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録卷六　　　　　　　明　朱珪　编附赠言

译《赠朱伯盛诗序》士人如果不被当世任用，一定会有所寄托。那些隐居的人，即使是一门小技、一件卑微的事情，也都不以从事它为耻。因此，他们往往寄托于农夫、园圃、巫医、商贾和各种工匠之中，大概只是求得能够借此隐藏自己罢了，又哪里会先计较高低贵贱和是否合适，然后才选择处身之地呢？吴郡朱珪居住在娄江旁边，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喜欢周、籀、秦、斯篆书笔画的古意，取石鼓文、峄山碑文来学习。时间久了，他完全领悟其中的法则，于是擅长替人刻印，贤士大夫大多来找朱珪求刻。朱珪说：“我听说地位高的人自身危险，俸禄丰厚的人忧患更大，名声显赫的人毁谤也随之而来。有些人从年少强壮时开始做官，一直到头发脱落、牙齿掉光还不知道停止；等到遭受猜疑嫉妒而被废黜斥退，触犯刑法而遭杀戮羞辱，那时即使深深责怪自己、极其悔恨，也已经来不及了。如今我专心致志于篆书笔画，只求结构安排没有失误，旁从之体即使有讹误，也不违背古人制作文字的意义，这样我的过错也就少了。”像朱珪这样，大概是有所寄托而隐居的人吧？永嘉李孝光、吴郡张雨作诗赠给他。朱珪能够不被当世贤者断绝交往，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我写这篇序附在诗前。至正十四年四月，昆阳郑东书写。我知道你的用意：以雕虫小技自娱，把自己同明窗下写小篆的工匠相比；争相铸造方形铜印，刻下自己的私印姓名，足以在百年之间留下名声。张雨。舞动的凤凰、盘曲的螭龙，追摹远古；雕刻细密精妙，细入秋毫。佩带在身上可以同美玉相比；我赠你刚卯，却惭愧没有金错刀。李孝光。你刻印，如同刻画秋涛的转折变化；任凭手运刀笔，神思凝聚在李斯的篆书中，关键处的精妙领悟如同庖丁挥刀。汉代旧制，印钮作盘龟；魏武帝创制新书，印文如虎豹的韬略。太史周南，即使长期滞留而只能留下剑上的文字，仍想用金膏洗炼它们。【“纵操▯匾”等处疑有OCR讹误】郑元祐。金石刻文光辉灿烂，蛟螭文字郁然盘曲；姓名仍然留存其中，萧散地显出秦汉风貌。宝玉之道几乎已经止息，瑰奇的光彩却仍如云气般聚集。朱翁继承古代技艺，使清芬流传千古。云林生倪瓒。有人在门前索求印章，索求之多如同陈遵索取一榻；西山对着酒壶饮酒，池塘中看蝌蚪般的文字映在春波上；活树养珊瑚，雪影扶持。即使有党碑上的名声，也不肯附从，只沉迷于奇异的字，亲手摩挲。幽居在巷里，时常相见；清瘦得比诗人的骨头还要枯瘦。【“逋一榻”“养▯瑚”等处疑有OCR讹误】郭翼。神奇的斧头磨过苍天，割开紫云；仙花坠落如玉，散发奇异的芬芳。灵妙的文字和珍贵的秘诀，开启刚卯；人间的小篆文字，都不值得拿来计数。绘画和雕刻都输给你，总要用彩色丝帛来相比；想来你的前身一定是伏在灵芝旁。虎头食肉，本来没有那样的形相；铸造印钮，不要传作左顾的龟形。【“前身想是伏灵芝”“元无相”等句义有疑】我家金粟道人印章的瓦纽上刻着蟠螭，标识着未央宫的遗意；千古流传的典范，如今又重新看见。佩带它何必还要用兽头袋呢？镂刻美玉、镀饰黄金，连同错银的工艺，都把天然的真趣丧失了。