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録卷二 明 朱珪 编记
丰兆院记吾闻佛氏之于其道也,必深造超诣,尽得其师之説而后止。故常去父母亲戚,断割情恋,不使外物骚乱其心肠,二三其思虑,则庶乎其有得矣。然居不可以无宫室也,饥不可以无菽粟也,寒不可以无布帛也。相生相养之道,有终不得而废矣。故必有上栋下宇之制,以却风雨寒暑;必有园田生产之利,以备饥食寒衣。夫既足矣,又不能无出入冦攘之防,疾病死▯之变,不可孑然而独处也。故又慎择其人之慈良信愿,号为师弟子,结之以父子亲戚之防,使可以相保相赖。必如是,庶几其可也。昆山东广教寺,为呉雄刹,僧徒常二百人,往往有以行业显名当世者。有曰▯法师者,尝出主杭之横山寺,明天台氏之説,其行业尤着。法师度弟子二人,曰道弥,道行弥。独得其师▯,乃别筑室于寺之东姚苓里,名曰报恩精舍。皇元至元间,有司籍僧,因陞为院。至大徳中,屋为▯风所折,乃以田易广孝寺东偏隙地而迁焉。传至允穹正因,又能増益其业,视昔有加矣。因公性机警,又尝问学材榦,足以立事,常居广孝耆旧,兴举坠废,其功居多。非惟能绍先业而已,又虑其徒或忘前人创立之艰,徴予记之。今人有父子昆弟之属,家之所以成者,由天伦之和而取贼败者,背是也。况乎结至防,将为至戚,其可以易道哉?若然则庶乎始终相保相頼而无虑矣。
大寳洲记静专者,道之基;亷退者,福之原;节俭者,事之本。古之贤知之士,行高当世,不危其身,不损其名。百世之下,有喜称而乐诵之者,岂有他道哉?世之末能下技诪张巧变,将持之以欺世而盗名,其自视为有余,贪墨而不止,及其穷也,亦可悲已。故惟逰乎方外者,其志坚定,凡天下之可尊、可贵、可惊、可喜,不入于心,故常超然而自遂焉。▯泉禅师,则其人也。师自龆龀归于佛,长逰四方,从鸿师先生,尽得其説。至诗书百家言,亦无不通。元统间,教府选材僧,而得住昆山报本寺。未几,遂弃不居。由是檀越尊姓,衣冠上流,至于贾工下俚之人,向恋弥至,凡所施与,无所恡惜。师勇于进修,而服食寡薄,虽古之枯槁岩穴者,无以过之。乃视其所赢,即寺之隂,别为屋若干楹。邑人章景仁,读书好义,与师相善,又能以力相之。屋成,象佛于中,且以待四方贤者之来也。署之曰大寳洲。乃谓东曰子儒氏,而通于词,愿有以记之。夫物希有而难致者,谓之寳。珠玉,吾知其为贵;土凷瓦砾,吾知其为贱。小子之智,奴▯之明也。天地之间,有至寳焉,智者得之,愚者失之矣。是故寳得其寳者祥,寳失其寳者殃。曰慈俭,不敢为天下先,老氏之寳也。曰佛与法,佛氏之寳也。合佛与法而一之者,僧也。故僧亦寳也。夫是寳也,众生非无佛,非独有;众生非欠佛,非有余。故佛常欲与众生公共而均有焉。居之而弗施者,谓之徒寳;失之而不求者,谓之弃寳。吁!佛亦悲之矣。今夫是洲之大众寳聚焉,能入其中者,行止坐卧,常不离寳,岂终有不获者耶?而为颂曰:其洲大无量,中有众寳聚,非金银琉璃珠玉诸珍等。其寳悉见前,罕有能见者,如盲眼无视,如坐暗室中,人辨五种色,疑惑不能知。惟无障碍故,而能见斯寳,充满于大洲,无有非寳。所若有诸善人,因以求寳,至皆生大欢喜,悉能满其心。昆阳郑东造,濮阳呉睿书,并篆额。
瑞云精舍记昆山东陆瑶里,曰瑞云精舍者,宋咸淳间,茜泾广孝寺易公所作也。里有陆氏,为里中着姓,易公陆出也。精舍之作,以近族也。按广孝寺碑,寺始建于唐咸通中,唐末寺燬,至宋太平兴国中,有高僧子琼道清者,从汳梁来,至海上,乐其地古,且得石幢草砾中,识其为故寺址也,乃重作寺,以居四方之来从者。盖易公之初祖也,故今广孝眂易公之徒,犹宗子也。其先师弟子之传,以次至易公,始度弟子二人,其一曰法明,为明之后者曰可才,乃出分而至瑞云焉。凡彼此衣鉢之储,土田之入,由是始判然而为二矣。宋末精舍灾,皇元大徳间,明才二公复作之,视昔有加焉。既又作室寺之东序之北,欲后人知其所自出也。由才而下,曰分祥、清润、净元、希孟、从邑、如以、徳邻、智融、若谷、义深、善权,其传皆以次。文山孟公虑其世逺而法坏,且忘前人之勤也,是不可以无记,谒文于予。嗟夫,世之享富贵,有不能终其身,或仅一再传,其子孙则已寒饿而亡灭者矣。今佛真相传,或厯三四百年而不坠者,无他道也,世人急富贵,捐礼义,故子孙常多愚而易败。佛氏往往能慎后而择贤,宜其能乆也。予观诸瑞云,若孟公、邻公,皆出世而师表于天台氏矣,是不谓之能择贤耶?今又以贤而择贤,则其徒宜益有贤者矣,其将相维于无穷哉!昆阳郑东造并书,▯农杨希贤篆额。
