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宝训 卷六
明太祖宝训 卷六谕群臣甲辰二月甲寅,太祖召诸将谕之曰:“诸公久从吾,劳苦者至矣。然职其劳苦,图其安逸,若农之耕,勤苦于春夏,至秋乃获,由其用力于前而取获于后。今日之事正犹是也。所以必惩乎暇豫。是故劳者逸之本,否者泰之机也。吾与诸公先图其劳而后其逸,如农之望岁,于是乎可待。至于有旱涝螫螣之不足者,此则系乎天时,有非勤怠之所致耳。”三月丁丑,太祖谕中书省臣曰:“先王之世,不施赏而民劝于善,不施罚而民不为非。若是何也?有仁义以为之本也。夫圣人统驭四海而宰制万物者,仁以居之,义以行之,故贤者乐有仁义,而不肖者有所视效焉。是故商变乎夏,周变乎商,而仁义未尝改也。天之生民,治乱相继,亘万世而不易者,其惟此乎?故汤武用是而兴,桀纣忽是而亡。今天下纷坛,靡有底定,彼恃夫智力之私而戕贼于民者,岂复知有仁义哉?卿等职居枢要,所以辅吾者,舍是则无以为治国之本也。卿等勉之。”乙巳六月乙卯,以儒士滕毅、杨训文为起居注。太祖谕毅曰:“吾见元末大臣门下之士多不以正是处,惟务谄谀以图苟合。见其人所为非是,不相与正救;及其败也,卒陷罪戾。尔从徐相国幕下久而无过,故授尔是职。宜尽心所事,勿为苟容。苟事有差谬,皆足为己之累。譬之良玉,一有暇疵,即为弃物,不能成器矣。”谕训文曰:“起居之职,非专事纪录而已。要在输忠纳诲,致主于无过之地,而后为尽职也。吾平时于百官所言,有善者寻绎不已。今尔在吾左右,可不尽言?且尔素称谨厚,当始终一致,苟易其所守,则患必生矣。譬如驰马,能戒于险阻则不坠,肆意于平旷则颠蹶。吾每以此自警,故以勖尔等也。”他日复命训文、毅集古无道之君若夏桀、商纣、秦皇、隋炀帝所行之事以进,曰:“往古人君所为善恶,皆可以为龟鉴。所以观此者,正欲知其丧乱之由,以为之戒耳。”七月丁巳,命降将元佥院张德山归襄阳招徕未附山寨。谕之曰:“自古豪杰识察于未形,故夏将亡而终古先奔于商,殷将亡而向义先归于周,不待其迹之著见。待其迹之著见而后来归者,此常人,非豪杰也。汝能审存亡之几,推诚归我,实有可嘉。汝之才如美箭利鏃,必求善射者用之,庶不枉其才。若付之于不善射者,岂不重可惜哉!今令归襄阳招徕未附,当晓以大义,告以成败之由。若彼不审其几,而恃险以为固,终非自全之计。尔往谕之,俾知所以图存。能全众而来,功亦不细矣。”因厚赐而遣之。辛酉,以王天锡为湖广行省都事,谕之曰:“汝往襄阳赞助邓平章设施政治,当参酌事宜,修城池、练甲兵、樽节财用、抚绥人民。处事贵于果断,御众必以镇静。密以防奸,谨以待敌。敌至,则坚壁清野,以乘其弊,切不可轻犯其锋。方镇之寄,固在将帅,赞画之助,实资幕僚,恪尽厥心,毋负吾委任之意。”丙午正月,是月,命接察司佥事周浈等定议按察司事宜,条其宪纲所当务者以进。谕之曰:“风宪纪纲之司,惟在得人,则法清弊革。人言神明能行威福,鬼魅能为妖祸。尔等若能兴利除害,辅国裕民,此即神明。若阴私诡诈,蠹国害民,此即鬼魅也。凡事当存大体,有可言者,勿缄默不言,有不可言者,勿沽名卖直。苟察察以为明,苛刻以为能,下必有不堪之患,非吾所望于风宪矣。”三月丁未,太祖谕群臣曰:“尝闻昔者圣人不出户庭而天下治,盖由政成而化洽也。治天下能使政成而化洽,故不令而民从,不施而民悦。吾甚慕之。今师旅未休,民未苏息,政化何以能若是也?”起居注王祎对曰:“政化修否,系乎在上之人。主上此心拳拳,何忧政化之不成也!”六月癸亥,太祖谕群臣曰:“国家休戚,我与卿等同之。曩者群雄并起,东西角立,孰不欲成大业?然不数年,徐氏以柔懦灭,陈氏以刚暴亡,今惟张氏存。来者咸谓其政事纵弛,亲昵奸回,上下蒙蔽;民心离怨,而费用无经;士卒困败,而征调不息。此将亡之时也。夫察于亡者然后可以图存,审于危者然后可以求安。彼昧乎存亡安危之机而能有成者,鲜矣。若吾之君臣傲怠不戒,亦终蹈其覆辙,岂不可惧!卿等宜竭忠宣力,以匡予不逮。钦哉毋忽。”
译《明太祖宝训》卷六 告谕群臣 甲辰年二月甲寅日,太祖召见各位将领,告谕说:“诸位长久跟随我,劳苦已经到了极点。但根据你们的劳苦,应当谋求你们的安逸,就像农夫耕种一样,春夏辛勤劳苦,到秋天才有收获,这是因为先前用力,后来才能获得收成。今天的事情正是如此。所以必须克制闲暇安逸。因此,劳苦是安逸的根本,困顿是否转为安泰的契机。我要和诸位先谋求劳苦,之后再享受安逸,就像农夫盼望丰收一样,这样安逸就可以期待了。至于有旱灾、水灾、虫害等导致收成不足的情况,那是取决于天时,并不是勤惰所造成的。” 三月丁丑日,太祖告谕中书省大臣说:“先王在世时,不施加赏赐,百姓也会勉励行善;不施加刑罚,百姓也不做坏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以仁义作为根本。圣人统治四海、主宰万物,以仁德居于内心,以义理施行于外,所以贤能的人乐于实行仁义,不肖之人也有所观察、仿效。因此,商代取代夏代,周代取代商代,但仁义从来没有改变。上天生育百姓,天下治乱相继,纵贯万世而不改变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所以商汤、周武王凭借它而兴盛,夏桀、商纣忽视它而灭亡。如今天下纷乱,没有完全安定;那些倚仗一己智力、残害百姓的人,哪里还知道有仁义呢?你们身居枢要职位,辅佐我治理天下,舍弃仁义就没有治理国家的根本。你们要努力。” 乙巳年六月乙卯日,任命儒士滕毅、杨训文为起居注。太祖告谕滕毅说:“我看见元朝末年的大臣及其门下士人,多数不以正道立身处事,只是一味谄媚奉承,谋求苟且迎合。看见那个人所做的事情不对,也不与他相互匡正、救助;等到他失败时,自己最终也陷入罪责。你长久在徐相国幕下任职,没有过失,所以授予你这个职务。你应当尽心办事,不要为了苟且容身而随从。假如事情有差错,都足以成为自己的牵累。这就像一块美玉,只要有一点瑕疵,就会成为弃物,不能制成器物。”又告谕杨训文说:“起居注的职责,不只是专门负责记录而已。关键在于进献忠言、纳受教诲,使君主达到没有过失的境地,这样才算尽到职责。我平时对于百官所说的话,有好的意见就反复思考不止。如今你在我的左右,难道可以不把一切意见都说出来吗?况且你一向被称为谨慎厚重,应当始终如一;如果改变自己所坚守的原则,祸患一定会产生。这就像骑马,能够在险阻处戒慎,就不会坠落;在平坦开阔处放纵心意,就会跌倒。我常常用这个道理警戒自己,所以拿来勉励你们。”后来有一天,又命杨训文、滕毅搜集古代无道君主,如夏桀、商纣、秦皇、隋炀帝所做的事情,编集进呈,并说:“古代君主所做的善事和恶事,都可以作为借鉴。” 之所以要观察这些,正是想知道他们导致国家丧乱的原因,把它作为戒鉴罢了。” 七月丁巳日,命令投降的元朝佥院张德山回襄阳招抚招纳尚未归附的山寨。太祖告谕说:“自古豪杰能够在事情尚未显露之前观察出征兆,所以夏朝将要灭亡时,终古就先奔往商地;殷朝将要灭亡时,向义也先归附周,不等到迹象明显才行动。等到迹象已经明显才后来归附的,只是普通人,不是豪杰。你能够察知存亡的关键,推诚归附于我,实在值得嘉奖。你的才能如同美箭利镞,必定要寻求善于射箭的人来使用它,这样才不会埋没你的才能;如果把它交给不善射箭的人使用,难道不是更加可惜吗?现在命你回襄阳招纳未归附者,应当向他们说明大义,告诉他们成败的原因。如果他们不能察知存亡的关键,只凭险要之地作为固守屏障,终究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你去告谕他们,使他们知道保全自身的方法。若能保全众人一起归来,功劳也不小。”于是厚赐张德山,遣他出发。辛酉日,任命王天锡为湖广行省都事,告谕他说:“你前往襄阳,辅佐邓平章筹划施行政务,应当斟酌事情的宜与不宜,修缮城池,训练甲兵,节省财用,安抚百姓。处理事务贵在果断,统御众人必须镇定。要秘密防范奸细,谨慎对待敌人。敌人到来时,就坚守营垒、清理野外,以等待并利用敌人的弊病,切不可轻易触犯敌人的锋芒。镇守一方的职责,固然在于将帅;筹划辅佐的帮助,实际上依靠幕僚。你要恭敬地尽心尽力,不要辜负我委任你的心意。” 丙午年正月,这个月,命令接察司佥事周浈等人议定按察司的事务,并把宪纲中应当办理的事项逐条列出进呈。太祖告谕说:“掌管风纪宪纲的部门,关键在于任用得人;这样法律才能清明,弊病才能革除。人们说神明能够施行威福,鬼魅能够制造妖祸。你们如果能够兴利除害,辅佐国家、使百姓富足,这就是神明;如果暗中营私、奸诈诡秘,蛀蚀国家、伤害百姓,这就是鬼魅。凡事应当顾全大体,有可以说的,不要缄默不言;有不可以说的,也不要为了沽名而卖弄正直。如果事事苛察,便以为这是明察;处处苛刻,便以为这是才能,那么下属一定会有难以忍受的祸患,这不是我对掌管风纪宪纲者的期望。” 三月丁未日,太祖告谕群臣说:“我曾听说,古代圣人不出门户,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大概是因为政令已经成就、教化已经普遍融洽。治理天下能够使政令成就、教化融洽,所以即使不下令百姓也服从,不施加恩惠百姓也喜悦。我非常仰慕这种境界。如今战事还没有停止,百姓还没有得到休养生息,政令教化怎么能够达到那样呢?”起居注王祎回答说:“政令教化能否修明,取决于居上位的人。主上对此心情恳切,哪里还用担心政令教化不能成功呢!” 六月癸亥日,太祖告谕群臣说:“国家的安危祸福,我和各位卿共同承担。过去群雄一同起兵,东西对峙,谁不想成就大业?然而没有几年,徐氏因柔弱怯懦而灭亡,陈氏因刚愎暴虐而灭亡,如今只有张氏还存在。后来归附的人都说,张氏政事松弛,亲近奸邪回佞,上下相互蒙蔽;民心离散怨恨,费用没有常规;士卒困顿败亡,征发调遣却没有停止。这正是将要灭亡的时候。能够察知灭亡的原因,才可以谋求生存;能够审察危险的处境,才可以谋求安定。对存亡安危的关键昏昧不明,却能够取得成功的人,是很少的。如果我君臣骄傲懈怠,不加警戒,也最终重蹈他们的覆辙,难道不可怕吗?各位应当竭尽忠诚、出尽力量,来匡正我的不足。要敬慎,不可忽视。”
吴元年七月丙子,除郡县官二百三十四人。语中书省臣曰:“新授郡县官多出布衣,到任之初,或假贷于人,或侵渔百姓,不有以养其廉,欲其奉公难矣。”遂赐予道里费。明日,各郡县官既受赐,入谢。太祖谕之曰:“自古生民之众,必立之君长以统治之。不然,则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纷纭吞噬,乱无宁日矣。然天下之大,人君不能独治,必设置百官有司以分理之。锄强扶弱,奖善去奸,使民得遂其所安。民得其安,然后可以尽力田亩,足其衣食,输租赋以资国用。予今命汝等为牧民之官,以民所出租赋为尔等俸禄,尔当勤于政事,尽心于民。民有词讼,当为辩理曲直,毋惑尸位素餐,贪冒坏法,自触宪纲。尔往,其慎之。”八月戊申,有吏受赃,人发其事,吏赴井死。上闻之,谕群臣曰:“彼知利之利,而不知利之害,徒知爱利,而不知爱身。人之愚孰有甚于此者?君子闻义则善,见利则耻。小人则舍生为利,所为相反。然其人既死,有不足恤,其事可以为世之贪污者戒。”九月己丑,张士诚既死,太祖谓群臣曰:“张士诚,吾本欲生全之。但其为人刚悻无识,天命予夺之际,岂可以力争!吾初定建康,各守境土,未尝有意攻伐。彼訹诱吾将士,自开兵釁,战斗连年,卒为我擒。使其早能省觉,外睦邻国,内抚百姓,岂易破之!乃骄侈自娱,不念民艰。其下又无忠良,卒以诡诈取败。其死也,吾甚怜之。”壬寅,太祖视朝戟门,召浙西来归诸将谕之曰:“汝等旧事张氏,为将领兵,计穷势屈,始降于我。吾待以厚恩,列于将校。吾所用诸将,皆濠、泗、汝颍、寿春、定远诸州之人,勤苦俭约,不知奢侈,非比浙江富庶,耽于逸乐。汝等亦非素富贵之家,一旦为将握兵,多取子女玉帛,非礼纵横。今既归于我,当革去旧习,如吾濠泗诸将,庶可以保爵位。人莫不慕富贵,然致富贵易,保富贵难。汝等诚能尽心效职,从大军除暴平乱,使大业早定,非独己受富贵,子孙亦得以世享其福。若肆志一时,虑不顾后,虽暂得快乐,旋复丧败,何足为真富贵乎?此皆汝等所亲见者,不可不戒也。”十月壬子,以汤和为左御史大夫,邓愈为右御史大夫,刘基、章溢为御史中丞,文原吉、范显祖为治书侍御史,安庆为殿中侍御史,钱用壬为经历,何士弘、吴去疾等为监察御史,基仍兼太史院使。太祖谕之曰:“国家新立,惟三大府总天下之政。中书政之本,都督府掌军旅,御史台纠察百司,朝廷纪纲,尽系于此。卿等当思正己以率下,忠勤以事上。盖己不正则不能正人,是故治人者必先自治。能自治则人有所瞻仰,毋徒拥虚位而漫不可否,毋委靡因循以纵奸长恶,毋假公济私以伤人害物。《诗》云:刚亦不吐,桑亦不茹。此大臣之体也,卿等勉之。”又谕御史大夫汤和曰:“聊以武臣而处文职,当求儒者讲论自古人臣立身行已、事君治人之道,尽心所事,以成功业,他日名书史册,垂耀千载,岂不美哉!”和顿首谢。十一月乙未,冬至,文武官朝贺如常仪。是日,太史院使刘基及其僚高翼进《戊申大统历》,太祖览之,谓基曰:“此众人之为乎?”基曰:“是臣一人详定。”太祖曰:“历数者,国之大事,帝王敬天勤民之本也。天象之行有迟速,古今历法有疏密,一不得其要,不能无差。春秋之时,郑国为一词命必裨谌草创,世叔讨论,子羽修饰,子产润色,然后用之。故少有阙失。辞命尚如此,而况于造历乎?卿等推步,须各尽其心,必求至当,庶几副朕敬授民时之意。”基等顿首而退。乃复以所录再加详较,而后刊之。十二月癸卯,太祖御白虎设,谕群臣曰:“自古忠贤之士,大概有三:辅国安邦,孜孜图治,从容委曲,劝君为善,君虽未听,言必再三。人君感悟而听用之,则朝廷尊安,庶务咸理。至于进用贤能,使野无遗逸,黜退邪佞,处置当法,而人不敢怨,此上等之贤也。博习古人之言,深知已成之事,其心虽忠于辅国,而胸中无机变之才,是古非今,胶柱鼓瑟,而强人君以难行之事。然观其本情忠鲠,亦可谓端人正士矣。屡遭斥辱,其志不怠,此亦忠于为国,乃中等之贤也。又有经史之学虽无不通,然泥于古人之陈迹,不识经济之权衡,胸中混然不能辩别,每扬言高论,以为进谏,竟不知何者宜先,何者宜后,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凡其谋事,自以为当,而实不切于用。人君听之则以之自高,不听则谓不能行其言,既无益于国家,徒使人君有拒谏之名。然其心亦无他,不识时达变耳。此下等之贤也。予今论此三者,有识者自见耳。”