你能够独自扫除雕虫小技，论定品格时，当年一定可以列入神品。伯盛朱隐君，是我西郊草堂的高邻。他性情孤高洁净，不向世俗献媚；擅长刻画，也通晓文字训诂，所以同他交往的都是文人雅士。我偶然得到未央宫旧瓦，从瓦头古泥中取出材料，伯盛替我刻了“金粟道人私印”，因而惊叹他的篆文和制作方法非常像汉印。不久，他又把赵松雪白描《桃花马图》勾勒在石上，精妙绝伦，非常符合赵松雪的笔法。可惜他不能跟随赵松雪学习，使茅绍之独自在当今享有这项美名。因此我在卷末题写四首绝句来赞美他。伯盛不要把我的话当作赞誉，后来一定会有懂得鉴别此事的人作出公论。至正十七年中秋日，书于玉山草堂。“金粟道人”顾阿瑛书。朱生的心志如铁，篆书的气势和技艺更加精妙；下笔随手便多有盘曲转折，纤细之处也不分轻重，微小的形体都能单独辨认。小篆的气势初步显出汉印的规模，取法秦碑又出入于明代风格；金石之意在润色中流动，简书与余下的刀锋相合，如同庖丁解牛、郢匠运斤。通达之人应当自我欣赏鉴别，足以成为一生的乐趣。刻印的事情没有多少可以诉说，只因你而寄托姓名。陈世昌。年老时仍沉迷读书，更不会忘记鹄书虫篆；文字灿烂生光。高人曾为《峨冠石》作赋，太史也曾题写《琢玉坊》。我穿野屐踏云，闲来访竹；春帘迎雾，静静焚香。分别以来，又乘船泛游松陵；水天遥远，轻鸥飞翔，江水绵长。卢熊。少林的心印，本来不需要文字刻写；若加以雕刻，恐怕反而会损伤它的真性。混沌浑朴尚未分开时，亲眼见到伯盛的妙手，怎能不超越常伦？千位圣人的头边没有一枚印，猛虎插上翅膀，蛟龙奋飞迅疾。疾焰掠过疾风，正当法令流行时，也不妨把它看作如来的后裔。释清欲。西方祖师传授的是心，不凭借文字；伯盛运用这一点，心意更加真实。印在虚空，印在水中，也印在泥里；左旋右转，世间无与伦比。铁牛的机锋，就在这枚印中。石火电光，又哪里值得说迅疾？从手中得到，在心中应合。聚集萤火来读书，足以笑话车胤。释智宽。方寸铁钱遇到篆书。

译方寸铁志。吴门朱珪，曾拜濮阳吴献为师，长期学习大篆、小篆，完全领悟了《石鼓文》和《峄山碑》的书法法则，于是汇集这些法则为人刻印。他遇到茅山张外史，外史赐给他“方寸铁”这个名称。他带着这方寸铁经过钱塘，在吴山的旅舍访问我，请求我说几句话，说明所谓“方寸铁”是什么意思。我笑着说：“我正因为有铁石般的心肠而不合于世俗，你又想使我连这种不合世俗也不合吗？即便如此，古代那些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豪杰，也一定从方寸之心如铁般坚定开始。黄金白璧可以磨损，这颗铁心却不可磨损。”我因此把这枚铁印与金、玉、银、钢、犀角、象牙等印相提并论，使佩戴它的人都无愧色。这样，“铁外史”关于心印的教诲就流行起来了，难道仅仅是篆书笔画没有悖谬、没有违背古制吗？如今有一个狂妄男子，从民间脱身而起，取得大如斗的封侯印，咫尺之间便能书写驱使人的命令，统率披甲士卒十多万人，像金翅鹗追逐百鸟一样，没有一个敢于落后。金印所代表的权势真重啊！我不知道他果真能为天子剪除狂寇、辅佐中兴、为百姓开创太平，能不能无愧于你这方寸铁？如果不能，就只不过是苟且求取富贵，直到尸体腐烂、名声泯灭而已。假使得到朱珪的“方寸铁”印，就可以抵御金印的诱惑而保全长久的荣名了。朱珪如果为当今将军刻制符印，也应当把这些话告诉他们。