译《丰兆院记》我听说佛门之人对于佛道,必定要深入造诣,完全领会老师的教说后才停止。所以他们常常离开父母亲戚,断绝情感牵恋,不让外物扰乱心志;这样专一思考,大概才有可能有所获得。然而居住不能没有房屋,饥饿不能没有豆粟,寒冷不能没有布帛。相互生养的道理,终究不能废弃。因此必须有上有栋梁、下有屋宇的制度,用来抵御风雨寒暑;必须有园田生产的利益,用来供给饥食寒衣。既然生活充足了,又不能没有防备出入盗掠的措施,也不能没有应对疾病和死亡埋葬的安排,不能孤零零地独自生活。因此又必须谨慎选择慈爱、善良、诚信、虔敬的人,称为师徒弟子,用父子亲戚的关系把他们联系起来,使他们能够互相保护、互相依靠。一定要这样,大概才可以。昆山东面的广教寺,是吴地著名的大寺,僧徒常有二百人,往往有凭借修行功业而名闻当世的人。其中有一位传法师,曾经出任杭州横山寺住持,阐明天台宗的学说,他的修行功业尤其著名。传法师度化了两位弟子,一人叫道弥,一人叫道行弥。他们独自得到老师的传授,于是在寺院东面的姚苓里另建房屋,命名为报恩精舍。皇元至元年间,有司登记僧人,因而将其升格为院。到大德年间,房屋被暴风折毁,于是用田地换取广孝寺东侧的空地,迁到那里。传到允穹正因时,他又能增加和扩充寺院的事业,比过去更加兴盛。正因公性情机警,又曾求学,才干足以成就事务;他常居广孝寺老成僧众之中,兴办和修复废坠之事,功劳最多。他不只是能够继承前人的事业,还担心他的门徒有时会忘记前人创立事业的艰难,于是请我撰文记述。如今人有父子、兄弟一类的亲属关系,家庭之所以能够成就,是由于天伦和睦;之所以招致败亡,是因为背弃了这种关系。何况结成最亲密的关系,将成为最亲近的亲属,难道可以改变这种道理吗?如果能够如此,大概就可以始终互相保护、互相依靠而没有忧患了。《大宝洲记》心志安静专一,是道的根基;廉洁退让,是福的根源;节俭,是办事的根本。古代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品行高于当世,既不危害自身,也不损害名声。即使百世以后,仍有人喜爱称颂、乐于诵读他们,难道还有别的途径吗?世上的末流之人不能安于低微技艺,却用诡诈、夸张和巧变来欺骗世人、窃取名声;他们自以为才能有余,贪污墨黑而不停止,等到走投无路时,也实在可悲。所以只有那些游心于方外的人,志向坚定,天下一切可尊、可贵、可惊、可喜之物都不能进入他的心中,因此常常超然自得。蒙泉禅师就是这样的人。禅师从幼年便归依佛门,长久游历四方,跟随鸿师先生学习,完全得到他的学说。至于《诗经》《尚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也没有不通晓的。元统年间,教府选拔有才干的僧人,于是让他住持昆山报本寺。不久,他便放弃住持之位而不再居住。由此,施主中的尊贵人家、士大夫上层,直到商人、工匠和下层百姓,对他的仰慕依恋更加深厚,凡是有所施舍,都毫不吝惜。禅师勇于进修,而衣食十分简薄,即使古代住在岩穴中、形容枯槁的人,也没有超过他的。于是他查看自己节余的财物,在寺院的背阴处另建了若干楹房屋。邑人章景仁读书而好义,与禅师交好,又能够出力帮助他。房屋建成后,在里面塑造佛像,并用来等待四方贤者前来。给它题名为“大宝洲”。于是他对我说:“东,请你来记述此事。”我擅长辞章,希望能够写一篇记文。凡是稀有而难以得到的东西,叫作宝。珠玉,我知道它们珍贵;土块、瓦片、碎石,我知道它们低贱。这是小孩子的智慧、奴仆的见识。天地之间有至宝,聪明的人能够得到它,愚昧的人却会失去它。因此,得到自己所珍视之宝的人会获得吉祥,失去自己所珍视之宝的人会遭受祸殃。所谓慈爱、节俭、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是老氏的三宝;所谓佛和法,是佛家的宝。把佛与法合而为一的,是僧人。所以僧人也是宝。这种宝,众生并不是没有佛,也不是独有佛;众生并不缺少佛,也不是佛有余而众生不足。因此佛总希望与众生共同、平等地拥有它。拥有它却不施行,叫作徒然拥有宝;失去它却不寻求,叫作抛弃宝。唉!佛对此也感到悲悯。如今这座洲中聚集了许多宝,能够进入其中的人,无论行走、停留、坐下、躺卧,始终不离开宝,难道最终会有得不到宝的吗?于是作颂说:这座洲广大无量,其中聚集着众多宝物,并不是金银、琉璃、珍珠、美玉等各种珍宝。