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太祖宝训 卷三
甲辰十一月辛酉,太祖谓中书省臣曰:“立国之初,致贤为急。中书百司纲领总率群属,须择贤者与之共理。但任人之道,小大轻重,各适其直。若委重于轻,是以栱桷而为梁栋。委大于小,是以钟庾而盛斗筲。”省臣对曰:“人有才者,施于任使,宜无不可。”太祖曰:“莫邪之利,能断犀象,以之断石,则必缺。麒麟之驶,能致千里,以之服耒,则必蹶。要必处之得其宜,用之尽其才可也。”丙午正月,是月,命中书省臣录用诸司劾退官员。省臣傅瓛等曰:“今天下更化,庶事方殷,诸司官吏非精勤明敏者,不足以集事。此辈皆以迂缓不称职为法司劾退,岂宜复用?”太祖曰:“人之才能各有长短,故治效亦有迟速。夫质朴者多迂缓,狡猾者多便给。便给者虽善办事,或伤于急促,不能无损于民。迂缓者虽于事或有不逮,而于民则无所损也。”吴元年十二月,是月,太祖以山东郡县既下,命官往抚辑之。谕之曰:“百姓安否在守令,守令之贤者以才德。有才则可以应变集事,有德则足以善治。为治之道,亦有难易。当天下无事,民妞于奢纵,治化为难。及更丧乱,斯民凋敝,抚绥尤难。元之所以致乱者,虽上失其操柄,亦州郡官吏不得其人。懦者不立,流于纵弛。强者急遽,发于暴横。又皆以胡人为之长,不惟尸位而已,反为奸吏愚弄,假威窃权,以生乱阶。今山东郡县新附之民望治,犹负疾者之望良医。医之为术,有攻治,有保养。攻治者伐外邪,保养者扶元气。今民出丧乱,是外邪去矣,所望休养生息耳。休养生息,即扶元气之谓也。汝等今有守令之寄,当体予意,以抚字为心,毋重困之。”洪武元年正月辛丑,天下来朝府州县官陛辞。太祖谕之曰:“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譬犹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要在安养生息之。然惟廉者能约己而利人,贪者必浚人而厚己。况人有才敏者或泥于私,善柔者或昧于欲,此皆不廉害之也。尔等当深戒之。”四月癸亥,置山东行中书省,调江西参政汪广洋为山东参政。以翰林学士陶安为江西参政。太祖因谓安曰:“朕渡江之初,卿首率父老见于军门,为朕敷陈王业,论当世之务,深合朕心。由是朝夕相近,幕府军旅之事裨益良多。继入翰林,益闻谠论。今调汪广洋为山东参政,而江西乃上游都会,可以代之者宜莫如卿,其为我抚治之。”安对曰:“臣以微陋,叨蒙甄录,俾居左右,幸望过矣。今复委以重任,恐付托不效,有负上恩。”太祖曰:“躬擐甲胄,决胜负于两阵之间,此武夫之事,非儒生所能。至若承流宣化,绥辑一方之众,此儒者之事,非武夫所能也。朕之用人,用其所能,不强其所不能。卿才宜膺是任,故以授卿,我岂私卿一人而不爱一方乎?”安乃顿首受命。闰七月辛酉,广东何真率其官属入朝,诏授真江西行省参政。太祖谕之曰:“天下纷争,所谓豪杰有二:易乱为治者,上也;保民达变,识所归者,次也。负固偷安,流毒生民,身死不悔,斯不足论矣。顷者师临闽越,卿即输诚来归,不烦一旅之力,使兵不血刃,民庶安堵,可谓识时达交者矣。”真叩头谢曰:“昔者武王代暴救民,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今主上除乱以安天下,天命人归,四海是从。臣本蛮邦之人,始者逢乱,不过结聚乡民,为保生之计,实无他志。今幸遇大明丽天,无幽不烛,臣愚岂敢上违天命。”太祖曰:“夫能不贾祸于生灵者,必世享其泽。朕嘉以忠诚,念江西地近广东,是用特授尔江西行省参政,以表来归之诚。古云:‘令名,德之舆也。’卿令名已著,尚懋修厥德,以辅我国家。”八月丙子,太祖谓中书省臣曰:“任人之道,因材而授职。譬如良工之于木,大小曲直,各当其用,则无弃材。夫人亦然,有大器者或乏小能,或有小能,不足以当大事。用之者,在审察其宜耳。骅骝之材,能历险致远,若使攫兔,不如韩卢。铅刀之割,能破朽腐,若解全牛,必资利刃。故国家用人,当各因其材,不可一律也。不能,则人材不得尽其用,而朝廷有乏人之患矣。”洪武二年二月庚寅,太祖谓廷臣曰:“累黍可以成寸,积善可以成德。故小善可以成大善,小恶必至成大恶。”又曰:“积善如积土,久而不已,则可以成山。积恶如防川,微而不塞,必至于滔天。卿等皆时之俊乂,与朕康济天下,虽有小善,朕必录之,若有不善,勿吝速改。人能改过迁善,如镜之去垢,光辉日增。不然,则终身蒙蔽,罪恶日积,灾咎斯至矣。可不戒哉?”
译甲辰年十一月辛酉,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建国之初,最急迫的是招致贤才。中书省统领百司、总领群属,必须选择贤能的人与之共同治理。但任用人的道理,无论职位大小、事务轻重,都应各自适合他的才能。如果把重任交给只能担轻任的人,就像把椽子、方木当作栋梁;把大事交给只能办小事的人,就像用大钟大鼎去盛放斗筲之物。”省臣回答说:“人只要有才能,施用于任用和差遣,应该没有什么不可。”太祖说:“莫邪剑锋利,能够砍断犀牛和大象,用它去砍石头,剑刃必然崩缺;麒麟跑得快,能够奔驰千里,用它来驾驭耕犁,必然跌倒。关键在于安排得当,使人充分发挥才能。” 丙午年正月,在这个月,太祖命令中书省大臣登记起用各司弹劾罢退的官员。省臣傅瓛等说:“如今天下正在更新变化,各项事务正繁重,各司官吏如果不是精勤、明敏之人,就不足以办成事情。这些人都因为迂缓、不能称职而被法司弹劾罢退,哪里适合重新任用?”太祖说:“人的才能各有长处短处,所以治理成效也有快有慢。质朴的人多半迂缓,狡猾的人多半机敏善辩。机敏善辩的人虽然善于办事,有时却失于急促,不能不对百姓造成损害;迂缓的人虽然办事有时有所不及,但对百姓却没有损害。” 吴元年十二月,在这个月,太祖因山东郡县已经攻下,命令官员前往安抚整治。告谕他们说:“百姓安定还是不安定,取决于守令;守令是否贤能,在于才能和德行。有才能,便可以应对变化、办成事务;有德行,便足以把地方治理好。治理之道也有难易:天下无事时,百姓习惯于奢侈放纵,治理教化很困难;等到经历丧乱,百姓凋敝,安抚抚恤尤其困难。元朝之所以造成动乱,虽然是上层失去了掌握权柄的能力,也因为州郡官吏没有选对人。懦弱者不能立足,流于放纵松弛;强横者急躁仓促,表现为暴虐横行。而且他们都任用胡人担任长官,不仅尸位素餐,反而被奸吏愚弄;奸吏借其威势、窃取权力,因而造成祸乱的根源。如今山东郡县新近归附的百姓盼望得到治理,就像背负疾病的人盼望遇到良医。医生治病,有攻治和保养两种方法:攻治是消除外邪,保养是扶助元气。如今百姓走出丧乱,外邪已经除去,所盼望的只是休养生息。休养生息,就是扶助元气。你们如今肩负守令之任,应当体察我的意思,把安抚养育百姓放在心上,不要使他们更加困苦。” 洪武元年正月辛丑,天下各府、州、县来朝的官员入朝辞行。太祖告谕他们说:“天下刚刚平定,百姓的财力都很困乏,好比刚开始飞翔的鸟,不能拔掉它的羽毛;好比刚栽下的树,不能摇动它的根。关键在于使百姓安定休养、生息恢复。然而只有廉洁的人能够约束自己而使别人获利,贪婪的人必定搜刮别人来充实自己。况且有些人虽有才智敏捷,却可能拘泥于私心;有些人虽善良柔顺,却可能被欲望蒙蔽,这些都是不廉洁造成的祸害。你们应当深切戒惧。” 四月癸亥日,设置山东行中书省,调江西参政汪广洋任山东参政。任命翰林学士陶安为江西参政。太祖于是对陶安说:“朕渡江之初,卿首先率领父老到军门拜见朕,为朕陈述建立王业的方略,议论当时的政务,深合朕意。从此以后,我们朝夕相处,卿在幕府和军旅事务上给朕的帮助很多。后来卿进入翰林,更使朕听到许多正直的议论。如今调汪广洋任山东参政,江西是上游的重要都会,适合代替他的人大概没有谁比得上卿了,卿要替朕安抚治理那里。”陶安回答说:“臣资质浅陋,承蒙陛下甄别录用,使臣得以侍奉左右,已经是过分的荣幸了。如今又把重任交给臣,臣恐怕不能胜任,辜负皇上的恩德。”太祖说:“亲自披甲戴胄,在两军阵前决胜负,这是武夫的事情,不是儒生所能做到的。