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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明太祖宝训五

明太祖宝训 卷四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35–47 段

洪武九年五月壬午,太祖谓侍臣曰:“淡泊可以养心,俭素可以养德。纵欲败度,奢侈移性,故技巧哇淫、游幸畋猎,皆役心损德之具。是以高台深池,庸主攸亡;卑宫陋室,圣主攸兴。朕观元世祖在位,躬行俭朴,遂成一统之业。至庚申帝,骄淫奢侈,饫粱肉于犬豕,致怨怒于神人。故逸豫未终,败亡随至,此近代之事,可为明鉴。朕常以此训诸子,使知所警戒,则可长保国家矣。”太祖以大内宫殿新成,制度不侈,甚喜。因谓侍臣曰:“人主嗜好,所系甚重。躬行节俭,足以养性;崇尚侈靡,必至丧德。朕常念昔居淮右,频年饥馑,艰于衣食,鲜能如意。今富有四海,何求不遂?何欲不得?然检制其心,惟恐骄盈不可复制,夙夜兢惕,弗遑底宁。故凡有兴作,必量度再三,不获已而后为之,为之未尝过度。宫壼之间,皇后亦能俭以率下,躬服浣濯之衣,皆非故为矫饰,实恐暴殄天物,剥伤民财,不敢不谨。”侍臣对曰:“奢侈者常情同欲,节俭者富贵所难。陛下安行节俭,无所勉强,诚宜为万世子孙之法。”太祖曰:“节俭二字,非徒治天下者当守,治家者亦宜守之。尔等岁禄有限,而日用无穷,一或过度,何从办集。侵牟剥削,皆原于此。须体朕怀,共崇节俭,庶几无悔。”励忠节吴元年十月辛亥,太祖敕礼官曰:“自古忠臣义士,舍生取义,身殁而名存,有以垂训于天下后世。若元右丞余阙守安庆,屹然当南北之冲,援绝力穷,举家皆死,节义凛然。又若江州总管李黼,身守孤城,力抗强敌,临难死义,与阙同辙。自昔忠臣义士必见褒崇于后代,盖以励风教也。宜令有司建祠肖像,岁时祀之。”十二月丁卯,太祖谕山东所俘杨右丞等曰:“古之忠臣良将临大事、当大任者,身贵而愈谦,权盛而愈下,敌胜而愈戒。故能立功于当世,流芳于无穷。王保保本一孺子,承李察罕余烈,骤得重权,恢复山东、河南北诸郡,遽袭王爵,遂萌骄纵之心,岂有豪杰之见?使其能知礼义,欲为一代中兴名将,则必尽忠于元。几阃外生杀之权,专之可也。至于选法、钱粮,必归之朝廷;重兵在手,攻战守御,必尽其心。若夫成败利钝,一听于天。以此存心,足为忠臣。使其不能出此,分兵以守要地,多任贤智,去其险邪,释其私忿,一心公忠,凡事禀于天子,不失君臣之礼,功成名立,此又其次也。今王保保不此之务,自除官职,其麾下称左右丞、参政、院官者,不可胜数,而各处钱粮皆收入军中,不供国用。此与叛乱何异?名虽为元,实则跋扈。若一旦为敌国所败,天下后世将谓何?如是遗臭也,古之贤哲宁如是乎?”报功甲辰四月丙申,命建忠臣祠于鄱阳湖之康郎山。太祖谓中书省臣曰:“崇德报功,国之大典。自古兵争,忠臣烈士以身殉国,英风义气,虽死犹生。予与陈友谅战于鄱阳湖,将臣效忠死敌,昭然可数。然有功不报,何以慰死者之心而激生者之志哉!中书其议行之。”洪武二年正月乙巳,命立功臣庙于鸡笼山。敕中书省臣曰:“元末政乱,祸及生灵。朕倡义临濠,以全乡曲。继率英贤渡大江,遂西取武昌,东定姑苏,北下中原,南平闽广,越十六载始克混一。每念诸将相从,捐躯戮力,开拓疆宇。有共事而不睹其成,建功而未食其报。追思功劳,痛切朕怀。人孰无死?死而不朽,乃为可贵。若诸将者,生建忠勇之节,死有无穷之荣,身虽殁而名永不磨矣。其命有司立功臣庙于鸡笼山,序其封爵,为像以祀之。”十月甲子,赏平章廖永忠所部征南将校。太祖谕之曰:“论功行赏,国之常典。但府库之积,皆民所供,是为天财,君特主之以待有功者耳,不敢分毫妄用也。今尔等为国效力,摧暴靖乱,以安天民。故出此以酬尔劳,非私恩也。尔等攻城略地,战斗于矢石之下,勤苦固多。然今日成功而受赏,亦可谓荣矣”洪武三年十二月戊辰,封右丞薛显为永成侯,赐文绮及帛六十匹,俾居海南。时显有专杀之罪,太祖召诸将臣谕之曰:“自古帝王有天下,必爵赏以酬功,刑罚以惩恶。故能上下相安,以致治也。朕效古帝王以制爵命,卿等明听朕言:昔汉高祖非有功不侯,所以重封爵也,而功臣不免于诛戮。侯君集有功于唐,犯法当诛,太宗欲宥之,而执法者不可,卒以见诛。非高祖、太宗忘功臣之劳也,由其恃功骄恣,自冒于法耳。今右丞薛显始自盱眙来归,朕抚之厚而待之至,推心腹以任之。及其从朕征讨,皆著奇绩。自后破庆阳、追王保保、战贺宗哲,其勇略意气,迥出众中,可谓奇男子也。朕甚嘉之。然其为性刚忍,朕屡戒饬,终不能悛,至于妄杀胥吏、杀兽医、杀火者。及杀马军,此罪难恕。而又杀天长卫千户吴富,此又不可恕也。

译洪武九年五月壬午,太祖对侍臣说:“淡泊可以养护心性,俭朴可以培养德行。放纵欲望会败坏法度,奢侈会改变人的本性,所以奇巧淫靡之物、游览行幸、畋猎,都是劳损心志、损害德行的东西。因此,高台深池,是平庸君主灭亡的原因;低矮宫室、简陋居所,是圣明君主兴盛的原因。朕观察元世祖在位时亲自实行俭朴,于是成就了统一天下的事业;到了庚申帝,骄纵淫逸、奢侈浪费,把精美粮肉吃得如同犬豕一般,因而招致神人怨怒。所以安逸享乐还没有结束,败亡就随即到来。这是近代的事情,可以作为明确的鉴戒。朕常用这些教训告诫诸子,使他们知道警戒,那么就可以长久保全国家。” 太祖因为大内宫殿新近建成,规制不奢侈,非常高兴。于是对侍臣说:“君主的嗜好,关系非常重大。亲自实行节俭,足以修养性情;崇尚奢靡,必然会丧失德行。朕常想起过去居住在淮右时,连年饥荒,衣食艰难,很少能够称心如意。如今富有四海,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还有什么欲望不能得到?然而朕约束自己的心,只怕骄傲自满后再也无法控制,早晚都战战兢兢,不敢有片刻安宁。因此凡有兴建营造,必定反复衡量,非万不得已不做,做了也从不超过限度。宫中之内,皇后也能以节俭率领下面的人,亲自穿洗濯过的衣服,并不是故意做作矫饰,实在是害怕糟蹋上天所生的万物、损伤百姓的财力,所以不敢不谨慎。”侍臣回答说:“奢侈是人们常有的共同欲望,节俭却是富贵者难以做到的。陛下安然实行节俭,不需勉强,确实应当成为万世子孙的法则。”太祖说:“节俭这两个字,不只是治理天下的人应当遵守,治理家庭的人也应当遵守。你们的岁禄有限,而日常用度没有穷尽,一旦超过限度,财物从哪里筹办?侵夺搜刮,都是由此产生的。你们必须体察朕的心意,共同崇尚节俭,或许可以免于后悔。” 勉励忠节 吴元年十月辛亥,太祖命礼官说:“自古忠臣义士舍弃生命而取得大义,身死而名存,有的还把教训流传给天下后世。比如元朝右丞余阙守卫安庆,屹然处在南北交通的要冲,援兵断绝、力量穷尽,全家都战死,节义凛然。又如江州总管李黼,亲自守卫孤城,竭力抵抗强敌,临难而死于大义,与余阙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从来忠臣义士都必须在后代受到褒扬尊崇,大概是为了激励风俗教化。应当命有关部门为他们建祠塑像,按时祭祀。” 十二月丁卯,太祖告谕在山东俘获的杨右丞等人说:“古代忠臣良将遇到重大事情、承担重大任务时,地位越尊贵就越谦逊,权势越盛大就越谦下,战胜敌人后就越发戒惧,所以能够在当世建立功业,并把声名流传到无穷后世。王保保本来只是一个小孩子,承继李察罕留下的功业,突然获得重权,收复山东、河南北部各郡,骤然袭封王爵,于是萌生骄纵之心,这哪里有豪杰的见识?假使他能够懂得礼义,想做一代中兴名将,就一定会竭尽忠诚于元朝。朝廷以外的生杀大权,完全交给他掌握也可以;至于选授官员和钱粮,必须归朝廷掌管;手中有重兵,攻战、守御也必须尽心尽力。至于成败利钝,一切听凭上天。这样存心,足以成为忠臣。假使他做不到这一点,就应分兵守卫要地,多任用贤能智慧的人,除去奸险邪恶者,放下个人怨忿,一心公忠,凡事禀报天子,不失君臣之礼;这样即使功成名立,也只是次一等的做法。如今王保保不做这些事情,自己任意授除官职;他部下称为左右丞、参政、院官的人,多得数不清,而各地的钱粮都收入军中,不供国家使用。这和叛乱有什么不同?名义上虽然奉的是元朝,实际上却是跋扈专横的。如果有一天被敌国打败,天下后世将会怎样评价他?像这样遗臭万年,古代的贤哲难道会愿意如此吗?” 酬报功勋 甲辰年四月丙申,命令在鄱阳湖康郎山修建忠臣祠。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崇尚德行、酬报功勋,是国家的大典。自古以来发生战争,忠臣烈士以身殉国,英风义气即使身死仍如同活着。我和陈友谅在鄱阳湖交战,将领们效忠而死于敌手,显著可数。然而有功劳却不报答,凭什么安慰死者的心、激励生者的志向呢?中书省应当议定办理。” 洪武二年正月乙巳,命令在鸡笼山建立功臣庙。下敕给中书省大臣说:“元朝末年政治混乱,祸害波及百姓。朕在临濠倡导义举,以保全乡里;后来率领英才渡过长江,于是向西攻取武昌,向东平定姑苏,向北攻下中原,向南平定闽、广,经过十六年才终于实现统一。每当想到诸位将领跟随朕,捐躯尽力,开拓疆土,其中有人共同做事却没有看到成功,有人建立功劳却没有享受到报偿。追念他们的功劳,朕心中悲痛万分。人谁能不死?死后而能不朽,才是可贵。像这些将领,生前建立忠勇的节操,死后享有无穷的荣耀,即使身死,名声也永远不会磨灭。命有关部门在鸡笼山建立功臣庙,依次记录他们的封爵,塑造形象来祭祀。” 十月甲子,赏赐平章廖永忠所部征南的将校。太祖告谕他们说:“评定功劳、实行赏赐,是国家通常的典制。但府库中的积蓄都是百姓供给的,是上天的财物,君主只是代为掌管,用来等待赏给有功之人,丝毫不敢任意动用。如今你们为国家效力,摧毁暴乱、平定祸乱,使上天的百姓得到安定,所以拿出这些财物酬劳你们的功劳,并不是朕个人的恩惠。你们攻城夺地,在箭石交加之下作战,辛劳苦战确实很多;不过今天功业成功而接受赏赐,也可以说是荣耀了。” 洪武三年十二月戊辰,封右丞薛显为永成侯,赐给文绮和帛六十匹,让他居住在海南。当时薛显犯有擅自杀人的罪行,太祖召集诸将大臣告谕说:“自古帝王拥有天下,必定用爵位和赏赐酬报功劳,用刑罚惩治罪恶,所以能够使上下相安,从而达到治理。朕效法古代帝王制定爵命制度,你们要明白听取朕的话:从前汉高祖不是有功不封侯,是因为重视封爵;但功臣也不免遭到诛杀。侯君集对唐朝有功,犯法应当诛杀,唐太宗想宽赦他,但执法的人不答应,最终还是被诛杀。这不是汉高祖、唐太宗忘记功臣的劳苦,而是因为他们倚仗功劳而骄纵恣肆,自己触犯了法律。如今右丞薛显当初从盱眙来归附,朕优厚抚慰、极其礼遇他,推心置腹地任用他。等到他跟随朕征讨时,屡次建立奇功。后来攻破庆阳、追击王保保、与贺宗哲交战,他的勇略意气远远超过众人,可以说是奇男子。朕非常嘉许他。然而他性情刚硬残忍,朕多次告诫训斥,他始终不能改悔,以至于擅杀胥吏、兽医、火者,又杀马军。这些罪行难以赦免;后来又杀害天长卫千户吴富,这更是不可赦免。”

富自幼从朕,有功无过。显因利其所获孳畜,杀而夺之。师还之日,富妻子服衰絰伺之于途,牵衣哭骂,且诉冤于朕。朕以欲加以极刑,恐人言天下甫定,即杀将帅;欲宥之,则富死何辜?今仍论功封以侯爵,谪居海南。分其禄为三:一以瞻富之家,一以瞻所杀马军之家,一以养其老母妻子。庶几功过不相掩,而国法不废也。若显所为,卿等宜以为戒。”诸将巨皆顿首。丁丑,太祖谕魏国公徐达等曰:“卿等连年征伐,犯霜露,冒矢石,临危决机之际,死生以之。今天下既定,卿等宜少休息。可自今或三日、五日一朝,有大事,则召卿等议之。”达对曰:“臣等荷陛下威灵,仰奉成算,遂剪群雄。顾臣等愚陋,犬马微劳,何足齿录。伏蒙圣恩特加优礼,揆之于心,实深愧悚,岂敢自逸。”太祖曰:“朕固知卿不忘恭敬之意,但念卿等久劳于外,思有以慰卿之劳耳。”达等复固辞,弗许。洪武十七年四月庚寅,大祖谕兵部臣曰:“曩以云南诸蛮凭恃险阻,弗遵声教,扰我疆场埸,纳我逋逃,边都之民,荐罹其害。遂命将出师,讨其不臣。今西南诸夷悉已平定,凡从征将士已各加封赏,酬其勋劳。独念死者永违乡土,不得收葬,诚可哀悯。尔兵部即移文有司,凡征南将士有死者,悉为收其遗骸,具棺葬之。”洪武十八年二月庚申,太傅魏国公徐达既薨,太祖辍朝,怆然不乐,谓群臣曰:“朕起自徒步,大将军为朕股肱已膂,戮力行阵,东征西讨,削平群丑,克济大勋。今边胡未殄,朕方倚任为万里长城之寄,而太阴屡犯上将,朕不意遽殒其命。一旦至此大故,天何夺吾良将之速!朕夜来竟夕不寐,欷歔流涕,思尽心国家,为社稷之重,安得复有斯人!乃欲有以报之,无所用其情耳。但著其勋烈,宣宇金石,永垂不朽,使后世知斯人为国之元勋也。”洪武二十年七月庚辰,诏凡内外武臣之家,如子孙已袭替而亡、再无应袭者,给全俸以瞻之。及有子孙坐事谪充军者,亦宥之,令自立勋,仍给瞻其家。”兵部请以半俸给之。太祖曰:“内外武臣,昔皆捐躯相从,百战以定天下,念其劳绩,未尝暂忘。其家有不得其所者,朕深悯之。夫厚禄所以报功,广惠所以惇仁。故给之全俸,使有所瞻。尔心必曰:‘全禄费财,半禄节用。’夫当予而予,则费不过度,当节而节,则用为适中。优以全禄,未为过也。”洪武二十九年九月乙亥,大赉天下致仕武臣。太祖谕之曰:“元末兵争,中原鼎沸,人不自保。尔诸将臣奋起从朕,效谋宣力,共平祸乱,勤劳备至。天下既定,论功行赏。使尔等居官任事,子孙世袭,永享富贵。朕思起兵时与尔等皆少壮,今皆老矣。久不相见,心恒思之。故召尔等来,所赐薄物,以资养老。尔等还家,抚教子孙,以终天年。”诸将叩首谢。太祖因叹曰:“同历艰难,致有今日。顾朕子孙,保有无穷之天下,则尔等子孙,亦享有无穷之爵禄。”诸将臣无不感激,至有堕泪者。警戒甲辰三月戊辰,归德侯陈理同群臣朝,太祖深怜之。理退,因谓群臣曰:“陈氏之败,非无勇将健卒,由其上下骄矜,法令松弛,不能坚忍,恃众寡谋,故至于此。使其持重有谋,上下一心,据荆楚之富,守江汉之险,跨像章,连闽越,保其民人,以待机会,则进足窥中原,退足以抗衡一方,吾安得而取之?举措一失,遂致土崩,此诚可为鉴戒者也。”丙午八月壬子,命博士许存仁进讲经史。存仁讲《尚书 洪范篇》,至休征、咎征之应,太祖曰:“天道微妙难知,人事感通易见,天人一理,必以类应。稽之往昔,君能修德则七政顺度,雨阳应期,灾害不生;不能修德,则三辰失行,旱潦不时,灾异迭见,其应如响。箕子以是告武王,以为君人者之儆戒。今宜体此,下修人事,上合天道。然岂特为人上者当勉,为人臣者亦当修省,以辅其君。上下交修,斯为格天之本。”吴元年二月丙午,太祖谓侍臣曰:“吾自起兵以来,凡有所为,意向始萌,天必垂象示之,其兆先见,故常加儆省,不敢逸豫。”侍臣曰:“天高在上,其监在下。故能修省者蒙福,不能者受祸。”太祖曰:“天垂象所以警乎下。人君能体天之道,谨而无失,亦有变灾而为祥者。故宋公一言,荧惑移次。齐侯暴露,甘雨应期。灾祥之来,虽曰在天,实由人致也。”洪武元年正月丙子,太祖谓侍臣曰:“朕念创业之艰难,日不暇食,夜不安寝。”侍臣对曰:“陛下日览万几,未免有劳圣虑。”太祖曰:“汝曹不知创业之初,其功实难。守成之后,其事尤难。朕安敢怀宴安而忘艰难哉!”

