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宝训 卷五
明太祖宝训 卷五求贤甲辰十二月丁巳,太祖谓廷臣曰:“元本胡人,起自沙漠,一旦据有中国,混一海内。建国之初,辅弼之臣率皆贤达,所进用者又皆君子,是以政治翕然可观。及其后也,小人擅权,奸邪竟进,举用亲旧,结为朋党,中外百司,贪婪无耻。由是法度日弛,纪纲不振。至于土崩瓦解,卒不可救。今创业之初,若不严立法度以革奸弊,将恐百司因循故习,不能振举。故必选用贤能,以隆治化。尔等有所荐引,当慎所择。”吴元年十一月戊戌,太祖谓侍臣曰:“吾昨观舆地图,所得州县,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得材识贤俊之士布列中外,佐吾致治,吾以一心统其纪纲,群臣以众为赞襄庶政,使弊革法彰,民安物阜,混一之业,可以坐致。古语云:国无仁贤则国空虚。尔等其各举贤才,以资任用。”洪武元年十一月己亥,遣文原吉、詹同、魏观、吴辅、赵寿等分行天下,访求贤才。太祖谕之曰:“天生人材,必为世用。然人之材器有不同:明锐者质或剽轻,敦厚者性或迂缓,辨给者行或不逮,沉默者德或有余。卿等宜加精鉴。”同对曰:“陛下昭德四海,正贤俊丕应之日,臣等敢不尽心。”太祖曰:“人材不绝于世。朕非患天下无贤,患知人之难耳。苟所举非所用,为害甚大。卿等慎之!”于是各赐白金遣行。洪武二年九月壬辰,太祖谓廷臣曰:“知人固难。今朕屡敕百司访求贤才,然至者往往名实不副,岂非举者之滥乎?”廷臣对曰:“请自今百司荐举,必具其人已行之善,庶无冒滥之失。”太祖曰:“观人之法,即其小可以知其大,察其微可以见其著,视其所不为,可以知其所为。但严举措之法,则冒滥自革矣。”洪武六年四月辛丑,命吏部访求贤才于天下。太祖曰:“世有贤才,国之宝也。古之圣王恒汲汲于求贤,若高宗之于傅说,文王之于吕尚,二君者,岂其智之不足也,而遑遑于版筑鼓刀之徒。盖贤才不备,不足以为治。鸿鹄之能远举者,为其有羽翼也;蛟龙之能腾跃者,为其有鳞鬣也;人君之能致治者,为其有贤人而为之辅也。今山林之士,岂无德行文艺之有称者?宜令有司采举,备礼遣送至京,朕将任用之,以图至治。”洪武八年七月庚申,太祖御右顺门,谓侍臣曰:“举大器者不可以独运,居大业者不能以独成。是故择贤任能,列布庶位,安危协心,盛衰同德。昔殷周之兴也,用伊尹、周公诸贤,故卜世永久,历祚灵长。秦、隋之季,弃群策于汉高,委英雄于唐主,独任其智,未几而亡。盖根疏者易拔,源浅者易涸。人君欲弘其德,惟当广览兼听,博达群情,则治益盛隆,道益光大矣。”二月丙辰,太祖御奉天门,与侍臣语及用人之道。太祖曰:“金石之有声,击之而后鸣;舟航之能运,操之而后动;贤者之有才,用之而后见。然人之才智,或有长于彼而短于此者,若因其短而并弃其长,则天下之才难矣。今令天下求才,其长于一艺者皆在选列,俟至而观之。其廉让也,可以知其仁;其善谋也,可以知其智;其果断也,可以知其勇。左右唯见其人之小节,未睹其大端,而辄置之,乃有天下无贤之叹。虽有稷契之才,亦难见矣。”洪武十二年十二月,是月,征天下博学老成之士,皆应诏至京师。先是,太祖谓礼部臣曰:“为天下者譬如作大厦,非一木所成,必聚材而后成。天下非一人独理,必选贤而后治。故为国得宝,不如荐贤。朕自临御以来,十有二年,思得贤士以熙庶绩。然山林幽远,博学老成之士匿德藏光,甘于穷处,非招徕之,不肯轻出。宜下有司悉心推访,礼送于朝,朕将显用之。”洪武十三年四月己丑,命群臣各举所知。太祖谕之曰:“天下贤才,未尝乏也。谓皋、夔、稷、契不复生,方叔、召虎不再出,是薄天下之士也。但世有升降,故才有等差。为人上者能量才授职,则无施不可。盖士之进退系乎国之治否。吾以一人之智,岂足以尽理天下?必赖天下之贤,然后足以有为。尔等宜体此意,各举所知以闻。”十月戊辰,太祖谕吏部臣曰:“天下之务,非贤不治;求贤之道,非礼不行。故汤致伊尹,由于三聘;汉征申公,安车束帛。近朝臣为朕举贤,朕皆征用之。所举者多名实不称,徒应故事而已。夫披沙将以求金,掘井在于获泉,荐士期于得贤。今所举皆非,岂昧于识人耶?抑贤才之果难得也?尔吏部其以朕意再谕天下有司尽心询访,必求真材,以礼敦遣。”洪武十五年正月庚戌,命天下朝觐官各举所知一人,太祖谕之曰:“古之荐举者以实不以名,后世荐举者徇名而遗实,故往往治不如古。朕效仿古制,举用贤才,各因其器能而任使之,庶几求其实效。今尔等来朝,其各举所知。凡有一善可称、一才可录者,皆具实以闻,朕将随其才以擢用之,无有所隐。”
译《明太祖宝训》卷五 求贤 甲辰年十二月丁巳,太祖对朝廷大臣说:“元朝本是胡人建立的政权,起于沙漠,却一旦占有中原,统一了天下。建国初期,辅佐大臣大多贤能通达,所提拔任用的也都是君子,因此政治局面协调,颇有可观之处。到了后来,小人专擅权力,奸邪之徒竞相进用,任用亲旧,结成朋党,朝廷内外各部门都贪婪无耻。由此法度日益松弛,纲纪不能振作,最终土崩瓦解,终于无法挽救。如今创业之初,如果不严格建立法度来革除奸弊,恐怕各部门会沿袭旧习,不能振作有为。所以必须选用贤能之人,以使治理教化兴盛。你们如果有所荐举引进,应当慎重选择。” 吴元年十一月戊戌,太祖对侍臣说:“我昨天观看舆地图,所取得的州县,天下三分,我们已经拥有其中的二分。如果能够得到有才干、有见识的贤俊之士,分布在朝廷内外,辅佐我实现良好治理,我以一心统摄国家纲纪,群臣共同辅佐各项政务,使弊端革除、法度彰明,百姓安定、物产丰富,统一天下的事业就可以坐等成功。古语说:‘国家没有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你们要各自举荐贤才,以备任用。” 洪武元年十一月己亥,派文原吉、詹同、魏观、吴辅、赵寿等人分别巡行天下,访求贤才。太祖谕告他们说:“上天生育人才,必定是为了让他们为世所用。然而人的才干器识各不相同:聪明敏锐的人,资质或许轻浮;敦厚的人,性情或许迂缓;能言善辩的人,行为或许赶不上言语;沉默寡言的人,德行或许很有余。你们应当加以精细鉴别。”詹同回答说:“陛下的德名昭著于四海,正是贤能俊杰大量响应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岂敢不尽心!”太祖说:“人才在世上不会断绝。我不担心天下没有贤人,只担心识别人太困难。如果所举荐的人不适合任用,危害非常大。你们要慎重!”于是分别赏赐白金,遣送他们出行。洪武二年九月壬辰,太祖对朝廷大臣说:“识别人本来就困难。如今我屡次敕令各部门访求贤才,但来的人往往名声与实际不相称,难道不是荐举者太滥了吗?”朝廷大臣回答说:“请从今以后各部门荐举人才时,必须详细说明这个人已经实行过的善行,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冒滥之失。”太祖说:“观察人的方法,从他所做的小事可以知道他的大节,从他细微的表现可以看出他显著的品行,观察他不做什么,也可以知道他会做什么。但只要严格荐举和任用的制度,冒滥的情况自然会革除。” 洪武六年四月辛丑,命吏部在天下访求贤才。太祖说:“世间有贤才,是国家的宝物。古代圣王总是急切地寻求贤才,就像商高宗寻找傅说、周文王寻找吕尚一样。这两位君主难道是智慧不足吗?却还不辞劳苦地去寻找筑墙的工匠和宰牛的屠夫。因为贤才不齐备,就不足以治理国家。鸿鹄能够高飞远行,是因为有羽翼;蛟龙能够腾跃,是因为有鳞鬣;君主能够实现良好治理,是因为有贤人辅佐。如今山林中的士人,难道没有德行和文才值得称道的吗?应当命有关官府访察荐举,备办礼仪遣送他们到京城,我将任用他们,以谋求达到至善的治理。” 洪武八年七月庚申,太祖在右顺门,对侍臣说:“举起重大器物不能一个人独自搬运,成就大事业也不能一个人独自完成。因此要选择贤能、任用人才,把他们分布在各个职位上,使国家安危同心协力、盛衰同德共济。从前殷、周兴起时,任用伊尹、周公等贤人,所以世代长久,国祚绵延。秦、隋末年,秦隋君主抛弃群臣的谋略,不能像汉高祖、唐太宗那样任用英雄,只依靠自己的智力,不久便灭亡。根基疏松的容易拔起,源头浅的容易干涸。君主想要扩大自己的德业,只有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全面通达群臣百姓的情势,这样治理才会更加兴盛,正道才会更加光大。” 二月丙辰,太祖在奉天门,与侍臣谈到任用人才的道理。太祖说:“金石能够发出声音,是敲击后才鸣响;船只能够运行,是操控后才前进;贤人的才干,任用以后才能显现。然而人的才能和智慧,有的在某方面长处突出,在另一方面却有短处;如果因为他的短处就连他的长处也一并舍弃,那么天下的人才就难以选用了。如今命令天下访求人才,凡是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列入选拔名单,等他们到来后再观察。看他廉洁谦让,可以知道他的仁德;看他善于谋划,可以知道他的智慧;看他果断决绝,可以知道他的勇气。身边的人只看见他的细小节操,没有看见他的大体,便贸然弃置,于是就发出天下没有贤人的叹息。即使有稷、契那样的才干,也难以显现了。” 洪武十二年十二月,这个月,征召天下博学而老成的士人,他们都应诏来到京师。在此之前,太祖对礼部大臣说:“治理天下,就好比建造高楼大厦,不是一根木材能够建成的,必须聚集各种材料才能建成。天下也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治理的,必须选用贤才才能治理好。所以,为国家得到宝物,不如推荐贤才。朕自即位以来,已经十二年了,一直想得到贤士来兴盛各项政务。然而山林幽僻偏远,博学老成的士人隐藏德行、收敛才华,甘愿困居穷处;如果不加以招致,他们是不肯轻易出仕的。应当命令有关官司尽心推求访察,以礼送他们入朝,朕将显拔任用他们。” 洪武十三年四月己丑,命群臣各自推荐自己所知晓的贤才。太祖谕告他们说:“天下从来不缺少贤能之才。若说皋陶、夔、后稷、契不再出生,方叔、召虎不再出现,那就是轻视天下的士人。只是世道有兴衰,所以人才也有高下差等。居于上位的人如果能够量才授职,那么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好。士人的进退,关系着国家治理得好坏。凭我一个人的智慧,哪里足以完全治理天下?必须依靠天下的贤才,然后才足以有所作为。你们应当体会这个意思,各自推荐所知的人才上报。” 十月戊辰,太祖对吏部大臣说:“天下的事务,没有贤才就治理不好;求取贤才的方法,不以礼相待也不能实行。所以商汤得到伊尹,是因为三次聘请;汉朝征召申公,备有安车和束帛。近来朝臣替朕推荐贤才,朕都征召任用了。可是所推荐的人大多名不副实,只是应付旧例罢了。披沙是为了寻找金子,掘井在于取得泉水,推荐士人期望的是得到贤才。如今所推荐的都不合适,难道是你们不善于识人吗?还是贤才果真难以得到?你们吏部应当把朕的意思再次传谕天下有关官司,尽心询问访察,一定要寻求真正的人才,以礼厚重地遣送他们入朝。” 洪武十五年正月庚戌,命天下朝觐的官员各自推荐一名自己所知晓的人才。太祖谕告他们说:“古代推荐人才重实际而不重名声,后世推荐人才只顾名声而遗漏实际,所以往往治理得不如古代。朕效法古代制度,举用贤才,各自依据他们的才器能力来任用,希望能够求得实际成效。如今你们来朝觐,应当各自推荐所知的人才。凡是有一项善行值得称道、或有一种才能值得录用的人,都要据实上报,朕将根据他的才干提拔任用,不得有所隐瞒。”
八月己卯,有广东儒士上治平策者,太祖览之,顾谓侍臣曰:“此人不识道理,岂有涉数千年论治平而不及用贤?天下之大,欲朕一人自理之乎?虽有至圣之君,犹以用人为重,曷尝谓人无足用也!盖独智自用,所见者狭;资贤而任,则所及者广。”学士宋讷对曰:“诚如圣谕。但贤才之在天下,在上岂能周知?必赖群臣荐举。然得贤与否,系乎举之者何如耳。”太祖曰:“小人所举,未必为君子,君子所举,未必为小人。故观其举者,即可知其人之贤否矣。”九月戊申,吏部以征至天下儒士,选其经明行修者,列其等第上闻。太祖曰:“贤才固不乏也。今贤人君子出为时用,大小器使当随其能,毋使有其才而不尽用也。”洪武十七年十二月己亥,太祖谕侍臣曰:“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朕屡敕有司荐举贤才,而所荐者多非其人,岂山林岩穴真无贤者乎?特在位者弗体朕意,滥举以塞责耳。昔常何荐马周,唐太宗喜其有知人之明。今荐举者若能致一马周,朕岂爱爵赏?惜无以副朕望者。是以延伫之心,朝夕不忘。”洪武十九年七月癸未,诏经明行修练达时务之士年七十以下者,郡县礼送京师。太祖谕礼部郎中郑居贞曰:“古之老者虽不任以政,至于咨询谋谟,则老者阅历多而见闻广,达于人情,周于物理,有可资者。”居贞对曰:“人至六十,精力衰耗,则不能胜事。请六十以上者不遣。”太祖曰;“政为比来有司不体朕意,士有耆年,便置不问。岂知老成古人所重,文王用吕尚而兴,穆公不听蹇叔而败,伏生虽老,犹足传经,岂可概以耄而弃之也!若年六十以上、七十以下者,当置翰林,以备顾问;四十以上、六十以下者,则于六部及布政司、按察司用之。”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丙辰,安庆府知事周昌言:臣见士人或因小过罢斥,然其才有堪用,而于例不得举。宜垂宽宥,令有司得荐起之。”吏部奏言:“有罪复用,无以示惩。昌言不可听。”太祖曰:“良工琢玉,不弃小玼。朝廷用人,必赦小过。故改过迁善,圣人与之,录长弃短,人君务焉。苟因一事之失而弃一人,则天下无全人矣。昌之言诚是。其令有司凡士人因小过罢黜及迁谪远方者,知其才德果优,并听举用。”恤刑戊戌三月己酉,命提刑按察司佥事分巡郡县录囚。凡笞罪者释之,杖者减半,重囚杖七十,其有赃者免征。有司有所稽迟,重者从轻典,轻者原之。武将征讨有过者皆宥之。左右或言去年释罪囚,今年又从末减,用法太宽,则人不惧法,法纵弛无以为治。太祖曰:“用法如用药,药本以济人,不以弊人。服之或误,必致戕生。法本以卫人,不以杀人。用之太过,则必致伤物。百姓自兵乱以来初离创残,今归于我,正当抚绥之。况其间有一时误犯者,宁可尽法乎!大抵治狱以宽厚为本,少失宽厚,则流入苛刻矣。所谓治新国用轻典,刑得其当,则民无冤抑。若执而不通,非合时宜也。”吴元年六月甲戌,太祖谓宪臣曰:“任官不当,则庶事不理;用刑不当,则无辜受害。譬之薅草莱者,施鎛不谨,必伤良苗;绳奸慝者,论法不当,必伤善类。故刑不可不慎也。夫置人于箠楚之下,屈抑顿挫,何事不伏?何求不得?古人用刑,盖不得已。悬法象魏,使人知而不敢犯。夫水火能焚溺人,狎之则必伤,远之则无害。水火能生人,亦能毙人。刑本以生人,非求杀人也。苟不求其情而轻用之,受枉者多矣。故钦恤二字,用刑之本也。”九月戊寅,太祖谓中书省臣李善长、傅瓛、杨宪等曰:“法有连坐之条,谓侵损伤人者。吾以为鞫狱当平恕,非大逆不道,则罪止及其身。先王之政,罪不及孥,罚弗及嗣,忠厚之至也。自今民有犯法者,毋连坐.”参政杨宪对曰:“先王用刑,世轻世重。自元政姑息,民轻犯法,非重治之,则犯者益众。”太祖曰:“民之为恶,譬犹衣之积垢,加以瀚濯,则可以复洁。污染之民,以善导之,则可以复新。夫威以刑戮而使民不敢犯,其为术也浅矣。且求生于重典,是犹索鱼于釜,欲其得活,难矣。”十月甲寅,命中书省定律令。初,太祖以唐、宋皆有成律断狱,惟元不仿古制,取一时所行之事为条格,胥吏易为奸弊。自平武昌以来,即议定律。至是,台谏已立,各道按察司将巡历郡县,欲颁成法,俾内外遵守。乃命丞相李善长等详定,谕之曰:“立法贵在简当,使言直理明,人人易晓。若条绪繁多,或一事而两端,可轻可重,使奸贪之吏得以夤缘为奸,则所以禁残暴者反以贼良善,非良法也。务去适中,以去烦弊。夫纲密则水无大鱼,法密则国无全民。卿等宜尽心参究,凡刑名条目逐日来上,吾与卿等面议斟酌之,庶可以为久远之法。”
译八月己卯,有广东儒士上呈治理太平的策略,太祖看后,回头对侍臣说:“这个人不懂道理,哪里有纵论数千年来的治乱太平,却不提任用贤才的?天下这样广大,难道想让朕一个人独自治理吗?即使是最圣明的君主,也仍然把任用人才看得最重要,什么时候说过人没有可以任用的呢!只凭个人的智慧自行处理,见识就狭窄;借助贤才并任用他们,所能涉及的范围就广。”学士宋讷回答说:“确实如圣上的谕示。但天下的贤才,居于上位的人哪里能够全部知道?必须依靠群臣推荐。可是能不能得到贤才,取决于推荐他们的人怎么样。”太祖说:“小人推荐的人,未必是君子;君子推荐的人,未必是小人。所以考察他所推荐的人,就可以知道这个人是否贤能了。” 九月戊申,吏部把征召到的天下儒士中经学明达、品行修养好的人选出来,列出他们的等级上报。太祖说:“贤能的人本来就不少。如今贤人君子出来为时代所用,器量有大小,任用也应当随着他们的才能,不要让他们有才却不能充分发挥。” 洪武十七年十二月己亥,太祖对侍臣说:“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诚信实的人。’朕屡次敕令有关官司推荐贤才,可所推荐的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难道山林岩穴之中真的没有贤才吗?只是任职者没有体会朕的意思,滥行推荐来敷衍塞责罢了。从前常何推荐马周,唐太宗因他有识人的明察而高兴。如今推荐人才的人如果能够招致一个马周,朕难道吝惜爵位和赏赐吗?只是可惜没有人能够符合朕的期望。因此,朕延颈等待的心情,早晚都没有忘记。” 洪武十九年七月癸未,下诏征召经学明达、品行修养好而通晓时务、年龄在七十岁以下的士人,由郡县以礼送往京师。太祖谕告礼部郎中郑居贞说:“古代的老人虽然不再任用他们处理政事,但到了咨询谋划的时候,老人阅历多而见闻广,通达人情,周知事理,其中有可以资助政务的地方。”郑居贞回答说:“人到六十岁,精力衰退,就不能胜任事务了。请将六十岁以上的人不再遣送。”太祖说:“正是因为近来有关官司没有体会朕的意思,士人年纪大了,便置之不问。哪里知道老成是古人所看重的?周文王任用吕尚而兴盛,秦穆公不听蹇叔而失败;伏生虽然年老,仍然足以传授经书,怎么可以一概因为年老而抛弃他们呢!年龄六十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应当安置在翰林,以备顾问;四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则在六部以及布政司、按察司任用他们。” 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丙辰,安庆府知事周昌说:“臣见到有些士人因为小过失被罢免斥退,但他们的才能仍然可以任用,只是按照惯例不能推荐。