译吴元年七月丙子日,任命郡县官二百三十四人。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新任命的郡县官大多出身平民,刚到任时,有的向人借贷,有的侵吞盘剥百姓;如果不给他们足以养成廉洁的资助,却希望他们奉公办事,是很困难的。”于是赐给他们路费。第二天,各郡县官接受赏赐后,入朝谢恩。太祖告谕说:“自古以来,百姓众多,必定要设立君长来统治他们。否则强者会越来越强,弱者会越来越弱,彼此纷争吞并,天下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但天下如此广大,君主不能独自治理,必须设置百官有司,分别管理各项事务。铲除强暴、扶助弱小,奖赏善人、除去奸邪,使百姓能够安居。百姓得到安定,然后才能尽力耕作田地,使衣食充足,缴纳租赋来供给国家使用。我如今命令你们担任治理百姓的官员,以百姓缴纳的租赋作为你们的俸禄;你们应当勤于政事,尽心为民。百姓有诉讼,应当替他们辨明是非曲直,不要尸位素餐、贪图非法利益而败坏法令,自取触犯宪纲之罪。你们去任职吧,务必慎重。” 八月戊申日,有官吏接受贿赂,别人揭发了这件事,官吏投井而死。皇上听说后,告谕群臣说:“那个人只知道获利的好处,却不知道获利的祸害;只知道贪爱财利,却不知道爱惜自身。人的愚蠢,哪里有比这更严重的呢?君子听到义就趋善,见到财利就感到羞耻;小人却舍弃生命来谋求财利,所作所为完全相反。但这个人既然已经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怜悯的;这件事可以作为世间贪污者的戒训。” 九月己丑日,张士诚已经死去,太祖对群臣说:“我本来想让张士诚活下来并保全他。但他为人刚愎无知,在天命决定谁取谁予的时候,难道可以凭力量争夺吗?我最初平定建康时,彼此各自守护疆土,从未有意攻伐;他却诱使我的将士,自行挑起兵衅,连年交战,最终被我擒获。假使他早能醒悟,对外与邻国和睦相处,对内安抚百姓,哪里容易被攻破呢?可是他骄奢放纵、自我享乐,不顾百姓的艰难;他的部下又没有忠良之人,最终因诡诈而失败。他死去时,我非常怜惜他。” 壬寅日,太祖在视朝戟门召见从浙西归附的各位将领,告谕说:“你们过去侍奉张氏,担任将领、统率军队,到了计穷势蹙的时候,才投降归附我。我用厚恩对待你们,把你们列入将校之中。我所任用的各位将领,都是濠、泗、汝颍、寿春、定远等州的人,他们勤劳俭朴,不知道奢侈,不像浙江富庶地区的人那样沉溺于安逸享乐。你们也不是一向出身富贵之家,一旦做了将领、掌握兵权,就大量掠取子女、玉帛,非礼而放纵横行。如今既然归附于我,就应当革除旧日习气,像我的濠、泗诸将一样,这样或许可以保住爵位。人没有不羡慕富贵的,但取得富贵容易,保住富贵困难。你们如果确实能够尽心履职,跟随大军除暴平乱,使大业早日平定,不仅自己享有富贵,子孙也可以世代享受这种福泽。如果一时任性放纵,不顾后果,即使暂时得到快乐,很快又会失败丧亡,这哪里算真正的富贵呢?这些都是你们亲眼见过的事情,不可不引以为戒。” 十月壬子日,任命汤和为左御史大夫,邓愈为右御史大夫,刘基、章溢为御史中丞,文原吉、范显祖为治书侍御史,安庆为殿中侍御史,钱用壬为经历,何士弘、吴去疾等人为监察御史,刘基仍兼任太史院使。太祖告谕他们说:“国家刚刚建立,只有三大府总管天下政务。中书省是政务的根本,都督府掌管军旅,御史台纠察百官,朝廷的纪纲,全都系于这三大府。你们应当想到端正自己来率领下属,以忠诚勤勉侍奉君上。自己不正,就不能使别人端正;所以治理别人的人,必须先自治。能够自治,别人才有所仰望。不要只是占着空缺职位,含糊地对什么都不置可否;不要萎靡因循,放纵奸邪、助长恶行;不要假借公事谋取私利,伤害他人、损害事物。《诗经》说:‘刚强者也不吐弃,柔弱者也不吞食。’这就是大臣应有的操守。你们要努力。” 又告谕御史大夫汤和说:“姑且以武臣身份担任文职,更应当请儒者讲论自古以来人臣立身行事、侍奉君主、治理百姓的道理,尽心办理职事,成就功业,将来把姓名写入史册,光耀流传千年,岂不是美事吗!”汤和叩头致谢。十一月乙未日,冬至,文武官员按平常礼仪入朝庆贺。这一天,太史院使刘基及其属官高翼进呈《戊申大统历》。太祖阅览后,对刘基说:“这是众人共同编制的吗?”刘基说:“是臣一人详细审定的。”太祖说:“历法计算,是国家的大事,是帝王敬奉上天、勤恤百姓的根本。天象运行有迟有速,古今历法有疏有密;一旦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就不可能没有差错。春秋时期,郑国起草一篇外交辞令,一定先由裨谌草拟,世叔讨论,子羽修饰,子产润色,然后才使用,所以很少有缺失。外交辞令尚且如此,何况制定历法呢?你们推算历法,必须各自尽心,务必求得最为恰当,这样或许才能符合我敬授民时的心意。”刘基等叩头退下。于是又把所记录的内容重新加以详细校核,然后刊印。十二月癸卯日,太祖在白虎设告谕群臣说:“自古忠贤之士,大体有三类:一类能够辅佐国家、安定邦家,勤勉不懈地谋求治理,从容委婉地劝君行善,即使君主没有听从,也一定反复进言。君主受到感悟而听从任用他们,朝廷就尊严安定,各项事务都得到治理。至于举荐任用贤能,使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贬黜退斥奸邪佞臣,处理事情合乎法度,而使人不敢怨恨,这属于上等的贤臣。另一类广泛学习古人的言论,深知已经发生的事情,内心虽然忠于辅佐国家,但胸中没有随机应变的才能,只知以古非今,拘泥固执,强迫君主去做难以实行的事情。然而看他的本心忠诚正直,也可以称为端正之人、正直之士。即使屡次遭受斥责侮辱,志向也不懈怠,这也是忠于国家,属于中等的贤臣。还有一类,经史学问虽然没有不通晓的,却拘泥于古人的旧事,不懂得经世济民的权衡,胸中混乱,不能辨别是非轻重,常常发表高谈阔论,以为是在进谏,最终却不知道什么应当先做、什么应当后做,什么可以实行、什么不可以实行。他们谋划事情,都自以为正确,实际上不切合实际、不能施用。君主听从他们,就会使他们自以为高明;君主不听从,他们就说君主不能实行自己的意见,既不能有益于国家,反而使君主徒然背上拒绝进谏的名声。但他们的内心也没有别的,只是不懂得审察时势、通达变化罢了。这是下等的贤臣。我如今评论这三类人,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够看明白。”
戊辰,太祖谕中书省臣曰:“自古圣贤之君,不以禄私亲,不以官私爱。惟求贤才,以治其民,所以示天下至公也。元朝出于沙漠,惟任一己之私,不明先王之道,所在官司辄以蒙古色目人为之长。但欲私其族类,羁縻其民而已,非公天下爱民图治之心也。况奸吏从而蒙蔽之,舞文弄法。朝廷之上,贿赂公行。苟且之政,因循岁月。上下同风,不以为怪。末年以来,其弊尤甚,以致社稷倾危,而卒莫之救。卿等宜以为戒。选官之际,慎择其人而用之,勿循其弊也。”洪武元年正月癸未,太祖谕省府臣曰:“尔诸大臣,既受封爵,进职位,可谓尊显矣。当同心辅国,以享禄位。朕尝思古之君臣,居安不忘儆戒,盈满常惧骄纵,兢兢业业,一慎一日,故能始终相保,不失富贵。大抵开基创业之主,待功臣非不欲始终尽善,如韩信、彭越,自不能保全其功,深可惜也。至承平之后,旧臣多有获罪者,究其所以,盖其事主之心日骄,富贵之志日淫,以致于败。古人置欹器于坐侧,正以戒其骄盈耳。汝等宜戒慎之。”又谓都督府臣康茂才等曰:“汝等今成大功,岂汝一人之能哉?非军士同心效力,曷能致此!切不可挟功骄恣,轻忽下人。若此,则鲜有不败者。朕故拳拳为尔等言之。古之人主待其臣下,往往以权术驾驭,不以至诚相感,故易生猜疑。今吾以直言告汝,常相警戒,非止在于汝身,汝又当以朕意训汝子孙,则可与国同其久长矣。”时皇太子侍侧,太祖指谓之曰:“太子年幼,未历世故,朕尝以此意诲之。使他日汝子成立,与吾儿共享太平,常如今日,则子子孙孙有无穷也。”群臣皆拜谢而退。八月戊寅,太祖将复幸北京,谕六部官曰:“自古帝王肇造之初,所用人材,率资于前代,如汉、唐、宋、元,皆用隋、五代、宋、金旧人。朕始定中原,卿等多前代良材,悉归于朕。既设六部,选用卿等,各任其事。凡铨选、钱谷、典礼、军政、刑名、役作等事,须用心经理,勿使委人。盖任人弗当,不能无失。朕将北巡,卿等留守京师,宜体朕意,以供厥职,毋或废怠。”十二月辛卯,以宋冕为开封府知府。太祖谕之曰:“元以六事责守令,徒具虚文。今丧乱之后,中原草莽,人民稀少。所谓田野辟,户口增,此正中原今日之急务。若江南,则无此旷土流民矣。汝往治郡,务在安辑民人,劝课农桑,以求实效。勿学迂儒,但能谈论而已。”洪武二年二月丙寅朔,诏修《元史》,太祖谕廷臣曰:“近克元都,得元十三朝实录。元虽亡国,事当纪载。况史纪成败,示劝惩,不可废也。”乃诏中书左丞相、宣国公李善长为监修,前起居注宋濂、漳州府通判王祎为总裁,征山林遗逸之士汪克宽、胡翰、宋禧、陶凯、陈基、赵埙、曾鲁、高启、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箎、傅恕、王錡、傅著、谢徽十六人同为纂修,开局于天界寺。复取元《经世大典》诸书,以资参考。诸儒至,太祖谕之曰:“自古有天下国家者,行事见于当时,是非公于后世。故一代之兴衰,必有一代之史以载之。元主中国,殆将百年。其初君臣朴厚,政事简略,与民休息,时号小康。然昧于先王之道,酣溺胡虏之俗,制度疏阔,礼乐无闻。至其季世,嗣君荒淫,权臣跋扈,兵戈四起,民命颠危。其间虽有贤智之臣,言不见用,用不见信,天下遂至土崩。然其间君臣行事,有善有否,贤人君子,或隐或显,其言行亦多可称者。今命尔等修纂,以备一代之史。务直述其事,毋溢美,毋隐恶,庶合公论,以垂鉴戒。”甲午,太祖谕群臣曰:“昔元时不重名爵,或以私爱辄授以官职,名虽易得,实无益于事,徒拥虚名而巳。朕今命官,必因其才官之,所治必尽其事。所以然者,天禄不可虚费也。又尝思昔在民间时,见州县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贪财好色,饮酒废事,凡民疾苦,视之漠然,心实怒之,故令严法禁。但遇官吏贪汙,蠹害吾民者,罪之不恕。卿等当体朕言。若守己廉而奉法公,犹人行坦途,从容自适。苟贪贿罹法,犹行荆棘中,寸步不可移。纵得出,体无完肤矣。可不戒哉!”洪武三年正月癸巳,以驸马都尉王恭为福建行省参政。太祖谕恭曰:“国家用人,惟才是与。使苟贤,无间于疏远。使不肖,何恤于亲昵。福建从昔富庶,元末因于弊政,朘剥尤甚,民病未苏。今命汝往抚绥之,汝无恃亲故,以生骄纵,贻患于民。国家政令,一本至公,尔不能守法,失人臣之道,朕亦岂敢纵法违天下公议?汝其钦哉!”
