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太祖宝训二

卷一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11 段

洪武四年六月庚戌,太祖御奉天门,谓吏部尚书詹同曰:“论行事于目前,不若鉴之往古。卿儒者,宜知古先帝王为治之道,试为朕言之。”同对曰:“古先帝王之治,无过于唐虞、三代可以为法也。”太祖曰:“三代而上,治本于心;三代而下,治由于法。本于心者,道德仁义,其用为无穷;由乎法者,权谋术数,其用盖有时而穷。然为治者,违乎道德仁义,必入乎权谋术数。甚矣,择术不可不慎也。”洪武十一年三月壬午,太祖谓礼部臣曰:“《周书》有言:人无于水鉴,当于民监。人君深居独处,能明见万里者,良由兼听广览,以达民情。胡元之世,政专中书,凡事必先关报,然后奏闻。其君又多昏蔽,是致民情不通,寻至大乱,深可为戒。大抵民情幽隐,猝难毕达。苟忽而不究,天下离合之机系焉,甚可畏也。所以古人通耳目于外,监得失于民,有见于此矣。尔礼部其定奏式,申明天下。”洪武十二年三月己巳,太祖与礼部尚书朱梦炎论治民之道。太祖曰:“君之于民,犹心于百体,心得其养,不为淫邪所干,则百体皆顺令矣。苟无所养,为众邪所攻,则百病生焉。为君者能亲君子、远小人,朝夕纳诲,以辅其德,则政教修而恩泽布人,固有不言而信、不令而从者矣。若惑于憸壬,荒于酒色,必怠于政事,则君德乖而民心离矣,天下安得而治?”梦炎对曰:“陛下所谕甚切,实帝王为治之要。”十一月己亥,太祖御奉天门视朝毕,顾谓翰林待制吴沉曰:“人主治天下,进贤纳谏,二者甚切要事也。”沉对曰:“诚如圣谕。但求之于古,能行者亦鲜。是以乱日常多,治日常少。”太祖曰:“使其真知贤者能兴其国,何有不好?真知谏者在于患己,何有不纳?唯其知之不真,是以于己难入。若诚能好贤,则不待招徕,而贤者自至;诚能纳谏,则不待旌赏,而谏者必来。”沉对曰:“陛下此言,诚国家兴治之要。”洪武十三年六月庚申朔,太祖谓侍臣曰:“人主能清心寡欲,常不忘博施济众之意,庶几民被其泽。”侍臣对曰:“陛下此心,即天地之心也。惟人主之心无欲,故能明断万事。万事理,则天下生民受其福。”太祖曰:“人之不能明断者,诚以欲害之也。然明断亦不以急遽苛察为能。苟见有未至,反损人君之明。求之太过,则亏人君之量。”洪武十四年十一月乙巳,苏州府民有上治安六策者。太祖览之,以示近臣曰:“此人有忠君爱国之心,但于理道未明耳。盖人主之心,当以爱物为主;治国之道,当以用贤为先。致治在得人,不专恃法。今此人首言用法,不知务矣。”洪武十七年三月甲辰,太祖谕侍臣曰:“天下无难治,惟君臣同心一德,则庶事理而兆民安矣。唐虞三代之时,君臣同心一德,故能致雍熙太和之盛。后世庸主,治不师古,君臣之间动相猜疑,以致上下相隔,情意不孚。君有所为,而臣违之,臣有所论,而君拂之。如此欲臻至治,何可得也?朕今简用贤能,以任天下之政,思与卿等同心一德,协于政治,以康济斯民。卿等勉之,以副朕怀。”群臣皆顿首谢。七月戊戌,太祖御东阁,翰林待诏朱善等侍。太祖曰:“人君能以天下之好恶为好恶,则公;以天下之智识为智识,则明。”又曰:“人之常情,多矜以能,多言人过。君子则不然。扬人之善,不矜己之善;贷人之过,不贷己之过。”又曰:“万事不可以耳目察,惟虚心以应之;万方不可以智力服,惟诚心以待之。”善等顿首称善。八月丙寅朔,太祖谓廷臣曰:“治天下者,不尽人之财,使人有余财;不尽人之力,使人有余力。斯二者,人皆知之。至于不尽人之情,使人得以适其情,人或未知也。夫使人得以适其情者,不以吾之所欲而妨人之所欲。盖求竭吾之所欲者,所求必得而所禁必行。如此,则人有不堪。于是求有所不得,禁有所不止,则下之奉上者其情竭,而上之待下者其情疏矣。上下之情乖,而国欲治者,未之有也。”十一月乙丑,太祖御东阁,从容谓侍臣曰:“责难之辞,人所难受,明君受之,为无难;谄谀之语,人所易从,昏主信之,为易入。朕观唐虞君臣赓歌责难之际,气象雍容,后世以谄谀相劝,如陈后主、江总辈污濊简策,贻讥千古,此诚可为戒。”右春坊右赞善董伦对曰:“诚如陛下所谕,惟明主则能慎择。”太祖曰:“责难不入于昏君,而谄谀难动于明主。人臣以道事君,惟在守之以正。若患得患失,则无所不至矣。”

译洪武四年六月庚戌日,太祖在奉天门对吏部尚书詹同说:“只根据眼前来议论办事,不如以往古作为鉴戒。你是儒者,应当知道古代先帝王治理国家的道理,试着替朕说一说。”詹同回答:“古代先帝王的治理,没有超过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可以作为法则。”太祖说:“三代以前,治理以人心为根本;三代以后,治理依靠法令。以人心为根本,道德仁义的作用是无穷的;依靠法令,权谋术数的作用大概会有穷尽的时候。然而,治理国家的人如果违背道德仁义,就必然会陷入权谋术数。选择治国方法,实在不能不谨慎啊。” 洪武十一年三月壬午日,太祖对礼部大臣说:“《周书》说过:人不能只把水当作镜子,应当把百姓当作镜子。君主深居独处,却能明察万里之外,实在是因为兼听各方意见、广泛阅览,从而通达民情。胡元时期,政事专掌于中书省,凡事都必须先相互关报,然后才能奏闻。元朝君主又多昏聩蒙蔽,因此民情无法上达,不久就导致大乱,实在值得深切警戒。大体说来,民情隐藏幽深,突然之间很难全部传达。假如忽视而不去查究,天下安危离合的关键就系于此,实在可怕。所以古人把耳目通向外部,从百姓那里察看政治得失,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你们礼部应当制定奏报格式,向天下重申明白。” 洪武十二年三月己巳日,太祖与礼部尚书朱梦炎谈论治理百姓的道理。太祖说:“君主对于百姓,就像心对于全身各部位。心受到适当调养,不被邪欲侵扰,全身各部位就都会顺从而正常。假如没有得到调养,受到各种邪气攻伐,就会产生百病。做君主的如果能够亲近君子、疏远小人,早晚接受规劝,以辅助自己的德行,那么政事教化就会修明,恩泽就会施加于人,自然会有不必说话就能使人信服、不必下令就能使人遵从的效果。如果被奸邪小人迷惑,荒废于酒色,必然怠慢政务,那么君主的德行就会违背正道,民心就会离散,天下怎么能够得到治理呢?”朱梦炎回答:“陛下的教谕非常切实,确实是帝王治理国家的要旨。” 十一月己亥日,太祖在奉天门临朝听政结束后,回头对翰林待制吴沉说:“君主治理天下,进用贤能、采纳谏言,这两件事都是非常紧要的。”吴沉回答:“确实如圣上所谕。但考察古代,能够实行这两件事的也很少。因此乱世总是多,治世总是少。”太祖说:“假使他们真正知道贤能之人能够兴盛国家,哪里会有不喜欢贤能的?真正知道进谏是在为自己担忧,哪里会有不采纳的?只是他们认识得不真切,所以贤能和谏言难以进入自己的内心。如果真能喜爱贤能,就不必招引,贤者自然会来;真能采纳谏言,就不必表彰奖赏,进谏的人必然会来。”吴沉回答:“陛下这番话,确实是国家兴盛、政治清明的要旨。” 洪武十三年六月庚申朔日,太祖对侍臣说:“君主能够清净内心、减少欲望,常常不忘广泛施恩、救济众人的意愿,百姓或许就能受到他的恩泽。”侍臣回答:“陛下这样的心,就是天地之心。只有君主内心没有私欲,才能明察决断万事。万事得到治理,天下百姓就会受到福泽。”太祖说:“人之所以不能明察决断,确实是因为欲望损害了他。然而,明察决断也不能以急躁仓促、苛刻细察为能事。假如所见有所不到,反而会损害君主的明察;求察得过分,就会损害君主的器量。” 洪武十四年十一月乙巳日,苏州府有百姓上奏治理安定的六条策略。太祖看过后,拿给近臣看,说:“这个人有忠于君主、爱护国家的心,只是对治理的道理还不明白。君主的心,应当以爱护万物为主;治国之道,应当把任用贤能放在首位。达到治理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不能专门依靠法令。如今这个人把使用法令放在首位,是不知道真正应当致力于什么。” 洪武十七年三月甲辰日,太祖告谕侍臣说:“天下没有难以治理的,只有君臣同心同德,各项事务才会得到治理,万民才会安定。唐尧、虞舜和三代时期,君臣同心同德,所以能够达到雍熙太和的盛况。后世平庸的君主,治理国家不以古人为师,君臣之间动辄互相猜疑,以致上下隔绝,情意不能相互信任。君主有所作为,臣下却违背;臣下有所论说,君主却违拗。像这样还想达到大治,怎么可能呢?朕如今选用贤能之人,来承担天下政务,希望同你们同心同德,协力治理政事,以安济这些百姓。你们要努力,以实现朕的心愿。”群臣都叩头谢恩。七月戊戌日,太祖在东阁,翰林待诏朱善等人在旁侍奉。太祖说:“君主能够把天下人的好恶当作自己的好恶,就是公正;把天下人的见识当作自己的见识,就是明察。”又说:“人的常情,大多自夸才能,多说别人的过错。君子却不是这样:宣扬别人的优点,不夸耀自己的优点;宽待别人的过错,不宽待自己的过错。”又说:“不能仅凭耳目来察验万事,只有虚心应对才行;不能仅凭智力和力量使天下各方服从,只有以真诚之心对待他们才行。”朱善等叩头称善。八月丙寅朔日,太祖对朝廷大臣说:“治理天下的人,不要耗尽百姓的财力,要让百姓有余财;不要耗尽百姓的力量,要让百姓有余力。这两点,人人都知道。至于不要耗尽百姓的情感,要让百姓能够舒展自己的心情,有些人也许还不知道。所谓让百姓能够舒展自己的心情,就是不能拿自己的欲望妨碍百姓的欲望。因为如果要求把自己的欲望全部实现,所要求的必然要得到,所禁止的必然要实行,这样百姓就会无法忍受。于是,要求的事情有得不到的,禁止的事情有制止不了的,那么下级奉承上级的真情就会耗尽,而上级对待下级的真情也会疏薄。上下的情意违背,而国家还想得到治理,是从来没有过的。” 十一月乙丑日,太祖在东阁,平和地对侍臣说:“责备困难、指出过失的话,人们都难以接受;明君接受这种话,对他来说没有困难。谄媚奉承的话,人们都容易听从;昏庸的君主相信这种话,谄谀就容易进入他的内心。朕看唐尧、虞舜时代君臣反复唱和、互相指出难处时,气象雍容;后世却以谄媚奉承互相劝进,像陈后主、江总这类人,使这些污秽之事写入史册,遗讥千古,这实在可以作为警戒。”右春坊右赞善董伦回答:“确实如陛下所谕,只有明主才能谨慎选择。”太祖说:“责难之言进不了昏君的耳朵,谄谀之言也难以动摇明主。臣下应当以正道侍奉君主,关键在于始终守持正道。如果患得患失,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

