,泰宁节度使硃瑾率部将侯瓚来归,太原将李承嗣、史俨、史建章亦来奔。行密推赤心不疑,皆以为将。于是,兵锐甚,强天下。帝恶武昌节度使杜洪与全忠合,手诏授行密江南诸道行营都统,讨洪。汴将硃友恭、聂金率骑兵万人与张崇战泗州,金败。瞿章守黄州,闻友恭至,南走武昌栅,行密遣将马珣以楼船精兵助章守。友恭次樊港,章据险,不得前,友恭凿崖开道,以强弩丛射,杀章别将,遂围武昌。章率军薄战,不胜。友恭斩章,拔其壁。全忠率葛从周万骑攻光州,柴再用遣小校王稔以轻骑觇贼,汴兵围之。候者请救,再用曰:“稔必杀贼,第无往。”稔解鞍自如,暮依樾步战,杀伤多,汴兵乃解。时亡马法峻,稔追汴军,得马乃还。从周涉淮围寿州,而庞师古、聂金以众七万壁清口。硃延寿击从周军,败之。行密欲汴围解,乃击师古。李承嗣曰:“公能潜师趋清口,破其众,则从周不击而溃。”行密出车西门,由北门去,以锐士万二千龁雪驰,迫清口,不进,壅淮上流灌师古军。张训自涟水来,行密使将羸兵千人为前锋。师古易之,方围棋军中,不顾。硃瑾、侯瓚以百骑持汴旌帜,直入师古垒,舞槊而驰。训亦登岸,超其栅。汴军大嚣,即斩师古,士死十八。全忠闻之,与从周皆遁走,追及寿阳,大破之。叩淠水,方涉,为瑾所乘,溺死万余。瑾徙屯安丰,汴将牛全节苦斗,后军乃得度。会大雪,士多冻死。颍州刺史王敬尧燎薪属道,汴军免者数千人。未几,复围寿州,七日走。马珣收散卒三百,自黄州间道趋分宁,绝山谷,袭抚州。镠将危全讽列四壁,皆万人。珣谓诸将曰:“为诸君击中壁,食其谷以归。”乃夜击之,全讽走。明日,珣高会,广旗帜,伐鼓循山而下,连营溃。既还,行密骂曰:“竖子,不遂据其城邪!”光化元年,秦裴取镠昆山镇,顾全武围之。行密诸将数败,全武遂围苏州,台濛固守,镠自以舟师至。濛食尽,行密遣李简、蒋勋迎之,败全武兵,濛得还。后军溃,裴援绝,全武劝其降。决水灌城,城坏,裴乃降。镠喜,具千人食以待。既至,士不及百。镠曰:“军寡,何拒之久?”裴曰:“粮尽归死,非仆素也。”初,成及之执,行密阅其室,唯图书药剂,将辟为行军司马,固辞,引刀欲自刺,行密乃止,厚礼而归之。镠亦遣魏约等还。全忠攻蔡州,奉国节度使崔洪来丐师。明年,遣硃瑾率兵万人攻徐州,屯吕梁,洪遂来奔。会雨霖,瑾引还。行密攻徐州,汴将李礼壁宿州以援,全忠自将次辉州。行密战不胜,乃解。青州将陈汉宾拥兵送款行密,王绾、张训、周本率兵迎之,汉宾中悔,绾、训入见汉宾,约麾下:“飨我不过日中,若不至,可攻城。”汉宾释甲听命。光州叛,行密自攻之,汴将硃友裕来救,撤围还。全忠谕马殷、成汭、雷满合兵攻行密,汭、满犹豫,汭恶殷事全忠,掠其境,满来结好。行密壁黄、鄂间,杜洪寘鸩于酒、于井,弃城去,行密知,不入。全忠又遣使者督殷、汭、满连兵解围,行密还。诏加检校太尉、兼侍中。天复元年,传言盗杀钱镠,李神福急攻临安,顾全武列八壁相望,神福伏军青山,伪若引去,谍奔告,全武悉众蹑之。

译蔡俦在庐州叛乱,投附硃全忠,接纳孙儒的部将张颢;倪章占据舒州,与蔡俦结盟。杨行密派李神福攻打蔡俦,击败他的部将,蔡俦坚守营垒不出战。张颢越过城墙投降,杨行密把他编入袁积的军队。袁积请求杀掉张颢,杨行密爱惜他的勇敢,改把他安置在亲军中。不久,蔡俦自杀。杨行密祖先的坟墓都被蔡俦挖掘,官吏请求挖平蔡俦家族的坟墓,杨行密不答应。杨行密上表任命刘威为刺史,又派田頵攻打歙州。当时刺史裴枢施政有方,百姓爱戴他,因此出兵抵抗,田頵的军队多次退却。裴枢是朝廷任命的官员,粮食吃尽后想投降,写信给杨行密,请求让他返回京师。杨行密用鲁郃代替裴枢,歙州人不肯投降,请求改由陶雅代任。陶雅在各将领中最为宽厚,便以礼送裴枢回朝。这一年,李神福攻下舒州,倪章逃亡,任命李神福为舒州刺史。乾宁二年,杨行密袭击濠州。李简穿着重甲,乘夜用绳索渡水进入城中,擒获刺史张璲;杨行密派刘金守濠州,又进军攻取寿州。汴州将领刘知俊在石砀储备粮食,准备向南袭击。张训驻军涟水,派兵从海上进攻,夺取了他的粮仓。刘知俊交战不能取胜,于是攻打涟水,大败,仅仅逃得性命。诏令任命杨行密为淮南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为弘农郡王。董昌被钱镠攻打,前来告急求救。杨行密派台濛攻打苏州,安仁义、田頵攻打杭州,自己督军作战。别将张崇被钱镠擒获,杨行密想把张崇的妻子嫁给别人,张崇回答说:“张崇没有辜负您,请稍等一等。”不久张崇返回,从此杨行密终身倚重并宠爱他。第二年五月,杨行密攻破苏州,擒获钱镠的部将成及,派硃姓党羽守卫苏州。硃延寿攻下蕲州、光州,杨行密认为霍丘处在南北交通汇集之地,便任命当地豪强硃景为镇将。硃景勇猛刚毅,无人能比,各路盗贼都不敢侵犯。汴州将领寇彦卿率三千骑兵袭击霍丘,声称是奉全忠的厚意而来,硃景不答应,苦战抗拒,寇彦卿败退而去。田頵、魏约、张宣共同包围嘉兴,钱镠的大将顾全武前来救援,擒获张宣、魏约,并在驿亭埭击退田頵。不久,泰宁节度使硃瑾率部将侯瓚前来归附,太原将领李承嗣、史俨、史建章也前来投奔。杨行密推诚相待,毫不猜疑,全都任命为将领。从此军队更加精锐,成为天下强军。皇帝厌恶武昌节度使杜洪与硃全忠勾结,亲自下诏任命杨行密为江南诸道行营都统,讨伐杜洪。汴州将领硃友恭、聂金率一万骑兵与张崇在泗州交战,聂金战败。瞿章守卫黄州,听说硃友恭到来,向南逃到武昌栅;杨行密派将领马珣率楼船精兵援助瞿章防守。硃友恭驻扎樊港,瞿章据险阻挡,使他无法前进。硃友恭凿开山崖修路,用强弩密集射击,杀死瞿章的别将,于是包围武昌。瞿章率军逼近交战,不能取胜。硃友恭斩杀瞿章,攻下他的营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硃全忠率葛从周和一万骑兵攻打光州,柴再用派小校王稔率轻骑侦察敌情,结果被汴州军包围。侦察兵请求救援,柴再用说:“王稔一定能杀贼,只是不必前去。”王稔解下马鞍,神态自若,傍晚依靠树荫下马步战,杀伤敌军很多,汴州军于是解除包围。正值当时追回逃马的法令严厉,王稔追赶汴州军,得到战马后才回来。葛从周渡过淮水包围寿州,庞师古、聂金率七万军队驻扎在清口。硃延寿攻击葛从周的军队,将其击败。杨行密想解除汴军对寿州的包围,于是攻打庞师古。李承嗣说:“您如果能秘密率军赶赴清口,击破那里的军队,葛从周的军队即使不交战也会溃败。”杨行密从西门出兵,绕到北门离开,率一万二千精锐士兵踏雪奔驰,逼近清口,却没有进攻,而是堵塞淮河上游,使水灌入庞师古的军营。张训从涟水赶来,杨行密让一千名弱兵担当前锋。庞师古轻视他们,正在军中下棋,毫不防备。硃瑾、侯瓚率一百骑兵举着汴军旗帜,直接冲入庞师古营垒,挥舞长矛奔驰。张训也登上岸,越过营栅。汴军大乱,当即斩杀庞师古,士兵死了十分之八。硃全忠听到消息,与葛从周一起逃走,追到寿阳,将其大败。到了淠水边,他们正在渡河,被硃瑾乘势攻击,溺死一万多人。硃瑾移军驻扎安丰,汴州将领牛全节苦战抵抗,后军才得以渡河。适逢大雪,士兵大多冻死。颍州刺史王敬尧沿道路点燃柴薪,汴州军中得以幸免的有几千人。不久,杨行密又包围寿州,七天后汴军逃走。马珣收集三百名散兵,从黄州取小路赶往分宁,穿越山谷,袭击抚州。钱镠的部将危全讽在四面布置营垒,每座都有一万人。马珣对诸将说:“我替诸位攻打中间的营垒,吃掉他们的粮食后返回。”于是连夜发动攻击,危全讽逃走。第二天,马珣举行盛大宴会,扩大旗帜规模,擂鼓沿山向下进军,危全讽各营相继溃败。回来后,杨行密骂他说:“小子,为什么不乘势占据他的城池呢!” 光化元年,秦裴攻取钱镠的昆山镇,顾全武包围秦裴。杨行密的各路将领多次战败,顾全武于是包围苏州,台濛坚守,钱镠亲自率水军前来。台濛粮食吃尽,杨行密派李简、蒋勋迎接他,击败顾全武的军队,台濛得以返回。后来后军溃败,秦裴的援军断绝,顾全武劝他投降。顾全武放水灌城,城墙毁坏,秦裴才投降。钱镠很高兴,准备一千人的饭食等待他。秦裴到达时,士兵不到一百人。钱镠说:“军队这么少,为什么还能抵抗这么久?”秦裴说:“粮食吃尽,只能抱定必死之心,并不是我的本意。”起初,成及被擒后,杨行密查看他的住所,只有图书和药剂,想征召他为行军司马。成及坚决推辞,拿刀想自刺,杨行密才制止他,以厚礼送他回去。钱镠也遣送魏约等人返回。硃全忠攻打蔡州,奉国节度使崔洪前来请求援军。第二年,杨行密派硃瑾率一万人攻打徐州,驻扎吕梁,崔洪于是前来投奔。适逢连绵大雨,硃瑾率军退回。杨行密攻打徐州,汴州将领李礼驻扎宿州作为援军,硃全忠亲自率军驻扎辉州。杨行密交战失利,于是解围撤军。青州将领陈汉宾拥兵来向杨行密表示归顺,王绾、张训、周本率军迎接他。陈汉宾中途后悔,王绾、张训进入会见陈汉宾,约束部下说:“他供给我们饮食不能超过中午;如果到时还没有送来,就可以攻城。”陈汉宾脱下铠甲听命。光州叛乱,杨行密亲自攻打,汴州将领硃友裕前来救援,杨行密撤围返回。硃全忠晓谕马殷、成汭、雷满,命他们合兵攻打杨行密。成汭、雷满犹豫不决,成汭厌恶马殷侍奉硃全忠,便掠夺马殷的境地;雷满前来与成汭结好。杨行密驻军黄州、鄂州之间,杜洪在酒中和井中放毒,弃城逃走。杨行密知道有毒,没有进入城中。硃全忠又派使者督促马殷、成汭、雷满联合出兵解围,杨行密于是返回。诏令加授杨行密检校太尉、兼侍中。天复元年,传闻盗贼杀了钱镠,李神福迅速攻打临安。顾全武布置八座营垒彼此相望,李神福在青山埋伏军队,假装要撤走。间谍跑去报告顾全武,顾全武率全部人马追赶。