译戊辰日,太祖告谕中书省大臣说:“自古圣贤的君主,不用俸禄偏私亲近之人,不用官职偏私所爱之人,只求选用贤能之才来治理百姓,用这种方式向天下表明极其公正。元朝出自沙漠,只任凭一己私心,不明白先王之道,凡是各地官府,往往都让蒙古人、色目人担任长官,只想偏私本族,使百姓受到羁縻控制罢了,并没有公正治理天下、爱护百姓、谋求治理的心。何况奸吏又乘机蒙蔽上下,舞弄文书、玩弄法律;朝廷之上,贿赂公然流行;苟且的政事因循拖延,年复一年;上下形成同样的风气,却不认为奇怪。元朝末年以来,这些弊病尤其严重,以至于社稷倾危,最终没有人能够挽救。你们应当以此为戒。选用官员时,要谨慎选择合适的人任用,不要沿袭他们的弊病。” 洪武元年正月癸未日,太祖告谕省、府大臣说:“你们各位大臣既已受封爵位、升任官职,可以说尊贵显达了。应当同心辅佐国家,以享受这些俸禄职位。我曾经思考古代的君臣,处于安定时不忘警戒,富贵盈满时常常害怕骄纵,战战兢兢、勤勉谨慎,每天都保持戒慎,所以能够始终相互保全,不失去富贵。大体说来,开创基业的君主,对功臣不是不想始终善待;但像韩信、彭越这样的人,自己不能保全功劳,实在令人深为惋惜。到了太平之后,旧臣多有获罪,追究原因,大概是他们侍奉君主的心一天比一天骄傲,追求富贵的欲望一天比一天放纵,以至于失败。古人把欹器放在座位旁边,正是用来警戒骄傲盈满。你们应当对此戒慎。”又对都督府大臣康茂才等人说:“你们如今建立大功,难道是凭你们一个人的力量吗?如果没有军士同心协力,怎么能够达到这个地步!千万不可倚仗功劳而骄纵放肆,轻视忽略下属。这样做的人,很少有不失败的。所以我诚恳地反复对你们说这些话。古代君主对待臣下,往往使用权术驾驭,而不是用至诚相感,因此容易产生猜疑。如今我用直率的话告诉你们,常常相互警戒;这不仅关系到你们自身,你们还应当用我的心意教训你们的子孙,这样就可以与国家一同长久存在。” 当时皇太子在旁侍立,太祖指着他对众人说:“太子年幼,没有经历世事,我曾经用这个道理教诲他。假如将来你们的子弟成长成人,能够和我的儿子共同享受太平,常常像今天这样,那么子子孙孙就会享有无穷的福泽。”群臣都拜谢后退下。八月戊寅日,太祖将要再次巡幸北京,告谕六部官员说:“自古帝王开创基业之初,所任用的人才大多取自前代;如汉、唐、宋、元,都任用了隋、五代、宋、金的旧臣。我刚刚平定中原,你们多是前代的良才,全都归附了我。设置六部以后,我选用你们,各自担任相应职务。铨选官员、钱粮财谷、典章礼仪、军政事务、刑名狱讼、徭役工程等事情,都必须用心办理,不要使它们被搁置。任用人不恰当,就不能没有过失。我将向北巡行,你们留守京师,应当体察我的心意,尽到你们的职责,不可有所废弛懈怠。” 十二月辛卯日,任命宋冕为开封府知府。太祖告谕他说:“元朝用六件事情考核责成守令,只是徒具空文。如今丧乱之后,中原荒芜,人民稀少。所谓开辟田野、增加户口,正是今天中原最急迫的事务。至于江南,就没有这样荒废的土地和流离的百姓了。你前往治理开封府,务必要安抚聚集百姓,劝导督促农桑,以求取得实际成效。不要学那些迂腐的儒生,只会空谈而已。” 洪武二年二月初一丙寅日,太祖下诏修撰《元史》。太祖告诉朝廷群臣说:“近来攻克元都,获得了元朝十三代的实录。元朝虽然已经亡国,但其事迹应当记录下来。何况史书记录成败,用来显示什么应当劝勉、什么应当惩戒,是不能废弃的。”于是下诏命中书左丞相、宣国公李善长负责监修,任前起居注宋濂、漳州府通判王祎为总裁,征召隐居山林而有才德的汪克宽、胡翰、宋禧、陶凯、陈基、赵埙、曾鲁、高启、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箎、傅恕、王錡、傅著、谢徽十六人共同纂修,在天界寺设立修史机构。又取来元代《经世大典》等书,作为参考。诸位儒者到来后,太祖告诫他们说:“自古凡是拥有天下、建立国家的人,他们当时所做的事情,都会在后世得到公正评判。所以一个朝代的兴盛衰亡,必定要有一个朝代的史书来记载。元朝统治中国,几乎有一百年。最初君臣朴实厚道,政事简约,使百姓休养生息,当时号称小康。然而他们不明白先王之道,沉溺于胡虏的习俗,制度疏漏,礼乐也没有得到施行。到了末世,继位的君主荒淫,权臣跋扈,战乱四起,百姓的生命陷于危急。这期间虽然有贤能而有智慧的大臣,但他们的言论得不到采用,即使被任用也得不到信任,天下于是发展到土崩瓦解的地步。不过,在这期间君臣的作为有好的,也有不好的;贤人君子有的隐居,有的显达,他们的言论和行为也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现在命令你们修撰,以备成为记载一代历史的史书。务必直实记述事实,不要过分赞美,也不要隐瞒罪恶,希望符合公正的舆论,为后世留下鉴戒。” 甲午日,太祖告谕群臣说:“过去元朝不重视名位爵禄,有时因为个人偏爱,随意授予官职;名位虽然容易得到,实际上对事情没有益处,只是徒有虚名罢了。朕现在任命官员,必定根据他的才干授予相应官职,任内所治理的事务也必须完全尽到职责。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上天所赐的俸禄不能白白耗费。朕又曾想到过去在民间时,看到州县官吏大多不体恤百姓,常常贪财好色,饮酒而荒废政事,对于百姓的一切疾苦都冷漠视之,心中实在愤怒,所以制定严厉的法律禁令。只要遇到官吏贪污、侵害百姓的,定罪处罚,绝不宽恕。你们应当体会朕的话。如果守住自身廉洁,公正奉行法令,就像人在平坦大道上行走,能够从容自得;如果贪污受贿而触犯法令,就像走在荆棘丛中,一步也无法移动。即使侥幸脱身,身体也会体无完肤。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洪武三年正月癸巳日,任命驸马都尉王恭为福建行省参政。太祖告谕王恭说:“国家任用人才,只看才干。假如贤能,即使关系疏远也没有区别;假如不贤,难道还顾惜亲近的人吗?福建过去一向富庶,元朝末年由于弊政,剥削尤其严重,百姓的困苦还没有得到恢复。现在命你前往安抚治理那里,你不要倚仗亲属故旧关系而产生骄纵之心,给百姓留下祸患。国家的政令,一概以至公为根本。你如果不能守法,便失去了人臣之道;朕难道也敢放纵违法、违背天下公议吗?你要恭敬地遵行!”
甲午,各道按实司官来朝,太祖因召御史台臣并谕之曰:“风宪之任,本以折奸邪,理冤抑,纠正庶事,肃清纪纲,以正朝廷。而元末台宪每假公法,挟私愤,以相倾排。今日彼倾此之亲戚,明日此陷彼之故旧,譬犹蛇蝎,自相毒螫,卒致败亡而后已。如此,则何以为台谏也?今卿等司风纪,当以大公至正为心,扬善遏恶,辨别邪正,不可循习故常,挟公以济私。苟或如此,不惟负朕委任,亦失其职守矣。”洪武四年闰三月庚辰,改兵部尚书刘贞为治书侍御史。太祖谕之曰:“台宪之官,不专于纠察,朝廷政事或有遗阙,皆得言之。人君日理万几,听断之际,岂能—一尽善?若臣下阿意顺旨,不肯匡正,则贻患无穷。今擢卿为侍御史,居朝廷之上,当怀謇谔之风,以为百司表率。至于激浊扬清,使奸邪屏迹,善人汇进,则御史之职兼尽矣。”四月壬辰,太祖谕群臣曰:“凡事勤则成,怠则废,思则通,昏则窒。故善持其志者不为昏怠所乘,是以业日广,德日进。圣人初无异于常人,而常人不能如圣人者,以弗勤弗思耳。思日孜孜,禹所以成大功;不遑暇食,文王所以开王业。后人之未勤庶政,先为优逸,若元之季世,上下晏安,骄奢淫纵,政事不理,民穷不恤,卒以此失天下,可不戒哉!”洪武五年二月己卯,太祖谕群臣曰:“凡居官者,任之大小虽不同,要皆尽其职而已。昔范文正公居位,凡日之所为,必求与食相称,或有不及,明日必补之,其心始安。贤人君子,于国家尽心如此,朝廷岂有废事?天下安得不治?元之将亡,内外诸官皆安于苟且,不修职事,惟日食肥甘,因循度日。凡生民疾苦,政事得失,略不究心。由是纪纲废弛,民心日离,进致土崩。此皆近事,可为明鉴。朕每夜不安寝,未明视朝,常恐天下之事或有废怠不举,民受其弊。卿等当体朕怀,夙夜尽心,能修厥职,则无负国家。异日全名青史,岂不美哉!”壬午,太祖谕群臣曰:“朝廷设官,各有定分,上不凌下,下不谄上,恪守乃职,是为正人。昔寇准在相位,丁谓为参政,尝会食,食汙准须,谓起拂之,准正色田:‘岂有身为执政,亲为宰相拂须耶?’谓惭而退。是谓以谄事准,准以正待之。君子、小人可见矣。又闻前元国初,风宪体制甚严,尝有宪臣寝疾,掾史往候之,宪官力疾强起,扶杖而行。因以仗授吏,拱手却立不受。如是者再三。宪官悟其意,乃止。明日见吏,逊辞谢之。吏曰:‘然某为吏属,非公家僮,不敢避劳,虑伤礼体尔。’以此观之,则宪吏亦正人也。尔等宜鉴于此,邪者戒之,正者效之,可也。”八月戊子,太祖召诸勋臣谕之曰:“难成者功,难得者爵。卿等捐躯以从朕,百战以有功,岂非成之难乎?然因功以定爵,高出等伦,岂非得之难乎?知成之难,则思所以保之;知得之难,则思所以守之。保守之道,惟敬谨而已,不以功大而有骄心,不以爵隆而有怠心,故能享其荣盛,延及后世。大抵敬谨为受福之本,骄怠为招祸之原。惟知道者可以语此。”洪武六年正月乙巳,太祖谕来朝守令日:“朕设置百官,各司厥职,以分理庶务。惟都守、县令为牧民之官,凡赋敛、徭役、诉讼,皆先由县,次方至府。若县令贤明,则赋敛平,徭役均,诉讼简。一县之事既治,则府可以无忧矣。苟县官贪虐以毒民,或怠弛以废事,民间利病,尸坐不闻,不惟民受其殃,府亦受其弊矣。为府官者知其弊,能绳其奸贪,去其闒茸,请更贤者而任之,则上下皆安矣。若知而不举,上下蒙蔽,虽苟且一时,终必为其所累。智人君子,必能察于此矣。尔等勿谓身居远外,朕不能知。异日政绩有闻,必有嘉赏,顾尔等为政何如耳。”命赐以酒食。明日陛辞,太祖复谕之曰:“慈祥恺悌,身之德也;刻薄残酷,德之贼也。君子成其德而去其贼,故惠及于人;小人养其贼而悖其德,故殃流于众。且人莫不有是德,君子守之不失,故天理恒存;小人舍而不为,故私欲恒蔽。朕之任官,所用惟贤;举廉兴孝,惟欲厚俗;崇德劝善,惟欲成化。若伪为慈祥,必无仁爱之实;伪为恺悌,必无乐易之诚。尔等宜勉修厥职,广施惠政,以副朕怀。”丙辰,太祖谕御史台臣曰:“为人不可太刚,亦不可太柔。刚则伤物,柔则废事,二者相济,始克有成。往见贪饕之徒,常执谦下,不拂人意,盖缘所守不正,恐举劾其奸,故为此取媚之态。人喜其媚己以为贤,则堕其术中矣。其不贪者,自谓操守广洁,无敢谁何,故与人言议稍有不合,辄起争端,此虽刚强,人恶其排己以为不肖,则失人矣。夫以中而处刚,则必无矫激之情;以正而处柔,则必无畏佞之态。修其在已,人亦岂得而是非之也。”
译甲午日,各道按察司官员入朝,太祖于是召见御史台臣并告诫他们说:“设置风宪官的职责,本来是挫败奸邪,处理冤屈,纠正各种事务,整肃纲纪,以端正朝廷。但元朝末年,台宪官员常常假借公法,挟带私人怨愤,互相倾轧排斥。今天这个人倾害那个人的亲戚,明天那个人陷害这个人的故旧,就像蛇蝎一样彼此毒害,最终导致败亡才停止。这样又怎么能充任台谏官呢?现在你们掌管风纪,应当以最大公无私、最正直的态度为根本,褒扬善行,遏制恶行,辨明邪正,不可沿袭旧习,借公事来满足私欲。如果竟然这样做,不仅辜负朕的委任,也失去了你们的职守。” 洪武四年闰三月庚辰日,改任兵部尚书刘贞为治书侍御史。太祖告谕他说:“台宪官员不只是负责纠察,朝廷政事如果有遗漏和缺失,也都可以进言。君主每天处理万机,在听取意见、裁决事务时,怎么能每一件都做到尽善尽美?如果臣下迎合君主心意、顺从君主旨意,不肯匡正,就会留下无穷的祸患。现在提升你为侍御史,身处朝廷之上,应当秉持直言敢谏的风范,作为各部门官员的表率。至于抑制污浊、褒扬清正,使奸邪销声匿迹,使善人汇聚进用,这样御史的职责也就全部尽到了。” 四月壬辰日,太祖告谕群臣说:“凡事勤奋就能成功,懈怠就会荒废;思考就能通达,昏昧就会闭塞。所以善于守持志向的人,不会被昏昧和懈怠乘隙侵入,因此事业日益扩大,德行日益增进。圣人起初与普通人并没有不同,普通人不能成为圣人,是因为不勤奋、不思考罢了。每天勤勉不懈地思考,是大禹成就大功的原因;忙得顾不上吃饭,是周文王开创王业的原因。后世的人不勤于治理各种政务,先追求安逸享乐,就像元朝末世,上下都安于宴安,骄奢淫逸,放纵无度,不理政事,百姓穷困也不加体恤,最终因此失去了天下,难道可以不戒惧吗!” 洪武五年二月己卯日,太祖告谕群臣说:“凡是任官的人,职任大小虽然不同,总之都只是要尽到自己的职责而已。过去范文正公任职时,每天所做的事情一定要求与所得俸禄相称;如果当天有所未做到,第二天一定补上,这样心里才安定。贤人君子对于国家尽心尽力就是这样,朝廷怎么会有荒废的事情?天下怎么会治理不好?元朝将要灭亡时,内外官员都安于苟且敷衍,不修治职务,只是每天吃着肥美甘甜的食物,因循度日。对于百姓的疾苦、政事的得失,一概不放在心上。因此纲纪废弛,民心日益离散,最终发展到土崩瓦解。这些都是近来的事情,可以作为明白的鉴戒。朕每夜都不能安睡,天还没亮就临朝视事,常常担心天下的事务有的被荒废懈怠而不能办理,百姓因此受到弊害。你们应当体察朕的心意,早晚尽心尽力,能够修治好自己的职务,就没有辜负国家。将来姓名完整地载入青史,难道不是美事吗!” 壬午日,太祖告谕群臣说:“朝廷设置官职,各有确定的职分。上级不欺凌下级,下级不谄媚上级,谨慎恪守自己的职责,这就是正直的人。过去寇准处在宰相职位,丁谓任参政,曾经一起吃饭,饭沾在寇准的胡须上,丁谓起身为他拂去。寇准严肃地说:‘哪里有身为执政大臣,却亲自替宰相拂胡须的道理呢?’丁谓惭愧地退下。这说明丁谓用谄媚来侍奉寇准,而寇准以正道对待他。君子和小人由此可以看出。又听说元朝初年,风宪制度非常严格。曾有一位宪臣卧病在床,属吏前往问候,宪臣勉强起身,扶着杖行走,并把手杖交给属吏,拱手退立,不肯接受搀扶。这样反复了几次,宪臣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停止。第二天见到那名属吏,宪臣谦逊地向他道谢。属吏说:‘我只是属吏,不是公家的童仆,不敢躲避劳作,只是担心损伤礼制罢了。’由此看来,那名宪吏也是正直的人。你们应当以此为鉴,邪曲的要戒除,正直的要效法。” 八月戊子日,太祖召见各位功臣并告诫他们说:“难以成就的是功业,难以得到的是爵位。你们舍弃生命跟随朕,经历百战而建立功勋,难道不是功业难成吗?然而根据功勋确定爵位,爵位高出一般人,难道不是爵位难得吗?知道功业难成,就应当思考怎样保全它;知道爵位难得,就应当思考怎样守住它。保全和守护的方法,只有恭敬谨慎罢了。不要因为功劳大就产生骄傲之心,不要因为爵位高就产生懈怠之心,这样才能享有荣华盛大,并延续到后世。大体说来,恭敬谨慎是获得福泽的根本,骄傲懈怠是招致灾祸的根源。只有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这些。” 洪武六年正月乙巳日,太祖告谕入朝的各地守令说:“朕设置百官,让他们各自主管职务,以分工处理各种事务。只有府、州、县的长官是治理百姓的官员,凡是赋税征收、徭役、诉讼,都先由县里办理,然后才到府里。如果县令贤明,赋税就公平,徭役就均衡,诉讼就少。一个县的事务治理好了,府里就可以无忧了。如果县官贪婪暴虐而毒害百姓,或者懈怠松弛而荒废政事,民间的利弊都置之不闻,不仅百姓遭受祸害,府里也会受到牵累。做府官的知道这种弊端,能够纠察惩办奸邪贪官,除去无能之人,请求改换贤能者任职,那么上下都会安定。如果知道却不上报,任由上下互相蒙蔽,虽然可以苟且安稳一时,最终一定会被他们拖累。明智的君子一定能够看清这一点。你们不要以为身处边远之地,朕就不能知道。将来政绩有声誉,一定会有奖赏,关键只在于你们治理得怎么样。命令赐给他们酒食。第二天他们入宫辞行,太祖又告谕说:‘慈爱祥和、和乐平易,是人的德行;刻薄残酷,是德行的贼害。君子成就自己的德行而去除这种贼害,所以恩惠能够施及他人;小人滋养这种贼害而违背自己的德行,所以祸患流及众人。而且人人都有这种德行,君子守护它而不失去,所以天理常存;小人舍弃它而不去实行,所以私欲总是遮蔽本性。朕任用官员,只任用贤能的人;荐举廉洁、提倡孝行,只是希望敦厚风俗;尊崇德行、劝人为善,只是希望成就教化。如果假装慈爱祥和,必定没有仁爱的实质;假装和乐平易,必定没有平和宽厚的真诚。你们应当努力修治自己的职责,广泛施行惠民的政令,以符合朕的心意。’ 丙辰日,太祖告谕御史台臣说:“做人不能过于刚硬,也不能过于柔弱。刚硬会伤害他人,柔弱会荒废事情,二者相互调和,才能有所成就。过去见到贪婪的人,常常故意谦卑退让,不违逆他人的心意,这是因为自己的操守不正,害怕别人揭发弹劾他的奸恶,所以采取这种讨好人的姿态。人们喜欢他讨好自己,便以为他贤能,就会落入他的诡计。那些不贪污的人,自以为操守宽厚清白,没有人敢对自己怎么样,所以和别人谈论事情稍有不合,便立刻发生争端。这虽然是刚强,却被人厌恶,因为别人认为他排斥自己,于是失去了人心。以中正处于刚强,就一定没有偏激的感情;以正道处于柔和,就一定没有畏惧谄佞的姿态。只要修养自身,别人又怎么能对你妄加是非呢?”