它的宝全都显现在眼前,却很少有人能够看见;就像盲人没有视力,又像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人们分辨五种颜色,他却疑惑而不能知晓。正因为没有障碍,所以能够看见这些宝物;它们充满大洲,没有一样不是宝。倘若有各种善人因此寻求宝物,最终都能产生极大的欢喜,完全满足自己的心愿。昆阳人郑东撰写,濮阳人吴睿书写,并篆写碑额。《瑞云精舍记》昆山东面的陆瑶里,有一所名叫瑞云精舍的寺院,是宋咸淳年间茜泾广孝寺的易公所建。里中有陆氏,是当地的著姓,易公就是陆氏出身。建造这所精舍,是因为它靠近本族。考察广孝寺碑文,寺院最初建于唐咸通年间,唐末毁于火灾;到宋太平兴国年间,有一位名叫子琼道清的高僧从汴梁来到海上,喜欢这里的古朴,又在石幢和草砾中发现了石刻,辨认出这是旧寺的遗址,于是重新建寺,让各地前来投奔的人居住。大概这就是易公的初祖。因此,如今广孝寺中易公的门徒,仍然以子琼为宗祖。其先师与弟子的传承,依次传到易公;易公开始度人为弟子,共有二人,其中一人名叫法明。法明之后有一人名叫可才,于是分出一支,来到瑞云。凡是两寺之间的衣钵积蓄和土地收入,也从这时开始明确分成两份。宋末精舍遭灾,皇元大德年间,明、才二公重新修建,规模比从前更加扩大。后来又在寺院东边、正殿北面建造房屋,想让后人知道这一支的来源。可才以下,依次是分祥、清润、净元、希孟、从邑、如以、德邻、智融、若谷、义深、善权;他们的传承都是按这个次序排列的。文山孟公担心年代久远而法脉败坏,也担心忘记前人的辛劳,认为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载,于是来请求我写文。唉,世间享有富贵的人,有的不能享尽一生,有的只传一两代,他的子孙就已经贫寒饥饿、衰败灭亡了。如今佛法的真实传承,有的经历三四百年而不衰落,并没有别的原因:世人急于求取富贵,抛弃礼义,所以子孙常常多愚昧而容易败亡。佛门往往能够为后世谨慎谋划并选择贤者,难怪能够长久。我看瑞云寺的情况,像孟公、邻公,都已出世为僧,并成为天台宗的师表;这难道不能说是善于选择贤者吗?如今又以贤者来选择贤者,那么他们的门徒应当更加多有贤者了,他们的传承难道将不能维系到无穷无尽吗!昆阳郑东造并书写,弘农杨希贤篆写碑额。
无倪舟记客有夸其言于众曰:「负一钟之粟,则用驼之力,一半马之力,五人之力,十矣。今海上之舟,絜其大则逾千弓,计其力之任则逾千钟,用之入钜海,走汪洋,一日趠几千里,而不谓之劳。人驼牛马,强日及百里,弱半之,汗出而力尽矣。然则其为器大,为功多,莫若舟也。」客有在旁咥然笑之曰:「陋哉子之见也!吾语子以大舟乎?仰而制圆,俯而制方,昆崘坱圠莫极端倪,日月星辰之行也,山岳河海之流峙也,九州生聚之耕作饮食也,羽之飞,毛之走,鳞介之潜伏也,蠢焉而昆虫也,植焉而草与木也。廓以居之,力以持之,是故愈乆也而不忧其坏,愈多也而不忧其隘。其为器也,孰与其大?其为功也,孰与其多?」客又有在旁哑然而笑曰:「子之言几矣!吾复语子以大舟乎?其制也方寸,及其广也,包乎太虚,无有端倪。彼仰而制圆,俯而制方,纳之吾舟之内,有余容矣。日月星辰使不失其行,山岳河海使不失其流峙,九州生聚使不失其耕作饮食,羽毛鳞介昆虫草木使不失其飞走潜伏蠢植。且百世之上,吾溯其流而知其已往;百世之下,吾从其流而知其方来。然则其为器也,孰与其大?为功也,孰与其多?」二客怃然乆之曰:「吾知舟之为舟,而不知天地之为舟;吾知天地之为舟,而不知大于天地之为舟。幸闻先生之言,可以去吾蔽矣。」句呉白云师署其居室曰《无倪舟》,昆阳郑东为述三客者之辨,作《无倪舟记》。
昆山州知州史侯生祠记佛氏以慈悲▯愿汲汲拯救羣物为务,而不私恤其身。其设心竭虑,亦仁且厚矣。自其法入中国,上而万乗之君,下而公卿大夫,至于庻人,莫不爱防而尊信其説,故能垂之千百年而勿坠也。昆山茜泾广孝寺,建始于唐咸通间,其僧员之盛,比桉而连业,同堂而合食者,常二百余人。葢呉郡之东名蓝古刹也。寺旧有田若干畆,遇嵗不丰,食廪輙告匮,境上富人因捐田入寺,日饷得以少裕焉。至正七年,朝廷以凡天下寺其买田非宋金时者,令徭役与齐民等,且昆山为州,徭役甚重,以繁为东南州县之最。虽多田钜资之家,一或失计,即糜烂破坏不可复支。况僧素不习事,孱弱畏怯,而一旦加之重务,有司又低昻失平,丝粟之赋刻期逼迫,故往往鬻田送官,用脱刑责。且小吏贱卒假威上人,日持牒踵门,足迹相接,苟弗满意,欲即造语生事,巧发上怒,动輙祸人。