神福返斗,与伏夹攻,斩首五千级,执全武。明日,遂围临安,镠将秦昶以步兵三千降。神福乃令军中护镠先墓,禁樵采,镠遣使者厚谢。神福以镠不死,临安未可下,纳犒而还。明年,大将刘存率兵二万、战舻七百伐湖南。殷伏军长碛洲,以楼艓据上流,乘风飏沙,强弩射之,存军濩。行密归顾全武于镠,镠亦释秦裴以报。帝在凤翔,以左金吾大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授行密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检校太师、守中书令,封吴王,承制封拜,且告难。时已削夺全忠封爵,诏西川、河东、忠义、幽州、保大、横海、义武、大同八道攻之。诏硃瑾为平卢节度使,繇海州取青、齐;冯弘鐸为感化节度使,出涟水,攻徐、宿;使硃延寿围蔡州;田頵捍钱勖;行密讨杜洪、马殷,以分全忠势。行密乃以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刘存副之,遣冷业攻马殷。杜洪战屡败,婴城,请救于全忠。全忠使韩勍率步兵万人屯滠口,荆南节度使成汭亦悉众救洪。神福逆战,败之,汭溺死,勍引众走。冷业屯平江,为三壁。殷将许德勋以锐卒号“定南刀”夜袭业,击三壁皆破,禽业,掠上高、唐年而去。是时,杜洪困甚,且禽;会田頵、安仁义绝行密,行密召神福、存还计事,洪复振。頵之败,更以台濛为宣州观察使,复遣神福、存攻鄂州。顺义军使汪武与頵连和,歙州刺史陶雅攻钟传,兵过武所,迎谒,缚武于军。无锡当浙冲,行密使票将张可悰守之。镠劲兵三千夜袭城,可悰以百骑击走之,吏皆贺,答曰:“未也,方劳诸军一战。”乃蔽火敛旗以须。觇者以告,镠兵复至,可悰大破之。台濛卒,行密以子渥为宣州观察使。天祐二年,王茂章、李德诚拔润州,杀安仁义。以王茂章为润州团练使。聂彦章等率舟师复伐殷,攻岳州。许德勋、詹佶以舟千二百柁入蛤子湖▯弃山之南,为木龙锁舟,夜徙三百舸断杨林岸。彦章入荆江,将趋江陵。佶蹑之,德勋以梅花海鹘迅舸进,断木龙,舟蔽江,车弩乱发,执彦章,溺死万人。殷释彦章还,德勋谓曰:“为我谢吴王,仆等数人在,湖、湘不可冀也。”行密宽易,善遇下,能得士死力。每宴,使人负剑侍。陈人张洪因以剑击行密,不中,近将李龙禽斩之。佗日,侍剑如故。行密蚤出,有盗断马鞅,不之问,以故人人怀恩。始,乘孙儒乱,府库殚空,能约己省费,不三年而军富雄。尝过楚州,台濛盛供帐待之,行密一夕去,遗衣卧内,皆经补浣。濛还之,行密曰:“吾兴细微,不敢忘本,君笑我邪?”濛大惭。登城,见王茂章营第,曰:“天下未定,而茂章居寝郁然,渠肯为我忘身乎?”茂章遽毁损。方帝困凤翔,再遣使督兵,以为行密可亢全忠者,然兵至宿州,绐言粮尽,乃还。全忠胁帝东迁,行密耻愤被病。全忠亦知天子倚行密为重,乃弑帝以绝人望。行密闻之,发丧,不视事三日,因是病笃,召将吏付家事,问嗣于其佐。周隐对曰:“宣州司徒易而信谗,唯淫酗是好,不可以嗣,不如择贤者。”时刘威以宿将有威名,隐意属威,行密不答。因以王茂章代渥,使亟还。行密召所亲严求曰:“我使周隐召吾儿而不至,奈何?”求往见隐,召檄仍在几。始,渥守宣州,押牙徐温、王令谋约渥曰:“王且疾,而君出外,此殆奸人计。他日有召,非我二人勿应也。”及是,二人以符召渥。渥至,行密承制授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淮南节度使留后。行密谂渥曰:“左衙都将张颢、王茂章、李遇皆怙乱,不得为儿除之。”卒,年五十四。遗令谷葛为衣,桐瓦为棺。夜葬山谷,人不知所在。诸将谥曰武忠。张颢议归都统印于宣谕使李俨,行节度事。诸将畏颢,无敢对,渥流涕。骑军都尉李涛曰:“都统印,先帝所以赐王父子,安得授人?”诸将唯唯。颢投袂去,乃共请于俨,承制授渥兼侍中、淮南节度副大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封弘农郡王。渥好骑射。初与许玄膺为刎颈交,及嗣位,事皆决之,诸将莫敢忤。渥求王茂章亲兵不得,及去宣,辇帷帟以行,茂章嫚骂不与。逾年,遣兵五千袭之,茂章奔杭州。秦裴执钟匡时,渥授以江西制置使。硃思勍、范师从、陈鐇以兵戍洪州,渥为张颢所制,三人者,渥腹心也。颢胁以为有异谋,遣陈祐疾驰,怀短兵,微服入秦裴帐中,裴大惊,命饮,召三将入,皆色动,酒行,祐数其罪,皆斩之。渥召周隐曰:“君尝以孤为不可嗣,何也?”隐不对,遂杀之。赞曰:行密兴贱微,及得志,仁恕善御众,治身节俭,无大过失,可谓贤矣。然所据淮、楚,士气剽而不刚。行密无霸材,不能提兵为四方倡,以兴王室,熟视硃温劫天子而东,谋穷意沮,愤死牖下,可为长太息矣!

译李神福回军交战,与伏兵夹击顾全武,斩首五千级,擒获顾全武。第二天,便包围临安。钱镠的部将秦昶率三千步兵投降。李神福于是命令军中保护钱镠的祖先坟墓,禁止砍柴放牧,钱镠派使者重重致谢。李神福认为只要钱镠不死,临安就不可能攻下,于是接受慰劳后撤军。第二年,大将刘存率两万军队、七百艘战船讨伐湖南。马殷在长碛洲埋伏军队,用楼船占据上游,借风扬起沙尘,再用强弩射击刘存的军队,刘存军队[疑字:濩]乱。杨行密把顾全武送还给钱镠,钱镠也释放秦裴作为回报。皇帝在凤翔,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授予杨行密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检校太师、守中书令之职,封为吴王,允许他承制封拜,并把朝廷的危难告知他。当时朝廷已经削夺硃全忠的封爵,诏令西川、河东、忠义、幽州、保大、横海、义武、大同八道共同攻打硃全忠。又诏令硃瑾为平卢节度使,从海州出兵攻取青州、齐州;任命冯弘鐸为感化节度使,从涟水出兵攻打徐州、宿州;派硃延寿包围蔡州;派田頵抵御钱勖;杨行密讨伐杜洪、马殷,以分散硃全忠的势力。杨行密于是任命李神福为鄂岳招讨使,刘存为副使,派冷业攻打马殷。杜洪屡战屡败,退守城池,请求硃全忠救援。硃全忠派韩勍率一万步兵驻扎滠口,荆南节度使成汭也率全部军队救援杜洪。李神福迎战,击败了他们,成汭溺水而死,韩勍率军逃走。冷业驻军平江,修筑三座营垒。马殷的将领许德勋率精锐士兵,号称“定南刀”,乘夜袭击冷业,三座营垒都被攻破,冷业被擒,许德勋掠取上高、唐年后离去。当时杜洪已经极度困窘,几乎就要被擒。适逢田頵、安仁义与杨行密断绝关系,杨行密召李神福、刘存回来商议事务,杜洪的势力又得到恢复。田頵失败后,杨行密改任台濛为宣州观察使,又派李神福、刘存攻打鄂州。顺义军使汪武与田頵联合讲和,歙州刺史陶雅攻打钟传,军队经过汪武驻地时,汪武出迎拜谒,陶雅便在军中把他绑了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无锡处在浙江交通要冲,杨行密派骠将张可悰镇守。钱镠的三千精兵乘夜袭城,张可悰率一百骑兵将其击退。属吏都来祝贺,他回答说:“还不算成功,现在正要让各军辛苦再打一仗。”于是隐藏火光,收起旗帜等待。侦察者把情况报告给钱镠,钱镠的军队再次到来,张可悰将其大败。台濛去世,杨行密任命儿子杨渥为宣州观察使。天祐二年,王茂章、李德诚攻下润州,杀死安仁义,任命王茂章为润州团练使。聂彦章等率水军再次讨伐马殷,攻打岳州。许德勋、詹佶率一千二百艘船从蛤子湖进入▯弃山南面,用木龙锁住船只,夜间调动三百艘船截断杨林岸。聂彦章进入荆江,将要前往江陵,詹佶紧随其后。许德勋乘梅花海鹘等快速船只前进,截断木龙,船只遮蔽江面,车弩齐发,擒获聂彦章,溺死一万人。马殷释放聂彦章回去,许德勋对他说:“替我感谢吴王,有我们几个人在,湖、湘之地就不必指望了。” 杨行密性情宽厚平易,善于对待部下,能够得到将士拼死效力。每次宴会,都让人背剑在身旁侍卫。陈人张洪曾趁机用剑刺杀杨行密,但没有刺中,近将李龙将他擒获并斩杀。以后杨行密仍像往常一样让人持剑侍卫。杨行密有一次早早出行,有盗贼割断马的缰绳,他没有追究,因此人人都感念他的恩德。起初,他乘孙儒作乱之时起兵,府库已经耗空,但他能够约束自己、节省开支,不到三年军队就富足强盛。他曾经过楚州,台濛准备丰盛的供帐接待他,杨行密只住了一夜便离开,留下的衣服和卧室里的物品,全都经过缝补洗涤。台濛把它们送还,杨行密说:“我从微贱中兴起,不敢忘记根本,您是在笑话我吗?”台濛非常惭愧。杨行密登城时,看见王茂章营中的住宅修建得华美,说:“天下还没有平定,王茂章却住得这样富丽,他难道肯为我舍身吗?”王茂章立即拆毁损坏那些建筑。当皇帝被困在凤翔时,又派使者督促杨行密出兵,认为可以依靠杨行密抗衡硃全忠。然而军队到达宿州后,却谎称粮食用尽,于是返回。硃全忠逼迫皇帝向东迁都,杨行密感到羞耻愤怒,因而染病。硃全忠也知道天子倚重杨行密,于是杀害皇帝,以断绝众人的希望。杨行密听说后,为皇帝发丧,三天不处理政务,因此病情加重。他召集将领和属吏交代家事,并向属下询问继承人。周隐回答说:“宣州司徒性情轻浮而且容易听信谗言,只喜欢酗酒淫乐,不能作为继承人。不如选择贤能的人。”当时刘威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享有威名,周隐实际上想推举刘威,杨行密没有回答。于是杨行密让王茂章代替杨渥,命他赶快返回。杨行密召来亲信严求说:“我派周隐召我的儿子,他却没有到,怎么办?”严求前去见周隐,召令仍放在几案上。起初,杨渥镇守宣州,押牙徐温、王令谋对杨渥约定说:“大王将要病重,而您却被派在外面,这恐怕是奸人的计谋。以后如果有召令,不是我们两人传达,您不要响应。”到这时,两人拿着符令召杨渥入朝。杨渥到达后,杨行密承制授予他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淮南节度使留后的职务。杨行密告诫杨渥说:“左衙都将张颢、王茂章、李遇都倚仗乱局图谋不轨,你不能替儿子除掉他们。” 杨行密去世,享年五十四岁。他遗命用粗葛布做衣服,用桐木和瓦片做棺材。夜里安葬在山谷中,人们不知道葬在哪里。诸将给他谥号为武忠。张颢提议把都统印交还给宣谕使李俨,由李俨主持节度事务。诸将害怕张颢,没有人敢反对,杨渥流着眼泪。骑军都尉李涛说:“都统印是先帝赐给王氏父子的,怎么能交给别人?”诸将都唯唯诺诺。张颢甩袖离开,于是众将共同向李俨请求,李俨承制授予杨渥兼侍中、淮南节度副大使、东面诸道行营都统,封弘农郡王。杨渥喜欢骑马射箭。起初他与许玄膺结为生死之交,继承王位后,凡事都由许玄膺决断,诸将没有人敢违抗。杨渥请求得到王茂章的亲兵,王茂章不答应。杨渥离开宣州时,运走帷幕帐幔,王茂章辱骂他,不肯交出。过了一年,杨渥派五千军队袭击王茂章,王茂章逃奔杭州。秦裴擒获钟匡时,杨渥任命秦裴为江西制置使。硃思勍、范师从、陈鐇率军戍守洪州,杨渥受到张颢控制,这三人都是杨渥的心腹。张颢诬称他们有异谋,派陈祐快速奔驰,带着短兵器,穿便服进入秦裴帐中。秦裴大惊,命人设酒,又召三将进来。三人都神色变动,酒过几巡,陈祐数说他们的罪状,将三人全部斩杀。杨渥召周隐来,说:“您曾经认为我不能继承王位,为什么?”周隐没有回答,杨渥于是杀了他。赞语说:杨行密从微贱中兴起,等到得志以后,仁慈宽厚,善于驾驭众人,修身节俭,没有大的过失,可以称得上贤能。然而他所占据的淮、楚之地,士气剽悍却不刚强。杨行密没有称霸天下的才干,不能率兵向四方倡导,以振兴王室;眼看着硃温劫持天子向东迁徙,谋略穷尽、意志沮丧,最终愤懑地死在窗下,实在令人长久叹息啊!