至正十九年秋七月八日，李黼题榜；同榜甲科进士、现任奉训大夫、江西等处儒学提举杨维祯撰志。《方寸铁铭》。娄东朱珪，字伯盛，精通古代籀文、篆文；对于六书的意义，他考究得尤其详细。他曾用余力刻制印章，于是成为中吴绝无仅有的技艺。偶然游历钱塘，遇到句曲外史张雨，张雨给它命名为“方寸铁”，大概是用来比喻朱珪能够坚定自己的志操，希望以此进于道，也像桑国侨把铁砚中的铁作为志向一样。即便如此，科斗文废弃已经很久了，必须以篆文、籀文为老师；汉隶以下的书体都不足以论说。能够恢复古法，大概只有朱君吧？朱君与我相互交游，我知道他的志操一天比一天坚定。今年我来到玉山，亲耳听到朱君的书法更加进步，这就像张旭从公孙大娘舞剑器中有所领悟；看他刻玉石如同切泥，又像漆园先生自夸庖丁解牛而领会了筋腱骨节的道理。张旭从舞剑中得到领悟，庖丁从解牛中得到领悟，我知道朱君从书法中有所领悟，并明白了外史“方寸铁”所说的防守之道。于是叙述这件事，为他作铭。铭文说：圣人创造人文，开创了龙马负图而出的荣图。到了神农氏，尚且只用结绳记事，百姓还没有违犯淳朴的风俗。史官苍颉开始制定文字，好比孳乳繁衍，于是称作“字”。越过夏、商，历经周、秦，科斗文废弃，籀文、篆文兴盛。到了汉、晋，书体发生变化；到了唐代，风气日益偷薄，政事日益败坏。说到今天，古法已经遥远而寥落，只剩下用昆吾刀刻画的技艺。钟鼎损坏了，石鼓也衰颓了，内心实在苦痛。娄东朱珪，至正庚子年夏四月二十六日，河南陆友仁撰作。天地是熔炉，阴阳是炭火，铸成这方寸铁；它不是柳下锻造的刚铁，却不可屈服，坚硬而不可磨损。既刚且坚，实际用途很多。有人想用它剖食月中之虫，有人用它坚持进谏；刚强如果超过崇高的限度，只有善于使用它的人，才能把它作为衡器和权器，称量万物、平均施用，连锱铢也不偏差。可叹你拥有这东西，却独自秘密收藏；应当把桑国侨的砚改作笔，铺陈辞藻于琬琰之上，经过百般锤炼使技艺精工，剔除“鱼”“鲁”之类的错字，这样才算对斯文有所贡献。那寸铁啊，谁人没有？想使器物伟大，就要依靠炉与锤；宁可把它做小成为锥子，不要做大成为钝错。凡是君子，不要让外物磨蚀自己的志性。毗陵谢应芳。《方寸铁颂》。这方寸铁，堪比昆吾刀；刀刃在砥石上游走，出刃之际便能神妙地契合，纵横运用都恰到好处。它探究六书深奥的义理，寻幽探微而不辞劳苦。以史籀、李斯为法则，孔子之书光明显耀，如鸾鸟飞翔、凤凰高举，如腾龙飞跃、蛟龙升空。用它制作印、章，犹如奎星、璧玉照耀云霄。文苑艺林都仰赖它而得到尊崇和褒扬。我作此颂并非出于私意，只愿长久称述而不轻佻。至元庚子八月十八日，淮海秦约撰作。诗。朱君手持方寸铁摹刻印章，精于汉代篆文；又能剪裁分割江中之龙，以昆吾刀喷吐月光，切玉如凤凰窥云。他年若在金马门频频承受诏命，今日先以雕虫小技试验、建立功勋。我这老头随意书写八分书，诗写成了，也足以壮大我的声势。至正辛丑八月初一，在平湖草堂中书写。陇右邾经。苍颉制定文字，观察乌鸦的足迹；白日之中，也能使鬼神哭泣。哪里比得上朱生手中的一寸铁，能把文章刻遍山头的石头？山石可以移动，心志却不能移动。先生精通这门技艺，将要用它做什么？先生说：我平生苦心竭力，过往的人只是抚摸观赏，哪里能够知道其中的辛劳？愿意把这方铁献给天子，为国家大力刻制磨崖碑。为国家大力刻制磨崖碑。庐陵张昱。