至必待之如尊賔贵客,虽一日数十人,不敢忤一人焉。由是寺力日就澌尽,如病羸人,仅仅骨立。时广孝之众相顾无防,壮者将散之四方,老者立待于毙而已。至正九年春,朱方史公元来守昆,公亷正敏亮,恕惠爱人,不立威任刑,常近民而求其所恶,欲闵闵焉若慈母得赤子于其怀也。乃知僧之病役而广孝独甚焉,恻然而爱防之甚至。寺僧乃喜而相庆曰:「吾可免于散亡立毙之忧矣。」然公之防我若是其厚,吾无以报公,是心缺然矣。宜肖象以祠公,不惟使近佛而求畀以盛大之福,且朝夕若亲公顔面而敬且爱焉,则亦庻几可尽吾心乎。乃相东序治室而慎祠焉。寺之主僧乗谓东曰:「凡人之情,于事乆则怠,怠则忘之矣。愿为文刻之贞石,将使吾徒怀公于无穷哉。」古之善为治者,能勿咈夫人之情,则其政无不获者矣。故上者常任徳,下者常任刑。刑,怨之渊也;徳,防之薮也。前乎公为昆。山不知其几人矣,未闻有能祠之者。由今观之,刑徳之应,亦大相逺矣。然则后乎公者,又能以公之徳人者徳之,其有不以祠公者祠之乎?公有惠爱于人,甚至昆山之民攟摭其治迹之实,而载之石,甚详也。兹故畧焉。昆阳郑东造并书,▯农杨希贤篆。
译无倪舟记 有个客人在众人面前夸耀船只说:“承担一钟粮食的载重,需要一头骆驼的力气、一半匹马的力气和五个人的力气,合计十种力量。如今海上的船,量它的大小超过千弓,计算它所能承受的重量超过千钟;用它进入大海,在广阔的水面上航行,一天疾行几千里,却不能说它劳累。人、骆驼、牛、马,强的每天也只能走到百里,弱的只能走一半,汗流出来而力气就用尽了。这样看来,器物之大、功效之多,没有比船更好的了。”旁边有个客人嗤笑着说:“你的见识太浅陋了!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大船吧:它仰面制成圆形,俯面制成方形,昆仑山那样高大广阔而没有尽头的天地,都被它容纳其中;日月星辰的运行,山岳河海的流动和耸立,九州百姓的生息聚居、耕作饮食,鸟羽的飞翔、毛兽的奔走、鳞介的潜伏,蠢动的昆虫,生长的草木,都在其中。它以广大空间容纳万物,以力量支撑万物,所以越久远越不担心毁坏,越繁多越不担心狭窄。论器物之大,有谁比得上它?论功用之多,有谁比得上它?”又有个客人在旁边默然失笑说:“你的话已经接近了!我再来告诉你什么是大船吧:它制造时不过方寸,等到广大起来,便包容整个太虚,没有边际。” 它仰面制成圆形,俯面制成方形,把这些都容纳在我的船中,仍然有余地。它使日月星辰不失去运行的轨道,使山岳河海不失去流动和耸立的状态,使九州百姓不失去耕作和饮食,使飞禽走兽、鳞介、昆虫、草木不失去飞翔、奔走、潜伏、蠢动和生长。况且,上溯百代,我沿着它的流向就能知道已经过去的事情;下至百代,我顺着它的流向就能知道将要到来的事情。这样看来,论器物之大,有谁比得上它?论功用之多,有谁比得上它?”两个客人茫然了很久,说:“我们只知道船是船,却不知道天地也是船;只知道天地是船,却不知道还有比天地更大的船。幸亏听到先生的话,才可以除去我们的蒙蔽。”句吴白云师把自己的居室题作《无倪舟》,昆阳郑东叙述三个客人的辩论,写成《无倪舟记》。昆山州知州史侯生祠记 佛氏以慈悲和宏大的愿心,急切地拯救众生为职责,而不偏私地抚恤自身。他们用尽心思和忧虑,也确实仁厚。从佛法传入中国以来,上至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下至公卿大夫以及平民,没有不爱护、尊敬并信奉佛法的,所以佛法能够流传千百年而不衰落。昆山茜泾广孝寺,始建于唐咸通年间,僧人众多,合并案牍事务而共同经营,同堂吃饭的常有二百多人。它大概是吴郡东部著名的古寺。寺中旧有若干亩田地,遇到年成不好时,粮食储备常常告罄;境内的富人于是捐田给寺院,使每天的供给稍微宽裕一些。至正七年,朝廷规定天下寺院所买的田地,凡不是宋、金时期置买的,都令其承担与平民相同的徭役;而且昆山升为州后,徭役非常繁重,在东南州县中最为繁多。即使是拥有很多田地和巨大财产的人家,偶然一旦失算,也会破败不堪,无法再支撑。何况僧人平素不熟悉事务,身体孱弱而畏惧怯懦,一旦加给他们繁重的差役,有司又高低不平地处置,丝、粟等赋税限期催逼,所以常常卖掉田地交给官府,以免除刑责。而且小吏和卑贱的士卒借助威势欺压僧人,天天拿着文书接踵上门,足迹相连;如果稍不满意,就想立即捏造言辞制造事端,巧妙地激怒上司,动不动就给人带来祸患。