时溥,徐州彭城人。为州牙将。黄巢乱京师,节度使支详遣溥与陈璠率兵五千西讨。次河阴,军乱,剽居人。溥招戢其众,引还屯境上,疑不敢归。详以牛酒犒士,约悉贳其罪,军乃入,共推溥为留后,逐详客馆。溥厚具赀装,遣璠护还京师,夜驻七里亭,璠擅杀详,屠其家。溥怒,署璠宿州刺史,俄杀之。别遣将引锐兵三千入关,僖宗因以武宁节度命之。巢败东走,围陈州,营溵水。秦宗权方据淮西,相联结。溥地介于贼,乃悉师讨之,军锋甚盛,连战辄克,授东面兵马都统。遂合许、兗、郓兵,逐尚让于太康,斩首数万级,让以所部万人降。溥遣将李师悦等追尾巢至莱芜,大破之。诸将争得巢首,而林言斩之,持归溥,以献天子,故破贼溥功第一。加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检校太尉、兼中书令、钜鹿郡王。宗权阻兵,拜溥蔡州行营兵马都统。贼平,与硃全忠争功,嫌槊日构。孙儒方与杨行密争扬州,诏全忠为淮南节度使平其乱。溥自以先起,功名显朝廷,位都统,顾不得而全忠得之,颇怅恨。全忠使司马李璠、郭言等东,兵道宿州,遗溥书请假道。溥辞不可,间其堕,以兵袭之。言战甚力,解而还。全忠怨,自是连岁略徐、泗,师不弛甲。全忠自将及其郊,未得志,引去。溥穷,乞师于李克用。克用为攻砀山,硃友裕救之,各亡其大将。友裕进攻宿州,不能拔。时大顺元年也。明年,丁会筑堤阏汴水,灌宿郛,三月,拔之,使刘瓚守。而溥将刘知俊引兵二千降全忠,军益不振。民失田作,又大水荐饥,死丧十七以上。乃请和于全忠,全忠约徙地而罢兵。昭宗以宰相刘崇望代之,授溥太子太师。溥虑去徐且见杀,惶惑不受命,谕军中固留,有诏听可。泗州刺史张谏闻溥已代,即上书请隶全忠,纳质子焉。溥既复留,谏大惧,全忠为表徙郑州刺史。谏畏两怨集己,乃奔杨行密。行密以谏为楚州刺史,并其民徙之,以兵屯泗。硃友裕率军攻溥,婴城不出。有语全忠曰:“军行非吉日,故师无功。”全忠遣参谋徐璠至军责谕,友裕答曰:“溥困且破,乃徇妖辞,士心堕矣。”焚其书,督餫馈,急攻之,溥将徐汶出降。溥求救于硃瑾。全忠自以兵屯曹,将去,留精骑数千授霍存曰:“事急,可倍道趋之。”瑾兵二万与溥合,攻友裕,存引兵疾战,瑾、溥还壁。明日复战,霍存败,死之。进逼友裕,友裕坚营不出,瑾食尽,还兗州。全忠使庞师古代友裕,溥分兵固保石佛山,师古攻拔之。自是完垒不战。王重师、牛存节等梯其堞以入,溥徙金玉与妻子登燕子楼,自焚死,实景福二年。全忠遂有其地,私置守焉。硃宣,宋州下邑人。父以豪猾闻里中,坐鬻盐抵死。宣亡命去青州,为王敬武牙军。黄巢之乱,敬武遣将曹存实率兵西入关,而宣为军候,道郓州。是时,节度使薛崇拒王仙芝战死,其将崔君裕摄州事。存实揣知兵寡,袭杀之,据其地,遂称留后。以宣功多,署濮州刺史,留总帐下兵。中和初,魏博韩简东窥曹、郓,引兵济河。存实迎战,死于阵,宣收残卒婴城。简围之六月,不能拔,引兵去。僖宗嘉其守,拜宣天平节度使,累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宣有众三万,弟瑾勇冠三军,阴有争天下心。瑾嗜残杀,光启中,求婚于兗州节度使齐克让,托亲迎,载兵窃发,逐克让,据府自称留后,天子即授以帅节,兄弟雄张山东。时秦宗权悉兵攻硃全忠,使秦贤列三十六壁,自将督战。全忠大恐,求救于宣。宣与瑾身率师往击宗权,宗权败走。全忠厚德宣,兄事之,情好笃密,而内忌其雄,且所据皆劲兵地,欲造怨乃图之。即声言宣纳汴亡命,移书诋让。宣以新有恩于全忠,故答檄恚望。全忠由是显结其隙,使硃珍先攻瑾,取曹州,壁乘氏。宣救曹不克,奔还范。范珍围濮州,宣使弟罕救濮。全忠自将击罕,斩之,拔濮州,硃裕奔归郓,使珍薄郓挑战,宣不出。裕为书绐降,导珍入,信之,夜以兵数千傅城。裕开门,军入,县门发,死者数千,纵畾石击未入者,杀裨将百余人。复取曹,以郭词为刺史,大将郭铢斩词奔全忠。瑾谋悉兵袭汴,全忠乃自攻瑾。瑾以兵掠单父,与全忠将丁会转战,不胜,去。

译时溥是徐州彭城人,担任州中的牙将。黄巢扰乱京师,节度使支详派时溥与陈璠率五千军队向西讨伐。军队驻扎河阴时发生骚乱,抢掠当地居民。时溥召集约束部众,率军返回,驻扎在州境之上,却因疑惧不敢入城。支详用牛肉和酒慰劳士兵,约定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过,军队才进入城中,共同推举时溥为留后,把支详赶出客馆。时溥准备丰厚的财物行装,派陈璠护送支详回京。夜间驻扎在七里亭,陈璠擅自杀死支详,并屠杀他的家人。时溥大怒,任命陈璠为宿州刺史,不久又杀了他。另派将领率三千精兵进入关中,僖宗于是任命时溥为武宁节度使。黄巢战败向东逃走,包围陈州,军营驻扎在溵水。秦宗权当时占据淮西,双方相互联结。时溥的辖地夹在贼军之间,于是率全部军队讨伐,军队锋芒极盛,接连作战都获胜,被任命为东面兵马都统。随后联合许州、兖州、郓州的军队,在太康追击尚让,斩首数万级;尚让率所部一万人投降。时溥派部将李师悦等尾随追击黄巢到莱芜,将其大败。各路将领争夺黄巢的首级,林言将他斩杀,带回来交给时溥,用来献给天子,因此击破贼军的功劳以时溥为第一。时溥加授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封钜鹿郡王。秦宗权拥兵作乱,朝廷任命时溥为蔡州行营兵马都统。贼军平定后,时溥与硃全忠争夺功劳,双方互相嫌恶,矛盾日益加深。孙儒正在与杨行密争夺扬州,朝廷诏令硃全忠任淮南节度使,平定这场乱事。时溥自认为自己首先起兵,功名显著于朝廷,担任都统,反而不能得到淮南节度使之职而被硃全忠得到,因而很怅恨。硃全忠派司马李璠、郭言等向东进军,军队经过宿州时,写信给时溥,请求借道。时溥推辞不答应,暗中等他们懈怠,派军队袭击。郭言奋力交战,解围后返回。硃全忠因此怨恨时溥,从此连续多年掠夺徐州、泗州,军队始终不卸铠甲。硃全忠亲自率军到达徐州郊外,未能得志,便率军离去。时溥处境困窘,向李克用请求援军。李克用攻打砀山,硃友裕前来救援,双方各自损失了大将。硃友裕进攻宿州,未能攻下。当时是大顺元年。第二年,丁会修筑堤坝拦截汴水,灌入宿州外城,三个月后攻下宿州,派刘瓒守卫。时溥的部将刘知俊率两千人投降硃全忠,军队更加振作不起来。百姓失去田地和耕作,又遭遇大水,接连发生饥荒,死亡超过十分之七。时溥于是向硃全忠请求讲和,硃全忠约定迁徙土地、停止战争。昭宗派宰相刘崇望代替时溥,授时溥太子太师。时溥担心离开徐州后会被杀,惶恐疑惑,不接受任命,并向军中晓谕,坚决请求留任,朝廷下诏听任。泗州刺史张谏听说时溥已经被替代,立即上书请求隶属硃全忠,并送去自己的儿子作为人质。时溥重新留任后,张谏非常害怕,硃全忠上表把他调任郑州刺史。张谏害怕双方的怨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于是投奔杨行密。杨行密任命张谏为楚州刺史,把楚州百姓一并迁走,并派军队驻扎泗州。硃友裕率军攻打时溥,时溥退守城中不出。有个人对硃全忠说:“出兵的日子不吉利,所以军队才没有功劳。”硃全忠派参谋徐璠到军中责备并劝告硃友裕,硃友裕回答:“时溥已经困窘将要失败,却听信妖妄之言,士气已经低落了。”说完烧掉那封信,督促运送粮饷,急攻城池,时溥的部将徐汶出城投降。时溥向硃瑾求救。硃全忠亲自率军驻扎曹州,将要离开时,留下几千精锐骑兵交给霍存,说:“情况紧急时,可以日夜兼程赶去。”硃瑾率两万人与时溥会合,进攻硃友裕,霍存率军迅速交战,硃瑾、时溥退回营垒。第二天再次交战,霍存战败而死。硃瑾、时溥进逼硃友裕,硃友裕坚守营寨不出战,硃瑾粮食吃尽,退回兖州。硃全忠派庞师古代替硃友裕,时溥分兵坚守石佛山,庞师古攻下石佛山。从此时溥只坚守完整营垒,不再出战。王重师、牛存节等架梯登上城墙,时溥把金玉财物和妻子儿女搬上燕子楼,自焚而死,实在景福二年。硃全忠于是占有他的土地,私下设置守臣。硃宣是宋州下邑人。他的父亲因在乡里以豪横狡猾闻名,因贩卖私盐获罪,被判死刑。硃宣逃亡到青州,成为王敬武的牙军。黄巢作乱时,王敬武派部将曹存实率军向西进入关中,硃宣担任军候,军队经过郓州。当时节度使薛崇抵抗王仙芝,战死了;他的部将崔君裕代理州中事务。曹存实料定守军兵力少,袭击并杀死崔君裕,占据该地,于是自称留后。因硃宣功劳多,任命他为濮州刺史,同时留在军中统领部队。中和初年,魏博韩简向东窥伺曹州、郓州,率兵渡过黄河。曹存实迎战,死于阵中,硃宣收拢残兵,退守城池。韩简包围六个月,不能攻下,只得率兵离去。僖宗嘉奖硃宣的坚守,任命他为天平节度使,多次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硃宣有三万军队,他的弟弟硃瑾勇冠三军,暗中怀有争夺天下的野心。硃瑾嗜好残杀,光启年间,向兖州节度使齐克让求婚,借口亲自迎亲,装载军队突然发动袭击,驱逐齐克让,占据节度使府,自称留后,天子立即授予他节度使符节。兄弟二人在山东势力强盛。当时秦宗权率全部军队攻打硃全忠,派秦贤设置三十六座营垒,自己亲自督战。硃全忠十分恐惧,向硃宣求救。硃宣与硃瑾亲自率军攻打秦宗权,秦宗权战败逃走。硃全忠厚待硃宣,以兄长礼节对待他,彼此感情深厚亲密;但硃全忠内心忌惮硃宣势力强大,而且硃宣所占据的都是拥有精兵的地区,便想制造怨隙来图谋他。硃全忠立即声称硃宣收纳汴州逃亡者,写信指责辱骂他。硃宣认为自己刚刚对硃全忠有救援之恩,所以回檄文表示愤怒和不满。硃全忠因此公开与他结仇,先派硃珍攻打硃瑾,夺取曹州,驻军乘氏。硃宣救援曹州没有成功,逃回范县。硃珍包围濮州,硃宣派弟弟硃罕救援濮州。硃全忠亲自率军攻击硃罕,将他斩杀,攻下濮州;硃裕逃回郓州,硃珍逼近郓州挑战,硃宣不出战。硃裕写信假称投降,引导硃珍进入城中。硃珍信以为真,夜间率数千士兵靠近城墙。硃裕打开城门,军队进入,县门随即关闭,死者数千;又放下巨石攻击尚未入城的军队,杀死副将一百多人。硃珍又夺取曹州,任命郭词为刺史,大将郭铢杀死郭词后投奔硃全忠。硃瑾谋划率全部军队袭击汴州,硃全忠于是亲自攻打硃瑾。硃瑾率兵掠夺单父,与硃全忠的将领丁会交战,不能取胜,便离去。