译吴富从小就跟随朕,有功而没有过错。薛显因为贪图吴富所缴获的牲畜,杀死他并夺取牲畜。军队返回那天,吴富的妻子儿女穿着丧服在路旁等候,拉着衣服哭骂,并且向朕诉说冤情。朕想对薛显处以极刑,又担心别人说天下刚刚安定就杀害将帅;想宽赦他,那么吴富又有什么罪而死呢?如今仍然评定他的功劳,封为侯爵,却贬居海南。把他的俸禄分成三份:一份供养吴富的家人,一份供养被他杀害的马军的家人,一份供养吴富年老的母亲和妻子。这样或许可以使功劳和过错互不掩盖,同时又不废弃国家法律。薛显这样的行为,你们应当引以为戒。”诸将都叩头。丁丑,太祖告谕魏国公徐达等人说:“你们连年征战,冒犯霜露,顶着箭石,在面临危急、决断军机的时候,把生死置之度外。如今天下已经平定,你们应当稍微休息。从今以后可以三日或五日上朝一次;有大事,就召你们来商议。”徐达回答说:“臣等承蒙陛下的威灵,遵奉陛下的谋划,于是剪除群雄。只是臣等愚昧鄙陋,所出犬马般的微薄劳力,哪里值得记录。如今承蒙圣恩,特意给予优厚礼遇,臣心中实在深感惭愧恐惧,哪里敢自行安逸?”太祖说:“朕当然知道你不忘恭敬之意,只是想到你们长期劳苦在外,想用这种办法慰劳你们罢了。”徐达等人再次坚决推辞,太祖没有答应。” 洪武十七年四月庚寅,太祖告谕兵部大臣说:“先前云南各部蛮夷凭借险要,不服从声教,侵扰我国边境,接纳我方逃亡者,使边地百姓屡次遭受祸害。于是命令将领出兵,讨伐他们的不臣行为。如今西南各部夷人都已经平定,凡是随军征讨的将士也都分别加以封赏,以酬报他们的功勋。只是想到死去的人永远离开乡土,不能收殓安葬,实在令人哀怜。你们兵部立即移文有关部门,凡征南将士中有死亡的,全部收取遗骸,准备棺木安葬。” 洪武十八年二月庚申,太傅魏国公徐达去世后,太祖停止临朝,悲痛不快,对群臣说:“朕从平民起兵,大将军是朕的股肱心腹,竭力奋战,东征西讨,削平群丑,成就了大功。如今边地胡人还没有消灭,朕正要倚重他,寄托守卫万里边疆的重任,没想到太阴星屡次侵犯上将,竟使他突然丧命。一下子遭遇这样的重大变故,上天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的良将!朕昨夜整晚不能入睡,抽泣流泪,想到要为国家尽心、承担社稷的重任,哪里还能再有这样的人!本想有所报答,却没有可以寄托这份感情的办法。只能记载他的功勋功烈,铭刻在金石上,使之永垂不朽,让后世知道这个人是国家的元勋。” 洪武二十年七月庚辰,下诏规定:凡内外武臣之家,如果子孙已经承袭爵位后又死亡,再没有可以承袭的人,便发给全额俸禄以供养他们;如果有子孙因犯罪被贬谪充军,也予以宽赦,命其自行建立功勋,同时仍然发给俸禄供养其家属。兵部请求按半额俸禄发给。太祖说:“内外武臣从前都曾捐躯跟随朕,经过百战才平定天下,朕念及他们的劳绩,从未有片刻忘记。他们的家属有不得其所的,朕深感怜悯。优厚俸禄是用来报答功劳,广施恩惠是用来敦厚仁德。所以发给全额俸禄,使他们有所供养。你们心里一定会说:‘全禄耗费财物,半禄可以节省用度。’应当给的就给,花费并不过度;应当节省的才节省,用度才合适。优厚地给全禄,并不过分。” 洪武二十九年九月乙亥,大规模赏赐天下已经退休的武臣。太祖告谕他们说:“元朝末年战乱纷争,中原像沸水一样动荡,百姓不能自保。你们诸位将领奋起跟随朕,献计出力,共同平定祸乱,辛劳到了极点。天下平定后,便评定功劳、实行赏赐,使你们担任官职、办理政事,子孙世代承袭,永远享有富贵。朕想起起兵时和你们都还年轻,如今全都老了。长久不能相见,朕心中一直挂念,所以召你们前来,赐给一些薄礼,帮助你们养老。你们回到家中,抚养教导子孙,以终享天年。”诸将叩头致谢。太祖因而叹息说:“我们共同经历艰难,才有今天。只要朕的子孙能够保有无穷的天下,你们的子孙也就能享有无穷的爵禄。”诸将大臣没有不感动的,甚至有人流下眼泪。警戒 甲辰年三月戊辰,归德侯陈理和群臣入朝,太祖非常怜悯他。陈理退下后,太祖便对群臣说:“陈氏的失败,并不是没有勇将精兵,而是由于上下骄傲自大,法令松弛,不能坚定忍耐,倚仗人多却缺少谋略,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假使他们持重而有谋略,上下一心,凭借荆楚的富庶,守住江汉的险要,跨像章,连接闽越,保全百姓来等待时机,那么向前足以窥伺中原,向后足以与一方势力抗衡,我哪里能够夺取它呢?一次举措失误,最终导致土崩瓦解,这实在是可以作为鉴戒的。” 丙午年八月壬子,命博士许存仁进讲经史。许存仁讲到《尚书·洪范篇》中休征、咎征所对应的内容时,太祖说:“天道微妙难以知晓,人事相互感应却容易看见。天人本是一理,必定会以同类相应。考察过去,君主能够修养德行,七政就运行合乎常度,雨水和阳光也按时而来,灾害不会发生;不能修养德行,三辰就运行失常,旱灾水灾不合时令,灾异接连出现,其应验如同回声。箕子正是用这些告诫武王,作为君主的警戒。如今应当体察这个道理,在下修治人事,在上符合天道。但这岂只是居于臣民之上的君主应当努力,做臣子的也应当修身反省,以辅佐君主。上下共同修治,这才是感通上天的根本。” 吴元年二月丙午,太祖对侍臣说:“朕自从起兵以来,凡是有所作为,刚刚产生意向,上天必定降下征象来显示,预兆先行出现,所以朕常常加强警戒反省,不敢安逸享乐。”侍臣说:“上天高高在上,却把监察放在下面的人身上。所以能够修身反省的人得到福佑,不能这样做的人遭受祸患。”太祖说:“上天降下征象,是为了警戒下面的人。君主能够体察天道,谨慎行事而不犯过失,也有使灾祸转变为祥瑞的可能。所以宋景公说了一句话,荧惑星就移动了位置;齐桓公暴露在外,甘雨就按时降下。灾祸和祥瑞的到来,虽然说是出于上天,实际上是由人的行为造成的。” 洪武元年正月丙子,太祖对侍臣说:“朕想到创业的艰难,白天没有空闲吃饭,夜里不能安睡。”侍臣回答说:“陛下每天阅览处理万机政务,难免劳累圣心。”太祖说:“你们不知道,创业之初,功业确实难以建立;守成之后,事情尤其困难。朕怎么敢贪图安逸享乐而忘记艰难呢!”

丁丑,太祖御奉天殿大宴群臣,三品以上者皆升殿,余悉列宴于丹墀。宴罢,因召群臣谕之曰:“朕本布衣,以有天下,实由天命。当群雄初起,所在剽掠,生民惶惶不保朝夕。朕见其所为非道,心常不然。既而与诸将渡江,驻兵太平,深思爱民安天下之道。自是十有余年,收揽英雄,征代四克,赖诸将辅佐之功,尊居天位。念天下之广,生民之众,万几方殷,朕中夜寝不安枕,忧悬于心。”御史中丞刘基对曰:“往者四方未定,劳烦圣虑。今四海一家,宜少纾其忧。”太祖曰:“尧舜圣人,处无为之世,尚犹忧之。矧德匪唐虞,治非雍熙,天下之民方脱于创残,其得无忧乎?夫处天下者当以天下为忧,处一国者当以一国为忧,处一家者当以一家为忧。且以一身与天下、国家言之,一身小也,所行不谨,或疢疾。况天下、国家之重,岂可顷刻而忘警戒哉!”丁亥,太祖御东阁,御史中丞章溢、学士陶安等侍。因论前代兴亡之事,太祖曰:“丧乱之源,由于骄逸。大抵居高位者易骄,处逸乐者易侈。骄则善言不入而过不闻,侈则善道不立而行不顾。如此者,未有不亡。今日闻卿等论此,深有儆于予心。古者今之鉴,岂不信欤?”四月戊申,太祖命画古孝行及身所经历艰难、起家战伐之事为图,以示子孙。谓诗臣曰:“朕家本业农,祖父偕祖母世承忠厚,积善余庆,以及于朕。今图此者,使后世观之知王业艰难也。”詹同等顿首曰:“陛下昭德垂训,莫此为切。”太祖曰:“富贵易骄,艰难易忽,久远易忘。后世子孙生长深宫,惟见富贵,习于奢侈,不知祖宗积累之难。故示之以此,使朝夕览观,庶有所警也。”洪武三年六月壬申,百官上表贺平沙漠,太祖谕之曰:“卿等试言元之所以亡,与朕之所以兴。”刘基进曰:“自古夷狄未有能制中国者,而元以胡人入主华夏,几百年腥膻之俗,天实厌之。又况末主荒淫无度,政令堕坏,民困于贪残,乌得不亡?陛下应天顺人,神武不杀,救民于水火,所何无敌,安得不兴?”太祖曰:“当元之季,君宴安于上,臣跋扈于不,国用不经,征敛日促,水旱灾荒频年不绝,天怒人怨,盗贼蜂起,群雄角逐,窃据州郡。朕不得已起兵,欲图自全。及兵力日盛,乃东征西讨,削除渠魁,开拓疆宇。当是时,天下已非元氏有矣。向使元君克畏天命,不自逸豫,其臣各尽乃职,罔敢骄横。天下豪杰曷得乘隙而起?朕取天下于群雄之手,不在元氏之手。今获其遗胤,朔漠清宁,非天之降福,何以致此?《诗》曰:‘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天命如此,其可畏哉!”洪武四年七月辛亥朔,《存心录》成,太祖览之,谓诸儒臣曰:“朕观历代贤君事神之道,罔不祗肃,故百灵效祉,休徵类应。及乎衰世之君,罔知攸敬,违天慢神,非惟感召灾谴,而国之祸乱亦由是而致。朕为此惧,每临祭。必诚必敬,惟恐未至。故命卿等编此书,欲示鉴戒。夫水可以鉴形,古可以鉴今。是编所以彰善恶,岂惟行之于今,将俾子孙永为法守。”壬子,太祖谓丞相汪广洋曰:“朕观前代人君,多喜佞谀以饰虚名,甚至臣下诈伪瑞应以恣骄诬,至于天灾垂戒,厌闻于耳。如宋真宗亦号贤君,初相李沆,日闻灾异,其心犹存警惕,厥后澶渊郎盟,大臣首启天书以侈其心,群臣曲意迎合,苟图媚悦,致使言祥瑞者相继于途,献芝草者三万余本。朕思凡事惟在于诚,况为天下国家而可以伪乎!尔中书自今凡祥瑞不必奏,如灾异及蝗旱之事,即时报闻。”广洋叩首曰:“陛下敬天勤民,孰大于此?非惟四海苍生蒙福,诚为圣子神孙万世之谟训也。臣谨奉诏者。”洪武五年九月丁巳,靖海侯吴祯自辽东遣人送故元平章高家奴、知秫密高大方、同佥高希古、张海马、辽阳路总管高斌等至京。太祖谓群臣曰:“昔元都既平,有劝朕即取辽阳者,朕谓力不施于所缓,威不加于所畏,辽地虽远,不必用兵。天下平定,彼当自归。已而元辽阳行省平章刘益果以其地来降,尚存一二桀骜徘徊顾望,朕亦不问。今高家奴等又相继而至,不劳寸兵,坐底平定。朕思彼皆故元之臣,天运已革,故来纳款。然自古兴亡之道,与治乱相寻。《书》云: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元末君臣荒怠,纪纲废坠,造乱之徒,相煽而起。一旦天命不保,此辈遂为朕臣仆。向使其君知天命可畏,兢兢业业,夙夜罔懈,何至沦丧?卿等宜鉴前轨,小心慎德,以匡朕不逮。凡朕有所为,勿以事小不言,使朕忽于所警也。”群臣皆顿首曰:“陛下敬天勤民,圣德日新,而拳拳不忘警戒,诚宗社万世之福。”

译丁丑,太祖驾临奉天殿大宴群臣,三品以上的官员都登殿,其余人全部在丹墀设宴。宴会结束后,太祖召集群臣告谕说:“朕本是平民,能够拥有天下,实在是由于天命。当初群雄刚刚起兵时,到处劫掠,百姓惶恐不安,连早晚都无法保全。朕看到他们的作为不合正道,心中常常不能赞同。后来朕和诸将渡过长江,驻兵太平,深思爱护百姓、安定天下的方法。从此十多年间,招揽英雄,征伐四方,屡次取胜,依靠诸将辅佐的功劳,才尊居天子之位。想到天下广大、百姓众多,万机政务正繁重,朕半夜睡觉都不能安稳,忧虑悬在心头。”御史中丞刘基回答说:“过去四方没有平定,劳累了圣心;如今四海成为一家,应当稍微舒缓您的忧虑。”太祖说:“尧、舜这样的圣人,处在无为而治的时代,尚且还为天下忧虑,何况朕的德行不如唐尧、虞舜,治理也没有达到雍熙太平,天下百姓刚刚脱离创伤残破,难道能不忧虑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把天下作为忧虑,治理一国的人应当把一国作为忧虑,治理一家的人应当把一家作为忧虑。况且以自身同天下、国家相比,一身是小的,行为稍有不谨慎,就可能生病;何况天下、国家的重任,哪里可以片刻忘记警戒呢!” 丁亥,太祖驾临东阁,御史中丞章溢、学士陶安等人在旁侍奉。因而谈论前代兴亡之事,太祖说:“丧乱的根源,在于骄傲放纵。大致说来,身居高位的人容易骄傲,处在安逸享乐中的人容易奢侈。骄傲就听不进正确的话,也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奢侈就不能树立正确的道理,行为也不顾后果。这样的人没有不灭亡的。今天听到你们谈论这些,我内心深受警戒。古代的事情是今天的鉴戒,难道不是这样吗?” 四月戊申,太祖命人把古代孝行以及自己亲身经历的艰难、起家征战的事情绘成图画,给子孙观看。他对文学侍臣说:“朕家本来以务农为业,祖父和祖母世代承继忠厚,积累善行而留下余庆,才延及朕身。如今绘制这些图,是要让后代观看,知道王业的艰难。”詹同等人叩头说:“陛下彰明德行、垂示训诫,没有比这更切实的了。”太祖说:“富贵容易使人骄傲,艰难容易被人忽视,时间久远又容易遗忘。后世子孙生长在深宫,只看见富贵,习惯于奢侈,不知道祖宗积累事业的艰难。所以把这些展示给他们,使他们早晚观看,或许能够有所警戒。” 洪武三年六月壬申,百官上表庆贺平定沙漠,太祖告谕他们说:“你们试着说说元朝灭亡的原因,以及朕兴起的原因。”刘基进言说:“自古以来,夷狄没有能够制服中原的,而元朝以胡人入主华夏,几百年的腥膻风俗,上天实在厌弃。况且末代君主荒淫无度,政令败坏,百姓困于贪婪残暴,怎么能不灭亡?陛下顺应天命和民心,以神武用兵而不滥杀,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所以无所不能战胜,怎么能不兴起?”太祖说:“元朝末年,君主在上面贪图安逸,大臣在下面跋扈专横,国家财政失于经常,征敛日益急迫,水旱灾荒连年不断,天怒人怨,盗贼纷纷兴起,群雄互相争逐,擅自占据州郡。朕不得已起兵,是想求得自保。后来兵力日益强盛,才向东征讨、向西讨伐,削除首领,开拓疆土。到那时,天下已经不是元氏所有了。假使元朝君主能够敬畏天命,不放纵安逸,他的大臣各自尽到职责,不敢骄横,天下豪杰怎么能乘虚而起?朕是从群雄手中取得天下,并不是从元氏手中取得天下。如今朕擒获元朝遗留的后裔,北方沙漠清平安宁,如果不是上天降下福佑,怎么会达到这样?” 《诗经》说:‘商朝的子孙,数量多得不止十万。上帝既然已经降下天命,他们最终归服于周。’天命如此,难道不可敬畏吗!” 洪武四年七月辛亥朔,《存心录》编成。太祖观看后对诸位儒臣说:“朕观察历代贤明君主侍奉神明的道理,没有不恭敬严肃的,所以众神降下福佑,吉祥征兆也相应出现。到了衰乱时代的君主,不知道应当敬畏什么,违背天意、轻慢神明,不但会招来灾祸谴责,国家的祸乱也由此造成。朕因此感到畏惧,每次临祭都必定诚心、恭敬,只怕还做得不够。所以命你们编纂这部书,是想用来显示鉴戒。水可以用来照见形貌,古代可以用来鉴察今天。这部书是为了彰明善恶,难道只是要在当今实行吗?还要让子孙永远把它作为法则遵守。” 壬子,太祖对丞相汪广洋说:“朕观察前代君主,大多喜欢听佞臣谄媚来装饰虚假的名声,甚至臣下伪造祥瑞来肆意骄矜欺罔;至于上天降下灾异加以警戒,却厌恶听到。宋真宗也号称贤君,起初任用李沆为宰相,每天听到灾异,心中还存有警惕;后来澶渊之盟后,大臣首先拿出天书来夸大他的心志,群臣曲意迎合,苟且谋求取悦,导致宣称祥瑞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进献芝草的有三万多株。朕认为凡事只在于真诚,何况为了天下国家,怎么可以虚伪呢?你们中书省从今以后,凡是祥瑞不必上奏;如有灾异以及蝗灾、旱灾等事,要立即报告。”汪广洋叩头说:“陛下敬畏上天、勤劳爱民,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这不只是四海百姓的福分,实在也是圣明子孙万世遵守的训诫。臣谨遵诏令。” 洪武五年九月丁巳,靖海侯吴祯从辽东派人把原元朝平章高家奴、知枢密高大方、同佥高希古、张海马、辽阳路总管高斌等送到京城。太祖对群臣说:“从前元朝都城平定后,有人劝朕立即攻取辽阳,朕说力量不应施用于暂缓之处,威势不应施加于并不畏惧之处;辽东虽然遥远,不必动用兵力。天下平定后,他们自然会归附。不久元朝辽阳行省平章刘益果然带着当地归降,仍有一两名桀骜之人徘徊观望,朕也没有追问。如今高家奴等又相继到来,不劳一兵一卒,辽东坐而平定。朕想到他们都是原元朝的臣子,天运已经改变,所以前来归顺。然而自古兴亡的道理,总是随着治乱相互循环。《尚书》说:‘与治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乱同事,没有不灭亡的。’元朝末年君臣荒怠,纲纪废弛,制造混乱的人互相煽动而起。一旦天命不能保佑,这些人便成了朕的臣仆。假使他们的君主知道天命可畏,兢兢业业,早晚不懈怠,怎么会沦丧到这种地步?你们应当以往日的轨迹为鉴,小心谨慎地修养德行,以弥补朕的不足。凡是朕有所作为,不要因为事情小就不进言,使朕忽视应当警戒的地方。” 群臣都叩头说:“陛下敬畏上天、勤劳爱民,圣德日益更新,而且拳拳不忘警戒,实在是宗庙社稷万世的福分。”