洪武十八年九月庚午,太祖御华盖殿,命文渊阁大学士朱善讲《周易》。至《家人》,太祖曰:“齐家治国,其理无二。使一家之间长幼内外各尽其分,事事循理,则一家治矣。一家既治,达之一国,以至天下,亦举而措之耳。朕观其要只在诚实而有威严,诚则笃亲爱之恩,严则无闺门之失。”善对曰:“诚如圣谕。”洪武十九年正月己巳,太祖与侍臣论治道。太祖曰:“治民犹治水,治水者顺其性,治民者顺其情。人情莫不好生恶死,当省刑罚、息干戈以保之;莫不厌贫喜富,当重农时、薄赋敛以厚之;莫不好佚恶劳,当简兴作、节徭役以安之。若使之不以其时,用之不以其道,但抑之以威,迫之以力,强其所不欲,而求其服从,是犹激水过颡,非其性也。”洪武二十二年三月壬辰,太祖御谨身殿,观《大学》之书,谓侍臣曰:“治道必先于教化,民俗之善恶,即教化之得失也。《大学》一书,其要在于修身。身者,教化之本也。人君身修,而人化之,好仁者耻于为不仁,好义者耻于为不义。如此,则风俗岂有不美?国家岂有不兴?苟不明教化之本,致风陵俗替,民不知趋善,流而为恶,国家欲长治久安,不可得也。”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庚辰朔,太祖御右顺门,与侍臣论治道,因及理乱。太祖曰:“为治之道有缓急。治乱民不可急,急之则益乱;抚治民不可扰,扰之则不治。故烹鲜之言虽小,可以喻大,治绳之说虽浅,可以喻深。”侍臣对曰:“诚如圣谕。”洪武二十七年正月辛酉,太祖退朝,顾谓翰林学士刘三吾曰:“朕历年久而益惧者,恐为治之心有懈也。懈心一生,百事皆废,生民休戚系焉。故日慎一日,惟恐弗及。如是而治效犹未臻。甚矣,为治之难也。自昔先王之治,必本于爱民。然爱民而无实心,则民必不蒙其泽。民不蒙其泽,则众心离于下,积怨聚于上,国欲不危,难矣。朕每思此,为之惕然。”三月辛丑,太祖谓侍臣曰:“人主之聪明,不可使有壅蔽。一有壅蔽,则耳目聋瞽,天下之事,俱无所达矣。”翰林学士刘三否对曰:“人君惟博采众论,任用贤能,则视听广而聪明无所蔽。若信任憸邪,隔绝贤路,则视听偏而聪明为所蔽矣。”太祖曰:“人主以天下之耳目为视听,则是非无所隐,而贤否自见。昔唐玄宗内惑于声色,外蔽于权奸,以养成安史之乱。及京师失守,仓皇出幸,虽田夫野老皆能为言其必有今日者。玄宗虽恍然悔悟,亦已晚矣。夫以田夫野老皆知,而玄宗不知,其蔽于聪明甚矣。使其能广视听,任用贤能,不为邪佞所惑,则乱何从生矣。”敬天洪武元年正月甲戌,太祖将告祀南郊,戒饬百官执事曰:“人以一心对越上帝,毫发不诚,怠心必乘其机,瞬息不敬,私欲必投其隙。夫动天地,感鬼神,惟诚与敬耳。人莫不以天之高远、鬼神幽隐而有忽心。然天虽高,所鉴甚迩;鬼神虽幽,所临则显。能知天人之理不二,则吾心之诚敬自不容于少忽矣。今当大祀,百官执事之人各宜慎之。”洪武二年三月戊戌,翰林学士朱升等奉敕撰斋戒文,上曰:“凡祭祀必先斋戒,而后可以感动神明。戒者禁止其外,斋者整齐其内。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吊丧,不听乐,不理刑名,此则戒也。专一其心,严畏敬慎,不思他事,苟有所思,即思所祭之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精白一诚,无须臾间,此则斋也。大祀斋戒七日,前四日为戒,后三日为斋。中祀斋戒五日,前三日为戒,后二日为斋。”既进览,太祖曰:“凡祭祀天地、社稷、宗庙、山川等神,是为天下生灵祈福,宜下令百官一体斋戒。若自有所祷于天地百神,不关于民者,恐百官斋戒不致专精,则不下令。”又谓省部臣曰:“朕每祭享天地、百神,惟伸吾感戴之意,祷祈福祉,以佑生民,未尝敢自徼惠也。且斋戒所以致诚,诚之至与不至,神之格与不格,皆系于此。故朕每致斋,不敢有一毫懈怠。今定斋戒之期,大祀以七日,中祀以五日,不无太久。大抵人心久则易怠,怠心一萌,反为不敬。可止于临祭斋戒三日,务致精专,庶几可以感格神明矣。”命太常着为令。五月癸卯夏至,祀皇地祗于方丘。礼成,太祖御便殿,谓侍臣曰:“上天之命,朕不敢知。古人有言,天命不易。又曰天命无常。难保无常之天命,付骄纵淫佚之庸主,岂有不败?朕尝披览载籍,见前代帝王,当祭祀时,诚敬或有未至,必致非常妖孽,天命亦随而改。每念至此,中心惕然。”

译洪武十八年九月庚午日,太祖在华盖殿命文渊阁大学士朱善讲解《周易》。讲到《家人》卦时,太祖说:“整治家庭与治理国家,道理没有不同。使一家之内长幼、内外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事事遵循道理,一家就治理好了。一家治理好以后,把这个道理推广到一国,直到天下,也不过是把它推广实行罢了。朕看其中的关键,只在于诚实而有威严:真诚,就能深厚地施行亲爱之恩;严正,就不会有闺门之内的过失。”朱善回答:“确实如圣上所谕。” 洪武十九年正月己巳日,太祖与侍臣谈论治理国家的道理。太祖说:“治理百姓如同治水:治水的人顺应水的本性,治理百姓的人顺应百姓的情性。人情没有不好生而厌恶死亡的,因此应当减少刑罚、停止战争来保全他们;没有不厌贫而喜欢富裕的,因此应当重视农时、减轻赋税来使他们富足;没有不好逸乐而厌恶劳苦的,因此应当减少兴建工程、节制徭役来使他们安定。如果不在适当的时候役使他们,不按照正确的方法使用他们,只用威势压制、用力量逼迫,强迫他们做不愿做的事,却要求他们服从,这就如同把水激得超过额头,违背了水的本性。” 洪武二十二年三月壬辰日,太祖在谨身殿阅览《大学》,对侍臣说:“治理国家的道理,必须首先立足于教化;民俗的善恶,就是教化成败的体现。《大学》这部书,关键在于修养自身。自身,是教化的根本。君主修养自身,百姓就会受到感化;喜爱仁德的人以做不仁之事为羞耻,崇尚义的人以做不义之事为羞耻。这样一来,风俗哪有不美好的?国家哪有不兴盛的?假如不明白教化的根本,以致风气败坏、习俗衰落,百姓不知道趋向善良,流转而成为恶行,国家想要长久安定,就不可能了。” 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庚辰朔日,太祖在右顺门与侍臣谈论治理之道,因而谈到治乱。太祖说:“治理的道理有缓有急。治理混乱的百姓不能急躁,越急就越混乱;抚慰治理百姓不能扰乱,越扰乱就越治理不好。所以,烹煮鲜鱼的说法虽然浅近,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治理乱绳的说法虽然浅显,也可以用来说明深刻的道理。”侍臣回答:“确实如圣上所谕。” 洪武二十七年正月辛酉日,太祖退朝后,回头对翰林学士刘三吾说:“朕在位年久却越来越感到畏惧,是怕治理国家的心志有所松懈。松懈之心一产生,百事都会荒废,百姓的安乐疾苦就系于此。因此朕一天比一天谨慎,只怕还来不及做到这样。然而治理的成效仍然没有达到。治理国家实在太难了。自古先王治理天下,必定以爱护百姓为根本。但如果爱护百姓却没有真心实意,百姓就一定得不到恩泽;百姓得不到恩泽,下面众人的心就会离散,上面长期积聚的怨恨就会增加,国家想不危险也难了。朕每想到这些,就警惕不安。” 三月辛丑日,太祖对侍臣说:“君主的聪明明察,不能让它受到堵塞蒙蔽。一旦受到堵塞蒙蔽,耳朵和眼睛就会聋瞎,天下的事情全都无法传达到君主那里。”翰林学士刘三否回答:“君主只有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任用贤能,视听才会广阔,聪明才不会受到蒙蔽。如果信任奸邪小人,隔绝贤能进用的道路,视听就会偏狭,聪明也会受到蒙蔽。”太祖说:“君主把天下人的耳目当作自己的视听,是非就没有什么能够隐藏,贤能与否自然会显现出来。从前唐玄宗在内被声色迷惑,在外被掌权的奸臣蒙蔽,终于酿成安史之乱。等到京师失守、仓皇出逃时,即使农夫和乡野老人也都能说出他必然会有今天。唐玄宗虽然恍然悔悟,也已经晚了。农夫和老人都知道的事情,唐玄宗却不知道,可见他的聪明受到的蒙蔽太深了。假如他能够扩大视听,任用贤能,不被邪佞之人迷惑,祸乱又从哪里产生呢?” 敬天 洪武元年正月甲戌日,太祖将要在南郊举行告祀,告诫百官执事说:“人要以一颗心面对上帝,只要有丝毫不诚,怠慢之心就会乘隙而入;片刻之间不敬,私欲就会乘虚而入。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的,只有诚与敬罢了。人们无不因为上天高远、鬼神幽隐而产生忽视之心。然而天虽然高远,所鉴察的却非常近;鬼神虽然幽深隐微,所降临之处却很明显。能够知道天人之理并没有二致,那么我们内心的诚敬自然不容稍有忽视。如今将举行大祀,百官中执事之人各自都应当谨慎。” 洪武二年三月戊戌日,翰林学士朱升等奉诏撰写斋戒文。太祖说:“凡是祭祀,必须先斋戒,然后才可以感动神明。戒,是禁止外在的事情;斋,是整齐内在的心意。沐浴更衣,住到外舍,不饮酒,不吃荤,不问候病人,不吊丧,不听音乐,不处理刑名案件,这就是戒。使心志专一,严肃、敬畏、谨慎,不思考其他事情;如果有所思考,就只思考所祭祀的神明,好像神明就在头顶,好像神明就在身边,精纯洁白、专一真诚,片刻也不间断,这就是斋。大祀斋戒七日,前四日为戒,后三日为斋;中祀斋戒五日,前三日为戒,后二日为斋。”斋戒文进呈后,太祖说:“凡祭祀天地、社稷、宗庙、山川等神明,是为天下众生祈求福佑,应当下令百官一同斋戒。如果只是自己向天地百神祷告,而与百姓无关,恐怕百官斋戒不能专心精诚,就不要下令。”又对省部大臣说:“朕每次祭享天地、百神,只是表达感戴之意,祈求福祉来保佑百姓,从来不敢为自己求取恩惠。况且斋戒是用来达到真诚的,真诚是否达到极致,神明是否降临,都取决于此。” 所以朕每次行致斋礼,都不敢有一丝懈怠。如今规定斋戒期限,大祀七日,中祀五日,未免太久。大体说来,人心持久就容易懈怠,怠慢之心一萌发,反而会变成不敬。可以只在临近祭祀时斋戒三日,务必做到精诚专一,也许就可以感通神明了。”太祖命太常把这写入法令。五月癸卯日夏至,在方丘祭祀皇地祇。礼仪完成后,太祖在便殿对侍臣说:“上天的命令,朕不敢说自己能够完全知道。古人说过,天命并不容易改变;又说天命没有常态。无常的天命难以保有,交给骄纵、荒淫、放逸的平庸君主,哪有不败亡的?朕曾经阅读史籍,看到前代帝王在祭祀时,诚敬有时没有达到极致,就一定会招来异常灾变和妖异,天命也随之改变。每想到这里,朕心中就警惕不安。”

十一月己巳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圜丘,奉仁祖淳皇帝配位。礼成,太祖御奉天殿,百官行庆成礼。既毕,出御奉天门,谓群臣曰:“祭祖在乎诚敬,不在乎物之丰薄。物丰矣而诚有未至,神不享焉;物虽薄而诚至,神则享之。所谓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尝闻以德受福,未闻以物徼福者也。昔陈友谅服衮冕,乘玉辂,丰牲帛,而行郊祀之礼。彼恣行不道,毒虐生灵,积恶于己,而欲徼福于天,可乎?朕凡致祭,其实为国为民,非有私求之福。苟诚意未至,徒尚礼文,而欲徼福于己,岂不获罪于天耶?”洪武四年十一月丙辰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圜丘。礼成,太祖谓群臣曰:“帝王奉天以君临兆民,当尽事天之道。前代或三岁一祀,或历年不举。今朕岁以冬至祀圜丘,夏至祀方丘,遵古典礼,将以报覆载之大德。惟夙夜寅威,冀精神昭格,庶阴阳和,风雨时,以福斯民。”群臣咸顿首曰:“陛下敬天勤民,古未有也。”洪武十年十月壬子,观心亭成,太祖亲幸焉。召致仕翰林学士承旨宋濂语之曰:“人心易放,操存为难。朕日酬庶务,罔敢自暇自逸,况有事于天地庙社,尤用祗惕。是以作为此亭,名曰观心,致斋之日,端居其中。吾身在是,而吾心即在是,却虑凝神,精一不二,庶几无悔。卿为朕记之,传示来裔。”洪武二十年正月甲子,大祀天地于南郊。礼成,天气清明,圣情悦豫。侍臣进曰:“此陛下敬天之诚所致。”太祖曰:“所谓敬天者,不独严而有礼,当有其实。天以子民之任付于君,为君者欲求事天,先必恤民。恤民者,事天之实也。即如国家命人任守令之事,若不能福民,则是弃君之命,不敬孰大焉。”又曰:“为人君者,父天母地子民,此职分之所当尽。祀天地,非祈福于己也,实为天下苍生也。”孝思甲辰四月乙未,中书省臣进宗庙祭享及月朔荐新礼仪,太祖御白虎殿,览毕退,自殿西步自戟门东,忽悲怆流涕。谓宋濂、孔克仁曰:“吾昔遭世艰苦,饥馑相仍。当时二亲俱在,吾欲养而力不给。今赖祖宗之佑,化家为国,而二亲不及养,追思至此,痛何可言?”因命并录皇考妣忌日,岁时享祀,以为常。吴元年四月辛亥,仁祖忌日,太祖诣庙祭毕,退御便殿,泣下不止。起居注詹同侍侧,再三慰之。太祖曰:“往者吾父以是月六日亡,兄以九日亡,母以二十二日亡,一月之间,三丧相继,人生值此,其何以堪?终天之痛,念之罔极。”愈呜咽不胜,左右皆不能仰视。丁卯,仁祖后忌日。太祖诣庙祭毕,退御便殿,谓侍臣朱升曰:“昔吾母终时,吾年甫十七,侍母病,昼夜不离侧。吾次兄经营家事,母遣呼与偕来,嘱曰:‘我今病,度不起,汝兄弟善相扶持,以立家业。’言讫而终。今大业垂成,母不及见,语犹在耳,痛不能堪也。”因悲咽泣下,群里莫不感恻。洪武元年正月乙亥,追尊四代考妣。祭讫,太祖顾谓李善长曰:“朕荷先世积累之勤,庆及于躬,抚临忆兆。今遵行令典,尊崇先代,斋肃一心,对越神灵,所谓焄蒿凄怆,若或见之。”善长对曰:“陛下诚孝感通,达于幽显。”太祖曰:“奉先思孝,祭神如在。诚敬无间,神灵其依。苟或有间,非奉先思孝之道也。”二月壬子,定宗庙时享之礼。既而太常又进宗庙月朔荐新礼。太祖览毕,谓群臣曰:“宗庙之祀,所以隆孝思也。然祭之于后,不若养之于先,朕今不及矣。尝闻为人子者,愿为人兄,其意谓为兄待膝下之日,早于养之日也。朕于子为人弟,亲存而幼,不能以养。及长而富有天下,则亲殁矣,虽欲以天下养,其可得乎?”因悲叹久之,命以月朔荐新仪物著之常典,俾子孙世承之。洪武二年四月乙亥,太祖因侍臣言及医者吮痈事,曰:“朕尝思人子于其亲,一体而分者也。思念之笃,精诚之至,必相感通。朕思遭兵乱,母后之坟为兵所发,朕收遗骸,失一指骨于坟近地,遍求不可得。忽得一骨,然未敢必其是。闻世有以指血验之者,遂啮指滴血其上,果透入其中。及以他骨验之,则血不入。乃知亲之气血相感如是,与他人自不同也。故古人有母搤臂噬指,而子即心痛,理有之矣。今人父子兄弟一遇利害,或悖戾不相顾者,独何心哉?”九月己酉,太祖圣诞日。朝罢,退御便殿,谓侍臣曰:“朕昔丧亲,适值艰难之际,今富有天下,不能为一朝之养,此终身之痛也。朕昨梦见客亲聚处之欢,一如平生.益父母子孙,本同一气,精神所格,有感必应,孰谓的明异达耶?”侍臣曰:“此陛下孝诚感通,形诸梦寐,非偶然也。”