景福初,复伐宣,令从子友裕先驱,自继之。次卫南,宣以轻兵夜掩友裕军,走之,据其营。全忠未知,运粮以入,乃觉,走瓠河,与友裕相失,距濮十五里舍。明日,友裕乃至。宣留濮州。全忠令友裕驰壮骑谍郓虚实,身将而北。会宣引还,纵兵战,全忠南走,绝堑去,几不脱,大将多死。乃谋持久徼极取宣,岁一再暴其鄙,夺之食,俘其工织,秬有存者。宣令贺瑰守濮州,为友裕所攻,委城走。友裕进击徐州,时溥求援于宣,战不胜而还,溥遂亡。全忠即遣庞师古攻齐州,宣、瑾皆戍以兵,久不下。乾宁元年,全忠身往,薄清河结垒。宣、瑾三分其兵出击之,全忠迎战东阿,南风急,汴军居下,甚惧。俄而风返,全忠得纵火焚其旁,熛薰涨天,宣等大北。是夏,全忠壁曹州南,宣薄战,禽其将三人。全忠还。明年,使硃友恭击兗州,瑾坚壁,乃堑而守。宣饟瑾,友恭夺其粮。全忠自军单父。会宣求救于李克用,友恭退壁曹南。数月,全忠自伐宣,刈其麦,败克用将李承嗣等,乃还。宣追之,大钞曹州。其秋,全忠复攻郓,壁梁山。宣、克用挑战,全忠设伏破之,斩首数千级,引而南。克用蹑全忠后,至柏和,大寒,全忠军多死。不阅月,复围兗州,因略地龚丘。贺瑰以奇兵击全忠辎重,不及,战钜野东,瑰大败,见禽,师无孑余。军道大陂,风暴起,全忠曰:“岂杀人有遗邪?”乃搜军中,复斩数千人,风亦止,执瑰示城下。瑾之兄琼守齐州,见势屈,以州归全忠,结同姓欢。全忠许之,轻骑至军,全忠劳苦加礼,因使招瑾。瑾领精骑鬲池笑语如平生欢,乃使将胡规伪送款,欲得琼躬上符节。全忠不之虞,瑾伏壮士桥下,琼单骑至,方交语,士突起,掖琼以入,斩其首弃城下,汴军大震。全忠恚,数日乃去。三年,克用使其将李瑭以兵屯莘援宣,为罗弘信所破。全忠大喜,度宣可困,遣庞师古伐宣,宣逆战,败于马颊河。师古迫其西门,兵不出。全忠之攻宣,凡十兴师,四败绩。宣才将皆尽,益内沮,度不能与全忠确,则固守,增堞深沟为不可逼。明年,葛从周密造舟于堑,师人逾而升。宣出奔,为民所缚,追至,执以献,全忠斩之而纳其妻。使师古攻兗州。二月,食尽,瑾自出督刍粟,转掠丰、沛间,而子用贞及大将康怀英等举城降。瑾引麾下走沂州,刺史尹怀宾不纳,乃趋海州,刺史硃用芝以其众与瑾奔杨行密,行密迎之高邮,解玉带以赐,表领徐州节度使,畀以兵。师古、从周以兵七万讨行密,瑾败之清口,击杀师古,而从周还,师至淠水,方涉,瑾追及,杀伤溺死几尽。瑾事行密尤尽力。孙儒,河南河南人。以趫卞横里中,隶忠武军为裨校,与刘建锋善。黄巢乱,以兵属秦宗权,为都将。光启初,宗权遣儒攻东都,留守李罕之出奔,儒焚宫阙,屠居人。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与儒战洛水,爽败,儒亦东围郑州。硃全忠屯中牟救之,不敢前。儒众夜登城,刺史李璠走,儒进拔河桥,遂取河阳,留后诸葛仲方出奔。全忠壁河阴,儒掠汴鄙,全忠兵却,屯胙城东南,列伪旗鼓疑之,儒乃还。会全忠与宗权战,宗权败走。儒闻,杀孟人,氵不尸于河,焚井邑,乃去。宗权又遣儒钞淮南,乘高骈之乱,儒留濠州。会杨行密得扬州,宗权使弟宗衡争淮南,以儒为副,建锋为前锋。儒常曰:“丈夫不能苦战万里,赏罚繇己,奈何居人下,生不能富贵,死得庙食乎?”未几,汴兵攻蔡,宗权召之,儒称疾不往,宗衡督之。即大会帐下,酒酣,斩宗衡,并其众。与建锋、许德勋等盟。有骑七千,因略定傍州,不淹旬,兵数万,号“土团白条军”。文德元年,破扬州,自为淮南节度使,与时溥连和。初,全忠尝以书招儒,故又纳款于汴,且送宗衡、秦彦、毕师鐸首,全忠藉以闻。昭宗授儒检校司空,全忠署为招讨副使。龙纪初,悉兵攻宣州,行密取淮南,儒还。行密走,始得润、常、苏三州,兵益强,使建锋守润、常。全忠约行密图之。儒谋定江南,乃北争天下,畏全忠捣虚,乃遣人卑辞厚贿,全忠荐于朝,诏授淮南节度使。大顺元年,行密取润州,以安仁义守之,常州以李友守之。儒怒,三分其军度江,建锋复拔常、润,仁义走。全忠遣将庞从等军十万奄至高邮,儒悉师御之,故仁义间取润州,刘威、田頵等败建锋于武进,取常州。杭州钱镠将沈粲自苏州奔儒,行密诸将在润、常者,皆为建锋所逐,仁义、頵弃润州走。

译景福初年,硃全忠再次讨伐硃宣,命侄子硃友裕先行,自己随后跟进。硃全忠驻扎卫南,硃宣派轻装部队乘夜袭击硃友裕的军队,将其击溃,夺取了他的营寨。硃全忠不知道此事,运送粮食进入营中,发现后逃到瓠河,与硃友裕失去联系,在距濮州十五里的地方驻扎。第二天,硃友裕才赶到。硃宣留在濮州。硃全忠命硃友裕率精壮骑兵侦察郓州的虚实,自己率军向北进发。适逢硃宣撤回,硃全忠放兵交战,硃全忠向南逃走,越过壕沟离去,几乎未能逃脱,大将多有战死。于是他谋划持久作战,等待时机彻底攻取硃宣,每年一两次纵兵焚烧他的乡邑,夺取粮食,俘虏工匠织工,[疑字:秬有存者]。硃宣命贺瑰守濮州,被硃友裕攻打,只得放弃城池逃走。硃友裕进攻徐州,时溥向硃宣求援,交战不能取胜而返回,时溥于是灭亡。硃全忠随即派庞师古攻打齐州,硃宣、硃瑾都派兵驻守,久攻不下。乾宁元年,硃全忠亲自前往,逼近清河修筑营垒。硃宣、硃瑾把军队分成三路出击,硃全忠在东阿迎战。南风急吹,汴州军处在下风处,非常害怕。不久风向转变,硃全忠得以纵火焚烧旁边的营寨,火焰和烟气冲天,硃宣等大败。这年夏天,硃全忠驻军曹州以南,硃宣出兵进行短暂交战,擒获他的三名将领,硃全忠退回。第二年,硃全忠派硃友恭攻打兖州,硃瑾坚守营垒,于是挖掘壕沟防守。硃宣给硃瑾运送粮饷,硃友恭夺取了这些粮食。硃全忠亲自率军驻扎单父。适逢硃宣向李克用求救,硃友恭退军驻扎曹州以南。几个月后,硃全忠亲自讨伐硃宣,割取他的麦子,击败李克用的部将李承嗣等,才返回。硃宣追赶他,大肆掠夺曹州。那年秋天,硃全忠再次攻打郓州,驻扎梁山。硃宣、李克用出城挑战,硃全忠设下伏兵将他们击败,斩首数千级,率军向南撤退。李克用追随硃全忠的后军到柏和,天气非常寒冷,硃全忠的军队死了很多人。不到一个月,硃全忠又包围兖州,趁机掠夺龚丘一带。贺瑰率奇兵袭击硃全忠的辎重,没有赶上;双方在钜野以东交战,贺瑰大败,被擒获,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军队行进到大陂时,突然刮起暴风,硃全忠说:“难道杀人还有遗漏吗?”于是搜查军中,又斩杀数千人,风也随即停止,并把贺瑰押到城下示众。硃瑾的哥哥硃琼守卫齐州,见形势已经屈服,便以齐州归降硃全忠,并以同姓之亲结交。硃全忠答应了他,让他骑轻骑来到军中,硃全忠慰劳他并以礼相待,趁机派他招降硃瑾。硃瑾率精锐骑兵隔着水池与硃全忠谈笑,像平日相交一样,于是派将领胡规假装送上降表,想得到硃琼本人带来的符节。硃全忠没有料到这是计谋,硃瑾把壮士埋伏在桥下。硃琼单骑到来,刚开始交谈,伏兵突然冲出,挟持硃琼进入营中,斩下他的首级,扔到城下,汴州军大为震动。硃全忠愤怒不已,几天后才离去。三年,李克用派部将李瑭率军驻扎莘县援助硃宣,被罗弘信击败。硃全忠大喜,估计硃宣已经陷入困境,派庞师古讨伐硃宣。硃宣迎战,在马颊河战败。庞师古逼近他的西门,硃宣的军队不敢出城。硃全忠攻打硃宣,总共十次出兵,四次战败。硃宣的将领和人才几乎都已耗尽,内部更加沮丧,估计不能与硃全忠正面抗衡,于是坚守城池,增高城墙、加深壕沟,使敌军无法逼近。第二年,葛从周秘密在壕沟中制造船只,士兵乘船越过壕沟登城。硃宣出逃,被百姓捆绑,追兵赶上后将他擒获献给硃全忠,硃全忠斩杀硃宣,却收纳了他的妻子。又派庞师古攻打兖州。二月,城中粮食吃尽,硃瑾亲自出城督运柴草粮食,转而掠夺丰县、沛县一带;硃宣之子硃用贞和大将康怀英等举城投降。硃瑾率部下逃到沂州,刺史尹怀宾不接纳他,于是赶往海州。刺史硃用芝率部众与硃瑾投奔杨行密,杨行密在高邮迎接他们,解下玉带赐给硃瑾,上表让他兼领徐州节度使,并交给他军队。庞师古、葛从周率七万军队讨伐杨行密,硃瑾在清口击败他们,杀死庞师古,葛从周逃回。军队到达淠水,正在渡河时,硃瑾追上来,汴军几乎全被杀伤或溺死。硃瑾侍奉杨行密尤其尽力。孙儒是河南河南人。他凭借轻捷勇悍在乡里横行,隶属于忠武军,担任副将,与刘建锋友善。黄巢作乱时,他率兵归属秦宗权,担任都将。光启初年,秦宗权派孙儒攻打东都,留守李罕之逃走,孙儒焚烧宫阙,屠杀居民。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在洛水与孙儒交战,诸葛爽战败,孙儒又向东包围郑州。硃全忠驻扎中牟救援郑州,不敢前进。孙儒的部众夜间登上城墙,刺史李璠逃走。孙儒继续进军攻下河桥,于是夺取河阳,留后诸葛仲方逃走。硃全忠驻军河阴,孙儒掠夺汴州郊外,硃全忠的军队退却,驻扎在胙城东南,排列伪造的旗帜和鼓声迷惑孙儒,孙儒于是返回。适逢硃全忠与秦宗权交战,秦宗权战败逃走。孙儒听说后,杀死孟人,把尸体[疑字:氵不]沉入河中,焚烧井邑,然后离去。秦宗权又派孙儒劫掠淮南,孙儒趁高骈作乱,留驻濠州。适逢杨行密取得扬州,秦宗权派弟弟秦宗衡争夺淮南,任命孙儒为副将,刘建锋为前锋。孙儒常说:“大丈夫不能苦战万里,赏罚由自己决定,为什么要居于别人之下?活着不能享有富贵,死后难道能享受庙食吗?”不久汴州军攻打蔡州,秦宗权召孙儒前往,孙儒称病不去,秦宗衡督促他。孙儒立即在帐下大会将士,酒喝到兴浓时,斩杀秦宗衡,并兼并他的部众。孙儒与刘建锋、许德勋等结盟。当时有骑兵七千人,随后略取平定附近各州,不到十天,兵力便达到数万人,号称“土团白条军”。文德元年,孙儒攻破扬州,自任淮南节度使,与时溥结盟讲和。起初,硃全忠曾写信招降孙儒,所以孙儒又向汴州表示归顺,并送去秦宗衡、秦彦、毕师鐸的首级,硃全忠借此上报朝廷。昭宗授予孙儒检校司空之职,硃全忠任命他为招讨副使。龙纪初年,孙儒率全部军队攻打宣州;杨行密取得淮南,孙儒返回。杨行密逃走,孙儒才得到润州、常州、苏州三州,军队更加壮大,于是派刘建锋守卫润州、常州。硃全忠约杨行密共同图谋孙儒。孙儒谋划平定江南,于是准备向北争夺天下;又害怕硃全忠趁虚袭击,便派人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贿赂向硃全忠示好。硃全忠向朝廷推荐孙儒,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淮南节度使。大顺元年,杨行密攻取润州,任命安仁义守卫;常州则由李友守卫。孙儒大怒,把军队分成三路渡过长江,刘建锋又攻下常州、润州,安仁义逃走。硃全忠派部将庞从等率十万军队突然到达高邮,孙儒率全部军队抵御。因此,安仁义趁机夺取润州,刘威、田頵等在武进击败刘建锋,夺取常州。杭州钱镠的部将沈粲从苏州逃奔孙儒。杨行密原先派驻润州、常州的各位将领,全都被刘建锋驱逐;安仁义、田頵放弃润州逃走。

明年,儒引兵自京口转战,召建锋皆行。行密诸将屯险者,闻儒至,皆走。頵、威等合兵三万,邀儒黄池。儒遣马殷击走之。儒营广德,乘胜至东溪,淮人大恐。行密遣台濛屯西溪,自引军逆战。儒军围之数重,黑云将李简以骑驰之,行密乃免。儒遂围宣州,行密乞师于钱镠。会溪潦暴涌,广德、黄池诸壁皆没,儒分兵取和、滁二州。其秋,儒焚扬州,引而西,传檄远近,号五十万,旌旗相属数百里,所过烧庐舍,杀老弱以给军。行密惧,将遁去。戴规曰:“儒军数败,今扫地而至,决死于我,若吾遣降者间至扬州,抚尉衣食,使儒军闻其家尚完,人人思归,不战可禽也。”行密乃遣亲将入扬州,取儒营粮数十万斛以禀饥民。儒屯广德,陶雅以骑军破儒前锋,屯严公台。十二月,頵、威与儒决战,皆大败。儒连屯稍西,行密使陶雅屯润州,扼其归路。景福元年,儒复围宣州,屯陵阳。行密战不利,谋出奔,时刘威方系狱,且死,行密穷,更召问计,对曰:“儒焚仓隤垒以来,粮尽将为我禽。若劲兵背城,坐制其困。”李神福亦请据险邀儒粮。行密乃分兵攻广德,壁而绝饟道。军适大疫,儒病{疒占},遣建锋、殷钞诸县。行密知城下兵寡,乃晨出,率仁义、頵背城决战,破五十壁。会暴澍且冥,儒军大败。儒病甚,股弁不能兴。頵执儒献行密,诸将皆降。儒就刑于市,见刘威曰:“中君之谋。”儒尝引鉴搔首曰:“此头不久当入京师。”至是,传首阙下。建锋、殷哭之,相语曰:“公常有志庙食,吾等有土,当庙以报德。”及殷据湖南,表儒赠司徒、乐安郡王,立庙以祀。