到了这种时候,必须把他们像尊贵的宾客一样对待,即使一天有几十个人,也不敢违逆其中任何一个。由此寺院的力量日益耗尽,像患病衰弱的人一样,仅仅剩下骨架。那时广孝寺的众僧面面相觑而没有办法,强壮的将要散往四方,年老的只能站着等死罢了。至正九年春,朱方史公元来到昆山任职。史公廉正、敏捷而明达,宽恕仁惠、爱护百姓,不树立威势而任意用刑,常常接近百姓,探求他们所厌恶的事情,想要像慈母把婴儿抱在怀中那样,殷切地体恤他们。于是他知道僧人苦于徭役,而广孝寺尤其严重,便恻然怜悯,极力加以保护。寺中僧人于是欢喜庆贺说:‘我们可以免除四散灭亡、站着等死的忧患了。’然而史公这样厚厚地保护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内心实在有所欠缺。应当为他塑像建祠,不但可以借近佛之便祈求获得盛大的福报,而且早晚都像亲自面对史公的容颜那样敬爱他,这样或许可以稍稍尽到我们的心意吧。于是他们在东序整修房屋,郑重地祭祀史公。寺院主僧乘对郑东说:‘人的感情,对于一件事经历久了就会懈怠,懈怠就会忘记。希望您为此写文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将使我们的门徒永远怀念史公吧。’古代善于治理的人,能够不违背人的情感,所以他们的政治措施没有不成功的。因此,在上位的人常常任用德行,在下位的人常常任用刑罚。刑罚,是怨恨聚集的深渊;德行,是人心归附的薮泽。史公以前做昆山官员的,不知有多少人了,却没有听说有能够为他们建祠祭祀的。由今天看来,刑罚和德行所产生的结果,也相差太远了。那么,史公之后的人,如果又能够用史公施德于人的方式来施德于人,难道会有不把祭祀史公的做法用来祭祀他们的吗?史公对百姓有深厚的恩惠,昆山百姓甚至搜集他的政绩实情,详细刻载在石碑上;这里因此略写。昆阳郑东造并书写,弘农杨希贤篆写碑额。
直沽龙祠记通州南五百里,其地曰直沽,有龙祠。龙能着灵,凡水行之人,涉危蹈险,莫不赖龙以为命者。且国家嵗漕东南之米三百万石,由海抵直沽而达京师,于时海波晏伏,雨风和平,万艘连连,卒以无事,亦莫不赖龙以为安者,则龙之于民,亦有功哉!记谓能御大菑,捍大患则祀之,龙之有祀也,固宜。又曰山林川谷,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龙实有焉,则其有祠也,又宜。呉之昆山,商者沈某,海行而至直沽,数数焉。其出入海水,船安楫牢,未尝有仓卒怖愕之变,故其事神益防。因覩祠宇挠坏,像设露处,过者狎焉,其心勿宁,且曰:「神之徳我人甚厚,当其身危势蹙,呌号于神,求哀而乞须▯之命,将终身思报徳,不敢背负。及其既宁而遽忘之,我等小人,真少防哉!」乃度祠屋旧制,归择材为屋,凡若干楹。既具,越明年春,舟载而植焉,实至正五年也。若某可谓能报神矣。夫徳人而责报于人者,非也;防人徳而忘报人者,亦非也。今神不责报,而人不忘报,亦各尽其道而已。且某亦商耳,推是心而为臣,将不后其君;为子,将不遗其亲;为弟子,将不倍其师。世之称君子防人厚徳,其人一旦在患难,则计较得丧,不肯相顾者,皆是也。平居则曰:「彼商也!」今其见义反弗及之矣。予故书之,非惟使过客常负于神者,读予文内愧而汗下也。昆阳郑东造。
海曙楼记昆山之东北海上,其地曰茜▯,土壤衍平,广袤有美田深泽之利,民居聮络比宻,如县邑然。吾友杨錬师居之,予尝往来,錬师必乆之而后去,然独恨其无高山大陵可以防观,以宣畅湮鬱之气,虽日坐屋下,安饮且食,使人怅然不乐,欲去求车葢诸山以望句呉之墟,太湖三江之水,则百里外不能一日而往还也。自予归永嘉,日有山水之乐,然寂寞无人,则思其冠服修好,姿骨竒岸,有如錬师者与之相从其间而不可得,则又有不乐者焉。且闻錬师治楼甚雄峻▯丽,如仙者之居,予忆錬师当秋清暑退,海月夕出,冯轩而望,思故人如余者散在四方,与之啸咏其上而不可得,亦将有不乐也。今年春二月,予来呉,即过錬师,求楼登焉,而我二人相顾一笑,向所谓数者之不乐皆释然矣。仰观其楣间之牓曰「海曙」,錬师曰:「子试为吾记之。」夫海之曙,吾尝习见焉,夜过半日将出,扶桑之旁,隂气消敛,阳光四达,于是时起观清明之气,而吾之在躬者益有騐焉,况其居髙临虚而先得之者耶?吾将从錬师于是楼之上,又闻方外之士服朝霞而能乆视,必有以私授我矣。錬师名希贤,字敬仁,善为歌章,好鼔琴,当世贤者乐与之游云。今年实至正十一年月日,昆阳郑东造并书。