四月甲戌,以工部尚书黄肃、刑部尚书高万杰为广西行省参政,刑部郎中高晖、磨勘司令吕宗艺为福建行省参政。太祖谕之曰:“方面之任,贵在廉明而戒于苛察,贵在刚果而戒于急暴,贵在有利而戒于谄谀,贵在有仁而戒于姑息。凡行欲当理,事欲成功,上足以分朝廷之忧,下足以慰郡邑之望,为一道之福星,如古之君子,垂德声于不朽,岂不伟哉!卿等其勉之。”戊子,太祖御谨身殿,谕省臣曰:“朕观唐太宗言,贾胡剖身以藏珠,惟知财利,不惜性命。譬如贪官污吏,惟知好赂犯法,而不爱身命,其与贾胡剖身藏珠何异?若使官吏爱身守廉,安得有丧身之患!只为任情恣欲,重利轻身,以致祸败耳。”七月丁卯,以户部侍郎陈则为大同府同知。陛辞,太祖谕之曰:“大同居边塞之间,昔之有司不能自立,多为守将迫协,以坏法废事,而罹刑罪者比比有之。尔往,毋蹈彼覆辙,当守法奉公,不为阿私。如边将妄有所求,当告以朝廷法度,阻其非心,则汝可以远罪,而边将亦得以保全其功。”洪武七年三月戊辰,以兵部尚书刘仁、刑部主事郑九成为广东行省参政。陛辞,太祖谕之曰:“岭海在京师数千里之外,方面之寄,必得重臣以授之,庶可以辑宁其人。兹特命卿等以往,凡政事之施,宜恩威兼济。若为政一以恩而无威,则宽而无制,事不立矣。若徒以威而不仁,则严而无恩,民不堪矣。惟恩不流于姑息,威不伤于刻暴,则政事自举,民生自遂。使下之为郡县吏者转相视效,虽海岭之遥,朝廷可无忧矣。”五月壬辰,以兵部员外郎杨基为山西按察司副使,监察御史答禄与权为广西按察司佥事,吕本为北平按察司佥事。太祖谕之曰:“风宪之设,本在整肃纪纲,澄清吏治,非专理刑名。尔等往修厥职,务明大体,毋徒效俗吏拘拘于绳墨之末。至于处事之际,毫忽须谨。善虽小,为之不已,将为全德;过虽小,积之不已,将为大憝。岂不见干云之台由寸土之积,燎原之火本一爝之微。可不慎哉!”洪武九年九月辛巳,太祖谕群臣曰:“水趋下则流,人法上则哲。故希贤者不已,可以齐贤;希圣者有恒,可以齐圣。古之人知成身之难,恒兢兢焉以自勉,惟恐善名之不立,故卒能显名于天下后世。今之任官者多图苟安,不顾清议,而甘为碌碌之人,身没而名随以泯。尔等宜勉之,毋自弃也。”十月甲寅,太祖谕群臣曰:“《书》云:‘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君臣之分,如天尊地卑,不可逾越,故《春秋》有谨始之义,《诗》有凌分之讥。圣人著之于经,所以垂训天下后世者至矣。尔在廷群臣,以道事朕,当有鉴于彼,毋擅作威福,逾越礼分,庶几上下相保,而身名垂于不朽也。”洪武十年七月,是月,诏遣监察御史巡按州县。入辞,太祖谕之曰:“近日山东王基言事,不务正论,乃用财利之术以惑朕听,甚乖朕意。今汝等出巡天下,事有当言者,须以实论列,勿事虚文。凡为治,以安民为本,民安则国安。汝等当询民疾苦,廉察风俗,申明教化。处事之际须据法守正,务得民情。惟专志以立功,勿要名以取进。朕深居九重之中,所赖以宣布条章、申达民情者,皆在汝等。汝其慎之。”十一月,是月,新除有司官,太祖谕之曰:“近者天下有司奏缺官,朝廷以时选补。比除未久,有司又复奏缺,是何犯罪罢黜者之众也?若移其作奸之心以为善,亦何不可?国家俸禄如井泉,汲而不竭,彼皆不思守法以保之,欺人欺天,兢为赃利,虽积钱充屋,一旦事觉,皆非己有。夫丈夫立志为善,功业不难矣。苟念虑一失,沦于不善,迷而不悟,遂不可救。夫不知为善者,愚人也;能为善者,贤人也。至于为恶者,乃下愚无顾忌之人也。然为善为恶,特在人之存心何如耳。圣贤之教,率性修道而已。人能推行之,终身用之不尽。夫人幼不识事,长则知孝友,此乃天赋善。若以此道日日行之,即是率性之道。我为善事,而他人有志者效之,是修道之教。推广此意,则何善不立?何事不成?今汝等之官,宜鉴彼前非,勉于为善,则永安禄位矣。”
译四月甲戌日,任命工部尚书黄肃、刑部尚书高万杰为广西行省参政,刑部郎中高晖、磨勘司令吕宗艺为福建行省参政。太祖告谕他们说:“担任一方长官,贵在廉洁明察,但要戒除苛刻烦琐;贵在刚强果断,但要戒除急躁暴烈;贵在有利于百姓,但要戒除谄媚奉承;贵在有仁爱之心,但要戒除姑息迁就。凡是行动都要合乎道理,办事都要取得成功,对上足以分担朝廷的忧患,对下足以慰藉郡县百姓的期望,成为一道百姓的福星,像古代君子那样,使德行声誉流传不朽,难道不是伟大的吗?你们要努力。” 戊子日,太祖在谨身殿临朝,告谕省臣说:“朕看到唐太宗说过,商人剖开身体来藏珍珠,只知道谋求财利,连性命也不顾。譬如贪官污吏,只知道贪图贿赂、触犯法律,却不爱惜自身性命,他们同商人剖腹藏珠有什么不同?如果官吏爱惜自身、守住廉洁,怎么会有丧失性命的祸患呢?只是因为任性放纵欲望,看重利益而轻视自身,才导致祸患和失败罢了。” 七月丁卯日,任命户部侍郎陈则为大同府同知。入宫辞行时,太祖告谕他说:“大同处在边塞之间,过去主管官员不能自立,大多被守将逼迫胁制,因而败坏法令、荒废政事,受到刑罚治罪的屡见不鲜。你前往那里,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应当守法奉公,不徇私情。如果边将无理提出要求,你应当用朝廷法度告知他,阻止他的非分之心。这样你可以远离罪责,边将也可以保全自己的功劳。” 洪武七年三月戊辰日,任命兵部尚书刘仁、刑部主事郑九成为广东行省参政。入宫辞行时,太祖告谕他们说:“岭海距离京师数千里,任命一方长官,必须授予重臣,才有希望使当地百姓安定。现在特意命令你们前往,凡是施行政务,都应当恩威并用。如果治理只施恩而没有威严,就会宽纵而没有约束,事情无法建立;如果只凭威严而没有仁爱,就会严厉而没有恩惠,百姓无法承受。只有施恩而不流于姑息,施威而不伤于刻薄暴虐,政事自然能够推行,百姓生活自然能够安定。使下面担任郡县官吏的人相互观察效法,即使相隔海岭遥远,朝廷也可以无忧了。” 五月壬辰日,任命兵部员外郎杨基为山西按察司副使,监察御史答禄与权为广西按察司佥事,吕本为北平按察司佥事。太祖告谕他们说:“设置风宪官,本来在于整肃纲纪、澄清吏治,并不只是办理刑名案件。你们前去任职,要务必明白大体,不要只学庸俗官吏,拘泥于细枝末节的规矩。至于处理事务时,细微之处也必须谨慎。善事即使很小,只要不断去做,最终会成为完整的德行;过错即使很小,不断积累,也会成为大恶。难道没有见过直入云霄的高台是由一寸寸泥土积累而成,燎原大火本来只是微小火星吗?怎么能不谨慎呢!” 洪武九年九月辛巳日,太祖告谕群臣说:“水往低处流,人效法上位者就会变得明智。所以希望成为贤人的人坚持不懈,就可以达到贤人的境界;希望成为圣人的人持之以恒,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古人知道成就自身很难,总是战战兢兢地自我勉励,只怕不能树立善名,所以最终能够在天下和后世显扬名声。现在任官的人大多只求苟且安稳,不顾清正舆论,甘愿做庸庸碌碌的人,死后身体消失,名声也随之泯灭。你们应当努力,不要自暴自弃。” 十月甲寅日,太祖告谕群臣说:“《尚书》说:‘只有君主可以施福,只有君主可以施威,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美食。臣下不可以施福、施威、享用美食。’君臣之间的区别,如同天尊贵、地卑下,不可以逾越。因此《春秋》有谨慎对待开端的意义,《诗经》有讥刺逾越名分的言辞。圣人把这些写入经典,用来垂训天下后世,已经十分周全。你们在朝廷中的群臣,应当用道义侍奉朕,对此有所鉴戒,不要擅自施行威福,逾越礼法名分,希望上下能够相互保全,使自身和名声流传不朽。” 洪武十年七月,这个月,诏令派遣监察御史巡按各州县。他们入宫辞行时,太祖告谕说:“近来山东王基上书论事,不致力于正当的议论,反而使用财利之类的手段来迷惑朕的听闻,十分违背朕的心意。现在你们出巡天下,凡是有应当上报的事情,必须依据事实陈述,不要专事虚文。凡是治理国家,以使百姓安定为根本;百姓安定,国家就安定。你们应当询问百姓疾苦,考察清理风俗,申明教化。处理事情时必须依据法律、恪守正道,务必了解民情。只应专心建立功绩,不要追求名声以求升迁。朕深居九重宫禁之中,所依赖的、用来宣布法令条章、上达民情的,全在你们。你们一定要谨慎。” 十一月,这个月,新近任命的各有司官员入朝,太祖告谕说:“近来天下各有司上奏缺少官员,朝廷按时选补。官员任命不久,各有司又重新上奏缺员,这说明因犯罪被罢免的官员为什么这样多呢?如果把他们行奸作恶的心思转移来行善,又有什么不可以?国家的俸禄就像井水,汲取而不会枯竭,但他们都不想守法来保全俸禄,欺骗人也欺骗上天,争相谋取赃利。即使积攒的钱财堆满房屋,一旦事情败露,也都不再属于自己。大丈夫立志行善,建立功业并不困难;如果一念之差,陷入不善,迷惑而不醒悟,最终就不可救药。不知道行善,是愚人;能够行善,是贤人;至于行恶,则是最下等、毫无顾忌的人。然而行善行恶,关键只在于一个人存心如何。圣贤的教导,不过是顺应本性、修养道德罢了。人能够推行这种道理,一生都用不完。人小时候不懂事,长大后就知道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这就是上天赋予的善性。如果每天按照这个道理去实行,就是顺应本性的道理。我做善事,其他有志向的人也来效法我,这就是修养道德的教化。推广这个意思,还有什么善事不能树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现在你们任官,应当以他们过去的错误为鉴,努力行善,这样就可以长久安稳地享有俸禄和官位了。”
十二月,是月,各道按察司官来朝,太祖谕之曰:“朕以天下之大,民之奸宄者多,牧民之官不能悉知其贤否,故设凤宪之官为朕耳目,察其善恶,激浊扬清,绳愆纠缪,此其职也。凡任凤宪者,宜体朕此意,以至公为心,廉洁自守。国家法律,必务精详,用法有失,鬼神鉴焉。至于奸民犯法,吾所甚恶,必务除之,不可贷也。有司以抚治吾民为职,享民之奉而不思恤民,惟以贪饕掊克为务,此民之蠹也,宜纠治其罪,毋以姑息,纵其为害。汝等安坐高堂,其视民相去远矣。不思问民疾苦,公其听断,将安用汝乎?今官以九年为考,非一日积也。汝当谨守法度,思称其职。苟或不然,瘝厥官矣。”洪武十三年十月,是月,吏部引选国子学生二十四人,命为府州县官。太祖召至前,谕之曰:“诸生皆学古入官。夫为臣之职,事君、抚民二者而已。然能尽抚民之心,即所以尽事君之道。故贤臣之事君也,视君如亲,视国如家,视民如子。苟可以安国家、利民人者,知无不为。若避难而惮劳,则事不立矣。事不立则民失望,国何赖焉?尔等尚服朕言,必思尽其职也。”洪武十四年正月乙巳,以国子监助教赵新等为布政使。太祖谕之曰:“今布政司,视古之州牧,其任甚重。所以重者何?重在承流宣化、通达民情者也。若上德不下究,则郁而不彰;下情不上达,则郁塞而不通。为政郁塞,则远迩乖隔,上下不亲,得失无所闻,美恶无所见。如此,则弊政百出,民不可得而治矣。卿等所学,常怀致君泽民之志,朕所以用卿等,冀儒术之有异于常人也。尚宜勉之。”洪武十五年二月己卯,吏部奏引除县官五十余人。太祖悉召前,谕之曰:“县官之职,最亲于民。古之称循吏者,多由此出。苟有善政及民而民称之,美名即传于远迩。若蠹政害民而民怨之,恶声亦不可掩也。为善为恶,朝廷公论有在。尔等其慎之。苟治民而有成绩,他日不患不至崇要也。”三月乙亥,太祖谕六部、察院诸臣曰:“朕观《书》以元首喻君,股肱喻臣。自古君臣,本同一体,若君独用则臣职废,臣不任则君事劳。君臣之间,贵在一德,以共济天下。朕所以恳恳与卿等言者,以六部为朕总理庶务,察院为朕耳目,日与内外诸司事体相关,当思尽心赞辅,共成理道,以安生民。”洪武十八年六月,是月,吏部引奏下第举人除授教官,太祖谕之曰:“教学之方,非求速成。譬之为层台者必基于篑土,行千里者必始于跬步。但当勉其勤力,循序渐进,自有其效耳。若急遽苟且,未得于此而即求于彼,非但学者无益,尔亦徒劳矣。且尔等年方壮盛,虽职在教人,尤当自修。夫自修之道,又须常存谦抑,不可自满。即如工人习技,常见己不若人,则所习益高;常见人不若己,则所习益下矣。汝其勉之。”洪武十九年四月,是月,吏部奏用国子监十四人皆为六品以下官,太祖谕之曰:“事君之道,惟尽忠不欺;治民之道,惟至公无蔽。盖一郡一邑之民,必有饥寒不得其所者,有狱讼冤抑者,有贤才不举者,有豪猾蠹民者。汝等到任,能不为私欲所蔽、人言所惑,则方寸自明而诸弊可息。一牵于私欲,而惑于人言,则冥然如坐暗室,饥寒者无由获济,冤抑者无由伸理,贤才壅蔽而豪猾纵横,则为废职矣。古人有言,人始入官,如入暗室,久而乃明,明乃治。汝等切记之,毋为人蔽惑也。”洪武二十年二月甲辰,御注《书洪范》成。太祖尝命儒臣书《洪范》揭于御座之右,朝夕观览,乃自为注。至是注成,召赞善刘三吾曰:“朕观《洪范》一篇,帝王为治之要道也,所以叙彝伦,立皇极,保万民,叙四时,成百谷,本于天道而验于人事。箕子为武王陈之,武王犹自谦曰:五帝之道,吾未能焉。朕每为惕然,遂疏其旨为注,朝夕省览。”三吾对曰:“陛下留心是书,上明圣道,下福生民,为万世开太平者也。”四月丙申,有国子生初任陕西知县,人告其尝受民财,刑部逮问之,以闻。太祖谓之曰:“所难得者爵禄,所易得者货贿。难得者守之则获福,易得者溺之则受祸。尔以书生受民社之寄,古称郎官,出宰百里,上应列宿,诚难得也。苟能思其所难得而保之,岂特为一身之福,施及父母、妻子,其福莫大焉。乃不能谦洁以律己,受污辱之名,以为父母羞。朕念尔年少,更事未多,特宥还职。尔其改过自新,力行为善,庶有立于将来。”洪武二十四年五月癸卯,太祖御华盖殿,谓六部臣曰:“天下事体,皆有至当之理,但人识见不同,决断之顷,各执一偏,故难尽善。惟揆之于理,则无此弊。自今凡有政令,必会官详谈,所论佥可,然后施行。欲事皆善,必当如此。卿等其各尽乃心,毋阿比以为同,毋矫讦以为异,允执厥中,以副朕所托。”