译第二年,孙儒率军从京口转战各地,召集张建锋等人一同出兵。杨行密部下各将领驻守险要之地,听说孙儒到来,全都逃走。田頵、安仁义等合兵三万人,在黄池拦截孙儒。孙儒派马殷将他们击退。孙儒驻军广德,乘胜进至东溪,淮南人十分恐惧。杨行密派台濛驻守西溪,亲自率军迎战。孙儒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黑云都将李简骑马驰援,杨行密才得以脱身。孙儒于是包围宣州,杨行密向钱镠请求援军。适逢溪水暴涨,广德、黄池等地的营垒都被淹没,孙儒分兵攻取和州、滁州。那年秋天,孙儒烧毁扬州后率军向西撤退,向远近各地发布檄文,号称有五十万人;旌旗相连数百里,军队所经过的地方都烧毁房屋,杀死老人和孩子来供给军粮。杨行密害怕了,准备逃走。戴规说:“孙儒的军队屡次失败,如今倾巢而来,是要同我们拼死决战。假如我派投降的人陆续潜入扬州,安抚慰劳他们,供给衣食,使孙儒军听说自己的家人还安然无恙,那么人人都会想回去,不用交战也可以擒获他们。”杨行密于是派亲信将领进入扬州,取出孙儒军营中的几十万斛粮食,分给饥民。孙儒驻军广德,陶雅率骑兵击破孙儒的前锋,驻扎在严公台。十二月,田頵、安仁义与孙儒决战,大败。孙儒接连向西移营,杨行密派陶雅驻守润州,截断他的退路。景福元年,孙儒再次包围宣州,驻军陵阳。杨行密作战失利,打算出逃。当时刘威正被关在狱中,已经快要处死;杨行密无计可施,又召来询问对策。刘威回答说:“孙儒自从焚烧粮仓、毁坏营垒以来,粮食已经耗尽,很快就会被我们擒获。如果派精锐部队背靠城池作战,坐等他陷入困境即可。”李神福也请求据守险要之地,截断孙儒的粮道。杨行密于是分兵攻打广德,筑垒驻守,切断粮运通道。军队恰好遇上大瘟疫,孙儒患了{疒占}病,便派张建锋、马殷抄掠各县。杨行密知道城下的孙儒兵力很少,于是清晨出兵,率仁义、田頵背城决战,攻破孙儒五十座营垒。正逢暴雨而天色昏暗,孙儒军大败。孙儒病势加重,大腿僵硬,不能起身。田頵擒住孙儒,把他献给杨行密,其他将领也都投降了。孙儒在市场上受刑,见到刘威时说:“中了你的计谋。”孙儒曾经拿着镜子搔头说:“这颗头不久就应当进入京师。”到这时,他的首级被传送到宫阙之下。张建锋、马殷为他哭泣,互相说:“孙公常有享受宗庙祭祀的志向,我们将来有自己的土地,应当为他建庙,以报答他的恩德。”后来马殷占据湖南,上表请求追赠孙儒为司徒、乐安郡王,并建庙祭祀他。

列传一百一十四 高赵田硃高仁厚,亡其系出。初事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为营使。黄巢陷京师,天子出居成都,敬瑄遣黄头军部将李鋋巩咸以兵万五千戍兴平,数败巢军。贼号蜀兵为“鵶儿” ,每战,辄戒曰:“毋与鵶儿斗。”敬瑄喜其兵可用,益选卒二千,使仁厚将而东。先是,京师有不肖子,皆著叠带冒,持梃剽闾里,号“闲子”。京兆尹始视事,辄杀尤者以怖其余。窦潏治京兆,至杀数十百人,稍稍惮戢。巢入京师,人多避难宝鸡,闲子掠之,吏不能制。仁厚素知状,下约入邑闾纵击。军入,闲子聚观嗤侮,于是杀数千人,坊门反闭,欲亡不得,故皆死,自是闾里乃安。会邛州贼阡能众数万略诸县,列壁数十,涪州刺史韩秀升等乱峡中,韩求反蜀州,诸将不能定。敬瑄召仁厚还,使督兵四讨,屯永安。阡能遣谍者入军中,吏执以献,谍自言父母妻子囚于贼,约不得军虚实且死。仁厚哀之,曰:“为我报贼,明日我且战,有能释甲迎我者,署背曰‘归顺’,皆得复农矣。”纵谍去,命诸将毁栅,鼓而前。贼渠罗浑擎设伏诈降,仁厚遣将不持兵入谕其众,皆真降。浑擎诈穷而逸,吏执之,仁厚曰:“愚人不足语。”降众署背得免,则告诸壁:“大军至。”贼帅句胡僧大惊,斩之,莫能禁,众执胡僧以降。韩求知大贼已禽,徇诸壁曰:“敢出者斩!”众骂之,求赴水死,众钩出,斩以徇,余栅皆下。仁厚按辔徘徊视贼垒,吏请焚之,仁厚命取财粮,乃纵火,尸贼成都。仁厚还,天子御楼劳军,授仁厚检校尚书左仆射、眉州刺史。敬瑄与仁厚谋曰:“秀升未禽,贡输梗夺,百官乏奉,民不盐食。公能破贼,当以东川待公。”仁厚许之。诏拜行军司马。仁厚闻贼储械、子女皆在屯,乃以锐兵濒江,伐木颓水碍舟道,负岸而阵。使游军逼贼,久不战,则夜以千卒持短刀、强弩直薄营,火而噪之。秀升率舟兵救火,仁厚遣人鹜没凿舟,皆沈,众惧,多溃。秀升斩溃兵,欲胁止之,众怒,执秀升以降。仁厚问状,对曰:“天子蒙尘,反者何独我?”仁厚槛车送行在,斩于市。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初隶神策军,累迁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闻敬瑄仁厚代己,有望言。敬瑄讽帝召师立以本官兼尚书右仆射,师立益怒,移檄言敬瑄十罪,杀监军田绘,屯涪城,遣兵攻绵州,不克。又檄剑州刺史姚卓文共攻成都,假卓文为指挥应接使,卓文不应。帝乃下诏削官爵。敬瑄即表仁厚为东川节度留后,杨茂言为行军副使,杨棠为诸军都虞候,率兵三万讨之。师立遣大将张士安、郑君雄守鹿头关。仁厚次汉州,前军战德阳,师立婴城,阅四旬,夜出兵扰北栅,仁厚设两翼而伏,披栅门列炬,贼不敢进,伏发,击走之。杨茂言谓仁厚且败,引兵走,久乃还。明日,会诸将,仁厚曰:“副使当以死报天子。”斩而徇。于是士安不敢出,师立自督士,十战皆北。仁厚约城中斩首恶者赏,君雄呼于军曰:“天子所讨,反者耳,吾等何与?”乃与士安哗而进,以仁厚书示师立曰:“请以死谢众。”自沈于池死。君雄悉诛其家,献首天子。仁厚入府,纵系囚,赈贫绝。诏拜剑南东川节度使。光启二年,遂据梓州,绝敬瑄。君雄时为遂州刺史,亦陷汉州,攻成都。敬瑄使部将李顺之逆战,君雄死。又发维、茂州羌军击仁厚,斩之。乾宁中,皆追赠司徒。赵犨,陈州宛丘人,世为忠武军牙将。犨资警健,儿弄时好为营阵行列,自号令指顾,群儿无敢乱。父叔文见之,曰:“是当大吾门。”稍长,喜书,学击剑,善射。会昌中,从伐潞州,收天井关,又从征蛮,忠武军功多,迁大校。黄巢入长安,所在盗兴,陈人诣节度府,请犨为刺史,表于朝,授之。既视事,会官属计曰:“巢若不死长安,必东出关,陈其冲也。”乃培城疏堑,实仓库,峙藁薪,为守计。民有赀者悉内之,缮甲兵,募悍勇,悉补子弟领兵。巢败,果东奔。贼将孟楷以万人寇项,犨击禽之。僖宗嘉其功,迁累检校司空。巢闻楷死,惊且怒,悉军据溵水,与秦宗权合兵数十万,缭长壕五周,百道攻之。州人大恐,犨令曰:“士贵建功立名节,今虽众寡不敌,男子当死地求生,徒惧无益也。且死国,不愈生为贼乎?吾家食陈禄,誓破贼以保陈,异议者斩!”众听命。引锐士出战,屡破贼。巢益怒,将必屠之,乃起八仙营于州左,僭象宫阙,列百官曹署,储粮为持久计。宗权输铠仗军须,贼益张。犨小大数百战,胜负相当,故人心固,乃间道乞师于硃全忠。未几,汴军至,壁西北,陈人思奋,犨引兵急击贼,破之。围凡三百日而解。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四 高仁厚、赵犨、田頵、硃延寿 高仁厚,已经无法考知他的世系出身。起初,他侍奉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担任营使。黄巢攻陷京师,天子出居成都,陈敬瑄派黄头军部将李鋋、巩咸率一万五千兵驻守兴平,多次击败黄巢军。贼军把蜀兵称为“鸦儿”,每次交战都告诫说:“不要同鸦儿交战。”陈敬瑄很高兴这些军队能够使用,又精选士卒二千人,让高仁厚率领向东进军。在此以前,京师有许多不肖子弟,都戴着叠带冒,拿着棍棒在里巷抢劫,号称“闲子”。京兆尹刚开始任职,往往就杀掉其中最凶恶的,以恐吓其余的人。窦潏治理京兆时,甚至杀了几十、上百人,他们才逐渐畏惧收敛。黄巢进入京师后,许多人逃到宝鸡避难,闲子便抢掠他们,官吏不能制止。高仁厚一向知道这种情况,便下令进入城邑里巷放手攻击。军队进入后,闲子聚集观看并讥笑侮辱他们,于是高仁厚杀了几千人。坊门反而关闭了,他们想逃也逃不掉,因此全都死去;从此里巷才安定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适逢邛州贼人阡能聚众数万人,掠夺各县,设置了几十座营垒;涪州刺史韩秀升等人在峡中作乱,韩求反叛蜀州,诸将不能平定。陈敬瑄召回高仁厚,让他督率军队四处讨伐,驻扎在永安。阡能派奸细潜入军中,官吏抓住后献上来。奸细自己说父母妻子都被贼军囚禁,约定如果不说出军队虚实就会被杀。高仁厚怜悯他,说:“替我向贼军报告,明天我将要交战。有人能够脱下铠甲迎接我的,在背上写‘归顺’二字,都可以恢复务农。”于是放走奸细,命诸将拆毁栅栏,击鼓前进。贼军首领罗浑擎设下埋伏,假装投降。高仁厚派将领不带兵器进入,向他的部众晓谕,他们便全都真正投降。罗浑擎的骗局无法继续,逃跑了;官吏抓住他,高仁厚说:“愚蠢的人,不值得谈论。”投降的人在背上写字后得以免死,便向各座营垒报告:“大军到了。”贼军统帅句胡僧大惊,杀死了报信者,但无法制止众人;众人抓住句胡僧投降。韩求知道大贼已经被擒,便到各座营垒宣布:“敢出来的人杀无赦!”众人辱骂他,韩求跳水而死,众人又把他钩出,斩首示众,其余营栅全都投降。高仁厚勒住马缰,来回察看贼军营垒,官吏请求焚毁它们,高仁厚命人取出财物粮食后,才放火焚烧,贼军尸体遍布成都。高仁厚回来后,天子登楼慰劳军队,授予他检校尚书左仆射、眉州刺史。陈敬瑄同高仁厚谋划说:“韩秀升还没有擒获,贡赋运输受阻并被夺取,百官缺少俸禄,百姓没有盐吃。您如果能击破贼军,就把东川交给您。”高仁厚答应了。诏令任命他为行军司马。高仁厚听说贼军的粮食、兵器和家属都在营中,于是派精锐部队沿江而行,砍伐树木投入水中,阻塞船道,背靠江岸列阵。又派游军逼近贼军,见他们久久不出战,便在夜间率一千名士卒拿短刀、强弩直冲营寨,放火并大声呐喊。韩秀升率水军救火,高仁厚派人潜入水中凿船,船只全都沉没,众人恐惧,大多溃散。韩秀升斩杀溃兵,想用威胁制止他们,众人愤怒,抓住韩秀升投降。高仁厚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天子蒙受尘难,反叛的人为什么偏偏只有我?”高仁厚用囚车把他送到行在,在市场上斩首。东川节度使杨师立起初隶属神策军,多次升迁至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听说陈敬瑄、高仁厚要取代自己,便有了怨言。陈敬瑄暗示皇帝召杨师立,让他以原官兼任尚书右仆射,杨师立更加愤怒,发布檄文指责陈敬瑄有十条罪状,杀死监军田绘,驻守涪城,派兵攻打绵州,没有攻下。又发布檄文要剑州刺史姚卓文共同攻打成都,任命姚卓文为指挥应接使,姚卓文没有响应。皇帝于是下诏削夺杨师立的官爵。陈敬瑄立即上表任命高仁厚为东川节度留后,杨茂言为行军副使,杨棠为诸军都虞候,率三万兵讨伐杨师立。杨师立派大将张士安、郑君雄守鹿头关。高仁厚驻军汉州,前军在德阳交战;杨师立据城防守,经过四十天,夜间出兵骚扰北栅。高仁厚设两翼伏兵,打开栅门排列火炬,贼军不敢前进;伏兵出击,将其击退。杨茂言认为高仁厚将要失败,带兵逃走,过了很久才回来。第二天,高仁厚召集诸将,说:“副使应当以死报效天子。”于是杀死杨茂言示众。此后张士安不敢出战,杨师立亲自督率士卒,交战十次全都失败。高仁厚约定城中斩杀首恶者给予奖赏,郑君雄在军中喊道:“天子所讨伐的只是反叛者,我们为什么要参与其中?” 郑君雄于是同张士安喧哗着进军,把高仁厚的书信给杨师立看,说:“请让我以死向众人谢罪。”杨师立投池自尽。郑君雄把杨师立的全家都杀了,献上首级给天子。高仁厚进入府城,释放囚犯,赈济贫困和断绝生计的人。诏令任命他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光启二年,杨师立于是占据梓州,同陈敬瑄断绝关系。郑君雄当时任遂州刺史,也攻陷汉州,进攻成都。陈敬瑄派部将李顺之迎战,郑君雄战死。陈敬瑄又征发维州、茂州的羌族军队攻打高仁厚,将高仁厚杀死。乾宁年间,两人都被追赠为司徒。赵犨,陈州宛丘人,世代担任忠武军牙将。赵犨资质机警强健,小时候玩耍时喜欢布置营阵、排列队伍,自己发号施令、指挥调度,众孩子没有敢扰乱的。他的父亲赵叔文见了,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光大我家。”稍稍长大后,他喜欢读书,学习击剑,善于射箭。会昌年间,他跟随军队讨伐潞州,攻取天井关;又跟随征讨蛮族。忠武军战功很多,赵犨升任大校。黄巢进入长安后,各地盗贼兴起,陈州人到节度府请求让赵犨担任刺史,并上表朝廷,朝廷授予了他这一职位。赵犨上任后,召集属官商议说:“黄巢如果不死在长安,必定向东出关,陈州正处在他的冲要之地。”于是加固城墙、疏通壕沟,充实仓库,储备柴薪,作好守城准备。有财产的百姓全都把财物送入城中,修缮铠甲兵器,招募强悍勇士,把子弟全部补充进军队并让他们带兵。黄巢失败后,果然向东逃走。贼将孟楷率一万人进犯项县,赵犨出击并擒获了他。僖宗赞赏他的功劳,多次升迁至检校司空。黄巢听说孟楷战死,又惊又怒,调集全军据守溵水,同秦宗权合兵数十万人,环绕长壕修筑五重防线,从各个方向进攻陈州。州中人大为恐惧,赵犨下令说:“将士贵在建立功业、树立名节。如今虽然敌众我寡,男子应当在死地中求生,徒然害怕没有用处。况且为国而死,难道不胜过活着做贼吗?我家世代享受陈州俸禄,发誓击破贼军来保全陈州,有不同意见的杀无赦!”众人听从命令。赵犨率精锐出战,多次击败贼军。黄巢更加愤怒,决定一定要屠灭陈州,于是在州城左边修筑八仙营,擅自仿造宫殿宫阙,排列百官官署,储存粮食以作长期作战的打算。秦宗权输送铠甲兵器和军需物资,贼军势力更加壮大。赵犨大小交战数百次,双方胜负相当,因此人心更加稳固,便从小路向硃全忠请求援军。没过多久,汴军到达,驻扎在西北面。陈州人想着奋勇作战,赵犨率兵急攻贼军,将其击破。围城共三百天后解除。