人心多么危险，忧患又有许多歧路；方寸之铁贵在能够自我持守。经过百炼仍然耿耿明亮，如同秋日的光辉；那些柔软而绕指的东西，只会诡诈地随波逐流。朱伯盛的刀法刚劲明朗，确实是吴地人的法书，铁画银钩胜过李斯。晴窗之下手握笔管，庄严地仿佛在思考；学成之后变化笔法，越发奇妙。以铁耕刻代替笔书，仍然像神锥一样；用它切玉，就如同切泥。孤忠不愧于《月食诗》，清新便利，更能写出《梅花词》。我反对元祐党碑，讥笑驴鸣犬吠般的言论。雕虫小技只适合儿童嬉戏，屠龙般的奇妙技艺如此精妙，又叹息它究竟用来做什么。盛啊，【缺】知不知道；南北车马接连而来，大字深刻，刻制磨崖碑。至正二十年庚子年夏六月初吉，天台氏元鼎撰作。袖中藏着昆吾制成的一寸铁，江南碑碣上有万家文章；玉符金印的云台将领，请您用大篆为他们刻下功勋。〔云间陆居仁〕 十年间兵祸兴起，遍及天下。石山燃起大火，罗浮山野一片荒芜。大火烧尽了秦、汉碑刻，咸阳的鬼魂哭泣，却没有人来修治。故人吴睿，精通篆书、隶书，因为爱好古学，竟有如朱珪这样的人。他精妙地刻制金粟道人的印章，尤其擅长白描桃花马。金印不过徒然听说有斗那么大，当时的建章宫瓦却已经零落。你难道没有看见，黄鹤仙、伏灵芝隐居服食灵芝，长久留名北海，声价很高吗？武夷山樵夫钱惟善题写于海啸轩。《静寄轩诗三首》。静寄轩中没有污浊的尘氛。研磨苔色之墨，墨气如云。匣中收藏着数枚秦朝印章，白玉制成蟠螭钮，刻的是小篆文字。独自行走，应当像鲁国那位独居的男子；独自居住，内心应当与柳下惠相同。谁说这样迂阔？任凭邻家女子的衣服被雨水沾湿，试问高人安稳地居住在哪里。身体像梅花树下的僧人，茶烟轻轻飘荡，鬓发蓬松散乱，精神清爽，又【缺】像孤山的鹤；骨骼瘦削孤立，绝无爱憎。〔云林子〕

译《朱伯盛甫小像赞》。遨游在古代六艺的林苑中，以刻制符印、精于摹印为业；善于学习鲁国独居男子的品行，终身不娶而能忍受贫困，以沆瀣为饮浆，以寂寞为朋友并与邻里相处；身材瘦削而气宇轩昂，具有老鹤般的精神，善于追随西塞山前的渔人，寄身于桃花源中的居民，这样的人吧？辛亥年十二月，倪瓒书。身形清瘦的样子一如从前，像秋风中的野鹤；如今已经老了，像远山上的孤云。遵循有道之人的足迹，终身不娶，这是何等卓异的操守？探求古人的内心，不刻制党碑，这是何等深厚的坚持？唉！这就是他为什么傲然挺立、不受变化影响啊！唉！这就是他为什么沉浸于山林、远离尘世啊！华亭殷奎撰制。《印文集考序》。摹印的方法，是六书之一。考察史传，其中制作的大略已经可以看见。自唐代以来，人们不再以古人为师，私印往往错谬违制，到了近世更为严重。大德年间，鲁郡吾子行父依据六书之学，略举其要点，人们才渐渐趋向正道。先生与承旨赵公，又各自编集为印谱，可以说真实可靠而有根据。本乡人朱珪专心致志于古学，曾跟随钱塘吴睿学习书法，凡是三代以来的金石刻辞，没有不极力仿效的。有空时又取宋代王顺伯以及吾、赵二家的印谱，旁搜博取，编纂成凡例，并把吴睿等人所书的印文和自己制作的私印附在后面，命名为《印文集考》。他偶尔拿给我看，我说：私印的制作，本来是书学中的一件事，士大夫尚且很少熟悉，更何况上溯苍颉史官神明般的奥秘，以贯通造化根源呢？宋代宣和年间，曾经编修《博古图》，对于镜鉴、泉货上的文字，也颇有著录，然而仍没有采录印文。到了王球《啸堂集古录》才开始有印文。