至于承接政令、宣扬教化,安抚整治一方百姓,这是儒者的事情,不是武夫所能做到的。朕任用人,是用他的所长,不强求他做不能做的事。卿的才能适合担任这个职务,所以授给卿;难道朕会偏爱卿一人,而不顾惜一方百姓吗?”陶安于是叩头接受了任命。闰七月辛酉日,广东的何真率领属官入朝,诏令授何真为江西行省参政。太祖告诫他说:“天下纷争之时,所谓豪杰有两种:能够把乱世变为治世的,是上等;能够保全百姓、通晓时势并知道归顺何方的,是次等。至于凭险固守、苟且偷安,给百姓留下祸害,直到身死也不悔改,这种人就不值得谈论了。近来大军进临闽越,卿立即献出诚意前来归顺,不劳一旅之师便使军队不战而胜,百姓安居,可以说是识时务、通达事理的人了。”何真叩头谢恩说:“从前周武王讨伐暴君、拯救百姓,诸侯没有约定便会集了八百人。如今皇上平除祸乱以安定天下,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四海都来归顺。臣本是蛮夷之地的人,起初遭逢乱世,不过聚集乡民,作为保全性命的计策,实在没有别的志向。如今有幸遇到大明如日当空,幽暗之处无不照见,臣虽愚昧,哪里敢违背天命呢?”太祖说:“能够不把祸患加给百姓的人,必定世世享有他们的恩泽。朕嘉奖你的忠诚,想到江西靠近广东,因此特意授你为江西行省参政,以表彰你前来归顺的诚意。古人说:‘美好的名声,是德行的载体。’卿的美名已经显著,还要更加努力修养德行,来辅佐我的国家。” 八月丙子日,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任用人的方法,是根据才干授予职务。譬如优秀的工匠对待木材,无论大小、曲直,都使它各得其用,这样就不会废弃材料。人也是如此。有大器量的人,可能缺少处理小事的才能;有处理小事才能的人,又不足以担当大事。任用人的关键,在于审察他适合做什么。骅骝这样的良马,能够历经险阻、奔驰远方;如果让它追捕兔子,就不如韩卢。铅制的刀割东西,能够剖开朽腐之物;如果让它解剖整头牛,就一定要借助锋利的刀刃。所以国家任用人才,应当各按其才,不能一概而论。否则人才不能充分发挥作用,朝廷就会有缺少可用之人的忧患。” 洪武二年二月庚寅日,太祖对朝廷大臣说:“把黍粒积累起来可以成为一寸,把善行积累起来可以成为德行。所以小善可以积成大善,小恶也必然会发展成大恶。”又说:“积累善行如同积土,长久不停,就可以堆成山。积累恶行如同河堤出现缺口,缺口虽小而不堵塞,必然会发展成洪水滔天。你们都是当时的杰出人才,与朕共同安定救济天下,即使有小的善行,朕也一定记取;如果有不善之处,不要吝惜,赶快改正。人能够改过向善,就像镜子除去污垢,光彩会日益增加。否则就会终身受到蒙蔽,罪恶日积月累,灾祸过错也会随之到来。难道可以不警戒吗?”
五月癸丑,置福建行省。以福、汀、漳、泉、建宁、邵武、兴化、延平八府隶之。命中书省参政蔡哲为参政。太祖谕之曰:“君子立身行己,莫先于辨义利。夫义者,保身之本。利者,败名之源。常人则惟利是趋,而不知有义。君子则惟义是守,而竟忘乎利,此所以异于常人者也。福建地微大海,民物富庶,番舶往来,私交者众。往时官吏多为利訹,陷于罪戾。今命卿往,必坚所守,毋蹈其罪。”哲对曰:“臣以菲薄,叨承恩命,敢不尽公以报。”太祖曰;“公,即无私义之谓也。私,即亡公利之谓也。要公之一字,亦未易言。此心如止水明镜,无分毫私意累之,然后揆事度物,廓然无滞。若位胸中微有芥蒂,即不得为公矣,卿宜勉之。”八月己巳,太祖令吏部定内侍诸司官制。谕之曰:“朕观《周礼》所记,未及百人。后世至逾数千,卒为大患。今虽未能复古,亦当为防微之计。古时此辈所治,止于酒浆、醯醢、司服、守祧数事。今朕亦不过以备使令,非别有委任,可斟酌其宜,毋令过多。”又顾谓侍臣曰:“此辈自古以来,求其善良,千百中不一二见。若用以为耳目,即耳目蔽矣,以为腹心,即腹心病矣。驭之之道,但当戒饬,使之畏法,不可使之有功。有功则骄恣,畏法则检束,检束则自不为非也。”洪武四年正月己卯,御史台进拟宪纲四十条,太祖览之,亲加删定,诏刊行。因谓台臣曰:“元时任官,但贵本族。轻中国之士,南人至不得入风宪,岂是公道。朕之用人,惟才是使,无间南北。风宪乃朕耳目,任得其人,则自无壅蔽之患。”殿中侍御史唐铎对曰:“臣闻元时遣使宣抚百姓,初出之日,四方惊动。及至,略无所为而出。百姓为之语曰:‘奉使宣抚,问民疾苦。来若雷霆,去若败鼓。’至今传以为笑。今陛下一视同仁,任官惟贤,尤重风宪,明立法度。所以安百姓,兴太平,天下幸甚。臣等敢不精白一心,钦承圣意。”四月辛卯,大祖谓中书省臣曰:“或言刑名、钱谷之任,宜得长于吏材者掌之。然吏多狡狯,好舞文弄法,故悉用儒者。且自古以来,兴礼乐,定制度,光辅国家,成至治之美,皆本于儒。儒者知古今,识道理,非区区文法吏可比也。然今所用之儒,多不能副朕委任之意,何也?岂选任之际不得实材钦?朕每遇事,无不究心。近调兵北征沙漠,西取川蜀,兵未出门,连夜不寝。身虽不往,而心则往矣。惟恐委任非当,或规画未善,不能了事。卿等为朕股肱,于铨材授任,亦当夙夜究心,苟非其材,勿轻选任。”五月丁巳,以李守道、詹同为吏部尚书。谕之曰:“吏部者,衡鉴之司。鉴明,则物之妍媸无所遁。衡平,则物之轻重得其当。盖政事之得失在庶官,任官之贤否由吏部。任得其人,则政理民安。任非其人,则瘝官旷职。卿等居持衡秉鉴之任,宜在公平,以辨别贤否。毋但庸庸碌碌,充位而已。”洪武七年正月度午,吏部奏主事员多,欲改主事王性任户部。太祖不许,曰:“自古设官分职,以理庶务,政有烦简,故官有多寡,当因时制宜,岂得尽拘一律乎?况初入仕者,政非素习,事何由治,职何由称哉?自今六部官毋得轻调,如有年老者,就本部升用。”六月戊午,汰北方府州县官。太祖命吏部臣曰:“古称任官惟贤材,凡郡得一贤守,县得一贤令,足以致治。如颖川有黄霸、中牟有鲁恭,何忧不治!今北方郡县有民稀事简者,而设官与烦剧同,禄入供给未免疲民,可量减之。”于是吏部议减北方府州县官三百八人。洪武九年六月乙未,莒州日照县知县马亮考满入觐。州上其考曰:“无课农兴学之绩,而长于督运。”吏部以闻。太祖曰:“农桑,衣食之本。学校,风化之原。皆守令先务,不知务此,而曰长于督运,是弃本而务末,岂其职哉?苟任督责以为能,非恺悌之政也。为令而无恺悌之心,民受其患者多矣。宜黜降之,使有所惩。”庚戌,山西汾州平遥县主簿成乐官满来朝,本州上其考曰:“能恢办商税。”吏部以闻。太祖曰:“地之所产有常数,官之所取有常制。商税自有定额,何俟恢办?若额外恢办,得无剥削于民?主薄之职,本佐理县政,抚安百姓,岂以办课为能?若止以办课为能,其他不见可称,则失职矣。州之考非是。尔吏部其移文讯之。”
译五月癸丑日,设置福建行省,将福、汀、漳、泉、建宁、邵武、兴化、延平八府隶属其下。命中书省参政蔡哲任参政。太祖告诫他说:“君子立身处世,没有什么比辨明义与利更重要。义,是保全自身的根本;利,是败坏名声的源头。普通人只知道追逐利益,却不知道还有义;君子只知道守住义,有时竟忘记了利益,这就是君子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福建靠近大海,百姓和物产都很富足,外国商船往来,私下交往的人很多。从前官吏大多被利益诱惑,陷入罪过。如今命卿前往,一定要坚定自己的操守,不要重蹈他们的罪过。”蔡哲回答说:“臣资质浅薄,承蒙接受皇上的恩命,怎敢不尽心奉公来报答。”太祖说:“公,就是没有私心的义;私,就是丧失公义而追逐私利。只是‘公’这个字,也不是容易说清的。内心要像止水和明镜一样,没有丝毫私意牵累,然后才能衡量事情、判断事物,胸怀开阔而没有阻滞。如果心中稍有芥蒂,就不能算公正了,卿应当努力做到。” 八月己巳日,太祖命吏部确定内侍诸司的官制。告诫说:“朕考察《周礼》所记载的内侍人数,还不到一百人。后世竟增加到几千人,终于成为大患。如今虽不能完全恢复古制,也应当采取防微杜渐的办法。古代这些人所掌管的事情,只限于酒浆、醯醢、司服、守祧几项事务。