译十二月,这个月,各道按察司官员入朝,太祖告谕说:“朕因为天下广大,百姓中奸邪犯法的人很多,而治理百姓的官员不能全部知道他们是否贤能,所以设置风宪官作为朕的耳目,察看官员的善恶,抑制污浊、褒扬清正,纠正过失、查究错误,这就是他们的职责。凡是担任风宪官的,应当体会朕的这个意思,以最公正的心为根本,廉洁自守。国家的法律,必须务求精密详尽;使用法律如果有失误,鬼神都会鉴察。至于奸民犯法,是朕最憎恶的,必须务求除掉,不可以宽贷。各有司以抚恤治理百姓为职责,却享受百姓供奉而不想体恤百姓,只把贪婪搜刮作为职责,这是百姓的蛀虫,应当纠察并治罪,不要姑息放纵他们继续为害。你们安坐在高堂之上,同百姓相距太远了。如果不想办法询问百姓疾苦,公正地听取和裁断案件,还要你们做什么?现在官员以任职九年作为考核期限,政绩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你们应当谨慎遵守法度,思考怎样称职。如果竟然不这样做,就会败坏自己的官职。” 洪武十三年十月,这个月,吏部引见选取二十四名国子学生,任命他们为府、州、县官。太祖召他们到面前,告谕说:“你们都是学习古道后进入仕途的学生。做人臣的职责,不过是侍奉君主、安抚百姓两件事罢了。然而能够尽到安抚百姓的心意,也就是尽到了侍奉君主的道理。所以贤臣侍奉君主,把君主看得像亲人,把国家看得像自己的家,把百姓看得像自己的孩子。只要能够使国家安定、使百姓获利,凡是自己知道的就没有不去做的。如果逃避困难而害怕劳苦,事情就不能成功;事情不能成功,百姓就会失望,国家还依靠什么呢?你们应当接受朕的话,一定要想着尽到自己的职责。” 洪武十四年正月乙巳日,任命国子监助教赵新等人为布政使。太祖告谕说:“现在的布政司,相当于古代的州牧,职责十分重大。它之所以重要,正在于承接上级的德政、宣扬教化,并使民情上下通达。如果上面的恩德不能下达到百姓,就会郁结而不能彰明;下面的民情不能上达,就会郁塞而不能通畅。政事郁塞,远近就会彼此隔绝,上下不亲近,政事的得失无人听闻,善恶也无人看见。这样一来,弊政就会层出不穷,百姓也无法治理。你们所学的知识,应当常怀辅佐君主、惠泽百姓的志向;朕任用你们,希望儒学之士能够不同于普通人。你们还应当努力。” 洪武十五年二月己卯日,吏部上奏引见并任用五十多名县官。太祖把他们全部召到面前,告谕说:“县官的职责,同百姓最为亲近。古代所称的循吏,大多从这个职位上产生。如果有善政惠及百姓,百姓称颂他,美好的名声立即就会传到远近;如果弊政害了百姓,百姓怨恨他,坏名声也无法遮掩。行善还是作恶,朝廷的公论自有定论。你们要谨慎。如果治理百姓有成绩,将来不必担心不能升任重要显要的职位。” 三月乙亥日,太祖告谕六部、察院诸臣说:“朕看到《尚书》把君主比作头,把大臣比作大腿和胳膊。自古君臣本来同为一体,如果君主独自使用力量,大臣的职责就会废弃;如果大臣不能任事,君主就会劳苦。君臣之间贵在同心同德,共同治理天下。朕之所以恳切地同你们说这些,是因为六部替朕总理各种事务,察院是朕的耳目,每天同内外各司的事务相关,你们应当想到尽心辅佐,共同成就治国之道,使百姓安定。” 洪武十八年六月,这个月,吏部引见并奏报将落第举人任命为教官。太祖告谕说:“教学的方法,不能追求迅速成功。譬如建造层层高台,必定要以一筐筐土作为基础;行走千里,必定要从半步开始。只应勉励学生勤奋用力,循序渐进,自然会收到成效。如果急躁草率,尚未学好这里就立即追求那里,不但对学生没有益处,你们也只是徒劳罢了。而且你们正值壮年,虽然职责是教导别人,更应当自我修养。自我修养的方法,还必须常存谦逊收敛之心,不可自满。就像工匠学习技艺,常常看见自己不如别人,那么所学的技艺就会越来越高;常常看见别人不如自己,那么所学的技艺就会越来越低。你们要努力。” 洪武十九年四月,这个月,吏部上奏任用国子监十四人,全部担任六品以下官职。太祖告谕说:“侍奉君主的道理,只在于竭尽忠诚而不欺骗;治理百姓的道理,只在于极其公正而不受蒙蔽。一个郡、一个县的百姓中,必定有挨饿受冻、不能安居的人,有遭受冤屈的诉讼案件,有贤能人才没有被举荐的,有豪强狡猾之徒侵害百姓的。你们到任以后,如果能够不被私欲蒙蔽、不被人言迷惑,那么内心自然明白,各种弊病就可以止息;一旦被私欲牵引,又被人言迷惑,就会昏暗得像坐在黑屋里,挨饿受冻的人无法得到救济,受冤屈的人无法得到申理,贤能人才被埋没而豪强狡猾者横行,这就算荒废职务了。古人说过,人刚开始做官,就像进入黑屋,时间久了才逐渐明白,明白之后才能治理。你们一定要记住,不要被别人蒙蔽、迷惑。” 洪武二十年二月甲辰日,太祖亲自为《尚书·洪范》作注完成。太祖曾命儒臣书写《洪范》,悬挂在御座右边,早晚观看,于是亲自作注。到这时注成,召见赞善刘三吾说:“朕阅读《洪范》这一篇,认为它是帝王治理国家的关键原则。它用来叙述常伦,建立皇极,保全万民,安排四时,使百谷成熟,根本在于天道,而应验于人事。箕子把这些向周武王陈述,武王还谦逊地说:五帝的道,我还不能做到。朕每每想到这些就感到警惕,于是疏通阐释它的旨意,作成注解,早晚反省阅览。”刘三吾回答说:“陛下留心这部书,对上阐明圣人之道,对下造福百姓,为万世开创太平,这正是您的功德。” 四月丙申日,有一名国子学生初次任职为陕西知县,有人告发他曾经收受百姓财物,刑部将他逮捕审问,并把情况上报。太祖对他说:“爵禄是难以得到的,财货贿赂却是容易得到的。难得的东西守住它就能获得福泽,容易得到的东西沉溺其中就会遭受祸患。你凭读书人的身份承担治理一方百姓的职责,古人称这种官员为郎官,出任百里之地的长官,在上对应天上的列宿,实在是难得的职位。如果能够想到职位的难得并保全它,哪里只是自身得到福泽,还会施及父母、妻子儿女,那福泽是最大的。你却不能谦逊清廉地约束自己,背上受污辱的名声,使父母蒙羞。朕想到你年纪尚轻,经历的事情不多,特意宽宥你,恢复原职。你要改正过错、重新做人,努力行善,希望将来有所建树。” 洪武二十四年五月癸卯日,太祖在华盖殿对六部大臣说:“天下的事务都有最恰当的道理,只是人的见识各不相同,在决断的时候各自坚持一端,所以很难做到尽善尽美。只有用道理来衡量,就没有这种弊病。从今以后,凡有政令,必须召集有关官员详细讨论,所议之事众人都认为可以,然后再施行。希望事情都办得好,必须这样做。你们各自都要尽到自己的心力,不要因为阿附朋比而故意表示赞同,不要因为矫饰攻击而故意标新立异,真正把持中正之道,以符合朕的托付。”
十月甲寅,太祖谓群臣曰:“为君为巨,烛理贵明,处事贵断。前唐太宗与群臣论教化,封德彝以为三代之后,人渐浇诡,欲化而不能。独魏征劝太宗行之,卒致贞观之治,可谓烛理明。宪宗欲伐吴元济,举朝以为不可,独裴度劝伐之,卒成大功,此可谓能果断。自古国家兴衰,皆系于此。若为臣者优游度日,无所建明,上无刚明果断之主,则政日弊,国日衰,如汉元帝是已。《书》曰: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若等事朕左右,当立功立业,以希古人。”洪武二十九年七月庚申,太祖谕侍臣曰:“人之常情,待己厚而待人薄。己之所为有不善,虽大亦隐忍不露;他人所为或有过失,虽小必不能容忍。亦有过在已而咎怨他人者。若此皆不明之所致。惟明者,责己厚而责人薄。责己厚,故能成德;责人薄,故得寡怨。昧者责己薄而责人厚。责己薄,故德不修;责人厚,故人多怨。”洪武三十年七月丙寅,太祖谕群臣曰:“凡人所为,不能无边举,但当平其心,则可以知其过矣。其心本公,所为之事或谬,此则识见未至,致有过误。若缘私意而所行有谬戾者,此特故为耳。君子、小人之过,于此可见。然君子之过,虽微必彰;小人之过,虽大弗形。盖君子直道而行,固无所回互;小人巧于修饰,固多所隐蔽。人君苟不察其微,则君子、小人莫能辩别。”又曰:“朕观往昔议论于廷,有忤人主之意者,必君子也;其顺从人主之意者,必小人也。以忤己而怒之,以顺己而悦之,故小人得幸,而君子见斥矣。人主取人,权衡在己,当兼取众论,不可以一时之喜怒为进退尔。”武备戊戌十一月辛丑,立管领民兵万户府。谕行中书省里曰:“古者寓兵于农,有事则战,无事则耕,暇则讲武。今兵争之际,当因时制宜。所定郡县,民间岂无武勇之材?宜精加简拔,编辑为伍,立民兵万户府领之,俾农时则耕,闲则练习,有事则用之。事平,有功者一体升擢,无功者令还为民。如此,则民无坐食之弊,国无不练之兵。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庶几寓兵于农之意也。”甲辰正月庚午,太祖坐白虎殿,与孔克仁论天下形势,因曰:“自元运既隳,连年争战,加以饥馑疾疫,十室九虚。天厌于上,人困于下。中原豪杰智均力齐,互相仇敌,必将有变,欲并而一之,势猝未能。吾欲以两淮、江南诸郡归附之民,各于近城耕种,练则为兵,耕则为农,兵农兼资,进可以取,退可以守。仍于两淮之间馈运可通之处,积粮以俟。兵食既足,观时而动,以图中原。卿以为何如?”克仁对曰:“积粮训兵,待时而动,此长策也。”吴元年二月乙卯,太祖闻傅友德败元兵于陵子村,谓大都督府臣曰:“近陵子村之捷,盖扩廓帖木儿游兵,彼故以此饵我,使吾将骄兵情,掩吾不备。古人之戒,正在于此,不可不知。善战者知彼知己,察于未形,故不出庙堂,折冲千里。可语安丰、六安、临濠、徐、邳守将严为之备,常如敌至,则无患矣。”洪武三年正月甲辰,太祖谓将臣曰:“用兵之道,必先固其本。本固而战,多胜少败。何谓本?内是也。内欲其实,实则难破。何谓实?有备之谓也。后世不知务此,至有战胜之余,遂亡武备,往往至于取败。人孰不曰:天下平定之时,可以息兵偃武。殊不知治兵然后可言息兵,讲武而后可言偃武。若晋撤州郡之备,卒召五胡之扰;唐撤中国之备,终致安史之乱。此无备之验也。夫当天下无虞之时,正须常守不虞之戒。然则武备其可一日而忘哉!”洪武六年三月壬子,命魏国公徐达为征虏大将军,率诸将校往山西、北平等处备边。太祖御奉天殿,谕达等曰:“创业之初,君臣同其艰难。及事平之后,岂不欲少与休息?然居安虑危,古人所慎,故常命卿等在西北防边。既行,朕复思边守既定,远备劳兵,乃召卿等还。今闻胡人窥基,有入寇之意,事不可已,故再命卿等总率将士往镇边陲。然夷狄豺狼,出没无常,但保障清野,使来无所得。俟其惰归,则率锐击之,必掩群而获。卿等老将,临机制胜之道熟矣,非朕所能遥度。至边宜先图上方略,使朕览之。”洪武九年正月,是月,命中山侯汤和、颍川侯傅友德等帅师往延安防边。太祖谕和等曰:“自古重于边防,边境安则中国无事,四夷可以坐制。今延安地控西北,与胡虏接境,虏人散聚无常,若边防不严,即入为寇。待其入寇而后逐之,则塞上之民必然受害。朕常敕边将严为之备,复恐久而懈情,为彼所乘,今特命卿等率众以往。众至边上,常存戒心。虽不见敌,常若临敌,则不至有失矣。”