十一月辛未,靖海侯吴祯还京师。先是,祯督饷定辽,因完城练卒,尽收辽东未附之地,至是乃还。太祖曰:“海外之地,悉归版图,固有可喜,亦有可惧。”祯曰:“陛下威德加于四海,夫复何忧?”太祖曰:“自古人君之得天下,不在地之大小,而在德之修否。元之天下,地非不广,及末主荒淫,国祚随灭。由此观之,可不惧乎!”祯对曰:“圣虑深远,臣愚不及此。”洪武六年三月癸卯朔,制中都城隍神主成。太祖自为文,遣兵部尚书乐韶凤奉安之。太祖谓宋濂曰:“朕立城隍神,使人知畏。人有所畏,则不敢妄为。朕则上畏天,下畏地,中畏人,自朝达暮,恒兢惕以自持。夫人君父天母地而为民父母者也,苟所为不能合天地之道,是违父母之心,不能安斯民于宇内,是失天下之心。如此者,可不畏哉!”濂顿首曰:“愿陛下终始此心,则天下幸甚。”是日《昭鉴录》成,以颁赐诸王。太祖谓秦王傅文原吉等曰:“朕于诸子常切谕之,一举动戒其轻,一言笑斥其妄,一饮食教之节,一服用教之俭。恐其不知民之饥寒也,尝使之少忍饥寒;恐其不知民之勤劳也,尝使之少服劳事。但人情易至于纵恣,故令卿等编辑此书,必时时进说,使知所警戒。然赵伯鲁之失简、汉淮南之招客,过犹不及,皆非朕之所望也。”洪武七年九月己卯,翰林院奏进《回銮乐歌》。先是,太祖以祭祀还宫宜用乐舞前导,命翰林儒臣选乐章以致敬慎监戒之意,谕之曰:“古人诗歌辞曲,皆寓讽谏之意;后世乐章,惟闻颂美,无复古意。夫常闻讽谏,则使人惕然有警。若颂美之辞,使人闻之意怠,而自恃之心生。盖自恃者日骄,自警者日强。朕意如此,卿等其撰述,毋有所避。”洪武九年十一月辛巳朔,太祖与侍臣论及古之女宠外戚、宦官权臣、藩镇夷狄之祸。侍臣曰:“自古末世之君至于失天下者,常于此。然所以启之者有渐也。女宠之祸,常始于干政。外戚之权,常始于蒙蔽。至于国势不振,汉、唐以下覆辙可鉴矣。”太祖曰:“木必蠹而后风折之,体必虚而后病乘之,国家之事,亦犹是已。汉无外戚阉宦之权,唐无藩镇夷狄之祸,国何能灭?朕观往古,深用为戒。然制之有其道。若不惑于声色,严宫闱之禁,贵贱有体,恩不掩义,女宠之祸何自而生?不牵于私爱,惟贤是用,苟干政典,裁以至公,外戚之祸何由而作?阍寺便习,职在扫除,供给使令,不假其兵柄,则无宦寺之祸。上下相维,大小相制,防耳目之壅蔽,谨威福之下移,则无权臣之患。藩镇之设,本以卫民,使财归有司,兵必合符而调,岂有跋扈之忧?至于御夷狄,则修武备,谨边防,来则御之,去不穷追,岂有侵暴之虞?凡此数事,常欲著书,使后世子孙以时观览,亦社稷无穷之利也。”侍臣顿首曰:“陛下此言,诚有国之大训,万世之明法也。愿著之常典,以垂示将来。”洪武十年九月戊寅,太祖谓侍臣曰:“前代庸君暗主,莫不以垂拱无为藉口,纵恣荒宁,不亲政事。孰不知天下者,无逸然后可逸。若以荒宁怠政为垂拱无为,帝舜何为曰耄期倦于勤,大禹何以借寸阴,文王何以日膳不食?且人君日理万几,怠心一生,则庶务壅滞,贻患不可胜言。朕即位有年,常以勤励自勉,未旦即临朝,晡时而后还宫。夜卧不能安席,被衣而起,或仰观天象,见一星失次,即为忧惕。或量度民事,有当速行者,即次第笔记,待旦发遣。朕非不欲暂安,但只畏天命,不敢故尔。朕言及此者,但恐群臣以天下无事便欲逸乐,股肱既惰,元首丛脞,民何所赖?《书》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尔。”群臣皆顿首受命。洪武十二年八月丁卯,太祖御华盖殿,与侍臣论治身之道,太祖曰:“人之害莫大于欲。欲非止于男女宫室、饮食服饰而已,凡求私便于已者皆是也。然惟礼可以制之。先王制礼,所以防欲也,礼废则欲肆。为君而废礼纵欲,则毒流于民,为臣而废礼纵欲,则祸延于家。故循礼可以寡过,肆欲必至灭身。”十一月丁酉,太祖与翰林侍制吴沉论持身保业之道,太祖曰:“人无所不谨。事虽微而必虑,行虽小而必防。不虑于微,终贻大患,不防于小,终亏大德。谨小行而无已者,则可以成大善。忽细事而不戒者,则必至成大恶。常人且然,况人君乎!”沉对曰:“圣虑及此,诚社稷永安之道。”太祖曰:“安生于危,危生于安。安而不虑,则能致危。危而克虑,则能致安。安危治乱,在于能谨与否耳。”洪武十八年五月戊子,太祖览舆地图,侍臣有言今天下一统,海外蛮夷无不向化,舆地之广,诚古所未有。太祖曰:“地广则教化难周,人众则抚摩难遍。此正当戒慎。天命人心,惟德是视。纣以天下而亡,汤以七十里而兴,所系在德,岂在地之大小哉!”

译十一月辛未,靖海侯吴祯回到京师。此前吴祯督运军粮平定辽东,趁机修完城池、训练士卒,把辽东尚未归附的地区全部收服,到这时才回来。太祖说:“海外的土地全部归入版图,固然值得高兴,也有值得畏惧的地方。”吴祯说:“陛下的威德施加于四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太祖说:“自古君主取得天下,不在于土地大小,而在于德行是否修养。元朝的天下,土地并非不广阔;到了末代君主荒淫,国运也随之灭亡。由此看来,难道不可畏惧吗?”吴祯回答说:“陛下的思虑深远,臣愚昧,不能想到这一层。” 洪武六年三月癸卯朔日,中都城隍神的神主制成。太祖亲自撰写文章,派兵部尚书乐韶凤奉命安置神主。太祖对宋濂说:“朕设立城隍神,是让人知道敬畏。人有所畏惧,就不敢胡作非为。朕对上敬畏天,对下敬畏地,对中间敬畏人,从早到晚,总是战战兢兢地自我约束。人君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又是百姓的父母;如果所作所为不能合乎天地之道,就是违背父母的心意,不能使天下百姓安居,就是失去了天下人的拥戴。这样的人,能不害怕吗!”宋濂叩头说:“希望陛下始终保持这样的心,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这一天,《昭鉴录》编成,用来颁赐给诸王。太祖对秦王傅文原吉等人说:“朕对于诸子,常常恳切地告诫他们:每一个举动,都戒备他们轻率;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斥责他们妄为;每次饮食,都教他们节制;每件服饰器用,都教他们节俭。朕担心他们不知道百姓的饥寒,所以曾让他们稍微忍受饥寒;担心他们不知道百姓的辛劳,所以曾让他们稍微从事劳作。只是人的性情很容易放纵恣意,所以命令你们编纂这部书,必须时时进言劝说,使他们知道警戒。但赵伯鲁的失于简慢、汉代淮南王招纳宾客,都是过犹不及,也都不是朕所希望的。” 洪武七年九月己卯日,翰林院进呈《回銮乐歌》。此前,太祖认为祭祀回宫时应当用乐舞在前面引导,便命翰林院儒臣选定乐章,以表达敬慎和自我警戒的意思,并告诫他们说:“古人的诗歌辞曲,都寄托着讽谏之意;后世的乐章,只听得到歌功颂美,再没有古人的意义了。经常听到讽谏的话,就会使人警觉而有所戒备;如果是歌颂赞美的话,人听了就会心生懈怠,产生自恃之心。自恃的人会日益骄傲,自我警戒的人会日益强盛。朕的意思就是这样,你们应当撰写,不要有所避讳。” 洪武九年十一月辛巳朔日,太祖与侍臣谈到古代女宠外戚、宦官权臣、藩镇夷狄造成的祸患。侍臣说:“自古以来,末世的君主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常常就是因为这些祸患。不过,它们的发生都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女宠造成的祸患,往往始于干预政事;外戚的权势,往往始于蒙蔽君主。至于国势衰弱,汉、唐以来的覆辙都可以作为鉴戒。”太祖说:“树木一定先被蛀空,之后才会被风吹折;身体一定先虚弱,之后疾病才会乘虚而入;国家的事情也是这样。汉代如果没有外戚、宦官专权,唐代如果没有藩镇、夷狄的祸患,国家怎么会灭亡?朕考察往古,深深引以为戒。但防制这些祸患也有相应的方法。如果不被声色所迷惑,严格宫闱禁令,使贵贱各有体制,恩宠不掩盖公义,女宠的祸患从哪里产生?如果不受私爱牵累,只任用贤能,一旦干犯政令法典,就按照至公之道裁处,外戚的祸患由什么而起?宦官不过熟悉宫禁事务,职责在于洒扫、供给和听使唤,不把兵权交给他们,就不会有宦官的祸患。上下相互维系,大小彼此制约,防止耳目被堵塞蒙蔽,谨慎对待威权和福赏下移,就不会有权臣的忧患。设置藩镇,本来是为了保卫百姓;如果财物归主管官司掌管,调兵必定合验符信,哪里会有跋扈的忧虑?” 至于抵御夷狄,就应当修治武备、谨慎防守边境;敌人来就抵御,退去也不穷追,哪里会有被侵扰暴害的忧患?以上这些事情,朕常想著成书,使后世子孙按时阅览,这也是社稷无穷的利益。”侍臣叩头说:“陛下这些话,确实是治理国家的重要训诫,是万世都应遵守的明确法则。希望把它写入常典,传示后世。” 洪武十年九月戊寅日,太祖对侍臣说:“前代平庸昏暗的君主,没有不以垂衣拱手、无所作为为借口,放纵恣意、荒废安逸,不亲自处理政事的。哪里知道,治理天下必须先不贪图安逸,然后才可以安逸。如果把荒废政务、贪图安逸说成垂拱无为,那么帝舜为什么说自己年老疲倦于勤劳?大禹为什么要珍惜一寸光阴?周文王为什么每天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况且人君每天处理万端政务,一旦产生懈怠之心,各项事务就会壅塞拖延,留下的祸患更不可胜说。朕即位已经多年,常常用勤勉自我激励,天还没亮就临朝,直到下午才回宫。夜里睡觉不能安稳,披上衣服就起身,有时仰观天象,看见一颗星星运行失常,就忧虑警惕;有时思量民间事务,遇到应当赶快办理的,就按次序记在笔下,等到天亮便发出处理。朕不是不想暂时安逸,只是敬畏天命,不敢这样做。朕说这些,只是担心群臣以为天下太平无事,便想贪图安乐;大臣既然懒惰,君主又处理琐碎而不得要领,百姓还能依靠谁呢?《尚书》说:‘功业崇高在于立志,事业广大在于勤劳。’你们要记住。”群臣都叩头接受命令。洪武十二年八月丁卯日,太祖在华盖殿,与侍臣谈论修养自身的道理。太祖说:“人的祸害没有比欲望更大的。欲望不只是男女、宫室、饮食、服饰,还包括一切为自己谋求私利和便利的事情。不过,只有礼才能约束欲望。先王制定礼,是为了防止欲望;礼废弃了,欲望就会放纵。做君主的废弃礼制、放纵欲望,毒害就会流布到百姓;做臣子的废弃礼制、放纵欲望,祸患就会延及家庭。所以遵循礼可以少犯过错,放纵欲望必然导致自身毁灭。” 十一月丁酉日,太祖与翰林侍制吴沉谈论持守自身、保全事业的道理。太祖说:“人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谨慎。事情虽小也一定要思虑,行为虽微也一定要防范。小事不加思虑,最终会留下大患;小处不加防范,最终会损害大德。谨慎于细小行为而始终不停止,就可以成就大善;忽视细微事情而不加戒备,就必然会酿成大恶。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人君呢!”吴沉回答说:“圣上思虑到这一点,确实是社稷永远安定的道路。”太祖说:“安定产生于危险之中,危险也产生于安定之中。处于安定时不加思虑,就能招致危险;处于危险时能够思虑,就能转危为安。安危、治乱,取决于能不能谨慎罢了。” 洪武十八年五月戊子日,太祖查看舆地图,侍臣有人说如今天下一统,海外蛮夷没有不归向教化的,土地如此广阔,确实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太祖说:“土地广大,教化就难以周遍;人口众多,抚慰治理就难以遍及。这正应当戒慎。天命和人心,只看重德行。商纣王拥有天下却灭亡,商汤只有七十里土地却兴起,关键在于德,难道在土地大小吗!”

十一月甲子,太祖谕侍臣曰:“保国之道,藏富于民。民富则亲,民贫则离。民之贫富,国家休戚系焉。自昔昏主恣意奢欲,使百姓困乏,至于乱亡。朕思微时兵荒饥馑,日食藜藿。今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未尝一日忘于怀。故宫室器用一从朴素,饮食衣服皆有常供,惟恐过奢,伤财害民也。”洪武二十二年六月庚子,太祖退朝,与侍臣论及守成之道。太祖曰:“人常虑危乃不蹈危,常虑患乃不及患。车行于峻坂而仆于平地者,慎于难而忽于易也。保天下亦如御车,虽治平,何可不慎。”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辛巳,太祖御武英殿观《书》,至“惠迪吉,从逆凶”,顾谓学士刘三吾曰:“凡人遭罹凶咎,皆己有以取之。及事穷势迫,则侥幸百端,冀求苟免于患害,何益?”三吾对曰:“如此者,亦尝听命于天。”太祖曰:“心无所愧,可听之于天;若其自取,于天何预?”洪武二十七年四月癸未,太祖谓太子少保唐铎曰:“帝王之于天下,体天道、顺人心以为治,则国家基业自然久安。朕每思前代乱亡之故,未有不由于违天道、逆人心之所致也。天之爱民,故立之君以治之,君能妥安生民,则可以保天眷。卿与朕共事者久,夙夜左右,资弼良多。凡朕之事天子民有弗至者,卿即以为言,使知有所警。苟谓已安,不以为意,治乱系焉。”铎顿首曰:“陛下敬天恤民之心拳拳如此,臣虽老悖,敢不尽心!”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癸亥,侍臣进讲《尚书 无逸篇》。太祖曰:“自昔有国家者,未有不以勤而兴,以逸而废。勤与逸,理乱盛衰所系也。人君当常存惕厉,不可少怠,以图其终。成王之时,天下晏然,周公辅政,乃作是书,反覆开谕。上自天命之精微,下至民生稼穑之艰难,以及闾里小民之怨诅,莫不具载。周公之爱君,先事而虑,其意深矣。朕每观是篇,必反覆详味,求古人之用心。尝令儒臣书于殿壁,朝夕省阅,以为鉴戒。今日讲此,深惬朕心,闻之愈益警惕。”弭灾异吴元年六月戊辰,大雨。先是,太祖因久旱,日减膳素食,宫中皆然,俟天雨复膳。既而雨,群臣请复膳,太祖曰:“亢旱为灾,实吾不德所致。今虽得雨,然苗稼焦损必多,纵肉食,奚能甘味?”廷臣对曰:“昔武王克商,屡获丰年,诗人颂之曰:‘绥万邦,屡丰年。’主上平海内,拯生灵,上顺天心,下慰民望,而忧勤惕厉,感兹甘雨,丰年之祥,其有兆矣。”太祖曰:“人事迩,天道远,得乎民心,则得乎天心。今欲弭灾,但当谨于修己,诚以爱民,庶可答天之眷。”乃诏免民今年田租。洪武元年八月壬申,太祖谓中书省臣曰:“近京师火,四方水旱相仍,朕夙夜不遑宁处。岂刑罚失中,武事未息,徭役屡兴,赋敛不时,以致阴阳乖戾而然耶?卿等同国休戚,宜辅朕修省,以消天谴。”参政傅瓛对曰:“古人有言:天心仁爱人君,则必出灾异以谴告之,使知变自省。人君遇灾而能警惧,则天变可弭。今陛下修德省愆,忧形于色,居高听卑,天实鉴之。顾臣等待罪宰辅,有戾调燮,贻忧圣衷,咎在臣等。”太祖曰:“君臣一体,苟警惧,天心可回。卿等其尽心力,以匡不逮。”洪武四年十月庚辰朔,太祖谓省臣曰:“祥瑞灾异,皆上天垂象。然人之常情,闻祯祥则有骄心,闻灾异则有惧心。朕尝命天下勿奏祥瑞,若灾异即时报闻。尚虑臣庶罔体朕心,遇灾异或匿而不举,或举而不实,使朕失致谨天戒之意。中书其行天下,遇有灾变,即等同国休戚,宜辅朕修省,以消天谴。”参政傅瓛对曰:“古人有言:天心仁爱人君,则必出灾异以谴告之,使知变自省。人君遇灾而能警惧,则天变可弭。今陛下修德省愆,忧形于色,居高听卑,天实鉴之。顾臣等待罪宰辅,有戾调燮,贻忧圣衷,咎在臣等。”太祖曰:“君臣一体,苟警惧,天心可回。卿等其尽心力,以匡不逮。”洪武四年十月庚辰朔,太祖谓省臣曰:“祥瑞灾异,皆上天垂象。然人之常情,闻祯祥则有骄心,闻灾异则有惧心。朕尝命天下勿奏祥瑞,若灾异即时报闻。尚虑臣庶罔体朕心,遇灾异或匿而不举,或举而不实,使朕失致谨天戒之意。中书其行天下,遇有灾变,即以实上闻。”洪武十四年九月丙午,太祖谕四辅臣王本等曰:“天道福善祸淫,不言而见,君有德则降祥以应之,不德则降灾以警之。故天之于君,犹父之于子,子不善而父警之,安敢不惧?盖谨惧无违,犹虑有非常之灾;若恣肆不戒,岂能免当然之祸!朕与卿等皆当慎之。”屏异端