如今朕也不过用他们来听候差遣,并没有另外委以重任,可以斟酌适当安排,不要让人数过多。”又回头对侍臣说:“这些人自古以来,要找其中善良的,千百人中也见不到一两个。如果把他们当作耳目,耳目就会被蒙蔽;把他们当作心腹,心腹就会生病。驾驭他们的方法,只应当告诫约束,使他们畏惧法律,不可以让他们建立功劳。立了功就会骄横放纵,畏惧法律就会有所收敛;有所收敛,自然就不会作恶。” 洪武四年正月己卯日,御史台呈上拟定的《宪纲》四十条,太祖阅览后亲自删改修订,下诏刊行。于是对御史台大臣说:“元代任官,只看重本族人,轻视中原士人,南人甚至不能进入掌管监察法纪的机构,这哪里是公道?朕任用人,只看才干,不分南北。监察法纪的机构是朕的耳目,任用得人,自然就没有被蒙蔽闭塞的忧患。”殿中侍御史唐铎回答说:“臣听说元代派遣使者宣抚百姓,刚出发时,四方都受到震动;等到了以后,却几乎什么也没有做便离开了。百姓因此说:‘奉命出使宣抚,询问百姓疾苦;来时如雷霆,离去如破鼓。’直到今天还流传下来作为笑话。如今陛下对人一视同仁,任官只取贤能,尤其重视监察法纪,明确建立法度。这是安定百姓、兴起太平之治的根本,天下真是幸运。臣等怎敢不专心一意,敬奉并贯彻圣意。” 四月辛卯日,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有人说,刑名、钱谷一类的职务,应当让擅长吏治的人掌管。然而官吏大多狡猾奸诈,喜欢舞弄文书、玩弄法律,所以朕全都任用儒者。而且自古以来,兴礼乐、定制度、光辅国家、成就太平盛世的美好局面,都以儒者为根本。儒者通晓古今,明白道理,不是那些只会文书法令的普通官吏可比的。然而如今所任用的儒者,大多不能符合朕委任他们的本意,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在选任之时没有得到真正的人才吗?朕每逢遇到事情,没有不尽心研究的。近来调兵北征沙漠,向西攻取川蜀,大军尚未出门,朕就连夜不能入睡。身体虽然没有亲自前往,心却已经前往了。朕只是担心委任不当,或者筹划不完善,不能把事情办成。你们是朕的股肱,在考察人才、授予职务方面,也应当早晚尽心研究;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才,不要轻率选用。” 五月丁巳日,任命李守道、詹同为吏部尚书。太祖谕示他们说:“吏部,是负责衡量、鉴别官员的机构。镜子明亮,事物的美丑就无从隐藏;秤尺公平,事物的轻重就能得到恰当衡量。政事的成败,在于各级官员;任用官员是否得当,由吏部决定。任用得人,政事就能治理,百姓就能安宁;任用不得人,就会出现官员失职、职位空缺的情况。你们担任执掌权衡、鉴别人才的职务,应当以公平为准则,辨别贤能与不肖。不要只是庸庸碌碌地占着职位而已。” 洪武七年正月戊午日,吏部上奏说主事人员太多,想把主事王性改调任职于户部。太祖不准许,说:“自古以来设置官职、划分职掌,是为了治理各种事务。政务有繁简之别,所以官员也有多少之分,应当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办法,怎么能完全拘泥于一律呢?何况初入仕途的人,对政务还不熟悉,事情由什么来治理,职务又如何能称职呢?从今以后,六部官员不得轻易调动;如果有年老的官员,就在本部升任使用。” 六月戊午日,裁减北方府、州、县的官员。太祖命令吏部大臣说:“古人说任用官员只在于选择贤能的人。一个郡得到一名贤能的太守,一个县得到一名贤能的县令,就足以使地方得到治理。比如颍川有黄霸,中牟有鲁恭,哪里还用担忧不能治理好呢?如今北方郡县中有些地方百姓稀少、事务简略,设置的官员却与政务繁重的地方相同,官员俸禄和供给难免使百姓疲敝,可以酌情减少。”于是吏部提议裁减北方府、州、县官员三百零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八人〕 洪武九年六月乙未日,莒州日照县知县马亮任期考核期满,入朝觐见。州里呈上他的考核评语说:“没有课督农桑、兴办学校的成绩,但擅长督运。”吏部将此事上报。太祖说:“农桑,是衣食的根本;学校,是教化的根源。这些都是太守、县令首先应当办理的事务。不知道致力于这些事务,却说他擅长督运,这是舍弃根本而追求末节,难道是他的职分吗?如果只把督责事务当作能干,不是和乐仁厚的治理。做县令却没有和乐仁厚之心,百姓所受的祸害就多了。应当将他黜退或降职,使他受到惩罚。” 庚戌日,山西汾州平遥县主簿成乐任期考满,入朝觐见。本州呈上他的考核评语说:“能够扩充办理商税。”吏部将此事上报。太祖说:“土地所生产的物品有一定的数量,官府征取也有固定的制度。商税本来就有规定的数额,何必等待扩充办理?如果在定额之外扩征,岂不是从百姓身上剥削吗?主簿的职务,本来是辅佐治理县政、抚恤安定百姓,难道能以办理税课作为才能吗?如果只以办理税课为能,其他方面又看不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那就是失职了。州里的考核评语不对。你们吏部应当发文询问查实此事。”
洪武十年七月甲申,置通政使司,掌出纳诸司文书、敷奏、封驳之事。时官制初立,太祖重其任,颇难其人。刑部主事曾秉正,新擢陕西参政,未行,太祖遂命秉正为通政使。以应天府尹刘仁为左通政。谕之曰:“壅蔽于言者,祸乱之萌。专恣于事者,权奸之渐。故必有喉舌之司,以通上下之情,以达天下之政。昔者虞之纳言,唐之问下者,皆其职也。今以是职命卿等,官以通政为名,政犹水也,欲其常适,无壅遏之患。卿其审命令以正百司,达幽隐以通庶务。当执奏者,勿忌避。当驳正者,勿阿随。当敷陈者,无隐蔽。当引见者,无留难。毋巧言以取容,毋苛察以邀功,毋谗间以欺罔。公清直亮,以处厥心,庶不负委任之意。”秉正等顿首谢曰:“臣等驽钝,幸蒙圣眷,膺兹重任,敢不尽心,图报万一。”洪武十一年正月,是月,徵天下布政使司官及各府知府来朝。太祖谓廷臣曰:“古者帝王治天下,必广聪明以防壅蔽。今布政使司官,即古方伯之职。各府知府,即古刺史之职。所似承流宣化,抚安吾民者也。然得人则治,否则瘝官旷职,病吾民多矣。朕今令之来朝,使识朝廷治体,以警其玩愒之心。且以询察言行,考其治绩,以观其能否。苟治效有成.即为贤材。天下何忧不治。”廷臣对曰:“皇上忧民之切,任官之重,此尧舜询事考言之道。”三月丁丑,河间府知府杨冀安等考绩来朝。太祖命吏部曰:“考绩之法,所以旌别贤否,以示劝惩。今官员来朝,宜察其言行,考其功能,课其殿最,第为三等。称职而无过者为上,赐坐而宴。有过而称职者为中,宴而不坐。有过而不称职者为下,不预宴,序立于门,宴者出,然后退。庶使有司知所激劝。”洪武十六年六月辛巳,太祖与侍臣论用人之道。太祖曰:“人主以明为治,而不自用其明,当取众人之见以为明。夫爝火之光,岂胜于烈炬?众人之见,必广于一人。故用天下之贤材以为治,使天下之情幽隐毕达,则明无不照,而治道成矣。苟自作聪明而不取众长,欲治道之成,不可得也。”洪武十三年九月丙午,始置四辅官,告太庙,以王本、杜佑、龚敩为春官,杜敩、赵民望、吴源为夏官。敕曰:“昔之耕莘者为政,社稷永安。筑岩者在朝,君仁民康。二臣继出于殷商,致君六百年之大业。是贤者虽处同出异,其忠君济民之道则一。朕政有未周,化有未洽,访近臣而求士,故召尔等来朝,命为四辅官,兼太子宾客。位列公、侯、都督之次,必欲德合天人,均调四时,以臻至治,其敬慎之。”十二月,是月,吏部奏,天下郡县所举聪明正直、孝弟力田、贤良方正、文学才干之士至京者八百六十余人。太祖命各授以官,因谕之曰:“人之才能,少得全备。如宽厚慈祥者,使之长民。勤敏通达者,使之集事。量能授官,庶有成绩。若使才不称职,位不达才,国家虽有褒德录贤之名,而无代天理物之实,非所以图治也。尔其审之。”于是授职各有差。洪武十四年十一月甲辰,太祖召吏部兵部臣,谕之曰:“三代学者无所不集习,故其成材,文武兼备。后世九流判立,士习始分。服逢掖者或不闲于武略,被介胄者或不通于经术。兼之者,其惟达材乎!三代而下,若诸葛孔明、羊祜、杜预、李靖辈,文武兼资,难概以一律。夫木直者可以中绳,曲者可以中矩。人有学问,则亦何事不可为也。今武臣子弟,朕尝命之讲学,其间岂无聪明贤智有志于学者,若概视为武人不用,则失之矣。卿等其审择用之。”洪武十五年四月癸卯,以儒士吴颙为国子监祭酒。太祖谕之曰:“国学者,天下贤材所萃,而四方之所取正,必师道严而后模范正。师道不立,则教化不行,天下四方何所取则?卿宜崇重道义,正身率下,俾诸生有所模范。若徒以文辞为务,记诵为能,则非所以教矣。为夫钟鼓扬则闻于远,德义著则人乐从。尔其慎之,勉副朕意。”洪武十七年七月壬子,吏部奏考满官二员绩最当迁。太祖曰:“任官之法,考课为重。唐虞、成周之时,所以野无遗贤,庶绩咸熙者,用此道也。若百司之职,贤否混淆,无所惩劝,则何以为政?故鉴物必资于明镜,考人当定以铨衡。尔等考覆,务存至公,分别臧否,必循名责实。其政绩有异者,即超擢之,庶几贤者在位,而人有所劝矣。”