译十月甲寅日,太祖对群臣说:“做君主、做大臣,明察事理贵在清楚,处理事务贵在果断。过去唐太宗同群臣讨论教化,封德彝认为三代以后,人心渐渐浇薄诡诈,想要教化也不能成功;只有魏征劝唐太宗实行教化,最终成就贞观之治,这可以说是明察事理。唐宪宗想要讨伐吴元济,满朝都认为不可以,只有裴度劝他出兵,最终成就大功,这可以说是果断。自古国家的兴衰,都取决于这一点。如果做臣子的优游度日,没有什么建言和作为,上面又没有刚明果断的君主,那么政事会日益败坏,国家会日益衰弱,汉元帝就是这样。《尚书》说:功业崇高在于有志,事业广大在于勤奋。能够果断行事,才不会留下后来的艰难。你们在朕身边任事,应当建立功劳、成就事业,向古人看齐。” 洪武二十九年七月庚申日,太祖告谕侍臣说:“人的常情是对自己宽厚,对别人苛薄。自己所做的事有不善,即使很大也会隐瞒忍受,不让它暴露;别人所做的事即使只有小过失,也一定不能容忍。还有人自己的过错,却归罪怨恨别人。如果这样,都是由于不明智所造成的。只有明智的人,对自己要求严,对别人要求宽。对自己要求严,所以能够成就德行;对别人要求宽,所以能够少受怨恨。昏昧的人对自己要求宽,对别人要求严。对自己要求宽,所以不能修养德行;对别人要求严,所以别人多有怨恨。” 洪武三十年七月丙寅日,太祖告谕群臣说:“凡是人的行为,不可能没有过失,但只要平静自己的内心,就可以知道自己的过错。他的内心本来是公正的,所做的事情却有错误,这是见识没有达到,因而产生过失。如果是因为私意而所做的事情错误乖谬,那就是故意如此。君子和小人的过错,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然而君子的过错,即使很小也一定会显露;小人的过错,即使很大也不会显形。这是因为君子按照正道行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回避遮掩的;小人善于修饰掩盖,本来就有很多隐蔽之处。君主如果不能察觉细微之处,君子和小人就无法辨别。”又说:“朕观察过去朝廷上的议论,凡是违逆君主心意的,一定是君子;顺从君主心意的,一定是小人。君主因为别人违逆自己就恼怒,因为别人顺从自己就高兴,所以小人得到宠幸,君子反而被斥退。君主选取人才,权衡取舍掌握在自己手中,应当兼听众人的议论,不能凭一时的喜怒来决定人的进退。” 武备 戊戌年十一月辛丑日,设立管领民兵万户府。太祖告谕行中书省官员说:“古代把军队寄寓于农民之中,有事就作战,无事就耕种,有空闲就讲习武事。现在正处于兵争之时,应当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办法。所平定的郡县中,民间难道没有勇武的人才吗?应当精心选拔,编成队伍,设立民兵万户府统领他们,使他们农忙时耕种,闲暇时训练,有事时就使用他们。战事平定后,有功的人一体升迁,无功的人命令回归平民。这样,百姓没有坐吃空耗的弊病,国家没有未经训练的士兵。用来作战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稳固,大概可以实现寓兵于农的意旨。” 甲辰年正月庚午日,太祖坐在白虎殿,同孔克仁谈论天下形势,于是说:“自从元朝国运败坏以来,连年争战,又加上饥荒、疾病和瘟疫,十户中有九户空虚。上天厌弃元朝于上,百姓困苦于下。中原的豪杰智力相当、力量相等,互相仇敌,必将发生变故;想要把他们兼并统一,形势却突然还不能做到。朕想让两淮、江南各郡归附的百姓,都在近城的地方耕种;训练时就是士兵,耕种时就是农民,兵农两方面都得到资助,进可以攻取,退可以防守。仍然在两淮之间选择粮运能够通行的地方,积储粮食等待时机。军队和粮食都充足后,观察时机而行动,以图谋中原。你认为怎么样?”孔克仁回答说:“积储粮食、训练军队,等待时机而行动,这是长远的策略。” 吴元年二月乙卯日,太祖听说傅友德在陵子村击败元军,对大都督府大臣说:“近来陵子村的胜利,大概是扩廓帖木儿派出的游动部队;他故意把这当作诱饵来引诱我军,使我的将领骄傲、士兵松懈,乘机掩袭我军没有防备的地方。古人所告诫的,正是这种情况,不能不知道。善于作战的人知晓敌我,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察觉,所以不用走出朝廷,就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军。可以告诉安丰、六安、临濠、徐、邳的守将,严密做好防备,常常像敌人已经到来一样,那么就不会有忧患了。” 洪武三年正月甲辰日,太祖对将领大臣说:“用兵的道理,必须先巩固根本。根本巩固而后作战,就会多胜少败。什么叫根本?就是内部。内部要充实,充实了就难以攻破。什么叫充实?就是有防备。后世不知道致力于此,以至于有的人在战胜之后便废弃武备,往往因此遭到失败。谁不会说:天下平定的时候,可以停止用兵、放下武事?却不知道先整治军队,然后才能说停止用兵;先讲习武事,然后才能说放下武事。如果晋朝撤除州郡的防备,最终招来五胡的骚扰;唐朝撤除中原的防备,最终导致安史之乱。这就是没有防备的验证。正当天下没有忧患的时候,尤其应当始终保持对忧患的戒备。既然如此,武备难道可以一天忘记吗!” 洪武六年三月壬子日,命魏国公徐达为征虏大将军,率领各位将领和军校前往山西、北平等地防备边疆。太祖在奉天殿临朝,告谕徐达等说:“创业之初,君臣共同经历艰难。事情平定以后,难道不想稍微休息吗?然而居安思危,是古人所慎重的,所以常常命令你们在西北防守边境。你们已经出发后,朕又想到边防既已安定,远地防备使士兵劳苦,于是召你们回来。现在听说胡人窥伺边境,已经有入侵的意图,事情不能停止,所以再次命令你们总率将士前往镇守边疆。不过夷狄像豺狼一样,出没没有常态,你们只应巩固保障、清空野外,使他们来时无所得。等他们懈怠退回时,再率领精锐攻击,必定可以乘其不备而擒获其群体。你们是老将,对临机取胜的方法已经很熟悉了,并不是朕能够在远处推测的。到达边境后,应当先把作战方略画图上报,使朕能够阅览。” 洪武九年正月,这个月,命中山侯汤和、颍川侯傅友德等率军前往延安防守边疆。太祖告谕汤和等说:“自古以来都重视边防,边境安定,中国就没有事情,四方夷族也可以坐而控制。现在延安地势控制西北,同胡虏接壤,胡人聚散没有常态,如果边防不严密,他们就会入侵作寇。等他们入侵之后再驱逐,那么边塞百姓一定会受害。朕常常命令边将严密防备,又担心时间久了有所懈怠,被敌人乘隙,所以现在特意命令你们率领军队前往。军队到达边境后,要常存戒心。即使看不见敌人,也要常常像面对敌人一样,那么就不会有过失。”
洪武十七年正月庚戌,太祖与翰林侍讲学士李翀等论武事,翀曰:“用兵重在任将。”太祖曰:“任将之道固重,然必任之专,信之笃,而后可以成功。昔齐用司马穰苴,魏用乐羊,可谓任之专,信之笃,故能有功。若唐肃宗用鱼朝恩、宪宗用吐突承璀为监军,使诸将掣肘,以致败事者,是任将不专,信之不笃故也。”翀曰:“惟陛下圣明,深知此失。”太祖曰:“将必择有识有谋、有仁有勇者。有识能察几于未形,有谋能制胜于未动,有仁能得士心,有勇能摧坚破锐。兼是四者,庶可成功。然亦在人君任之何如耳。”驭夷狄洪武二年七月丁未,中书省臣言广西诸洞虽平,宜迁其人内地,可无边患。太祖曰:“溪洞猺獠杂处,其人不知理义,顺之则服,逆之则变,未可轻动。今惟以兵分守要害,以镇服之。俾之日渐教化,则自不为非。数年之后,皆为良民,何必迁也。”洪武四年九月辛未,太祖御奉天门,谕省、府、台臣曰:“海外蛮夷之国,有为患于中国者,不可不讨;不为中国患者,不可辄自兴兵。古人有言,地广非久安之计,民劳乃易乱之源。如隋炀帝妄兴师旅,征讨琉球,杀害夷人,焚其宫室,俘虏男女数千人。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徒慕虚名,自弊中土。载诸史册,为后世讥。朕以海外诸蛮夷小国,阻山越海,僻在一隅。彼不为中国患者,朕决不伐之。惟西北胡戎,世为中国患,不可不谨备之耳。卿等当记所言,知朕此意。”洪武五年三月,是月,高丽国王王颛遣密直同知洪师范、郑梦周等奉表贺平夏,贡方物,且请遣子弟入太学。其词曰:“秉彝好德,无古今愚智之殊;用夏变夷,在礼乐诗书之习。故我东夷之人,自昔以来,皆遣子弟入太学。不惟知君臣父子之伦,亦且仰声名文物之盛.伏望皇仁察臣向化之诚,使互乡之童得齿虞庠之胄,不胜庆幸。”太祖顾谓中书省臣曰:“高丽欲遣子弟人学,此亦美事。但其涉海远来,离其父母,未免彼此怀思。尔中书宜令其国王与群下熟议之,为父兄者果愿遣子弟人学,为子弟者果听父兄之命,无所勉强,即遣使护送至京,或居一年半年,听其归省也。”洪武十七年十一月丙寅,江西布政司参议胡昱言:“纳哈出名虽元臣,其实跋扈。然其麾下哈喇章、蛮子、阿纳失里诸将各相猜忌,又势孤援绝,若发兵击之,可一举而擒也。”太祖曰:“利其弱而取之,非武也;因其衅而乘之,非仁也。纳哈出之为人,朕素知之,不过假元世臣之名以威其众耳。然人心外合内离,亦岂能久?今姑待之。若其一旦觉悟,念昔释归之恩,幡然而来,不犹愈于用兵乎?不然,为恶不悛,将自取覆。尔言虽善,然未可遽动。”洪武十八年六月甲午,广西都司言:频年猺寇窃发,皆因居近溪洞之民与之相通,诱引为患。请先捕戮此辈,弃绝其党。太祖曰:“溪洞之民引诱猺獠为寇,此诚有之。然其间岂无良善?若一概捕戮,恐及无辜。大抵驭蛮夷之道,惟当安近以来远,不可因恶以累善。非实有左验,不宜捕戮。”洪武二十年六月己卯,广西浔州府知府沈信言:府境接连柳、象、梧、藤等州,山溪险峻,猺贼出没不常,实为民患。臣愚以为桂平、平南二县旧附猺民,皆便习弓弩,惯历险阻。若选其少壮千余人,免其差徭,给以军器衣袋,俾各团村寨置烽火,与巡检司民兵相为声援,协同捕逐,可以歼之。太祖曰:“蛮夷梗化,彼习然也。使守土之官能招徕之,何用杀戮?若无事,但当谨其防御,使不为患耳。苟其为意不已,民有不堪,则发兵讨之,何必团寨?”怀远人洪武元年八月戊寅,湖广行省平章杨璟等还自广西。入见,太祖问广西两江、黄岑二处边务,璟言:“蛮夷之人,性习顽犷,散则为民,聚则为盗,难以文治,当临之以兵,彼始畏服。”太祖曰:“蛮夷之人性习虽殊,然其好生恶死之心未尝不同,若抚之以安静,待之以诚意,谕之以道理,彼岂有不从化者哉?此所谓以不治治之,何事于兵也!”洪武三年十二月戊午,中书省臣言:“西北诸虏归附者,不宜处边。盖夷狄之情无常,方其势穷力屈,则不得已而来归,及其安养闲暇,不无观望于其间。恐一旦反侧,边镇不能制也。宜迁之内地,庶无后患。”太祖曰:“凡治胡虏,当顺其性。胡人所居,习于苦寒。今迁之内地,必驱而南,去寒凉而即炎热,失其本性,反易为乱。若不顺而抚之,使其归就边地,择水草孽牧,彼得遂其生,自然安矣。”
译洪武十七年正月庚戌日,太祖同翰林侍讲学士李翀等谈论军务。李翀说:“用兵最重要的是任用将领。”太祖说:“任用将领的原则固然重要,但必须专一地任用他,充分地信任他,然后才能成功。过去齐国任用司马穰苴、魏国任用乐羊,可以说是任用专一、信任深厚,所以能够建立功劳。像唐肃宗任用鱼朝恩、唐宪宗任用吐突承璀担任监军,使各位将领受到牵制,以至于败坏事情,这就是任用将领不专一、信任不深厚的缘故。”李翀说:“只有陛下圣明,深知这种过失。”太祖说:“将领必须选择有见识、有谋略、有仁爱、有勇气的人。有见识,能够在事变尚未显露时察觉;有谋略,能够在行动尚未开始时制胜;有仁爱,能够获得士卒之心;有勇气,能够摧毁坚固、击破锐利。兼具这四点,才有希望成功。不过最终也在于君主任用他们的方法如何。” 驾驭夷狄 洪武二年七月丁未日,中书省大臣说广西各洞虽然已经平定,但应当把那里的人迁到内地,这样可以没有边患。太祖说:“溪洞中猺、獠杂居,他们不懂得道理和礼义,顺从他们就服从,违逆他们就变乱,不能轻易行动。现在只应派兵分守要害,用来镇服他们,使他们日渐接受教化,就自然不会作恶。几年之后,他们都成为良民,何必迁徙呢。” 洪武四年九月辛未日,太祖在奉天门临朝,告谕省、府、台大臣说:“海外蛮夷国家中,有危害中国的,不可不讨伐;没有危害中国的,不可擅自兴兵。古人说过,土地广阔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百姓劳苦才是容易发生动乱的根源。比如隋炀帝妄自兴兵,征讨琉球,杀害夷人,焚烧他们的宫室,俘虏男女数千人。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供给;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足以役使,只是贪慕虚名,反而使中原自受损害。史书把这些记载下来,成为后世的讥刺。朕认为海外各个蛮夷小国,阻隔山岭、越过海洋,偏僻地处一隅。他们不危害中国,朕决不讨伐他们。只有西北的胡戎,世代成为中国的祸患,不能不谨慎防备罢了。你们应当记住朕所说的话,明白朕的这个意思。” 洪武五年三月,这个月,高丽国王王颛派遣密直同知洪师范、郑梦周等奉表庆贺平定夏,进贡地方物产,并请求派遣子弟入太学。表文说:“人所共有的常性都喜爱德行,无论古今、愚人和智者都没有不同;用中夏的文化改变夷俗,在于学习礼乐、诗书。所以我们东方夷人自古以来,都派遣子弟入太学。不仅能够懂得君臣、父子之间的伦理,也可以仰慕声名文物的盛美。恭敬地希望皇上的仁德察知臣向往教化的诚心,使互乡的儿童能够列入虞庠学生的行列,臣不胜庆幸。”太祖回头对中书省大臣说:“高丽想派子弟入学,这也是好事。但他们渡海远来,离开父母,免不了彼此思念。你们中书省应当命令高丽国王同臣下仔细商议:做父兄的确实愿意派子弟入学,做子弟的确实听从父兄命令,不能有任何勉强,然后再派使者护送他们到京;也可以让他们居住一年半载,听凭他们回去省视父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年〕 洪武十七年十一月丙寅日,江西布政司参议胡昱说:“纳哈出名义上虽是元朝旧臣,实际上却很跋扈。不过他部下的哈喇章、蛮子、阿纳失里等将领彼此猜忌,而且势力孤单、援军断绝。如果发兵攻击他,可以一举擒获。”太祖说:“趁他势弱而夺取,不是武德;利用他的嫌隙而乘机攻击,不是仁德。纳哈出是什么样的人,朕一向知道,他不过借元朝旧臣的名义来威服部众罢了。