聴海轩记水之为物也,侧出而上溢,勇决而峻下,觝厓而阻石,而声生焉。然其声也,始而怒,中而平,及终汇而为海也,纳乎至钜,蓄乎至深,虽欲求其声,不可得矣。是知水无声,水而有声,水不足于水也。岂惟水哉?至于人亦然。今夫么麽之人,有一善焉,而其色也矜;有一能焉,而其言也夸。夫是二者,生于不足也。寻丈之瀑,尺寸之湍也,圣人仁义之懿,道徳之丰,艺能之通且习,方退然而居,天下莫能尽窥焉。是故善观水者,必于海;善观人者,必于圣人,得其术矣。句呉俞复初,为老子之言,且博通羣典,以求合于吾儒氏之防。君娄江去海且近,因名其轩曰聴海。或人以问予曰:「海无声,奚用于聴?」予曰:「甚矣子之固也。夫聴海者,非以声求海也,将求海于无声也。求海于无声,则海之为海也,至足矣。犹求圣人于无迹也,求圣人于无迹,则圣人之为圣人,至矣。以声而求海,将以已之量而浅海也。」虽然,吾尝居海而观海之变,当隂气之将泄,其声卒然而生,閧然而合,茫然而莫知其所来。顷焉大风应之,与之相遇,滉漭之中。当是时,予起而聴之,声塞天地,将不能容犬下之声,未有大于海也。及其卒然而平,冺然而止,茫然而莫知其所涯。是知无声者为至足之藏,有声者为至足之发。吁!至哉海也!故惟圣人与海凖也。且天下之耳,同乎聴,有精粗焉。夫习于海而莫之詧者,众人也,其聴粗也,其智弗及也。吁!海哉,海哉!天下之善用其聴者,日寡矣。复初喜且请曰:「愿有以记之。」遂为记。
译直沽龙祠记 通州以南五百里,有个地方叫直沽,那里有龙祠。龙能够显现灵验,凡是在水上行走的人,经历危险、踏过险境,没有不依靠龙来保全性命的。况且国家每年从东南漕运三百万石粮食,由海路运到直沽,再送达京师;这期间海上风浪平静,风雨调和,成百上千的船只连续航行,最终能够平安无事,也没有不依靠龙来保佑平安的。那么龙对于百姓来说,也是有功劳的啊!记载说,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就应当祭祀;龙有祭祀,本来就应该。又说山林川谷能够生云、兴风、降雨,显现怪异之物,都称为神;龙确实具备这些能力,那么有祠庙祭祀它,也更加应该。吴地昆山有个商人沈某,多次乘船到直沽。他出入海上时,船只安全、船桨牢固,从未发生突然惊恐的变故,所以他敬奉神灵更加虔诚。后来他看到祠屋倾斜破坏,神像露在外面,经过的人轻慢亵狎,心中很不安,又说:‘神对我们人恩德非常深厚;当我们身处危险、形势窘迫时,向神呼喊,祈求怜悯,乞求片刻的性命,终身都想着报答恩德,不敢背弃辜负。等到我们已经平安,却突然忘记它;我们这些小人,实在太少有情义了!’于是他按照祠屋旧有的规制估量,回去选择木材建屋,共有若干楹。材料准备好后,到了第二年春天,用船载来并竖立建成,正是至正五年。像沈某这样,可以说是能够报答神灵了。施恩于人却要求人报答自己,是不对的;承受人的恩德却忘记报答别人,也是不对的。如今神灵不要求报答,而人也没有忘记报答,不过是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罢了。而且沈某也只是一个商人,假如把这种心意推而广之来做臣子,就不会落后于自己的君主;做儿子,就不会遗弃自己的父母;做弟子,就不会背叛自己的老师。世上那些被称为君子、平时口说厚待别人恩德的人,一旦自己处在患难中,就计较得失,不肯顾念别人,这种人到处都是。平常居处安稳时,他们还说:‘他是个商人罢了!’如今他们见到义行,反而还比不上一个商人。我因此把这件事写下来,不只是为了让那些经常承受神灵恩惠的过客读到我的文章后感到内愧而汗流满面。昆阳郑东造。海曙楼记 昆山东北的海边,有个地方叫茜泾,土地平坦肥沃,广阔的田地和深水泽地都很有益处,百姓住宅相连而密集,像县邑一样。我的朋友杨炼师居住在那里,我曾经往来拜访;炼师总要挽留我很久才让我离开。不过我唯一遗憾的是那里没有高山大陵可以登高远望,以疏通舒展郁结之气。即使每天坐在屋下,安稳地饮食,也使人怅然不乐;想要离开这里寻找车盖诸山,去眺望句吴的故地、太湖和三江的水面,可是百里之外的地方,不能一天往返。自从我回到永嘉,每天都能享受山水之乐;但那里寂寞无人,我就想起像炼师这样衣冠整洁、姿态骨格奇伟高岸的人,想与他一同游赏其中却不可得,于是又有不快乐的地方。并且听说炼师建造的楼阁十分雄伟高峻、宏丽壮美,像仙人居住的地方。