译洪武十年七月甲申日,设置通政使司,掌管各司文书的出纳、敷奏以及封还驳正等事务。当时官制刚刚建立,太祖看重这一职务,很难选得合适的人。刑部主事曾秉正刚被升任陕西参政,尚未出发,太祖于是命曾秉正担任通政使。任命应天府尹刘仁为左通政。太祖谕示他们说:“言路被堵塞,是祸乱的萌芽;办事专断恣意,是权奸逐渐形成的征兆。因此必须设置掌管言路的机构,以沟通上下的情意,使天下政务得以通达。过去虞舜时代的纳言,以及唐代负责询问下情的官职,都是承担这种职责的。如今以此职任命你们,官职以‘通政’为名;政事如同水一样,希望它经常顺畅流通,不要有壅塞阻遏的祸患。你们应当审慎处理诏令,使百司得到整顿;通达幽隐的情实,使各种政务得以沟通。应当执掌奏报的,不要有所忌惮回避;应当驳正的,不要阿谀顺从;应当敷陈的,不要隐瞒遮蔽;应当引见的,不要拖延阻难。不要用巧言来求得容悦,不要用苛细察访来邀取功劳,不要用进谗离间来欺骗蒙蔽。应当把公正、清廉、正直、明察放在心中,这样才差不多不会辜负委任你们的用意。”曾秉正等叩头致谢说:“臣等资质驽钝,幸蒙圣上眷顾,承受这一重大任命,怎敢不尽心竭力,以报答圣恩于万一。” 洪武十一年正月,本月,征召天下布政使司的官员以及各府知府入朝。太祖对朝廷大臣说:“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必定广泛开通耳目,以防止下情壅蔽。如今布政使司的官员,就是古代方伯所担任的职务;各府知府,就是古代刺史所担任的职务。他们是承接上级政令、宣扬教化、抚恤安定我朝百姓的人。然而任用得人,地方才能得到治理;否则就会官员失职、职位空缺,使我的百姓遭受祸害。朕如今命令他们入朝,使他们了解朝廷治理天下的体制,以警戒他们玩忽职守、苟且拖延的心思;并且借此询问考察他们的言行,考核他们的治理成绩,来观察他们的才能和是否称职。如果治理成效已经取得,就是贤能的人才,天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而不能治理好呢?”朝廷大臣回答说:“皇上忧虑百姓如此迫切,任用官员如此慎重,这正是尧舜询问政事、考察言论的治道。” 三月丁丑日,河间府知府杨冀安等人因考核政绩入朝。太祖命令吏部说:“考核政绩的制度,是用来表彰、区别贤能与不肖,以显示劝勉和惩戒。如今官员入朝,应当考察他们的言行,考核他们的才能功效,评定他们政绩的优劣,分为三等。称职而没有过错的列为上等,赐座并设宴;有过错但称职的列为中等,设宴但不赐座;有过错且不称职的列为下等,不得参加宴会,在门边按次序站立,等参加宴会的人出来后再退下。这样或许能使主管官员知道应当激励什么、劝戒什么。” 洪武十六年六月辛巳日,太祖与侍臣讨论任用人才的道理。太祖说:“君主应当凭借明察来治理天下,但不能只运用自己的明察,而应当采纳众人的见解来形成明察。微小火炬的光亮,哪里能胜过熊熊火炬?众人的见解,必定比一个人的见解广泛。因此,应当任用天下的贤能人才来治理天下,使天下各种幽隐的情实都能得到通达,那么明察就没有照不到的地方,治道也就成功了。如果自以为聪明而不采纳众人的长处,却想使治道成功,是不可能做到的。” 洪武十三年九月丙午日,开始设置四辅官,并将此事告祭太庙,任命王本、杜佑、龚敩为春官,杜敩、赵民望、吴源为夏官。敕令说:“从前耕莘的伊尹出来执政,使社稷长久安定;筑岩的傅说入朝为官,使君主仁德、百姓安康。这两位大臣相继出自殷商,使君主成就了六百年的大业。可见贤能之人虽然出处相同或不同,但忠于君主、救济百姓的道路却是一致的。朕的政务还有不周全之处,教化还有未能普遍施行之处,因此访求近臣并寻求贤士,召你们入朝,任命为四辅官,兼任太子宾客。职位排列在公、侯、都督之后。朕希望你们的德行能够符合天道人心,协调四时,从而达到最高的治理,你们一定要恭敬谨慎地办理。” 十二月,本月,吏部上奏说,各地郡县推举的聪明正直、孝悌力田、贤良方正、具有文学才干的人士,来到京城的有八百六十多人。太祖命令分别授予他们官职,并对他们谕示说:“人的才能,很少有能够全部具备的。对于宽厚慈祥的人,应当让他治理百姓;对于勤勉敏捷、通达事理的人,应当让他综理事务。衡量才能授予官职,这样才大概能够取得政绩。如果让才能与职务不相称,职位又不能充分发挥才能,那么国家虽然有褒奖德行、录用贤才的名声,却没有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实际,这不是谋求治理的办法。你们一定要审慎对待。”于是分别授予他们不同的职务。洪武十四年十一月甲辰日,太祖召见吏部、兵部大臣,谕示他们说:“三代时期的学者没有什么不学习、不研习的,所以他们成材后,文才武略兼备。后世九流分别确立,士人的学习风气才开始分化。身穿宽袖儒服的人,有的对武略不熟悉;身穿铠甲头戴胄盔的人,有的又不通晓经术。能够兼通文武的,大概才是通达之才吧!三代以后,如诸葛孔明、羊祜、杜预、李靖这些人,文武才能兼备,难以一概而论。木材直的可以合乎墨线,弯曲的可以合乎矩尺。人只要有学问,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如今武臣的子弟,朕曾经命令他们讲习学问,其中难道没有聪明贤智、有志于学习的人吗?如果一概把他们看作武人而不予任用,就错失人才了。你们应当审慎选择并加以任用。” 洪武十五年四月癸卯日,任命儒士吴颙为国子监祭酒。太祖谕示他说:“国学,是天下贤能人才汇聚的地方,也是四方取法的地方;必须师道严明,然后榜样和规范才能端正。师道不能确立,教化就不能施行,天下四方又到哪里去取法呢?你应当尊崇重视道义,以身作则,率领下属,使各位生员都有可以学习的榜样。如果只是把文章辞藻作为要务,把记诵作为才能,那就不是施教的方法。譬如钟鼓声传播得远,就能被远处听见;德行道义显著,人们就乐于跟从。你一定要谨慎行事,努力符合朕的心意。” 洪武十七年七月壬子日,吏部上奏说,有两名考核期满的官员政绩最为突出,应当升迁。太祖说:“任用官员的制度,以考核课绩为重。唐虞、成周时期之所以田野之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各项政绩都能兴盛,就是采用了这个办法。如果各部门的职务中,贤能与不肖混杂不分,又没有任何惩罚和劝勉,那么凭什么治理政事呢?所以鉴别事物必须依靠明镜,考核人物应当用铨衡来确定。你们考察复核时,务必保持至公之心,分别评定好坏,一定要按照名义考核实际。凡政绩有特殊表现的,应当立即破格提升,这样或许能使贤能者居于职位,也使人们有所劝勉。”