译十一月己巳日冬至,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奉仁祖淳皇帝配享。礼仪完成后,太祖在奉天殿接受百官行庆成礼。礼毕,太祖出御奉天门,对群臣说:“祭祀祖先在于诚敬,不在于祭品丰厚还是微薄。祭品虽然丰厚而诚意没有达到,神明不会享用;祭品虽然微薄而诚意达到,神明就会享用。所谓东邻杀牛举行盛祭,不如西邻举行薄祭,我曾听说凭德行而得到福报,从未听说凭祭物向上天求取福报。过去陈友谅穿衮冕、乘玉辂,准备丰厚的牲畜和帛匹,举行郊祀之礼。他肆意行事不合道义,残害百姓,把罪恶积累在自己身上,却想向上天求福,这可以吗?朕每次举行祭祀,实际上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并不是为自己私下求福。假如诚意没有达到,只注重礼仪文饰,却想为自己求福,难道不是获罪于上天吗?” 洪武四年十一月丙辰日冬至,在圜丘祭祀昊天上帝。礼仪完成后,太祖对群臣说:“帝王奉承上天、君临万民,应当尽到侍奉上天的道理。前代有的三年举行一次祭祀,有的多年不举行。如今朕每年冬至祭祀圜丘,夏至祭祀方丘,遵循古代典礼,是要报答上天覆盖、承载万物的巨大恩德。朕只愿早晚敬畏戒惧,希望精诚能够昭然感通,使阴阳调和、风雨应时,以此使百姓得到福佑。”群臣都叩头说:“陛下敬畏上天、勤劳爱民,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人。” 洪武十年十月壬子日,观心亭落成,太祖亲自前往。太祖召见致仕的翰林学士承旨宋濂,对他说:“人的心容易放纵,要持守心志很难。朕每天处理各种政务,丝毫不敢自己闲暇、自己享乐,何况遇到祭祀天地、庙社的事情,更加敬畏警惕。因此建造这座亭子,命名为观心亭,在致斋的日子端坐其中。我的身体在这里,我的心也在这里;还要收敛精神,专一不二,希望能够没有遗憾。你替朕记下这件事,传示给后世子孙。” 洪武二十年正月甲子日,在南郊举行大祀天地。礼仪完成后,天气清朗,太祖心情愉悦。侍臣进言说:“这是陛下敬天的诚意所感召的。”太祖说:“所谓敬天,不只是庄严而合乎礼,还必须有实际行动。上天把治理百姓的责任交给君主,做君主的想要侍奉上天,首先必须体恤百姓。体恤百姓,就是侍奉上天的实际行动。比如国家任命官员担任守令,如果不能给百姓带来福祉,就是违背君主的任命,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敬呢?”又说:“做君主的人,应当把天当作父亲,把地当作母亲,把百姓当作子女,这是职分上应当尽到的责任。祭祀天地,不是为自己祈求福报,实际上是为了天下苍生。” 孝思 甲辰年四月乙未日,中书省大臣进呈宗庙祭享以及每月初一荐新的礼仪。太祖在白虎殿阅览完毕后退下,从殿西步行到戟门东面,忽然悲伤流泪。他对宋濂、孔克仁说:“我从前遭逢世道艰难,饥荒接连不断。当时父母双亲都还在,我想奉养他们,却没有力量做到。如今依靠祖宗的保佑,由一个家庭发展成国家,而父母却没有等到我奉养他们。追想到这里,痛苦怎么能说尽?”于是命令一并记录皇考、皇妣的忌日,每年按时享祀,作为常规。” 吴元年四月辛亥日,是仁祖的忌日。太祖到宗庙祭祀完毕,退到便殿,眼泪不停地流。起居注詹同侍奉在旁,再三安慰他。太祖说:“过去我的父亲在这个月初六去世,兄长在初九去世,母亲在二十二日去世,一个月之内三场丧事接连发生,人生遭遇这种情况,怎么承受得了?这种终身无尽的悲痛,想起来没有止境。”太祖更加呜咽,悲痛难忍,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九日〕 丁卯日,是仁祖后的忌日。太祖到宗庙祭祀完毕,退到便殿,对侍臣朱升说:“当年我母亲去世时,我刚满十七岁,侍奉母亲治病,日夜不离身旁。我的二哥操持家事,母亲派人叫他和我一同来,嘱咐说:‘我如今得病,料想不能痊愈,你们兄弟要好好互相扶持,以成就家业。’话说完便去世了。如今大业将要成功,母亲却没有能够看见,这些话还在耳边,悲痛实在不能承受。”于是悲伤哽咽、流下眼泪,群臣无不感到悲恻。洪武元年正月乙亥日,追尊四代祖先为皇帝、皇后。祭祀完毕,太祖回头对李善长说:“朕承受先世积累功德的辛劳,福庆延及自身,得以抚临、治理万民。如今遵行法定典礼,尊崇先代,斋戒肃敬、一心专注,面对神灵,正所谓闻到祭品香气而心生凄怆,好像神灵就在眼前。”李善长回答:“陛下的至诚孝心感通神灵,幽明两界都能感受到。”太祖说:“奉祀先祖就要想到孝道,祭祀神灵要如同神灵真实存在。诚敬没有间断,神灵就会来临依凭;假如有所间断,就不是奉祀先祖、思念孝道的方法。” 二月壬子日,规定宗庙按时祭享的礼仪。不久,太常又进呈宗庙每月初一荐新的礼仪。太祖阅览完毕,对群臣说:“祭祀宗庙,是为了尊崇孝思。然而在父母去世后祭祀,不如在父母生前奉养,朕如今已经来不及了。曾听说,做儿子的愿意做兄长,意思是做兄长能够在父母膝下侍奉的日子,比做儿子能够奉养父母的日子更早。朕作为儿子是家中弟弟,父母健在时年幼,不能奉养;等到长大而富有天下时,父母却已经去世,即使想用天下来奉养他们,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于是悲叹了很久,命令把每月初一荐新的仪物写入常典,使子孙世代承行。洪武二年四月乙亥日,太祖因侍臣谈到医生吮吸疮疡的事情,说:“朕曾想到,子女与父母本是一体而分为不同身体的人。思念深厚、精诚达到极点,就一定能够相互感通。朕想到当年遭逢兵乱,母后的坟墓被士兵挖掘,朕收集遗骸时,在坟墓附近遗失了一块指骨,四处寻找也找不到。忽然找到一块骨头,但还不敢确定就是那块。听说世上有用指血检验的方法,于是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骨头上,果然渗入骨中;后来用其他骨头检验,血却不能渗入。由此才知道,亲人的气血能够这样相互感应,与其他人确实不同。所以古人说母亲掐伤手臂、儿子咬破手指,孩子立即心痛,这个道理是存在的。如今有人父子兄弟一遇到利害关系,就违逆乖戾、互不顾惜,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 九月己酉日,是太祖圣诞日。退朝后,太祖退居便殿,对侍臣说:“朕过去失去双亲,正好处在艰难时期;如今富有天下,却不能让他们享受一天的奉养,这是终身的痛苦。昨天朕梦见【亲属相聚之处的欢乐】,一切如同平生;更加想到父母、子孙本来同出一气,精神所感通之处,有感就必有回应,谁说幽明之间有明确的分别、不能相通呢?”侍臣说:“这是陛下的孝心诚意感通所致,显现在梦中,并非偶然。”

洪武四年正月己巳,命建奉先殿。太祖谓礼部尚书陶凯曰:‘朕闻事死如事生。朕祖考陟遐已久,不能致其生事之诚,然于追养之道,岂敢怠忽?”复感叹曰:“养生之乐,不足于生前,思亲之苦,徒切于身后.今岁时祭享,则于太庙。至于晨昏谒见、节序告奠,古必有其所。尔其考论以闻。”洪武八年三月丙寅,命皇太子及诸王往凤阳祭皇陵。太祖恻然曰:“吾祖宗去世既远,吾父母又相继早亡,每念劬劳鞠育之恩,惟有感痛而已。今日虽尊为天子,富有四海,欲致敬尽孝,为一日之奉,不可得矣。哀慕之情,昊天罔极。今凤阳陵寝所在,特命尔等躬诣致祭,以代朕行。孔子曰:‘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尔等敬之。”因悲叹不自胜,太子诸王皆感泣。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己丑,享太庙毕,太祖步出庙门,徘徊顾立,指桐梓谓太常臣曰:“往年种此,今不觉成林。凤阳陵树,当亦似此。”因感怆泣下。又曰:“昔太庙始成,迁主就室。礼毕,朕退而休息,梦朕皇考呼曰:‘西南有警。’觉即视朝,果得边报。祖考神明,昭临在上,无时不存。尔等掌祭祀,宜加敬慎,旦暮中使供洒扫,奉神主。恐有不虔,当以时省视,务宜斋洁,以安神灵。”谨好尚洪武元年闰七月丁卯,太祖谓侍臣宋濂等曰:“自古圣哲之君,知天下之难保也,故远声色,去奢靡,以图天下之安,是以天命眷顾,久而不厌。后世中材之主,当天下无事,侈心纵欲,鲜克有终。至如秦始皇、汉武帝,好尚神仙,以求长生,疲精劳神,卒无所得。使移此心以图治,天下安有不理?以朕观之,人君清心寡欲,勤于政事,不作无益以害有益,使民安田里,足衣食,熙熙皞皞而不自知,此即神仙也。功名垂于简册,声名流于后世,此即长生不死也。夫恍惚之事难凭,幽怪之说易惑,在谨其所好尚耳。朕常夙夜兢业,图天下之安,其敢游心于此!”濂对曰:“陛下斯言,足以祛千古之惑。”洪武六年正月辛酉,太祖谓儒臣詹同曰:“朕尝思声色乃伐性之斧斤,易以溺人,一有溺焉,则祸败随之,故其为害甚于鸩毒。朕观前代人君,以此败亡者不少。盖为君居天下之尊,享四海之富,靡曼之色,窈窕之声,何求而不得?苟不知远之,则人乘间纳其淫邪,不为靡惑者几人焉。况创业垂统之君,为子孙之所承式,尤不可以不谨。”同对曰:“不迩声色,昔成汤所以垂裕后昆。陛下此言,乃端本澄源之道,万世子孙之法也。”洪武十六年四月乙亥,太祖谓侍臣曰:‘“人君不能无好尚,要当慎之。盖好功则贪名者进,好财则言利者进,好术则游谈者进,好议则巧佞者进。夫偏于好者,鲜有不累其心。故好功不如好德,好财不如好廉,好术不如好信。好谀不如好直。夫好得其正,未有不治。好失其正,未有不乱。所以不可不慎也。”洪武二十年八月戊申朔,太祖谓侍臣曰:“人君一心,当谨嗜好,不为物诱,则如明镜止水,可以鉴照万物。一为物诱,则如镜之受垢,水之有滓,昏翳汩浊,岂能照物?”侍臣对曰:“陛下谨嗜好,正心之道,莫过于此。”太祖曰:“人亦岂能无好,但在好所当好耳。如人主好贤,则在位无不肖之人;好直,则左右无谄位之士。如此,国无不治。苟好所不当好,则正直疏而邪佞进,欲国不乱,难矣。故嗜好之间,治乱所由生也。”洪武二十九年四月丙申,太祖谓侍臣曰:“朕观古人于声色之好,亦不能无,如公刘之于货,太王之于色,好之不过其度也。若太康之盘游,桀纣之内嬖,秦汉以下,耽于宫室苑囿及畋猎祷祠、奇伎淫巧之类,此好之失其度也。好失其度,所以败亡。要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惟成汤得其正也。”十一月乙卯朔,太祖御武英殿。谓侍臣曰:“夫好憎者,人情所不能无也。然好得其正,憎得其实,斯不陷于一偏。至于喜怒,莫不皆然。一有所偏,则人得而中之矣。大抵人能不偏于好憎喜怒,则此心廓然大公,不为物累,是以耳目聪明犹如神矣。”谦德甲辰正月丙寅朔,群臣以上功业日隆,展表劝进。太祖曰:“戎马未息,疮痍未苏,天命难必,人心未定。若遽称尊号,诚所未遑。昔武王克商,戢干戈,橐弓矢,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大告武成,然后与民更始,曷尝遽自称尊?今日之议且止,天下大定,行之未晚。”君臣固请不已,乃即吴王位。