然而人心表面联合、内部离散,又怎么能够长久?现在姑且等待他。如果他有一天醒悟,想到过去释放他归去的恩德,突然前来归附,难道不比用兵更好吗?否则,他作恶而不改,就会自取覆灭。你的话虽然有道理,但还不能立即行动。” 洪武十八年六月甲午日,广西都司说:连年猺人盗寇不断发生,都是因为居住在溪洞附近的百姓同他们互相勾连,诱导他们作乱为害。请求先逮捕杀掉这些人,断绝他们同猺人的关系。太祖说:“溪洞百姓诱使猺獠作寇,这种事确实存在。但其中难道没有善良的人吗?如果一概逮捕杀戮,恐怕会牵连无辜。大体说来,驾驭蛮夷的方法,只应当先安抚近处的人来招致远方的人,不可因为恶人而连累善人。没有确实的证据,不应逮捕杀戮。” 洪武二十年六月己卯,广西浔州府知府沈信说:浔州府境内连接柳州、象州、梧州、藤州等州,山溪险峻,猺贼出没无常,实在是百姓的祸患。臣愚昧地认为,桂平、平南二县原来归附的猺民,都熟悉弓弩,惯于行走险阻之地。如果选取其中一千多名青壮年,免除他们的差役和徭役,发给军器、衣袋,使各个团、村、寨设置烽火,与巡检司的民兵互相声援,协同捕捉驱逐,就可以把他们消灭。太祖说:“蛮夷违抗教化,是他们一向的习性。假如守土官能够招抚招徕他们,哪里用得着杀戮?如果平时没有事情,只应当谨慎防御,使他们不成为祸患罢了。假如他们作乱的意图始终不停止,百姓无法忍受,那就发兵讨伐他们,何必设立团寨呢?” 怀远人 洪武元年八月戊寅,湖广行省平章杨璟等从广西回来。入朝拜见时,太祖询问广西两江、黄岑二处的边防事务,杨璟说:“蛮夷之人,性情习惯顽劣粗野,分散时就是百姓,聚集起来就成为盗贼,难以用文治,应当用军队威临他们,他们才开始畏惧服从。”太祖说:“蛮夷之人的性情习惯虽然不同,然而他们喜欢生存、厌恶死亡的心情从来没有不同。若用安静的政策抚慰他们,以诚意对待他们,用道理晓谕他们,他们难道会有不接受教化的吗?这就是所谓用不强行治理的方式治理他们,哪里需要动用军队呢!” 洪武三年十二月戊午,中书省大臣说:“归附的西北各部胡虏,不宜安置在边境。因为夷狄的心意没有常性,正当他们势穷力竭时,是不得已才来归附;等到他们安定休养、获得闲暇之后,其间难免会有所观望。恐怕一旦反复,边镇就不能制服他们了。应当把他们迁到内地,这样或许可以没有后患。”太祖说:“凡是治理胡虏,应当顺应他们的性情。胡人居住的地方,习惯于苦寒。现在把他们迁到内地,必然是驱赶他们向南,离开寒凉之地而接近炎热之地,失去他们的本性,反而容易作乱。如果不顺应他们而加以安抚,使他们回到边地,选择有水草的地方繁殖放牧,他们能够顺遂地生活,自然就会安定了。”
洪武七年三月甲戌,户部奏:播州宜慰司土地既入版图,即同王民,当收其贡赋。请令自洪武四年始,每岁纳粮二百七十三石,著为令。兼其所有自实田赋,并请征之。太祖曰:“播州,西南夷之地也,自昔皆入版图,供贡赋。但当以静治之,苟或扰之,非其性矣。朕君临天下,彼率先来归,所有田赋,随其所入,不必复为定额,以征其赋。”七月,是月,有御史自广西还,进《平蛮六策》,内有曰立威。太祖览毕,谕之曰:“汝策甚善,但立威之说亦有偏耳。夫中国之于蛮夷,在制驭之何如。盖蛮夷非威不畏,非惠不怀。然一于威则不能感其心,一于惠不能慑其暴。惟威惠并行,此驭蛮夷之道也。古人有言:以怀德畏威为强。政以此耳。”洪武九年八月乙未,播州宣慰使杨铿率其属张坤、赵简来朝贡马,赐赍甚厚。陛辞,太祖谕之曰:“尔先世世笃忠贞,故使子孙代有爵土。然继世非难,保业为难。知保业为难,则志不可骄,欲不可纵,志骄则失众,欲纵则灭身。尔能益励忠勤,永坚臣节,则可保世禄于永久矣。”庚戌,思南宣慰使田仁智入觐,贡马及方物。太祖谕之曰:“汝在西南,远来朝贡,其意甚勤。朕以天下守土之臣皆朝廷命吏,人民皆朝廷赤子,汝归善抚之,使得各安其生,则汝亦可以长享富贵矣。夫礼莫大于敬上,德莫盛于爱下。能敬能爱,人臣之道也。”仁智辞归,至九江龙城驿,病卒,有司以闻。太祖命礼部遣官致祭,敕有司送其柩于思南。洪武十七年闰十月庚申,象州土吏覃仁用言:其父景安,故元时尝任本州巡检,有兵獞二百人,今皆为民,请收集为军。太祖不许,因谕之曰:“兵獞既为民矣,国家之兵岂少此二百人?朕尝下令,凡故元时士卒隶民籍者,不许相告。岂可以尔一人之言而格朝廷之令乎?”洪武二十一年二月庚申,户部奏:贵州宣慰使霭翠、金筑安抚使密定所属租税,累累逋负,蛮人恃其顽险,不服输送,请遣使督之。太祖曰:“蛮夷僻远,其知畏朝廷,纳赋税,是能遵声教矣。其逋负,岂敢为耶?必其岁收有水旱之灾,故不能及时输纳耳。所逋租悉行蠲免。今宜定其常数,务从宽减。”辩邪正洪武元年八月丁丑,有风宪官二人各讦所短于廷,其一人言甚便捷,其一人言简而缓。太祖曰:“理原于心,言发于口。心无所亏,辞出而简;心有所蔽,辞胜于理。彼二人者,其言寡者真,其言多者非。”遂召廷臣诘之,言寡者果直。太祖谓群臣曰:“彼二人者皆居风宪,当持公正以纠率群司,何致以私怨相加乎?所以贤人贵知言,能知言,则邪正了然自辩。区区以便佞取给者,复何所庸哉?”洪武六年二月壬寅,命御史台令监察御史及各道按察司,察举天下有司官有无过犯,奏报黜陟。太祖谕台臣曰:“古人言,礼义以待君子,刑戮加于小人。盖君子有犯,或出于过误,可以情恕;小人之心,奸诡百端,无所不至,若有犯,当按法去之,不尔则遗民患。君子过误,责之以礼义,则自知愧悚,必思改为。彼小人者不识廉耻,终无忌惮,所以不得不去之也。故朕以廉耻之官虽或有过,常加宥免。若贪虐之徒,虽小罪,亦不赦也。”十一月壬寅,太祖谕皇太子、诸王曰:“用人之道,当知奸良。人之奸良固为难识,惟授之以职,试之以事,则情伪自见。若知其良而不能用,知其奸而不能去,则误国自此始矣。历代多因姑息,以致奸人惑侮。当未知之初一概委用,既识其奸,退亦何难?《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尔等其慎之。”洪武十四年正月己丑,太祖与吏部臣论任官。太祖曰:“树艺非其土则不蕃,授官非其才则不任。任官当取方正之士,而邪佞者去之。”吏部臣对曰:“人之邪正,实亦难辩。”太祖曰:“众人恶之,一人悦之,未必正也。众人悦之,一人恶之,未必邪也。盖出于众人为公论,出于一人为私意。然正人所为,治官事则不私其家,在公门则不私其利,当公法则不私其亲。邪人反是。此亦足辩。”洪武二十二年十一月癸未,太祖谓侍臣曰:“兴治之要,当进君子、退小人也。”兵部尚书沈溍对曰:“君子、小人,猝未易识。”太祖曰:“独行之士不随流俗,正直之节必异庸常。譬如良玉委于汙泥,其色不变;君子杂于众人,德操自异。何难识也?”溍又曰:“自古君子常少,小人常多,亦岂能悉去?”太祖曰:“善者进之,足以劝善,恶者去之,足以惩恶。故太阳出而群阴消,贤者举而不仁者远,夫何难去哉?”
译洪武七年三月甲戌,户部上奏:播州宣慰司的土地既已纳入版图,就同于王朝的百姓,应当征收它的贡赋。请下令从洪武四年开始,每年缴纳粮食二百七十三石,并著为定令。连同其所有实在田地的赋税,也请一并征收。太祖说:“播州是西南夷人的地方,自古以来都已纳入版图,供应贡赋。只应当用安静的政策治理它,假如扰乱他们,就不合他们的性情了。朕君临天下,他们率先前来归附,所有田赋,按照他们实际收入的多少缴纳,不必再规定定额来征收。” 七月,这个月,有御史从广西回来,进呈《平蛮六策》,其中有一项是“立威”。太祖看完后,对他说:“你的策略很好,但关于立威的说法也有偏颇。中原对待蛮夷,关键在于怎样控制驾驭他们。蛮夷没有威势就不会畏惧,没有恩惠就不会归附。然而只用威势,就不能感动他们的内心;只用恩惠,又不能震慑他们的暴行。只有威势和恩惠并用,才是驾驭蛮夷的方法。古人有话说:以使人感怀恩德、畏惧威势来形成强大,施政也正是这个道理。” 洪武九年八月乙未,播州宣慰使杨铿率领属下张坤、赵简入朝进贡马匹,太祖赏赐给他们的财物非常丰厚。临行辞别时,太祖告诫他说:“你的祖先世代笃守忠贞,所以使子孙世代都拥有爵位和土地。然而继承世业并不难,保住业基才难。知道保住业基困难,志向就不可骄傲,欲望就不可放纵;志向骄傲就会失去众人,欲望放纵就会招致自身灭亡。你如果能更加激励自己忠诚勤勉,永远坚定臣子的节操,就可以永久保住世代的俸禄了。” 庚戌,思南宣慰使田仁智入朝觐见,进贡马匹和地方物产。太祖告诫他说:“你处在西南,远道前来朝贡,心意十分勤谨。朕认为天下所有守土之臣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吏,所有百姓都是朝廷的赤子。你回去后好好安抚他们,使他们各自安定地生活,那么你也可以长久享有富贵了。礼仪没有比敬奉君上更大的,德行没有比爱护百姓更盛的。能够敬上并且爱下,就是做人臣的道理。”田仁智辞别回去,到了九江龙城驿,因病去世,有关官员把这件事报告给太祖。太祖命礼部派官员前去祭奠,并敕令有关官员把他的灵柩送回思南。洪武十七年闰十月庚申,象州土官覃仁用说:他的父亲景安,在元朝时曾任本州巡检,有二百名兵獞,如今都已成为百姓,请求收集他们重新编为军队。太祖不准许,并因此告诫他说:“兵獞既然已经成为百姓,国家的军队难道少这二百人吗?朕曾经下令,凡是在元朝时的士卒、后来隶属于民籍的,不许互相告发。怎么可以凭你一个人的话而违背朝廷的命令呢?” 洪武二十一年二月庚申,户部上奏:贵州宣慰使霭翠、金筑安抚使密定所属地区的租税,屡屡拖欠,蛮人倚仗其顽强险阻,不服从缴纳,请求派遣使者督促他们。太祖说:“蛮夷居住偏僻遥远,他们知道畏惧朝廷,缴纳赋税,这就是能够遵奉朝廷声教了。他们拖欠租税,难道是敢于故意这样做吗?一定是每年征收时遇到水旱灾害,所以不能及时缴纳罢了。所拖欠的租税全部予以免除。现在应当确定他们通常缴纳的数额,务必从宽减免。” 辨明邪正 洪武元年八月丁丑,有两名风宪官在朝廷上各自揭发对方的短处,其中一人说话非常快捷流利,另一人说话简短而迟缓。太祖说:“道理源自内心,言语从口中发出。内心没有亏欠,言辞说出来就简约;内心有所蒙蔽,言辞就会胜过道理。那两个人中,说话少的是真实的,说话多的是虚假的。”于是召来朝廷大臣审问他们,说话少的果然是正直的。太祖对群臣说:“那两个人都任风宪官,应当秉持公正来纠察统率各部门的官员,怎么会因为个人怨恨而互相攻击呢?贤人之所以可贵,在于懂得辨识言语;能够辨识言语,邪正就会清楚地自行分辨出来。那些只会用花言巧语谋取私利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洪武六年二月壬寅,太祖命御史台下令监察御史及各道按察司,考察天下各有司官员有没有罪过,奏报其贬黜或升迁。太祖告诫御史台大臣说:“古人说,对君子以礼义相待,对小人施加刑罚。君子有过犯,有时是出于过失,可以按照情理宽恕;小人的心思奸诈诡谲,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一旦犯罪,就应当依法查办罢免,否则就会给百姓留下祸患。君子有过失,用礼义责备他,他自己就知道惭愧恐惧,一定会想着改正。那些小人不懂廉耻,始终没有顾忌,所以不得不罢免他们。因此朕对于守廉知耻的官员,即使偶尔有过错,也常常加以宽赦免罪。至于贪婪暴虐之徒,即使只是小罪,也不赦免。” 十一月壬寅,太祖告诫皇太子和诸王说:“任用人的方法,应当辨明奸邪与贤良。人的奸邪和贤良本来就难以辨识,只有授予他职务,用事情来考验他,真实情况和虚伪面目才会自行显现。如果知道他贤良却不能任用,知道他奸邪却不能罢黜,那么误国就从这里开始了。历代多因姑息迁就,以致奸人迷惑、欺侮君上。起初还不知道时,可以一概委任使用;既然识破他的奸邪,罢退他又有什么难的?《尚书》说:‘任用贤人不要怀疑,斥退邪人不要迟疑。’你们要谨慎对待这件事。” 洪武十四年正月己丑,太祖与吏部大臣讨论任用官员。太祖说:“树木和庄稼种在不适合它的土地上就不会繁茂,授予官职的人不是相应的才干就不能胜任。任用官员应当选取方正之士,斥退邪曲谄佞之人。”吏部大臣回答说:“人的邪正,确实也很难辨别。”太祖说:“众人都厌恶他,只有一人喜欢他,他未必就是正直的;众人都喜欢他,只有一人厌恶他,他未必就是邪恶的。因为出自众人的看法,是公论;出自一个人的看法,可能是私意。然而正直之人的作为是:办理官府事务时不偏私自己的家族,在公门任职时不谋求私利,面对公法时不偏袒自己的亲属。邪恶之人正好相反。这也足以用来辨别。” 洪武二十二年十一月癸未,太祖对侍臣说:“振兴治理的关键,在于提拔君子、斥退小人。”兵部尚书沈溍回答说:“君子和小人,仓促之间不容易辨认。”太祖说:“独自行事的人不随从世俗,正直的节操必然不同于平庸常人。譬如美玉埋在污泥里,它的颜色也不会改变;君子混杂在众人中间,他的德行操守自然不同,有什么难以辨认的呢?”沈溍又说:“自古以来君子常少,小人常多,难道也能把他们全都斥退吗?”太祖说:“善良的人提拔他,足以劝勉善行;邪恶的人斥退他,足以惩戒恶行。所以太阳出来,群阴就消散;贤人被举用,不仁之人就会远离,这有什么难以斥退的呢?”