应当施行宽宥,允许有关官司推荐并重新起用他们。”吏部上奏说:“犯过罪的人重新任用,就无法显示惩罚。周昌的话不能听从。”太祖说:“优秀的工匠雕琢玉石,不会因为有小瑕疵就抛弃它。朝廷任用人才,必须赦免小过。所以改正过错、趋向善行,圣人是赞许的;记录长处、舍弃短处,是君主应当致力的事。如果只因一次过失便抛弃一个人,那么天下就没有完人了。周昌的话确实正确。命令有关官司,凡士人因小过失被罢黜以及被贬谪到远方的,知道其才德确实优秀,都允许推荐任用。” 体恤刑罚 戊戌年三月己酉,命提刑按察司佥事分赴各郡县审录囚犯。凡犯笞刑的释放,犯杖刑的刑杖减半,重囚杖责七十下;其中有赃物的,免予征收。有关官司有拖延的,情节重的从轻定罪,情节轻的原宥。武将出征讨伐有过失的,也都宽宥。左右有人说:去年释放罪囚,今年又从轻减免,用法太宽,就会使人不畏惧法律,法令松弛,无法治理。太祖说:“使用法律如同使用药物,药物本来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损害人。服用药物如果错误,必然会伤害生命。法律本来是为了保护人,不是为了杀人。使用得过分,就一定会伤害事物。百姓自从兵乱以来,刚刚脱离创伤残破,如今归附于我,正应当加以抚慰安定。何况其中有些人是一时误犯,难道可以一概依法严惩吗?大体说来,审理狱讼应以宽厚为根本,稍微失去宽厚,就会流于苛刻。所谓治理新建立的国家要使用轻刑,刑罚适当,百姓就没有冤屈压抑。如果拘泥执行而不知变通,就不合时宜了。” 吴元年六月甲戌,太祖对执掌宪法刑狱的大臣说:“任用官员不恰当,各项事务就治理不好;使用刑罚不恰当,无辜的人就会受到伤害。这好比除掉杂草,如果使用锄头不谨慎,一定会伤害好苗;追究奸邪,如果论定法律不恰当,一定会伤害善良的人。因此,刑罚不可不慎重。把人置于鞭笞杖责之下,使他屈服压抑、困顿挫折,还有什么事不会服从?还有什么要求得不到?古人使用刑罚,大概是不得已。把法律悬示在象魏,使人知道法律而不敢触犯。水和火能够焚烧、淹死人,轻视接近它们就一定受伤,远离它们就没有危害;水火能够养活人,也能够杀死人。刑罚本来是为了使人得以生存,不是为了求得杀人。如果不追求查明实情而轻率使用刑罚,遭受冤枉的人就多了。所以‘钦恤’二字,是使用刑罚的根本。” 九月戊寅,太祖对中书省大臣李善长、傅瓛、杨宪等说:“法律有连坐的条文,针对的是侵害、损害他人的行为。朕认为审理狱讼应当公平宽恕,不是犯大逆不道之罪,就只惩罚本人。先王的政治,罪责不牵连妻子儿女,刑罚不涉及后代,这是宽厚到了极点。从今以后百姓有犯法的,不得实行连坐。”参政杨宪回答说:“先王使用刑罚,有时宽有时严。自元朝政治姑息以来,百姓轻视犯法,如果不重重治理,犯法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太祖说:“百姓作恶,好比衣服积了污垢,加以洗濯,就可以恢复洁净;受污染的百姓,用善道引导他们,就可以重新变好。用刑杀的威势使百姓不敢犯法,这种方法太浅薄了。况且想从重刑中求得生存,就如同在锅中寻找鱼,希望它活着,实在困难。” 十月甲寅,命中书省制定律令。当初,太祖认为唐、宋都有现成的法律用来断狱,只有元朝不仿效古代制度,而是把一时实行的事务作为条格,胥吏容易借此营私舞弊。自从平定武昌以来,就开始商议制定法律。到这时,台谏已经建立,各道按察司将要巡历郡县,想颁布成法,使内外都遵守,于是命丞相李善长等详细审定,并谕告他们说:“立法贵在简明恰当,使言语直白、道理明白,人人容易理解。如果条文头绪繁多,或者同一件事有两种说法,可以从轻也可以从重,使奸贪的官吏得以借机作奸,那么本来用来禁止残暴的法律反而会伤害善良,这就不是良法。务必要去除繁琐,取其中道,以消除烦扰弊病。网太密,水中就没有大鱼;法律太密,国家就没有完整无罪的百姓。你们应当尽心共同考察研究,凡刑名条目每天呈上来,朕和你们当面议论斟酌,希望可以成为长久施行的法律。”
十月乙卯,太祖谓台宪官刘基、章溢、周祯等曰:“纪纲法度,为治之本。所以振纪纲、明法度者,则在台完。凡揭纪纲法度以示百司,犹射者之有正鹄也;百司庶职,操弓矢以学射者,以台宪乎取法。故审己不可以不慎。苟不知其本,察于小物而昧于大体,终非至正之道。尔等执法,上应天象,少有偏曲,则纪纲法度废坏,而民不得其安。况或深文以为能,苛察以为智,若宁成、郅都、周兴、来俊臣之徒,巧诋深文,恣为酷虐,终亦不免。若于公阴德子孙,乃致贵显,天道昭然,深可畏也。”十一月己亥,中书参政傅瓛言,应天府有滞狱当断决者。太祖曰:“淹滞几时矣?”曰。“逾半岁。”太祖惕然曰:“京师而有滞狱,郡县受枉者多矣。有司得人,以时决遣,安得有此!”瓛顿首曰:“臣等不能统率庶寮,是臣罪也。”太祖曰:“吾非不爱其民,而民尚尔幽抑。近且如此,远者何由能知?自今狱囚审鞫明白,须依时决遣,毋使淹滞。”洪武元年正月辛丑,太祖谓宰臣曰:“朕每燕居,思天下之事,未尝一日自安。盖治天下犹治丝,一丝不理,则众绪纷乱。故凡遇事,必精思而后行,惟恐不当,致生奸弊,以殃吾民,以此不敢顷刻安逸。至于刑法,尤所关心。然此非一人所能独理,卿等皆须究心,庶几民无冤抑,刑狱清省。汉宣帝言:狱者,所以禁暴、止奸、养育群生。甚得用法之意。卿等宜体之无忽也。”洪武二年八月戊子,监察御史睢稼言:“《周官》有悬法象魏之文,《礼经》载乡饮读法之说,皆导民知礼法而远刑辟也。今新律颁布天下,乡井细民犹有不通其说者,宜仿古人月吉读法之典,命府州县长吏,凡遇月朔,会乡之老少,令儒生读律,解析其义,使之通晓,则人皆知畏法而犯者寡矣。”太祖曰:“威人以法者,不若感人以心,敦信义而励廉耻,此化民之本也。故羞恶之心生,则非僻之私格,外防之法密,则苟免之行兴。卿言读律,固可禁民为非,若谓欲使民无犯,要当深求其本也。”十二月己酉,复以广东行省参政周祯为刑部尚书。太祖谕之曰:“刑以辅治,唐虞所不免。观舜命皋陶之辞,始虽曰明刑,终期于无刑。皋陶告舜,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当时君臣莫不以恤刑为重,而民亦自不犯,所以能致雍熙之治。朕尝观此,深有所契,而其体之。”洪武四年二月戊午,以刑部郎中刘惟谦为尚书。太祖谕之曰:“膏粱所以充饥,药石所以疗病,使无病之人舍膏粱而饵药石,适足以害身。仁义者,养民之膏粱也;刑罚者,惩恶之药石也。故为政者若舍仁义而专务刑罚,是以药石毒民,非善治之道也。今擢尔为刑官之长,尔于用法之际,常体古人钦恤之意,则张释之、于定国皆可为矣。尔其勉之。”洪武六年正月辛酉,江西行省商民坐沮坏盐法,刑官拟以乱法,罪当死。太祖曰:“愚民无知而犯法,犹赤子无知而入井,见者莫不怵惕,岂宜遽以死罪论之。”法司执奏不已,太祖曰:“有罪而杀,国之常典。然有可以杀,可以无杀。彼愚民沮坏盐法,原其情,不过为贪利耳,初无他心。”乃悉免死,输作临壕。洪武八年二月甲午,敕刑官:“自今凡杂犯死罪者,免死,输作终身;徒流罪,限年输作;官吏受赃及杂犯私罪,当罢职役者,谪凤阳屯种;民犯流罪者,凤阳输作一年,然后屯粮。”太祖复谕刑官曰:“天道好生,人情恶死。朕御天下,夙夜靡宁,常惧刑罚失中,以乖天道。所以特降宽宥之典。凡杂犯死罪,皆令输作屯种,以全其生,且冀其悔罪改过,复为善人。尔等宜体朕此意,务求公平,使刑罚得中,下无冤抑,则不负朕委任矣。”洪武九年十月辛酉,太祖览《大明律》,谓中书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汪广洋等曰:“古者风俗厚而禁纲疏,后世人心漓而刑法密。是以圣王贵宽而不贵急,务简而不务烦。国家立法,贵得中道,然后可以服人心而传后世。昔萧何作《汉律》九章,甚为简便,后张汤犹得以私意乱之。况未尽善,其能久无弊乎?今观律条,犹有议拟未当者,卿等可详议更定,务合中正。仍具存革者以闻。”于是惟庸、广洋等复详加考订厘正者凡十有三条。洪武十四年五月丙申,刑部奏决重刑。太祖谕之曰:“朕尝命汝等,凡有重狱,必三覆奏。以人命至重,恐不得其情,则刑罚滥及,而死者不可复生也,故必欲详审。今汝等概以重刑来奏,其间固有渎伦乱法、罪不可原者,亦有一时过误、情有可矜者,必当分别。若一概言之,则轻重不分矣。自今凡十恶非常赦所原者则云重刑,其余杂犯死罪许听收赎者,毋概言也。”
译十月乙卯,太祖对台宪官刘基、章溢、周祯等说:“纪纲法度,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用来振肃纪纲、彰明法度的,在于台宪官。凡是揭示纪纲法度给各官司看,就如同射箭的人有正中的靶子;各官司的各项职务,拿着弓箭学习射箭的人,都以台宪官作为取法的对象。所以审察自己不能不谨慎。如果不知道根本,只留心细小事物而不明白大体,终究不是最正当的道理。你们执掌法律,上应天象,稍有偏曲,纪纲法度就会废坏,百姓也不能得到安宁。何况有人把深文周纳当作能干,把苛刻察访当作聪明,像宁成、郅都、周兴、来俊臣这类人,巧言诋毁、罗织深文,任意施行酷虐,最终也不能免祸。如果能够秉公办事、暗中积德于子孙,便会使子孙得到富贵显达;天道昭然,实在令人深为畏惧。” 十一月己亥,中书参政傅瓛说,应天府有积压的案件应当判决。太祖问:“拖延多久了?”傅瓛回答:“超过半年了。”太祖警惕地说:“京师竟然还有积压的案件,那么郡县中受冤枉的人一定更多了。有关官司如果用人得当,按时判决发遣,怎么会有这种事!”傅瓛叩头说:“臣等不能统率众官,这是臣的罪过。”太祖说:“朕并不是不爱护百姓,可百姓还在这样被幽禁压抑。近处的情况尚且如此,远处的又怎么能够知道?从今以后,狱囚审问查验清楚后,必须按时判决发遣,不要使案件长期积压。” 洪武元年正月辛丑,太祖对宰臣说:“朕每当闲居时,就思考天下的事情,没有一天能够安心。治理天下如同整理乱丝,一根丝理不好,许多线头就会纷乱。因此凡是遇到事情,一定要精心思考后才实行,只怕处理不当,导致奸弊滋生,祸害我的百姓,因此不敢片刻安逸。至于刑法,更是朕特别关心的事。但这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处理好的,你们都必须用心研究,希望百姓没有冤屈,刑狱清明简省。汉宣帝说:‘狱讼,是用来禁止暴行、制止奸邪、养育众生的。’这非常深得使用法律的要旨。你们应当体会这一点,不要忽视。” 洪武二年八月戊子,监察御史睢稼说:“《周官》有把法律悬示在象魏的记载,《礼经》记载乡饮酒礼中宣读法律的说法,都是引导百姓知晓礼法而远离刑罚。如今新律已经颁布天下,乡里的普通百姓仍有不通晓其内容的,应当仿照古人每月初一宣读法律的典礼,命府、州、县长官每逢月朔,召集乡里的老少,让儒生宣读法律,解释其意义,使他们通晓;这样人人都知道畏惧法律,犯法的人就会少了。”太祖说:“用法律威慑人,不如用内心感化人;使人敦厚信义、勉励廉耻,这是教化百姓的根本。所以羞耻厌恶之心产生,邪僻的私欲就会被遏止;只靠外在防范的法律严密,苟且求免的行为反而会兴起。你说宣读法律,固然可以禁止百姓作恶;但如果说这样就能使百姓不犯法,就应当深入探求根本。” 十二月己酉,重新任命广东行省参政周祯为刑部尚书。太祖谕告他说:“刑罚用来辅助治理,是唐尧、虞舜时也不能免除的。看舜任命皋陶时所说的话,开始虽然说要彰明刑罚,最终期望的却是达到无刑。皋陶告诫舜也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按常法定罪。’当时君臣无不把体恤刑罚看得重要,百姓也自然不犯法,所以能够达到太平和乐的治理。朕曾经考察这些道理,深有契合之处,应当身体力行。” 洪武四年二月戊午,任命刑部郎中刘惟谦为尚书。太祖谕告他说:“精美的食物用来充饥,药物矿石用来治病;如果没有病的人舍弃精美食物而服用药石,正好会损害身体。仁义,是养育百姓的精美食物;刑罚,是惩治恶人的药石。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如果舍弃仁义而专门致力于刑罚,就是用药石毒害百姓,不是善于治理的办法。如今提拔你为刑官之长,你在使用法律时,常常体会古人敬慎刑罚、体恤生命的意思,那么张释之、于定国也都可以作为你的榜样。你要努力。” 洪武六年正月辛酉,江西行省的商人和百姓因阻挠、破坏盐法,刑官拟定为扰乱法律,罪当处死。太祖说:“愚昧的百姓无知而犯法,就像幼儿无知而掉进井里,看到的人无不惊恐忧惧,怎么适宜立即按死罪论处呢?”法司坚持上奏不止,太祖说:“有罪而杀,是国家通常的法典;但有些罪可以杀,也可以不杀。这些愚民破坏盐法,推究其真实情由,不过是为了贪图利益,起初并没有别的心思。”于是全部免除死罪,发往临壕服劳役。” 洪武八年二月甲午,敕令刑官:“从今以后,凡犯杂犯死罪的,免除死刑,发去服终身劳役;徒罪、流罪,限定年限服役;官吏收受赃物以及犯杂犯私罪、按理应当罢免职役的,贬谪到凤阳屯种;百姓犯流罪的,先到凤阳服役一年,然后屯种纳粮。”太祖又谕告刑官说:“天道爱惜生命,人情厌恶死亡。朕统治天下,早晚不得安宁,常常担心刑罚失当而违背天道,所以特意颁下宽宥的法典。凡杂犯死罪,都令其服役屯种,以保全他们的生命,并且希望他们悔罪改过,重新成为善人。你们应当体会朕的这个意思,务必求得公平,使刑罚适中,下民没有冤屈压抑,这样才不辜负朕对你们的委任。” 洪武九年十月辛酉,太祖阅看《大明律》,对中书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汪广洋等说:“古代风俗淳厚,禁令和法网稀疏;后世人心浇薄,刑法严密。因此圣明的君王重视宽缓而不重视急迫,致力于简明而不致力于繁琐。国家制定法律,贵在合乎中正之道,然后才可以使人心服,并传给后世。从前萧何制定《汉律》九章,非常简明便利,后来张汤尚且能够凭私意扰乱它。何况它还没有完全完善,怎么能够长久没有弊病?如今看这些律条,仍有议定、拟定不恰当的地方,你们可以详细议论后重新制定,务必符合中正。还要把保存和更改的条文一并列明上报。”于是胡惟庸、汪广洋等又详细考订、厘正了十三条。洪武十四年五月丙申,刑部上奏判决重刑案件。太祖谕告他们说:“朕曾经命令你们,凡有重大狱案,必须三次复奏。因为人命最为重要,担心不能查明实情,使刑罚滥及无辜,而死者不能复生,所以一定要详细审慎。如今你们把重刑案件一概上奏,其中固然有败坏伦理、扰乱法律、罪不可赦的,也有一时过失、情由值得怜悯的,必须加以区别。如果一概称为重刑,就会轻重不分。从今以后,只有犯十恶以及不在大赦范围内、依法应当处死的,才称为重刑;其余杂犯死罪中准许收赎的,不要一概称为重刑。”
九月辛丑,敕刑部尚书胡祯等曰:“帝王抚临百姓,皆欲其从化,至于刑罚,不得已而用之。故唐虞之法,罪疑惟轻,四凶之罪,止于流窜。今天下已安,法令已定,有司既不能宣明教化,使民无犯,及有小过,或加以苛刻,朕甚悯焉。夫上有好生之德,则下有为善之心。改过者多,则轻生者少。自今惟十恶真犯者决之如律,其余杂犯死罪,皆减死论。”洪武十五年五月乙卯,御史雷励坐失入人徒罪,太祖责之曰:“朝廷所以使顽恶慑伏、良善得所者,在法耳。少有偏重,民无所守。尔为御史,而执法不平,何以激浊扬清、伸理冤枉?且徒罪尚可改正,若死罪论决,可以再生乎?”命法司励罪以戒深刻者。十月丙申,命刑部、都察院断事等官审录囚徒。太祖曰:“录囚务在情得其真,刑当其罪。大抵人之隐曲难明,狱之疑似难辨,故往往有经审录,寻复反异,盖由审刑者之失,以至此耳。故善理狱者,在推至公之心,扩至明之见,则巧伪无所隐,疑似无所惑,自然讼平理直,枉者得伸,系者得释。苟存心不公,听断不明,是犹舍衡以求平,揜鉴以索照,狱何由得理?事何由能直?今命尔等审录囚徒,务以公破私,明辨惑,毋使巧伪繁滋而疑谳不决。生者拘幽于囹圄,死者受冤于地下非惟负朕慎刑之心,实违上天好生之意。凡录囚之际,必预先稽阅前牍,详审再三,其有所诉,即与辨理,具实以闻。”洪武十六年正月庚戌,民有子犯法当死,其父以财求免。事觉,监察御史奏欲并置于法。太祖曰:“生死,人之大故;父子,人之至亲。彼爱根于心,但知求其子之生,不顾理之所不可。尔论法欲并罪其父,然于情可恕,其赦之。”正月壬子,太祖谕刑部尚书开济、都御史詹徽等曰:“凡论囚,须原其情,不可深致人罪。盖人命至重,常存平恕之心,犹恐失之,况深文乎!昨民有子犯法当死者,其父行贿求免,御史执之,并欲论罪。朕以父子至亲,其死而救,人之情也。故但论其子而赦其父。自今凡有论决,必再三详谳覆奏而行,毋重伤人命。”四月庚寅,刑部尚书开济议法巧密,太祖览而恶之曰:“刑罚之设,本以禁民为非,使之远罪耳,非以陷民也。汝张此密法,以罔加无知之民,无乃用心太刻。夫竭泽而鱼,害及鲲鲕;焚林而田,祸及麛鷇。巧密之法,百姓其能免乎?此非朕所以望于汝也。”济大惭。六月甲戌,刑部尚书开济等官议定五六日旬时三审五覆之法。太祖曰:“天下之事,不可徇名而失实,当因名而责实。近闻审覆之法,但应旬时之名,无曰今是昨者,其父行贿求免,御史执之,并欲论罪。朕以父子至亲,其死而救,人之情也。故但论其子而赦其父。自今凡有论决,必再三详谳覆奏而行,毋重伤人命。”四月庚寅,刑部尚书开济议法巧密,太祖览而恶之曰:“刑罚之设,本以禁民为非,使之远罪耳,非以陷民也。汝张此密法,以罔加无知之民,无乃用心太刻。夫竭泽而鱼,害及鲲鲕;焚林而田,祸及麛鷇。巧密之法,百姓其能免乎?此非朕所以望于汝也。”济大惭。六月甲戌,刑部尚书开济等官议定五六日旬时三审五覆之法。太祖曰:“天下之事,不可徇名而失实,当因名而责实。近闻审覆之法,但应旬时之名,无曰今是昨非;但谓大同小异,审覆者未必尽其心,告诉者未必尽其情。朕深知其弊。尔宜戒之”七月辛亥,遣监察御史往浙江等处录囚,陛辞,太祖谕之曰:“古人有言,议狱缓刑。又曰:无敢折狱。人命至重,必在详审,不敢轻也。夫刑当其罪,犹在可务矜。若滥及非辜,岂可复侮?草木微物,有仁心者方长不折,况于人,而可忽乎!尔往慎之。”洪武十七年闰十月癸丑,命天下诸司刑狱皆用刑部、都察院详议平允,又送大理审覆,然后决之。其直隶诸府州刑狱,自今亦准此令,庶几民无冤抑。因谓刑官曰:“刑者,人君用之以防民。君之于民,如天之于物,天之道春生秋敛,而论天之德,则曰生。君之道仁育义制,论君之德,则曰仁。夫王良善御,岂在于策?周公善治,岂在于刑?所谓刑者,辅治之具,是以用之不可不详。故每令三审五覆,无非求其生而已。”洪武十九年十二月戊申,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上言:“陛下之于刑狱,每存钦恤之意,盖故期于无刑,而顽民狎玩,犯者不止。臣愚以为,莫若严刑以制之,使知所畏而重犯法。”太祖览之,曰:“刑不可使纵弛,亦不可使过严。纵弛则为恶者无所畏,过严则为善者或滥及。用刑之道,但贵得中,则刑清,失中则刑乱,刑乱而政衰矣。如尔所言,恐流于滥。其可哉!”