译洪武四年正月己巳日,命令修建奉先殿。太祖对礼部尚书陶凯说:“朕听说侍奉死者要如同侍奉生者。朕的祖先父母去世已经很久,不能表现出侍奉他们在世时那样的诚意;然而对于追思奉养的道理,怎么敢怠慢忽视呢?”又感叹说:“奉养亲人生前的欢乐,生前没有得到满足;思念亲人身后的痛苦,只能切身感受。如今按时祭享,在太庙举行;至于早晚谒见、节令告祭,古代一定有相应的处所。你们应当考察论定后报告。” 洪武八年三月丙寅日,命皇太子和诸王前往凤阳祭祀皇陵。太祖悲伤地说:“我的祖宗去世已经很久,我的父母又相继早亡。每当想到他们辛勤劳苦、养育我的恩德,只有感伤悲痛罢了。如今即使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想要表达敬意、尽到孝心,奉养他们一天,也不可能了。哀痛思慕之情,像上天一样无穷无尽。如今凤阳是陵寝所在,特意命令你们亲自前往祭祀,代替朕前去。孔子说:‘侍奉死者要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要如同侍奉还在世者。’你们要敬慎行事。”说到这里悲叹不已,太子和诸王都感动流泪。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己丑日,太祖祭享太庙完毕,步行走出庙门,徘徊回顾而站立,指着桐树、梓树对太常大臣说:“前些年种下这些树,如今不知不觉已经长成树林。凤阳陵墓的树木,大概也像这样了。”于是感伤悲怆而流泪。又说:“从前太庙刚建成,把神主迁入寝室。礼仪结束后,朕退下休息,梦见我的皇考呼唤说:‘西南有警报。’醒来后立即临朝听政,果然得到边境的战报。祖先父母的神明昭然临在上方,无时无刻不存在。你们掌管祭祀,应当更加敬慎;早晚派中使供洒扫、奉侍神主。恐怕有不虔敬的地方,应当按时巡视察看,务必保持斋洁,以使神灵安宁。” 谨慎自己的嗜好 洪武元年闰七月丁卯日,太祖对侍臣宋濂等说:“自古圣明睿智的君主知道天下难以长久保有,所以远离声色,去除奢侈靡费,以谋求天下安定,因此得到天命眷顾,长久而不厌弃。后世才智中等的君主,天下没有事情时,就奢侈纵欲,很少能够善始善终。至于秦始皇、汉武帝,喜好神仙之术,求取长生,耗尽精神、劳累心神,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假如把这种心思转用于谋求治理,天下哪有不能治理好的?依朕看来,君主清净内心、减少欲望,勤于政务,不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使百姓安居田里,衣食充足,和乐安宁而自己都不知道,这就是神仙。功业名声留在史册,声誉流传后世,这就是长生不死。恍惚无凭的事情难以依靠,幽深怪异的说法容易使人迷惑,关键只在于谨慎自己的嗜好。朕常常早晚勤勉戒惧,谋求天下安定,怎么敢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呢!”宋濂回答:“陛下这番话,足以消除千古以来的迷惑。” 洪武六年正月辛酉日,太祖对儒臣詹同说:“朕曾想到,声色是砍伐人性命的斧头,容易使人沉溺;一旦沉溺其中,灾祸和败亡就会随之而来,所以它的危害超过鸩毒。朕观察前代君主,因声色而败亡的并不少。君主身处天下最尊贵的地位,享有四海的财富,艳丽的女子、优美的音乐,想要什么得不到?假如不知道远离它们,人们就会乘机把淫邪之物送入宫中,不被声色迷惑的人能有几个?何况开创基业、为后世建立传统的君主,是子孙效法的榜样,尤其不能不谨慎。”詹同回答:“不亲近声色,是从前成汤为后世子孙留下宽裕福泽的原因。陛下这番话,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道理,是万世子孙应当遵守的法则。” 洪武十六年四月乙亥日,太祖对侍臣说:“君主不可能没有喜好,应当谨慎对待。喜好功名,贪图名声的人就会进用;喜好钱财,专门谈论财利的人就会进用;喜好权术,游谈之士就会进用;喜好议论,巧言谄媚的人就会进用。偏爱某种嗜好的人,很少有不因此劳累心志的。所以喜好功名不如喜好德行,喜好财富不如喜好廉洁,喜好权术不如喜好诚信,喜好谄媚不如喜好直言。喜好得当而合乎正道,没有不治理好的;喜好失当而背离正道,没有不发生混乱的。这就是不可不谨慎的原因。” 洪武二十年八月戊申朔日,太祖对侍臣说:“君主的一颗心,应当谨慎对待自己的嗜好,不被外物诱惑,就像明镜和静水一样,可以照见万物;一旦被外物诱惑,就像镜子蒙上污垢、水中有了泥滓,昏暗、遮蔽、混浊,哪里还能照见万物呢?”侍臣回答:“陛下谨慎嗜好,是端正心性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太祖说:“人怎么能没有喜好?只在于喜好应当喜好的事。比如君主喜爱贤能,在位者中就不会有不肖之人;喜爱正直,身边就不会有谄媚之士。这样,国家没有治理不好的。假如喜好不该喜好的事,正直之人就会被疏远,邪佞之人就会进用,想使国家不乱就难了。因此,嗜好的取舍之间,正是治乱产生的原因。” 洪武二十九年四月丙申日,太祖对侍臣说:“朕看古人对于声色之好,也不能完全没有,如公刘对于财货、太王对于美色,都喜爱但没有超过限度。至于太康沉溺游乐,夏桀、商纣宠爱内嬖,以及秦、汉以来沉溺于宫室苑囿、田猎祷祠、奇技淫巧之类,这就是嗜好失去了限度。嗜好失去限度,就会导致败亡。总而言之,不亲近声色、不增殖财利,只有成汤做得合乎正道。” 十一月乙卯朔日,太祖在武英殿,对侍臣说:“喜爱和憎恶,是人情不能没有的。然而喜爱合乎正道,憎恶又有真实依据,这样就不会陷入偏颇。至于喜怒,也都是这样。一旦有所偏颇,别人就会找到机会从中利用。大体说来,人如果不偏于喜爱、憎恶、喜悦、愤怒,那么这颗心就会广大而公正,不被外物牵累,因此耳目聪明就如同神明一样。” 谦逊的德行 甲辰年正月丙寅朔日,群臣因为太祖的功业日益隆盛,展开奏表劝进。太祖说:“战争还没有停止,百姓的创伤还没有恢复,天命难以确定,人心还没有安定。如果仓促称帝,实在还顾不上。过去周武王攻克商朝后,收起兵器,收藏弓箭,把马放归华山南面,把牛放到桃林之野,大力宣告武功告成,然后才与百姓重新开始,哪里曾经急忙自称尊号?今天的议论暂且停止,等天下完全安定后再实行,也不算晚。”君臣一再请求不止,太祖于是登上吴王之位。

吴元年七月甲申,相国李善长劝太祖即帝位,太祖未之许。善长等力请曰:“殿下起濠梁,不阶尺土,遂成大业。四方群雄刬削殆尽,远近之人莫不归心,诚见天命所在。愿早正位号,以慰臣民之望。”太祖曰:“我思功未覆于天下,德未孚于人心,一统之势未成,四万之涂尚梗。若称大号,未惬舆情。自古帝王之有天下,知天命之已归,察人心之无外,犹且谦让未遑,以俟有德。常叹陈友谅初得一隅,妄自称尊,志骄气傲,卒致亡灭,贻讥于后,吾岂得更自蹈之!若天命在我,固自有时,无庸汲汲也。”十二月丙寅,宣国公李善长预进仪卫,太祖见仗内旗有“天下太平,皇帝万岁”字,顾谓善长曰:“此夸大词也。古者大旗之制,各有其属,若日月、蛟龙、熊虎、鸟隼、龟蛇之类,所以昭仪物,辨等威。若‘太平’、‘万岁’之名,此直夸耳,莫若以‘天佑邦家,海宇康宁’易之,庶几顺理。”既而复谕之曰:“此亦近夸,宜并去之。”洪武四年二月癸巳,淮安、宁国、扬州、台州府并泽州各献瑞麦共二十本,群臣皆贺。太祖曰:“朕为民主,惟思修德致和,以契天地之心,使三光平,寒暑时,五谷熟,人民育,为国家之瑞。盖国家之瑞,不以物为瑞也。昔尧舜之世,不见祥瑞,曾何损于圣德?汉武帝获一角兽,产九茎芝,当时皆以为瑞,乃不能谦抑自损,抚辑民庶,以安区宇,好功生事,卒使国内空虚,民力困竭,后虽追悔,已无及矣。其后神爵、甘露之侈,致山崩地震,而汉德于是乎衰。由是观之,嘉祥无征而灾异有验,可不戒哉!”十月甲戌,甘露降于钟山,群臣称贺。太祖曰;“休咎之征,虽各以类应,朕德凉薄,乌足以致斯。”翰林应奉睢稼对曰:“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膏露降。陛下恭敬天地,辑和人民,故嘉祥显着。”起居注魏观曰:“帝王恩及于物,顺于人而甘露降。陛下宽租赋,减徭役,而百姓欢豫,神应之至,以此故也。”翰林侍读学士危素曰:“王者敬养耆老,则甘露降,而松柏受之。今甘露降于松柏,乃陛下尊贤养老之所致也。宜告于宗庙,颁示史馆,以永万亿年无疆之休。”太祖曰:“卿等援引载籍,言非无征。然朕心存警惕,惟恐不至。乌敢当此?一或忘鉴戒而生骄逸,安知嘉祥不为灾之兆乎!告诸宗庙,颁之史馆,非所以垂示于天下后世也。”群臣皆顿首谢。洪武三年五月丁巳,凤翔府宝鸡县进瑞麦一茎五穗者一本,三穗者一本,二穗者十有余本。太祖谓廷臣曰:“向者凤翔饥馑,朕闵其民,故特遣人赈恤。曾未数月,遽以瑞麦来献。借使凤翔民未粒食,虽有瑞麦何益?苟其民皆得所养,虽无瑞麦何伤?朕尝观自古以来,天下无金革斗争之事,时和岁丰,家给人足,父慈子孝,夫义妇德,兄爱弟敬,风俗淳美,此足为瑞。若此麦之异,特一物之瑞耳,非天下之瑞也。”八月丁丑,礼部尚书陶凯等言进膳举乐。太祖曰:“古之帝王功业隆盛,治洽生民,上下之间,熙然太和,虽日举乐,未为过也。今天下虽定,人民未苏,北征将士尚在暴露之中,此朕宵旰忧勤之不暇,岂可忘将士之劳而自为佚乐也哉?俟大兵凯还,士卒无战伐之劳,人民罢转输之苦,然后以乐侑膳,未晚也。”洪武四年闰三月壬午,太祖阅翰林所撰《武臣诰》文,有“佐朕武功,遂宁天下”之语,即改作“辅朕戎行,克奋忠勇”。因诏词臣谕之曰:“卿此言太过。尧舜犹病博施,大禹不自满假,朕何敢自侈大之言乎?自今措词,务在平实,毋事夸张。”洪武五年六月癸卯,句容县民献嘉瓜二,同蒂而生。太祖御武楼,中书省臣率百官以进,礼部尚书陶凯奏曰:“陛下临御,同蒂之瓜产于句容。句容,陛下祖乡也,实为祯祥。盖由圣德和同,国家协庆,故双瓜联蒂之瑞独见于此,以彰陛下保民爱物之仁,非偶然者。”太祖曰:“草木之瑞,如嘉禾并莲、合欢连理、两岐之麦、同蒂之瓜,皆是也。卿等以此归德于朕,朕否德,不敢当之。纵使朕有德,天必不以一物之祯祥示之。苟有过,必垂象以谴告,使我克谨其身,以保其民,不至于祸殃。且草木之祥,生于其土,亦惟其土之人应之,于朕何预?若尽天地间时和岁丰,乃王者之祯。”故遂为赞,并赐其民钱而遣之。洪武八年十一月甲戌,甘露降于南郊,群臣咸称贺,献歌诗以颂德。太祖曰:“人之常情,好祥恶妖。然天道幽微莫测,若恃祥而不戒,祥未必吉;睹妖而能惩,妖未必皆凶。盖闻灾而惧,或者蒙休,见瑞而喜,可以致咎。何则?凡人惧则戒心常生,喜则侈心易纵。朕德不逮,惟图修省之不暇,岂敢以此为己所致哉?”