洪武二十四年三月甲午,太祖谓群臣曰:“朕常命寺人发库藏中古镜十余,以鉴容貌,多失真。召冶工数人而问之,莫能答。最后一人言曰:‘锻炼不至,范模不正,故镜体偏邪,照人失真。’朕闻之,惕然感悟。夫镜,一物耳,略有偏邪,乃不可鉴形。人君主宰天下,辨别邪正,一察是非,皆原于心。心有不正,百度乖矣。正心之功,其可忽乎!”洪武二十五年正月丁亥,右都御史袁泰奏监察御史胡昌龄等四十一人缄口不育时政,王惟名等四人闒茸不称职,当罪之。太祖曰:“言之非难,言而当理者为难。昌龄辈安知其终不言乎?若闒茸不称职者,罢之。”泰复执奏曰:“昌龄等非不能言,但心怀谲诈,不肯言耳。”太祖曰:“人臣进言于君,必有关于国之利病,民之休戚,亦岂得轻易?若遽以心怀谲诈罪之,此何异张汤腹诽之法。”于是泰不敢复言。育人材洪武二年六月丁卯,太祖谕国子学官曰:“治天下以人材为本,人材以教导为先。今太学之教,本之以德行,文之以六艺者,遵古制也。人材之兴,将有其效。夫山,水之所生;川,水之所聚;太学,人材所出。欲木之常茂者必培其根,欲水之常流者必浚其源,欲人材之成效,必养其德性。苟无作养之功,而欲其成材,譬犹壅百川而欲水流,折方长而求大木,其得哉?”庚午,太祖召国子生问曰:“尔等读书之余,习骑射否?”对曰:“皆习。”曰:“习熟否?”对曰:“未。”乃谕之曰:“古之学者,文足以经邦,武足以戡乱。故能出入将相,安定社稷。今天下承平,尔等虽专务文学,亦岂可不知武事?《诗》曰:‘文武吉甫,万邦为宪。’惟其有文武之才,则万邦以之为法矣。”洪武六年五月癸卯,太祖谕中书省臣曰:“马虽至驽,策励可以致远;木虽至朴,绳削可以致用;人虽至愚,勉教可使成材。故圣人之教无弃人,君子之化无鄙俗。朕观今之为吏者,寡于学术,惟弄文法,故犯罪者多。若得贤官长以表率之,又日聚而教之,及告以古人为吏而致通显者,与夫守身保家之道,岂有不化而为善乎?自今省、台、六部官,遇有暇时,集属吏,或教以经史,或讲以时务,以变其气质。年终考之,视其率教与否,则可以知其贤不肖矣。”洪武十年八月癸丑,命大都督府官选武臣子弟入国子学读书。太祖谕之曰:武臣从朕定天下,以功世禄。其子弟长于富贵,又以父兄早殁,鲜知问学。宜令读书,知古今,识道理。俟有成立,然后命官,庶几得其实用也。昔霍光功非不高,身死未久,而子孙横肆,卒致夷灭者,不学故也。郭子仪中兴唐室,功盖天下,位极人臣,而心常谦退,保全令名,而福及后嗣者,识道理也。今武臣子弟但知习武事,特患在不知学耳。”洪武十四年四月丙辰朔,命国子生兼读刘向《说苑》及《律令》。太祖谕祭酒李敬曰:“士之为学,贵于知古今,穷物理。圣经贤传,学者所必习。若《说苑》一书,刘向之所论次,多载前言往行,善善恶恶,昭然于方册之间。朕尝于暇时观之,深有劝戒。至于《律令》载国家法制,参酌古今之宜,观之者亦可以远刑辟。卿以朕命导诸生读经史之暇,兼读《说苑》,讲《律令》,必有所益。”洪武二十一年九月甲午,诏更定岁贡生员例:府学岁一人,州学二岁一人,县学三岁一人。太祖谓礼部尚书李原名曰:“昔人有言,不素养士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夫天下未尝无贤才,顾养之之道何如耳。尝命天下学校,凡民间子弟愿遣入学者听,复其家。今定岁贡之例,必资性淳厚、学问有成、年二十以上,方许充贡。尔礼部其申明之。”洪武二十三年三月戊子,通政使茹璫引奏:潮州府学生陈质言其父戍大宁,已死,今有司取其补伍。自念从幼至今,荷蒙国恩教育,愿赐卒业,以图上报。太祖谓兵部尚书沈溍曰:“国家得一卒易,得一材难。此生有志于学,可削其兵籍,遣归进学。”溍对曰:“此生学未见成效,若遽削其兵籍,则缺军伍。”太祖曰:“国家于人材,必养之于未用之先,而用之于既成之后。譬之稼,必预耕,则有获。若刈不待熟,则无用。且事有轻重,难拘一律。苟军士缺伍,不过失一力士耳。若奖成一贤材,以资任用,其系岂不重乎!”务实
译洪武二十四年三月甲午,太祖对群臣说:“朕曾经命寺人从库藏中取出十多面中古的铜镜,用来照看容貌,很多都不能真实照出人像。朕召来几名冶炼工匠询问,没人能够回答。最后一人说:‘锻炼不够,铸造模具不端正,所以镜体偏斜不正,照人就失真。’朕听后,警惕地受到启发。镜子只是一件器物,稍微有些偏斜不正,就不能照出真实形貌。人君主宰天下,辨别邪正、明察是非,全都根源于内心。内心不正,各项政事就会违背常理。端正内心的功夫,怎么可以忽视呢!”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丁亥,右都御史袁泰上奏说,监察御史胡昌龄等四十一人闭口不谈时政,王惟名等四人庸碌无能、不称职,应当治罪。太祖说:“开口说话并不难,难的是所说合乎道理。胡昌龄这些人怎么知道他们最终不会进言呢?至于庸碌无能、不称职的人,罢免他们就是了。”袁泰又坚持上奏说:“胡昌龄等人不是不能进言,而是心怀诡诈,不肯进言罢了。”太祖说:“臣下向君主进言,必定是关系到国家的利弊、百姓的安危,怎么能够轻率行事?如果立即因为心怀诡诈而治他们的罪,这和张汤所实行的腹诽之法有什么不同?”于是袁泰不敢再说了。”},{ 培育人才 洪武二年六月丁卯,太祖告谕国子学的官员说:“治理天下以人才为根本,培养人才又以教导为先。如今太学的教育,以德行作为根本,以六艺加以文饰,这是遵循古代制度。人才兴起之后,将会产生相应的成效。山,是水的发源处;川,是水汇聚的地方;太学,是人才产生的地方。想要树木常年茂盛,就必须培护它的根;想要水流常年不断,就必须疏浚它的源头;想要人才取得成效,就必须培养他们的德性。如果没有培育养成的功夫,却想使他们成为人才,就好比堵塞百川却想让水流动,折断正在生长的树木却想求得大树,怎么可能做到呢?” 庚午,太祖召见国子生,问道:“你们读书之余,练习骑射吗?”国子生回答:“都在练习。”太祖问:“练习得熟练吗?”回答:“还不熟练。”于是太祖告谕他们说:“古代的学者,文才足以治理国家,武略足以平定祸乱,所以能够出任将相,使国家安定。如今天下太平,你们虽然专心从事文学,难道也可以不知道军事吗?《诗经》说:‘文武兼备的吉甫,是万邦的法则。’正因为具备文武才干,万邦才把他作为准则。” 洪武六年五月癸卯,太祖告谕中书省大臣说:“马即使非常劣弱,经过鞭策激励也可以走到远方;木材即使非常粗朴,经过墨绳校正和刀斧削治也可以成为有用之材;人即使非常愚钝,只要勤勉教导,也可以使他成为人才。所以圣人的教化不抛弃任何人,君子的教化不鄙弃任何风俗。朕观察如今做官吏的人,学术修养少,只知道玩弄文法,因此犯罪的人很多。如果能得到贤能的官长,以身作则率领他们,又每天召集他们加以教导,并且把古人做官而达到通显地位的事迹,以及守持自身、保全家族的道理告诉他们,难道会有不受感化而向善的吗?从今以后,省、台、六部的官员,遇到有空闲的时候,就召集属吏,有的教他们经史,有的向他们讲解当前事务,以改变他们的气质。年终进行考核,察看他们是否率领部属施教,这样就可以知道他们是贤能还是不肖了。” 洪武十年八月癸丑,命令大都督府的官员选取武臣的子弟,送入国子学读书。太祖告谕他们说:“武臣跟随朕平定天下,凭借功劳世代享有禄位。他们的子弟生长于富贵之中,又因为父兄早亡,很少懂得询问学习。应当命令他们读书,了解古今,懂得道理。等到他们有所成就以后,再授予官职,这样或许能够得到真正有用的人才。过去霍光的功劳不可谓不高,但他死后不久,子孙便横行放纵,最终招致灭族,原因就在于不学习。郭子仪使唐室中兴,功劳超过天下,地位达到人臣之极,却始终心存谦退,保全了美好的名声,并使福泽延及后代,这是因为他懂得道理。如今武臣子弟只知道学习武事,特别令人忧虑的,就是不知道学习罢了。” 洪武十四年四月丙辰朔,命令国子生兼读刘向的《说苑》和《律令》。太祖告谕祭酒李敬说:“士人求学,贵在了解古今,穷究事物的道理。圣人的经书和贤人的传记,是求学者必须学习的。至于《说苑》这部书,是刘向编次论述的,其中记载了许多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分别彰明善恶,清楚地呈现在书册之中。朕曾在闲暇时阅读它,深受劝勉和警戒。至于《律令》,记载国家的法制,参酌古今的适宜之处,读它的人也可以因此远离刑罚。卿奉朕的命令,在诸生读经史之余,兼读《说苑》,讲解《律令》,一定会有所裨益。” 洪武二十一年九月甲午,下诏重新制定岁贡生员的规定:府学每年贡送一人,州学每两年贡送一人,县学每三年贡送一人。太祖对礼部尚书李原名说:“古人有句话说,不平时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好比不雕琢玉石,却想得到纹采。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才,只在于培养人才的方法怎么样罢了。朕曾命令天下学校,凡民间子弟愿意送入学校的,都听凭其入学,并免除其家的差役。如今制定岁贡的规定,必须是资质性情淳厚、学问已经有所成就、年满二十岁以上的人,才允许充任贡生。你们礼部应当重申明确这一规定。” 通政使茹璫引入奏报:潮州府学生陈质说,他的父亲在大宁戍守,已经去世,如今有关官府却要征取他补充军伍。他想到自己从幼年直到今天,承蒙国家恩典接受教育,希望得到恩准完成学业,以图报答皇恩。太祖对兵部尚书沈溍说:“国家得到一个士卒容易,得到一个人才困难。这个学生有志于学习,可以削除他的兵籍,遣送回去继续求学。”沈溍回答说:“这个学生的学业还没有显著成效,如果立即削除他的兵籍,军伍就会缺少一人。”太祖说:“国家对于人才,必须在尚未任用之前培养他,在已经成才之后任用他。这就好比庄稼,必须预先耕种,才会有收获;如果庄稼还没成熟就收割,便没有用处。而且事情有轻有重,难以拘泥于一律。如果军士缺少一人,不过是失去一个有力的士卒罢了;如果奖励并成就一个贤才,使他能够供国家任用,这件事的关系难道不是更加重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三月〕 务实
丙午九月己亥,夏主明升遣使来聘。太祖因与语,使者辄自言其国东有瞿塘三峡之阻,北有剑阁栈道之险,古人谓一夫守之,百人莫过。而西控成都,沃壤千里,财利富饶,实天府之国也。太祖笑曰:“蜀人不以修德保民为本,而恃山川之险,夸其富饶,此岂为国长久之道耶?然自用兵以来,商贾路绝,民疲财匮,乃独称富饶,岂自天而降耶?”使者退。太祖因语侍臣曰:“吾平日为事,只要务实,不尚浮伪。此人不能称述其主之善,而但称其国险固,失奉使之职矣。吾尝遣使四方,戒其谨于言语,勿为夸大,恐贻笑于人。盖以诚示人,不事虚诞。如蜀使者之谬妄,当以为戒也。”吴元年正月辛丑,太祖谓中书省臣曰:“古人祝颂其君,皆寓警戒之意。适观群下所进笺文,颂美之词过多,规戒之言未见,殊非古人君臣相告以诚之道。今后笺文,只今文意平实,勿以虚词为美也。”四月壬子,太祖谕起居注詹同等曰:“国史贵乎直笔,是非善恶皆当书之。昔唐太宗观史,虽失大体,然命直书建成之事,是欲以公天下也。予平日言行可纪之事,是非善恶,汝等当明白直书,勿宜隐讳,使后世观之,不失其实也。”洪武二年三月戊申,太祖谓翰林侍读学士詹同曰:“古人为文章,或以明道德,或以通当世之务。如典谟之言,皆明白易知,无深怪险僻之语。至如诸葛孔明《出师表》,亦何尝雕刻为文?而诚意溢出,至今使人诵之,自然忠义感激。近世文士,不究道德之本,不达当世之务,有词虽艰深,意实浅近,即使过于相如、杨雄,何裨实用?自今翰林为文,但取通道理明世务者,无事浮藻。”
译丙午年九月己亥,夏主明升派遣使者前来聘问。太祖于是同他交谈,使者总是自行夸说他们国家东面有瞿塘三峡的险阻,北面有剑阁栈道的艰险,古人说一个人把守那里,一百个人也无法通过;而且西面控制成都,沃土绵延千里,财物利益丰饶,实在是天府之国。太祖笑着说:“蜀地的人不把修养德行、保全百姓作为根本,却倚仗山川险要,夸耀土地富饶,这难道是使国家长久的道理吗?然而自从用兵以来,商旅道路断绝,百姓疲惫,财物匮乏,却只说富饶,难道这些财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使者退下后,太祖于是对侍臣说:“我平日办事,只要求务实,不崇尚浮华虚伪。这个人不能称述他的君主的善政,却只夸说他的国家险要坚固,已经失去了出使的职责。我曾经派遣使者到各地,告诫他们说话必须谨慎,不要夸大其词,恐怕被别人嘲笑。总之,要以诚意示人,不做虚妄荒诞之事。像蜀地使者这样荒谬妄诞的言论,应当引以为戒。” 吴元年正月辛丑,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古人祝颂君主,都把警戒的意思寓于其中。刚才看到群臣进献的笺文,颂扬赞美的言辞太多,规劝警戒的话却没有,这完全不是古代君臣以诚相告的道理。今后进献的笺文,只要使文意平实,不要把使用浮泛辞藻当作美好。” 四月壬子,太祖告谕起居注詹同等人说:“国史贵在秉笔直书,是非、善恶都应当记载。过去唐太宗阅读国史,虽然有违史官记史的大体原则,但仍然命令如实记载李建成的事情,这是想要把事实公之于天下。朕平日的言行中,凡是值得记载的事情,无论是非善恶,你们都应当明白直书,不要加以隐讳,使后世阅读时,不失事情的真实。” 洪武二年三月戊申,太祖对翰林侍读学士詹同说:“古人写文章,有的用来阐明道德,有的用来通晓当世的事务。像《典》《谟》中的言论,都明白易懂,没有深奥怪异、险僻难解的语句。至于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又何曾刻意雕琢文辞呢?但其中真诚的心意充分流露出来,直到今天仍使人诵读后自然受到忠义之情的感动激励。近世的文人,不探究道德的根本,不通晓当世的事务,文章辞藻即使艰深,意思实际上却浅近,即使超过司马相如、扬雄,又对实际应用有什么帮助?今后翰林院作文,只取通晓道理、明白世务的,不必追求浮华藻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