译十一月甲子日,太祖告谕侍臣说:“保全国家的办法,是把财富留在百姓之中。百姓富裕就亲近国家,百姓贫困就离心离德。百姓的贫富,关系到国家的安危祸福。从前昏庸的君主任意放纵奢侈欲望,使百姓困苦贫乏,最终导致动乱和灭亡。朕想到自己身份微贱时正逢兵荒饥馑,每天吃藜藿之类的粗食。如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没有一天忘记这些经历。因此宫室、器物、日用一概采用朴素的标准,饮食和衣服都有固定供给,只怕过于奢侈,损耗财物、伤害百姓。” 洪武二十二年六月庚子日,太祖退朝后,与侍臣谈到守成的道理。太祖说:“人常常忧虑危险,才不会踏入危险;常常忧虑祸患,才不会遭遇祸患。车行驶在陡峭的山坡上反而没有翻倒,却在平地上仆倒,是因为在困难处谨慎,却在容易处忽视了。保守天下也像驾车一样,即使天下太平,怎么可以不谨慎呢!” 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辛巳日,太祖在武英殿阅读《尚书》,读到“顺从善道就吉祥,跟从逆道就凶险”时,回头对学士刘三吾说:“凡是人遭遇凶祸灾患,都是自己有原因招来的。等到事情无可挽回、形势危急时,才想出各种侥幸办法,希望苟且免除祸害,有什么用呢?”刘三吾回答说:“这样的人,也曾经听凭天命。”太祖说:“内心没有愧疚的人,才可以听凭上天裁断;如果祸患是自己招来的,上天又有什么关系?” 洪武二十七年四月癸未日,太祖对太子少保唐铎说:“帝王治理天下,体察天道、顺应人心,国家的基业自然能够长久安定。朕常常思考前代动乱灭亡的原因,没有不是由于违背天道、逆反人心造成的。上天爱护百姓,所以为他们立君主来治理;君主能够使百姓安居,就可以保住上天的眷顾。你和朕共事已经很久,早晚在左右辅佐,帮助很多。凡是朕在侍奉上天、治理百姓方面有做不到的地方,你就立即直言,使朕知道有所警戒。如果以为已经安定,便不放在心上,国家的治乱就取决于此了。”唐铎叩头说:“陛下敬天爱民的心如此真切,臣虽然年老昏愦,怎么敢不尽心竭力!” 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癸亥日,侍臣进讲《尚书·无逸篇》。太祖说:“从古以来,凡是拥有国家的,没有不是靠勤勉兴盛、因安逸而衰败的。勤勉和安逸,关系到国家的治乱、盛衰。人君应当经常保持警惕奋勉,不可以稍有懈怠,以谋求事业善终。周成王时天下安宁,周公辅政,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反复开导劝诫。他从天命的精微之处说起,下至百姓生活和耕作的艰难,以及乡里小民的怨恨诅咒,没有不详细记载的。周公爱护君主,事先就替君主思虑,意义深远。朕每次读这篇文章,必定反复仔细体会,探求古人的用心。曾经命儒臣把它写在殿壁上,早晚省察阅览,作为鉴戒。今天讲到这里,朕心里非常满足,听了更加警惕。” 消除灾异 吴元年六月戊辰日,下了大雨。此前,太祖因为长期干旱,每天减少膳食,改吃素食,宫中也都这样,等天下雨后再恢复正常膳食。后来果然下雨,群臣请求恢复膳食,太祖说:“严重干旱造成灾害,实在是由于我的德行不足所致。如今虽然下了雨,但庄稼被焦枯损坏的必定很多,即使吃肉,怎么能觉得有滋味呢?”朝廷大臣回答说:“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屡次获得丰年,诗人歌颂他说:‘使万邦安定,屡获丰年。’主上平定海内,拯救百姓,对上顺应天心,对下安慰民望,却仍忧劳警惕,感动上天降下甘雨,这是丰年的祥兆,大概已经显现了。”太祖说:“人事近在自身,天道却在高远之处;得到民心,就等于得到天心。现在想要消除灾害,只应当谨慎修养自身,以诚心爱护百姓,也许可以报答上天的眷顾。”于是下诏免除百姓今年的田租。洪武元年八月壬申日,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近来京师发生火灾,四方水灾旱灾接连不断,朕早晚都不得安宁。难道是刑罚失当,战事没有停止,徭役屡次兴发,赋税征收不合时宜,以致阴阳失调而造成的吗?你们与国家同甘共苦,应当辅佐朕修养德行、反省过失,以消除上天的谴责。”参政傅瓛回答说:“古人说过:上天仁爱君主,就一定降下灾异加以谴责告诫,使君主知道变故而自我反省。君主遭遇灾异而能够警觉畏惧,天变就可以消除。如今陛下修养德行、反省过失,忧虑显露在脸上,身居高位却听取下情,上天确实在鉴察这些。只是臣等身为宰辅而尸位,妨害了阴阳调和,使圣上忧虑,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太祖说:“君臣本是一体,只要都能警觉畏惧,就可以挽回天心。你们要竭尽心力,弥补我的不足。” 洪武四年十月庚辰朔日,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祥瑞和灾异,都是上天显示的征象。然而人的常情是,听到祥瑞就会产生骄傲之心,听到灾异就会产生恐惧之心。朕曾经命令天下不要上奏祥瑞,如果有灾异就立即报告。朕还担心臣民不能体察朕的心意,遇到灾异,有的隐瞒不报,有的上报却不如实,使朕失去谨慎接受上天警戒的机会。中书省应当把这道命令传行天下,遇到灾变,就要与国家同甘共苦,辅佐朕修养德行、反省过失,以消除上天的谴责。”参政傅瓛回答说:“古人说过:上天仁爱君主,就一定降下灾异加以谴责告诫,使君主知道变故而自我反省。君主遭遇灾异而能够警觉畏惧,天变就可以消除。如今陛下修养德行、反省过失,忧虑显露在脸上,身居高位却听取下情,上天确实在鉴察这些。只是臣等身为宰辅而尸位,妨害了阴阳调和,使圣上忧虑,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太祖说:“君臣本是一体,只要都能警觉畏惧,就可以挽回天心。你们要竭尽心力,弥补我的不足。” 洪武四年十月庚辰朔日,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祥瑞和灾异,都是上天显示的征象。然而人的常情是,听到祥瑞就会产生骄傲之心,听到灾异就会产生恐惧之心。朕曾经命令天下不要上奏祥瑞,如果有灾异就立即报告。朕还担心臣民不能体察朕的心意,遇到灾异,有的隐瞒不报,有的上报却不如实,使朕失去谨慎接受上天警戒的机会。中书省应当把这道命令传行天下,遇到灾变,就要据实上报。” 洪武十四年九月丙午日,太祖告谕四辅臣王本等人说:“天道使善人得到福报、使淫邪者遭受祸患,不用言语也能显现。君主有德,上天就降下祥瑞作为回应;君主没有德,上天就降下灾害加以警告。所以天对于君主,就像父亲对于儿子;儿子做得不好,父亲便警告他,怎么敢不畏惧?即使谨慎畏惧而没有违背上天,尚且还担心有意外灾害;如果放纵恣意而不加戒备,哪里能够逃脱本来应有的祸患!朕和你们都应当对此谨慎。” 屏除异端

洪武元年正月癸巳,太祖与诸儒臣论学术,翰林学士陶安对曰:“道之不明,邪说害之也。”太祖曰:“邪说之害道,犹美味之悦口,美色之眩目,人鲜不为所惑。自非有豪杰之见,不能即去之也。战国之时,纵横捭阖之徒肆其邪说,游说诸侯。当时诸侯急于功利者多从其说,往往事未就而国随以卞亡,此诚何益?夫邪说不去,则正道不兴,正道不兴,天下焉得而治?”安曰:“陛下所言,深探其本。”太祖曰:“仁义,治天下之本也。贾生论秦之亡,不行仁义之过。夫秦袭战国之余弊,又安得知此。”太祖颇闻公侯中有好神仙者,悉召至,谕之曰:“神仙之术,以长生为说,而又谬为不死之药以欺人。故前代帝王及大臣多好之,然卒无验,且有服药以丧其身者。盖由富贵之极,惟恐一旦身殁,不能久享其乐,是以一心好之。假使其术信然,可以长生,何故四海之内,千百年间曾无一人得其术而久住于世者?若谓神仙混物,非凡人所能识,此乃欺世之言,切不可信。人能惩忿窒欲,养以中和,自可延年,有善足称,名垂不朽,虽死犹生。何必枯坐服药,以求不死!况万无此理。当痛绝之。”洪武五年五月己卯,中书右丞建昌王溥遣人来言,近督工取材木建昌蛇舌岩,众见岩上有衣黄衣者歌曰:“龙蟠虎踞势岧嶢,赤帝重兴胜六朝。八百年终王气复,重华从此继唐尧。”其声如钟,歌已忽不见。太祖曰:“明理者非神怪可感,守正者非谶讳纬可干。汉之文成五利,足以为戒。事涉妖妄,岂可信耶!”洪武二十八年七月戊午,有道士以道书献,太祖却之。侍臣请留观之,或有可取。太祖曰:“彼所献书,非存神固气之道,即炼丹烧药之说,朕焉用此?朕所用者圣贤之道,所需者治术,将跻天下生民于寿域,岂独一己之长生久视哉!苟一受其献,迂诞怪妄之士必争来矣,故斥之,毋为所惑。”评古甲辰四月甲午朔,太祖退朝与孔克仁等论前代成败,因曰:“秦以暴虐,宠任邪佞之臣,故天下叛之。汉高起自布衣,能以宽大驾驭群雄,遂为天下主。今天下之势不然,元之号令纪纲已废弛矣,故豪杰所在蜂起,然皆不知修法度以明军政,此其所以无成也。”因感叹久之。又曰:“天下用兵,河北有孛罗帖木儿,河南有扩廓帖木儿,关中有李思齐、张良弼。然有兵而无纪律者河北也,稍有纪律而不振者河南也,道途不通馈饷不继者关中也。江南则惟我与张士诚耳。士诚多奸谋而尚间谍,其御众尤无纪律。我以数十万之众固守疆土,修明军政,委任将帅,俟时而动,其势有不足平者。”克仁顿首曰:“主上神武,当定天下于一,今其时矣。”壬戌,太祖与起居注詹同等论三国时事,因言孙权题诸葛子瑜于驴面,与其子恪谐謔。太祖曰:“君臣之间,以敬为主。敬者,礼之本也。故礼立而上下之分定,分定而名正,名正而天下治矣。孙权盖不知此,轻与臣下戏狎,狎其臣而亵其父,失君臣之礼。恪虽机敏有口才,不能正言自处,招辱于父,失孝敬之心。一谐謔,而君臣父子之道亏。举动如此,何以示圳?大抵人君言动之际,不可不谨。”五月丙子,太祖朝罢,退御白虎殿阅《汉书》,侍臣宋濂、孔克仁等在侧,太祖顾谓濂等曰:“汉之治道不能纯乎三代者,其故何也?”克仁对曰:“王霸之道杂故也。”太祖曰:“高祖创业之君,遭秦灭学之后,干戈战争之余,斯民憔悴,甫就苏息,礼乐之事,固所未讲。独念孝文为汉令主,正当制礼作乐,以复三代之旧。乃逡巡未遑,遂使汉家之业终于如是。夫贤如汉文,犹不为,将谁为之?帝王之道,贵不违时。有其时而不为与无其时而为之者,皆非也。三代之王,盖有其时而能为之,汉文有其时而不为耳,周世宗则无其时而为之者也。”九月戊寅,太祖坐便殿,问侍臣:“石勒、苻坚孰优?”詹同对曰:“石勒虽不学,而豪爽脱略,料敌制胜,举无遗策。苻坚穷兵黩武,不量己力,淝水败后,身为俘虏。以此言之,石勒为优。”太祖曰:“不然。石勒当晋室初乱,不逢勍敌,故易以成功。苻坚当天下争战日久,智勇相角,故难以为力。夫亲履行阵,战胜攻克,坚固不如勒;量能容物,不杀降附,勒亦不如坚。然坚聪察有余而果断不足,故驯致石季龙之祸;勒聪敏不足而宽厚有余,故养成慕容氏父子之乱。俱未再世而族类夷灭,所谓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也。”

译洪武元年正月癸巳日,太祖与诸位儒臣谈论学术。翰林学士陶安回答说:“正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因为邪说加以危害。”太祖说:“邪说危害正道,就像美味使口舌愉悦、美色使眼睛迷乱一样,很少有人不被它迷惑。若不是有杰出人物的见识,就不能立即把它排除。战国时期,纵横捭阖之徒放肆宣扬邪说,游说诸侯。当时急于追求功利的诸侯很多听从他们,往往事情还没有成功,国家就随之覆亡,这究竟有什么好处?邪说不除,正道就不能兴起;正道不兴,天下怎么能够治理?”陶安说:“陛下所说,深深探究到了根本。”太祖说:“仁义,是治理天下的根本。贾谊论说秦朝灭亡,是因为不实行仁义的过错。秦朝承袭了战国遗留下来的弊病,又怎么会懂得这个道理呢?” 太祖听说公侯中有喜好神仙的人,便把他们全部召来,告诫说:“神仙之术以长生为说,又荒谬地制造所谓不死之药来欺骗人。所以前代帝王和大臣很多都喜欢它,但最终没有验证,而且还有人因服药而丧命。大概是因为富贵到了极点,只怕有一天身体死亡,不能长久享受这种快乐,所以一心迷恋它。假使这种术法确实有效,可以使人长生,为什么四海之内、千百年间从来没有一个人得到这种术法而长久留在人世?如果说神仙混迹于世间,不是凡人能够辨认的,这只是欺骗世人的话,千万不能相信。人如果能够克制愤怒、抑制欲望,以中和之气调养自身,自然可以延年益寿;有善行值得称颂,声名流传不朽,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何必枯坐服药,寻求不死!何况这完全没有道理。应当坚决断绝这种念头。” 洪武五年五月己卯日,中书右丞建昌王溥派人来报告说,近来督促工匠在建昌蛇舌岩采伐木材,众人看见岩上有一个穿黄衣的人唱道:“龙盘虎踞,形势高峻;赤帝重新兴起,胜过六朝。八百年终结后王气复兴,重华从此继承唐尧。”声音像钟一样洪亮,唱完忽然不见。太祖说:“通晓事理的人不会被神怪所感动,守持正道的人不会被谶言、禁忌和纬书所干扰。汉代的文成将军、五利将军之事,足以作为鉴戒。事情涉及妖异虚妄,难道可以相信吗!” 洪武二十八年七月戊午日,有道士献上道书,太祖拒绝接受。侍臣请求留下来看看,说其中或许有可取之处。太祖说:“他献的书,不是讲存神固气之道,就是讲炼丹烧药之说,朕要它做什么?朕所采用的是圣贤之道,所需要的是治理国家的方法,是要使天下百姓都进入长寿安乐的境地,难道只是为了自己的长生久视吗!如果一旦接受他的献书,那些迂腐荒诞、怪异妄诞的人必定争相而来,所以朕才斥退他,不要被这些东西迷惑。” 评论古代 甲辰年四月甲午朔日,太祖退朝后与孔克仁等人谈论前代成败,于是说:“秦朝因为暴虐,又宠信任用奸邪谄佞之臣,所以天下背叛它。汉高祖出身平民,能够用宽厚的气度驾驭群雄,于是成为天下的君主。如今的天下形势却不是这样,元朝的号令、纲纪已经废弛,所以豪杰纷纷起兵;但他们都不知道修明法度、整饬军政,这就是他们不能成事的原因。”太祖因此感叹了很久。又说:“天下正在用兵时,河北有孛罗帖木儿,河南有扩廓帖木儿,关中有李思齐、张良弼。但有军队而没有纪律的是河北,稍有纪律却势力不振的是河南,道路不通、军饷接济不上的是关中。江南则只有我和张士诚。张士诚多用奸诈谋略,又崇尚间谍,他统御部众尤其没有纪律。我率领数十万军队固守疆土,修明军政,委任将帅,等待时机行动,这样的势力难道还有不能平定的吗?”孔克仁叩头说:“主上神明英武,应当统一天下,如今正是时候了。” 壬戌日,太祖与起居注詹同等人谈论三国时期的事情,于是说到孙权曾把诸葛子瑜的画像题写在驴脸上,并和他的儿子诸葛恪开玩笑。太祖说:“君臣之间,应以敬重为主。敬,是礼的根本。所以礼制建立,上下的名分就确定;名分确定,名分和称谓就端正;名分端正,天下就能治理。孙权大概不懂这个道理,轻率地与臣下嬉戏亲狎,亲狎他的臣子,又亵慢臣子的父亲,丧失了君臣之礼。诸葛恪虽然机敏而有口才,却不能以正直的言辞自处,给父亲招来羞辱,失去了孝敬之心。一场戏谑,就使君臣、父子之间的道义受到损害。举动如此,怎么用来示范于众?总之,人君在言语行动之间,不可以不谨慎。” 五月丙子日,太祖退朝后,回到白虎殿阅读《汉书》,侍臣宋濂、孔克仁等人在身边。太祖回头对宋濂等人说:“汉代的治国之道不能完全达到三代的水平,原因是什么?”孔克仁回答说:“是王道和霸道混杂的缘故。”太祖说:“汉高祖是开创帝业的君主,正逢秦朝焚毁、禁绝学术之后,又经历战乱,百姓憔悴不堪,刚刚得到休养,礼乐之事本来就还没有来得及讲求。只是孝文帝是汉代贤明的君主,正应当制定礼乐,恢复三代的旧制,却迟疑不决、无暇实行,最终使汉家的事业只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像汉文帝这样贤明的人尚且不做,还有谁来做呢?帝王之道,贵在不违背时势。有时机却不去做,和没有时机却勉强去做,都是错误的。三代的君王,是有了时机而能够实行;汉文帝是有了时机却没有实行;后周世宗则是没有时机却勉强实行的人。” 九月戊寅日,太祖坐在便殿,问侍臣:“石勒和苻坚谁更优秀?”詹同回答说:“石勒虽然没有学问,但豪爽豁达,能够判断敌情、制定取胜策略,每次行动都没有遗漏。苻坚穷兵黩武,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在淝水战败后,自己成了俘虏。这样说来,石勒更优秀。”太祖说:“不是这样。石勒处在晋室刚刚混乱的时候,没有遇到强劲的敌人,所以容易成功;苻坚处在天下长期争战、智谋和勇力相互较量的时候,所以很难施展力量。亲自上阵作战、战胜敌人、攻取城池方面,苻坚不如石勒;衡量才能、容纳众人、不杀降附之人方面,石勒又不如苻坚。然而苻坚聪明洞察有余,果断不足,所以逐渐招致石季龙之祸;石勒聪敏不足,宽厚有余,所以酿成了慕容氏父子的叛乱。两人都没能活过第二代,族类便被消灭,这就是所谓匹夫的勇力、妇人的仁慈。”

乙巳正月壬申,太祖问起居住詹同曰:“孙武杀吴王二宠姬以教兵,其事何如?”同对曰:“此事载太史公书,或有之。”太祖曰:“夫以吴国之众,岂无数十百人与武习兵,乃出宫人与之试,此阖闾之非也。当时武欲试其能,何必妇人哉!且其教吴王兵法,取胜之道果何在?”同对曰:“《春秋》载柏举之战,楚一败之后,遂有吴入郢之师,此其效也。”太祖曰:“不然。太宰嚭、伍员皆楚人,先已在吴,其欲报怨于楚者非一日矣。故有入郢之师,岂孙武教兵之效哉!若谓入郢之师为武之功,何故不旋踵秦救楚,而有稷之败?要之杀宠姬之事,亦司马迁好奇之论也。至其十三篇,恐非自武作,抑亦有所授也。”八月辛卯,太祖御左阁,观《宋史》至赵普说太祖收诸将兵权,谓起居注詹同曰:“普诚贤相,使诸将不早解兵权,则宋之天下未必不五代若也。史称普多忌刻,只此一事,功施社稷,泽被生民,岂可以忌刻少之!”丙午三月戊戌,太祖与国子博士许存仁等论用人,太祖曰:“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臣。尝观汉高之兴,首资三杰;光武之兴,寇、邓、耿、贾以为之佐。历代以来,莫不皆然。天之生才,以为世用,甚不偶也。孟子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古之帝王,君圣臣贤,可以当之。汉、唐以下,君臣可以当之否?”起居注詹同对曰:“三代以下,称汉、唐、宋,其间名世之臣,亦可以当之。”太祖曰:“三代而上,纯乎道德;三代而下,杂乎霸术。其间虽有名世之臣,要之如皋、夔、稷、契、伊尹、太公者鲜矣。吾方有事海内,凭赖英贤,辅翼成功,天下纷纷,未定于一者,何也?”存仁对曰:“主上圣智神武,天生不世之资,以平祸乱。今群贤毕出,佐隆大业,稽之于历,自宋太祖至今,正当五百年之数,定天下于一,斯其时矣。”九月乙巳,太祖问侍臣曰:“汉高祖、唐太宗孰优?”侍臣对曰:“太宗虽才兼文武,而于为善未免少诚。高祖豁达大度,规摹弘远。先儒尝论汉大纲正,唐万目举。以此观之,高祖为优。”太祖曰:“论高祖豁达大度,世咸知之。然其记丘嫂之怨,而封其子为羹颉侯,内多猜忌,诛夷功臣,顾度量亦未弘远。太宗规摹虽不及高祖,然能驾驭群臣,及大业既定,卒皆保全。此则太宗又为优矣。”吴元年十一月戊寅,太祖阅《汉书》,谓侍臣曰:“汉高以追逐狡兔比武臣,发蹤指示比文臣,譬喻最切,而语则偏重矣。朕谓建立基业,犹构大厦。剪伐斫削,必资武臣;藻绘粉饰,必资文臣。用文而不用武,是斧斤未施,而先加黝垩;用武而不用文,是栋宇已就,而不加涂塈。二者均失之。为天下者,文武相资,庶无偏陂。”丙申,太祖御戟门,与侍臣论及郊祀,因言:“慕容超郊祀之时,有赤鼠大如马之异。太史成公绥占之,以为信用奸佞、杀害贤良、赋敛太重所致。是则妖孽之召,实由人兴。我尝以此自警。如公孙五楼之辈,吾安肯用之。”起居注熊鼎等顿首曰:“慕容超信用奸佞,故贤良退而奸佞附之。今主上明圣,所用皆贤良。公孙五楼之徒何从至哉?”太祖曰:“汝等宜勉之,苟有所见,毋隐也。”洪武元年闰七月戊辰,太祖与侍臣观古帝王画像,因历论其贤否得失。至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则展玩再三,谛视久之。至隋炀帝、宋徽宗,则速阅而过。曰:“乱亡之主,不足观也。”至后唐庄宗,笑曰;“所谓李天下者,其斯人欤?上下之分渎至于此,安得不亡?”洪武二年二月壬辰,太祖谓翰林侍读学士詹同曰:“以仁义定天下,虽迟而长久,以诈力取天下,虽易而速亡。鉴于周、秦可见矣。故周之仁厚可以为法,秦之暴虐可以为戒。若汉、唐、宋之政治,亦互有得失。但当取其所长而舍其所短。若概曰汉、唐、宋而不审择于是非取舍,则得失混淆矣。”洪武四年九月甲寅,太祖与侍臣论《孙子》,或曰武之书自易以及难,其法先粗而后精,其言约而要,故叩之而不穷,求之而益隐。或曰武之术,其高者在于用常而知变,若实在彼则变而为虚,虚在此则变而为实,机妙莫测,此用武之权衡,千古不可易也。或又曰武之术以诡道胜,至于终篇而用间;曰计以情而生,情以间而得,苟遇不可间之君,无可乘之隙,将何以得其情哉?人各持其说。太祖曰:“以朕观之,武之书杂出于古之权书,特未纯耳。其曰‘不仁之至,非胜之主’,此说极是。若虚实变诈之说,则浅矣。苟君如汤武,用兵行师,不待虚实变诈而自无不胜。然虚实变诈之所以取胜者,特一时诡遇之术,非王者之师也。而其术终亦穷耳。盖用仁者无敌,恃术者必亡。观武之言,与其术亦有相悖。盖武之书,必有所授,而武之术则不能尽如其书也。”