中和五年,擢彰义军节度使。巢虽败,宗权始炽,略地数千里,屠二十余州,唯陈赖犨独完,以功检校司徒,加泰宁、浙西两节度,皆在陈并领之。龙纪初,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忠武军节度,仍治陈州,流亡踵还。与弟昶至友爱,后将老,悉以军事付之,乃卒,赠太尉。犨悉忠力以孤城抗贼,巢卒败亡。然附全忠,亦赖其力复振,故委输调发助全忠,常先它镇云。昶,字大东,神采轩异,而内沈厚,有法度。破孟楷功多。巢之围,昶夜扌取师,疲而寝,如有神相之者。黎曙决战,士争奋死斗,禽贼酋数人,斩级千余。犨领泰宁,以昶为州刺史、检校尚书右仆射。当时,方镇言忠壮吏治,举言犨、昶。犨之老,乃授留后,迁忠武节度使,亦留陈。进检校司徒。劭劝农桑,于人有恩惠。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乾宁二年卒,年五十三,赠太尉。犨子珝,字有节。雄毅喜书,善骑射。巢之难,激励麾下,约皆死。以先冢迩贼,畏见残齮,即夜缒死士取柩以入。库有巨弩,机牙坏,不能张,珝以意调治,激矢至五百步,人马皆洞,贼畏不敢逼。以劳检校尚书右仆射,遥领处州刺史。昶帅忠武,珝迁行军司马。昶之丧,知忠武留后,政简济,上下安之。全忠表为忠武军节度使。陈土恶善圮,珝叠甓表墉,遂无患。三加检校太保。光化三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兼侍中,封天水郡公。按邓艾故迹,决翟王渠溉稻以利农。一家三节度,相继二十余年,陈人宜之。天复初,韩建帅忠武,以珝知同州节度留后。昭宗还长安,诏入朝,赐号“迎銮功臣”。以检校太傅为右金吾卫上将军,从东迁。岁余,以疾免。卒,年五十五,赠侍中,陈人为罢市。田頵,字德臣,庐州合肥人。略通书传,沈果有大志。与杨行密同里,约为兄弟。应州募屯边,迁主将。行密据庐州,頵谋为多。攻赵锽于宣州,锽出东溪,乘暴流以逸,阻水解甲,谓追骑不能及。頵乘轻舠追之,锽惊,遂见禽。行密表頵为马步军都虞候。沙陀叛将安仁义奔淮南,行密大喜,属以骑兵,使在頵右,两人名冠军中,共攻常州,杀刺史杜棱。钱镠方屯润州,一夕溃。会孙儒南略,頵等屯丹阳,儒火扬州,壁广德,頵破其屯。与战,頵走,行密怒,夺其兵。或谏行密曰:“强敌傅垒,不用頵,非计也。”行密复将頵。儒诒书仁义通好,以疑行密,行密待益厚,署行军副使,卒用此二人功禽儒。乃表仁义为润州刺史,頵宁国军节度使。累迁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仁义至检校太保。頵已平冯弘鐸,至扬州谢行密。左右求赀不已,狱吏亦有请,頵怒曰:“吏觊吾入狱邪!”又求池、歙为属州,行密不许,頵始怨。将还,指府门曰:“吾不复入此。”是时,钱镠部将徐绾叛,镠入杭州逐绾,绾屯灵隐山迎頵。頵遣客何晓见镠曰:“王宜东保会稽,无为虚屠士众也。”镠曰:“军中小叛常然,公为人长,何助逆耶?”頵攻北门,镠登城与语,射中麾下。頵筑垒绝往来道,镠患之,出金币十舆,募能夺地者。陈璋以死士三百,免胄驰击,夺其地,镠授璋衢州刺史。頵攻城未能克,将济江绝西陵,为镠将所却,围益急。先是,行密欲女镠子,镠急,乃遣元鏚迎女,且告行密曰:“頵得志,为患必大,请以子为质,愿召还頵。”行密使人谓頵曰:“不还,我遣人代守宣州。”頵不从。镠输钱二百万缗犒军,頵又请镠子元瓘出质,乃与绾引兵还。然内怨行密与镠,因移书曰:“侯王守方以奉天子,譬百川不朝于海,虽狂奔澶漫,终为涸土,不若顺流无穷也。东南扬为大,刀布金玉积如阜,愿公上天子常赋,頵请悉储峙,单车以从。”行密答曰:“贡赋繇汴而达,适足资敌尔。”于是頵绝行密,大募兵。李神福白行密:“頵必叛,宜先图之。”行密曰:“頵有大功,而反状未明,杀之,诸将不为用。”頵遣其佐杜荀鹤至汴通好,全忠喜,屯宿州须变。行密以康儒在頵所,故授庐州刺史以间之。頵怒,族其家,儒曰:“公不用吾谋,死无地矣。”頵与安仁义连和攻升州,劫刺史李神福妻息厚养之。神福方与刘存攻鄂州,行密召之。神福谓诸将曰:“頵反,此心腹疾,宜速攻之。”頵遣李皋诒书神福曰:“公家在此,苟从我,当分地以王。”答曰:“吾以一卒从吴王,任上将,终不以妻子易意。”乃斩皋,破頵兵于曷山。始,頵将王坛等以舟师蹑神福后,至吉阳矶,不战。会日暮,坛掩神福军半济,神福反舟顺流急击,大破之,因纵火,士多死。明日,坛复战,败于皖口,頵乃自将来战。神福曰:“贼弃城而来,此天亡也。”乃濒水坚壁不出,请行密以兵塞頵走道。

译中和五年,赵犨被提拔为彰义军节度使。黄巢虽然失败,秦宗权却开始强盛起来,侵占数千里土地,屠杀二十多个州;只有陈州依靠赵犨得以完整保全。赵犨因功升任检校司徒,加授泰宁、浙西两镇节度使,二镇都在陈州,同时由他兼领。龙纪初年,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忠武军节度使,仍然治理陈州,逃亡百姓接连回来。他同弟弟赵昶非常友爱,后来年老,将全部军政事务交给赵昶,随后去世,追赠太尉。赵犨竭尽忠诚和力量,凭借一座孤城抵抗贼军,黄巢最终失败灭亡。然而赵犨归附硃全忠,也依靠他的力量重新振作,因此把物资运输和征发调度交给赵犨,以帮助硃全忠,常常说赵犨总是先于其他藩镇供给。赵昶,字大东,神采俊异,而内心深沉厚重,做事有法度。他在击破孟楷的战事中功劳很多。黄巢围城时,赵昶夜间扌取军队,疲倦后睡去,好像有神灵在帮助他。黎明时决战,将士争相奋勇死战,擒获几名贼军首领,斩首一千多人。赵犨兼领泰宁节度使时,任命赵昶为州刺史、检校尚书右仆射。当时,各地藩镇称说忠勇善治的官吏,举荐时都提到赵犨、赵昶。赵犨年老后,朝廷授赵昶为留后,升任忠武军节度使,也仍驻守陈州,升任检校司徒。他鼓励农桑,对百姓很有恩惠。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乾宁二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追赠太尉。赵犨的儿子赵珝,字有节。他雄健刚毅,喜欢读书,善于骑马射箭。黄巢作乱时,他激励部下,约定大家一起死战。因为祖先的坟墓靠近贼军,害怕被残毁啃食,便在夜间用绳子把敢死之士吊下去,取回棺柩运入城中。府库中有巨弩,机关损坏,不能张开;赵珝按照自己的想法调理修治,发射的箭能达到五百步,射中人马都能穿透,贼军害怕,不敢逼近。赵珝因劳绩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遥领处州刺史。赵昶统领忠武军时,赵珝升任行军司马。赵昶去世后,赵珝主持忠武军留后事务,政务简明而有成效,上下都安定。硃全忠上表推荐他为忠武军节度使。陈州土质恶劣,城墙容易毁坏,赵珝用砖层层砌筑城墙表面,从此不再有这种忧患。三次加官至检校太保。光化三年,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而兼任侍中,封天水郡公。他考察邓艾的旧迹,开凿翟王渠灌溉稻田,以利农耕。一家三代担任节度使,前后持续二十多年,陈州人都认为这是适宜的安排。天复初年,韩建统领忠武军,任命赵珝主持同州节度留后事务。昭宗回到长安,诏令赵珝入朝,赐号“迎銮功臣”。赵珝以检校太傅任右金吾卫上将军,跟随皇帝东迁。一年多后因病免职。去世时五十五岁,追赠侍中,陈州人因此停止集市以示哀悼。田頵,字德臣,庐州合肥人。大略通晓经书史籍,深沉果断,有远大志向。他同杨行密是同乡,约定结为兄弟。田頵应募到边地驻防,升任主将。杨行密占据庐州时,田頵多有谋略。他在宣州攻打赵锽,赵锽出逃到东溪,乘暴涨的水流逃走,遇水后解下铠甲,认为追兵不可能追上。田頵乘小船追赶,赵锽惊慌失措,于是被擒。杨行密上表任田頵为马步军都虞候。沙陀叛将安仁义逃奔淮南,杨行密非常高兴,把骑兵交给他统领,让他位居田頵之右。两人在军中都号称冠军,共同攻打常州,杀死刺史杜棱。钱镠当时驻军润州,一夜之间溃败。正逢孙儒向南掠夺,田頵等驻军丹阳;孙儒焚烧扬州,驻营广德,田頵击破他的营寨。后来同孙儒交战,田頵逃走,杨行密大怒,夺去了他的兵权。有人劝杨行密说:“强敌压境,正对垒作战,不任用田頵不是办法。”杨行密又让田頵统兵。孙儒写信给安仁义,表示愿意交好,借此离间杨行密;杨行密却更加厚待田頵,任他为行军副使,最终正是依靠这两人的功劳擒获孙儒。于是上表任安仁义为润州刺史,任田頵为宁国军节度使。田頵多次升迁至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安仁义也升至检校太保。田頵平定冯弘鐸后,到扬州向杨行密致谢。杨行密左右的人不断向他索取财物,狱吏也有所请求,田頵愤怒地说:“狱吏是想让我入狱吗?”他又请求把池州、歙州作为自己的属州,杨行密不答应,田頵从此开始怨恨。临回去时,他指着府门说:“我再也不会进入这里。” 这时,钱镠的部将徐绾叛乱,钱镠进入杭州驱逐徐绾,徐绾驻守灵隐山迎接田頵。田頵派宾客何晓去见钱镠,说:“大王应当向东保守会稽,不要白白屠杀将士百姓。”钱镠说:“军中发生小规模叛乱是常有的事,您身为人臣之长,为什么要帮助叛逆呢?”田頵攻打北门,钱镠登城同他交谈,田頵的箭射中了钱镠部下。田頵修筑营垒,截断往来道路,钱镠对此忧虑,拿出十车金帛,招募能够夺取这块地方的人。陈璋率三百名敢死士兵,脱去头盔飞驰攻击,夺取了此地,钱镠授陈璋为衢州刺史。田頵攻城不能取胜,又准备渡江截断西陵,被钱镠的将领击退,包围越来越紧。此前,杨行密想把女儿嫁给钱镠的儿子,钱镠处境危急,于是派元鏚迎接杨行密的女儿,并且告诉杨行密:“如果田頵得志,祸患一定很大,请把您的儿子送来作人质,希望您召回田頵。”杨行密派人对田頵说:“你如果不回来,我就派人代替你守宣州。”田頵不听。钱镠送来二百万缗钱犒劳军队,田頵又请求钱镠的儿子元瓘出城作人质,于是同徐绾率兵返回。但他心中怨恨杨行密和钱镠,便写信说:“侯王守卫一方,是为了奉事天子;这就像百川不向大海汇流,虽然任意奔流漫溢,最终也会成为干涸的土地,不如顺流而下,才会没有穷尽。东南地区以扬州最为富庶,刀布、金玉堆积如山,希望您把这里的常年赋税上交天子,我请求把储备的物资全部备好,只带一辆车跟随您。”杨行密答复说:“贡赋经过汴州才能送达,恰好足以资助敌人罢了。”于是田頵同杨行密断绝关系,大规模招募军队。李神福告诉杨行密:“田頵一定会反叛,应当先下手谋取他。”杨行密说:“田頵有大功,而反叛的迹象还不明确,杀了他,诸将就不会为我效力了。”田頵派属官杜荀鹤到汴州通好,硃全忠很高兴,驻军宿州等待事变。杨行密因为康儒在田頵那里,便任命康儒为庐州刺史,想借此离间田頵。田頵大怒,诛灭了康儒的家族;康儒说:“您不采用我的计谋,我死后就无处可去了。” 田頵同安仁义联合攻打升州,劫持刺史李神福的妻子儿女,把他们厚待供养。李神福当时正同刘存攻打鄂州,杨行密召他回来。李神福对诸将说:“田頵反叛,这是心腹大患,应当赶快攻打他。”田頵派李皋给李神福送信说:“您的家属在我这里,假如您跟从我,我愿意分给您土地,让您称王。”李神福回答说:“我凭一个士卒的身份跟随吴王,才担任上将,终究不会用妻子儿女来交换自己的志向。”于是杀死李皋,在曷山击破田頵的军队。起初,田頵的部将王坛等率水军跟踪李神福的后军,到达吉阳矶时没有交战。正逢天黑,王坛趁李神福的军队过河到一半时发动袭击,李神福调转船头顺流急攻,大败王坛,随即放火,士卒很多战死。第二天,王坛再次交战,在皖口失败,田頵于是亲自率军前来交战。李神福说:“贼军放弃城池而来,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于是靠近水边坚守营垒不出战,请杨行密派兵堵塞田頵的退路。