洪武十八年八月丙辰,太祖御华盖殿,与群臣论及治天下之道。文渊阁大学士朱善进曰:“古者人主致治,重在任人。盖择众贤为耳目,则听视周乎四海。任众智为计虑,则利泽施于万民。今天下太平,惟选任贤材,宜留圣虑。”太祖曰:“然。任人之道,当严于简择,简择严,则庸鄙之人不进。当专于任使,任使专,则苟且之意不行。然必贤者乃可以专任之,非贤而专任者,必生奸也。是以任人为难。然人亦有谨于始而怠于终者,亦有过于前而改于后者,则固不能保始终。惟终始如一者,其怀忠报国之心坚如金石,安得不任之?若臣诈似信、怀奸若忠者,决不可任也。”洪武二十一年正月戊寅,召前诸城知县陈允恭于云南。太祖谕吏部臣曰:“为国以任人为本,作奸者不以小才而贷之。果贤者,不以小庇而弃之。奸者必惩,庶不废法。宥过而用,则无弃人。陈允恭前任诸城,以薄书之过谪戍云南,比有言其治县时能爱民。夫长民者能爱民,虽有过,可用也。”于是召允恭还复其官。洪武二十二年九月戊辰,太祖御奉天门。廷臣有言,比来儒士起自田里,而擢用骤峻,非朝廷爱重名爵之意。太祖曰:“朝廷爵禄,所以待士,彼有卓越之才,岂可限以资格?朕但期得贤,名爵非所怀。若曰起自田里,不当骤用,如伊尹在莘野,孔明在陇中,一旦举之,加于朝臣之上,遂至建功立业,何尝拘于官职?朕所患不得贤耳,诚得贤而任之,品秩非所限也。”洪武二十三年八月辛酉,给事中有荐士者。太祖问宜何官,对曰:“宜牧民。”又问其所长,对曰:“其人才高年力少,勇于敢为。”太祖曰:“才高者多过中,勇敢者少循理。遽使牧民,未见其可。夫素操刀者乃可使割,善制锦者乃可使裁。素未学而欲使入政,可乎?后生年少,未尝历练,恃才轻忽,用其血气之勇,鲜有不生事扰民者。且令就学,以养其德性,变化气质,俟学成用之。”洪武二十四年七月甲寅,太祖与群臣论治道,谕之曰:“构大厦者必资于众工,治天下者必赖于群才。然人之才有长短,亦犹工师之艺有能否。善斲木者不能攻石,善断斲轮者不能为舟。若任人之际量能授官,则无不可用之才矣。卿等皆朕股肱耳目,宜为朕广求贤才,以充任使,毋求备于一人可也。”太祖谕吏部臣曰:“用人之道,在于随材任使,则天下无弃人矣。”又曰:“观人之法有数等:材德俱优者,上也。材德不及者,其次也。材有余而德不足,又其次也。苟二者俱无,此不足论也矣。若逐势变移,好作成福,言是而行非,此小人,不可用也。”守法甲辰三月丁卯,太祖谓廷臣曰:“剽悍骄暴,非人之性也,习也。苟有礼法以一之,则剽悍者可使善柔,骄暴者可使循帖。若踶跂之马,调御有道,久则自然驯熟。属兹草创,苟非礼法,人无所守,故必当以此洗涤渐染之习。然制礼立法非难,遵礼守法为难。人知遵礼,自无暴悍。能守法,则不至暴悍。夫三尺童子,至弱也,遇强暴而不敢欺者,以有礼法故耳。方今所当急者,此为先务,不可后也。”吴元年十一月壬寅,太祖谓省台官曰:“近代法令极繁,其弊滋甚。今之法令,正欲得中,毋袭其弊。如元时,条格烦冗,吏夤缘出入为奸,所以其害不胜。且以七杀言之,谋杀、故杀、斗殴杀,既皆死罪,何用如此分析?但误杀有可议者,要之与戏杀、过失杀亦不大相远。今立法,正欲矫其旧弊,大概不过简严。简则无出入之弊,严则民知畏而不敢轻犯。尔等其体此意。”十二月甲辰,太祖谕群臣曰:“读书所以穷理,守法所以持身。故吏之称循良者不在于威严,在于奉法循理而已。卿等既读书,于律亦不可不通。大抵人之犯法者,违理故也。君子守理,故不犯法。小人轻法,故蹈重刑。今卿等各有官守,宜知所遵。”洪武二十八年一月戊子,刑部臣奏,律条与条例不同者,宜更定,俾所司遵守。太祖曰:“法令者,防民之具,辅治之术耳,有经有权。律者,常经也。条例者,一时之权宜也。朕御天下将三十年,命有司定律久矣,何用更定。”求言
译洪武十八年八月丙辰日,太祖驾临华盖殿,与群臣谈论治理天下的道理。文渊阁大学士朱善进言说:“古代君主要使天下达到大治,关键在于任用人才。选择众多贤能之人充当耳目,听察就能遍及四海;任用众人的智慧来谋划思虑,利益恩泽就能施及万民。如今天下太平,只是选拔任用贤能人才这一点,应当留在圣上的思虑之中。”太祖说:“对。任用人才的道理,应当严格进行选择。选择严格,庸碌鄙陋的人就不能得到进用;应当专一地任用人才。任用专一,苟且敷衍的心思就不会发生。然而必须是贤能之人,才可以专任;不是贤能之人却专任他,必定会产生奸邪。因此任用人才很难。但有的人开始时谨慎,后来却懈怠;也有的人先前犯错,后来能够改正,所以本来就不能保证一个人始终如一。只有从开始到最后都如一的人,他怀有忠诚报国之心,坚定得像金石一样,怎么能不任用他呢?至于臣下以欺诈伪装成诚信、心怀奸邪却装作忠诚的人,绝对不能任用。” 洪武二十一年正月戊寅日,在云南召回原任诸城县知县陈允恭。太祖告诫吏部大臣说:“治理国家以任用人才为根本;作奸犯科的人,不能因为有一点小才便宽免他;真正贤能的人,也不能因为有一点小过失便抛弃他。奸邪之人一定要惩罚,这样才不至于废弃法令;宽宥过错而继续任用,才不会遗弃人才。陈允恭以前任诸城知县时,因为文书方面的过错被贬谪到云南戍守,近来有人说他任县令时能够爱护百姓。管理百姓的人如果能够爱护百姓,即使有过错,也可以任用。”于是召陈允恭回来,恢复他的官职。洪武二十二年九月戊辰日,太祖驾临奉天门。朝廷大臣有人说,近来儒士出身田野,却被突然破格提拔,似乎不符合朝廷爱惜看重名位爵禄的本意。太祖说:“朝廷的爵位俸禄,是用来对待士人的;他们有卓越的才干,难道可以用资历限制吗?朕只希望得到贤才,名位爵禄并不是朕所挂怀的。如果说出身田野的人不应当突然重用,那么伊尹在莘野,诸葛孔明在陇中,一旦被举荐,职位便在朝臣之上,后来终于建功立业,他们何曾拘泥于原有官职?朕所忧虑的只是得不到贤才;如果确实得到贤才而任用他,品级秩次并不是限制。” 洪武二十三年八月辛酉日,给事中有人推荐一名士人。太祖问适合授予什么官职,回答说:“适合管理百姓。”又问他的长处,回答说:“这个人才干很高、年纪很轻,勇于任事、敢于作为。”太祖说:“才干高的人往往过于自信,勇敢的人往往少能循守义理。仓促让他管理百姓,还看不出有什么合适之处。平素操刀的人才可以让他割削,善于织锦的人才可以让他裁剪。平时没有学习过,却想让他参与政事,可以吗?年轻人没有经过历练,凭恃才能而轻率疏忽,使用血气之勇,很少有不惹事扰民的。暂且让他入学,以培养德性、改变气质,等学成之后再任用。”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甲寅日,太祖与群臣讨论治道,告诫说:“建造大厦一定要依靠众多工匠,治理天下一定要依靠各种人才。然而人的才能有长有短,就像工匠的技艺有高有低一样。善于砍削木材的人不能凿刻石头,善于砍削车轮的人不能制造船只。如果任用人的时候衡量他的能力而授予官职,就不会有不能使用的人才了。卿等都是朕的股肱耳目,应当替朕广泛寻求贤才,用来充实任用,不必要求一个人样样齐备。” 太祖告诫吏部大臣说:“任用人的方法,在于根据才能安排使用,这样天下就没有被遗弃的人才了。”又说:“考察人的方法有几个等级:才干和德行都优秀,是上等;才干和德行有所不足,是次等;才干有余而德行不足,又次一等。如果才干和德行两方面都没有,就不值得谈论了。至于追逐权势、随势改变,喜欢把坏事说成福事,嘴上说得正确而行动却相反,这种是小人,不能任用。” 守法 甲辰年三月丁卯日,太祖对朝廷大臣说:“剽悍、骄横、暴戾并不是人的本性,而是后天习染形成的。如果有礼法来统一约束,剽悍的人可以使他变得善良柔和,骄暴的人可以使他循规守礼。就像一匹踢跳不驯的马,驾驭调教有方法,时间久了自然会驯服熟练。如今正处于草创时期,如果没有礼法,人们就没有遵守的准则,所以一定要用礼法洗涤逐渐染上的习气。然而制定礼制、建立法律并不难,遵行礼制、守护法律才难。人知道遵守礼制,自然不会暴悍;能够守法,也就不至于暴悍。一个三尺高的童子,极其弱小,遇到强暴之人而不敢欺负他,正是因为有礼法的缘故。现在最应当急办的事情,应以此为首要事务,不能拖后。” 吴元年十一月壬寅日,太祖对省、台官员说:“近代法令极其繁琐,弊端越来越严重。如今制定法令,正是要取得适中,不能沿袭旧有弊端。比如元代条格繁杂冗长,官吏借机在条文之间进出作弊,所以造成的祸害无法胜数。再以所谓‘七杀’来说,谋杀、故杀、斗殴杀人既然都属于死罪,何必还要这样分别?只有误杀尚有可以议论之处;总的说来,它同戏杀、过失杀也没有太大区别。如今制定法律,正是要纠正旧有弊病,大体不过是简明而严厉。简明,就没有任意出入条文的弊端;严厉,百姓就知道畏惧而不敢轻易犯法。你们要体会这个意思。” 十二月甲辰日,太祖告诫群臣说:“读书是为了穷究事理,守法是为了立身。所以官吏被称为奉公守法、清廉有治绩的人,不在于威严,而只在于奉行法律、遵循事理。卿等既然读书,对于律法也不可不通晓。大体说来,人之所以犯法,是因为违背了道理;君子遵守道理,所以不犯法;小人轻视法律,所以触犯重刑。如今卿等各自有主管的官职,应当知道遵守什么。” 洪武二十八年一月戊子日,刑部大臣上奏说,律文与条例有不同之处,应当重新修订,使主管部门遵守。太祖说:“法令,是防备百姓违法的工具,也是辅助治理的手段,有经常之法,也有权宜之法。律是常经,条例是一时的权宜之制。朕治理天下将近三十年,命令有关部门制定律法已经很久了,哪里还用重新修订?” 求言