我想到炼师在秋高气清、暑气退去之时,倚着窗栏眺望,想念像我这样的故人散在四方,想和他们在楼上长啸吟咏却不可得,也会感到不快乐。今年春天二月,我来到吴地,立即去拜访炼师,请求登楼;我们两人相视一笑,先前所说的几种不快乐全都消除了。我抬头看楼阁楣间的匾额,上面写着‘海曙’二字。炼师说:‘请你试着为我写一篇记。’ 海上的曙光,我曾经多次亲眼见过:夜已过半,太阳将要出来,扶桑附近的阴气消散收敛,阳光向四面照射;这时起来观看清明之气,而我自身所具有的清明之气也更加得到验证,何况居住在高处、面对空旷之地而最先得到这种曙光的人呢?我将和炼师一起在这座楼上,又听说方外之士服食朝霞而能够长久视物,炼师一定会把其中的奥秘私下传授给我。炼师名叫希贤,字敬仁,擅长写歌章,喜爱弹琴,当世的贤者都乐意与他交游。今年是至正十一年,日期不详。昆阳郑东造并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听海轩记 水这种东西,从旁边流出而向上漫溢,勇猛地冲决而向下奔流,撞击山崖、阻隔于石头之间,于是产生了声音。然而它的声音,开始时愤怒激越,中间变得平缓,到了最后汇聚成海,容纳最为广大、蓄积最为深厚,即使想寻找它的声音,也无法找到。由此可知,水本来无声;水一旦有了声音,就是水还没有达到水的充足状态。不只是水如此,人也是这样。如今那些微小浅薄的人,有一点善行,脸色就显得矜夸;有一点才能,言语就显得夸张。这两种表现,都是由于自身不足而产生的。几丈高的瀑布、几尺宽的急流,和圣人的仁义之美、道德之丰厚、技艺才能的通达而纯熟相比,圣人正是退藏而处,天下人没有谁能够完全窥见他的深厚。因此,善于观察水的人,一定要在海上观察;善于观察人的人,一定要观察圣人,这就掌握了观察的方法。句吴俞复初,奉老子的言论为宗旨,并且广泛通晓群经典籍,以求与我们儒家的教义相合。娄江君住处离海很近,因此把他的轩命名为‘听海’。有人拿这个问题问我说:‘海没有声音,听它有什么用?’我说:‘你的见识太固执了。所谓听海,并不是凭声音来寻求海,而是要在无声之中寻求海。在无声之中寻求海,海作为海的充足性就达到极点了。’ 这就像在无迹象之中寻求圣人;在无迹象之中寻求圣人,圣人作为圣人的境界就达到极点了。凭声音来寻求海,只会用自己的尺度把海看浅。虽然如此,我曾经住在海边观察海的变化:当阴气将要泄出时,声音突然产生,轰然汇合,茫然不知从哪里来。不一会儿大风应和着它,在浩荡无边的水面上与它相遇。那时我起身听它,声音充塞天地,几乎使天地容不下犬、鸟等微小之声,没有什么比海的声音更大。等到声音突然平息,悄然停止,茫然又不知它的边际在哪里。由此可知,无声是最充足的收藏,有声是最充足的发泄。唉,海真是伟大啊!所以只有圣人才可以与海相比较。况且天下人的耳朵都一样听声音,但听力有精细和粗疏之分。习惯于面对大海却不能察觉其深意的,是普通人;他们听得粗疏,智慧也达不到那个境界。唉,海啊,海啊!天下善于运用听觉的人,一天天减少了。复初高兴起来,请求我把这件事记下来,于是我写成了这篇记。
花雨轩记娄山曰玉峯。峯之南隠君子居焉。竹树蒙翳,町畦交午。中为轩两楹,北塞而南通。春冬清燠,秋夏凉肃,适体悦性,居处宜矣。君老谢事,子姓长日坐轩。奥楞严、法华诸典次第龛阅,旦日起沃盥,琅然诵读,虽甚剧勿间,以为常。如是已十载余,乡人称之曰善士,邑大夫礼之曰信士,士君子敬之曰贞士。非善无以惩恶,非信无以动物,非贞无以处已。君信其乡先生哉?予友卢先生志道,友于君有年,教其子孙知孝悌忠信,皆循循雅饬。长子复初,克承君志,所交多名士。寓公甫弱冠,先生长者乐与之言。尝介卢先生求予文,发君隠徳。予闻释氏书善诱人,予于释氏非能知,知君好之,以获休誉于乡大夫士。若之有得也,必秘;秘必神;神必显。其讲説处,天能雨花。坐中君讲説是轩,能然否耶?他日造轩中,必有能然者。感君至哉!始名曰花雨。嵗庚戌二月卄五日,齐郡张绅记。又世有慕空寂,以乐天赋之善,而不越乎纲常伦理,君子固当进之,而不可概以防方之外者竝论也。昆山王祐之甫避世藏宻,朝夕繙诵内典,以示无事乎奔趋,无效乎刻画,淡焉泊焉,内养外持。虽藤葛纷防,万变日至,吾则凝焉寂焉而已。云门山人张公士行过其轩居,署曰「花雨」,且为文以表▯之,而又介陆公载请予发其未发之防。予闻金仙之教,其高深▯逺不可窥测,故虽天地日月皆有成毁,而其妙有实理,则固未尝毁也。若其天雨寳花,弥满周匝于三千大千恒河沙数世界,以显神藏用,岂特泥夫一室而已矣。