译九月辛丑,太祖敕令刑部尚书胡祯等说:“帝王抚临百姓,都希望百姓接受教化;至于刑罚,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因此唐虞的法律规定,对罪疑从轻,四凶的罪也只是流放驱逐。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也已经确定,有关官司既不能宣扬教化,使百姓不犯法,等到百姓有小过失时,又有的加以苛刻处置,朕对此非常怜悯。上面有爱惜生命的德行,下面就有向善之心。改过的人多了,轻视生命的人就少了。从今以后,只有真正犯十恶之罪的,才依法处决;其余杂犯死罪,都减免死刑论处。” 洪武十五年五月乙卯,御史雷励因为把人错误判处徒罪而获罪。太祖责备他说:“朝廷用来使顽恶之人畏惧服从、使善良的人得到安置的,凭的是法律。稍有偏重,百姓就无所遵守。你身为御史,执法却不公平,凭什么激浊扬清、伸理冤枉?况且徒罪还可以改正,如果按死罪判决,还能重新活过来吗?”命令法司论定雷励的罪,以此警戒苛刻深文的人。”}], 十月丙申,命刑部、都察院的断事等官审查记录囚徒案件。太祖说:“审录囚徒,务必查得实情,使刑罚与罪行相当。大体说来,人的隐情曲折难以查明,案件的是非疑似难以辨别,所以往往已经审录过,后来又反复出现不同情况,这大概都是审理刑狱的人的过失造成的。因此,善于审理狱讼的人,在于推行极其公正的心意,扩大极其明察的见识,这样巧诈虚伪就无处隐藏,疑似难辨的情形也不会造成迷惑,自然会使诉讼公平、道理正直,受冤枉的人得以伸张,被拘禁的人得以释放。如果心存不公,听取和裁断不明,就如同舍弃秤而寻求公平、遮住镜子而寻求照见,案件怎么能够得到治理,事情怎么能够得到公正?如今命令你们审录囚徒,务必以公心破除私意,明辨疑惑,不要使巧诈虚伪滋长,使疑难案件不能判决。活着的人被幽禁在监狱中,死去的人在地下承受冤屈,这不只是辜负朕慎重用刑的心意,实际上也违背上天爱惜生命的意旨。凡审录囚徒时,必须预先查阅以前的案卷,反复详细审察;有人提出申诉,就应当为他辨明处理,把实情完整上报。” 洪武十六年正月庚戌,有百姓的儿子犯法应当处死,他的父亲用财物求免。事情败露后,监察御史上奏想把父亲也一并依法处置。太祖说:“生死是人的大事,父子是人的至亲。他的爱出自内心,只知道求他的儿子活命,没有顾及道理上不允许这样做。你要依法把他的父亲也定罪,但从情理上可以宽恕,赦免他。” 正月壬子,太祖谕告刑部尚书开济、都御史詹徽等说:“凡论定囚犯的罪,必须推究他的真实情由,不可深文罗织,过分加重人的罪责。人命最为重要,常存公平宽恕之心,尚且担心有所错失,何况还要深文罗织呢!昨天有百姓的儿子犯法应当处死,他的父亲行贿求免,御史拘捕了他,并且想给他定罪。朕认为父子是至亲,儿子将死而父亲设法救他,是人的常情,所以只论处他的儿子而赦免他的父亲。从今以后凡有判决处置,都必须再三详细审理、复奏,然后施行,不要过度伤害人命。” 四月庚寅,刑部尚书开济议定的法律巧密苛细,太祖看了很不高兴,说:“设置刑罚,本来是为了禁止百姓作恶,使他们远离罪行,不是为了陷害百姓。你制定这样繁密的法律,用来罗织加罪于无知的百姓,岂不是用心太刻薄了吗?把湖水抽干来捕鱼,会连鲲鲕小鱼也一同伤害;烧掉树林来打猎,会使幼兽和雏鸟也遭到灾祸。巧密苛细的法律,百姓哪里能够免除?这不是朕对你的期望。”开济非常惭愧。六月甲戌,刑部尚书开济等官议定五日、六日、旬日审查以及三审五复的法律。太祖说:“天下的事情,不可只追求名义而丢失实际,应当依据名义来责求实际。近来听说审查复核的法律,只是应付‘旬’‘时’的名目,〔原文疑有脱误〕;只说大同小异,审查复核的人未必尽心,申诉的人也未必尽情。朕深知其中的弊病。你们应当以此为戒。” 四月庚寅,刑部尚书开济议定的法律巧密苛细,太祖看了很不高兴,说:“设置刑罚,本来是为了禁止百姓作恶,使他们远离罪行,不是为了陷害百姓。你制定这样繁密的法律,用来罗织加罪于无知的百姓,岂不是用心太刻薄了吗?把湖水抽干来捕鱼,会连鲲鲕小鱼也一同伤害;烧掉树林来打猎,会使幼兽和雏鸟也遭到灾祸。巧密苛细的法律,百姓哪里能够免除?这不是朕对你的期望。”开济非常惭愧。六月甲戌,刑部尚书开济等官议定五日、六日、旬日审查以及三审五复的法律。太祖说:“天下的事情,不可只追求名义而丢失实际,应当依据名义来责求实际。近来听说审查复核的法律,只是应付旬日时限的名目,没有真正辨明今天的是非与昨天的错误;只说大同小异,审查复核的人未必尽心,申诉的人也未必尽情。朕深知其中的弊病。你们应当以此为戒。” 七月辛亥,派遣监察御史前往浙江等地审录囚徒。临行辞别时,太祖谕告他们说:“古人有言:审议狱讼,放缓刑罚。又说:不敢轻率断狱。人命最为重要,必须详细审察,不敢轻率。刑罚即使与罪行相当,尚且应当尽力加以怜悯;如果滥及无辜,哪里还能够挽回?草木这样的微小事物,有仁爱之心的人尚且让它生长,不去折断,何况对人,怎么可以忽视?你们此去要谨慎。” 洪武十七年闰十月癸丑,命天下各司的刑狱案件都先交刑部、都察院详细议论,务求公平允当,又送大理寺审查复核,然后才能判决。直隶各府州的刑狱案件,从今以后也依照此令办理,希望百姓没有冤屈压抑。太祖于是对刑官说:“刑罚,是君主用来防止百姓犯法的。君主对于百姓,就如同上天对于万物;上天的规律是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收敛,论说上天的德行,就称为‘生’。君主的原则是以仁爱养育百姓、以义理加以制约,论说君主的德行,就称为‘仁’。王良善于驾车,难道在于鞭子吗?周公善于治理,难道在于刑罚吗?所谓刑罚,只是辅助治理的工具,因此使用它不可不详慎。所以每次命令三审五复,无非都是为了求得使人活命。” 洪武十九年十二月戊申,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上奏说:“陛下对于刑狱,每每存有敬慎体恤的心意,大概原本期望达到无刑;但顽劣的百姓轻视法律、任意触犯,犯法的人没有停止。臣愚昧地认为,不如使用严刑来制约他们,使他们知道畏惧而更加慎重犯法。”太祖看后说:“刑罚不能放纵松弛,也不能过于严酷。放纵松弛,作恶的人就无所畏惧;过于严酷,善良的人也可能被滥加刑罚。使用刑罚的原则,只贵在合乎中道;合乎中道,刑罚就清明,失去中道,刑罚就混乱,刑罚混乱而政治就衰败了。像你所说的,恐怕会流于滥刑。这样可以吗!”
洪武二十年四月己酉,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奏:“有军人犯罪当杖。其人尝两得罪,幸宥免矣。今复不悛,信非良善,宜并论前罪诛之,以惩余者。”太祖曰:“前罪既宥,今复论之,则不信矣。用刑而不信,使人何所措手足?且其罪至死而纵之,则为纵恶;不至死而诛之,则为滥刑。今罪未至于死而辄欲杀之,在尔有故入之罪,在朕无恤刑之仁,皆不可也。仍杖而遣之。”洪武二十三年十二月癸亥,太祖谕刑部尚书杨靖等曰:“自今惟犯十恶并杀人者论死,余死皆令输粟北边以自赎。力不给者,或二人,或三人,并力输运,仍令还家,备赀以行。”翰林学士刘三吾等曰:“圣心仁恕,垂念及此,罪人受更生之恩矣。”太祖曰:“愚民犯法,如啗饮食,嗜之而不知止。设法以防其犯,而犯者益多;推恕以行吾仁,而仁或可济。”三吾曰:“三代而上,刑罚常简,本仁恕也。三代而下,刑罚常滥,以严刻也。”太祖曰:“善为国者,惟以生道树德,不以刑杀立威。”洪武二十四年六月壬午,升大理寺丞周志清为卿。太祖谕之曰:“大理之职,即古之廷尉。历代任斯职者,独汉称张释之、于定国,唐称戴胄。盖有由其处心公正,议法平恕,狱以无冤,故流芳后世。今命尔为大理卿,当推情定法,毋为深文,务求明允,使刑必当罪。庶几可方古人,不负朕命也。”洪武二十六年十月乙亥,大理寺奏:四川民以输粮违期及移易者,坐法当诛。太祖曰:“四川水陆险峻,输輓良难,故有失期。彼移易者,或两取便利,求无逋欠可矣,岂得遽论以死?甚非爱民之心。其悉宥之,仍给道理费遣还。病不能至者,遣内官就道给赐。税粮未足者,令就本处输之。”赏罚甲辰三月辛未,太祖御西搂,有军士十余人自陈战功,以求升赏。太祖谕之曰:“尔从我有年,尔才为勇怯,我纵不知,将尔者必知之。尔有功,予岂遗尔?尔无功,岂可妄陈?有功不赏是谓吝,无功求赏是谓贪。吝则失众,贪则逾分。夫有超人之才能者,必有超人之爵赏。尔曹不见徐相国耶?今贵为元勋,其同时相从者犹在行伍,予亦岂忘之乎?以其才智止此,弗能过人故也。今尔曾自陈战功,以求升赏,国家名爵乌可幸得耶?尔曹苟能绳渑勉立功,异日爵赏我岂尔惜?但患不力耳!”于是皆惭服而退。自是无有复言者。乙巳三月辛巳,常遇春平赣州,军还,太祖御戟门颁赏,劳之曰:“将军勤劳于外,南平诸郡,兵不失律,民无所扰,自岭以南,望风降附。是能奉扬威武,克定邦家。报功之典,予奚敢后?今锡以布帛、文绮,用彰厥功,以答三军之用命。夫赏以酬功,爵以旌德。俟海宇宁谧,恩数有加。将军其奖率三军,更图后举,茂建伟烈,益著耿光,以副予所托。将军其勖之哉!”遇春曰:“臣奉主上成算,所至辄克,非臣所能。”太祖善其对。吴元年九月辛丑,平吴师还,论功行赏。太祖谕诸将曰:“自兵兴以来,天下豪杰纷起,予将兵渡江,赖上天之灵,将士之力,拓地开疆,削平敌国。如陈友谅兵众地大,已先摧灭,张士诚兵强积富,今亦就擒。非尔将士用命,何以致此?今论功行赏,以报劳勚。如王国宝等殁于王事而不得与,吾甚惜之。自古帝王多以征战而得天下,皆有名世之将以佐辅之。尔等今日之功,亦何忝于古之名将乎!但从军在外,与经营布置在内者任虽不同,其劳则一。冯宗异留守京城,军府之事,独任其劳,亦宜受赏。然江南既平,当北定中原,以一天下,毋狃于暂安而忘永逸,毋足于近功而昧远图。大业垂成,更须努力。”达等顿首曰:“臣等叨承主上成算,幸获成功,敢不益尽心力,以图尺寸。”明日,达等入谢。太祖语之曰:“公等还第置酒为乐否?”对曰:“荷主上恩德,皆置酒相庆。”太祖曰:“吾宁不欲置酒与诸将为一日之欢?但中原未平,非宴乐之时。公等不见张氏所为乎?终日相与酣歌逸乐,今竟何如?宜深戒之。”洪武二年七月癸丑,监察御史谢恕巡按松江,以欺隐官租逮系一百九十余人至京师,多有称冤者。治书侍御史文原吉等以其事闻。太祖命召数人亲问之,曰:“悉得其情。”乃责恕曰:“御史,耳目之官,当与民辨是非、明曲直,不使冤抑,方为称职。今尔为御史,不能为民伸冤理枉,反陷民于无辜,朝廷耳目将何赖耶?”于是尽释其人,以恕下交。原吉等能不敢蔽聪明,赏彩币有差。
译洪武二十年四月己酉,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上奏:“有军人犯罪应当受杖刑。这个人曾经两次获罪,幸而获得宽免。如今又不悔改,确实不是善良之人,应当把前罪一并论处而杀掉,以惩戒其他人。”太祖说:“前罪既已宽免,如今又追论它,就失信了。使用刑罚却不讲信用,使人将如何行止?况且他的罪如果达到死刑却放纵不杀,就是放纵恶行;如果没有达到死刑却杀掉,就是滥用刑罚。如今罪还没有达到死刑便贸然想杀他,对你来说是故意加重罪名的罪过,对朕来说则没有体恤刑罚的仁德,都是不可以的。仍然杖责后遣送。” 洪武二十三年十二月癸亥,太祖谕告刑部尚书杨靖等说:“从今以后,只有犯十恶以及杀人的,判处死刑;其余死罪,都令其输送粮食到北方边疆来赎罪。力量不足的人,可以两人或三人合力输送运输,仍然让他们回家,准备资财后再出发。”翰林学士刘三吾等说:“圣上的心意仁慈宽恕,垂念到了这种地步,罪人得到重新生存的恩惠了。”太祖说:“愚昧的百姓犯法,就像贪吃饮食一样,沉溺其中而不知道停止。设置法律来防止他们犯法,但犯法的人反而更多;推行宽恕来施行我的仁德,仁德或许能够收到成效。”刘三吾说:“三代以前,刑罚常常简约,根本在于仁慈宽恕;三代以后,刑罚常常滥用,是由于严酷刻薄。”太祖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只以使人得以生存的道路树立德行,不以刑杀树立威势。” 洪武二十四年六月壬午,升任大理寺丞周志清为大理寺卿。太祖谕告他说:“大理寺的职掌,就是古代廷尉的职掌。历代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只有汉代称道张释之、于定国,唐代称道戴胄。这是有原因的:他们存心公正,议定法律公平宽恕,使狱讼没有冤屈,所以流芳后世。如今命你担任大理卿,应当推究实情、裁定法律,不要罗织深文,务必求得明察公允,使刑罚一定与罪行相当。这样或许可以比肩古人,不辜负朕的命令。” 洪武二十六年十月乙亥,大理寺上奏:四川百姓因为输送粮食逾期以及转移改易粮食,按罪应当处死。太祖说:“四川水陆道路险峻,输送运输实在艰难,所以才会误期。那些转移改易粮食的人,有的只是想两方面取得便利,只求不出现拖欠就可以了,怎么能立即按死罪论处?这很不是爱护百姓的心意。把他们全部宽赦,仍然发给路费,遣送回家。因病不能到达的人,派内官到路上给予赏赐。税粮没有交足的,命令他们就在原处缴纳。” 赏罚 甲辰年三月辛未,太祖驾临西楼,有十多个军士自己陈述战功,想求得升迁赏赐。太祖谕告他们说:“你们跟随我已有多年,你们的才能是勇敢还是怯弱,即使我不知道,统领你们的人也一定知道。你们有功,朕难道会遗漏你们吗?你们没有功劳,怎么可以妄自陈述?有功劳而不赏,叫作吝啬;没有功劳而求赏,叫作贪求。吝啬就会失去众人的拥戴,贪求就会超越本分。有超出常人的才能,必定有超出常人的爵位赏赐。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徐相国吗?如今他贵为开国元勋,而当时同时跟随他的那些人还在军伍中,朕难道也忘记他们了吗?只是因为他们的才智止于此处,不能超过常人罢了。如今你们竟然自己陈述战功,来求升迁赏赐,国家的名位爵禄哪里可以侥幸取得?你们如果能够勤勉努力建立功劳,将来爵位赏赐朕难道会吝惜吗?只担心你们不努力罢了!”于是众人都惭愧服气地退下。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这样说了。乙巳年三月辛巳,常遇春平定赣州,军队回师,太祖驾临戟门颁发赏赐,并慰劳他说:“将军在外辛勤劳苦,平定南方各郡,军队没有失去纪律,百姓没有受到骚扰;岭南以南的地方听到声威便归降依附。这是能够奉行并发扬威武,成功安定国家。酬报功劳的典礼,朕哪里敢落后?如今赏赐布帛、文绮,用以彰显你的功劳,来酬答三军听命效力。赏赐是用来酬劳功劳的,爵位是用来表彰德行的。等到四海天下安宁,恩赏还会增加。将军应当奖掖率领三军,再谋划后续行动,盛大建立伟大功业,更加彰显光明声誉,以符合朕对你的托付。将军要努力啊!”常遇春说:“臣奉行主上的谋划,所到之处就能攻克,并不是臣个人能够做到的。”太祖认为他的回答很好。吴元年九月辛丑,平定吴地的军队回师,评定功劳,实行赏赐。太祖谕告诸将说:“自从战乱兴起以来,天下豪杰纷纷起兵。朕统兵渡过长江,依靠上天的神灵和将士的力量,开拓土地、扩张疆域,削平敌国。像陈友谅那样兵多地广的,已经先被摧毁消灭;张士诚兵力强盛、积蓄富足,如今也已经被擒获。若不是你们将士效命,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如今评定功劳、实行赏赐,以报答你们的劳苦。像王国宝等为国事战死而不能参与受赏,我非常惋惜。自古帝王多凭征战取得天下,都有名扬当世的将领辅佐。你们今天的功劳,与古代名将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只是从军在外的人,与在内经营部署的人职任虽不同,劳苦却是一样的。冯宗异留守京城,军府的事务独自承担劳苦,也应当受赏。然而江南既已平定,还应当向北平定中原,统一天下;不要满足于暂时安定而忘记长久安宁,不要满足于眼前功劳而看不清长远谋划。大业将要完成,更须努力。”徐达等叩头说:“臣等承蒙主上谋划,幸而取得成功,怎敢不更加竭尽心力,以求建立些许功劳。”第二天,徐达等入朝致谢。太祖对他们说:“诸公回到府第后,置办酒席饮酒取乐了吗?” 回答说:“承蒙主上的恩德,我们都置办酒席互相庆贺了。”太祖说:“朕难道不想置办酒席与诸将享受一天的欢乐吗?只是中原尚未平定,还不是宴饮享乐的时候。诸公难道没有看见张氏的所作所为吗?整天相互纵酒高歌、安逸享乐,如今结果怎么样了?应当深深以此为戒。” 洪武二年七月癸丑,监察御史谢恕巡按松江,因为欺瞒隐匿官租,逮捕一百九十多人押送到京师,其中很多人声称冤枉。治书侍御史文原吉等把这件事上报。太祖命令召来几个人亲自询问,说:“已经全部查明实情了。”于是责备谢恕说:“御史是皇帝的耳目之官,应当帮助百姓辨明是非、分清曲直,不使他们受到冤屈压抑,这才称职。如今你身为御史,不能替百姓伸冤理枉,反而使无辜百姓陷入罪责,朝廷的耳目还能依靠什么呢?”于是将那些人全部释放,降谢恕到下级任职。文原吉等能够不敢蒙蔽朕的聪明,分别赏赐彩色币帛。”