译乙巳年正月壬申日,太祖问起居注詹同:“孙武杀死吴王的两个宠姬来训练军队,这件事究竟怎么样?”詹同回答说:“这件事记载在太史公的书中,或许确有其事。”太祖说:“吴国的军队中,难道没有几十、几百个人可以跟孙武学习兵法,却偏偏让宫女出来和他操练,这是吴王阖闾的错误。当时孙武想试验自己的才能,何必一定要用妇人呢?而且他教给吴王的兵法,取胜的道理究竟在哪里?”詹同回答说:“《春秋》记载柏举之战,楚军一败之后,便有吴军攻入郢都的战事,这就是孙武训练军队的效果。”太祖说:“不是这样。太宰嚭、伍员都是楚国人,早已在吴国,他们想向楚国报仇并非一天两天了。所以后来有攻入郢都的战事,哪里是孙武训练军队的效果呢?如果说攻入郢都的战事是孙武的功劳,为什么吴军没有立即乘胜前进,秦国却能救援楚国,并且吴军还有稷地战败之事?总之,杀死宠姬这件事,也是司马迁喜欢猎奇的说法。至于《孙子》十三篇,恐怕并非全是孙武亲自撰写,也可能有承受传授的内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八月辛卯日,太祖在左阁阅读《宋史》,读到赵普劝宋太祖收回诸将兵权时,对起居注詹同说:“赵普确实是贤相。如果不是他及时使诸将解除兵权,宋朝的天下未必不会像五代那样。史书说赵普多猜忌刻薄,但仅凭这一件事,他的功劳施于社稷、恩泽遍及百姓,怎么可以因为猜忌刻薄而贬低他呢!” 丙午年三月戊戌日,太祖与国子博士许存仁等人谈论任用人才。太祖说:“一个时代的兴起,必定有一个时代的臣子。我曾考察汉高祖兴起时,首先依靠萧何、张良、韩信三杰;光武帝兴起时,依靠寇恂、邓禹、耿弇、贾复辅佐。历代以来,没有不是这样。上天造就人才,是为了让他们为时代所用,实在不是偶然的。孟子说:‘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其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才。’古代帝王君主圣明、臣子贤能,可以符合这句话。汉、唐以来,君臣还可以符合吗?”起居注詹同回答说:“三代以后,称得上汉、唐、宋;这些时代中闻名于世的臣子,也可以符合这句话。”太祖说:“三代以上,纯粹依据道德;三代以下,道德中夹杂霸术。其间虽然有闻名于世的臣子,但像皋陶、夔、后稷、契、伊尹、太公这样的人却很少。我如今正有事于海内,依靠英才贤能来辅佐、成就功业;天下纷纷扰扰,尚未统一,是什么原因呢?”许存仁回答说:“主上圣明睿智、神武英勇,是上天降生的旷世之才,用来平定祸乱。如今群贤全部出仕,辅佐大业兴隆;按照历史考察,从宋太祖到现在,正好是五百年之数,统一天下,正是这个时候。” 九月乙巳日,太祖问侍臣:“汉高祖和唐太宗谁更优秀?”侍臣回答说:“唐太宗虽然文才武略兼备,但在行善方面不免少了几分诚意。汉高祖胸襟豁达、气度宏大,谋划规模宏远。前代儒者曾评论说,汉朝纲领端正,唐朝各项制度都得到实施。由此看来,汉高祖更优秀。”太祖说:“汉高祖胸襟豁达、气度宏大,世人都知道。然而他记恨嫂子的怨恨,把她的儿子封为羹颉侯;内心又多猜忌,诛杀功臣,这样看来,他的气量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宏远。唐太宗的谋划规模虽然不如汉高祖,但能够驾驭群臣,等到大业已经安定,最终把他们都保全了。这一点上,唐太宗又更优秀。” 吴元年十一月戊寅日,太祖阅读《汉书》,对侍臣说:“汉高祖把追逐狡兔比作武臣,把发现兔踪、指出兔子所在比作文臣,比喻十分贴切,但言语的分量却偏重了一方。朕认为,建立基业就像建造高楼大厦:砍伐木材、加工削凿,必须依靠武臣;绘饰粉刷,必须依靠文臣。任用文臣而不用武臣,就像斧头还没有使用,先涂上白垩;任用武臣而不用文臣,就像房屋已经建成,却不加涂饰。这两种做法都失之偏颇。治理天下,文臣武臣相互资助,才可以不偏不倚。” 丙申日,太祖在戟门,与侍臣谈到郊祀,于是说:“慕容超举行郊祀时,曾出现一只大如马的红鼠异象。太史成公绥占断认为,这是信用奸佞、杀害贤良、赋税征收过重造成的。由此看来,妖异灾祸的招致,实际上是由人的作为引起的。朕曾以此自我警戒。像公孙五楼这类人,朕怎么肯任用他们呢?”起居注熊鼎等人叩头说:“慕容超信用奸佞,所以贤良退避,奸佞依附。如今主上圣明,所任用的都是贤良,公孙五楼之流从哪里能够到来呢?”太祖说:“你们应当努力,如果有所见闻,不要隐瞒。” 洪武元年闰七月戊辰日,太祖与侍臣观看古代帝王画像,并依次评论他们的贤能与否、得失。看到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时,便反复展开把玩,仔细端详了很久;看到隋炀帝、宋徽宗时,则匆匆阅过。太祖说:“乱国亡国的君主,不值得观看。”看到后唐庄宗时,太祖笑着说:“所谓‘李天下’,就是这个人吗?君臣上下的名分竟混乱到这种地步,怎么能不灭亡?” 洪武二年二月壬辰日,太祖对翰林侍读学士詹同说:“用仁义平定天下,虽然缓慢却能长久;用欺诈和武力夺取天下,虽然容易却会迅速灭亡。从周、秦两代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所以周朝的仁厚可以作为法则,秦朝的暴虐可以作为戒鉴。至于汉、唐、宋三代的政治,也各有得失。只应当取用它们的长处,舍弃它们的短处。如果笼统地说汉、唐、宋,而不仔细辨别其中的是非取舍,得失就会混杂不清。” 洪武四年九月甲寅日,太祖与侍臣谈论《孙子》。有人说:“孙武的书从容易讲到困难,方法先粗略后精密,言语简约而切中要害,所以越追问越没有穷尽,越探求反而越隐微。”有人说:“孙武的战术,高明之处在于运用常法而知道变通:敌人兵力实际在那边,就变成虚势;虚势在这里,就变成实情,变化机妙难以测度。这是用兵的权衡,千古不能改变。”又有人说:“孙武的战术以诡诈之道取胜,直到篇末讲到使用间谍;计谋因了解敌情而产生,敌情又要通过间谍才能得到。如果遇到一个无法使用间谍的君主,没有可以乘隙利用的机会,将凭什么获得他的真实情况呢?”众人各自坚持自己的说法。太祖说:“以朕看来,《孙子》一书杂取古代权谋之书,只是还不纯粹。其中说‘不仁之至,不是取胜的君主’,这个说法非常正确。至于虚实、变化、欺诈的说法,就浅薄了。如果君主像商汤、周武王那样仁厚,用兵出师,不需要虚实欺诈,自然无往不胜。然而虚实欺诈之所以能够取胜,只是一时侥幸遇合的诡诈手段,不是王者的军队所应采用的。而且这种手段最终也会走到尽头。大概采用仁德的人没有敌手,依仗权术的人必然灭亡。考察孙武的话,他的言论与他的战术也有相互矛盾之处。大概《孙子》一书必定有所传授,而孙武本人的战术却不能完全按照书中所说去做。”

九月丙辰,太祖观《大学衍义》至晁错所谓“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之而不伤”,真德秀释之曰:“人君不穷兵黩武,则能生之而不伤。”顾谓侍臣曰:“晁错之言,其所该者广,真氏之言,其所见者切。古人云:‘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朕每临行阵,观两军交战,出没于锋镝之下,呼吸之间,创残死亡,心甚不忍。尝思为君恤民,所重者兵与刑耳。滥刑者陷人于无辜,黩兵者驱人于死地。有国者所当深戒也。”洪武十六年二月己亥,太祖观唐太宗《帝范》谓侍臣曰:“此十二篇者,虽非帝王精微之道,然语意备至,曲尽物情,使唐之子孙克守其言,亦足为训。自后女主窃柄,有乖君体;骨肉少恩,有乖建亲;谄谀并进,有失求贤。忠谏者忌之,谗佞者悦之,骄奢纵佚,罔知戒惧。赏罚政令不行于天下,阉竖小人朋比于国中,卒召藩镇之祸,而唐祚遂衰。有国家者,其可不守祖宗之法乎!”三月庚戌,太祖与侍臣论历代创业及国祚修短,侍臣皆曰:“前代祚运之长,莫逾成周,其次莫如汉。”谏议大夫唐铎进曰:“三代以后,起布衣而有天下者,惟汉高帝及陛下而已。陛下祖宗积德累善,至于陛下,遂膺天命。以臣观之,非汉高所及。汉高除秦苛法,杂伯道而不纯。陛下去胡元弊政,一复中国先王之旧,所谓拨乱世反之正。汉高帝不事诗书,陛下留心圣学,告谕万方,自为制命,卓然与典谟训诰相表里。汉高初欲都洛阳,闻娄敬之言,始都关中。陛下一渡江,即以金陵为定鼎之地,万世之基固肇于此。故非汉高所及。”太祖曰:“周家自公刘、后稷,世积忠厚,至文王三分有二,武王始有天下。若使其后君非成、康,臣非周、召,益修厥德,则文、武之业何能至八百岁之久乎?《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使吾后世子孙皆如成康,辅弼之臣皆如周、召,则可以祈天永命,国祚繇昌。”侍臣顿首曰:“陛下之言,宗社万年之福也。”洪武十八年三月癸亥,太祖与侍臣论汉之诸帝,侍臣有言明帝亦聪明之主。太祖曰:“人主不以独见为明,而以兼听为聪,通于人情,明于是非,则聪明得其正矣。若屑屑于细故,则未免苛察。上苛察则下急迫,反有累于聪明也。”六月庚戌,太祖阅《汉书》,谓诗臣曰:“汉文恭俭玄默则有之矣,至于用人,盖未尽其道。初将相大臣迎文帝立之,自代邸入即位,首拜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郎中令,而将相列侯、宗室大臣不先及之,非以示至公也。有一贾谊而不能用,至使忧郁愤懑而死;窦广国贤有行,欲相之,以其皇后弟不可,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夫以广国之贤,其才可任为相,何避私嫌乎!此皆有未尽着。人君之于天下,当示人以至公,不可存一毫私意也。”八月己酉,以赐进士出身方升、同进士出身梁德远凡六十七人为六科给事中、六部试主事。太祖谕之曰:“忠良者国之宝,奸邪者国之蠹。故忠良进则国日治,奸邪用则国日乱。观唐太宗之用房、杜,则致斗米三钱、外户不闭之效;玄宗之用杨、李,则致安史之乱,有蒙尘播迁之祸。此可鉴矣。”洪武十九年八月己酉,太祖览《宋史》,见太宗改封樁库为内藏库,顾谓侍臣曰:“人君以四海为家,因天下之财供天下之用,何有公私之别?太宗宋之贤君,亦复如此,他如汉灵帝之西园,唐德宗之琼林、大盈库,不必深责也。宋自乾德、开宝以来,有司计度之所缺者,必藉其数以贷于内藏,俟课赋有余则偿之。凡有司用度,乃国家经费,何以贷为?缺而许贷,贷而复偿,是犹为商贾者自与其家较量出入。及内藏既盈,乃以牙签别名其物,参验帐籍。晚年出签示真宗曰:‘善保此足矣。’贻谋如此,何足为训?《书》曰:‘慎厥终,惟其始。’太宗首开私财之端,及其后世,困于兵革,三司财帛耗竭,而内藏积而不发,间有发缗钱数十万以佐军资,便以为能行其所难。皆由太宗不能善始故也。”洪武二十四年二月丙寅,太祖阅《汉书》赐民爵之令,谓侍臣曰:“汉高帝立社稷,施恩惠,赐民之爵,子孙相承以为法。或遇有事,辄赐民爵至二级者,又听民转移与子,甚无谓也。夫爵所以命有德。《礼》曰:‘以贤制爵。’爵岂可滥及乎?且天下之人,无贤不肖,概赐以爵,则贤人君子何以为劝?高帝贻谋若此,诚未尽善。”八月乙卯,太祖与侍臣论汉高帝听张良之言,即销六国印,太祖曰:“高祖闻一善言即能感悟如此者,安得不兴?后之为君者少有及之。”侍臣曰:“汉高以后,若唐太宗亦能从善,故其为治亦有可称。”太祖曰:“凡人有善,不可自矜,自矜则善日削;有不善不可自恕,自恕则恶日滋。太宗常有自矜自恕之心,此则不如汉高也。”

译九月丙辰日,太祖阅读《大学衍义》,读到晁错所说“人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使人民得以生存而不受伤害”,真德秀解释说:“人君不穷兵黩武,就能够使百姓生存而不受伤害。”太祖回头对侍臣说:“晁错的话,涵盖的范围很广;真德秀的话,见解则切合实际。古人说:‘兵器是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朕每次亲临战阵,看到两军交战,在刀锋箭矢之间进退,转瞬之间就有人受伤残废、死亡,心里非常不忍。朕曾想到,作为君主体恤百姓,最应重视的就是军队和刑罚。滥用刑罚,会使无辜之人陷入罪责;滥用兵力,会把人赶入死地。拥有国家的人,实在应当对此深深警戒。” 洪武十六年二月己亥日,太祖阅读唐太宗的《帝范》,对侍臣说:“这十二篇虽然不是帝王精微深奥的道理,但其中的言语和意义十分完备,曲折详尽地说明了世间事物的情状。假如唐朝的子孙能够遵守其中的言论,也足以作为训诫。后来却有女主窃取权柄,违背了君主的体制;骨肉亲属缺少恩爱,违背了亲亲之道;谄媚阿谀的人一同进用,违背了求取贤能之道。忠诚进谏的人受到忌恨,谗佞小人却得到喜爱;骄傲奢侈、放纵安逸,不知道戒惧。赏罚和政令不能施行于天下,宦官小人结党营私于国内,最终招致藩镇之祸,于是唐朝国运衰败。拥有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遵守祖宗的法度吗!” 三月庚戌日,太祖与侍臣谈论历代开国和国运长短。侍臣都说:“前代国运长久的,没有超过成周的;其次没有比得上汉朝的。”谏议大夫唐铎进言说:“三代以后,出身平民而拥有天下的,只有汉高帝和陛下。陛下的祖宗积累德行、累积善事,到陛下这一代,终于承受天命。以臣看来,这不是汉高帝所能相比的。汉高帝废除秦朝苛刻的法律,却夹杂霸道,不能纯粹实行仁政;陛下革除胡元的弊政,完全恢复中国先王的旧制,正是所谓拨乱反正。汉高帝不重视诗书,陛下留心圣贤之学,告谕天下,亲自制定诏令,卓然与古代典谟、训诰相互辉映。汉高帝起初想把都城建在洛阳,听了娄敬的话,才开始定都关中;陛下一渡长江,就把金陵确定为建都立国之地,万世的根基从这里开始奠定。所以汉高帝不能与陛下相比。”太祖说:“周家从公刘、后稷开始,世代积累忠厚德行,到文王时已有天下三分之二,武王才拥有天下。假如后来继位的君主不是成王、康王,辅佐的大臣不是周公、召公,能够进一步修养他们的德行,那么文王、武王的事业怎么能延续八百年之久呢?《尚书》说:‘皇天并不偏爱谁,只辅助有德之人。’ 假使我的后世子孙都像周成王、周康王,辅佐大臣都像周公、召公,就可以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使国运因而昌盛。”侍臣叩头说:“陛下的话,是宗庙社稷万年之福。” 洪武十八年三月癸亥日,太祖与侍臣谈论汉代各位皇帝。侍臣有人说汉明帝也是聪明的君主。太祖说:“人主不以只有自己的见解为明,而以能够兼听各方意见为聪;通晓人情,明辨是非,聪明才算用得正。如果琐碎地拘泥于细小事情,就不免流于苛刻明察。上面过于苛察,下面就会急迫紧张,反而会损害聪明。” 六月庚戌日,太祖阅读《汉书》,对侍臣说:“汉文帝恭敬节俭、清静无为,这些方面确实做到了;至于任用人才,大概还没有完全合乎正道。当初将相大臣迎接汉文帝拥立他,他从代王府进入京城即位后,首先任命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郎中令,却没有先任用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这并不是向天下显示最公正的做法。他有一个贾谊这样的贤才却不能任用,以至于使贾谊忧郁愤懑而死;窦广国贤能有品行,汉文帝想任用他为宰相,却因为他是皇后的弟弟而不任用,说担心天下人认为自己偏爱窦广国。以窦广国的贤能,他的才干足以任宰相,为什么要回避私人嫌疑呢?这些地方都没有完全做到。人君治理天下,应当向众人显示至公之心,不可以存有一丝一毫的私意。” 把赐进士出身的方升、同进士出身的梁德远等共六十七人任命为六科给事中、六部试主事。太祖告谕他们说:“忠良是国家的珍宝,奸邪是国家的蛀虫。所以忠良得到任用,国家就日益安定;奸邪得到任用,国家就日益混乱。考察唐太宗任用房玄龄、杜如晦,便有斗米三钱、外门不用关闭的成效;唐玄宗任用杨国忠、李林甫,便导致安史之乱,发生皇帝蒙尘、四处播迁的祸患。这些都可以作为鉴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洪武十九年八月己酉日,太祖阅读《宋史》,看到宋太宗把封桩库改为内藏库,回头对侍臣说:“人君以四海为家,应当用天下的财物供天下使用,哪里有什么公私之分?宋太宗是宋朝的贤君,却也这样做;至于汉灵帝的西园、唐德宗的琼林库和大盈库,也不必过分责备。宋朝自乾德、开宝年间以来,主管官司计算经费有所不足时,必定把所缺的数目向内藏库借贷,等到赋税收入有余时再偿还。主管官司的各种用度,本来就是国家经费,为什么还要借贷?经费不足就允许借贷,借贷之后又要偿还,这就像做商人,自己还要和家里计算收支。等到内藏库充盈后,又用牙签分别标记物品名称,互相核验账籍。晚年拿出牙签给宋真宗看,说:‘好好保管这些就足够了。’留下这样的治国谋划,有什么值得作为训诫的?《尚书》说:‘谨慎对待结局,关键在于开始。’宋太宗最初开创了私藏财物的端绪,到了后世,国家困于战争,三司的财帛耗尽,而内藏库积存的钱财却不发放;偶尔发出几十万缗钱来补助军费,便自以为能够做成困难的事情。这一切都是因为宋太宗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洪武二十四年二月丙寅日,太祖阅读《汉书》中赐民爵位的诏令,对侍臣说:“汉高帝建立社稷,施行恩惠,给百姓赐爵,子孙相继把它作为制度。有时遇到事情,动辄给百姓赐爵,甚至达到二级,还允许百姓把爵位转给儿子,实在没有道理。爵位是用来授予有德之人的。《礼记》说:‘按照贤能来制定爵位。’爵位怎么可以滥授呢?况且天下人有贤能的,也有不肖的,如果一概赐给爵位,那么贤人君子凭什么受到劝勉?汉高帝留下这样的谋划,确实还不够完善。” 八月乙卯日,太祖与侍臣谈论汉高帝听从张良的建议、随即销毁六国印信的事情。太祖说:“汉高祖听到一句有益的话,就能受到启发而醒悟到这种程度,怎么会不兴盛呢?后世做君主的,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侍臣说:“汉高帝以后,像唐太宗也能听从善言,所以他的治理也有值得称道之处。”太祖说:“凡人有善行,不可以自我夸耀;自我夸耀,善行就会日益减少。有了过错,不可以自我宽恕;自我宽恕,恶行就会日益滋长。唐太宗常有自我夸耀、自我宽恕之心,这一点就不如汉高帝。”