仁义焚东塘战舰,夜攻常州,不克,转战至夹冈,立二帜,解甲而息,追兵莫敢向。頵陈舟芜湖。行密遣将王茂章攻润州。仁义以善射冠军中,当时称硃瑾槊,米志诚弩,皆为第一。仁义常曰:“志诚弩十,不当瑾槊之一;瑾槊十,不当吾弓之一。”人以为然。又其治军严,善得士心。战卒数百,濠梁不毁,开门斗,先告所当中,然后射之。茂章等不敢与确。行密遣使谓曰:“吾不忘公功,能自归,当复为行军副使,但不可处兵。”仁义欲降,其子固谏,乃止。行密召其将台濛泣语曰:“人尝告頵必反,我不忍负人,頵果负我。吾思为将者非公莫可。”濛顿首谢,率骑度江,为阵以行。士笑其怯,濛曰:“頵宿将多谋,备之何害?”与王坛等战广德,濛以行密书遗坛诸将,皆再拜气夺。濛麾兵击之,坛走。神福既以不战困頵,頵绐言母病,还至芜湖。闻坛败,留精兵二万属郭行琮,身走城。濛之行,为狭营小舍,觇者以为才容二千人,頵轻之,不复召兵。与战黄池,矢石始交而濛遁,兵争逐北,遇伏,頵大败,召芜湖兵,不得入。行琮及坛皆归行密,頵恚,自料死士数百,号“爪牙都”,身薄战。濛退军示弱,士超隍,濛殊死战,军溃。頵奔城,桥陷,为乱兵所杀,年四十六。其下犹斗,示頵首,乃溃。頵始以元瓘归,战不胜,辄欲杀之,頵母护免。及镠与行密合,頵曰:“今日不胜,必杀元瓘。”已而頵死,传首至淮南,行密泣下,葬以庶人礼,亦葬康儒,还元瓘于杭。頵善为治,资宽厚,通利商贾,民爱之。善遇士,若杨夔、康軿、夏侯淑、殷文圭、王希羽等皆为上客。文圭有美名,全忠、镠交辟不应。頵置田宅,迎其母,以甥事之,故文圭为尽力。夔知頵不足亢行密,著《溺赋》以戒,頵不用。行密使王茂章穴地取润州,安仁义以家属保城楼,兵不敢登。召李德诚曰:“汝可以委命。”乃抵弓矢就缚,父子斩扬州市。濛,字顶云,亦合淝人。頵破,行密表为检校太保、宣州观察使。天祐初卒。硃延寿者,庐州舒城人。事行密,破秦彦、毕师鐸、赵锽、孙儒功居多。行密欲以宽恕结人心,而延寿敢杀。时扬州多盗,捕得者,行密辄赐所盗遣之,戒曰:“勿使延寿知。”已而阴许延寿杀之。初,寿州刺史高彦温举州入硃全忠,行密袭之,诸将惮城坚不可拔,延寿鼓之,拔其城即表为淮南节度副使。全忠犹屯寿春,延寿以新军出,每旗五伍为列,遣李厚以十旗击西偏,不胜,将斩之,厚请益五旗,殊死战,全忠引去。于是取黄、蕲、光三州,以功迁寿州团练使。昭宗在凤翔,诏延寿围蔡以披全忠势,擢奉国军节度使。全忠兵每至,延寿开门不设备,而不敢逼也。延寿用军常以寡斗众,败还者尽斩之。田頵之附全忠,延寿阴约曰:“公有所为,我愿执鞭。”頵喜,二人谋绝行密。行密忧甚,绐病目,行触柱僵。妻,延寿姊也,掖之。行密泣曰:“吾丧明,诸子幼,得舅代我,无忧矣。”遣辩士召之,延寿疑,不肯赴。姊遣婢报故,延寿疾走扬州,拜未讫,士禽杀之,而废其妻。赞曰:全忠,唐之盗也,行密志枭其元而后已。田頵使出军赋而助之,此其谋责难而绝之,非忠于唐也。弃所附而觊尊大,亦已妄矣。孔子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如仁厚、田、硃,材不足为吴、蜀之老,可与事天子哉!

译安仁义焚烧东塘的战舰,夜间攻打常州,没有攻下,转战到夹冈,竖起两面旗帜,卸下铠甲休息,追兵不敢前进。田頵在芜湖排列船只。杨行密派将领王茂章攻打润州。安仁义善于射箭,在军中位居第一;当时人称硃瑾的长槊、米志诚的弩都是第一流。安仁义常说:“米志诚的十张弩,也抵不上硃瑾的一支长槊;十支硃瑾的长槊,也抵不上我的一张弓。”人们认为他说得对。他治理军队又很严明,善于取得士卒的拥戴。他带领几百名战士作战,护城壕没有毁坏,便打开城门迎战,先告诉士卒要射中什么目标,然后再放箭。王茂章等不敢同他正面交锋。杨行密派使者对他说:“我没有忘记您的功劳,如果您能自行归来,我可以恢复您行军副使的职位,只是不能再让您掌握军队。”安仁义想投降,他的儿子坚决劝阻,于是作罢。杨行密召来部将台濛,哭着说:“过去有人多次告诉我田頵一定会反叛,我不忍心辜负他,田頵果然辜负了我。我想来想去,能够担任将领的人,除了您没有别人。”台濛叩头道谢,率骑兵渡江,摆开阵势前进。士卒讥笑他胆怯,台濛说:“田頵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足智多谋,预先防备他有什么害处?”他同王坛等在广德交战,台濛把杨行密的书信丢给王坛等将领,他们全都拜谢,士气被夺。台濛指挥军队攻击,王坛逃走。李神福已经用不交战的办法困住田頵,田頵谎称母亲生病,返回芜湖。听说王坛失败,便留下两万精兵交给郭行琮,自己逃回城中。台濛行军时,扎设狭窄营地,建造小屋,侦察者认为那里最多只能容纳两千人,田頵轻视他,不再征召军队。双方在黄池交战,刚一交锋台濛就逃走,士卒争相追赶败兵,遇到伏兵,田頵大败;他召集芜湖的军队,却无法进入。郭行琮和王坛都归附杨行密,田頵愤怒了,挑选几百名敢死之士,号称“爪牙都”,亲自逼近交战。台濛退兵示弱,士卒越过壕沟,台濛拼死作战,田頵军溃败。田頵逃向城中,桥塌陷了,被乱兵杀死,享年四十六岁。他的部下还在战斗,直到把田頵的首级亮出来,军队才溃散。田頵起初带着元瓘归来,作战不能取胜时,动辄想杀死元瓘,田頵的母亲保护他,使他免死。等到钱镠同杨行密联合时,田頵说:“今天如果不能取胜,我一定杀死元瓘。”不久田頵战死,首级传到淮南,杨行密流下眼泪,按照庶人的礼制安葬田頵,也安葬康儒,把元瓘送回杭州。田頵善于治理,资质宽厚,便利商贾,百姓爱戴他。他善于礼遇士人,杨夔、康軿、夏侯淑、殷文圭、王希羽等人都成为他的上等宾客。殷文圭有美好的声名,硃全忠、钱镠先后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田頵为他置办田地住宅,迎接他的母亲,像对待外甥一样奉养她,因此殷文圭为田頵竭尽力量。杨夔知道田頵不足以抗衡杨行密,写下《溺赋》来劝戒他,田頵没有采用。杨行密派王茂章从地下挖洞夺取润州。安仁义以家属作为人质守在城楼上,士卒不敢登城。杨行密召李德诚说:“你可以把性命交出来了。”安仁义于是放下弓箭,走出来束手被擒;他和儿子都在扬州城被斩。台濛,字顶云,也是合淝人。田頵失败后,杨行密上表任命他为检校太保、宣州观察使。天祐初年去世。硃延寿,庐州舒城人。他侍奉杨行密,在击破秦彦、毕师鐸、赵锽、孙儒的战事中功劳很多。杨行密想用宽恕来结交人心,而硃延寿却敢于杀人。当时扬州盗贼很多,抓到盗贼后,杨行密总是把他们所盗的财物赏给他们,再放走,并告诫说:“不要让硃延寿知道。”后来杨行密暗中允许硃延寿把他们杀掉。起初,寿州刺史高彦温举全州归附硃全忠,杨行密袭击他。诸将害怕城池坚固、无法攻下,硃延寿鼓励他们,攻下城池后,杨行密立即上表任命他为淮南节度副使。硃全忠仍驻军寿春,硃延寿率新军出战,每五队旗兵编为一列,派李厚率十旗攻击西侧。李厚没有取胜,硃延寿将要杀他,李厚请求增加五旗,拼死作战,硃全忠于是退走。随后攻取黄州、蕲州、光州,硃延寿因功升任寿州团练使。昭宗在凤翔时,诏令硃延寿包围蔡州,以削弱硃全忠的势力,提拔他为奉国军节度使。硃全忠的军队每次到来,硃延寿都开城门而不设防,但硃全忠也不敢逼近。硃延寿用兵常常以少数对抗多数,战败退回的人一律斩杀。田頵归附硃全忠时,硃延寿暗中约定说:“您如果有所行动,我愿意为您执鞭效劳。”田頵很高兴,两人谋划同杨行密断绝关系。杨行密十分忧虑,假装眼睛患病,走路时撞到柱子上倒下。杨行密的妻子是硃延寿的姐姐,便扶着他。杨行密哭着说:“我双目失明,儿子们又年幼,得到舅舅代替我,我就没有忧虑了。”他派能言善辩的人去召硃延寿,硃延寿起疑,不肯前来。姐姐派婢女报告说事情是真的,硃延寿便快步赶到扬州,拜礼还没有完成,士卒就把他抓住杀死,并废黜了他的妻子。赞曰:硃全忠,是唐朝的盗贼;杨行密立志要斩下他的首级才罢休。田頵让人出军费资助硃全忠,这种谋划是在责难并断绝他,不是忠于唐朝。抛弃自己所依附的人,却又企图尊贵强大,也已经是妄想了。孔子称赞孟公绰说,让他做赵氏、魏氏的家臣是很优越的,却不能让他做滕、薛两国的大夫。像高仁厚、田頵、硃延寿这样的人,才能不足以做吴、蜀的家臣,难道可以同天子共事吗?