花之不根不柢,不凋不谢,无分乎春冬,无间乎红白,又岂假乎造化滋培之力也耶。祐之苟能有见,则虽处幻境而不为幻境所惑,不徒繙诵而已乎。金仙之道,贵在直超无始,洞悟本真,所谓不与生俱存,不与死俱已者,在是而不在彼。花雨强名,不过神幻恍惚,以惊骇耳目,岂可块坐执着而流观哉。予嘉其请,遂因其命之意,仍为偈云:「其花非凡花,漫空▯众目,花蘤类生成,凌乱从天雨,无根亦无柢,香嫓芬陀香,匪但阇崛城,徧覆恒河界。若人能了悟,眼目鼻观间,触类歘有得,重啓光明藏,结习悉扫除,飞堕不着体。▯言既超出,弗泥还弗迷,燕坐动豪髪,当作如是观。」洪武四年龙集辛亥夏五月端阳日,樵海老人淮海秦约造。
名迹録卷二<史部,目录类,金石之属,名迹录》>
钦定四库全书
名迹录卷三 明 朱珪 编墓表
译花雨轩记 娄山名叫玉峰。山峰南面住着一位隐居的君子。竹树茂密遮蔽,田地沟畦纵横交错。中间建有一座两楹的轩,北面封闭,南面通敞。春冬清爽温暖,秋夏凉爽肃静,身体舒适、性情愉悦,居住十分适宜。这位君子年老后辞去职事,子孙们整天坐在轩中。里面依次供奉并阅读《楞严》《法华》等经典,每天早晨起来洗漱,清亮地诵读,即使事情非常繁忙也不间断,把这作为常规。这样过了十多年,乡人称他为善士,县里的大夫以礼相待,称他为信士,士人君子敬重他,称他为贞士。没有善行就无法惩戒恶行,没有诚信就无法感动人,没有贞正就无法立身处世。这位君子在乡里先生中,难道不是值得信任的吗?我的朋友卢先生志道,同这位君子相交多年,教导他的子孙懂得孝悌忠信,他们都循序渐进而文雅谨慎。长子复初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交往的多是名士。寄居此地的官员刚刚二十岁,先生和长者都乐于同他交谈。他曾经请卢先生作介绍,来请求我写文,发扬这位君子隐藏的德行。我听说佛氏的经典善于诱导人向善;我对佛氏并不能完全了解,只知道这位君子喜爱它,因此能够在乡里的大夫和士人中获得美好的声誉。凡是有所获得的,必定秘藏;秘藏必定神妙;神妙必定显现。他讲说佛典的地方,上天能够降下花雨。这位君子在这座轩中讲说,能做到这样吗?将来我到轩中去,一定会有能够做到这样的人。感念这位君子的境界极高!于是开始命名为‘花雨’。庚戌年二月二十五日,齐郡张绅记。又 世上有人仰慕空寂,凭借乐天知命的天性而行事,却不越出纲常伦理,君子本来应当引导和推进他们,不可以把他们一概同方外之士混同而论。昆山王祐之先生避世深居,早晚翻阅佛教经典,以表示自己不忙于奔走追逐,不效法刻意雕琢,内心淡泊宁静,对内修养、对外自持。即使藤蔓葛藤纷乱缠绕,万般变化每天到来,我也只是凝定而寂静罢了。云门山人张公士行经过他的轩居,将它题名为‘花雨’,并写文来表彰弘扬他;又请陆公载出面,请求我阐发其中尚未阐发的意义。我听说金仙的教法高深玄远,不可窥测;所以即使天地日月都有成有毁,而它的妙理真实存在,本来就从未毁坏。至于上天降下宝花,充满并遍布三千大千恒河沙数世界,用来显现神妙的藏蕴和作用,哪里只是局限于一间屋子而已呢?花朵无根无蒂,不凋不谢,不分春冬,不拘红白,又哪里需要凭借造化滋养培育的力量呢?王祐之如果能够有所领悟,那么即使处在幻境之中,也不会被幻境迷惑,难道只是翻阅诵读经典而已吗?金仙之道,贵在直接超越无始,彻底觉悟本来真实;所谓不与生命一起存在,也不与死亡一同终止,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花雨’这个名称勉强说来,不过是神妙幻化、恍惚难测,用来使耳目惊骇罢了,哪里可以呆坐执着于它而放任观览呢?我赞许他的请求,于是依照他命名的意思,又作偈说:‘这种花不是凡间的花,漫布空中使众人的眼睛眩惑;花朵如同万物自然生成,纷纷乱乱从天而降。它无根也无蒂,香气胜过芬陀利香;不只是阇崛城,遍遍覆盖恒河沙数世界。若有人能够彻底觉悟,在眼、目、鼻的观照之间,触及万物忽然有所领悟,重新开启光明宝藏,长期积习全都扫除;花朵飞落,却不沾着身体。玄妙的言论既然超越一切,就不要拘泥,也不要迷惑;安坐之时哪怕只移动一根毫毛,也应当作这样的观照。’洪武四年,龙集辛亥年夏五月端阳日,樵海老人淮海秦约撰作。《名迹录》卷二 《名迹录》钦定四库全书 《名迹录》卷三 明朱珪编 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