洪武二十七年六月癸酉,太祖燕闲与侍臣论古。太祖曰:“昔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而有忧色。魏武侯谋事而当,群里莫能逮,朝而有喜色。夫一喜一忧,得失判焉。以此见武侯之不如楚庄也。夫喜者矜其所长,忧者忧其不足。矜其所长则志满,志满则骄,骄则淫佚,败日至矣;忧其不足者则志下,志下必能虚心以受人,则人孰不乐告以善道?故庄王卒伯诸侯以兴楚国,武侯侵暴邻国而魏业日衰。以此观之,人君当逊志以纳善,人臣当直道以事君。君臣之间各尽其道,则天下之事无不济矣。”洪武二十八年六月辛卯,太祖谓侍臣曰:“论礼乐者必原于德,此至论也。盖德盛者礼乐明备,否德则礼乐不兴。三代之德盛,故礼乐达于天下,后世德不如古,礼乐有其名而无其实。王通云:‘如有王者出,三十年而后礼乐可称。’此本孔子必世而后仁之说。朕居位已三十年矣,礼乐之文粗备,而政治不能如古,揆德凉薄。”侍臣对曰:“陛下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天下翕然同风,咸蒙至化。所谓十年平之,十年当之,十年和之,真有其效矣。而圣德谦冲,不有其有,此其跨越于前代也。”洪武二十九年丙寅,太祖观《唐书》,至宦者鱼朝恩恃功玩忽无所惮,谓诗臣曰:“当时坐不当使此曹掌兵政,故肆恣暴横。然其时李辅国、程元振及朝恩数辈势皆极盛,代宗一旦去之,如孤雏腐鼠。大抵小人窃柄,人主苟能决意去之,亦有何难?但在断不断尔。”又曰:“汉末之时,宦官虽号骄纵,尚无兵权,故凡所为,不过假人主之名以浊乱四海。至唐世以兵柄授之,驯至权势之盛,劫胁天子,废兴在其掌握。大抵此曹只充使令,岂可使之当要路,执政操权,擅作威福?朕深鉴前辙,自左右服役之外,重者不过俾传命四方而已。彼既无威福可以动人,岂能为患?但遇有罪,必罚无赦,彼自不敢骄纵也。”仁政甲辰八月,是月,平章常遇春兵至赣州,熊天瑞固守不下,太祖令平章彭时中以兵会遇春等共击之。又命中书右司郎中汪广洋往参谋遇春军事,谕广洋曰:“汝至赣,如城未下,可与遇春等言,熊天瑞困处孤城,犹笼禽阱兽,岂能逃逸?但恐破城之日杀伤过多,要当以保全生民为心,一则可为国家用,一则可为未附者劝。且如汉邓禹不妄诛杀,得享高爵,子孙昌盛,此可为法。向者鄱阳湖之战,陈友谅既败,生降其兵,至今为我用。纵有逃归者,亦我之民。我前克湖广,禁军士毋入城,故能全一郡之民。苟得郡无民,何益?”广洋至赣,见遇春等,传太祖命。时天瑞拒守益坚,遇春乃浚濠立栅以困之。正月己巳,太祖闻遇春克赣不杀,喜甚,遣使褒之曰:“予闻仁者之师无敌,非仁者之将不能行也。今将军破敌不杀,是天赐将军隆我国家,千载相遇,非偶然也。捷书至,予甚为将军喜。虽曹彬之下江南,何以加之?将军能广宣威德,保全生灵,予深有赖焉。”丙午五月壬午,太祖还自濠州,谕中书省臣曰:“吾昨往濠州,所经州县,见百姓稀少,田野荒芜。由兵兴以来,人民死亡,或流徙他郡,不得以归乡里,骨肉离散,生业荡尽,此辈宁无怨嗟?怨嗟之起,皆足以伤和气。尔中书其命有司遍加体访,俾各还乡土,仍复旧业,以遂生息,庶几斯民不致失所。”洪武元年正月乙酉,太祖谓刘基曰:“曩者群雄角逐,生民涂炭,死亡既多,休养难复。今国势已定,天下次第而平,思所以生息之道何如?”基对曰:“生息之道,在于宽仁。”太祖曰:“不施实惠而概言宽仁,亦无益耳。以朕观之,宽仁必当聚民之财而息民之力,不节用则民财竭,不省役则民力困,不明教化则民不知礼义,不禁贪暴则民无以遂其生。如是而曰宽仁,是徒有其名而民不被其泽也。故养民者必务其本,种树者必培其根。”基顿首曰:“陛下尽心如此,民其有不受惠者乎?《传》曰:‘以仁心行仁政。’实在于今日。天下之幸也。”三月甲申,征虏大将军徐达等奏所下山东州县。时近臣因进言山东旧有银场,可兴举者。太祖曰:“银场之弊,我深知之,利于官者少而损于民者多。况今凋瘵之余,岂可以此重劳民力?昔人有拔茶种桑民获其利者,汝岂不知?”言者惭而退。四月丁未,博兴等县民人高翼等五十二人来谢恩。先是,诏免山东郡县租税,至是翼等来谢。太祖召至前,谕之曰:“朕以尔民劳困,且逢饥馑,艰于衣食,故免租税三年,欲尔民安也。今若等远来,跋涉良苦,是以所安尔者反劳尔也,岂朕之本心?尔归见乡里长老,其以朕意告之,但心在朝廷足矣,不必来谢。”命礼部各给道里费而遣之,仍止其未来者。

译洪武二十七年六月癸酉日,太祖在闲暇时与侍臣谈论古代。太祖说:“从前楚庄王谋划事情总能恰当,群臣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他上朝时却面带忧色;魏武侯谋划事情总能恰当,群臣也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他上朝时却面带喜色。一忧一喜,得失就在这里分明了。由此可见魏武侯不如楚庄王。面露喜色的人,是夸耀自己的长处;面露忧色的人,是忧虑自己的不足。夸耀长处,就会志得意满;志得意满,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放纵安逸,失败很快就会到来。忧虑自身不足的人,志意谦下;志意谦下,就一定能够虚心接受他人的意见,那么谁不乐意把好的道理告诉他呢?所以楚庄王最终使诸侯称霸,振兴了楚国;魏武侯侵扰暴虐邻国,魏国的事业却日益衰败。由此看来,人君应当谦抑心志,以便采纳善言;人臣应当遵循正道来侍奉君主。君臣之间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办成的。” 洪武二十八年六月辛卯,太祖对侍臣说:“谈论礼乐,必须以德为根本,这是最正确的论断。德行深厚,礼乐就会完备彰明;德行不足,礼乐就不能兴盛。夏、商、周三代德行深厚,所以礼乐能够通行天下;后世德行不如古代,礼乐徒有其名而没有实际。王通说:‘如果有圣王出现,三十年以后,礼乐才可以称美。’这本于孔子所说‘要经过一代人的时间,仁德才能形成’的话。我即位已经三十年了,礼乐的制度文饰大体完备,但政治还不能像古代那样好,衡量起来,实在是我的德行浅薄。”侍臣回答说:“陛下用武力平定祸乱,用文治成就太平,天下欣然接受同样的教化,都蒙受了深厚的圣化。所谓十年使天下平定,十年使天下安定,十年使天下和谐,如今确实都已经见到成效了。可是圣德谦逊,不把这些功业据为己有,这正是陛下超过前代的地方。” 洪武二十九年丙寅,太祖读《唐书》,读到宦官鱼朝恩依仗功劳而放纵怠慢、无所畏惧时,对侍臣说:“当时之所以坐视不当让这些人掌握军政,是因为他们于是放肆暴横。然而当时李辅国、程元振和鱼朝恩等几人的势力都极其强盛,唐代宗一旦决意除掉他们,他们就像孤雏和腐鼠一样不堪一击。大体说来,小人窃取权柄,君主如果能够果断决意除掉他们,又有什么困难?只是看能不能下定决心罢了。”又说:“汉朝末年,宦官虽然号称骄横放纵,但还没有兵权,所以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借君主的名义扰乱天下。到了唐代把兵权授给宦官,逐渐使他们权势极盛,甚至劫持胁迫天子,皇帝的废立兴亡都掌握在他们手中。这些人只应充任使令之职,怎么可以让他们身居要职、参与执政掌权,擅自施加威福?我深深鉴戒前代的覆辙,除在左右服役之外,宦官职任最重的不过让他们向四方传达命令而已。他们既没有可以用来使人屈服的威权,怎么能成为祸患?但凡遇到有罪,必定严惩不赦,他们自然不敢骄纵。” 仁政 甲辰年八月,这个月,平章常遇春的军队抵达赣州,熊天瑞坚守城池不肯投降。太祖命平章彭时中率军与常遇春等会合,共同进攻赣州。又命中书右司郎中汪广洋前往参与谋划常遇春的军务,谕告汪广洋说:“你到了赣州,如果城还没有攻下,可以对常遇春等人说:熊天瑞困守孤城,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鸟、陷阱中的野兽,哪里还能逃走?只是恐怕破城之日杀伤过多,应当把保全百姓作为根本。一方面可以使他们日后为国家所用,另一方面可以作为劝导尚未归附者的榜样。比如汉代邓禹不任意杀戮,因此获得高爵,子孙也兴盛,这可以作为法则。从前鄱阳湖之战,陈友谅失败后,我收容了他的降兵,如今仍为我所用。即使有逃回去的人,也仍然是我的百姓。我先前攻克湖广时,禁止军士进入城中,所以能够保全一郡百姓。假如得到了郡县却没有百姓,那有什么益处?”汪广洋到了赣州,见到常遇春等人,传达了太祖的命令。当时熊天瑞抵抗坚守更加牢固,常遇春于是开挖壕沟、设置栅栏来困住他。正月己巳,太祖听说常遇春攻克赣州而没有杀戮,大为高兴,派使者褒奖他说:“我听说仁者的军队没有敌手,非有仁德的将领不能做到这一点。如今将军攻破敌军却不杀人,这是上天赐给将军的机会,使我国家的仁德更加隆盛;千载难逢,并非偶然。捷报送到,我非常替将军高兴。即使是曹彬攻下江南,又怎么能超过这件事呢?将军能够广泛宣扬威信和恩德,保全百姓,我实在深深依赖于你。” 丙午年五月壬午,太祖从濠州回来,谕告中书省大臣说:“我昨天前往濠州,沿途经过的州县,看到百姓稀少,田野荒芜。自从战乱兴起以来,百姓有的死亡,有的流徙到别的郡县,不能回到故乡,骨肉离散,生计产业荡然无存,这些人难道不会怨恨叹息吗?怨恨叹息一旦产生,都足以伤害和气。你们中书省应命令有关官府到各地普遍访察,使百姓各自回到故土,恢复原有产业,以便安居生息,希望这些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 洪武元年正月乙酉,太祖对刘基说:“从前群雄相互争逐,百姓遭受战乱之苦,死亡已经很多,休养生息也难以恢复。如今国家形势已经安定,天下也逐步平定,想来想去,恢复生息的办法应当怎样呢?”刘基回答说:“恢复生息的办法,在于宽厚仁爱。”太祖说:“不施行实际的恩惠,只笼统地说宽仁,也没有益处。在我看来,宽仁必须聚积百姓的财富,减轻百姓的劳力;不节省用度,百姓的财力就会耗尽;不减少徭役,百姓的劳力就会困乏;不明白教化,百姓就不知道礼义;不禁止贪婪暴虐,百姓就无法顺利维持生计。像这样却说是宽仁,只是徒有名声,百姓并没有受到它的恩泽。所以养育百姓的人必须致力于根本,就像种树必须培护树根一样。”刘基叩头说:“陛下这样尽心,百姓哪里会有不受恩惠的呢?《传》说:‘以仁爱之心施行仁政。’这正体现在今天,是天下的幸运。” 三月甲申,征虏大将军徐达等上奏攻下的山东州县。当时近臣趁机进言,说山东原有银矿,可以重新开采。太祖说:“银矿开采的弊端,我非常清楚:对官府有利的少,对百姓造成的损害却多。何况如今正处于民生凋敝之后,怎么可以用这件事加重百姓的劳力?从前有人拔除茶树、种植桑树,百姓反而获得了利益,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吗?”进言的人惭愧地退下了。四月丁未,博兴等县百姓高翼等五十二人前来谢恩。此前,太祖下诏免除山东郡县的租税,到这时高翼等人来谢恩。太祖把他们召到面前,谕告说:“我因为你们百姓劳苦困顿,又遇到饥荒,衣食艰难,所以免除租税三年,是想让你们安定。如今你们从远方赶来,长途跋涉十分辛苦,这样一来,我原本使你们安定的举措反而使你们劳苦了,难道是我的本意吗?你们回去见乡里的长老,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只要心中记念朝廷就够了,不必前来谢恩。”太祖命礼部给他们各发路费,遣送他们回去,并且阻止其他尚未来的人再来。

七月辛卯,太祖将发汴梁,大将军徐达等自陈桥入辞,太祖谕之曰:“朕与公等率众渡江,誓除祸乱,以安天下。今士卒舍父母妻子,战斗于矢石之间,百死一生,久未休息。朕每念之,惕然于心,然非得已也。中原之民久为群雄所苦,死亡流离,遍于道路,天监在兹,朕不敢怠。故命尔等帅师北征,廓清中原,拯民艰苦。昔元起沙漠,其祖宗有德,天命人主中国,将及百年。今其子孙怠荒,罔恤民艰,天厌弃之。君则有罪,民复何辜?前代革命之际,兵戈相加,视如仇雠,肆行屠戮,违天虐民,朕实不忍。尔诸将帅当以为戒,克城之日,毋虏掠,毋焚荡,毋妄杀人。必使市不易肆,民安其生。凡元之亲戚,皆善待之。庶几上答天心,下慰人望,以成朕伐罪救民之志。有不遵命者,必罚无赦。”诸将皆感激拜辞而退,相谓曰:“主上爱民若此,吾属敢不敬承。”八月壬午,大将军徐达克元都表至,群臣上表称贺。礼毕,侍臣进曰:“自昔革命之际,以臣取君者多。惟汉高祖取秦,起自民间。今陛下不阶尺土一民,以定天下,元主遁归沙漠,兵不黩武,跨越千古。”太祖曰:“朕思三代及汉、唐、宋历年多者,皆其祖宗仁厚,结于人心,植本深固,人不能忘故也。元自世祖混一天下,宽恤爱人,亦可谓有仁心矣。但其子孙无承籍之德,不能以仁爱守之,故至于此。他日吾子孙能持仁厚之心,守而不替,社稷之福也。”洪武二年三月丙午,太祖谓翰林侍读学士詹同、待制秦裕伯等曰:“往者四方鼎沸,生民之祸极矣。天道厌乱,人心思治,故作难者皆底灭亡。今疆宇虽定,然中原不胜凋弊,东南虽已苏息,而钱谷力役又皆仰之,果何时可以休息也?”同对曰:“陛下抚念创残,忧劳于心,诚天下苍生之福也。”太祖曰:“苦寒者思温,执热者思濯。今民之思治甚于寒之思温,热之思凉,正当有以济之。”五月己巳,太祖幸钟山归,由独龙同步至淳化门,始骑而入,谓侍臣曰:“朕久不历农亩,适见田者冒暑而耘,甚苦,因悯其劳,从步不觉至此。农为国本,百需皆其所出,彼辛勤若是,为之司牧者亦尝悯念之乎?且均为人耳,身处富贵而不知贫贱之艰难,古人尝以为戒。夫衣帛当思织女之勤,食粟当念耕夫之苦。朕为此故,不觉恻然于心也。”洪武三年二月壬戌,太祖行后苑,见巢鹊卵翼之劳,喟然叹曰:“禽鸟劬劳若是,况人母子之恩乎?”乃令群臣有亲老者许归养。时故元镇抚陈兴被俘来京,恩待甚厚,兴言有母在嵩州,年八十余,欲求归养。即赐白金、衣帽遣之。兴辞,太祖顾谓侍臣曰:“孝弟之性,天下皆同。陈兴虽武夫,闻朕言,即怆然思归。朕始不知其有母,若知之,肯令其违远耶?人寿不过百岁,今其母年已八十余,万一不得相见,兴有无穷之痛。兴归,母子相见,其乐宜何如!”侍臣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推恻人情,无微不烛,非惟一家之老者得所,天下之茕独鳏寡皆蒙其惠矣。”太祖曰:“人情莫不爱其亲,必使之得尽其孝。一孝而众人皆趋于孝,此风化之本也。故圣王之于天下,必本人情而为治。”八月乙酉,太祖谓中书省臣曰:“往者四方争斗,民不得其死者多矣。中原草莽,遣骸遍野,朕闻之恻然于心。宜遣人循历水陆,悉收瘗之。”中书省臣曰:“陛下仁及朽骨,圣王之善政也。”太祖曰:“先王之世,人得以养生送死者,上得其道,下无夭阏。元季政荒,民困干戈,加以饥饥馑相寻,故死亡者众。朕荷天命为亿兆主,顾兹失所者,岂忍使之暴露哉!”洪武四年三月戊申,赣州民有止宿逃囚者,初不知其囚,刑部逮问,坐之罪。太祖曰:“刑者,圣人设防于天下耳。深文重法,仁者不为。故凡断狱,贵得其情,缘情而论罪,则刑当而民服。彼不知其为囚,舍宿者,人情之常也,何为罪之?如汝议,行路之人将无止宿矣。”遂命释之,给道里费遣归。五月辛巳,太祖与廷臣论刑法,御史中丞陈宁对曰:“法重则人不轻犯,吏察则下无遁情。”太祖曰:“不然。法重则刑滥,吏察则政苛。钳制下民,而犯者必众。钩索下情,而巧伪必滋。夫垒石之冈,势非不峻,而草木不茂;金鑯之溪,水非不清,而鱼鳖不生。古人立法置刑,以防恶卫善。故唐虞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秦有凿颠抽胁之刑、参夷之诛,而囹圄成市,天下怨叛。所谓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今施重刑而又委之察吏,则民无所措其手足矣。朕闻帝王平刑缓狱而天下服从,未闻用商韩之法可致尧舜也。”宁惭而退。