列传第一百一十五 三刘成杜钟张王刘建锋,字锐端,蔡州朗山人。为忠武军部将,与孙儒、马殷同事秦宗权。儒之败,建锋、殷收散卒 ,转寇江西,有众七千,推建锋为主,殷为前锋,张佶为谋主,略洪、虔数州,众遂十余万。乾宁元年,取潭州,杀武安节度使邓处讷,自称节度留后,奉表京师,诏即拜检校尚书左仆射、武安军节度使。建锋已得志,即嗜酒不事事。新息小史陈赡为建锋御者,妻美且艳,乃私之。赡怒,袖铁挝击建锋死,断其喉。众推张佶为帅,佶固辞,马▯是伤佶左髀,下令曰:“吾非而主。”时马殷攻邵州未克,于是遣人迎殷,磔赡于市。殷至,佶坐受其谒。既而率将吏推殷为留后。诏即除检校太傅、潭州刺史。殷以成汭、杨行密、刘隐皆养士以图王霸,谓其属高郁曰:“吾欲重币以奉四邻而固吾境,计安出?”郁曰:“荆南暗弱,焉能患我?淮南,我雠也,固不吾援。公若置邸京师,归天子职贡,王人来锡命,四方畏服,然后按兵讨不廷,霸业成矣。”殷悟,厚结宣武硃全忠以请于朝,乃拜湖南节度兵马留后。郁又教殷铸铅铁钱,十当铜钱一。民得自摘山,收茗算,募高户置邸阁居茗,号“八床主人”。岁入算数十万,用度遂饶。于是收邵、衡、永、道、郴、连六州,进攻桂州,执留后刘士政。诸城望风奔溃,尽得昭、贺、梧、象、柳、宜、蒙等州。又攻容管,执宁远节度使庞巨曦,虏其众及赀。昭宗在凤翔,难方亟,遣中人间道赐硃书,密诏使殷与杨行密攻汴州,殷兵讫不出。殷弟賨,沈勇知书史,从孙儒为盗,晚事杨行密为黑云军使。与钱镠战,数有功。夜卧,常有光怪。行密知之,曰:“吾今归汝于兄。”辞曰:“賨一败卒,公待以不死。湖南在宇下,朝亡夕至,但谊不忍舍公。”行密具赍以遣曰:“尔还,与兄共食湘、楚,然何以报我?”答曰:“愿通二国好,使商贾相资。”行密喜。既至,殷表以自副。每劝殷与行密连和,殷畏全忠,卒不克。殷与建锋同里人,凡宗权党散为盗者,皆以酷烈相矜,时通名“蔡贼”云。成汭,青州人。少无行,使酒杀人,亡为浮屠。后入蔡贼中,为贼帅假子,更姓名为郭禹。当戍江陵,亡为盗,保火门山。后诣荆南节度使陈儒降,署裨校。久之,张瑰囚儒,以禹凶慓,欲杀之。禹结千人奔入峡,夜有蛇环其所,祝曰:“有所负者,死生唯命。”既而蛇亡。禹乃袭归州,入之,自称刺史。招还流亡,训士伍,得胜兵三千,秦宗权故将许存奔禹,禹以青州剽卒三百畀之,使讨荆南部将牟权于清江,禽权,取其众。禹又破其将王建肇,建肇奔黔州。昭宗拜禹荆南节度留后,始改名汭,复故姓。宗权余党常厚攻夔州。是时,西川节度使王建遣将屯忠州,与夔州刺史毛湘相脣齿,厚屯白帝。汭率存乘二军之间攻之,二军使人谇辱汭,韩楚言尤剧,汭耻之曰:“有如禽贼,当支解以逞!”会存夜斩营袭厚,破之,厚奔万州,为刺史张造所拒,走绵州。存入夔州。楚言妻李语夫曰:“君常辱军,且支解,不如前死。”楚言不决。李砺刀席下,方共食,复语之,夫曰:“未可知。”李取刀断其首,并杀三子,乃自刭。汭畏其烈,礼葬之,刻石表曰烈女。即使司马刘昌美守夔,率存溯江略云安,建将皆奔。存按兵渝州,尽下濒江州县。时王建肇据黔州自守,帝以建肇为武泰军节度使。汭遣将赵武率存攻之,建肇走,汭乃以武为留后,存为万州刺史。存不得志,汭遣客伺之,方蹴球,汭曰:“存必叛,自试其力矣。”遣将袭之。存夜率左右超堞走,与王建肇皆降于王建。汭颇知吏治,尝录囚,尽其情。垫江贼阴杀令,其主簿疑小史导之,讯不承。临刑曰:“我且讼地下。”逾月,吏暴死。汭闻,益详于狱。始治州,民版无几,未再期,自占者万余。帝数诏刻石颂功,辄固辞。时镇国节度使韩建亦以治显,号“北韩南郭”。汭进累检校太尉、中书令、上谷郡王。云安榷盐,本隶盐铁,汭擅取之,故能畜兵五万。初任贺隐,隐,贤者也,故汭所举少过。晚得妻父任之,谮害诸子,汭皆手杀之,至绝嗣。澧、朗本荆南隶州,为雷满所据,别为节度,汭数请之,宰相徐彦若不许。及彦若罢,道江陵,汭出怨言,彦若曰:“公专一面,自视桓、文,一贼不能取,而怨朝廷乎?”汭大惭。晚喜术士,饵药濒死而苏。

译列传第一百一十五 三刘、成、杜、钟、张、王 刘建锋,字锐端,蔡州朗山人。他是忠武军部将,曾同孙儒、马殷一起侍奉秦宗权。孙儒失败后,刘建锋、马殷收集散卒,转而侵扰江西,拥有七千人,推举刘建锋为首领,马殷为前锋,张佶为主要谋士,攻掠洪州、虔州等数州,部众于是增加到十多万人。乾宁元年,攻取潭州,杀死武安节度使邓处讷,自称节度留后,奉表送到京师,诏令立即授予他检校尚书左仆射、武安军节度使。刘建锋得志后,便沉溺饮酒,不理政事。新息小吏陈赡为刘建锋驾车,他的妻子美丽艳丽,刘建锋便私通她。陈赡愤怒,袖中藏着铁挝打死刘建锋,并割断他的喉咙。众人推举张佶为统帅,张佶坚决推辞;马殷的马▯是伤了张佶的左腿,并下令说:“我不是你的主君。”当时马殷正在攻打邵州而未能攻下,于是派人迎接马殷,把陈赡在市场上磔刑处死。马殷到达后,张佶坐着接受他的拜见。不久,张佶率领将吏推举马殷为节度留后。诏令立即任命马殷为检校太傅、潭州刺史。马殷认为成汭、杨行密、刘隐都在豢养士人,以图谋建立王霸事业,便对属官高郁说:“我想用厚重的财礼奉事四邻,以巩固自己的疆境,有什么计策?”高郁说:“荆南昏暗弱小,哪里能够成为我们的祸患?淮南是我们的仇敌,本来就不会援助我们。您如果在京师设置邸舍,向天子缴纳职贡,等朝廷使者前来赐予任命,四方畏惧服从,然后整顿军队讨伐不服朝廷的势力,霸业就成功了。”马殷醒悟,厚礼结交宣武军硃全忠,并请他向朝廷进言,于是被任命为湖南节度兵马留后。高郁又教马殷铸造铅铁钱,十枚抵一枚铜钱。百姓可以自行上山采矿,收取茶税;又招募富户设置邸阁储存茶叶,号称“八床主人”。每年收入茶税数十万,费用于是充足。于是收取邵州、衡州、永州、道州、郴州、连州六州,进攻桂州,擒获留后刘士政。各城望风奔溃,全部取得昭州、贺州、梧州、象州、柳州、宜州、蒙州等地。又攻打容管,擒获宁远节度使庞巨曦,俘获他的部众和财物。昭宗在凤翔,国难正紧急,派宦官从小路向东,赐给硃全忠书信,秘密诏令马殷同杨行密攻打汴州,但马殷的军队始终没有出动。马殷的弟弟马賨,沉勇而通晓经史,跟随孙儒做盗贼,后来侍奉杨行密,担任黑云军使。他同钱镠交战,多次立功。夜间睡觉时,常有奇异的光出现。杨行密知道后说:“我现在把你送回你哥哥那里。”马賨辞谢说:“我只是一个战败的士卒,您却以不杀之恩待我。湖南在您的天下之内,早晨灭亡,晚上就可以攻到;只是我在情义上不忍舍弃您。”杨行密准备好资财礼物送他走,说:“你回去,和哥哥共同享有湘州、楚州,那么将用什么报答我呢?”马賨回答说:“希望沟通两国关系,使商人互相资助。”杨行密很高兴。马賨到达后,马殷上表任命他为副职。马賨常常劝马殷同杨行密联合交好,但马殷畏惧硃全忠,最终没有成功。马殷同刘建锋是同乡,凡是秦宗权的党羽散落后成为盗贼的,都以残酷暴虐相夸耀,当时人称他们为“蔡贼”。成汭,青州人。年轻时品行不好,因酗酒杀人,逃亡后做了和尚。后来进入蔡贼之中,成为贼帅的养子,改姓名为郭禹。他戍守江陵时逃亡做盗贼,占据火门山。后来到荆南节度使陈儒那里投降,被任命为副将。过了很久,张瑰囚禁陈儒,因为郭禹凶悍剽勇,想杀死他。郭禹聚集一千人逃入峡中,夜间有蛇盘绕在他们住处,他祷告说:“如果我有所辜负,生死都听凭天命。”不久蛇消失了。郭禹于是袭击归州,攻入城中,自称刺史。招回逃亡百姓,训练士卒,得到三千精兵。秦宗权的旧将许存逃奔郭禹,郭禹把三百名青州剽悍士卒交给他,让他在清江讨伐荆南部将牟权,擒获牟权,收编他的部众。郭禹又击破荆南将领王建肇,王建肇逃往黔州。昭宗任命郭禹为荆南节度留后,他才改名为成汭,恢复原来的姓氏。秦宗权的余党常厚大举攻打夔州。当时,西川节度使王建派将领驻守忠州,同夔州刺史毛湘互相依存,常厚驻守白帝。成汭率许存乘两军之间的空隙攻击常厚,两军派人辱骂成汭,其中韩楚言骂得尤其厉害。成汭以此为耻,说:“如果能够擒获贼军,一定把他肢解,以泄心头之恨!”正逢许存夜间斩杀营中守卫,袭击常厚,击破了他。常厚逃往万州,被刺史张造拒绝,只得逃到绵州。许存进入夔州。韩楚言的妻子李氏对丈夫说:“您常常侮辱军队,还说要把人肢解,不如先自杀。”韩楚言犹豫不决。李氏把刀磨利放在席子下面,夫妻正在一起吃饭时,她再次劝说,丈夫说:“还不知道结果如何。”李氏取刀砍下他的首级,又杀死三个儿子,随后自刎。成汭害怕她的刚烈,按礼安葬她,刻石表彰为烈女。成汭随即派司马刘昌美守夔州,率许存沿江上行,攻掠云安,王建的将领全都逃走。许存按兵不动于渝州,江边各州县全都投降。当时王建肇占据黔州自行防守,皇帝任命王建肇为武泰军节度使。成汭派将领赵武率许存攻打他,王建肇逃走,成汭于是任命赵武为留后,许存为万州刺史。许存不得志,成汭派宾客暗中窥伺他;看到许存正在踢球,成汭说:“许存一定会反叛,他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力量。”于是派将领袭击许存。许存夜间率亲随越过城墙逃走,同王建肇一起投降王建。成汭颇懂得治理官吏,曾经审录囚犯,查明全部实情。垫江县的盗贼暗中杀死县令,主簿怀疑是小吏引导他们,审讯时小吏不承认。临刑时说:“我将到地下去申诉。”过了一个多月,那个官吏突然暴死。成汭听说后,审理案件更加详细。刚开始治理荆南时,民户登记没有多少,不到两年,自己来登记的百姓就有一万多人。皇帝多次下诏刻石称颂他的功劳,他总是坚决推辞。当时镇国节度使韩建也因善于治理而闻名,号称“北韩南郭”。成汭多次升迁至检校太尉、中书令、上谷郡王。云安的盐业专卖本来隶属盐铁使,成汭擅自取用,因此能够蓄养五万军队。起初任用贺隐,贺隐是贤能之人,所以成汭所举荐的人很少有过错。晚年得到妻子的父亲任用,任之诬陷并害死成汭的几个儿子,成汭亲手把他们全杀了,以至于断绝后嗣。澧州、朗州本来是荆南的属州,被雷满占据后另设节度使,成汭多次请求收回,宰相徐彦若不答应。徐彦若罢相后经过江陵,成汭发出怨言,徐彦若说:“您独掌一方,自视为齐桓公、晋文公,却连一个贼都不能擒取,反而怨恨朝廷吗?”成汭非常惭愧。晚年喜欢术士,服食丹药,临近死亡后又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