近世曹南吴忠淳刻成《学古编》，只保存了几十枚古印；莆田郑▯又汇集七十多枚印文，摹刻流传，命名为《汉印式》。他所撰写的序言大略没有依据，错误地使用夸大博学的言辞，反而失去了要领；又把自己制作的印附在后面，错谬尤其严重。他所称述的唐代张彦远、宋代李伯时、王子弁以及近代吾子行，失去了他们原本的意义，也不知道究竟依据什么说法。大体而言，前人有志于保存古物，所辑录的内容不可能没有精纯和瑕疵；内容多的既不能广泛流传，内容简略的又无法考证取信。千年以后，又有谁能辨认某枚印是汉、魏的，某枚印是晋、唐的？何况当时的作者难道全都出自蔡中郎、李少温一类人吗？如果没有广博的见识和审慎的考订，使玉石混杂、泾渭不分，像郑▯那样错误，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朱君所著，排除背离古法、错误悖谬的内容，保存简要的部分，汇集成书，实在是专心古学并且对当今有益。然而他搜集编纂多年，恰好遇到兵乱，颇有散失，识者都为之遗憾。如今保存下来的若干篇，整理为一卷，赠给爱好此事的人，让我在卷首作序。朱珪字伯盛，清静淡泊、欲望很少，五十岁仍未娶妻，潇洒自得，有超脱尘俗的志趣。永嘉李季和、清河张伯雨、会稽杨防夫、昆阳郑季明，都赞许推重他。至正二十五年乙巳秋八月初一，吴郡卢熊书。《印文集考跋》。如今世间士大夫的名印称作图书，就是古人的私印；关于它的制作，我在《吾竹房》三十五条中说得很详细，但还没有涉及它与世道的关系。比如汉人以五字为例，难道没有其中的规则吗？国初制度尚未确定，往往都沿用宋、金的旧法。至大、大德年间，馆阁诸公的名印都以赵子昂为准则，所用的印都采用阳文，全部用小篆填满印郭，精巧与拙朴相称，大小繁简各有定式，俨然自成一体。本朝制度与汉、唐、金、宋都不相同。天历、至顺年间仍然遵守这种方法，那时天下文治昌明，士子都互相仿效，诗文和书信四方一致，可以看出文字相同的气象。甲申、乙酉年间，我在太朴危先生家，才得到江右吴主一所铸的印，印文是“危氏太朴”和“临江危氏”，用于文字之间的都是阴文，不用阳文，款式名称叫作汉文印章。不符合这种方法的，就说是不懂汉法。不到二十年，天下不约而同，都使用汉印了。甚至搜访汉人的旧印，如关内侯、军司马、部曲将、别部司马印、冠军司马等印，把它们用于自己的姓名之间，以为美观，以为有博古意味，却不知道以今人冒充汉人，身居今日的官职却佩戴汉印，是非常不吉祥的。而且阴文属于兵事的象征，汉代旧印又都是武职之印，更加令人奇怪。几年以后，天下纷纷发生事变，朝廷采用武力，文士都出任总戎，披上铠甲，悬挂将军印绶，不再悠闲从事文事了。以上附录的是广东观余论押瓦部所论：朱伯盛喜好考究古代篆籀之学，与同郡钱翼之父子以及陆友仁、吴孟思、卢功武广泛讲论，尤其擅长仿制古代名刻以及士大夫在金石上刻名的作品，俨然具有三代制作的气象。我说这些，是要让人知道这种形势表面上似乎缓慢，却可以用来观察世道的变化。云门遗叟张绅。馆阁诸公没有不喜欢使用名印的，即使崇尚质朴的草庐吴公，也不能免于此。只有揭文安公完全不使用这种制度；吾竹房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但他实际使用的印又不合此法。赵文敏有一枚印，印文是“水精宫道人”。他在京城与李息斋、袁子方同坐时，恰好使用这枚印。