译七月辛卯,太祖将要从汴梁出发,大将军徐达等从陈桥入朝辞行。太祖谕告他们说:“我和你们率领军队渡过长江,发誓消除祸乱,使天下安定。如今士卒舍弃父母妻子,在弓箭、礌石之间作战,九死一生,长期不能休息。我每当想到这些,心中就警惕不安;然而这是不得已的事。中原百姓长久受到群雄的苦害,死亡流离,遍布道路,上天正在监察这一切,我不敢懈怠。因此命令你们率军北征,扫清中原,拯救百姓的艰苦。从前元朝兴起于沙漠,其祖宗有德,上天命其君主统治中原,将近百年。如今其子孙懈怠荒废,不体恤百姓的艰难,上天已经厌弃他们。君主有罪,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前代改朝换代之时,彼此兵戈相加,把人看作仇敌,肆意屠杀,违背天意、虐害百姓,我实在不忍心。你们各位将帅应当引以为戒,攻克城池之日,不得抢掠,不得焚毁荡平,不得任意杀人。务必做到市场照常营业,百姓安居乐业。凡是元朝的亲属,都要善待他们。这样或许可以上报答天意,下慰藉人心,以成就我讨伐有罪者、拯救百姓的志愿。有不遵守命令的,必定严惩不赦。”诸将都感动奋发,拜谢辞行而退,相互说道:“主上如此爱护百姓,我们这些人岂敢不敬慎奉行!” 八月壬午,大将军徐达攻克元朝都城的奏表送到,群臣上表庆贺。礼仪完毕,侍臣进言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之际,多有臣下攻取君主的事。只有汉高祖攻取秦朝,是从民间起兵。如今陛下没有凭借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就平定了天下;元主逃回沙漠,战争也没有造成过度杀伤,功业超过千古。”太祖说:“我想,夏、商、周三代以及汉、唐、宋历年长久,都是因为它们的祖宗仁厚,赢得人心,根基深固,人民不能忘记。元朝自世祖统一天下以来,宽厚体恤、爱护百姓,也可以说有仁爱之心。只是他的子孙没有继承祖宗的德行,不能用仁爱守住天下,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将来我的子孙如果能够保持仁厚之心,守护基业而不改变,那就是国家社稷的福分。” 洪武二年三月丙午,太祖对翰林侍读学士詹同、待制秦裕伯等说:“过去四方沸腾动乱,百姓的灾祸达到极点。上天厌恶乱世,人心希望得到治理,所以制造祸乱的人都走向灭亡。如今疆域虽然安定,但中原的凋敝困苦还难以承受;东南虽然已经得到休养,而钱粮和劳役又都要依靠东南,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休养生息呢?”詹同回答说:“陛下抚念受创残破的百姓,内心忧劳,这确实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太祖说:“受苦寒的人盼望温暖,处于酷热中的人盼望洗浴降温。如今百姓盼望太平,比寒冷时盼望温暖、炎热时盼望凉爽更加迫切,正应当设法救助他们。” 五月己巳,太祖游幸钟山回来,从独龙冈步行到淳化门,才骑马进城。他对侍臣说:“我很久没有到农田里去,刚才看见农夫顶着暑热锄草耕作,十分辛苦,因而怜悯他们的劳苦,步行着不知不觉到了这里。农业是国家的根本,各种生活所需都由农业生产出来;他们如此辛勤,做百姓父母官的人也曾经怜悯体念他们吗?况且大家同样都是人,身处富贵却不知道贫贱的艰难,古人曾把这作为警戒。穿丝绸衣服,应当想到织女的辛劳;吃粮食,应当想到农夫的艰苦。我正因为想到这些,心中不觉感到悲悯。” 洪武三年二月壬戌,太祖在后苑行走,看见喜鹊筑巢、孵卵、哺育的辛劳,长叹说:“禽鸟尚且如此劳苦,何况人类母子的恩情呢?”于是下令,群臣中父母年老的,允许回家奉养。当时原元朝镇抚陈兴被俘来到京城,太祖对他恩遇优厚。陈兴说母亲在嵩州,已经八十多岁,希望请求回去奉养。太祖立即赏赐白金、衣服和帽子,遣送他回去。陈兴辞谢,太祖回头对侍臣说:“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的本性,天下人都是相同的。陈兴虽然是武夫,听到我的话,立即悲伤地想回去。我起初不知道他有母亲,如果知道,难道肯让他违背远离母亲吗?人的寿命不过百岁,如今他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万一不能相见,陈兴将有无穷的痛苦。陈兴回去,母子相见,那快乐应当怎样啊!”侍臣说:“陛下用孝道治理天下,推及并体察人的感情,对细微之处都能照察,不只是这一家的老人得到安置,天下孤独无依、鳏寡之人也都蒙受了您的恩惠。”太祖说:“人的感情没有不爱自己的亲人的,必须使他们能够尽到孝道。一个人尽孝,众人都趋向尽孝,这就是风俗教化的根本。所以圣王治理天下,必定以人情为根本来施政。” 八月乙酉,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从前四方争战,百姓不能善终的很多。中原荒草丛生,尸骨遍野,我听说后心中悲悯。应当派人沿水陆道路巡行,把尸骨全部收集起来埋葬。”中书省大臣说:“陛下的仁爱施及枯骨,是圣王的善政。”太祖说:“先王在世时,百姓能够奉养生者、安葬死者,是因为上者得到正确的治道,下面没有夭折和横死。元朝末年政治荒废,百姓困于战争,又接连遭遇饥荒,所以死亡的人很多。我承受上天的命令做亿万百姓的君主,看到这些失所的死者,难道忍心让他们暴尸野外吗!” 洪武四年三月戊申,赣州有百姓收留住宿逃犯,起初并不知道那人是逃犯。刑部拘捕审问,判他们有罪。太祖说:“刑罚,是圣人用来防范天下的工具。深文周纳、滥用重法,是仁者不做的事。所以凡审断案件,贵在查明实情;根据实际情形论罪,刑罚才恰当,百姓才会服从。那人不知道对方是囚犯,收留他住宿,是人情常态,为什么要治罪?如果按你们的意见办,过路的人将没有地方可以住宿了。”于是命令释放他们,发给路费遣送回乡。五月辛巳,太祖与朝廷大臣讨论刑法,御史中丞陈宁回答说:“法律严厉,人民就不敢轻易犯法;官吏审察严密,下面就没有能够隐藏的实情。”太祖说:“不是这样。法律过重,刑罚就会滥用;官吏审察过严,政事就会苛刻。这样钳制百姓,犯法的人反而一定会增多;这样穷究下情,巧诈虚伪也一定会滋长。堆积石块的山冈,形势不能说不险峻,但草木却不茂盛;金属器物般清冽的溪水,水不能说不清澈,但鱼鳖却不能生存。古人制定法律、设置刑罚,是为了防止罪恶、保护善行。所以唐尧、虞舜时代只是画出衣冠、区别服饰来作为羞辱性的刑罚,百姓就不犯法;秦朝有凿额、抽肋、夷三族等刑罚,监狱却多得像集市,天下人怨恨反叛。所谓法律公正,百姓就朴实;罪罚相当,百姓就服从。如今施行重刑,又把侦察百姓的责任交给官吏,百姓就无所适从了。我只听说帝王使刑罚公平、放宽狱讼,天下便服从;从未听说采用商鞅、韩非的法术能够达到尧舜之治。”陈宁惭愧地退下。

洪武五年六月壬寅,太祖以征西将军冯胜等师征甘肃,命中书省臣预送战袄三万、鞋六万八千辆以给之,因谕之曰:“甘肃苦寒,未冬而雪,非南方之比。朕居京师,每当隆冬时,衣重裘尚觉体寒,况军士暴露边庭,冲冒风雪,有裂肤堕指之患,岂能堪也?衣鞋宜预给之。”十月丁酉,太祖念驿传重繁,故元之民有役马夫而至破家者,乃谕兵部臣曰:“善治者视民犹己,爱而勿伤;不善者征敛铢求,惟日不足,殊不知君民一体,民既不能安其生,君亦岂能独安厥位乎?譬之驭马者,急衔勒,厉鞭策,求骋不已,鲜不颠蹶,人独能无伤乎?元之末政,宽者失之纵,猛者失之暴,观其驿传一事,尽百姓之力而苦劳之,此与驭马者何异也?岂可蹈其覆辙耶?自今马夫必以粮富丁多者充之,庶几其力有余无损,有司务加存抚,有非法扰害者罪之。”十二月甲申,时修浚京师城濠,太祖幸三山门观之,见有役夫裸行水中,若探物状。太祖令人问之,则督工吏掷其锄水中,求之未得。太祖命别取偿之,且复问之曰:“此类汝锄乎?”对曰:“类。但比所掷者差短耳。”因命壮士赴水求得之,果如所言。太祖曰:“农夫供役月余,手足皴裂,亦甚劳矣,尚忍加害乎?”即捕吏杖之。顾谓丞相汪广洋曰:“今日衣重裘,体犹觉寒,况役夫贫困无衣,其苦何可胜道?”命罢其役。仍命临濠行工部,惟留窑冶及烧石灰匠,其余匠悉遣还家。洪武六年三月乙卯,广西卫卒王升因差遣还沂州,受亲旧私遗,卫官以违法并逮其亲旧三十四人,送都督府奏罪之。太祖曰:“人归故乡,孰无亲故?慰劳馈赠,人情之常。”命皆释之。因谓侍臣曰:“近来诸司用法,殊觉苛细。如大河卫百户姚旺,因运粮偶见旧日僮仆,收之,至济宁,民有言是其甥,不见已十年,百户即以仆还之,因受绢一匹。此皆常情,法司亦以论罪。用法如此,使人举动即罹刑网,甚失宽厚之意。”九月丙辰,赐临濠造作军士七千五百人衣米。太祖谕中书省臣曰:“忧人者常体其心,爱人者每惜其力。朕尝观军旅,备知其疾苦。凡有兴造,未免资军民之力。土木之工,亦甚难集。朕每进一膳,即思天下军民之饥;服一衣,即思天下军民之安。今临濠营造之宜,各给米五石、衣一袭,庶不至饥寒也。”十月癸巳,太祖谓兵部臣曰:“攘外者所以安内,练兵者所以卫民。凡中国之民安于畎亩衣食而无外侮之忧者,有兵以为之卫也。因思边地八、九月中天已雨雪,况今十月,其寒可知。朕为天下主,每闻一夫之饥,食尝为之不美,一民之寒,衣尝为之不安。其塞上士卒,宜趣军装以给之,勿缓也。”洪武八年正月癸酉,命中书省令天下郡县访穷民无告者,月给以衣食;无所依者,给以屋宇。仍谕之曰:“天下一家,民犹一体。有不获其所者,当思所以安养之。昔吾在民间,目击其苦,鳏寡孤独、饥寒困踣之徒常自厌生,恨不即死。如此者宛转于沟壑,可坐而待也。吾乱离遇此,心常恻然。故躬提师旅,誓清四海,以同吾一家之安。今代天理物已十余年,若天下之民有流离失所者,非惟昧朕之初志,于天之工亦不能尽也。尔等为辅相,当体朕怀,不可使天下有一夫之不获也。”洪武九年五月壬戌,命工部给物故工匠槥椟。太祖谕之曰:“今所作宫殿,但欲朴素坚固,不事华饰,不筑苑囿,不建台榭。如此经营,费已钜万,乘危负重,工匠甚劳。有不幸而死者,忧悬朕心。尔工部可各给槥椟,令国子生送致其家,赐钞以葬,蠲其家役三年。”复为文遣官即龙光山祭之,曰:“昔君天下者务在安民。然有不得已而劳民者,营造之类是也。比者营建宫殿,工匠有因疾而死者,有被伤而死者,有冒危险而死者,已敕官为槥椟,送至于家。今复坛遣官以牲醴赐祭。尔等有知,咸谕朕意。”仍赐见役工匠钞,凡六万三百六十余锭。洪武十年二月辛酉,太祖敕兵部臣曰:“天下卫所军士皆四方之人,乡里既远,贫乏者多,月给廪米,仅足自给。其有死亡,棺敛之费不能举者必多。使其死无所归,或至暴露,甚非悯下之道。朕闻文王埋朽骨,天下归仁。况吾之壮士尝宣力效劳,岂可使之失所乎?自今凡军士死亡,家贫不能举者,为给棺葬之。所司著为令。”五月丙午,人有诬山西之民从故元四大王为寇者,捕获至京,法司以闻。太祖曰:“刑罚所以威恶,施之必当其罪,则刑不滥而人心服。彼四大王以元之遗孽窜匿山谷,聚逋逃以为民患,山西之民边其巢穴者,往往被其驱掠,迫胁为盗,皆不得已,岂真为盗者?古人云:‘得其情则哀矜勿喜。’此之类也。今民相捕获,将延蔓不已,是助之立党而激之为乱也。其释之,各给道里费遣还乡里。”

译洪武五年六月壬寅,太祖因为征西将军冯胜等率军征讨甘肃,命中书省大臣预先运送战袄三万件、鞋六万八千双供给军队,并谕告说:“甘肃天气严寒,不到冬天就下雪,不是南方可以相比的。我住在京师,每逢严冬,穿着厚重的皮裘还觉得身体寒冷,何况军士暴露在边境,迎着风雪,有皮肤冻裂、手指冻掉的危险,怎么能忍受呢?衣服和鞋子应当预先发给他们。” 十月丁酉,太祖想到驿传负担过重,原元朝百姓中有的因为服役充当马夫而导致家业破败,于是谕告兵部大臣说:“善于治理的人把百姓看作自己,爱护他们而不伤害;不善治理的人征收赋税,连一丝一毫也要搜求,只觉得每天都还不够,却不知道君主和百姓本来是一体。百姓既然不能安稳地生活,君主又怎么能够独自安坐在君位上呢?譬如驾驭马匹的人,缰绳勒得太紧,鞭子抽得太重,只求马不停奔驰,很少有不跌倒的;难道人能不受伤吗?元朝末年的政事,宽松失之于放纵,严猛失之于暴虐。看看它在驿传一事上耗尽百姓的力量、使百姓劳苦,和驾马的人有什么不同?难道可以重蹈它的覆辙吗?从今以后,马夫必须选粮食充足、壮丁众多的人充任,希望他们有余力而不受损害;有关官府务必加以存恤安抚,有非法扰害百姓的,依法治罪。” 十二月甲申,当时正在修缮疏浚京师城壕,太祖到三山门观看,看见有役夫赤身在水中行走,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太祖让人询问,原来是督工的官吏把他的锄头扔进了水里,命他寻找,但没有找到。太祖命令另取一把锄头赔给他,又问:“这把锄头和你的锄头相像吗?”役夫回答:“相像,但比被扔掉的那把稍短。”于是太祖命壮士下水寻找,果然找到了,正如役夫所说。太祖说:“农夫服役一个多月,手脚都皲裂了,已经很劳苦,怎么还忍心加害他们呢?”立即逮捕那名官吏,杖打惩罚。太祖回头对丞相汪广洋说:“今天我穿着厚重的皮裘,身体还觉得寒冷,何况役夫贫困没有衣服,他们的痛苦哪里说得尽呢?”于是下令停止他们的劳役。又命临濠的工部官员,只留下烧窑、冶炼和烧石灰的工匠,其余工匠全部遣送回家。洪武六年三月乙卯,广西卫士卒王升因差遣返回沂州,接受亲友私下赠送的财物,卫官便以违法为由,将王升和他的亲友共三十四人一并逮捕,送到都督府请求上奏治罪。太祖说:“人回到故乡,谁能没有亲友?慰问、犒劳和馈赠,是人情常态。”命令把他们全部释放。于是对侍臣说:“近来各司执法,特别显得苛刻琐碎。比如大河卫百户姚旺,因运粮偶然遇到过去的童仆,便把他收留下来;到了济宁,有百姓说那人是自己的外甥,已经十年没有见面,百户就把童仆还给他,因而接受了一匹绢。这些都是常情,法司却也据此论罪。像这样执法,使人一举一动就陷入刑法罗网,实在违背宽厚的本意。” 九月丙辰,太祖赏赐临濠从事营造的军士七千五百人衣服和米。太祖谕告中书省大臣说:“忧虑百姓的人,常常设身处地体察他们的心情;爱护百姓的人,总是珍惜他们的力气。我曾经观察军队,完全知道他们的疾苦。凡是兴办营造工程,免不了要借用军民的力量;土木工程,也很难征集人力。我每吃一顿饭,就想到天下军民的饥饿;每穿一件衣服,就想到天下军民是否安定。如今临濠营造工程中的人,每人发给米五石、衣服一袭,希望不至于饥寒。” 十月癸巳,太祖对兵部大臣说:“抵御外敌是为了安定内部,训练军队是为了保卫百姓。中原百姓能够安居田亩、衣食无缺而没有外来侵扰的忧患,是因为有军队保卫他们。想到边地八九月间天已经下雨雪,何况现在是十月,寒冷程度可想而知。我作为天下的君主,每听说一个人饥饿,吃饭时就觉得不香;听说一个百姓受寒,穿衣时就感到不安。塞上的士卒,应当赶快发给军装,不要延误。” 洪武八年正月癸酉,命中书省下令天下郡县访察贫穷而无人申诉、无人救助的人,每月发给衣食;没有依靠的人,发给房屋居住。又谕告说:“天下是一家,百姓如同一个整体。有人不能得到安置,就应当考虑怎样使他们安定、得到养育。从前我在民间时,亲眼看见他们的痛苦;鳏寡孤独、饥寒交迫、困顿潦倒的人,常常厌弃活着,恨不得立即死去。这样的人辗转倒毙于沟壑,只是坐着等待死亡罢了。我在战乱流离中遇到这些情形,心中常常悲悯。因此亲自统率军队,发誓清平四海,使我们这一家共同享有安定。如今我代天治理天下已经十多年了,如果天下百姓还有流离失所的,不只是违背了我当初的志愿,也没有尽到上天赋予我的职责。你们作为辅佐大臣,应当体察我的心意,不可以让天下还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置。” 洪武九年五月壬戌,命工部发给因事故去世的工匠棺材。太祖谕告说:“如今营造宫殿,只求朴素坚固,不追求华丽装饰,不修筑苑囿,不建造台榭。这样经营,费用已经达到巨额;工匠承担危险、背负重物,十分劳苦。有不幸死亡的,我一直忧挂在心。你们工部可以分别发给棺材,命国子生护送到他们家中,赏赐钞币帮助安葬,免除他们家三年的徭役。”太祖又撰写祭文,派官员到龙光山祭祀他们,说:“从前统治天下的人,主要职责在于使百姓安定。然而有时因为不得已而使百姓劳苦,营造工程之类就是这样。近来营建宫殿,工匠有因疾病死亡的,有因受伤死亡的,有因冒险而死亡的,我已经下令官府制作棺材,送到他们家中。现在又设坛派官员,以牲畜和酒礼赐祭。你们如果有知觉,都应知晓我的意思。”又赏赐现役工匠钞币,共六万三百六十余锭。洪武十年二月辛酉,太祖敕令兵部大臣说:“天下卫所的军士都是来自各地的人,乡里遥远,贫困缺乏的很多,每月发给的廪米仅够自己食用。他们一旦死亡,连棺材和殓葬的费用都无法筹措的必定很多。假使死后无处归葬,甚至暴尸在外,实在不是体恤下民的做法。我听说周文王埋葬枯骨,天下归附于仁德。何况我们的壮士曾经尽力效劳,怎么可以让他们死后无所安置呢?从今以后,凡军士死亡而家中贫困、无力办理丧葬的,官府都应供给棺材并负责安葬。主管部门把这条规定写入法令。” 五月丙午,有人诬告山西百姓跟随元朝的四大王作乱,官府将他们捕获押送到京城,司法部门把情况上报。太祖说:“刑罚是用来威慑恶人的,施行时必须与其罪行相当,这样刑罚才不会滥用,人心才会服从。那四大王是元朝遗留下来的势力,逃窜藏匿在山谷中,聚集逃亡者,使百姓遭受祸害;山西百姓靠近他们巢穴的,往往被他们驱赶抢掠,迫于胁迫而成为盗贼,都是不得已,难道真是自愿作盗吗?古人说:‘查明实情后,应当哀怜宽恕,不要因为抓到人而高兴。’这就是指这种情况。如今百姓互相捕告,将会牵连蔓延不止,这反而是在帮助他们结党,并激使他们作乱。把他们释放,分别发给路费,遣送回乡。”