洪武五年正月乙丑,太祖召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各赐交阯弓五十、彤弓百,因谓之曰:“古者诸侯有四夷之功,则归之弓矢,卿等宣力四方,克著勋劳,故有此赐。”达等谢曰:“臣等赖陛下威灵,获效微劳,岂足齿录。而宠恩屡降,何以当之?”太祖曰:“古人有言:善有章,虽贱,赏也;恶有衅,虽贵,罚也。况卿等开国之臣,其章大矣,故赐以此,不为过也。”洪武七年三月乙亥,兰州捌里麻民郭买的叛,诱番兵人寇,诏立赏格购捕之。兰州卫遣其兄着沙与其弟火石歹往招之,郭买的不从,着沙、火石歹夜斩其首以归,本卫以其事闻,请赏之。太祖曰:“买的罪固当死,然为兄弟者,告之不从,执之而已。手自刃之,有乖天伦,若赏之,非所以令天下也,但以其所获牛马给之耳。”洪武十年五月戊寅朔,太祖谓侍臣曰:“赏罚者,国之大权。人君操赏罚之权以御天下,一本于至公。故有功者,虽所憎,必赏;有罪者,虽所爱,必罚。赏以当功,上不为德;罚以当罪,下不敢怨。不以小嫌而妨大政,不以私意而害至公。庶有以服天下之心。”洪武十三年正月乙巳,太祖谓侍臣曰:“人言天子居至尊之位,操可致之权,赏罚予夺,得以自专。朕则不然。凡出一言、行一事,兢兢业业,惟恐上违天命,下拂人情。况赏罚予夺,国之大柄,一有爱憎忿戾于其间,则非大公至正之道。是以此心斯须不敢忽也。”侍臣对曰:“陛下持心若此,太平长久之道也。”洪武十四年正月丙申,太祖谕礼部臣曰:“人若操赏罚之柄以御天下,必在至公。无善而赏,是谓私爱;无过而罚,是用私罚恶。此不足以为劝惩。朕观汉高帝斩丁公、封雍齿,唐太宗黜权万纪、李仁发而赏魏征之直,皆至当可以服人,所谓赏一君子而人皆喜,罚一小人而人皆惧。朕于赏罚未尝敢轻,若一时处分或有未当,卿等宜明白执论,宁使赏厚于罚,但不可滥及,使小人侥幸耳。”洪武二十三年十一月己丑朔,人有上书言申明善恶以劝惩天下。太祖览之,以示廷臣曰:“好善恶恶,人之常情,彼上书者言此,亦知为政之道。夫旌善则善人劝,惩恶则恶人息。朕往令天下立申明旌善亭,正为此也。数年以来,有司奉行不谨,致令废弛,甚失劝惩之意。今言者深合朕心,宜再申明,使天下遵守。”宽赋吴元年正月戊戌,太祖谓中书省臣曰:“予尝亲历田野,见人民凋弊,土地荒芜,失业者多。盖因久困兵革,生息未遂。譬之触热者思得清凉,冒寒者思就温燠,为之上者固当念之。且如太平、应天、宣城诸郡,乃吾渡江开创之地,供亿先劳之民,其有租赋,宜与量免,少苏民力。”省臣傅瓛对曰:“恤民,王者善政。主上念之及此,真发政施仁之本也。民之受赐,如大旱之时霖雨,其喜当何如!”太祖因叹曰:“吾昔在军中,尝乏粮,空腹出战,归得一食,虽甚粗粝,食之甚甘。今尊居民上,饮食丰美,心未尝忘之。况吾民居于田野,所业有限,而又供需百出,岂不重困?”于是免太平府租赋二年,应天、宣城等处租赋一年。洪武元年正月甲申,诏遣周铸等一百六十四人往浙西核实田亩。谓中书省臣曰:“兵革之余,郡县版籍多亡,田赋之制不能无增损。征敛失中,则百姓咨怨。今欲经理,以清其源,无使过制,以病吾民。夫善政在于养民,养民在于宽赋。今遣周铸等往诸府县核实田亩,定其赋税。此外无令有所妄扰。”复谕铸等曰:“尔经理第以实闻,毋踵袭前弊,妄有增损,曲徇私情,以病吾民。否则国有常宪。”各赐衣帽与遣之。洪武十一年二月辛未,太祖谓中书省臣曰:“人君视天下犹一家。一家之内,一人不安,则事为之废。天下之广,尺土不宁,则君为之忧。近者雷州府海康、遂溪二县田地为潮水所渍,斥卤不收,租税从何而出?其令有司核实免之。”洪武十三年三月壬辰朔,命户部减苏、松、嘉、湖四府重租粮额。太祖谓之曰:“天地生物,所以养民,上之取民,不可尽其利也。夫民犹树也,树利土以生,民利食以养。养民而尽其利,犹种树而去其土也。比年苏、松各郡之民衣食不给,皆为重租所困。民困于重租,而官不知恤,是重赋而轻人,亦犹虞人反裘而负薪,徒惜其毛,不知皮尽而毛无所傅,岂所以养民哉!其赋之重者,宜悉减之。”六月戊寅,太祖谕户部臣曰:“曩者奸臣聚敛,深为民害,税及天下纤悉之物,朕甚耻焉。自今如军民嫁娶丧祭之物,舟车丝布之类,皆勿税。尔户部其榜示天下,使其周知。”恩泽
译洪武五年正月乙丑,太祖召见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各赐给交阯弓五十张、彤弓一百张,并对他们说:“古代诸侯有征服四夷的功劳,就把弓箭归赐给他们。你们为四方效力,显著建立功劳,所以有这样的赏赐。”徐达等谢恩说:“臣等依赖陛下的威灵,得以效些微薄之劳,哪里值得记载?而且恩宠屡次降临,怎么承受得起?”太祖说:“古人有言:善行有显著表现,即使地位卑贱,也应当赏赐;恶行有罪衅,即使地位尊贵,也应当惩罚。何况你们是开国之臣,你们的功绩非常显著,所以赐给这些,并不过分。” 洪武七年三月乙亥,兰州捌里麻的百姓郭买的叛乱,诱使番兵入寇,诏令设立赏格悬赏捉拿他。兰州卫派他的哥哥着沙和弟弟火石歹前往招抚他,郭买的不听从,着沙、火石歹夜间砍下他的首级回来,兰州卫把这件事上报,请求赏赐他们。太祖说:“郭买的罪固然应当处死,但作为兄弟,劝告他不听从,逮捕他就是了。亲手杀死他,有违天伦;如果赏赐他们,不是用来教令天下人的办法。只把所缴获的牛马给他们罢了。” 洪武十年五月戊寅朔日,太祖对侍臣说:“赏罚,是国家的大权。君主掌握赏罚的权力来治理天下,一切都应以极端公正为根本。因此有功的人,即使是自己憎恨的人,也一定要赏;有罪的人,即使是自己所爱的人,也一定要罚。赏赐恰当对应功劳,上面不算施恩;惩罚恰当对应罪行,下面的人就不敢怨恨。不因为小的嫌隙而妨碍大的政事,不因为私意而损害至公,希望这样能够使天下人心服。” 洪武十三年正月乙巳,太祖对侍臣说:“人们说天子处在至尊的地位,掌握可以任意施行的权力,赏罚、任用和罢黜都可以自行专断。朕却不是这样。凡是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只怕上违背天命,下违拂人情。何况赏罚、任用和罢黜,是国家的大权,其中一旦掺杂爱憎和愤怒乖戾,就不是大公至正之道。因此这种心意片刻也不敢忽视。”侍臣回答说:“陛下持守心意如此,这是太平长久的道路。” 洪武十四年正月丙申,太祖谕告礼部大臣说:“人如果掌握赏罚的权柄来治理天下,必须以极端公正为根本。没有善行却赏赐,这叫私爱;没有过错却惩罚,这是凭私意惩罚恶人。这都不足以用来劝善惩恶。朕看汉高帝斩杀丁公、封赏雍齿,唐太宗贬黜权万纪、李仁发而奖赏魏征的正直,都极其恰当,足以使人心服;所谓赏一个君子,众人都高兴;罚一个小人,众人都畏惧。朕对于赏罚从来不敢轻率,如果一时的处置有不恰当之处,你们应当明白地坚持意见、据理争辩,宁可使赏赐厚于惩罚,但不可滥及无辜,使小人得到侥幸。” 洪武二十三年十一月己丑朔日,有人上书说应当申明善恶,以劝善惩恶天下。太祖看后,把它拿给朝廷大臣看,说:“喜欢善、厌恶恶,是人的常情。这个上书的人说这些,也知道治理政事的道理。表彰善人,善人就会受到鼓励;惩罚恶人,恶人就会收敛。朕过去命令天下设立申明旌善亭,正是为了这个。几年来,有关官司奉行不谨慎,以致逐渐废弛,严重失去了劝善惩恶的本意。如今上书者的话深合朕心,应当再次申明,让天下遵守。” 宽免赋税 吴元年正月戊戌,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朕曾亲自走过田野,看见百姓凋敝,土地荒芜,失去职业的人很多。这大概是因为长期困于战争,生息还没有恢复。好比受暑热的人想着得到清凉,冒着严寒的人想着靠近温暖,作为百姓上面的君主,本来就应当想到这些。况且太平、应天、宣城等郡,是我渡江开创基业的地方;供给军国所需、最先辛劳的百姓,他们承担的租赋,应当酌情免除一些,稍微使民力得到恢复。”中书省大臣傅瓛回答说:“体恤百姓,是王者的善政。主上想到这里,真是施行政令、推行仁德的根本。百姓得到赏赐,就像大旱时得到及时雨,他们该是多么欢喜啊!”太祖于是叹息说:“朕从前在军中,曾经缺少粮食,空着肚子出战,回来得到一顿饭,即使非常粗糙,吃起来也十分香甜。如今尊居百姓之上,饮食丰美,心里却从未忘记过去。何况我的百姓居住在田野,所经营的产业有限,却又有许多供给和需求,难道不会更加困苦吗?”于是免除太平府租赋二年,应天、宣城等地租赋一年。”}], 洪武元年正月甲申,诏令派周铸等一百六十四人前往浙西核实田亩。太祖对中书省臣说:“战乱之后,各郡县的户籍、田籍大多散失,田赋制度不可能没有增减变化。征收赋税失于适中,百姓就会怨声载道。现在想要整顿治理,彻底清查源头,不要使赋役超过制度,以致危害我的百姓。好的政事在于养育百姓,养育百姓在于减轻赋税。现在派周铸等到各府县核实田亩,确定赋税。除此之外,不得让他们有任何妄自扰民的行为。”又告诫周铸等说:“你们办理此事,只须据实上报,不要沿袭过去的弊端,妄自增减,曲意徇私,以致危害我的百姓。否则,国家自有常法。”于是各自赐给衣帽,遣送他们出发。洪武十一年二月辛未,太祖对中书省臣说:“君主看待天下,就像看待一家人。一家之内,有一个人不得安宁,事情就会因此废弛。天下这样广大,只要一尺土地不得安宁,君主就会为之忧虑。近来雷州府海康、遂溪两县的田地被潮水浸泡,成为盐碱地,不能收获,租税从哪里产生?应命有关官府核实后免除这些赋税。” 洪武十三年三月壬辰朔,命户部减免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四府过重的租粮额。太祖对户部官员说:“天地生育万物,是用来养活百姓的;君上向百姓征取,不能把它的利益全部取尽。百姓就像树木,树木依靠土地的利益生长,百姓依靠粮食的利益养活。养育百姓却把他们赖以生存的利益全部取尽,就像种树却把土挖走一样。近些年苏州、松江各郡的百姓衣食不足,都是被沉重的租税困扰。百姓困于重租,而官府却不知道体恤,这是看重赋税而轻视人民,也像虞人反穿皮衣、背着柴薪,只知道爱惜皮毛,却不知道皮都磨尽了,毛还附着在哪里,这难道是养育百姓的办法吗!赋税过重的,应当全部减免。” 六月戊寅,太祖谕告户部臣说:“从前奸臣聚敛财物,给百姓造成深重祸害,连天下各种细小物品都征税,朕对此深以为耻。从今以后,军民嫁娶、丧葬、祭祀所用的物品,以及舟船、车辆、丝绸、布匹之类,一律不得征税。你们户部应把这道命令张榜告示天下,使人人都知道。” 恩泽
己亥三月丁巳,方国珍遣郎中张本仁以温、台、庆元三郡来献,且以其子关为质。太祖曰:“古者虑人不从,则为盟誓。盟誓变而为交质子。此衰世之事,岂可蹈之!凡人之盟誓交质者,皆由未能相信故也。今既诚心来归,便当推诚相与,当如青天白日,何至怀疑而以质子为哉?”乃厚赐关而遣之。关后改名明完。丙午四月戊辰,太祖幸濠州,父老经济等来见,太祖与之宴,谓济等曰:“吾与诸父老不相见久矣。今还故乡,念父老乡人遭罹兵难以来,未遂生息,吾甚悯焉。”济等对曰:“久困兵争,莫获宁居。今赖主上威德,各得安息,劳主上忧念。”太祖曰:“濠,吾故乡,父母坟墓所在,岂得忘之。”诸父老宴饮极欢。太祖又谓之曰:“诸父老皆吾故人,岂不欲朝夕相见?然吾不得久留此。父老归,宜教导子弟为善,立身孝弟,勤俭养生。乡有善人,由家有贤父兄也。”济等顿首谢。太祖又曰:“乡人耕作交易,且令无远出,滨淮都诸郡尚有寇兵,恐为所抄掠。父老等亦宜厚自爱,以乐高年。”于是济等皆欢醉而去。洪武元年正月戊寅,方国珍至京师,太祖谕之曰:“汝献款已久,何为反侧,复劳征伐?”国珍顿首曰:“臣遭时多艰,逃死海上,终期归附圣明,以全首领。不意又劳王师,然此非出臣心,实为群小所误,是以至此。惟陛下哀其愚昧,赦其死罪。”太祖曰:“草昧之时,英雄角逐,人孰不欲有为?亦谁能识帝王之有真者!其为去就,不能无所龃龉。尔之所为,亦何足责!朕推赤心待人,汝其自安,勿用怀疑。”国珍顿首谢,进赐第居京师。十一月丙寅,太祖谓中书省臣曰:“吾念将士征战而死者,其父母妻子尤可念也。死者既不可见,所可见者,惟生存者耳。其即为优恤之。凡遇时节,预给薪米钱物,使其死者受祭,生者有养,则吾君臣于岁时宴乐,心亦少安。”省臣对曰:“陛下推广仁爱,遍及于下,而存殁咸蒙恩惠。”太祖曰:“始者将士皆从,皆望成功以取富贵。今天下已定,生者既膺爵赏,而死者不可复作,吾未尝忘之。故优恤其家,以见不忘同济艰难之意。”洪武四年正月癸卯,太祖谓中书省臣曰:“今日天来,有甚于冬。京师尚尔,况北边荒漠之地?冰厚雪深,吾守边将士甚艰苦。尔中书其以府库所储布帛,制绵袄,运赴蔚、朔、宁夏等处,以给将士。”省臣对曰:“守边将士衣袄,岁有常供,无庸再运。”太祖曰:“将士有常供,朕固知之,特以今天寒异于常时,故命加给耳。古人一夫不获,引咎在躬,况守边将士,尤朕所知深切者,其给之无缓。”洪武七年三月己丑,燕山都卫获元故官及来降之人送至京师,有中途逃窜者。太祖曰敕谕边将曰:“元运既终,天命归我中华。凡其遗民,皆吾赤子。今既来归,又辄逸去,盖彼生长之日深,而此抚绥之意浅,故去之耳。自今凡有来归者,尔等善抚绥之。有欲就彼住者,择善地以居之,便其畜牧。有欲来京者,择善人以送之,毋令失所。”洪武十八年七月丙子,时州县父老有诣阙上言县官善政,当罢任而举留者。太祖赐手敕奖励复职,加赐衣币。侍臣曰:“县令抚民,职所当然,陛下加以厚恩,待之至矣。”太祖曰:“郡县之治自守令始。朕向在民间,常见县官由儒者多迂而废事,由吏者多奸而弄法,蠹政厉民,靡所不至。遂致君德不宣,政事日坏。加以凶荒,弱者不能聊生,强者去而为盗,此守令不得其人之故也。今县官能为吾拊循百姓,达吾爱养斯民之意,得其欢心,岂不深可嘉尚?且为政以得民心为本,以得民心,则其去也,民岂得不爱而留之?不才者民疾之如仇雠,惟恐其去之不速,岂肯留也?即此可以知其人之贤否矣。使守令皆能抚民,天下何忧不治?赏而劝之,非滥恩也。”赈贷洪武元年七月庚寅,太祖谓中书省臣曰:“中原兵难之后,老稚之孤贫者多有所失,宜遣人赈恤之。”省臣以国用不足为对。太祖曰:“得天下者,得民心也。夫老者民之父母,幼者民之子弟,恤其老,则天下之为子弟者悦,恤其幼,则天下之为父母者悦。天下之老幼咸悦矣,其心有不归者寡焉。苟视其困穷而不之恤,民将怃然曰:恶在其为我上也。故周穷乏者,不患无余财,惟患无是心。能推是心,何优不足?今日之务,此最为先。宜速为行之。”
译己亥年三月丁巳,方国珍派郎中张本仁带着温州、台州、庆元三郡前来归献,并把他的儿子方关送来做人质。太祖说:“古人担心对方不肯服从,就订立盟誓;盟誓后来变成交换子弟为人质。这是衰乱时代的事情,怎么可以沿袭呢!凡是订盟发誓、交换人质,都是因为彼此不能信任。如今既然是诚心来归,就应当以诚心相待,应当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坦荡,哪里至于怀疑他而把他的儿子作为人质呢?”于是厚加赏赐方关,遣送他回去。方关后来改名为明完。丙午年四月戊辰,太祖巡幸濠州,父老经济等前来拜见。太祖设宴款待他们,对经济等说:“我和各位父老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如今回到故乡,想到父老乡亲自从遭逢兵灾以来,还没有能够安定下来休养生息,朕非常怜悯。”经济等回答说:“长期困于战乱,无法获得安居。如今依赖皇上的威德,大家才得以安息,反而劳烦皇上挂念。”太祖说:“濠州是我的故乡,父母坟墓也在那里,难道能够忘记吗?”各位父老欢宴畅饮,极为高兴。太祖又对他们说:“各位父老都是我的旧相识,我难道不想早晚和你们相见吗?只是我不能在这里久留。父老回去后,应当教导子弟行善,立身要孝顺兄长、友爱弟弟,勤劳节俭以维持生活。乡里有善人,是因为家中有贤能的父兄。”经济等叩头致谢。太祖又说:“乡人耕作、交易,暂且不要远行。淮河沿岸各郡还有寇兵,恐怕会被他们劫掠。各位父老也应当好好保重自己,以安享高寿。”于是经济等都欢喜醉饮后离去。洪武元年正月戊寅,方国珍来到京师,太祖谕告他说:“你很早就已经表示归顺,为什么又反复不定,再次劳烦军队征讨?”方国珍叩头说:“臣遭逢时局多艰,逃到海上求生,最终希望归附圣明,以保全性命。不料又劳烦王师,但这不是出于臣的本心,实在是被群小之人误导,才到了这个地步。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昧,赦免臣的死罪。”太祖说:“天下初创、局势混乱时,英雄彼此争逐,谁不想有所作为?又有谁能知道哪一个人真正具有帝王之命呢?因此选择离去或归附,不可能完全没有冲突和反复。你所做的事,也没有什么值得责怪的!朕以赤诚之心待人,你只管安心,不要心存疑虑。”方国珍叩头谢恩,太祖又赐给他宅第,让他居住在京师。十一月丙寅,太祖对中书省臣说:“朕想到那些因征战而死的将士,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尤其值得怜念。死去的人既然再也见不到,能够看见的只有他们留下的生者,应当立即优厚地加以抚恤。每逢时节,都预先发给柴薪、粮食、钱物,使死者能够得到祭祀,生者能够得到供养,那么我们君臣在岁时宴饮欢乐时,内心也可以稍稍安宁。”中书省臣回答说:“陛下推广仁爱,遍及下民,使生者和死者都蒙受恩惠。”太祖说:“当初将士们都来跟从朕,都是希望建功立业、取得富贵。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活着的人已经承受爵位赏赐,而死者不能复生,朕从来没有忘记他们。所以优厚抚恤他们的家属,以表示朕没有忘记我们共同经历艰难的情意。” 洪武四年正月癸卯,太祖对中书省臣说:“今天的天气寒冷,甚至超过冬天。京师尚且如此,何况北方边境荒漠之地?那里冰厚雪深,守边将士十分艰苦。你们中书省应当用府库储藏的布帛制成棉衣,运送到蔚州、朔州、宁夏等地,发给将士。”中书省臣回答说:“守边将士的衣袄,每年都有固定供应,不必再次运送。”太祖说:“将士有固定供应,朕当然知道;只是今天的寒冷异常,所以命令额外供给。古人遇到有一个人没有得到收获,便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何况守边将士,更是朕深切了解和牵挂的人,必须发给他们,不得迟缓。” 洪武七年三月己丑,燕山都卫俘获元朝旧官和前来投降的人,押送到京师,其中有人在途中逃跑。太祖下敕谕告边将说:“元朝的国运已经终结,天命归于我中华。凡是元朝遗民,都是我的亲生子民。如今既然前来归顺,却又屡屡逃走,大概是他们在那里生长的时间长,而这里安抚他们的心意还不够深,所以才离去。从今以后,凡有前来归顺的人,你们要好好安抚他们。有人想留在那里居住的,就选择好地方安置他们,使他们便于放牧;有人想来京师的,就选择可靠的人护送他们,不要让他们无所安置。” 洪武十八年七月丙子,当时有州县父老到宫阙上书,称县官施行政绩良好,本应任期届满离任,却请求举荐留任。太祖亲自赐下敕书予以奖励,让其恢复职务,并加赐衣服、财帛。侍臣说:“县令抚养百姓,是职责本来就应当如此,陛下又加以厚恩,对他们已经十分优厚了。”太祖说:“郡县的治理从守令开始。朕从前在民间时,常见县官中出身儒者的多半迂腐,耽误政事;出身吏员的多半奸诈,玩弄法律,败坏政务、残害百姓,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到。于是君主的德意无法宣达,政事日益败坏。再加上灾荒,弱者不能勉强活命,强者离去成为盗贼,这都是守令没有选用得人的缘故。如今县官能够替朕抚慰百姓,传达朕爱护养育百姓的心意,得到百姓的欢心,难道不十分值得嘉奖吗?况且治理政事以得到民心为根本;得到了民心,他离任时,百姓难道会不爱戴他、挽留他吗?没有才能的人,百姓恨他如同仇敌,只怕他离去得不够快,哪里肯挽留呢?由此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贤能与否了。假如守令都能抚慰百姓,天下还担心治理不好吗?通过赏赐来劝勉他们,并不是滥施恩惠。” 赈济借贷 洪武元年七月庚寅,太祖对中书省臣说:“中原经历兵乱之后,年老者、幼小者以及孤儿贫民,大多有所失散和损失,应当派人赈济抚恤他们。”中书省臣以国库用度不足回答。太祖说:“取得天下,靠的是得到民心。老人是百姓的父母,幼儿是百姓的子弟。抚恤老人,天下做子弟的都会高兴;抚恤幼儿,天下做父母的都会高兴。天下的老者和幼者都高兴了,还有不归附之心的人就少了。假如看见他们困苦贫穷却不加以救济,百姓将茫然地说:‘他作为我们的君上,仁爱究竟在哪里?’所以救济穷困,不必担心没有多余财物,只怕没有这样的心意。能够推行这样的心意,还有什么优先事项不能做到?今天的事务中,这件事最为优先,应当赶快实行。”