袁子方说：“‘水精宫道人’，正好可以对‘玛瑙寺行者’。”满座的人都笑倒了，因为李息斋居住在庆寿寺。鲜于郎中有一枚印，印文是“鲜于伯几父”，吾子行说：“可以对‘尉迟敬德鞭’。”滑稽大体相同。吾子行曾经刻过一枚小印，印文是“好嬉子”，大概是吴中的方言。有一天，魏国夫人画了一幅马图，传到吾子行那里，吾子行为它题诗，后来倒着使用这枚印。观看的人说：“先生把印倒过来用了。”吾子行说：“没有关系。”在座的客人都不明白。后来文敏看见了，骂道：“这个瞎子，他说这是‘倒好嬉子’。”太平盛世以来，文人竟有这样的诙谐，从中可以看出他们的情怀；如今已经不可能再有了。我的座主张先生仲举，在杭州有一枚印，印文是“平臯鹤庆叟”，大概采用了杭州三山的名称，即临平臯亭、黄鹤。古人也有这样的奇特例子，如《云烟过眼录》记载，姜白石的印文是“鹰扬周郊，凤仪虞廷”，大概是把自己的姓氏制成隐语。辛稼轩的印文是“六十一上人”，又用拆解姓氏的方法构成印文。米元章《书史》说，刘注的印文是“刘巨济符”，“符”字也很奇特。《云门山樵张绅书》，题于《朱伯盛印谱》之后。

译《字原表目跋》。这是朱珪摹写吴孟思的篆书《字原》和《说文表目》。孟思曾经为胡膺书写一部《说文解字》，完成后，还说要请熊某把注释分列在下面。现在这部书收藏在吴氏家中，但仍缺少注释，文字也没有完成。朱珪喜爱他的篆法，摹写了其中五百四十字，请我用小楷补写其间，因此替他改正讹误。朱珪喜好古学、勤于学习，我在《古今印文序》中已经说得很详细，这里只略作记述。武宁卢熊记。《字原音训跋》。吴郡朱伯盛校订《字原音训》，把它传授给外甥孙延年讲习，并请求我誊写整理成册。他的用意仿照郭忠恕石本的凡例。大概郭忠恕采用了少温修订的本子，而伯盛完全依照《说文》的定本；他的用心也是很深厚的。后来的阅览者，不要因为内容浅近就轻视它。南昌卢熊记。题写朱伯盛所收藏的吴孟思书写的三体《心经》。褚河南书写的《心经》石刻，如今流传下来的也很难得到。我曾经见过一件，可以说只是见到相似的作品就令人高兴，何况是亲自御笔留下的墨迹呢？孟思用钟鼎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心经》，严整劲健而清润，具有商、周、秦、汉的遗法。吴朱珪精通篆字，所以孟思写下这件作品赠给朱珪，应当刻入石中流传后世，难道不能与褚河南的作品相提并论吗？唉！朱氏应当珍重收藏它。河东张翥书于武林史局。世间精妙的事物，看到的人没有不抚玩叹赏的。为什么呢？因为它立意不苟且，所以经过长久岁月也必定精美。精妙的事物可以比拟造化，谁能稍稍轻视它呢？这一卷兼备三种字体，并且各自达到精妙境界，不是不能长期在法度中周旋的人所能做到的。我乡自褚河南以后，能书写而著名的人很少。如今得到吴睿的篆书、隶书，自然应当出类拔萃。前面还有张叔厚的白描《观世音像》，与此合为两件妙品，应当珍重收藏。得到这卷作品的是娄江朱伯盛氏。至正辛丑年重阳节后一天，钱塘陈世昌在禾兴水西寺的寓舍爽溪楼书写。这是濮阳吴睿孟思书写的三体《心经》一卷。梵文义理宏大深奥，不容置喙。可以议论的是：古文款识可以在三代钟鼎上见到，大篆可以在周代《石鼓文》上见到，秦代权、斤等度量器物上可以见到文字，汉隶流传最广。只有蔡中郎的石经最值得效法。