译吴元年七月甲申日,相国李善长劝太祖登上帝位,太祖没有答应。李善长等竭力请求说:“殿下从濠梁起兵,没有凭借一尺土地的基础,却终于成就大业。四方群雄几乎都已被削平,远近之人无不归心,实在可以看出天命所在。愿殿下早日正定帝王名位,以慰藉臣民的期望。”太祖说:“我想到功劳还没有覆盖天下,德行还没有使人心诚服,统一天下的形势还没有形成,四万【原文如此】道路仍然阻塞。如果现在称大号,还不能使众人的心情满意。自古帝王拥有天下,明知天命已经归附、察知人心没有二心,尚且谦让不急于登位,以等待有德之人。常常感叹陈友谅刚刚得到一方土地,就狂妄自称尊号,志意骄矜、气势傲慢,最终导致灭亡,给后世留下讥笑,我怎么能再亲自重蹈他的覆辙呢?如果天命在我,自然会有合适的时候,不必急急忙忙。” 十二月丙寅日,宣国公李善长预先进呈仪仗和卫队的安排。太祖看见仪仗中的旗帜写着“天下太平,皇帝万岁”,回头对李善长说:“这是夸大的词语。古代大旗的制度,各有各的归属,如日月、蛟龙、熊虎、鸟隼、龟蛇之类,是用来显示仪物、辨别等级威仪的。至于‘太平’、‘万岁’这样的名称,只是夸张罢了。不如改成‘天佑邦家,海宇康宁’,也许更合乎道理。”随后又告谕说:“这也近于夸大,应当一并去掉。” 洪武四年二月癸巳,淮安、宁国、扬州、台州各府以及泽州,共进献瑞麦二十株,群臣都来祝贺。太祖说:“朕作为百姓之主,只想着修养德行、招致和气,以符合天地的心意,使日月星辰运行平稳,寒暑按时交替,五谷成熟,人民得到养育,这才是国家的祥瑞。国家的祥瑞,并不在于某种物品被视为祥瑞。过去尧舜时代没有出现祥瑞,这难道有损于圣德吗?汉武帝得到一只独角兽、发现九茎灵芝,当时都认为是祥瑞,他却不能谦抑自持、抚恤安辑百姓以安定天下,反而喜好功名、制造事端,最终使国内空虚、民力困竭。后来即使追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此后神爵、甘露等祥瑞的铺张炫耀,导致山崩地震,汉朝的德政也因此衰败。由此看来,吉祥之物未必有征验,而灾异却常常应验,能不引以为戒吗!” 十月甲戌,甘露降在钟山,群臣都来祝贺。太祖说:“吉凶祸福的征兆,虽然各自会以相应的类别出现,但朕德行浅薄,哪里足以招致这种祥瑞呢?”翰林应奉睢稼回答说:“圣人的德行,上达太清之境,下及太宁之地,中及万物神灵,所以甘露降临。陛下恭敬天地,和辑人民,因此祥瑞显著。”起居注魏观说:“帝王的恩德施及万物,顺应人心,甘露就会降下。陛下减轻租赋、减少徭役,百姓欢欣愉悦,这是神灵应验降祥的结果。”翰林侍读学士危素说:“君王敬重并奉养老人,甘露就会降下,松柏承受它。如今甘露降在松柏上,正是陛下尊重贤者、奉养老人的结果。应当告祭宗庙,颁示史馆,使这无边的美好福泽永远流传于亿万年。”太祖说:“你们援引典籍,这些话并非没有依据。然而朕心中存有警惕,只恐自己还做得不够,哪里敢承受这样的赞誉?如果稍有忘记鉴戒而生出骄傲放纵之心,又怎知祥瑞不会成为灾祸的征兆呢?把它告知宗庙、颁给史馆,并不是用来向天下和后世垂示的。”群臣都叩头谢罪。洪武三年五月丁巳,凤翔府宝鸡县进献瑞麦:一株一茎五穗,一株三穗,另有二穗的十多株。太祖对朝廷大臣说:“先前凤翔发生饥荒,朕怜悯那里的百姓,所以特意派人赈济抚恤。还不到几个月,他们竟然拿瑞麦来进献。假如凤翔百姓连粮食都吃不上,即使有瑞麦又有什么用?如果百姓都能得到养活,即使没有瑞麦又有什么妨害?朕曾考察自古以来,天下没有战争,时令和顺、年成丰收,家家供给充足、人人生活富足,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义、妻子有德,兄长友爱、弟弟敬重,风俗淳厚美好,这些才足以称为祥瑞。像这种麦子的奇异,不过是一种物品的祥瑞,并不是天下的祥瑞。” 八月丁丑,礼部尚书陶凯等人请求进膳时奏乐。太祖说:“古代帝王功业隆盛,政治和谐,百姓安生,上下之间一派太平和乐,即使每天奏乐,也不算过分。如今天下虽然已经安定,但人民还没有恢复元气,北征将士仍然暴露在野外。朕连日夜忧劳都来不及,怎么可以忘记将士的辛劳,自己享受安逸快乐呢?等大军凯旋,将士不再承受征战之劳,人民不再受转运粮饷之苦,然后再用音乐佐助进膳,也还不晚。” 洪武四年闰三月壬午,太祖阅看翰林院所撰《武臣诰》,其中有“佐朕武功,遂宁天下”的话,便改为“辅朕戎行,克奋忠勇”。于是下诏告诉负责撰写诏令的词臣:“你这句话说得太过分了。尧舜尚且以不能广泛施恩为忧,大禹也不自满自大,朕哪里敢说这样夸大的话?从今以后措辞务必平实,不要从事夸张。” 洪武五年六月癸卯,句容县百姓进献两只同蒂而生的嘉瓜。太祖驾临武楼,中书省大臣率百官进献。礼部尚书陶凯奏道:“陛下登临御座,句容便产出同蒂的瓜。句容是陛下的祖籍之乡,实在是祥瑞。大概是因为圣德和谐同一、国家共同庆贺,所以双瓜连蒂的祥瑞唯独在这里出现,用来彰显陛下保爱百姓、爱护万物的仁德,并非偶然。”太祖说:“草木方面的祥瑞,如嘉禾并生、莲花并蒂、枝干合欢连理、两岐之麦、同蒂之瓜,都是这一类。你们把这件事归功于朕,朕德行不足,不敢承当。即使朕有德,天也一定不会只用一件物品的祥瑞来显示。假如朕有过错,上天一定会降下征象加以谴责告诫,使我能够谨慎修身,以保全百姓,不至于招来祸殃。况且草木的祥瑞生长在当地,也只是当地百姓的感应,与朕有什么关系?如果天地之间时令和顺、年成丰收,那才是君王的祥瑞。”于是太祖作了赞辞,又赏赐钱财给献瓜百姓,遣送他们回去。洪武八年十一月甲戌,甘露降在南郊,群臣都来祝贺,并献上歌诗颂扬皇帝的德行。太祖说:“人之常情,喜欢祥瑞而厌恶妖异。然而天道幽深微妙、难以测知,如果依仗祥瑞而不加警戒,祥瑞未必就是吉祥;看见妖异而能够自我惩戒,妖异也未必全是凶兆。听到灾祸便恐惧,也许反而能得到福佑;看见祥瑞便欢喜,却可能招来祸患。为什么呢?凡人恐惧时常会生出戒惧之心,欢喜时却容易放纵奢侈之心。朕的德行有所不及,只顾修身反省都来不及,哪里敢认为这是自己招致的呢?”

洪武十八年四月乙未,五色云再见,礼部请率百官表贺。太祖谕之曰:“天下康宁,人无灾害,祥瑞之应,固和气所召。昔舜有《卿云》之歌,在当时,有元恺岳牧之贤相与共治,雍熙之治。朕德不逮,治化未臻,岂可遽以是受贺?前代帝王喜言祥瑞,臣下从而和之,往往不知省惧,以至灾异之来,不复能弭。盖夸侈之心生,则戒惧之志怠,故鲜克终,可以为戒。”洪武二十一年五月乙酉,五色云见,翰林学士刘三吾进曰:“云物之祥,征乎治世。舜之时形于诗歌,宋之时以为贤人之符。此实圣德所致,国家之美庆也。”太祖曰:“古人有言,天降灾祥在德。诚使吾德靡悔,灾亦可弭。苟爽其德,虽祥无福。要之国家之庆,不专于此也。”洪武二十八年七月戊戌,河南汝宁府确山县野蚕成茧,群臣贺表。太祖曰:“人君以天下为家,使野蚕成茧,足以衣被天下之人,朕当受贺。一邑之内偶然有之,何用贺为?”洪武二十九年正月乙丑,太祖罢朝,从容问左右民间事。礼部尚书阎克新对曰:“圣泽深广,天下之民各安生业,幸蒙圣治。”太祖曰:“虽尧舜在上,不能保天下无穷民。若谓民皆安业,朕恐未然,何得遽言至治?”克新对曰:“圣德谦虚,不自满假,则天下之民受福无穷矣。”经国壬寅六月戊寅,元中书平章察罕帖木儿遣使前来致书,太祖谓左右曰:“予观察罕书,词婉而媚,是欲馅我。我岂可以甘言诱哉?况徒以书来,而不还我使者,其情伪可见。吾观天下事势,若天未厌元,而彼之所为有以厌服人心,则事未可知。今其所为违天悖理,岂能有成?且人谋不如天从。天与人,人不得违。人贪天,天必不与。我之所行,一听于天耳。夫天下犹器也。众人争之必裂,一人持之则完。今张士诚据浙西,陈友谅据江汉,方国珍、陈友定又梗于东南,天下纷纷,未有定日。予方有事之秋,未暇与较,姑置不答。”甲辰正月戊辰,太祖还朝,谓左相国徐达等曰:“卿等为生民计,推戴予。然建国之初,当先正纪纲。元氏昏乱,纪纲不立,主荒臣专,威福下移,由是法度不行,人心涣散,遂致天下骚乱。今将相、大臣辅相于我,当鉴其失。宜协心为治,以成功业。毋苟且因循,取充位而巳。”又曰:“礼法,国之纪纲。礼法立,则人志定,上下安。建国之初,此为先务。吾昔起兵濠梁,见当时主将皆无礼法,恣情任私,纵为暴乱,不知驭下之道,是以卒至于亡。今吾所任将帅,皆昔时同功一体之人,自其归心于吾,即与之定名分,明号令,故诸将皆听命,无敢有异者。尔等为吾辅相,当守此道,无谨于始而忽于终也。”乙巳四月庚子,太祖谓孔克仁曰:“汉高祖起自徒步,终为万乘,何也?”克仁对曰:“由其知人,善任使。”太祖曰:“卿言汉高止此乎?”克仁对曰:“然。”太祖曰:“周室陵夷,天下分裂,秦能一之,弗能守之。陈涉作难,豪杰蜂起,项羽矫诈,南面称孤,仁义不施,而自矜功代。高祖知其强,忍而承以柔逊,知暴虐,而济以宽仁,卒以胜之。及羽死东城,天下传檄而定,故不劳而成帝业。譬犹群犬逐兔,高祖则张罟而坐获之者。方今天下用兵,豪杰非一,皆为勍敌。我守江左,任贤抚民,伺时而动。若徒与之角力,则猝然难定。”五月乙亥,平章常遇春取安陆,克之。先是,太祖命遇春往取安陆及襄阳,谕之曰:“安陆、襄阳横据上流,跨连巴蜀,控扼南北,自古所必争之地。今置不取,将贻后忧,汝往取之。夫坚城之下,难以猝攻,缓之则顿三军之锐气,急之恐驱人以冒矢石。宜相机招徕,以辑宁其民。”复调江西行省右丞邓愈为湖广行省平章政事,领兵继其后。使人谓愈曰:“今遣遇春取安陆、襄阳,汝当以兵继之。凡得州郡,汝宜驻兵以抚降附。近闻王保保集兵汝宁,彼之所为,如筑堤壅水,惟恐渗漏。汝之往也,能爱军恤民,则仁声义闻被于远近。人心之归,犹水走下,正如穿穴其堤,使所聚之水泄漏,用力少而成功多也。若襄阳未下,则令遇春分兵,半集沔阳,半集景陵。汝居湖广,使声援相应,以遏寇之奔轶。”愈奉命遂行。至是,遇在攻安陆,遂克其城。

译洪武十八年四月乙未,五色云再次出现,礼部请求率百官上表祝贺。太祖谕示说:“天下安康宁静,人民没有灾害,祥瑞的出现固然是和气招致的。过去舜时有《卿云》歌,当时有元恺、岳牧等贤臣共同治理,才有雍熙之治。朕的德行有所不及,治理教化还没有达到那种境地,怎么可以立即接受祝贺呢?前代帝王喜欢谈论祥瑞,臣下也跟着附和,往往不知道反省畏惧,以至灾异到来时,再也不能消除。夸耀奢侈之心一产生,戒惧之志就会懈怠,所以很少能够善始善终,这可以作为警戒。” 洪武二十一年五月乙酉,五色云出现,翰林学士刘三吾进言:“云气呈现祥瑞,是太平之世的征兆。舜时把它写入诗歌,宋代又把它当作贤人的符瑞。这实在是圣德所招致,是国家美好的庆贺。”太祖说:“古人说过,上天降下灾异或祥瑞,取决于人的德行。假使我的德行没有可悔恨之处,即使有灾异也可以消除;如果违背德行,即使有祥瑞也没有福佑。总之,国家的庆贺并不专在这种祥瑞上。”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戊戌,河南汝宁府确山县的野蚕结成了蚕茧,群臣上表祝贺。太祖说:“君主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使野蚕结茧,足以给天下人提供衣被,朕才应当接受祝贺。一个县境之内偶然出现这种情形,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洪武二十九年正月乙丑,太祖退朝后,从容询问左右关于民间的事情。礼部尚书阎克新回答说:“圣上的恩泽深厚广博,天下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幸而蒙受圣明治理。”太祖说:“即使尧舜在上,也不能保证天下没有贫困的百姓。若说百姓全都安居乐业,朕恐怕并非如此,怎么能立即说已经达到太平之治呢?”阎克新回答说:“这是因为圣德谦虚,不自满自大,所以天下百姓将得到无穷的福祉。” 治理国家 壬寅年六月戊寅,元中书平章察罕帖木儿派使者前来送信。太祖对左右说:“朕看察罕的书信,言辞委婉而讨好,这是想要诱骗我。我难道能被甜言蜜语所诱惑吗?况且他只是派书信来,却不归还我的使者,他的真情假意已经很明显了。朕观察天下的形势,如果上天还没有厌弃元朝,而元朝的作为又有足以使人心归服的地方,那么事情还很难说。如今他们的作为违背天意、悖逆事理,怎么可能有所成就?况且人的谋划不如顺从天意。上天给予人机会,人不能违背;人若贪求上天所不予的东西,上天一定不会给予。我所做的一切,只听从天意罢了。天下就像一件器物,众人争夺它必然使它破裂,一个人拿住它反而能保持完整。如今张士诚占据浙西,陈友谅占据江汉,方国珍、陈友定又在东南阻挡,天下纷纷扰扰,还没有安定的日子。朕正处在有事之秋,没有空闲同他们较量,暂且放置不予答复。” 甲辰年正月戊辰,太祖回到朝廷,对左相国徐达等人说:“你们为了百姓的生计,推举拥戴朕。然而建国之初,应当先端正纲纪。元朝昏乱,纲纪没有建立,君主荒怠、臣下专权,威势和赏罚下移,因此法度不能施行,人心离散,最终导致天下骚乱。如今将领、宰辅和大臣辅佐朕,应当以元朝的过失为鉴。应当同心协力治理国家,以成就功业。不要苟且因循,只求充任职位罢了。”又说:“礼法是国家的纲纪。礼法确立,人的志向就安定,上下也就安宁。建国之初,这是首先要办的事务。朕过去在濠梁起兵,看见当时的主将都没有礼法,任凭情绪、放纵私欲,肆意施暴作乱,不懂得驾驭下属的方法,所以最终走向灭亡。如今朕所任用的将帅,都是过去共同立功、关系一体的人;自从他们归心于朕,朕便同他们确定名分、明确号令,所以各位将领都听命,不敢有异心。你们辅佐朕,应当遵守这条道路,不要开始时谨慎,到了最后却忽视。” 乙巳年四月庚子,太祖对孔克仁说:“汉高祖从平民起兵,最终成为拥有万乘之国的帝王,这是为什么呢?”孔克仁回答:“因为他能识别人,善于任用和驱使人才。”太祖说:“你认为汉高祖的长处只有这些吗?”孔克仁回答:“是。”太祖说:“周王室衰微,天下分裂,秦能够统一天下,却不能守住它。陈涉起兵作乱,豪杰纷纷起事;项羽用诈术,面向南方称王,却不施仁义,只夸耀自己的功劳。汉高祖知道项羽强大,便忍耐退让,以柔顺应对;知道项羽暴虐,便用宽厚仁慈来补救,最终战胜了他。等项羽死在东城,天下通过传檄便平定了,所以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成就了帝业。这就好比一群狗追逐兔子,汉高祖却张开网坐在那里把兔子捕获。如今天下正在用兵,豪杰不止一个,都是强劲的敌手。朕守住江左,任用贤能、安抚百姓,等待时机再行动。如果只是同他们直接较量力气,局势就很难迅速安定。” 五月乙亥,平章常遇春攻取安陆,攻克了它。此前,太祖命常遇春前去攻取安陆和襄阳,谕告他说:“安陆、襄阳横据上游,连接巴蜀,控制南北,自古以来就是必争之地。如今若置之不取,将给后世留下忧患,你去把它们攻取。坚城之下,难以突然攻破;行动迟缓,就会挫伤全军锐气;行动过急,又恐怕迫使人冒着箭石强攻。应当根据时机招抚招徕,以使当地百姓安定。”太祖又调江西行省右丞邓愈任湖广行省平章政事,率兵跟在常遇春后面。太祖派人对邓愈说:“如今派常遇春攻取安陆、襄阳,你应当率兵接应。凡是攻取州郡,你都应驻兵安抚投降归附者。近来听说王保保在汝宁聚集军队,他的做法就像筑堤蓄水,只怕有一点渗漏。你此行如果能爱护士卒、体恤百姓,那么仁爱之声和正义的声誉就会传遍远近。人心归附,如同水向低处流,正像在堤上挖洞使蓄积的水泄出,用力少而成效大。如果襄阳还没有攻下,就让常遇春分兵,一半集中在沔阳,一半集中在景陵。你驻守湖广,使各方声援相互呼应,以遏制敌军逃奔。”邓愈奉命出发。到这时,常遇春正在攻打安陆,于是攻克了它。