戊戌十二月庚辰,太祖自宣至徽,召故老耆儒,访以民事。有偷士唐仲实、姚琏者来见。太祖问之曰:“丧乱以来,民多失业,其心望治,甚于饥渴,吾深知之。”仲实对曰:“自大军克复,民获所归矣.”又问曰:“邓愈筑城,百姓怨否?”仲实对曰:“颇怨。”太祖曰:“筑城以卫民,何怨之有?必愈所为迫促,以失人心。”即命罢之。又问:“尔能博通今古,必谙成败之迹。若汉高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此数君者,平一天下,其道何如?”仲实对曰:“此数君者,皆以不嗜杀人,故能定天下于一。主公英明神武,兼数君之长,驱除祸乱,未尝妄杀,出民膏火,措之于衽席之上。开创之功,超于前代。然以今日观之,民虽得所归,而未遂生息。”太祖曰:“此言是也。我积少而资多,取给于民,甚非得巳。然曾为军需所用,未尝以一毫奉己。民之劳苦,恒思所以休息之,曷尝忘也。”仲实对曰:“诚如是,民之生息可待矣。”太祖曰:“有不便者,盍尽言之。”仲实等皆拜谢,乃赐诸父老布帛,抚慰之而去。甲辰四月庚子,太祖谓徐达等曰:“人之行事,固欲尽善。然一时智虑未周,及既行之后,思之有未尽善,亟欲更之,已无及矣。与其追悔于既往,曷若致谨于初。大抵更涉世故则智明,久历患难则虑周。近日纪纲法度粗若有绪,其间有未尽善者,诸公宜执正论,亟为更张。庶几上下之间,各得其便。苟有不善,岂徒予之过,亦汝等之责也。”六月戊戌,太祖谓廷臣曰:“治国之道,必先通言路。言犹水也,欲其长流。水塞,则众流障遏。言塞,则上下壅蔽。今予以一人而酬应上下之务,非兼听广询,何以知其得失?《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夫刍荛,至贱者也,古人尚取于其言。况左右、前后之人与共事者,岂无一得之长乎?诸公有所建明,当备陈之。”戊午,太祖谓谕朝臣曰:“国家政治得失,生民之休戚系焉。君臣之间,各任其责,所行未当,速改,不宜有所隐避。若隐避不言,相为容默,既非事君之道,于己亦有不利。自今宜各尽乃心,直言毋隐。”洪武元年正月壬午,太祖谕群臣曰;“忠臣爱君,谠言为国。盖爱君者有过必谏,谏而不切者,非忠也。为国者遇事必言,言而不直者,亦非忠也。比来朕每发言,百官但唯诺而巳。其间岂无是非得失,而无有直言者,虽有不善,无由以闻。自今宜尽忠谠,以匡朕不逮。若但唯唯,非人臣事君之义也。”二月己未,太祖谕侍御史文原吉等曰:“比来台臣又无谏诤,岂朝廷庶务皆尽善,抑朕不能听受,故尔嘿嘿乎?尔等以言为职,所贵者忠言。忠言日闻,有益于天下国家。若君有过举,而臣不言,是臣负君。臣能直言,而君不纳,是君负臣。朕每思一介之士,于万乘之尊,其势悬绝。平居能言,奏对之际,或畏避不能尽其词,或仓卒不能达其意。故尝霁色以纳之,惟恐其不尽言也。至于言无实者,亦略而不究。盖见秦汉以来季世末主,护短恶谏,诛戮忠直。人怀自保,无有为言者。积咎愈深,遂至不救。夫日月之行,犹有薄食,人之所为,安能无过?惟能改过,便可成德。”原吉对曰:“陛下此心,即大禹好闻善言,成汤不吝改过之心也。言而无实,略之不究,尤见天地之量。”太祖曰:“有其实,而人言之,则当益勉于善。无其实,而人言之,则当益戒于不善。但务纳其忠诚,何庸究其差谬。”洪武七年八月辛丑,北平按察司副使刘松言,宛平驿当要道,而驿马之数与非要道之驿同,宜减他驿马,以增宛平驿。太祖可其奏。顾谓侍臣曰:“驿传劳逸不均,甚为民弊。松以为言,民获惠矣。朕以一身任天下之事,闻见计虑,岂能周遍?尔等宜体此,竭心为朕访察民间利病,何事当兴,何事当革,具为朕言。朕当行之,毋为容默,但保禄而已。”侍臣对曰:“陛下乐从直言,天下之福也。”洪武九年六月壬寅,太祖谕侍臣曰:“舍己从人,改过不吝,帝王之美事。故大禹以五声听治,为铭于《笋簴》曰:教我以道者,击鼓。教我以义者,击钟。以事者,振择。以忧者,击磬。以狱者,挥鞀。禹,圣人也,虚己求言,如此之切,故闻善言则拜。朕乐闻嘉谟,屡敕廷臣直言无讳,至今少有以启沃朕心者。”侍臣对曰:“陛下聪明天纵,孜孜为治,事无缺失。群臣非不欲言,但无可言者。”太祖曰:“朕日总万几,安能事事尽善?所望者,左右之臣尽忠补过耳。如卿所言,非朕所望也。”侍臣顿首谢。
译戊戌年十二月庚辰日,太祖从宣州到徽州,召见当地年高有德的老人和老儒,询问民间事务。有〔原文作“偷士”,字义不明〕唐仲实、姚琏前来拜见。太祖问他们说:“自从丧乱以来,百姓大多失去职业和生计,他们渴望得到治理,比饥渴还要迫切,这一点朕深深知道。”唐仲实回答说:“自从大军收复这里以后,百姓已经有了归宿。”太祖又问:“邓愈修筑城池,百姓怨恨吗?”唐仲实回答说:“很是怨恨。”太祖说:“修筑城池是为了保卫百姓,有什么可怨恨的?一定是邓愈做事过于急迫,以致失去了人心。”当即命令停止修筑。太祖又问:“卿能够广泛通晓古今,一定熟悉历代成败的事迹。像汉高祖、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这几位君主,平定统一天下,他们所用的道路怎样?”唐仲实回答说:“这几位君主,都是因为不喜欢杀人,所以能够统一安定天下。主公英明神武,兼有几位君主的长处,驱除祸乱,从未滥杀无辜,使百姓免受膏血之苦,安置他们于安逸之地。开创的功业超过前代。然而从今天来看,百姓虽然已经有了归宿,却还没有实现休养生息。”太祖说:“这话说得对。朕积累的少而支出的多,取用百姓来供给,实在是不得已。” “然而曾经有军需事务需要使用这些物资,朕从未拿一丝一毫来供奉自己。百姓的劳苦,朕常常思考用什么办法使他们休息安定,什么时候忘记过呢?”唐仲实回答说:“确实像这样,百姓的休养生息就可以期待了。”太祖说:“有什么不便之处,为什么不把它全部说出来?”唐仲实等都拜谢,于是太祖赏赐各位父老布帛,安抚他们后让他们离去。” 甲辰年四月庚子日,太祖对徐达等人说:“人做事情,本来都希望做到尽善尽美。然而一时的智慧思虑不周全,等事情已经实行以后,才想到还有不够完善之处,急忙想要改变,却已经来不及了。与其对过去追悔,不如在开始时就谨慎。大体说来,经历的世事越多,智慧越明达;长期经历患难,思虑就越周全。近来纲纪法度大体已经有了头绪,其中还有不够完善的地方,诸位应当坚持正确的意见,赶快加以更改。这样上下之间或许都能得到便利。如果有不完善之处,难道只是朕的过错,也是你们的责任。” 六月戊戌日,太祖对朝廷大臣说:“治理国家的道路,必须先打通言路。言论就像水一样,应当使它长久流通。水道堵塞,各条水流就会受阻;言路堵塞,上下之间就会闭塞隔绝。如今朕凭一人之身应付上下各种事务,如果不能兼听广泛询问,凭什么知道政事的得失?《诗经》说:‘古代的贤人有话说,要向砍柴割草的人询问。’砍柴割草的人是地位极低的人,古人尚且采纳他们的话。何况在左右前后与我们共事的人,难道没有一点长处和可取之见吗?诸位有什么建议,应当全部陈述出来。” 