后世所尊崇的书体并不一致，专门追求奇异而变成怪诞，把雅正变成庸俗，再也没有古人浑厚的气象了。难道世道正在一天天下降吗？实在令人怜悯。听说孟思的先人玉溪翁喜好游历，他家因此原来藏有很多秦、汉石刻。用力已经很久，各方面都达到精深境界。自吾竹房赵松雪、虞道园以下，便是第一流的书手。昆山朱珪把精华收纳于方寸之中，这方寸铁大概也是黄鹤仙、伏灵芝一类的东西。应当珍藏这卷作品，不要轻易给人看；趁着眼力尚好，把它刻在坚硬的美石上，传给爱好此道的人，这也是有盛德者的用心。金粟道人尚且可以帮助完成此事。陇右邾经拜手谨书。“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是梵语，这里翻译为“大智慧到彼岸”。所谓“心”，就是一切有情众生本来具有的灵觉之性。迷失它，就永远沉沦在凡俗低下之中；觉悟它，就立即成为圣贤。所谓“观自在菩萨”，就是能够修行此道并觉悟明白此心的人。凭借此道度过一切苦难灾厄，就是到达彼岸的时候。这部经流传到末世，如果能够书写、受持，达到家喻户晓，那么想求得像吴孟思这样在笔端体现三昧境界的作品，就不可能再得到了。后世阅览这卷作品的人，有的或许能够因为吴公的书写而明白、觉悟这颗心，如同从睡梦中醒来，如同莲花开放而光明显露；这样，凡人与圣贤、觉悟与迷惑的界限，就会显现出来，那么孟思的书写也就没有白费。至正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南堂沙门清欲拜题。我的朋友朱伯盛精通书法，领悟了空相的道理，所以濮阳人吴孟思为他书写三体《心经》作为赠礼。卷首有淮海人张叔厚白描的《观世音像》引首，我很久以来一直想在上面题跋；后来观察伯盛其人，恰好与我一同拜访了翁庵的禅师。伯盛拿出这卷书，一见面，便在了庵禅师的言语之下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立即拿起笔，逐一重新为我指出；这确实是当世的三绝。伯盛又想让我作证，我因为和他交往已久，不能坚决推辞，只好勉强在他的心意上再加一层说法，写成两首偈语如下。斩钉截铁般地，在虚空中书画三种字体；分明本是一体，共同读来正是“中无一事”，莲花开在大海中央。当中的那一画，直到如今，笔笔都是心，怎么也寻究不尽。说朱珪精通书法，看他怎样从笔画上寻求本心。金粟道人顾阿瑛焚香书写此语，作为题识。五蕴全都空，空也归于空；觉悟与迷惑虽然不同，这颗心却是相同的。应当知道，自在之心能够规照一切，不落在寻常的影像之中。一点开来，心之笔画古已有之；那么在如今尚未落笔之前，究竟是什么？于是寻找着拿起笔端，等小三昩明白之后，才知道本来无相的心。奉和金粟道人的韵，再题写给南堂遗老清欲。昆山人黄应龙喜爱古物、勤于学习，他所收藏的奇书和异闻传记，以及一时的典故，都是我和他共同喜爱的。去年冬天，我寄居在昆山的僧寺一个月，每天都与应龙相接相谈，于是谈到借此机会编成这一部《名迹录》。书简年久，已经被虫蛀，我不敢把它托付给别人，于是亲手抄录下来。连同序文和目录共五十三纸。成化二十二年，岁次丙午，三月二十一日，小楼记。吴郡朱存理，字性甫。《名迹录》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