洪武十五年四月庚辰,廉州巡检王德亨上言:家本阶州,界于西戎,有水银坑冶及青绿紫泥,愿得兵取其地,以归于朝。太祖谓户部臣曰:“尽力求利,商贾之所为;开边启衅,帝王之深戒。今珍奇之产,中国岂无?朕悉闭绝之。恐此涂一开,小人规利,劳民伤财,为害甚大。况控制边境,贵于安靖,苟用兵争利,扰攘不休,后虽悔之,不可追矣。此人但知趋利,不知有害,岂可听也!”四月癸巳,工部尚书赵俊奏饰东宫殿宇及公主府,所用青绿,请令民采办。太祖曰:“姑随所有用之,勿劳民也。”俊曰:“库藏所贮,恐不足用。且令其采纳,以价值给之,亦不伤民。”太祖曰:“青绿产于深山穷谷,民岂能自采?必待贩鬻而后得之。尔但知给以价值,不知有司急于取办,所费此下疑有缺文。况货殖之人乘时射利,高价以售,民受驱迫者急于应办,转相借贷,其弊百端,为害滋甚。岂可以彩饰之故而重扰民乎!”五月丙子,广平府吏王允道言:磁州临水镇地产铁,元时尝于此置铁冶都提举司,总辖沙窝等八冶炉丁万五千户,岁收铁百万余斤,请如旧置炉冶铁。太祖曰:“朕闻治世天下无遗贤,不闻天下无遗利。且不在官则在民,民得其利,则利源通,而有益于官;官专其利,则利源塞,而必损于民。今各冶铁数尚多,军需不乏,而民生业已定。若复设此,必重扰之,是又欲驱万五千家于铁冶之中也。”杖之,流海外。洪武十六年九月甲辰,敕谕户部曰:“数年以来,颇致丰稔。闻民间尚有衣食不足者,其故何也?岂徭役繁重而致然欤?抑吏缘为奸而病吾民欤?今岁丰而犹如此,使有荒歉,又将何如?四民之中,惟农最苦,有终岁勤谨而不得食者。其令有司务加存抚,有非法苛刻者重罪之。”洪武十七年十月壬申,广东都司械送蛮寇余党九十余人至京,法司请治其罪。太祖曰:“蛮夷之人,相煽为非,一时诖误。若悉治其罪,情有可矜。然既戮其首恶者,胁从之人不必躬穷治。其宥之。”又曰:“南人不耐寒。”命悉给冬衣而遣之。洪武十八年三月壬戌,太祖谕户部臣曰:“善为政者,赋民而民不困,役民而民不劳,故民力纾,财用足。今天下有司能用心于赋役,使民不至于劳困,则民岂有不足,田野岂有不安,争讼岂有不息,官府岂有不清?如此,则民岂有不受其福者乎?民既受福,为官长者亦得以享其福矣。近来有司不以民为心,动即殃民。殃民者祸亦随之。苟能忧民之贫而虑民之困,使民得以厚其生,此可谓善为政者。尔等勉之。”洪武二十年正月丙子,府军前卫老校丁成言:河南陕州地有上绞、下绞、上黄塘、下黄塘者,旧产银矿,前代皆尝采取,岁收其课。今锢闭已久,若复采之,可资国用。太祖谓侍臣曰:“君子好义,小人好利。好义者以利民为心,好利者以戕民为务。凡言利之人,皆戕民之贼也。朕尝闻故元时,江西丰城之民告官采金,其初岁额犹足取办,经久民力消耗,一州之民卒受其害。盖土地所产,有时而穷,民岁课成额,征取无已,有司贪为己功而不以言,朝廷纵有恤民之心,而不能知。此可以为戒,岂宜效之!”四月丁酉,工部右侍郎秦逵言:宝源局铸钱,请令郡县收民间废铜以资鼓铸。太祖曰:“铸钱本以便民,今欲取民废铜以铸钱,朕恐天下废铜有限,斯令一出,有司急于奉承,小民迫于诛责,必至毁器物以输官,其为民害甚矣。姑停之。”四月壬寅,北平布政使司请以菽折盐粮,而每斗加五升。太祖谓户部臣曰:“以菽代谷者,为其轻可以便民。然菽亦谷也,而又加之,益损民矣。夫权变者当究其实,拯弊者当探其源,不知权变而昧其源,不几于救跛而成瘘乎!”五月癸酉,太祖谓兵部臣曰:“军士月给米一石,仅可充食。身亡之后即罢给,或父母老无所依,或儿女幼无所赖,将何以自存?困而不恤者匪仁,劳而不报者匪义。尔兵部悉阅军卫,凡军士死亡,父母年老、儿女幼小无所依者,并优给之,毋令失所”九月癸未,太祖谕左军都督府臣曰:“前所遣囚徒往充辽东驿卒者,今天气尚寒,恐道途冻馁,此辈本宥之以全其生,若不免死,是徒宥耳。且令就济宁暂住,待春暖遣行。”洪武二十二年正月丁亥,太祖御奉天门,退朝,召五军都督府臣谕之曰:“军士有从征亡死者,有疾病而死者,其父母妻子老弱无依,虽已优给,然远违乡里,终无所托。其有愿还乡依亲者,悉遣其去,人给钞五锭为道里费。”

译洪武十五年四月庚辰,廉州巡检王德亨上言:家乡本在阶州,那里与西戎接界,有水银矿坑和青绿紫泥,希望能够率兵夺取那片地方,把它归入朝廷。太祖对户部大臣说:“竭尽力量追求利益,是商人所做的事;开拓边境、挑起战端,是帝王深以为戒的事。如今珍奇物产,中原难道没有吗?我已经把这些事情全部禁止断绝。恐怕一旦开了这条路,小人图谋利益,劳民伤财,造成的祸害会很大。何况控制边境,贵在安定宁静;如果用兵争夺利益,骚扰动乱不断,后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挽回了。这个人只知道追逐利益,不知道其中的祸害,怎么可以听从他呢!” 四月癸巳,工部尚书赵俊上奏要装饰东宫殿宇和公主府,需要使用青绿颜料,请求命百姓采办。太祖说:“姑且按现有的东西使用,不要劳累百姓。”赵俊说:“库藏中储存的,恐怕不够使用。而且命百姓采集缴纳,再按价值给钱,也不会伤害百姓。” 太祖说:“青绿产在深山幽谷,百姓哪里能够自己采集?一定要等商贩贩卖后才能得到。你只知道按价值给钱,却不知道有关官府急于完成采办,所花费的【此下疑有缺文】。何况经商牟利的人会乘机谋取暴利,以高价出售;百姓受到驱迫,急于完成供办,只好辗转借贷,其中弊端有很多,造成的祸害更加严重。难道可以因为彩色装饰的缘故而加重扰害百姓吗!” 五月丙子,广平府官吏王允道说:磁州临水镇出产铁,元朝时曾在这里设置铁冶都提举司,总管沙窝等八处冶铁炉和一万五千户炉丁,每年征收铁一百多万斤,请求像过去一样设置炉冶来炼铁。太祖说:“我听说太平之世天下没有被遗漏的贤才,却没听说天下没有未被利用的利益。况且利益不在官府就在百姓;百姓得到利益,利益的源头就畅通,对官府也有好处;官府独占利益,利益的源头就会堵塞,必定损害百姓。如今各处冶铁的数量已经很多,军需并不缺乏,而百姓的生计也已经安定。如果重新设置这里,必定再次严重扰害百姓,这又是想把一万五千户人家驱赶到冶铁炉中去。”杖打王允道,将他流放海外。洪武十六年九月甲辰,太祖敕谕户部说:“这几年颇为丰收。我听说民间还有衣食不足的人,原因是什么?难道是徭役繁重造成的吗?还是官吏借机作奸,使我的百姓受害呢?今年丰收尚且如此,如果遇到荒年,又将怎样?士、农、工、商四类百姓之中,只有农民最为辛苦,有人整年勤劳谨慎,却没有饭吃。命令有关官府务必加以存恤安抚;有非法苛刻扰民的,严加治罪。” 洪武十七年十月壬申,广东都司用刑具押送蛮寇余党九十多人到京城,司法部门请求治他们的罪。太祖说:“蛮夷之人互相煽动而作恶,只是一时受到牵连误入其中。如果把他们全部治罪,情理上有值得怜悯之处。既然已经杀了首恶,受到胁迫的从犯不必亲自逐一穷究治罪。把他们宽赦了。”又说:“南方人不耐寒冷。”命令给他们全部发放冬衣后遣送回去。洪武十八年三月壬戌,太祖谕告户部大臣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向百姓征税而百姓不困顿,使百姓服役而百姓不劳苦,所以民力宽舒,财用充足。如今天下的有关官府如果能用心办理赋税徭役,使百姓不至于劳苦困顿,那么百姓哪里会有生活不足,田野哪里会不安定,争讼哪里会不停息,官府哪里会不清明?这样一来,百姓哪里会有不受其福泽的呢?百姓既然得到福泽,做地方长官的人也能享受这种福泽。近来有关官府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动不动就给百姓带来灾祸。祸害百姓的人,灾祸也会随之而来。如果能够忧虑百姓贫穷、考虑百姓困苦,使百姓能够丰厚地维持生计,这才可以称为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你们要努力。” 洪武二十年正月丙子,府军前卫老校丁成说:河南陕州有上绞、下绞、上黄塘、下黄塘等地,过去出产银矿,前代都曾开采,每年征收矿课。如今封闭已久,如果重新开采,可以供国家使用。太祖对侍臣说:“君子喜好道义,小人喜好利益。喜好道义的人以使百姓得利为心,喜好利益的人却把残害百姓当作职责。凡是谈论逐利的人,都是残害百姓的贼。我曾听说元朝旧时,江西丰城百姓向官府请求开采金矿,最初每年的定额还能够完成,时间一久百姓的力量耗尽,全州百姓最终都受其害。土地所产的东西,总有穷尽的时候;但百姓每年承担的定额一经形成,征收就没有止境,有关官府贪图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而不上报实情,朝廷即使有体恤百姓的心,也无法知道。此事可以作为警戒,怎么适合仿效呢!” 四月丁酉,工部右侍郎秦逵说:宝源局铸造钱币,请求命郡县收取民间废铜,用来供应铸钱。太祖说:“铸钱本来是为了便利百姓。如今却想收取百姓的废铜来铸钱,我担心天下的废铜有限,这道命令一发,有关官府急于奉行,小民迫于责罚,必定会毁掉器物来交给官府,那对百姓造成的危害就很大了。暂且停止此事。” 四月壬寅,北平布政使司请求用豆类折抵盐粮,并且每斗再增加五升。太祖对户部大臣说:“用豆类代替谷物,是因为豆类较轻,可以便利百姓。但豆类也是粮食,若又增加数量,就更加损害百姓。权宜变通应当探究实际情况,救治弊端应当探究根源;不知道如何变通,又不明白根源,岂不是本想救治跛脚,反而造成瘘病吗!” 五月癸酉,太祖对兵部大臣说:“军士每月发给一石米,仅仅够吃。军士死亡后,供给立即停止;有的父母年老而无人依靠,有的儿女年幼而没有依赖,将靠什么生活?使人困苦却不加以抚恤,不是仁;使人劳苦却不给予报偿,不是义。你们兵部要全部查阅各军卫,凡军士死亡后,其父母年老、儿女年幼而无所依靠的,都要优厚供给,不要使他们无所安置。” 九月癸未,太祖谕告左军都督府大臣说:“先前派遣囚徒前往充任辽东驿卒,如今天气还寒冷,恐怕他们在路上受冻挨饿。这些人本来是因为宽赦才保全性命,如果仍然免不了死亡,那就只是徒有宽赦之名。暂且让他们在济宁停留,等到春暖后再遣送上路。” 洪武二十二年正月丁亥,太祖在奉天门临朝,退朝后召见五军都督府大臣,谕告说:“军士中有随军征战而死亡的,有因疾病而死亡的,他们的父母妻子以及老弱家属没有依靠,虽然已经给予优厚供给,但远离乡里,最终仍然没有托身之处。凡有愿意回乡依靠亲属的,全部遣送他们回去,每人发给钞五锭作为路费。”

十一月乙丑,太祖御谨身殿,翰林院学士刘三吾侍,因论治民之道,三吾言南北风俗不同,有可以德化,有当以威制。太祖曰:“地有南北,民无两心。帝王一视同仁,岂有彼此之间?汝谓南方风气柔弱,故可以德化;北方风气刚劲,故当以威制。然君子小人何地无之?君子怀德,小人畏威,施之各有攸当,乌可概以一言乎!”三吾惊服顿首而退。洪武二十三年正月戊子,中军都督佥事萧用、左都御史詹徽等奏:湖广茶陵卫城库隘,周围四里,宜循城西排栅旧址开拓之,以壮一方形势。太祖曰:“凡事有可已而不必为者,有不得已而必须为者,要皆合于时宜。今茶陵城池足以容众,军民相安,亦事之可已者,何用开拓?倘隳坏必须修理,亦俟秋成。”洪武二十四年四月癸亥,太原府代州繁峙县奏逃民三百余户,累岁招抚不还,乞令卫所追捕之。太祖谕户部臣曰:“民窘于衣食,或迫于苛政则逃。使衣食给、官司无扰,虽驱之使去,岂肯轻远其乡土?今逃移之民不出吾疆域之外,但使有田可耕,足以自瞻,是亦国家之民也。即听其随地占籍,令有司善抚之。若有不务耕种,专事末作者,是为游民,则逮捕之。”七月戊申,禁罪人诬引良善。太祖谓刑部尚书杨靖曰:“善与恶异趋。廉者必不同贪,公者必不济私。然恶或诬善,事虽可白,不免受辱,必严禁之,使有所劝惩。继今犯法者,不许诬引良善。违者,所诬虽轻,亦坐以重罪。尔刑部其榜谕之。”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庚戌,太祖御右顺门,有近臣奏厩马暴毙,请罪主典者。太祖曰:“凡有血气者,必有死也。今厩马自毙,何可罪人?得无轻人而重马乎?其勿问。”洪武二十七年三月甲子,陕西有士人上仁政书,太祖览之,谓侍臣曰:“既言仁政,则必当爱民。何故所言皆劳民伤财之事,自相悖戾。彼山林儒生,不深究事体。然亦言有嘉也。不必指摘瑕疵,以杜言路。”十月己丑,罢建岷王宫殿。太祖谕工部臣曰:“边境土木之工,必度时量力,顺民情而后为之。时可为而财不足,不为也;财有余而民不欲,不为也。必有其时、有其财而民乐于趋事,然后为之,则事易集。今云之土旷民稀,军饷转输,民力甚劳。若复加以兴造之役,非惟时力未可,于民情亦有所不欲。岷府姑为棕亭以居,俟十五年后民富力纾,作之未晚。”

译十一月乙丑,太祖在谨身殿,翰林院学士刘三吾侍从。太祖因而谈到治理百姓的道理,刘三吾说南北风俗不同,有的地方可以用道德教化,有的地方应当用威势控制。太祖说:“土地有南北之分,百姓却没有两种心。帝王一视同仁,哪里有彼此的区别?你认为南方风气柔弱,所以可以用德化;北方风气刚强,所以应当用威势控制。然而君子和小人哪里没有?君子心怀道德,小人畏惧威势,施用的方法各有适宜之处,怎么可以用一句话一概而论呢!”刘三吾惊叹佩服,叩头后退下。洪武二十三年正月戊子,中军都督佥事萧用、左都御史詹徽等上奏:湖广茶陵卫的城池和仓库狭窄,周围只有四里,应当沿城西排栅的旧址开拓,以壮大一方的形势。太祖说:“凡事有可以停止而不必做的,有不得已而必须做的,总要合乎时宜。如今茶陵城池足以容纳众人,军民相安,也是可以停止的事,为什么要开拓?如果城池毁坏必须修理,也应等到秋收以后。” 洪武二十四年四月癸亥,太原府代州繁峙县上奏,有逃亡百姓三百多户,多年招抚仍不回来,请求命卫所追捕他们。太祖谕告户部大臣说:“百姓因为衣食困窘,或者受到苛政逼迫,才会逃亡。假使衣食充足、官府不加扰害,即使驱赶他们离开,他们哪里肯轻易远离自己的乡土?如今逃亡迁徙的百姓并没有逃出我的疆域,只要给他们土地耕种,足以养活自己,他们仍然是国家的百姓。立即听任他们就地登记入籍,命有关官府善加抚恤。如果有不从事耕种,专门从事商业手工业等末业的,那就是游民,应当逮捕。” 七月戊申,禁止罪人诬陷牵连善良百姓。太祖对刑部尚书杨靖说:“善与恶走的是不同道路。廉洁的人一定不会与贪婪者相同,公正的人一定不会帮助私欲。然而恶人有时诬陷善人,即使事情最终能够查明,善人也免不了受到侮辱,所以必须严加禁止,使人有所劝善惩恶。从今以后,犯法的人不许诬告牵连善良百姓。违犯者,即使被诬陷的人罪行很轻,也要按重罪治处。你们刑部应当张榜晓谕。”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庚戌,太祖在右顺门,有近臣上奏说马厩里的马突然死亡,请求治主典官的罪。太祖说:“凡有血气的生命,必然有死亡。如今马匹自己死亡,怎么可以治人的罪?难道是轻视人而重视马吗?不要再追问了。”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甲子,陕西有士人上呈《仁政书》,太祖读过后对侍臣说:“既然谈论仁政,就必须爱护百姓。为什么所说的全是劳民伤财的事情,前后自己相互矛盾?那个山林里的儒生,不深入推究事情的实际情况。不过,他说的话也有可取之处。不必专门指摘他的瑕疵,以免堵塞言路。” 十月己丑,停止营建岷王宫殿。太祖谕告工部大臣说:“边境地区的土木工程,必须衡量时机、估量财力,顺应百姓的意愿后才能兴办。时机可以兴办但财力不足,就不办;财力有余但百姓不愿意,也不办。必须时机具备、财力充足,而且百姓乐意赴役,然后才兴办,这样事情才容易完成。如今岷州土地空旷、百姓稀少,军饷运输使百姓十分劳苦。如果再增加营造的劳役,不仅时机和力量都不允许,百姓心里也不愿意。岷王府暂且建一座棕亭居住,等十五年后百姓富裕、民力宽舒,再营建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