洪武三年正月丁巳,西安、凤翔二府饥,耆民宋升等来言,太祖即命户部往赈之。户部奏彼民饥,须运粟以济之.太祖恻然曰:“民旦暮待哺,如涸鱼之欲水。若待运粟济之,死者多矣。况今东作方兴,民无食而废耕,将见其患益甚。”即令户部主事李亨驰驿往赈之。户给粟一石,计三万六千八百八十九石。太祖谓户部侍郎杨靖曰:“夫代天理民者,君也;代君养民者,守令也。今使者还言,青州民饥,有司不以闻,是岂有爱民之心哉?亟遣人驰驿往赈之,就违治其官吏。”于是,所赈人户凡二十一万四千六百,为钞五百三十六万锭有奇。保全功臣甲辰四月乙巳,太祖闻诸功臣家僮仆多有横肆者,乃召徐达、常遇春等谕之曰:“尔等从我,起身艰难,成此功勋,匪朝夕所致。比闻尔等所育家僮,乃有恃势骄恣,逾越礼法,此不可不治也。小人无忌,不早惩治之,他日或生衅隙,宁不为其所累?我资将臣共济大业,同心一德,保全始终,岂宜有此?故与尔等言,此辈有横肆者,宜速去之。如治病当急去其根,若隐忍姑息,终为身害。”洪武三年十二月甲子,太祖退朝,从容与诸将论兴兵以来征伐之事,谓中山侯汤和等曰:“朕赖诸将,佐成大业。今四方悉定,征伐休息。卿等皆爵为公侯,安享富贵。保此禄位,传子孙,与国同休。然须安分守法,存心谨畏,则自无过举。朝廷赏罚,一以至公,朕不得而私也。昔尉迟敬德见唐太宗危迫,单骑入王世充阵中,与单雄信力战,翼卫太宗以出,其功大矣。及太宗宴群臣,敬德与任城王道宗争长,击其目几眇。太宗怒,欲置之法。非群臣力谏,太宗肯惜其功而贷其罪乎?又如长孙无忌,文德皇后亲弟也。尝佩刀入禁门,监门者失于觉察,请治以法,太宗特命释之。帝室亲姻有罪,犹不可免,况其他乎?卿等能道其所守,则终身无过失矣。”洪武四年十一月壬申,太祖御武楼下,指挥使郭英等侍侧。太祖顾谓英等曰:“朕尝思保天下,汝能思保身与家乎?”英曰:“臣性至愚,尝念及此。”太祖曰:“朕命军士往临漾造宫殿,汝等又役之为私室,岂保身与家之道哉?”英等骇愕,顿首请罪。太祖曰:“朕未忍加罪,汝当内省于心。朕与汝等分虽君臣,恩同父子。一子被责,而众子知惧,则家可保矣。如杨廉等,其罪当死,朕虽宥之,亦窜之远地,使众人知惧,不至废法伤恩。朕思所以保汝辈之道,汝乃不思保其身,诚愚也。”既又曰:“昔朕皇考尝言,凡人守分植财,如置田地,稼穑收获,岁有常利,用之无穷。若悖理得财,如贪官汙吏,获利虽博,有丧身亡命之忧。今汝俸禄,有如力田,岁享其利,无有已时。比于贪饕所得,用之有尽,犹潢汙之水,朝盈而夕竭矣。汝等有勋于国,朕既酬以爵禄,能守而勿失,则子孙永有所赖。汝其识之!”英等顿首谢曰:“陛下训饬臣等切至,铭刻不敢忘也。”十二月甲申,时诸勋臣所赐公田庄佃多倚势冒法,凌暴乡里,而诸功臣不禁职戢。太祖乃召诸勋臣谕之曰:“古人不亏小节,故能全大功,不遗细行,故能成大德。是以富贵终身,声名永世。今卿等功成名立,保守晚节,正当留意。而所有庄佃常倚汝之势,挟威以凌乡里,卿等何可不严戒约之?彼小人耳,戒之不严,必渐自纵;自纵不已,必累尔之德也。”礼前代洪武二年六月丁卯,左副将军李文忠遣人送故元诸孙买的里八刺等至京师,及以其宝册来献。省臣杨宪等请以买的里八刺献俘于庙,宝册令百官具朝服进。太祖曰:“宝册贮之库,不必进也。古者虽有献俘之礼,武王伐殷,曾用之乎?”宪曰:“武王事殆不可知,唐太宗尝行之矣。”太祖曰:“太宗是待王世充,若遇隋之子孙,亦恐不行此礼。元虽夷狄入主中国,百年之内,生齿浩繁,家给人足,朕之祖父亦预享其太平。虽古有献俘之礼,不忍加之,只令服本俗衣以朝。朝毕,赐以中国衣冠,就令谢。”复谓宪曰:“故国之妃朝于君者,元有此礼,不必效之,亦令衣本俗服于中宫朝见。见毕,赐之中国服,亦令就谢。”己巳,买的里八刺朝见。太祖谓省臣曰:“朕见前代帝王革命之际,获其后妃,往往不以礼遇,欺孤虐寡,非盛德所为,朕甚不取。今元脱忽思后在此,北狄但知食肉饮酪,且不耐暑,其饮食居第,务适其宜。若其欲归,当遣还沙漠。”洪武四年正月庚寅,太祖谓侍臣曰:“推诚心以待人,路人可使如骨肉;以嫌猜而御物,骨肉终变为仇雠。朕遇前元亲族,如高昌岐王等,皆授以显职,仍令带刀侍卫,一无所疑。朕待之如此,彼岂肯相负哉!”侍臣对曰:“陛下此心,实古帝王一视同仁之心也。”
译洪武三年正月丁巳,西安、凤翔二府发生饥荒,老人宋升等前来报告,太祖立即命户部前往赈济。户部上奏说,那里的百姓饥饿,需要运送粮食来救济。太祖悲悯地说:“百姓从早到晚都在等着喂食,就像干涸的鱼渴望得到水。如果等到运粮救济,死去的人就多了。何况现在正值春耕开始,百姓没有粮食而停止耕作,必将看到灾患更加严重。”于是立即命户部主事李亨乘驿马疾驰前往赈济。每户发给粮食一石,共计三万六千八百八十九石。太祖对户部侍郎杨靖说:“代替上天治理百姓的是君主,代替君主养育百姓的是守令。现在使者回来报告说,青州百姓饥荒,有关官府却不上报,这难道是有爱民之心吗?赶快派人乘驿马前往赈济,并就此违背职责之事治罪有关官吏。”于是,接受赈济的人户共二十一万四千六百户,发放钞票五百三十六万锭有余。保全功臣 甲辰年四月乙巳,太祖听说各位功臣家的僮仆多有倚仗权势、横行放肆的,于是召徐达、常遇春等告诫说:“你们跟随我起事,经历艰难,建立这样的功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近来听说你们所养的家僮中,有人倚仗势力而骄横放纵,逾越礼法,这不能不加以治理。小人肆无忌惮,如果不及早惩治,将来或许会产生事端,难道不会连累你们吗?我依靠将臣共同成就大业,君臣同心同德,保全始终,怎么可以出现这种事?所以告诉你们,这些人中有横行放肆的,应当赶快遣去。治病应当迅速去除病根;如果隐忍姑息,最终会成为自身的祸害。” 洪武三年十二月甲子,太祖退朝后,从容地与诸将谈论自从起兵以来的征伐之事,对中山侯汤和等说:“朕依靠诸位将领,成就了大业。如今四方都已平定,征伐可以停止休息。你们都封为公侯,安享富贵。保住这些俸禄爵位,传给子孙,与国家一同长久享有。然而必须安守本分、遵守法律,心存谨慎畏惧,自然不会有过错。朝廷的赏罚完全以至公之心行事,朕不能从中徇私。过去尉迟敬德见唐太宗处于危急之中,单骑冲入王世充军阵,与单雄信奋力作战,护卫唐太宗突围而出,他的功劳很大。后来唐太宗宴请群臣,尉迟敬德与任城王李道宗争论座次高下,打伤了李道宗的眼睛,几乎使他失明。唐太宗大怒,想依法治罪。如果不是群臣竭力劝谏,唐太宗难道会因为爱惜他的功劳而宽免他的罪吗?又如长孙无忌,是文德皇后的亲弟弟。他曾佩刀进入宫禁之门,守门人失于察觉,请求依法治罪,唐太宗仍特意命令释放他。皇帝的亲属姻亲犯了罪,尚且不能免罪,何况其他人呢?你们如果能明白并遵守这个道理,就可以终身没有过失了。” 洪武四年十一月壬申,太祖在武楼下,指挥使郭英等侍立在旁。太祖回头对郭英等说:“朕曾经思考如何保全天下,你们能够思考如何保全自身和家族吗?”郭英说:“臣性情极其愚钝,但曾经想到过这件事。”太祖说:“朕命军士前往临漾修造宫殿,你们却又役使他们为自己建造房屋,这难道是保全自身和家族的办法吗?”郭英等惊惧愕然,叩头请罪。太祖说:“朕不忍加罪于你,你应当在内心自我反省。朕和你们名分上虽是君臣,恩情却如同父子。一个儿子受到责罚,其他儿子知道害怕,那么这个家就可以保全了。像杨廉等人,他们的罪应当处死,朕虽然宽赦了他们,却也把他们流放到远地,使众人知道畏惧,不至于废弃法令、损伤恩义。朕在思考保全你们这些人的办法,你却不思考保全自身,实在是愚蠢。”随后又说:“从前朕的皇考曾说,凡人守本分、积累财产,就像置办田地,耕种收获,每年都有固定的收益,用之不尽。若违背道理取得财物,就像贪官污吏那样,虽然获利很多,却有丧身亡命的忧患。如今你们的俸禄,就像辛勤耕田所得,每年享用其利益,没有终止的时候。与贪婪暴食所得相比,贪得的钱财终究会用尽,就像污浊的积水,早晨满盈,晚上就干涸了。” 你们对国家有功,朕已经用爵位和俸禄酬报你们;如果能够守住这些而不失去,子孙就永远有所依赖。你们一定要记住这句话!”郭英等叩头谢恩说:“陛下对臣等的训诫深切周到,臣等铭刻在心,不敢忘记。” 十二月甲申,当时各位功臣所获赐的公田庄户、佃户,大多倚仗势力、冒犯法令,欺凌乡里,而各位功臣又不能禁止和约束他们。太祖于是召集各位勋臣告诫说:“古人不亏损小节,所以能够保全大功;不遗漏细小的品行,所以能够成就大德。因此才能终身富贵,声名流传后世。如今你们功业已成、名声已立,正应当留意保守晚年的名节。可是你们的庄户、佃户常常倚仗你们的势力,仗着威势欺凌乡里,你们怎么可以不严加告诫约束他们?他们不过是小人,告诫不严,就一定会逐渐放纵自己;放纵不止,就一定会连累你们的德行。” 礼待前代 洪武二年六月丁卯,左副将军李文忠派人把元朝旧帝的孙子买的里八刺等送到京师,并把元朝的宝册献上。中书省臣杨宪等请求把买的里八刺作为俘虏献于太庙,宝册则命百官穿朝服进献。太祖说:“宝册收藏在库中即可,不必进献。古代虽然有献俘之礼,周武王讨伐殷朝时,曾经采用过这种礼吗?”杨宪说:“周武王当时的事情已经难以考知,但唐太宗曾经实行过。”太祖说:“唐太宗这样做,是针对王世充;如果遇到隋朝的子孙,恐怕也不会行此礼。元朝虽然是夷狄入主中原,但在一百年间,人口繁盛,家家生活富足,朕的祖父也曾享受过它的太平。即使古代有献俘之礼,朕也不忍心施加在他们身上,只命令他们穿本民族的服装入朝。朝见结束后,再赐给他们中原的衣冠,让他们当面谢恩。”又对杨宪说:“前代国家的妃嫔入朝拜见新君,元朝也有这种礼仪,不必仿效,也让她穿本民族服装到中宫朝见。朝见完毕,赐给她中原服装,也让她当面谢恩。” 己巳日,买的里八刺入朝拜见。太祖对中书省臣说:“朕看前代帝王改朝换代之时,俘获前朝的后妃,往往不按礼节相待,欺凌孤儿寡妇,这不是盛德之人所应做的,朕很不赞同。如今元朝的脱忽思后在这里,北方民族只知道吃肉饮奶酪,而且不能忍受暑热;她的饮食和居住安排,务必要适合她的习惯。假如她想回去,就应当遣送她回沙漠。” 洪武四年正月庚寅,太祖对侍臣说:“以诚心待人,陌生人也可以使他亲如骨肉;以猜疑防范他人,骨肉最终也会变成仇敌。朕对待前元皇室亲族,如高昌岐王等人,都授予显要职务,仍让他们佩刀担任侍卫,从没有丝毫疑忌。朕这样对待他们,他们难道肯背叛朕吗?”侍臣回答说:“陛下这样的心胸,实在是古代帝王一视同仁的心胸。”
洪武七年九月丁丑,太祖谓廷臣曰:“草木无心,遇春而长茂,通秋而零落,气之所感,犹如荣悴,况于人乎?崇礼侯买的里人刺南来已五载,今既长成,岂无父母乡土之思?宜遣之还。”于是厚礼而归之,选老成宦者咸礼、袁不花枯木儿二人送其行。复遗其父爱犹识理达腊织金文绮及锦衣各一袭。买的里八刺辞,太祖谕之曰:“尔本元君子孙,国亡就俘。曩即欲遣尔归,以尔年幼,道里辽远,恐不能达。今既长成,朕不忍令尔久客于此,故特遣归,见尔父母亲戚,遂骨肉之爱。”又谓二宦者曰:“此是故元之嗣也,不幸至此,长途跋涉,尔善视之。”洪武十一年六月壬子,遣使致祭故元幼主于沙漠。太祖命礼部臣曰:“曩者元运既终,其末帝能知天命,遁归沙漠。今闻其子爱犹识理达腊没于彼,可遣使吊祭。”礼部臣对曰:“道里辽远,使者难至。况彼久离中华,已变异俗,非典礼所加。”太祖曰:“帝王以天下为一家,彼不出覆载之外,何远之有?彼虽异俗,其爱憎之情未尝不同。敬其主则其臣悦,况典礼所加,其孰得违德舍礼哉!”于是自为文祭之。礼臣下洪武元年七月丙子,敕谕新授北方守令曰:“牧民之任,当爱其民。况新附之邦,生民凋癠,不有以安养之,将复流离,失所望矣。尔宜体朕意,善抚循之,毋加扰害。简役省费,以尽其生;劝孝励忠,以厚其俗。能如朕言,不但民受惠于汝,汝亦获循良之名矣。”乃命中书给赏以厉其廉耻。谕将士己亥春正月乙巳,太祖既抚定宁越,欲遂取浙东未下诸郡,集诸将谕之曰:“仁义足以得天下,而威武不足以服人心。夫克城虽以武,而安民必以仁。吾师比入建康,秋毫无犯,故一举遂定。今新克婺城,民始获苏,政当抚恤,使民乐于归附。则被未下郡县,亦必闻风而归。故取天下以不杀为本,吾每闻诸将下一城、得一郡,不妄杀人,辄喜不自胜。盖师旅之行,势如烈火,火烈则人必避之,故鸟不萃鹰鸇之林,兽不入网罗之野,民必归宽厚之政。为将者能以不杀为心,惟国家之利,在己亦蒙其福,为之子孙者亦必昌盛。尔等从吾言,则事不难就,大功可成矣。”癸卯九月壬申,太祖平陈友谅还,告庙饮至,论功行赏,赐常遇春、廖永忠田,余将士金帛有差。因与诸将论鄱阳之战。诸将请曰:“自古水战,必得天时地利,乃为可胜。若周瑜之破曹操,因风水之便,乃能胜之。陈友谅兵据鄱阳,先处上流而待我,是得地利矣。况我劳而彼佚,今胜之,诚未喻也。”太祖曰:“汝不闻古人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陈友谅兵虽众强,人各一心,上下猜疑。矧用兵连年,数败而无功,不能养威俟时。今日适劳于东,明日又驰骛于西,失众心也。夫兵贵时动,动则威,威则胜。我以时动之师威不震之虏,将士一心,人百其勇,如鸷鸟搏击,巢卵俱覆。此所以为吾破也。”诸将皆叹服。十二月戊午,太祖阅武于鸡笼山,还,坐西苑,召指挥华云龙等谕之曰:“今日所阅骑士,汝能知其数否?”对曰:“不知。”太祖曰:“阵势或圆或方,或纵或横,敛合布散,悠往忽来,使人莫测。善用兵者,以少为众,以弱为强,逸己而劳人,伐谋而制胜。运乎阴阳,行乎鬼神,虽有勇者莫能施其力,智者莫能用其谋,斯为妙矣。大抵两敌相对,在审其强弱,识其多寡,以正应以奇变,奇正合宜,应变弗失,百战百胜之道也。汝等其识之。”甲辰二月己巳,句容儒土戎简见太祖,与语及陈氏之事,简曰:“主上向者败陈氏于九江,其众既溃,何不乘胜直抵武昌,而乃引还?今虽克之,费力亦多矣。”太祖曰:“汝儒者,岂不闻覆巢之下有完卵乎?况事有缓急,兵贵权宜。当陈氏兵败,我岂不知乘胜以蹴之?《兵法》曰:穷寇勿追。若乘胜急追,彼必死斗,杀伤必多,吾故纵之,遣偏师缀其后,防其奔逸。料彼创残之余,人各偷生,喘息不暇,岂复敢战?我以大军临之,故全城降服。一者我师不伤,二者生灵获全,三者保全智勇,所得不亦多乎?”简大悦服。他日,太祖与诸将论用兵方略,因谓请将曰:“汝等非不善战,然临事决机,智或不足,宜亲近儒者,取古人之书,听其议论,以资智识。前者戎简所言,吾虽非之,然当时将校亦有劝我邀之下流,而以全师蹙之武昌,贼众可以全获。军中皆以为奇谋,不知简亦能言之。然皆非吾意也。汝等当思之,勿以吾不用简言而遂轻儒者。”