戊午日,太祖告谕朝臣说:“国家政事的得失,关系着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君臣之间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所做的事情不恰当,就要迅速改正,不应当有所隐瞒回避。如果隐瞒回避而不说,彼此包容、沉默不言,既不是侍奉君主的道理,对自己也没有好处。从今以后,你们应当各自竭尽心意,直率进言,不要隐瞒。” 洪武元年正月壬午日,太祖告谕群臣说:“忠臣爱护君主,就应当以正直的言论为国家办事。爱护君主的人,君主有过错一定要劝谏;劝谏却不恳切,就不是忠臣。为国家办事的人,遇到事情一定要进言;进言却不直率,也不是忠臣。近来朕每次发言,百官只是唯唯诺诺。其中难道没有是非得失吗?只是没有人直言,即使有不善之处,也无从让朕知道。从今以后,你们应当竭尽忠诚,直言进谏,以纠正朕的不足。如果只是唯唯应答,就不是臣下侍奉君主的道义。” 二月己未日,太祖告谕侍御史文原吉等说:“近来御史台大臣又没有进谏,难道朝廷各项事务都已经尽善尽美,还是因为朕不能听取接受,所以你们才默默不言?你们以进言为职责,最可贵的就是忠言。忠言每天都能听到,对天下国家有益。如果君主有错误的举动,而臣下不进言,这是臣下辜负君主;臣下能够直言,而君主不采纳,这是君主辜负臣下。朕常常想到,一个普通士人同拥有万辆车的君主相比,双方的地位悬殊。平时能够说话,到奏对之时,有的因为畏惧回避而不能把话说尽,有的因为仓促而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因此朕曾经和颜悦色地接受他们的进言,只怕他们不能把话说尽。至于言论没有事实根据的,也不过略过而不追究。这是因为看到秦汉以来末世的君主,护短厌恶劝谏,诛杀忠直之臣,人人只想自保,没有人愿意进言。过错越积越深,终于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太阳月亮的运行尚且会有日食月食,人的作为怎么能没有过错?只要能够改过,就可以成就德行。”文原吉回答说:“陛下这种心意,就是大禹喜爱听取善言、成汤不吝惜改正过错的心意。对于没有事实根据的言论,略过而不追究,更显出陛下如天地般宽广的度量。”太祖说:“有事实根据,而有人进言指出来,就应当更加努力行善。” “没有事实根据,而有人这样说,就应当更加警戒自己不要行不善之事。只要致力于接纳他们的忠诚,何必追究其中的差错谬误。” 洪武七年八月辛丑日,北平按察司副使刘松进言说,宛平驿处在交通要道,但驿马的数量却同不在要道上的驿站相同,应当减少其他驿站的马匹,增加宛平驿的马匹。太祖批准了他的奏议,回头对侍臣说:“驿站传递事务的劳逸不均,是百姓的一大弊害。刘松把这件事说出来,百姓就得到好处了。朕以一人之身承担天下事务,所听见、所看见和所思虑的事情,哪里能够周遍?你们应当体会这一点,尽心替朕访察民间的利弊,什么事情应当兴办,什么事情应当革除,都详细告诉朕。朕一定实行,不要为了保全俸禄而沉默不言。”侍臣回答说:“陛下乐于听从直言,是天下的福气。” 洪武九年六月壬寅日,太祖告谕侍臣说:“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改正过错而不吝惜,是帝王的美德。因此大禹用五种声音听取政事,并在《笋簴》上刻铭说:用道理教导我的,击鼓;用义理教导我的,击钟;告诉我事务的,敲木铎;告诉我忧患的,击磬;为诉讼案件进言的,摇鞀。大禹是圣人,尚且这样虚心迫切地求取言论,所以听到善言就拜谢。朕乐于听取好的谋议,多次下令朝廷大臣直言无所避讳,可到现在很少有人能够启发滋养朕的心智。”侍臣回答说:“陛下天生聪明,孜孜不倦地治理天下,事情没有缺失。群臣不是不想进言,只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太祖说:“朕每天总理万机,怎么能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朕所希望的,是左右大臣尽忠来弥补过错。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并不是朕所希望听到的。”侍臣叩头谢罪。
十二月丙辰,太祖谕群臣曰:“朕每事必详审而后行,既行而又有相妨者,以一人之智虑欲周天下之事情,固知其难当。事机丛脞,左右之人能竭尽诚意相与可否,岂不事皆尽善,人受其惠?若固位偷安,默而不言,自谓得计,殊不知百世之下,难逃清议,如张禹、孔光之徒,岂不惜哉?”群臣皆顿首。洪武十年六月丁巳,太祖谕中书省臣曰:“清明之朝,耳目外通。昏暗之世,聪明内蔽。外通则下无壅遏,内蔽则上如聋瞽。国家治否,实关于此。朕常患下情不能上达,得失无由以知,故广言路以求直言。其有言者,朕皆虚心以纳之。尚虑微贱之人敢言而不得言,疏远之士欲言而恐不信,如此则所知有限,所闻不广。其令天下臣民,凡言事者,实封直达朕前。”洪武二十三年十一月戊午,太祖谕兵部试尚书茹玮等曰:“朕虚心待人,汝等当思尽言,不宜容默。天下之事,一人虑之不足,众人计之有余。苟惟依阿承顺,无所建明,非有利于天下也。”玮等皆顿首谢。纳谏辛丑七月甲子,太祖视事东阁。时天热坐久,汗湿衣,左右更衣以进,皆经浣濯者。参军宋思颜曰:“臣见主公躬行节俭,旧衣皆浣濯更进,禹之恶衣服,诚无以加矣,真可以示法于子孙也。臣思主公今日如此,而后或不然,愿始终如此。”太祖喜曰:“思颜之言甚善。他人能言,或惟及于目前,而不能及于久远。或能及其已然,而不能及于将然。今思颜见我能行于前,而虑我不能行于后,信能尽忠于我也。”乃赐之币,以彰其直。复谓思颜曰:“汝在前朝颇有善誉,为主者不能知汝。及归于我,数进谠言,斯固可嘉。”思颜又曰:“近句容有虎为害,公既遣人捕获之,今豢养民间,饲之以犬,无益。”太祖欣然,即命取二虎并一熊皆杀之,分其肉赐百官。甲辰三月戊辰,太祖御戟门,省臣以所定官制班次图进。太祖览毕,因论及选谏议之官,曰:“论道经邦,辅弼之臣。折冲御侮,将帅之职。论思献纳,侍从之任。激浊扬清,台察之司。此数者,朝廷之要职也。至于绳愆纠缪,拾遗补过,谏诤之臣,尤难其人。抗直者或过于矫激,巽懦者又无所建明。必国尔忘家、忠尔忘身之士方可任之。不然,患得患失之徒,将何所赖也。”洪武元年正月己卯,太祖谕群臣曰:“吾观史传所载历代君臣,或聪明之君乐闻忠谠,而臣下循默奸、不尽其诚者有之。或臣下不欺,能抗言直谏,而君上昏愚骄暴、饬饰非拒谏者有之。臣不谏君,是不能尽臣职。君不受谏,是不能尽君道。臣有不幸言不见听而反受其责,是虽得罪于昏君,然有益于社稷人民也。若君上乐于听谏,而臣下善于进谏,则政事岂有不善,天下岂有不治?乃知明良相逢,古今所难。”洪武六年三月乙卯,太祖谓群臣曰:“昔唐太宗谓,人主自贤,臣不匡正,欲不危败,岂可得也?朕观汤以从谏弗咈而兴,纣以饰非拒谏而亡,兴亡之道,在从谏与咈谏耳。大抵自贤者必自用,自用,则上不畏天命,下不恤人言,放僻邪侈,不亡何待?从谏者则乐善,乐善,则正人日亲,憸人日远,号令政事必底于善,故未有不兴者。太宗英杰之主,有见乎此,纳言如流,小大必采,故能致贞观之治。朕于卿等深有所望,勿怀顾忌而忘尽言。”洪武八年五月庚申朔,太祖谓侍臣曰:“人君深居高位,恐阻隔聪明,过而不闻其过,阙而不知其阙。故必有献替之臣、忠谏之士日处左右,以拾遗补阙。言而是也,有褒嘉之美;言而非也,无谴责之患。故人思尽职,竭其忠诚,无有隐讳。如此,则嘉言日闻,君德日新,令闻长世,允为贤明。至若昏庸之主,吝一己之非,拒天下之善。全躯保禄之臣,或缄默而不言,或畏威而莫谏。塞其聪明,昧于治理,必至沦亡而后已。由此观之,能受谏与不能受谏之异也。”洪武九年六月甲申朔,太祖谕侍臣曰:“朕观往古,任智自用之君,饰非拒谏,多取灭亡。成汤改过不吝,故为三代盛王。唐太宗屈己从谏,亦能致贞观之治。此皆后世罕及也。人君苟能虚己以受言,人臣能尽忠以进谏,则何事业不可成哉!”