丙申四月癸亥,太祖谓侍臣孔克仁等曰:“壬辰之乱,生民涂炭,中原诸将若孛罗帖木儿,拥重兵犯城阙,乱伦干纪,行已夷灭。扩廓帖木儿挟太子以动兵,是以子抗父。且急于私雠,无敌忾之志,糜烂其民,终无成就。李思齐、张思道辈固碌碌不足数,然窃据一方,民受其敝。他如张士诚,外假元名,内实寇心,反复两端,情状可见。明王珍父子据有巴蜀,僭称大号,喜于自用而无远谋,观其所为,皆不能有成。中原扰扰,孰为拯之?予揆天时,审人事,有可定之机,令师西出襄樊,东逾淮泗,首尾相应,击之必胜,而凡事可定。伐敌制胜,贵先有谋,谋定事举,敌无不克矣。然中原固不难定,但民物雕丧,千里丘墟,既定之后,生息犹难,方劳思虑耳。”庚午,太祖谒陵还邸舍,谓博士许存仁等曰:“吾昔微时,自谓缘身田野间农民耳。及遭兵乱,措身行伍,亦不过为保身之计。不意今日成此大业。自吾去乡里,十有余年。今始得扫省陵墓,复与诸父老子弟相见。追思曩时,诚可感也。然吾向在军中,见当时群雄皆纵令其下夺人妻女,掠人财物,心常非其所为。及吾自率兵渡江,克取诸郡,禁戢士卒,不许剽掠,务以安辑为心。上天鉴之,幸底成事耳。”存仁等曰:“王上一念之仁,故天人为之属心。今归故乡,顾念桑梓,抚谕亲故,眷眷不舍。虽汉高之待沛中父老,恩义不是过也。”吴元年四月丁未,太祖以兵革未弭,生民未遂苏息,顾侍臣叹曰:“军旅未息,供馈不休,生民之劳甚矣。”起居注王祎对曰:“主上威德昭著,远近之人延颈徯苏,民虽劳而无怨,正当乘势长驱,廓清中原,乃得休息。”太祖曰:“建大事者必勤远略,不急近功。故高山之高,非篑土可成。江河之广,由勺水所积。天下之大,非一日可定也。自古帝王之兴,皆上察天运,下顺民心,从容待成,曷当急遽?予用兵征讨,十有余年,开基江左,命将四征。今虽西平陈友谅,而扩廓帖木儿驻兵河南,王信父子窃据沂州,谭右丞貊高辈各假息州郡,若遽欲长驱,顾张士诚未下,东吴未平。静观元臣,依违者十八九。假恢复为名,惟扩廓帖木儿耳。又为诸将所沮,势不能展,久不进兵,必生疑间。况其下皆四集之民,师老于外,人心离合之间,稍有不利,众必瓦解,将不过一匹夫耳。而彼尚拘吾信使,挠我边境,岂识时务者哉?中原数子吾未暇与较,姑置之度外。但所念者,彼土之民尚阻兵革,未得休息也。”正月甲寅,诸将言:“陈友定窃据闽中,擅作威福,宜乘势取之。若因循日久,使得自固,则难为力矣。”太祖曰:“吾固知之,然方致力姑苏,而张氏降卒新附,未可轻举。且陈友定据闽已久,积粮负险,以逸待劳。若我师深入,主客势殊,万一不利,进退两难。兵法贵知彼知己,用力不此,万全之策,吾前已计之审矣。徐而取之,未晚也。”九月壬寅,太祖谓太史令刘基、学士陶安曰:“张氏既灭,南方已平,宜致中原,平一天下。”基对曰:“土宇日广,人民日众,天下可以席卷矣。”太祖曰:“土不可以恃广,人不可以恃众。吾起兵以来,与诸豪杰相逐,每临小敌,亦若大敌,故能致胜。今王业垂就,中原虽板荡,岂可易视之?苟或不戒,成败系焉。”基曰:“近灭张氏,彼闻而落胆。乘势长驱中原,孰吾御者?所谓迅雷不及掩耳。”太祖曰:“深究事情,方知通变。彼方犄角,相为声援,岂得遽云长驱?必凭一战之功,乃乘破竹之势。若谓天下可以径取,他人先得之矣。且当观之,彼有可亡之机,而吾执可胜之道,必加持重,为万全之举,岂可骄忽,以取不虞也。”十月乙己,太祖御戟门,与给事中吴去疾等论政务,因谓之曰:“吾以布衣起兵,与今李相国、徐相国、汤平章皆乡里,所居相近,远者不过百里。君臣相遇,遂成大功,甚非偶然。今扫除群雄,拥有江南,人免离乱之苦。每终夜思之,不能安枕,人心难安而易动,事机难成而易坏。苟抚之失宜,施之不当,乱由是生。今中原未平,正焦劳之日,岂能坐守一方而忘远虑乎?正当练兵选将,平定中原。诸将小心忠谨者,惟徐达听受吾言,可任斯寄。常遇春果勇有为,可以佐之。其余或有偏裨,或以守城,皆有可用之才。天若辅吾,请将足以了之。”去疾对曰:“知臣莫如君。皇上知人善任使,平定之功不难矣。”

译丙申年四月癸亥,太祖对侍臣孔克仁等说:“壬辰年的战乱,使百姓饱受战争涂炭。中原诸将,如孛罗帖木儿,拥重兵侵犯宫阙,败坏伦常、触犯纲纪,已经被消灭。扩廓帖木儿挟持太子发动战争,这是以儿子抗拒父亲;而且急于报私仇,没有抗敌御侮的志向,使他的百姓陷于战乱,最终一事无成。李思齐、张思道之流固然庸碌,不值得一提,但他们各自窃据一方,百姓深受其害。至于张士诚,表面借用元朝名义,实际上怀有盗寇之心,反复两面,其情形十分明显。明王珍父子占据巴蜀,僭越称帝,喜欢自作主张而没有长远谋略,观察他们的作为,也都不可能成事。中原如此纷乱,谁来拯救它?朕推测天时、审察人事,已经有可以平定天下的时机。现在让军队向西出襄樊,向东越过淮水、泗水,首尾相应,进攻必定取胜,天下大事就可以平定。讨伐敌人、取得胜利,贵在先有谋略;谋略确定,事情开始行动,敌人没有不能攻克的。然而中原本身并不难平定,只是百姓和物资凋敝残破,千里之内尽成废墟;平定之后,要使百姓休养生息仍然困难,这正是需要费心思虑的地方。” 庚午日,太祖拜谒陵墓回到住所,对博士许存仁等说:“朕过去地位卑微时,认为自己不过是生长在田野之间的农民。后来遭逢兵乱,置身军队,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没想到今天竟成就了这样的大业。自从朕离开乡里,已经十多年了。今天才得以清扫省视陵墓,又同各位父老兄弟子侄相见。追想从前,实在令人感慨。然而朕过去在军中,看见当时各路豪雄都放任部下抢夺别人的妻女、掠取别人的财物,心中常常认为他们的做法不对。等到朕亲自率兵渡过长江,攻取各郡,便严禁约束士卒,不许他们抢掠,专心以安抚百姓为务。上天鉴察了这些,幸而使事情得以成功。”许存仁等说:“君王一念仁心,所以天人都归心于您。如今回到故乡,又顾念桑梓,抚慰晓谕亲戚故旧,依依不舍。即使汉高祖对待沛地父老的恩义,也没有超过您。” 吴元年四月丁未,太祖因为战争还没有平息、百姓还没有完全恢复休息,回头对侍臣叹息说:“军队尚未停止,供应粮饷也没有止息,百姓的劳苦太深了。”起居注王祎回答:“主上的威望和德行十分显著,远近的人都伸长脖子等待您的军队到来,百姓虽然劳苦却没有怨言,正应当乘势长驱,扫清中原,才能使他们得到休息。”太祖说:“成就大事业的人,必须勤于谋划长远,不急于求取眼前功劳。所以高山的高大,不是一筐土就能筑成;江河的广大,是一勺一勺的水积累起来的。天下如此广大,不可能一天就平定。自古帝王兴起,都要上察天运、下顺民心,从容等待成功,怎么能急躁仓促?朕用兵征讨十多年,在江左开创基业,命令将领四方征战。如今虽然向西平定了陈友谅,但扩廓帖木儿驻兵河南,王信父子窃据沂州,谭右丞、貊高等人各自苟存于州郡;如果突然想要长驱直进,只是张士诚还没有攻下,东吴还没有平定。静观元朝臣属,犹豫观望的有十分之八九。以恢复元朝为名的,只有扩廓帖木儿罢了。他又受到各路将领的牵制,势力不能展开,长久不进兵,必然会产生猜疑离间。况且他的部下都是从四面聚集来的百姓,军队长期在外,正处在人心离合之际,稍有不利,众人必然瓦解,他本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而他还扣留朕的使者,骚扰朕的边境,哪里是懂得时务的人呢?中原那几个人朕还没有空闲同他们较量,暂且把他们置之度外。只是朕所挂念的,是那片土地上的百姓还被战争阻隔,未能得到休息。” 正月甲寅,诸将说:“陈友定窃据闽中,擅自施行威势和恩惠,应当乘势攻取他。如果因循拖延日久,使他能够巩固自己的势力,就难以对付了。”太祖说:“朕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如今正集中力量对付姑苏,而张氏的降兵刚刚归附,还不能轻率出兵。况且陈友定占据福建已经很久,积存粮食、凭借险要,以逸待劳。如果我军深入敌境,主客双方形势悬殊,万一失利,进退都会陷入困难。兵法贵在知彼知己,不在这里耗费兵力,是最稳妥的策略;朕先前已经把这件事考虑得很清楚了。慢慢攻取,也不算晚。” 九月壬寅,太祖对太史令刘基、学士陶安说:“张氏已经灭亡,南方已经平定,应当把力量转向中原,统一天下。”刘基回答:“土地日益扩大,人民日益增多,天下已经可以席卷而取了。”太祖说:“土地不能只凭广大,人口不能只凭众多。朕自起兵以来,同各路豪杰相互争逐,每次面对小敌,也都像面对大敌一样,所以才能取得胜利。如今帝王大业将要完成,中原虽然动荡不安,难道可以轻视吗?假如稍有不加戒备,成败就在此一举。”刘基说:“最近消灭张氏,他们听说后已经胆寒。乘势长驱中原,谁还能抵挡我们?这正所谓迅雷使人来不及掩耳。”太祖说:“深入考察事情,才能知道如何通权达变。敌方正互相牵制、彼此作为声援,怎么能立即说长驱直入?必须先凭一战的功劳,然后才能乘着破竹之势前进。如果说天下可以直接取得,别人早就先取得了。况且应当观察形势:他们有可以灭亡的时机,而我们掌握了可以取胜的办法,必须更加持重,采取万全之举,怎么可以骄傲疏忽,以招致意料之外的祸患呢?” 十月乙巳,太祖驾临戟门,同给事中吴去疾等人讨论政务,便对他们说:“朕以平民身份起兵,同如今的李相国、徐相国、汤平章都是乡里人,居住的地方彼此相近,远的也不过百里。君臣相遇,终于成就大功,这实在不是偶然。如今扫除群雄,占有江南,使百姓免受离乱之苦。朕每到深夜思考这些事情,常常不能安睡;人心难以安定却容易动摇,事情难以成功却容易败坏。假如安抚失当、施政不合宜,祸乱就会由此产生。如今中原还没有平定,正是焦虑劳苦的时候,怎么能坐守一方而忘记长远忧虑呢?现在正应当训练军队、选拔将领,平定中原。各位将领中谨慎忠诚的,只有徐达能够听从接受朕的意见,可以担当这项重任;常遇春果敢勇猛、能够有所作为,可以辅佐他。其余的人有的可任偏将副将,有的适合守城,也都是可以任用的人才。上天如果辅助朕,这些将领就足以完成大事。”吴去疾回答:“最了解臣下的莫过于君主。皇上知人善任,平定天下的功业就不难实现了。”