译洪武七年九月丁丑,太祖对朝廷群臣说:“草木没有心志,遇到春天就生长茂盛,到了秋天就凋零,受到节气感应,尚且有荣盛和衰败,何况人呢?崇礼侯买的里人刺来到这里已经五年,如今既已长大成人,难道会没有思念父母和故乡的心情吗?应当遣送他回去。”于是以厚礼送他回去,并选派老成的宦官咸礼、袁不花枯木儿二人护送他。又赠给他的父亲爱猷识理达腊织金文绮和锦衣各一套。买的里八刺辞行时,太祖谕告他说:“你本是元朝君主的子孙,国家灭亡后成为俘虏。从前就想遣送你回去,但因为你年幼,路途遥远,担心你不能到达。如今你已经长大,朕不忍心让你长期客居这里,所以特意遣你回去,去见你的父母亲属,以成全骨肉亲情。”又对两名宦官说:“他是前元的继承人,不幸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长途跋涉,你们要好好照料他。” 洪武十一年六月壬子,派使者到沙漠祭奠前元幼主。太祖命礼部臣说:“从前元朝国运已经终结,它的末代皇帝能够知晓天命,逃回沙漠。如今听说他的儿子爱猷识理达腊在那里去世,可以派使者前往吊祭。”礼部臣回答说:“路途遥远,使者难以到达。况且他长期离开中原,已经改变了风俗,不属于礼典所应施行的对象。”太祖说:“帝王把天下看作一家,他并没有超出天地覆载之外,哪里算遥远?他虽然风俗不同,但爱憎之情从来没有不同。尊敬他的君主,他的臣下就会高兴;何况施行礼典,谁能违背德义而舍弃礼制呢!”于是太祖亲自撰写祭文祭奠他。礼待臣下 洪武元年七月丙子,太祖下敕谕告新近授任的北方守令说:“治理百姓的职责,应当爱护百姓。何况是新近归附的地区,百姓生活凋敝困苦,如果不设法使他们安定、休养,就会再次流离失所,那就辜负了他们的希望。你们应当体察朕的心意,好好安抚治理他们,不要加以扰害。精简徭役、节省费用,使他们能够尽力维持生活;劝导孝行、勉励忠义,使当地风俗敦厚。能够像朕所说的这样做,不仅百姓会受到你的恩惠,你也会获得清廉善治的名声。”于是命中书省发给赏赐,以勉励他们保持廉耻之心。谕告将士 己亥年春正月乙巳,太祖已经安抚平定宁越,准备继续攻取浙东尚未平定的各郡,召集诸将告诫说:“仁义足以取得天下,威武却不足以使人心服。攻克城池虽然依靠武力,但安定百姓一定要依靠仁德。我们的军队近来进入建康,连秋毫都没有侵犯,所以一次行动就平定了那里。如今刚刚攻克婺城,百姓才得到苏息,正应当抚恤安慰,使百姓乐于归附。这样,尚未平定的郡县也一定会听到消息而归顺。因此,取得天下以不杀人为根本;朕每次听到诸将攻下一座城、得到一个郡,却没有妄杀一人,总是高兴得不能自胜。大军出行,势头像烈火一样;火势猛烈,人就一定会躲避,所以鸟不会聚集在鹰鸇出没的树林,野兽不会进入设有罗网的原野,百姓也一定会归附宽厚的政治。做将领的能够以不杀人为心,只要有利于国家,自己也会得到福泽,子孙也一定会昌盛。你们听从我的话,事情就不难成功,大功就可以成就了。” 癸卯年九月壬申,太祖平定陈友谅后回来,到太庙告祭并举行饮至礼,评定功劳、施行赏赐,赐给常遇春、廖永忠田地,其他将士则按等级赏赐金帛。于是太祖与诸将谈论鄱阳湖之战。诸将请求说:“自古以来水战,必须得到天时、地利,才有可能取胜。比如周瑜击破曹操,是借助风向和水势的便利,才能战胜他。陈友谅的军队占据鄱阳湖,先处在上游等待我们,这是取得了地利。何况我们疲劳而他们安逸,如今却能战胜他们,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太祖说:“你们没有听过古人所说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吗?陈友谅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力量强盛,但人人各怀一心,上下互相猜疑。何况连年用兵,屡次失败而没有功绩,不能培养威势、等待时机。今天刚在东边疲于奔命,明天又奔驰到西边,已经失去了众人的心。用兵贵在把握时机行动,一行动就能建立威势,有威势就能取胜。我凭借把握时机出动的军队,震慑了没有威势的敌虏;将士同心,人人勇气增加百倍,就像猛禽奋力搏击,连巢和鸟卵都一并覆灭。这就是我们能够击破他的原因。”诸将都叹服。十二月戊午,太祖在鸡笼山检阅武备,回来后坐在西苑,召见指挥华云龙等告诫说:“今天检阅的骑兵,你们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华云龙等回答说:“不知道。”太祖说:“军阵的形势有时圆、有时方,有时纵列、有时横列;时而收拢集合,时而分散布开,时而缓缓前进,时而突然往来,使人无法测度。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以少数装成多数,以弱势造成强势,使自己安逸而使敌人疲劳,攻破敌人的谋略而取得胜利。运用阴阳变化,行动如鬼神莫测,即使有勇力的人也无法施展力量,有智谋的人也无法运用计策,这才是用兵的奥妙。大体上两军相对,关键在于审察敌我强弱、辨识双方人数,以正兵应敌、以奇兵变化,奇正配合适宜,应付变化不失误,这就是百战百胜的道理。你们一定要记住。” 甲辰年二月己巳,句容儒士戎简拜见太祖,与太祖谈到陈氏的事情。戎简说:“皇上从前在九江击败陈氏,他的军队已经溃败,为什么不乘胜直抵武昌,却反而撤军回来?如今虽然把他攻克了,所费力气也太多了。”太祖说:“你是儒者,难道没有听说过‘倾覆的鸟巢下面不会有完整的鸟蛋’吗?何况事情有缓急之分,用兵贵在随机应变。当陈氏军队失败时,我难道不知道乘胜追击、逼迫他吗?《兵法》说:‘穷寇勿追。’如果乘胜急追,他一定会拼死作战,杀伤必然很多,所以我故意放纵他,派偏师跟在后面牵制,防止他逃逸。我料想他们在受创残败之后,人人只想苟且求生,连喘息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再战?我用大军逼近,所以整座城都投降了。这样一来,我军没有受到损伤;二来,百姓得以保全;三来,智勇之士得以保全,所得难道不是很多吗?”戎简非常高兴而心悦诚服。后来有一天,太祖与诸将谈论用兵方略,于是对诸将说:“你们并不是不善于作战,只是临事决定战机时,才智有时不足,应当亲近儒者,取读古人的兵书,听取他们的议论,以增长智慧和见识。先前戎简所说的话,我虽然认为不对,但当时将校中也有人劝我在下游截击陈氏,并趁全军逼近武昌。” 军中都认为这是奇谋,却不知道戎简也能说出这种见解。然而这些都不是我的主意。你们应当好好思考,不要因为我没有采用戎简的话,就因此轻视儒者。”
甲辰五月丙寅,太祖谕诸将曰:“汝等所统军士,虽有众寡不同,要必皆识之,知其才能勇怯何如?缓急用之,如手足相卫,羽翼相蔽,必无丧失。若但知其名数。不识其能否,猝临战阵,何以应敌?且人家有僮仆,亦须知其能否。矧为将率而不知士卒,可乎?夫能知人,则勇者效力,智者效谋,鲜有不尽心者。苟一概视之,则勇者退后,而智者韬策矣。汝等其识之。”乙巳春正月乙酉,太祖将经理淮甸,亲阅试将士,命镇抚居明率军士分队习战,胜者赏银十两,其伤而不退者亦勇敢士,赏银有差。且遍给酒馔劳之,仍赐伤者医药。因谕之曰:“刃不素持,必致血指;舟不素操,必致倾溺;弓马不素习,而欲攻战,未有不败者。吾故择其汝等练之,今汝等勇健若此,临敌何忧不克?爵赏富贵,惟有功者得之。”顾谓起居注詹同等曰:“兵不贵多而贵精,多而不精,徒累行阵。近闻军中募兵多冗滥者,吾特为戒之,冀得精锐,庶几有用也。”辛丑,命千户夏以松守临江,张信守吉安,单安仁守瑞州,悉属江西行省节制。将行,太祖召以松等谕之曰:“汝皆吾亲故有功之人,故命以专城之寄。夫守一郡,必思所以安一郡之民,民安则汝亦安矣。昔者丧乱,未免有事于征战。今既平安,在于安辑之而已。凡守城者,譬之守器,当谨防损伤。若防之不固,致使缺坏,则器为废器,守者亦不得无责矣。吾不以富贵而忘亲故,汝等勿以亲故而害公法。庶几上下之间,恩义兼尽,生民享安全之福,汝等亦有无穷之美矣。”九月丙辰,太祖谕诸将校曰:“近平章常遇春克襄阳,军还之日,极称先锋张焕勇智兼人,小心畏法,予闻甚喜。若其始终如一,不易所守,异日用将一军,未尝不可。大抵人有才能者,不失于粗鄙,则失于骄蹇。若焕既有如是之能,而小心畏法,此其所以可喜也。汝等当壮盛之年,正当发奋以取功名,岂可碌碌,随众进退?我之用人,一善皆录,不掩其能。毋谓杂处于众人之中而我不汝知。譬如良金在沙,而淘者识之;美玉在璞,而琢者取之。若果能建立奇勋,即有超人爵赏。苟畏怯无能而希慕赏功,犹不稼穑而欲望有秋,其可得乎?”丙午四月癸亥,淮安降将梅思祖等至建康,太祖谕之曰:“汝等多故赵均用部曲,往往皆授重名。继归张氏,复食其禄。今来归我,宁无旧主之思乎?”诸将对曰:“草昧之际,诚欲择豪杰以自附。今幸去彼而从主上,犹出昏暗睹天日,岂敢有反覆耶?”太祖曰:“汝岂真知我之可附哉?”诸将曰:“臣观主上豁达大度,英明果断,推赤心以任人,辍衣食以赏士,令行禁止,真命世之主。臣等诚得所归。”太祖曰:“尔等既无二心,当戮力建功,以保富贵。”诸将皆顿首谢。七月丁未,太祖以淮安诸郡既平,遂议讨张士诚,召中书省及大都督府臣,谓曰:“张士诚据姑苏,数侵扰吾,近皆为吾境内之寇,不可不讨。诸公其熟计之。”右相国李善长对曰:“张氏宜讨久矣。然以臣愚观之,其势虽屡屈,而兵力未衰,土沃民富,又多储积,恐难卒拔,宜候隙而动。”太祖曰:“彼昏淫益甚,挑衅不已,今不除之,终为后患。且彼疆域日蹙,长淮东北之地皆为吾有,吾以胜师临之,何忧不拔?况彼败形已露,何待观隙?”徐达进曰:“张氏骄横,暴殄奢侈,此夭亡之时也。其所任骁将如李伯升、吕珍之徒,皆龊龊不足数,徒拥兵众为富贵之娱耳。其居中用事者,黄、蔡、叶三参军辈,迂阔书生,不知大计。臣奉主上威德,率精锐之师,声罪致讨,三吴可计日而定。”太祖喜顾达曰:“诸人局于所见,独尔合吾意,事必济矣。”八月辛亥,命中书左相国徐达为大将军、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帅师二十万伐张士诚。太祖御戟门,集将佐谕之曰:“古人立大功于天地间者,必因其时以立其志,如伊尹佐汤以伐桀,吕望佐武王以剪商,皆得其时,而志在于天下苍生也。自大乱以来,豪杰并起,所在割据称名号者不可胜数。江南乱雄,西有陈友谅,东有张士诚,皆连地千里,拥众数十万。吾介乎二人之间,相与抗者十余年。观二人所为,其志岂在于民?不过贪富贵、聚渊薮、劫夺寇攘而已。友谅败灭,独士诚据有浙西,北连两淮,恃其强力,数侵吾之疆场。赖诸将连岁往讨,克取两淮之地,今惟浙西姑苏诸郡未下,故命卿等讨之。卿等宜戒饬士卒,毋肆虏略,毋妄杀戮,毋废丘陇,毋毁庐舍。闻张士诚母葬姑苏城外,慎勿侵毁其墓。汝等毋忘吾言,诸将帅务在辑睦,勿纵左右欺凌军士。凡为将之功,必资士卒,善抚恤之。大抵克敌者必以成功为效,树德者必以广恩为务。卿等勉之。”诸将皆再拜受命。
译甲辰年五月丙寅,太祖谕告诸将说:“你们所统领的军士,虽然人数各有不同,但一定都要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才能、勇敢和怯弱各是怎样。遇到缓急情况时使用他们,应当像手足互相护卫、鸟翼互相遮蔽一样,这样一定不会有损失。如果只知道他们的姓名和人数,却不知道他们的能力,突然面对战阵时,凭什么应敌?即使普通人家有僮仆,也必须知道他们能做什么,何况身为将领却不知道士卒的情况,怎么可以呢?能够了解人,勇者就会效力,智者就会献谋,很少有人不尽心尽力。假如把所有人一概而论,勇者就会退缩,智者也会隐藏计策。你们一定要记住。” 乙巳年春正月乙酉,太祖将要整治淮甸,亲自检阅考核将士,命镇抚居明率军士分队操练作战,获胜者赏银十两;受伤却不退却的人也算勇敢之士,按等级赏银。又给所有人酒食慰劳,并赐给伤者医药。太祖于是告谕他们说:“刀刃平时不练习使用,必然会割伤手指;船平时不练习操纵,必然会翻覆淹溺;弓箭、骑马平时不练习,却想用于攻战,没有不失败的。所以朕特意选取你们加以训练。如今你们这样勇健,面对敌人还担心不能取胜吗?爵位、赏赐和富贵,只有有功劳的人才能得到。”太祖回头对起居注詹同等说:“军队不在于人数多,而在于精锐;人数多而不精锐,只是徒然拖累行军布阵。近来听说军中招募士兵有许多冗杂滥充之人,朕特意以此告诫,希望得到精锐之士,或许才能派上用场。” 辛丑日,命千户夏以松守临江,张信守吉安,单安仁守瑞州,全部归江西行省节制。临行时,太祖召见夏以松等告诫说:“你们都是我的亲近故旧和有功之人,所以命你们承担专守一城的重任。守护一个郡,必须思考怎样使这一郡的百姓安定;百姓安定了,你们也就安定了。从前天下丧乱,不免要进行征战;如今既已平安,只在于安抚整治百姓而已。凡是守城的人,就好比守护器物,必须谨慎防止损坏。如果防守不牢固,导致器物残缺毁坏,那么器物就成了废器,守护它的人也不能没有责任。朕不会因为富贵而忘记亲故,你们也不要因为是亲故而损害公法。这样上下之间才可以恩义兼尽,百姓享受安全的福泽,你们也获得无穷的美名。” 九月丙辰,太祖谕告诸将校说:“近来平章常遇春攻克襄阳,军队返回那天,极力称赞先锋张焕勇敢而有才智,且谨慎畏法,朕听了非常高兴。如果他始终如一,不改变自己所坚守的操守,将来让他统领一军,也未尝不可。大体上,有才能的人不是失于粗鄙,就是失于骄傲傲慢。张焕既有这样的才能,又谨慎畏法,这正是值得高兴的地方。你们正值壮盛之年,正应当奋发努力以取得功名,怎么可以庸庸碌碌,随着众人一起进退?朕任用人才,对每一项优点都记录在案,不会埋没他的才能。不要以为混杂在众人之中,朕就不知道你们。譬如良金藏在沙中,淘金的人能够识别它;美玉包在璞石中,琢玉的人能够取出它。如果果真能够建立奇功,就会得到超越常人的爵位赏赐。假如既畏怯又无能,却希望得到赏功,就像不耕种却希望秋天有收成,怎么可能呢?” 丙午年四月癸亥,淮安的降将梅思祖等来到建康。太祖谕告他们说:“你们大多原是故赵均用的部属,后来往往被授予显赫名位;继而归附张氏,又接受他的俸禄。如今来归附我,难道不会有思念旧主的心情吗?”诸将回答说:“天下初创、局势混乱之时,确实想选择豪杰来依附自己。如今有幸离开他而跟从皇上,就像走出昏暗而看见天日,哪里敢有反复之心呢?”太祖说:“你们难道真的知道我是可以依附的人吗?” 诸将说:“臣等观察皇上胸襟豁达、气度宏大,英明果断,以赤诚之心任用人才,宁可减少自己的衣食来赏赐士卒;命令一经发布就坚决执行,禁令一经下达就立即停止,实在是应时而生的君主。臣等确实找到了归宿。”太祖说:“你们既然没有二心,就应当竭尽力量建立功勋,以保全富贵。”诸将都叩头谢恩。七月丁未,太祖认为淮安各郡已经平定,于是商议讨伐张士诚,召中书省和大都督府的臣僚,对他们说:“张士诚占据姑苏,多次侵扰我方,近来已经成为我国境内的寇贼,不能不讨伐。诸位公卿要认真谋划这件事。”右相国李善长回答说:“张氏早就应该讨伐了。但以臣愚见,他的势力虽然屡遭挫败,兵力却没有衰弱;土地肥沃,百姓富足,又有很多储积,恐怕难以立即攻下,应当等待时机再行动。”太祖说:“他昏乱淫逸越来越严重,挑衅不停;如今不除掉他,终究会成为后患。况且他的疆域日益缩小,长淮以东、以北的土地都已归我所有,我凭借取胜的军队逼近他,还担心不能攻下吗?何况他的败势已经显露,还要等什么时机?”徐达进言说:“张氏骄横暴虐,奢侈挥霍,这是天要亡他的时机。他所任用的骁将如李伯升、吕珍之流,都拘谨平庸,不足称道,不过是拥兵享受富贵罢了。他在中枢掌权的黄、蔡、叶三位参军之流,都是迂腐空疏的书生,不懂得长远大计。臣承奉主上的威德,率领精锐军队,宣布他的罪状而前往讨伐,三吴之地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平定。”太祖高兴地看着徐达说:“众人都局限于自己的见闻,只有你与我的想法相合,事情一定能够成功。” 八月辛亥,命中书左相国徐达为大将军,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率领二十万军队讨伐张士诚。太祖驾临戟门,召集将领和辅佐官员告诫说:“古代在天地之间建立大功的人,一定是因应时势来树立自己的志向,如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吕望辅佐周武王剪除商朝,他们都遇到了合适的时机,而志向在于天下苍生。自从天下大乱以来,豪杰纷纷起兵,各地割据、擅自称号的多得数不清。江南的乱雄中,西边有陈友谅,东边有张士诚,都连接土地千里,拥兵数十万。朕处在两人之间,和他们相抗十多年。看他们两人的所作所为,难道志向在于百姓吗?不过是贪图富贵、聚集党羽、劫掠抢夺罢了。陈友谅已经败亡,只有张士诚占据浙西,向北连接两淮,依仗强大的力量,多次侵扰我的疆界。幸赖诸将连年征讨,攻取了两淮之地,如今只有浙西姑苏各郡尚未平定,所以命令你们讨伐他。你们应当告诫约束士卒,不得放纵掳掠,不得妄加杀戮,不得毁坏坟墓,不得焚毁房舍。听说张士诚的母亲葬在姑苏城外,务必谨慎,不要侵犯毁坏她的坟墓。你们不要忘记我的话。各位将帅务必和睦,不要放纵身边人欺凌军士。” 凡是将领建立功劳,都必须依靠士卒,所以要好好抚恤他们。大体说来,攻克敌人必须以取得成功为成效,树立德行必须以广施恩惠为要务。你们要努力去做。”诸将都拜了两拜,接受命令。
吴元年七月戊寅,太祖谕诸将曰:“兵以地乱,非为乱也。若假兵以逞志,仁者所不为。曩者元季兵兴,群雄角逐,恃威凭陵者非止一人。其间有以货财而贪戾者,有以声色而淫暴者,有因仇雠而报复者,有因忿怒而加诛者。提兵奋旅,求快意于一时,而不知伤人害物,有不胜其荼毒。朕往往行师之际,必申严号令,以戢贪暴。汝等从事征讨,宜体此意。若曹彬、曹翰之事,可为劝戒矣。吾尝以此谕徐达为将之道,虽务威严,要之以仁爱为本。达能听吾言,攻城下邑,不肆杀戮,可谓善将矣。汝等其勉效之。”九月甲戌,命参政朱亮祖帅浙江衢州、金华等卫马步舟师讨方国珍。太祖曰:“方国珍鱼盐负贩,呰窳偷生,观望从违,志怀首鼠。今出师讨之,势当必克。彼无长策,惟有泛海遁耳。三州之民疲困已甚,城下之日,毋杀一人。”于是亮祖顿首受命而行。戊子,太祖御戟门阅试将士,因谕千户赵宗等曰:“军士行伍不可不整,进退不可无节。虽营庐舍,亦必部伍严整,遇有调发,易于呼名,不致失次。自今居营者必以总旗为首,小旗次之,军人又次之,列屋而居。凡有出征,虽妇女在家,亦得互相保爱。临敌之时,亦如前法。居则部伍不乱,行则进退有节。加之将有智谋,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复简阅骑士弓弩,各为部分,谕之曰:“汝等知弓力乎?其力但能至百步,百步之外,又加五步焉,不能入矣。故善射者求中于百步之内,则弓无败折之患。驭马亦然。其力能至百里,百里之外,加十里焉,则马力疲矣。故善驭马者,常使其力有余而不尽,则马无蹶伤之失。况攻战之际,马力居多,平原旷野驰骋,上下无不从志,克敌追奔,所向无前,皆在马力。若不善于调养,使其力乏,则临阵之际必至败事,无以成功矣。”因下令将士不得私乘战马及载他物,违令者罪之。十月甲子,命中书右丞相信国公徐达为征虏大将军、中书平章掌军国重事鄂国公常遇春为征虏副将军,率甲士二十五万,由长淮入大河,北取中原;中书平章胡廷瑞为征南将军、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辉为副将军,率吉安、宁国、南昌、袁、赣、滁、和、无为等卫军,由江西取福建;以湖广参政戴德随征湖广;平章杨璟、左丞周德兴、参政张彬,率武昌、荆州、益阳、常德、潭、岳、衡、沙等卫军取广西。太祖召诸将谕之曰:“征伐所以奉天命、平锅乱、安生民,故命将出师,必在得人。今诸将非不健斗,然能持重,师有纪律,战胜攻取,得为将之体者,莫如大将军达;当百万之众,勇敢先登,摧降陷阵,所向披靡,莫如副将军遇春。然吾不患遇春不能战,但患其轻敌耳。吾前在武昌,亲见遇春才遇数骑挑战,即轻身赴之。彼陈氏如张定边者何足称数?尚据城指挥,遇春为大将,顾与小校争能,甚非所望,切宜戒之。若临大敌,遇春须领前锋,或敌势强,则遇春与参将冯宗异分为左右翼,各将精锐以击之。左丞薛显、参政傅友德,皆勇略冠诸军,可各领一军,使当一面。或有孤城小敌,但遣一将有胆略者,付以总制之权,皆可成功。达则专主中军,策励群帅,运筹决胜,不可轻动。古云:将在军,君不与者胜。汝等其识之。”又谓达曰:“门外之事,汝实任之。兹行必自山东次第进取。山东,古云十二山河之地。师行之际,须严部伍,明分数,一众心,审进退之机,适通变之宜。使战必胜,攻必取。我虚而彼实则避之,我实而彼虚则击之。将者,三军之司命,立威者胜,任势者强。威立则士用命,势重则敌不敢犯。吾尝与诸豪杰并,观其取败者,未有不由威不立而势轻也。汝其慎之。”谕友德曰:“此行汝当努力。昔汉高祖与项羽争衡,彭越宣力于山东,今用师自山东始,汝其勉之。”谕廷瑞曰:“汝以陈氏丞相来归,事吾数年,忠实无过,故命汝总兵往取福建。何文辉为尔之副,湖广参政戴德从汝调发。二人皆吾亲近之人,勿以此故废军政。凡号令征战,一以军法从事。吾昔微时在行伍中,见将帅统御无法,心窃鄙之。及后握兵柄,所领一军,皆亲附之士,一日驱之野战,有二人犯令,即斩以徇,众皆股栗,莫敢违吾节度。人能立志,何事不可为?闻汝往年尝攻闽中,必深知其地理险易。今总大军进往,凡攻围城邑,必择便利可否为之进退,无失机宜。克定之功,全赖于汝。”于是达等辞出。
译吴元年七月戊寅,太祖谕告诸将说:“战争是因为土地局势混乱而发生,并不是为了制造混乱。假借兵力来满足自己的志愿,是仁者所不做的。从前元朝末年战乱兴起,群雄争逐,依仗威势横行凌辱他人的不止一人。其中有因贪图财货而贪婪暴戾的,有因沉溺声色而淫乱残暴的,有因仇怨而报复的,有因愤怒而加以诛杀的。他们带兵出征,只求一时快意,却不知道伤害人、损毁物,造成的荼毒无法胜数。朕往往在出兵之时,必定反复严明号令,以制止贪婪暴虐。你们从事征讨,应当体会这个意思。曹彬、曹翰的事情,可以作为劝勉和警戒。朕曾经以此告谕徐达为将的道理:虽然要讲求威严,但归根到底应以仁爱为根本。徐达能够听从朕的话,攻城克邑而不放纵杀戮,可以说是善于用兵的将领了。你们要努力效法他。” 九月甲戌,命参政朱亮祖率领浙江衢州、金华等卫的马军、步军和水军讨伐方国珍。太祖说:“方国珍原是贩运鱼盐的小商贩,懒惰苟且求生,观望形势,时而服从、时而违抗,心怀两端。如今出兵讨伐他,按形势必定能够取胜。他没有长远计策,只有漂海逃走一条路。三州的百姓已经疲惫困苦到了极点,攻下城池那天,不得杀死一个人。”于是朱亮祖叩头接受命令出发。戊子日,太祖驾临戟门检阅考核将士,于是谕告千户赵宗等说:“军队的行列不能不整齐,进退不能没有节制。即使营房住所,也必须部伍严整;遇到调动征发时,容易按名呼唤,不会造成次序混乱。从今以后,住在营中的人必须以总旗为首,小旗在后,军人再次在后,按行列排列房屋居住。凡是出征时,即使妇女留在家中,也可以彼此保护照料。面对敌人时,也照这个办法执行。居住时部伍不乱,行进时进退有节;再加上将领有智谋,不交战则已,一交战就一定取胜。”又检阅骑兵、弓弩手,分别编成队伍,谕告他们说:“你们知道弓的力量吗?它的力量只能射到一百步;超过一百步,再多五步,箭就不能射入了。所以善于射箭的人,寻求在一百步以内命中,弓就不会有折损的忧患。驾驭马匹也是这样。马力能够跑一百里,超过一百里,再多跑十里,马力就疲惫了。所以善于驾驭马匹的人,总是让它的力量有所余而不耗尽,马就不会有跌倒受伤的过失。何况在攻战之中,马力所起的作用很多;在平原旷野奔驰,上下行动都能随心所欲,克敌追击败军,所向无前,都依靠马力。如果不善于调养,使马力疲乏,那么临阵时必然导致战事失败,无法取得成功。” 于是下令将士不得私自乘用战马,也不得用战马装载其他物品;违反命令的治罪。十月甲子,命中书右丞相、信国公徐达为征虏大将军,中书平章、掌管军国重事的鄂国公常遇春为征虏副将军,率领二十五万披甲军队,由长淮进入黄河,向北攻取中原;命中书平章胡廷瑞为征南将军,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辉为副将军,率领吉安、宁国、南昌、袁州、赣州、滁州、和州、无为等卫的军队,由江西攻取福建;命湖广参政戴德随军征讨湖广;命平章杨璟、左丞周德兴、参政张彬,率领武昌、荆州、益阳、常德、潭州、岳州、衡州、沙州等卫的军队攻取广西。太祖召集诸将告诫说:“征伐是为了奉行天命、平定祸乱、安定百姓,所以命将出师,关键一定在于用人得当。如今诸将并不是不勇健善战,但能够持重稳健,使军队有纪律,战胜敌人、攻取城邑,最具将领风范的,没有谁比得上大将军徐达;面对百万之众,勇敢地率先登城,摧毁敌阵、攻陷阵地,所向披靡的,没有谁比得上副将军常遇春。然而朕不担心常遇春不能作战,只担心他轻视敌人。朕以前在武昌,亲眼见到常遇春才遇到几名骑兵挑战,就轻身前去迎战。” 像陈氏那样的人,以及张定边之流,哪里值得一提?尚且只是据城指挥,常遇春身为大将,却反而同小校争强逞能,实在不是我对他的期望,务必严加告诫他。如果面对强大的敌军,常遇春应当率领前锋;或者敌军势力强盛时,就由常遇春和参将冯宗异分任左右翼,各自率领精锐部队攻击敌军。左丞薛显、参政傅友德,勇敢和谋略都冠绝诸军,可以各自率领一军,使他们分别承担一面。若只是孤城中的小股敌军,只派一名有胆略的将领,把总制之权交给他,都可以取得成功。徐达则专门统领中军,谋划激励各位将帅,运筹帷幄以决胜,不可轻易调动。古人说:将领在军中作战,君主不加干预,就能取胜。你们一定要记住这些。”又对徐达说:“京城门外的军政事务,确实由你负责。这次出征一定要从山东开始,逐步进取。山东,古人说是‘十二山河’之地。军队行进时,必须严格整顿部伍,明确等级和编制,统一众人的心志,审慎把握进退的时机,适应通权达变的需要,使每战必胜、每攻必取。我军兵力空虚而敌军充实,就避开敌军;我军充实而敌军空虚,就攻击敌军。将领是三军的司命;能树立威严的就能取胜,能掌握并运用形势的就会强大。威严树立,士卒就会听命效死;形势厚重,敌人就不敢侵犯。我曾经同各位豪杰并肩作战,观察他们所以失败的情形,没有不是由于威严没有树立、声势轻弱的。”}], 太祖又告诫友德说:“这次出征,你应当努力。过去汉高祖与项羽争夺天下,彭越在山东出力;如今用兵也从山东开始,你要勉力而为。”又告诫廷瑞说:“你以陈氏丞相的身份归附,侍奉我已有数年,忠诚老实,没有过失,所以命你统领军队前往攻取福建。何文辉做你的副将,湖广参政戴德听从你的调遣发兵。这两人都是我的亲近之人,不要因为这个缘故废弃军政。凡是号令和作战,都一律依军法办事。我过去地位卑微时身在军伍,看见将帅统率军队没有法度,心里暗自鄙视。后来掌握兵权,所统领的一军都是亲近归附之士,有一天带他们到野外作战,其中有两人违犯军令,立即斩首示众,众人都吓得两腿发抖,没有人敢违背我的节制。人只要能够立定志向,还有什么事不能做成?听说你往年曾攻打闽中,一定深知那里的地势险易。如今统领大军进发,凡是攻围城邑,必须根据是否有利、能否取胜来决定进退,不要错失时机。平定福建的功劳,全都要依靠你。”于是徐达等辞别退出。
是日,大将军徐达等与诸将各率兵启行。太祖复大召诸将士谕之曰:“今命尔诸将各率所部以定中原,汝等师行,非必略地攻城而已,要在削平祸乱,以安生民。凡遇敌则战,若所经之处,及城下之日,勿妄杀人,勿夺民财,勿毁民居,勿废农具,勿杀耕牛,勿掠人子女。民间或有遗弃孤幼在营,父母亲戚来求者,即还之。此阴骘美事,好共为之。”复谕杨田等曰:“南方之地皆入版图,惟北山东尚未宁一,两广、八闽尚未归附。已命丞相徐达、平章常遇春等北定中原,平章胡廷瑞等分道南征,以取八闽。俟八闽既定,就以其师航海趋广东。故命尔等率荆湘之众,进取广西。两军合势,何征不克?何坚不摧?尔其务靖乱止暴,抚绥顺附,使远人畏服,懋建乃勋,毋替予命。”诸将皆顿首受命,各引兵发。十二月辛亥,太祖遣人谕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曰:“闻将军已下齐鲁诸郡,中外皆庆,予独谓胜而能戒者,可以常胜;安而能警者,可以常安。戒者,虽胜若始战;警者,虽安若履危。夫屡胜之兵易骄,久劳之师易溃。能虑千败,乃可以无败;能慎于成,乃可以有成。必须周防谨密,常若临敌,勿生懈怠,为人所乘。慎之!慎之!”洪武元年正月丙子,征南将军汤和移师进攻延平,太祖遣使赏敕谕和曰:“军中之事,难于执一,惟当以德服人,必其负固弗顺,然后威以震之。凡推德必先迩者,迩者远之所瞻,示威必先大者,大者小之所凭。迩服则远来,大慑则小惧。”又曰:“若欲人不违己,当使之以信;欲人成功,当任之以专。不信则令不一,不专则权有所分矣。凡此皆汝所短,故特谕之。”三月甲戌,太祖谕武臣曰:“汝曹从朕起兵,攻城略地,多宣劳力。然近日新降附者,亦有升擢居汝辈之上,而尔反在其下,非弃旧取新。今天下一家,用人之道,至公无私。彼有智谋才略,克建功勋,故居汝辈之上。夫有兼人之才,出众之智,乃有超人之爵赏。汝辈苟能日亲贤士大夫以广其智识,努力以建业,不患爵位之不显也。”于是皆顿首感激。各赐绣衣以慰勉之。乙酉,太祖御奉天门,与刘基论兵事。太祖曰:“克敌在兵,而制兵在将。兵无节制则将不任,将非人则兵必败。是以两军之间,决死生成败之际,有精兵不如有良将。”基对曰:“臣荷圣上厚思,得侍左右。每观庙算,初谓未必皆然,及至摧锋破敌,动若神明,臣由是知任将在陛下,将之胜不若主之胜也。然臣观陛下常不拘古法而胜,此尤所难也。”太祖曰:“兵者,谋也。因敌制胜,岂必泥于古哉?朕尝亲当矢石,观战陈之事,阖辟奇正,顷刻变化,犹风云之无常势,要在通其变耳。亦何暇论古法耶?”洪武二年正月丙申,太祖御奉天殿受朝贺,大宴群臣,宴毕,太祖见诸功臣进退有礼,召前谕之曰:“朝廷之间,以礼为主。人之有礼,如衣之有章。朕闻元世祖命伯颜、阿术二人平江南,班师之日,世祖遣儒臣许衡斋酒郊迎之,两人推让,莫肯先饮。伯颜曰:阿术之功当先酌。阿术曰:伯颜之功当先酌。相让者久之。衡叹曰:贤矣哉!古有拔剑击柱而争功者,视此何如?今观卿等虽出身行阵,而进退周旋,不失礼度,朕为之宴。卿等能始终如此,何患后世无称道之者。”三月丙申,命京卫将士练习武艺。是时诸将率师平定中原,入关陕,而将士之留京师者多安逸。太祖谕之曰:“凡事必预备然后有济。先时浚流,临旱免忧,已涸而汲,沃焦弗及。汝等当闲暇之日,宜练习武艺,不可谓无事,使可宴安也。夫溺于宴安者,必至于危亡;安而虑危者,乃可以常安。”又曰:“成功非易,保禄尤难。今国家之用人,正如用车,苟有龃龉不行,即移载他车矣。汝等其戒之!”诸将皆顿首谢。戊戌,太祖谕指挥同知袁义曰:“尔所统军士,多山东健儿,勇而好斗,若加训练,悉是精兵。然当推恩意以怀之,严号令以一之,庶几临敌之际得其死力。今新升武职者多,不知训练之法,不思今日富贵皆自战功得之。且智超百人,为百人之长,智超千人,为千人之长;智超万人,为万人之长。昔平章俞通海与陈氏战鄱阳湖,陈氏以巨舰压通海舟,势危急,其所统军士皆奋勇力,以首舟氐舰,铁帽尽坏而后得脱。非通海训练有素,恩威兼济,安能得其死力若此?尔等宜效之,慎毋愈惰废事。”
译这一天,大将军徐达等人与各位将领分别率领军队出发。太祖又召集诸将士,郑重告谕说:“现在命令你们各位将领率领所属部队平定中原。你们出兵,并不只是为了夺取土地、攻下城池,关键在于削平祸乱,使百姓安定。凡是遇到敌人就作战;但在经过的地方以及到达城下时,不得任意杀人,不得掠夺百姓财物,不得毁坏民居,不得废弃农具,不得杀害耕牛,不得抢掠百姓子女。民间如果有被遗弃、留在军营中的孤儿幼儿,若其父母亲属前来求取,就应立即归还。这是暗中积德的美事,大家应当共同做好。”又告谕杨田等人说:“南方土地都已列入版图,只有北方山东一带还没有完全平定,两广、八闽也还没有归附。我已经命令丞相徐达、平章常遇春等向北平定中原,命平章胡廷瑞等分路向南征讨,以攻取八闽。等八闽平定后,就率领这支军队渡海直趋广东。所以命令你们率领荆湘的军队,进攻并夺取广西。两军合力,什么地方不能攻克?什么坚固之处不能摧毁?你们务必要平息祸乱、制止暴行,安抚归顺者,使远方之人畏惧而服从,努力建立你们的功勋,不要违背我的命令。”诸将都叩头接受命令,各自带兵出发。十二月辛亥,太祖派人告谕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说:“听说将军已经攻下齐、鲁各郡,朝廷内外都在庆贺;我却认为,取得胜利还能自我警戒的人,才可以常胜;处于安定还能保持警惕的人,才可以长久安定。所谓警戒,就是虽然取胜,也要像刚开始作战那样谨慎;所谓警惕,就是虽然安定,也要像行走在危险之地那样戒备。屡次取胜的军队容易骄傲,长期劳苦的军队容易溃败。能够预先考虑一千次失败,才可以做到不失败;能够在成功时仍然谨慎,才可以真正取得成功。必须周密防备,谨慎严密,常常如同面对敌人一样,不要产生懈怠,以免被人乘隙攻击。慎重!慎重!” 洪武元年正月丙子,征南将军汤和调动军队进攻延平。太祖派使者赐给汤和敕书并告谕说:“军中的事情,难以拘泥于一条固定办法;只应当先用德行使人服从,只有对那些凭险固守、不肯顺服的人,才用威势震慑他们。凡是施行德政,必须先从邻近之处开始,因为近处是远方所观望的;要显示威势,也必须先对强大的对象施行,因为强大者是弱小者所凭借的。近处归服,远方就会前来;大的势力受到震慑,小的势力就会畏惧。”又说:“如果想使别人不违背自己,就应当用诚信来对待他们;想使别人建成功业,就应当放手让他们专断处理。不讲信用,命令就不能统一;不授予专权,权力就会有所分散。这些都是你的短处,所以特意告诫你。” 三月甲戌,太祖告谕武臣说:“你们跟随我起兵,攻城夺地,出了很多力,立下了许多功劳。但近来新近投降归附的人,也有被提升任用、地位在你们之上的,而你们反而位居其下,并不是我抛弃旧人、偏取新人。如今天下成为一家,用人的原则是极其公正、没有私心。他们有智谋才略,能够建立功勋,所以位居你们之上。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出众的智慧,才会得到超越常人的爵位和赏赐。你们如果能够每天亲近贤士大夫,以扩大自己的见识和智慧,努力建立功业,就不必担心爵位不显贵。”于是众人都叩头表示感激。太祖分别赐给他们绣衣,以示慰劳勉励。乙酉,太祖在奉天门召见刘基,和他谈论军事。太祖说:“战胜敌人依靠军队,而驾驭军队依靠将领。军队没有节制,将领就无法任用;将领用非其人,军队必然失败。因此在两军之间决定生死成败的关键时刻,有精锐的军队不如有优秀的将领。”刘基回答说:“臣承蒙圣上深厚的恩遇,能够侍奉在左右。每次看到陛下在庙堂上筹划军事,起初我以为未必全都正确;等到陛下摧毁敌军锋芒、击破敌人,行动往往如同神明一般,我因此知道陛下善于任用将领;将领取胜,不如君主取胜。但臣观察陛下常常不拘泥于古法而取胜,这尤其是难以做到的。”太祖说:“用兵就是谋略。根据敌情来制胜,难道一定要拘泥于古法吗?我曾亲自冒着箭石作战,观察战阵中的事情,军阵的开合、奇正的变化,在片刻之间就会改变,如同风云没有固定的形势,关键在于通晓并适应这种变化罢了,哪里还有空闲讨论古法呢?” 洪武二年正月丙申,太祖在奉天殿接受朝贺,大宴群臣。宴会结束后,太祖看到各位功臣进退有礼,便召他们到面前告谕说:“朝廷之中,以礼仪为主。人有礼,就像衣服有纹饰一样。我听说元世祖命伯颜、阿术二人平定江南,班师那天,世祖派儒臣许衡带着酒到郊外迎接他们。两人互相推让,都不肯先饮。伯颜说:‘阿术的功劳,应当先饮。’阿术说:‘伯颜的功劳,应当先饮。’这样互相谦让了很久。许衡感叹说:‘贤德啊!古代有拔剑击柱争功的人,与这两人相比怎么样?’如今我看到各位虽然出身行伍,但进退周旋都不失礼仪法度,我因此设宴款待你们。你们如果始终都能这样,哪里还用担心后世没有称赞你们的人呢?” 三月丙申,命令京卫将士练习武艺。当时各位将领率领军队平定中原,进入关陕;留在京师的将士大多安逸懒散。太祖告谕他们说:“凡事都必须预先准备,然后才能取得成效。先前疏浚水流,到了旱季就不必忧虑;等到水已经干涸才去汲水,即使浇灌焦土也来不及了。你们应当在闲暇时练习武艺,不可因为没有战事,就认为可以安逸享乐。沉溺于安逸享乐的人,必然走向危亡;处于安定而能考虑危险,才可以长久安定。”又说:“取得成功并不容易,保住俸禄功名尤其困难。如今国家任用人,就像使用车辆一样;如果车辆有所龃龉、不能前行,就会把货物转装到另一辆车上。你们要以此为戒!”诸将都叩头致谢。戊戌,太祖告谕指挥同知袁义说:“你所统领的军士,多是山东健儿,勇敢而且好斗;如果加以训练,全都可以成为精锐之兵。但应当推行恩惠之意来笼络他们,用严明的号令使他们统一,这样或许在面对敌人时能够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如今新近升任武职的人很多,却不知道训练军队的方法,也不思考今日的富贵都是从战功中得来的。而且,智慧超过百人,就做百人之长;智慧超过千人,就做千人之长;智慧超过万人,就做万人之长。从前平章俞通海与陈氏在鄱阳湖交战,陈氏用巨舰压迫俞通海的船只,形势十分危急;他所统领的军士都奋勇用力,以首船抵挡敌舰,铁帽全都损坏后才得以脱身。如果不是俞通海训练有素,并且恩威兼施,怎么能得到军士这样拼死效力?你们应当以他为榜样,千万不要更加懒惰而荒废事务。”