庚申,太祖将命请将北伐,谓信国公徐达等曰:“自元失其政,君昏臣悖,兵戈四兴,民坠涂灰。予与诸公仗义而起,初为保身之谋,冀有奠安生民者出。岂意大难不解,为众所附,乃率众渡江,与群雄相角逐,遂平陈友谅,灭张士诚,闽广之地,将以次而定。念中原扰攘,人民离散。山东则有王宣父子狗偷鼠窃,反侧不常。河南则有王保保,名虽尊元,实则扈跋,擅爵专赋,上疑下叛。关陇则有李思齐、张思道,彼此猜忌,势不两立,且与王保保互相嫌隙。元之将亡,其机在此。今欲诸公北伐,计将如何?”鄂国公常遇春对曰:“今南方已定,兵力有余,直捣元都,以我百战之师敌彼久逸之卒,挺竿而可以胜也。都城既克,有破竹之势,乘胜长驱,余皆建瓴而下矣。”太祖曰:“元建都百年,城守必固。苟如卿言,县师深人,不能即破,顿于坚城之下,馈饷不继,援兵四集,进不得战,退无所据,非我利也。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即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诸将皆曰:“善。”太祖顾谓信国公徐达曰:“兵法以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卿其识之。”洪武元年六月庚子朔,大将军徐达自河南至行在。太祖劳之曰:“将军率师征讨,勤劳于外,古人所谓忠尔志身,国尔忘家,诚将军之谓也。朕闻河朔之民日夕望吾师至,将军宜与诸将乘时进取而安辑之。朕观天道人事,元都可不战而克,大丈夫建功立业,各有其时。揆时之会,不失事机,在将军等勉之。”达顿首谢。既退,太祖复召问达:“今取元都,计将安出?”达对曰:“臣自平齐鲁,下河洛,王保保逡巡太原,徒为观望。今潼关又为我有,张思道、李思齐失势西窜,元之声援已绝。臣等乘势捣其孤城,必然克之。”太祖据图指示曰:“卿言固是,然北平土旷,利于骑战,不可无备。宜选偏裨,提精兵为先锋,将军督水陆之师继其后,下山东之粟以给馈饷,由邺趋赵,转临清而北,直捣元都。彼外援不及,内自惊溃,可不战而下。”达又曰:“臣虑进师之日,恐其北奔,将贻患于后,必发师追之。”太祖曰:“元起朔方,世祖始有中夏,乘气运之盛,理自当兴。彼气运既去,理固当衰,其成其败,俱系于天。若纵其北归,天命灭绝,彼自澌尽,不必穷兵追之。但出塞之后,即固守疆圉,防其侵扰耳。”达乃受命而还。洪武三年十一月戊戌,太祖大宴请功臣,宴罢,因曰:“创业之际,朕与卿等劳心苦力,艰难多矣。今天下巳定,朕日理万几,不敢斯须自逸。诚思天下大业一以艰难得之,必当以艰难守之。卿等今皆安享爵位,优游富贵,不可忘艰难之时。人之常情,每谨于忧患而忽于晏安。然不知忧患之来,常始于宴安也。明者能烛于未形,昧者犹蔽于已着。事未形。犹可图,患已着,则无及矣。大抵人处富贵,欲不可纵,欲纵则奢;情不可佚,情佚则淫。奢淫之至,忧危乘之。今日与卿宴饮极欢,恐久而忘其艰难,故相戒勉也。”明日,魏国公徐达率诸将诣阙谢。太祖退御华盖段,赐达等侍坐,从容宴语。太祖曰:“今成一统之业,皆尔诸将功劳。”达等顿首曰:“臣等起自畎亩,际风云之会,每奉承算,出师征代,用兵次第,如指诸掌。及其成功,不差毫发。此天赐陛下圣智,非臣等所能与也。”太祖曰:“曩者四方纷乱,群雄竞起,朕与卿等初起乡土,本图自全,非有意于天下。及渡江以来,观群雄所为,强者纵于暴横,弱者不能自立,荒淫者迷于子女,贪残者耽于货宝,奢侈者溺于富贵,剽贼者喜于战斗。兹数者无救患之心,徒为生民之患。若张士诚,尤为巨蠹。士诚恃其财富,侈而无节。友谅恃其兵强,暴而无恩。朕无所恃,惟不嗜杀,布信义,守勤俭,所恃者卿等一心共济艰危,故来者如归。尝与二寇相恃,人有劝朕先击士诚,以为士诚切近,友谅稍远,若先击友谅,则士诚先乘我后。此亦一计,然不知友谅剽而轻,士诚狡而懦。友谅之志骄,士诚之器小。志骄则好生事,器小则无远图。故友谅有鄱阳之役,与战宜速。吾知士诚必不能逾姑苏一步以为之援也。

译庚申日,太祖将要命令诸将商议北伐,请信国公徐达等人说:“自从元朝失去政权,君主昏庸、臣下悖逆,战争四起,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朕同诸位以义举兵,起初只是谋求自保,希望有人出来安定百姓。哪里想到大难没有解除,反而得到众人归附,于是率众渡江,同群雄相互争逐,终于平定陈友谅、消灭张士诚,闽广之地也将依次平定。想到中原纷乱,人民离散:山东有王宣父子,像狗偷鼠窃一般,反复无常;河南有王保保,名义上尊奉元朝,实际上骄横跋扈,擅自封爵、专断赋税,上面猜疑,下面叛乱;关陇有李思齐、张思道,彼此猜忌,势不两立,而且同王保保也互相嫌隙。元朝将要灭亡,契机正在这里。如今要诸位北伐,计划应当怎样制定?”鄂国公常遇春回答:“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力有余,应当直捣元都。凭我们久经百战的军队去对付长期安逸的士卒,竖起一根竹竿也可以取胜。都城攻克后,就会形成破竹之势,乘胜长驱,其余地方都可以像从高处倒水一样顺势攻下。”太祖说:“元朝建都已有一百年,城池防守必然坚固。假如像你说的那样,军队深入敌境,不能立即攻破城池,停留在坚城之下,粮饷接济不上,援兵从四面赶来,进不能交战,退又无所凭据,这对我们不利。” “朕想先攻取山东,撤掉元朝的屏障;随后回师河南,截断它的羽翼;攻下潼关并守住它,占据这个门户。这样天下的形势就掌握在我们手中,然后进攻元都,那么敌方势孤援绝,不交战也可以攻克。攻克元都后,击鼓向西进军,云中、九原以及关陇都可以席卷而下。”诸将都说:“好。”太祖回头对信国公徐达说:“兵法说,能够通过庙算取胜,是因为谋划周密、胜算多。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洪武元年六月庚子朔日,大将军徐达从河南来到行在。太祖慰劳他说:“将军率军征讨,在外辛劳,古人所说的忠于自己的志向、为国家忘记家庭,说的正是将军。朕听说河朔百姓日夜盼望我们的军队到来,将军应当同诸将乘时进取并安抚他们。朕观察天道和人事,元都可以不经交战而攻克。大丈夫建功立业,各有自己的时机;能审度时机、不错过事机,就在于将军等人努力了。”徐达叩头致谢。徐达退下后,太祖又召他来询问:“如今攻取元都,应当采取什么计策?” 徐达回答:“臣平定齐鲁、攻下河洛后,王保保在太原徘徊观望,徒然拖延。如今潼关又归我们所有,张思道、李思齐失去势力向西逃窜,元朝的声援已经断绝。臣等乘此形势攻打它的孤城,必然能够攻克。”太祖按着地图指示说:“你说的固然对,但北平土地空旷,有利于骑兵作战,不能没有防备。应当选派偏将副将,率精兵作为先锋;将军统率水陆军队跟在后面;征取山东的粮食来供应军饷,从邺地前往赵地,转经临清向北,直捣元都。敌方外援来不及赶到,内部自然惊慌溃败,可以不经交战而攻下。”徐达又说:“臣担心进军之日,敌人恐怕会向北逃奔,留下后患,必须派军追击。”太祖说:“元朝起于朔方,世祖才拥有中原,乘着气运强盛,按理本来应当兴盛。如今它的气运已经失去,按理本来应当衰亡;它的成败,都系于天命。即使放任它向北逃归,天命若已使它灭绝,它自然会逐渐消亡,不必穷尽兵力追击。只是他们出塞之后,我们要立即巩固边疆,防备他们侵扰罢了。”徐达于是接受命令返回。洪武三年十一月戊戌,太祖大宴功臣。宴会结束后,太祖说:“创业之时,朕同你们劳心费力,经历的艰难太多了。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朕每天处理万机,不敢片刻自我放纵。确实应当想到,天下大业既然是靠艰难取得的,也一定要靠艰难来守护。你们如今都安享爵位,悠闲地处在富贵之中,不可以忘记艰难的时期。人的常情,往往在忧患中谨慎,却在安逸中疏忽;却不知道忧患的到来,常常就开始于安逸享乐。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看清它,昏昧的人却被已经显露的事物蒙蔽。事情尚未形成时,还可以谋划;祸患已经显现,就来不及了。大体说来,人身处富贵,欲望不可放纵,欲望放纵就会奢侈;情欲不可放逸,情欲放逸就会淫乱。奢侈淫乱发展到极点,忧患和危险就会乘机而来。今天朕同你们宴饮极为欢乐,恐怕日子久了会忘记当年的艰难,所以特意相互告诫勉励。”第二天,魏国公徐达率诸将到宫门谢恩。太祖退朝后驾临华盖殿,赐徐达等人陪坐,从容地设宴交谈。太祖说:“如今统一天下的大业能够完成,都是你们诸位将领的功劳。”徐达等叩头说:“臣等出身田间,恰逢风云际会,每次奉行陛下的谋划,出兵征伐,用兵的先后次序,都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 “等到事情成功时,丝毫没有差错。这是上天赐予陛下圣明智慧,并不是臣等所能比得上的。”太祖说:“从前四方纷乱,群雄争相起兵,朕同你们最初在乡里起兵,本来只是谋求自保,并没有夺取天下的打算。自从渡江以来,观察各路豪雄的作为,强大的放纵而暴横,弱小的不能自立,荒淫的迷恋子女,贪婪残暴的沉溺财货,奢侈的沉溺富贵,剽悍盗掠的喜好争战。这几类人都没有救济百姓、解除祸患的心思,只是成为百姓的祸患。像张士诚,尤其是大害虫。张士诚倚仗财富,奢侈而没有节制;陈友谅倚仗兵力强大,暴虐而没有恩德。朕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只是不嗜好杀戮,施行信义,保持勤俭;所倚仗的是你们同心协力,共同渡过艰难危急,所以归附我的人如同回到家中。过去同这两个寇敌相持时,有人劝朕先攻打张士诚,认为张士诚距离近,陈友谅距离稍远;如果先攻陈友谅,张士诚就会先从后方袭击我们。这也是一个计策,但他们不知道陈友谅剽悍轻率,张士诚狡猾怯懦;陈友谅志意骄矜,张士诚器量狭小。志意骄矜就喜欢制造事端,器量狭小就没有长远谋略。所以陈友谅才有鄱阳之战,对他作战应当迅速。朕知道张士诚一定不能越过姑苏一步来援助他。”

向使先攻士诚,则姑苏之城并力坚守,友谅必空国而来,我将撤姑苏之师以御之,是我疲于应敌,事有难为。朕之所以取二寇者,固自有先后也。二寇既除,兵力有余,鼓行中原,宜无不如志。或劝朕荡平群寇,乃取元都,若等又欲直走元都,兼举陇蜀,皆未合朕意。所以命卿等先取山东,次及河洛者,先声既震,幽蓟自倾。且朕亲驻大梁,止潼关之兵者,知张思道、李思齐、王保保皆百战之余,未肯遽降,急之非北走元都,则西走陇蜀,并力一隅,未易定也。故出其不意,反旆而北,元众胆落,不战而奔。然后西征,李、张二人,望绝势穷,故不劳而克。惟王保保犹力战以拒朕师。向使若等未平元都而先与之角力,彼人望未绝,困兽犹斗,声势相闻,胜负未可知也。事势与友友谅、士诚又正相反。至于闽广,传檄而定,区区巴蜀,恃其险远,此特余事耳,若等可以少解甲胄之劳矣。”于是达等皆顿首谢。洪武四年闰三月乙丑,命吏部定内官监等官品秩。太祖谓侍臣曰:“古之宦竖在宫禁,不过司晨昏、供役使而已。自汉邓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自此以来,权倾人主。及其为患,有如城狐社鼠,不可以去。朕谓此辈但当服事宫禁,岂可假以权势,纵其狂乱。吾所以防之极严,但犯法者,必斥去之,不令在左右,慎履霜坚冰之意也。”八月庚子,太祖因与侍臣论用将曰:“秦裕伯尝言:‘古者帝王之用武臣,或使愚使贪。’其说虽本于孙武,然其言非也。夫武臣量敌制胜,智勇兼尽,岂可谓愚?攻城战野,捐躯殉国,岂可谓贪?若果贪愚之人,不可使也。”洪武九年三月乙卯朔,大祖谓群臣曰:“智力虽足以取天下,而不足以得人心。朕每忆斯言,竟夕不寐,静观往事,无不皆然。朕当取天下之初,论智不如张士诚之狡,论力不如陈友谅之众。而朕一以诚心待之,未尝以诈力加人,然二人卒为吾所擒者,要之智力有穷,惟至诚人自不能违耳。”群臣顿首称善。洪武十七年七月丁酉朔,敕内官毋预外事,凡诸司毋与内官监文移往来。太祖谓侍臣曰:“为政必先谨内外之防,绝党比之私,庶得朝廷清明,纪纲振肃。前代人君不鉴于此,纵宦寺与外臣交通,觇视动静,夤缘为奸,假窃威权以乱国家。其为害非细故也。间有发奋欲去之者,势不得行,反受其祸,延及善类。汉唐之事,深可叹也。夫仁者治于未乱,智者见于未形。朕为此禁,所以戒未然耳。”丁未,河南吏人上书言利民事,所言卑陋,又多摭拾陈言。太祖谓群臣曰:“谋国之道,习于旧闻者当适时宜,狃于近俗者当计远患。苟泥古而不通今,溺近而忘于远者,皆非也。故凡政事设施,必欲有利于天下,可贻于后世,不可苟且,惟事目前。盖国家之事,所系非小。一令之善,为四海之福;一令不善,有无穷之患。不可不慎也。”封建洪武三年四月辛酉,以封建诸王告太庙。礼成,宴群臣于奉天门及文华殿。太祖谕廷臣曰:“昔者元失其驭,群雄并起,四方鼎沸,民遭涂炭。朕躬率师徒以靖大难,皇天眷佑,海宇宁谧。然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今诸子既长,宜各有爵封,分镇诸国。朕非私其亲,乃遵古先哲王之制,为长久长治之计。”群臣稽首对曰:“陛下封建诸王以卫宗社,天下万世之公议。”太祖曰:“先王封建,所以庇民,周行之而久远,秦废之而速亡。汉晋以来,莫不皆然。其间治乱不齐,特顾施为何如耳。要之为长久之计,莫过于此。”兴学洪武二年三月戊午,诏增筑国子学舍。初,即应天府学为国子学。至是,太祖以规制未广,谕中书省臣曰:“太学育贤之地,所以兴礼乐,明教化,贤人、君子之所自出。古之帝王。建国君民,以此为重。朕承困弊之余,首建太学,招徕师儒,以教育生徒。今学者日众,斋舍卑隘,不足以居。其令工部增益学会,必高明轩敞,俾讲习有所,游息有地,庶达材成德者有可望焉。”十月辛巳,太祖谕中书省臣曰:“学校之教,至元其弊极矣。使先主灰冠礼乐之教号为夷狄,上下之间,波颓风靡,故学校之教,名存实亡。况兵变以来,人习于战斗,惟知干戈,莫识俎豆。联恒谓治国之要,教化为先。教化之道,学校为本。今京师虽有太学,而天下学校未兴,宜令郡县皆立学,礼延师儒,教授生徒,以讲论圣道,使人日渐月化,以复先王之旧,以革污染之习。此最急务,当急行之。”