庚子,太祖谕诸将校曰:“自古帝王,居安虑危,处治思乱。今天下初定,岂可遽以为安而忘警戒?朕观尔等智虑多不及此,唯知享富贵,取娱乐,于所统军士懵然不知简练。倘一旦有警,将安用之?朕昔下金华时,馆于廉访司,有给扫除老兵数人,能言元时点兵事。使者问其主将曰:尔兵有乎?曰:有。使者曰:何在?主将举所佩繁囊,出片纸,指其名曰:尽在此矣。其怠弛如此。及天下乱,无兵可用,乃集农夫、驱市民为兵,至不能弯弓发一矢,骈首就戮,妻子为俘。国之亡者,实此辈亡之矣。汝等可不戒哉!”洪武三年六月庚辰,以大都督府都督佥事张温兼陕西行都督府前事。温先从大将军攻兰州有功,及是入谢,太祖谕之曰:兰州之捷,可谓奇功。夫将帅之道,有功不伐则功益显,恃功骄恣则名益隳。是故惟仁者不矜其功,而智者克成其名。仁智兼全,所向无敌。若乏仁寡智,虽有勇敢之士百万,不足恃也。古者仁智之将,抚摩安辑,见情达变,坐而制胜,以树勋立名于当时者,国家莫不倚重之。功名始终,万古不朽。其余悍骄恣横者,及其成功之后,即复纵肆,以致败亡。此盖勇力有余而仁智不足故也。《传》曰:高而不危,满而不溢。又曰:功盖天下,守之以谦。尔能守此为戒,则可以长保富贵矣。”十一月辛丑,太祖朝罢,退坐东阁,召诸武臣问之曰:“尔等退朝之暇,所务者何事?所接者何人?亦尝近亲儒生乎?往在战阵之间,提兵御敌,以勇敢为先,以战斗为能,以必胜为功。今居闲无事,勇力无所施,当与儒生讲求古之名将成功立业之后,事君有道,持身有礼,谦恭不伐,能保全其功名者何人?骄淫奢侈,暴横不法,不能保全始终者何人?常以此为鉴戒,择其善者而从之,则可与古之贤将并矣。”十二月戊午,太祖闻指挥有笞虐军士者,乃召羽林卫指挥使叶升等谕之曰:“尔等指挥之职,乃五千人之长也。简阅士伍,当示以恩信,抚而教之,不可恃威势辄加凌虐。且居京师治军,与阃外行军之法不同。彼号令不严则失机误事。在京唯当勤操练、善抚绥而已。近闻指挥多以细故箠楚军士,尔辈独不念所得名爵,皆军士之力也?今天下无事,尔既各享富贵,军士无预,乃不加抚恤,反凌虐之,大失人心。汝等其戒之。若复尔,罪必不宥!”己未,太祖谓诸武臣曰:“治定功成,颁爵授禄。尔等享有富贵,正当与贤人君子讲学,以明道理,以广见闻,通达古今之务,以成远大之器。岂可苟且自足,止于武夫而已?夫位隆而不知学,徒长骄傲之心,生今而不知古,岂识成败之迹?古之良将,皆文武相资,尔等不可以为两途。有识者必然吾言,其次在从违之间,其下者耳若不闻。吾言谆切,尔等其勉识之。”洪武五年十一月壬申,命赏征甘肃京卫军士一万四百三十五人白金四万四千两。时公侯、都督、指挥、千百户,以匿所获马骡牛羊不赏。太祖因谕之曰:“为将者不私其身,况于物乎?昔祭遵为将,忧国奉公;曹彬平南唐,所载惟图书。汝等能法古人,则令名无穷。今之不赏汝等,当省躬以思补过。”诸将皆叩头谢罪而退。洪武六年三月戊申,太祖亲阅武于教场。既罢,谕诸将臣曰:“畜兵所以卫民,劳民所以养兵。兵民相资,彼此相利。今尔等无耕耨之劳而充其食,无织衽之苦而足其衣,是皆出于民也。较于民之勤苦,而衣食常有不足。然无知之徒,不知捍御之道,横起凌虐之心,以害其民。民受其害而至于困弊者,是自损其衣食之本也。不仁甚矣!尔等勤劳建功,皆已荣显,宜戒其纵恣之心,体朕恤下之意。且贵能思贱、富能思贫者,善处富贵也;忧能同其忧、乐能同其乐者,善体众情也。不违下民之欲,斯能合上天之心;合乎上天之心,斯可以享有富贵矣。”洪武七年四月壬寅,永道、桂阳诸州蛮寇窃发,命金吾右卫指挥同知陆龄率兵讨之。太祖谕之曰:“蛮夷梗化,自作不靖,今命卿等讨之。军旅之事,以仁为本,以威为用。申明号令,不可姑息。号令明则上有励心,姑息行则人怀怠志。士心励,虽少必济;人志怠,虽众弗克。所谓仁者非姑息,所谓威者非杀伐。仁以抚众,威以振旅,则鲜有不克。”龄受命行,皆讨平之。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丁亥,太祖御奉天门,谓左都督丁玉曰:“尔近征威、茂诸州,幸已成功。然闻尔在军中谋士甚少,间有之,又待之不得其心。夫为将必先智谋,智谋必在用士。故推诚待人,则人为我用;若待之不诚,亦孰肯尽心效用哉?盖得士者胜,失人者弱。苟不知此,推力之是尚,何足以制敌?固有竭万人之力以应敌而不足,有用一人之智以制敌而有余,此用智力之殊也。既往之功,幸焉有成,后将有命,宜审于此。”
译庚子,太祖告谕各位将校说:“自古以来的帝王,处于安定时考虑危险,处于太平时思考祸乱。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怎么可以仓促地认为已经安定,而忘记警戒?我看你们的智虑大多达不到这一点,只知道享受富贵、寻欢作乐,对于所统领的军士懵然无知,不加以考察训练。倘若一旦发生警报,将拿什么使用他们?我过去攻下金华时,住在廉访司,有几个负责洒扫的老兵,能够谈说元朝时点验军队的事情。使者问他们的主将:‘你的军队有吗?’主将说:‘有。’使者问:‘在哪里?’主将举起所佩带的繁囊,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名字说:‘全都在这里了。’他们懈怠松弛到了这种地步。等到天下大乱,没有军队可以使用,才集合农夫、驱使市民充当士兵,甚至连弓都拉不开、不能射出一箭,只能并着头被杀,妻子儿女也被俘虏。国家的灭亡,实在就是被这类人葬送的。你们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洪武三年六月庚辰,任命大都督府都督佥事张温兼任陕西行都督府前事。张温先前跟随大将军攻打兰州立功;到这时入朝谢恩,太祖告谕他说:“兰州的胜利,可以说是奇功。作为将帅,立了功却不夸耀自己,功劳反而更加显著;倚仗功劳而骄纵放肆,名声反而更加败坏。因此,只有仁德的人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有智慧的人能够成就自己的声名。仁德和智慧都具备,所向就无敌。如果缺乏仁德、少有智慧,即使有百万勇敢之士,也不足以依靠。古代仁德而有智慧的将领,能够安抚整治百姓,了解情况、通达变化,不费力便能制胜,在当时建立功勋、成就名声,国家无不倚重他们;他们的功名自始至终都能保持,万古不朽。其他那些凶悍、骄傲、放纵、蛮横的人,等到成功之后,就更加任意放肆,以至于失败灭亡。这大概是因为只有勇力而缺乏仁德和智慧。《左传》说:‘地位高却不危险,富足满盈却不外溢。’又说:‘功劳盖过天下,要用谦逊来守住它。’你如果能守住这些道理作为戒训,就可以长久保有富贵了。” 十一月辛丑,太祖退朝后,退坐东阁,召见各位武臣问道:“你们退朝以后有空闲时,所从事的是什么事情?所接触的是什么人?也曾经亲近儒生吗?从前在战阵之间,带兵抵御敌人,以勇敢为先,以战斗为能,以必胜为功。如今处于闲暇、没有战事,勇力无处施展,应当同儒生讲求古代名将成功立业之后,怎样有道地侍奉君主,有礼地修养自身,谦恭而不夸耀,能够保全功名的人有哪些;又有哪些人骄奢淫逸、暴虐蛮横、违法乱纪,不能保全始终。常常把这些作为借鉴和戒训,选择其中好的去遵从,就可以与古代贤能的将领并列了。” 十二月戊午,太祖听说有指挥官鞭打虐待军士,便召见羽林卫指挥使叶升等人告谕说:“你们担任指挥官,是五千人的长官。考察阅检士卒队伍时,应当向他们表示恩惠和信用,加以安抚、教育,不可倚仗威势就随意欺凌虐待他们。况且在京师治理军队,与在边关之外行军作战的办法不同。那里号令不严,就会错失战机、耽误军务;在京师只应当勤加操练、善于安抚而已。近来听说许多指挥官因为细小事情鞭打军士,你们难道没有想到,所得的名位和爵禄都是军士出力换来的吗?如今天下无事,你们已经各自享有富贵,军士没有参与享受,却不加以抚恤,反而虐待他们,实在大失人心。你们要以此为戒。若再这样做,定罪之后一定不予宽宥!” 己未,太祖对各位武臣说:“国家安定、功业成就之后,便颁爵位、授俸禄。你们享有富贵,正应当同贤人君子讲学,以明白道理、扩大见闻,通晓古今的事务,从而成就远大的器识。怎么可以苟且自满,只停留在武夫的境界呢?地位高贵却不知道学习,只会增长骄傲之心;生在今天却不知道古代,哪里能认识成败的迹象?古代的良将都是文才武略相互辅助,你们不可把二者看成两条道路。有见识的人一定会认同我的话;次一等的人会在听从或违背之间选择;最下等的人则如同耳朵没有听见。我的话语恳切周详,你们要努力记住。” 洪武五年十一月壬申,命令赏赐征讨甘肃的京卫军士一万四百三十五人白金四万四千两。当时,公侯、都督、指挥、千户、百户因为隐匿所缴获的马、骡、牛、羊而不得赏赐。太祖因此告谕他们说:“作为将领,尚且不应把自身利益放在心上,何况对于财物呢?从前祭遵做将领,忧虑国事、奉公守法;曹彬平定南唐,所装载的只有图书。你们如果能够效法古人,就会留下无穷的美名。如今不赏赐你们,你们应当反省自身,思考如何补救过错。”诸将都叩头认罪,退下了。洪武六年三月戊申,太祖亲自到教场检阅武艺。检阅结束后,告谕各位将臣说:“蓄养军队是为了保卫百姓,劳作百姓是为了供养军队。军队和百姓相互资助,彼此都能受益。如今你们没有耕种的劳苦,却享用他们供给的食物;没有纺织缝衣的辛苦,却穿着他们供给的衣服,这些都出自百姓。与百姓的辛勤劳苦相比,他们的衣食还常常不足。然而有些无知之徒不懂得守卫防御的道理,任意生出凌虐之心,来伤害百姓。百姓受害而陷于困苦贫乏,这就是自己损害衣食的根本。不仁到了极点!你们勤劳建功,都已经获得荣耀显达,应当戒除放纵恣意之心,体会我体恤下民的心意。况且身居富贵而能想到卑贱、生活富足而能想到贫困,才是善于处在富贵之中;能够与众人共同忧患、共同欢乐,才是善于体察众人的感情。不违背下层百姓的愿望,才能符合上天的心意;符合上天的心意,才可以享有富贵。” 洪武七年四月壬寅,永道、桂阳各州的蛮族盗寇突然起事,命令金吾右卫指挥同知陆龄率兵讨伐。太祖告谕他说:“蛮夷违背教化,自作不靖,如今命令你们讨伐他们。军旅之事,以仁为根本,以威严为作用。要申明号令,不可姑息迁就。号令明确,上面的人就会有奋发之心;实行姑息,人们就会产生懈怠之志。士气振奋,即使兵少也能成功;人心懈怠,即使兵多也不能取胜。所谓仁,并不是姑息;所谓威,也不是一味杀伐。用仁德安抚众人,用威严振作军队,就很少有不能取胜的。”陆龄接受命令出发,最终把他们全部平定。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丁亥,太祖在奉天门对左都督丁玉说:“你近来征讨威州、茂州等地,幸而已经成功。但听说你在军中谋士很少,偶尔有几个,你又不能以适当方式对待他们,使他们不得其心。作为将领,首先必须有智谋;智谋又在于善于任用士人。因此,以诚心待人,人才就会为我所用;如果待人没有诚意,又有谁肯尽心为你效力呢?得到人才就能取胜,失去人才就会削弱。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只崇尚使用蛮力,怎么足以制服敌人?本来就有竭尽万人之力去抵御敌人却仍然不足的,也有只用一人的智慧制服敌人却绰绰有余的,这就是使用智力和蛮力的差别。过去的功劳幸而已经成功,今后如果再有任命,你应当在这一点上审慎。”
洪武二十年十且己酉,太祖与诸将论兵政。太祖曰:“国家用兵,犹医之用药。蓄药以治疾,不以无疾而服药。国家未宁,用兵以戡定祸乱,及四方承平,只宜修甲兵,练士卒,使常有备也。盖兵能弭祸,亦能召乱。若恃其富强,喜功生事,结怨启衅,适足以召乱耳。正犹医家妄以瞑眩之药强进无病之人,纵不残躯陨命,亦伤元气。故为国者但当常讲武事,不可穷兵黩武。尔等皆有军旅之寄,宜深体朕意,庶几无失。”洪武二十一年六月,是月,太祖闻世袭武臣有苛刻不恤军士者,特敕谕之曰:“尔今居位食禄者,岂尔之能哉?皆由尔祖父能抚恤军士,流庆于尔也。朕观国初诸老成将官,初起兵时,收抚士卒,或一二十人,或一百人、二百人,至四五百人,必以恩抚之,亲如兄弟,爱如骨肉。故攻战之际,诸士卒争先效力,奋身不顾,以此所向克捷。人皆称其善战,而不知由其善抚士卒,故能如此。甚至疾患扶持,服劳奔走,一如子弟之于父兄,无不尽心。至论功定赏,大者为公侯,小者为千百户。若以一人之身,无士卒之助,能敌几何人哉?今尔等承袭祖父之职,自思富贵由士卒而来,或苦虐之,使强者致讼,弱者怀怨,众心不辅,遇攻战则先退,遇患难则弃走。上以败国事,下以丧身家,此何异农夫种田,拔其嘉苗,致饥以死也!夫为人之长而虐其下,不仁;败国之事,不忠;亡先人之业,不孝。尔等何不思之?其贤父母、兄弟、妻子及乡党朋友知事者,亦各以朕言互相劝戒,守法度,恤军士,则永享太平安乐之福矣。”洪武二十一年七月丙戌,赐天下武臣《大诰》,令其子弟肄习。太祖谓兵部左侍郎沈溍等曰:“曩因武臣有违法厉军者,朕尝著《大诰》昭示训戒,格其非心,开其善道。今思其子孙世袭其职,若不知教,他日承袭,抚驭军士,或蹈覆辙,必至害车。不治则法不行,治之又非保全功臣之意。盖导人以善行,如示之以大路;训人以善言,如济之以舟楫。尔兵部其申谕之。”
译洪武二十年十月己酉,太祖与各位将领谈论兵政。太祖说:“国家用兵,就像医生用药。储备药物是为了治病,不是因为没有病也服药。国家没有安定时,用兵来平定祸乱;等到四方太平,只应修治铠甲兵器、训练士卒,使国家常有防备。兵力能够消除祸患,也能够招来祸乱。如果倚仗国家富强,喜欢争功而制造事端,结下怨仇、挑起衅端,恰恰足以招来祸乱。这正像医生妄自用令人昏眩的药物,强行给没有疾病的人服用;即使不至于损伤身体、丧失性命,也会伤害元气。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只应当经常讲习武事,不可穷兵黩武。你们都负有军旅方面的职责,应当深刻体察我的心意,希望不要有所失误。” 洪武二十一年六月,这个月,太祖听说世袭武臣中有苛刻对待军士、不加抚恤的人,特意下敕告谕说:“你如今居于官位、享受俸禄,难道是靠你自己的才能吗?都是因为你的祖父能够抚恤军士,把福泽流传给你。我观察国家建立初期的那些老成将官,刚起兵时,收养安抚士卒,有的只有一二十人,有的一百、二百人,后来达到四五百人,都一定用恩惠抚慰他们,亲近得如同兄弟,爱护得如同骨肉。所以在攻战之际,士卒们争先恐后地效力,奋不顾身,凭借这样便所向克捷。人人都称赞他们善于作战,却不知道正是因为他们善于抚恤士卒,才能做到这样。甚至士卒患病时扶持照料,服侍劳作、奔走办事,也如同子弟对待父兄一样,无不尽心。到论功定赏时,大的封为公侯,小的任为千户、百户。如果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没有士卒帮助,他能抵挡多少人呢?如今你们承袭祖父的官职,应当自己思考富贵是由士卒而来;有的人却反过来虐待他们,使强壮者以诉讼相争,使弱小者心怀怨恨,众人的心不肯辅佐,遇到攻战就首先退却,遇到患难就弃军逃走。对上会败坏国事,对下会丧失自身和家业,这与农夫种田却拔掉自己的好禾苗,最终因饥饿而死有什么不同呢!作为众人的长官却虐待属下,是不仁;败坏国家的事情,是不忠;毁掉先人的事业,是不孝。你们为什么不想一想呢?你们那些贤德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以及乡里亲党和知晓此事的朋友,也都应当把我的话相互劝诫,遵守法度,抚恤军士,这样就可以永远享受太平安乐的福泽了。” 洪武二十一年七月丙戌,赐给天下武臣《大诰》,命令他们的子弟学习研习。太祖对兵部左侍郎沈溍等人说:“先前因为武臣中有人违法并严酷对待军队,我曾经撰写《大诰》公开颁示,告诫他们,遏止错误的念头,开导他们走向善道。现在想到他们的子孙世代承袭官职,如果不知道接受教诲,将来承袭之后,安抚驾驭军士,或许会重蹈覆辙,必然会造成祸害。不惩治,法律就不能施行;惩治他们,又不是保全功臣的本意。引导人行善,就像给他指示大路;用善言训诫人,就像用船和桨帮助他渡水。你们兵部应当再次把这些话告谕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