译“假如当初先攻打张士诚,那么姑苏城必定会合力坚守,陈友谅也一定会倾尽全国兵力前来,我们将不得不撤回攻打姑苏的军队去抵御他;这样我们会疲于应付敌人,事情就难以办成。朕之所以能够攻取这两个寇敌,本来就有先后次序。两个寇敌除掉以后,兵力有余,再击鼓进军中原,应当没有不能实现的愿望。有人劝朕荡平各路寇敌后再攻取元都,你们又想直奔元都,同时攻取陇蜀,这些都不合朕的意思。朕之所以命令你们先攻取山东,接着攻取河洛,是因为先声威震动之后,幽州、蓟州自然会倾覆。而且朕亲自驻守大梁,按兵不动潼关的军队,是知道张思道、李思齐、王保保都是百战余生之人,不肯立即投降。若逼迫过急,他们不是向北逃往元都,就是向西逃往陇蜀,合力据守一隅,就不容易平定。所以朕出其不意,调转军旗向北进发,元军众人胆落,不战便逃。然后向西征讨,李思齐、张思道二人希望断绝、势力穷尽,所以不费力就攻克了他们。只有王保保还奋力作战,抵抗朕的军队。假如你们还没有平定元都就先同他交战,他的希望尚未断绝,困兽仍会拼斗;双方声势彼此相闻,胜负还很难预料。这种形势同陈友谅、张士诚的情形又正好相反。至于闽广,传递檄文便可平定;小小的巴蜀,只是凭借地势险远,这不过是剩下的事情罢了,你们可以稍稍解除披甲戴胄的劳苦了。” 于是徐达等人都叩头谢恩。洪武四年闰三月乙丑,太祖命令吏部确定内官监等官署的官品和秩级。太祖对侍臣说:“古代宦官在宫禁之中,不过负责报知早晚、供给差役罢了。自从汉代邓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称制,不接见公卿,便让宦官担任常侍、小黄门传达诏命,从此以后,他们的权力便倾轧君主。等到成为祸患,就像藏在城中的狐狸、藏在社坛旁的老鼠,难以除掉。朕认为这些人只应当服侍宫禁,怎么可以把权势借给他们,放纵他们狂妄作乱?朕之所以防范得极其严格,是因为凡是犯法的,必定斥退驱逐,不让他们留在身边,这正是谨慎防微、避免祸患的意思。” 八月庚子,太祖因同侍臣讨论任用将领,说:“秦裕伯曾说:‘古代帝王任用武臣,有时让愚笨的人去做事,有时让贪婪的人去做事。’这种说法虽然本于孙武,但他说得不对。武臣能够根据敌情制定取胜之策,智谋和勇力都充分具备,怎么能说是愚笨?攻城野战、舍弃生命为国殉难,怎么能说是贪婪?如果真是贪婪愚笨的人,根本就不能任用。” 洪武九年三月乙卯朔日,太祖对群臣说:“智谋和力量虽然足以取得天下,却不足以得到人心。朕常常想起这句话,整夜不能入睡;静静考察过去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这样。朕当初要取得天下时,论智谋不如张士诚的狡猾,论兵力不如陈友谅的众多。但朕始终以诚心对待他们,从未用欺诈和武力施加于人,然而两人最终都被朕擒获。总的说来,智谋和力量都有穷尽,只有至诚之心使人自然不能违背。”群臣叩头称善。洪武十七年七月丁酉朔日,下敕禁止内官干预外廷事务,凡各司不得同内官监往来文书。太祖对侍臣说:“治理政事必须先谨慎防范内外,断绝结党勾连的私情,这样才可以使朝廷清明、纲纪振肃。前代君主没有以此为鉴,放纵宦官同外臣交往,窥探朝廷动静,凭借关系作奸犯科,假借窃取威权来扰乱国家。他们造成的危害不是小事。偶尔有奋发而想除掉他们的人,却因势力不足不能成功,反而遭受祸患,并牵连善良之人。汉、唐的事情,实在令人深为叹息。仁德的人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就治理它,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显现时就看见它。朕制定这项禁令,正是为了防止尚未发生的祸患。” 丁未日,河南的吏员上书谈论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但所说内容浅陋,而且多是拾取陈旧的言论。太祖对群臣说:“谋划国家的方法,熟悉旧有事例的人应当使它适合时势,拘泥于眼前习俗的人应当考虑长远祸患。如果拘泥古法而不通晓今日,沉溺于眼前而忘记长远,都是不对的。因此凡是施行政务,必须有利于天下,能够留给后世,不能苟且从事、只顾眼前。国家的事情,关系实在重大。一项政令制定得好,是四海百姓的福祉;一项政令制定不好,就会造成无穷祸患。不能不慎重。” 分封诸王 洪武三年四月辛酉,因为分封诸王的事情告祭太庙。礼仪完成后,在奉天门和文华殿设宴招待群臣。太祖谕告朝廷大臣说:“从前元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各路豪雄一同起兵,四方像鼎中的沸水一样动荡,百姓遭受战争涂炭。朕亲自率领军队平定大难,承蒙皇天眷顾保佑,天下安宁。然而天下如此广大,必须建立藩屏,上面保卫国家,下面安定百姓。如今诸皇子已经长大,应当分别授予爵位、分封各国,镇守诸地。朕这样做并不是偏爱亲属,而是遵循古代圣哲君王的制度,为长久安治作打算。”群臣叩首回答:“陛下分封诸王来保卫宗庙社稷,是天下万世共同的公论。”太祖说:“先王分封诸侯,是为了庇护百姓;周朝推行这种制度而长久,秦朝废除它而迅速灭亡。汉、晋以来,没有不是这样做的。其间治乱各不相同,只在于实行得怎么样罢了。总的说来,要作长久之计,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兴办学校 洪武二年三月戊午,下诏扩建国子学的校舍。起初,是把应天府学改作国子学。到这时,太祖认为规制还不够宽广,谕告中书省大臣说:“太学是培育贤才的地方,是兴起礼乐、彰明教化之所,也是贤人君子由此产生的地方。古代帝王建立国家、治理百姓,都把这件事看得很重。朕承接困顿衰败之后,首先建立太学,招揽师儒来教育学生。如今求学的人一天天增多,斋舍低矮狭窄,不足以容纳他们。命令工部扩建增修学舍,务必做到高大明亮、宽敞开阔,使师生有讲习的地方、有游息的场所,这样才有希望培养成才成德的人。” 十月辛巳,太祖谕告中书省大臣说:“学校教育到了元代,弊病已经极其严重。使先王衣冠礼乐的教化被诋毁为夷狄之教,上下之间风气衰败、习俗流行,所以学校教育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消亡。何况自兵乱以来,人们习惯了战斗,只知道兵器战争,不懂得礼器祭祀。朕一向认为,治理国家的关键,以教化为先;教化的途径,以学校为根本。如今京师虽有太学,但天下的学校还没有兴起,应当命令各郡县都建立学校,以礼聘师儒,教授学生,讲论圣人之道,使人们日积月累受到教化,恢复先王的旧制,革除受到污染的习俗。这是最急迫的事务,应当赶快实行。”

洪武六年正月庚申,礼部奏增广国子生。太祖曰:“须先择国子学官。师得其人,则教养有效,非其人,增广徒多何益?盖瞽者不能辨色,聋者不能辨声,学者而无师授,亦如聋瞽之于声色。朕观前代学者出为世用,虽由其质美,是亦得师以造就之。后来师不知所以教,弟子不知所以学,一以记诵为能,故卒无实。今民间俊秀子弟,可以充选者虽众,苟无端人正士为之模范,求其成材,难矣。故曰:‘务学不如务求师。’今祭酒乏人,卿等宜为朕询采天下名士通今博古、才德兼备、宜为人师者,以名闻。”洪武八年三月戊辰,命国史台官选国子生分教北方,太祖谕之曰:“致治在贤,风俗本乎教化。教化行,虽闾阎可使为君子;教化废,虽中材或坠于小人。近北方丧乱之余,人鲜知学,欲求方闻之士,甚不易得。今太学诸生中,年长学优者,卿宜选取,俾往北方各郡分教,庶使人知务学,人材可兴。”于是选国子生林伯云等三百六十六人,给廪食、赐衣服而道之。洪武十五年四月丙戌,诏天下通祀孔子,赐学粮,增师生廪膳。太祖谕礼部尚书刘仲质曰:“孔子明帝王之道以教后世,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以正,彝伦攸叙,其功忝于天地。今天下郡县庙学并建,而报祀之礼止行京师,岂非阙典?卿与儒臣其定释奠礼仪,颁之天下学校,令以每岁春秋仲月通祀孔子。”洪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壬子,命礼都给赐国子生钞。北平、陕西、山西、山东、广东、广西、四川、福建之人,在监三年以上者,人五锭;二年,人二锭。俾制冬衣。复命工部于国子监前造别室一区,凡百余间,具灶釜、床榻以处诸生之有疾者,令膳夫二十人给役。侍臣进曰:“陛下作兴学校,推心悯下,无所不至,从古未有。”太祖曰:“诸生去乡土,离亲戚,远来务学,日久衣必敝。或有疾,无人具汤药。朝廷作养之,必使之得所,然后可必其成材。盖天生人材,皆为世用,人君育材,当有其实。惟能有以作养之,则未有不成材者也。”洪武二十四年六月戊寅,命礼部颁书籍于北方学校。太祖谕之曰:“农夫舍耒耜,则无以为耕;匠氏舍斤斧,则无以为业;士子舍经籍,则无以为学。朕尝念北方学校缺少书籍,士子有志于学者,往往病无书读,向尝颁与《四书》《五经》,其它子史诸书未赐予,宜于国子监印颁。有未备者,遣人往福建购与之。”

译洪武六年正月庚申,礼部奏请增广国子学生员。太祖说:“必须先选好国子学的学官。教师选得合适,教育培养才会有效;如果选人不当,徒然增加学生人数又有什么用?盲人不能辨别颜色,聋人不能分辨声音,求学的人如果没有老师教导,也就像聋子和盲人面对声色一样。朕观察前代学者出仕为世所用,虽然有赖于他们资质优良,也确实是因为得到老师培养造就。后来老师不知道怎样教,弟子不知道怎样学,只把背诵记忆当作才能,所以最终没有实际成就。如今民间俊秀子弟可以入选的虽然很多,假如没有正直端方之士作为他们的榜样,要想使他们成材就困难了。所以说:‘致力于学习,不如致力于求得好老师。’如今祭酒缺少合适人选,你们应当替朕访求天下名士,要求他们通晓古今、博学多闻、才德兼备、适合做人的老师,并把姓名上报。” 洪武八年三月戊辰,命国史台官选拔国子学生员,分赴北方各地授课。太祖谕告他们说:“实现太平在于贤才,风俗的根本在于教化。教化施行,即使普通街巷的百姓也可以成为君子;教化废弛,即使中等资质的人也可能堕落为小人。近来北方经历丧乱,人们很少懂得学习,想求得博闻之士十分不容易。如今太学学生中,年长而学业优秀的,你们应当选取,让他们前往北方各郡分别教授,希望使人们懂得致力于学习,人才也能够兴起。”于是选取国子学生林伯云等三百六十六人,供给廪食、赏赐衣服,送他们上路。洪武十五年四月丙戌,下诏天下共同祭祀孔子,赐给学校粮食,增加教师和学生的廪膳。太祖谕告礼部尚书刘仲质说:“孔子阐明帝王之道来教导后世,使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纲常得以端正,人伦秩序得以安定,他的功劳几乎可与天地相比。如今天下郡县都建立了庙学,但报答祭祀的礼仪只在京师施行,难道不是礼典上的缺失吗?你同儒臣制定释奠礼仪,颁布给天下学校,命令各地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共同祭祀孔子。” 洪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壬子,命礼部给国子学生员赏赐钞币。北平、陕西、山西、山东、广东、广西、四川、福建籍贯的人,在国子监学习三年以上的,每人五锭;学习两年的,每人二锭。让他们用来制作冬衣。又命工部在国子监前建造一所别室,共一百多间,备有灶、锅、床、榻,用来安置生病的学生,命膳夫二十人供其差役。侍臣进言:“陛下兴办学校,推己及人、怜悯下民,关怀无微不至,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太祖说:“这些学生离开乡土,离开亲属,远道而来专心求学,日子久了衣服必然破旧;有人生病,也没有人替他们准备汤药。朝廷培养他们,必须使他们得到适当的生活条件,然后才可以期望他们成材。上天生育人才,都是为了供世间使用;君主培育人才,应当有实际行动。只要能够真正加以培养,就没有不能成材的人。” 洪武二十四年六月戊寅,命礼部向北方学校颁发书籍。太祖谕告说:“农夫放下耒耜,就无法耕作;工匠放下斧斤,就无法从事本业;士子离开经籍,就无法学习。朕曾想到北方学校缺少书籍,有志于学习的士子往往苦于没有书可读。过去曾经颁给他们《四书》《五经》,其他诸子百家和史书还没有赐予,应当由国子监刊印颁发。书籍中有尚未齐备的,就派人前往福建购买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