译十二月丙辰日,太祖告谕群臣说:“朕每件事情都一定详细审慎后才实行,实行以后又发现有相互妨碍之处,可见想凭一个人的智慧思虑周全天下各种事务,本来就知道很难。事务纷繁琐碎,左右大臣如果能够竭尽诚意,共同讨论可行与不可行之处,难道事情不能都做到尽善尽美,百姓不能得到好处吗?如果固守职位、苟且偷安,沉默而不进言,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百世以后也难逃公正的议论,像张禹、孔光这类人,难道不可惜吗?”群臣都叩头。洪武十年六月丁巳日,太祖告谕中书省大臣说:“政治清明的朝代,耳目能够向外通达;昏暗的时代,聪明才智被内在地蒙蔽。向外通达,臣下就没有堵塞阻遏;内在蒙蔽,君上就像聋子和瞎子一样。国家治理得好坏,确实同此有关。朕常常忧虑下情不能上达,政事的得失无从知晓,所以广开言路来求取直言。凡是进言的人,朕都虚心接纳。朕还担心地位低微的人虽然敢于进言却不能进言,关系疏远的士人想进言又害怕不被相信;这样一来,所知道的就有限,所听到的也不广。应命令天下臣民,凡是进言论事的人,都用实封方式直接送到朕面前。” 洪武二十三年十一月戊午日,太祖告谕兵部试尚书茹玮等人说:“朕虚心对待众人,你们应当想着把话说尽,不应当容忍沉默。天下的事情,一个人思考不够,众人谋划就有余。如果只是一味依附、阿谀、顺从,没有任何建议和建言,对天下并没有好处。”茹玮等都叩头谢恩。纳谏 辛丑年七月甲子日,太祖在东阁处理政事。当时天气炎热,坐得久了,汗水湿透了衣服,左右侍从换衣服进呈的,都是洗涤过的旧衣。参军宋思颜说:“臣看见主公亲身实行节俭,旧衣都洗涤后再穿,这同大禹厌恶华美衣服相比,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真正可以拿来给子孙作榜样。臣想到主公今天能够如此,后来或许会不这样,希望始终如此。”太祖高兴地说:“思颜的话很好。别人能够进言,有的只想到眼前,不能想到长远;有的只能想到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想到将要发生的事。如今思颜看见我过去能够这样做,却担心我以后不能这样做,确实是能够对我竭尽忠诚的人。”于是赏赐他财帛,以表彰他的直言。又对思颜说:“你在前朝很有好的声誉,做君主的人却不能了解你。等你归附我以后,多次进献正直的言论,这确实值得嘉奖。”思颜又说:“近来句容有老虎为害,主公已经派人捕获了它们,如今却把它们豢养在民间,用狗喂养它们,没有益处。”太祖欣然同意,立即命令把两只老虎和一只熊都杀掉,将它们的肉分赐给百官。甲辰年三月戊辰日,太祖驾临戟门,中书省大臣把所确定的官制班次图进呈。太祖阅览完毕,于是谈到选任谏议官员,说:“讲论治道、治理国家,是辅弼大臣的职责;抵御敌军、御防侮辱,是将帅的职责;参与谋议、进献意见,是侍从官的职责;抑制浊恶、表扬清正,是台察官的职责。这几项都是朝廷的重要职务。至于纠正过失错误、拾取遗漏、补救过错的谏诤之臣,尤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刚直敢言的人有时过于激烈,柔顺怯懦的人又没有什么建言。必须是忧国忘家、忠君忘身的人,才可以担任这种职务。否则,那些患得患失的人,又能指望什么呢?” 洪武元年正月己卯日,太祖告谕群臣说:“朕考察史书传记所记载的历代君臣,有的君主聪明而乐于听取忠诚正直的言论,但臣下却因循沉默、奸诈不尽诚意;也有的臣下不欺骗君主,能够抗言直谏,但君主昏庸愚昧、骄横暴虐,掩饰自己的错误而拒绝劝谏。臣下不劝谏君主,是不能尽到臣下的职责;君主不接受劝谏,是不能尽到君主的道义。臣下有时不幸进言不被听从,反而受到责罚,这虽然得罪于昏君,却对社稷和百姓有益。如果君主乐于听取劝谏,臣下又善于进谏,那么政事哪里会有不善,天下哪里会有不能治理的?由此才知道,明君与贤臣相逢,是古今都难得的事情。” 洪武六年三月乙卯日,太祖对群臣说:“从前唐太宗说,君主自以为贤能,臣下却不匡正,想不危亡败坏,怎么可能呢?朕考察商汤因听从劝谏、不违拒劝谏而兴盛,纣王因掩饰错误、拒绝劝谏而灭亡;国家兴亡的道路,就在于听从劝谏还是违拒劝谏。大体说来,自以为贤能的人必定自作主张;自作主张,上不敬畏天命,下不体恤民意,放纵邪僻、淫逸奢侈,不灭亡还等什么?听从劝谏的人就乐于行善;乐于行善,正直之人日益亲近,奸邪之人日益疏远,号令政事必定归于善治,所以没有不兴盛的。唐太宗是英明杰出的君主,看到了这一点,接受言论如流水,小事大事都采纳,所以能够达到贞观之治。朕对卿等深有期望,不要心怀顾忌而忘记把话说尽。” 洪武八年五月庚申朔日,太祖对侍臣说:“君主身居高位,深居宫中,担心会阻隔耳目和聪明,犯了过错却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有所缺失却不知道自己的缺失。因此必须有进献意见、劝善改过的大臣和忠诚进谏的士人每天处在左右,来拾补遗漏、弥补缺失。进言正确,就有褒奖嘉许的美意;进言不正确,也没有责罚的忧患。这样人们就会想着尽到职责,竭尽忠诚,没有什么隐瞒忌讳。如此,好的言论天天听到,君主的德行天天更新,美好的声誉长久流传,才确实称得上贤明。至于昏庸的君主,吝惜承认自己的过错,拒绝天下的善言;保全身体、守住俸禄的臣子,有的闭口不言,有的畏惧威势而不敢劝谏。这样堵塞自己的耳目,昏昧于治理,必定要到覆亡之后才停止。由此看来,能够接受劝谏与不能接受劝谏,其差别就在这里。” 洪武九年六月初一甲申日,太祖对侍臣说:“我考察古代,凡是任凭自己的智谋、专断自用的君主,掩饰错误、拒绝劝谏,大多导致灭亡。成汤改正过错毫不吝惜,所以成为三代的盛世君王。唐太宗能够委屈自己听从劝谏,也因此成就了贞观之治。这些都是后世很少能够赶上的。君主如果能够虚心接受意见,臣下能够竭尽忠诚进谏,那么还有什么事业不能成就呢!”
洪武十五年八月己丑,山东肥城县知县许好问言:“报国莫知如荐贤,献忠莫如进谏。臣既不能荐贤以报国,敢不进言以献忠?周有天下八百年,秦并周为正统,合四十余年而汉兴。汉有天下四百余年。隋平陈,混一天下,甫二十九年而唐兴。唐有天下二百八十八年。元起沙漠,入主中国,混一天下,八十余年,而圣朝隆兴。先儒云,凡能混一天下,不及百年,皆为迭兴之闰位,乃知秦为汉闰,隋为唐闰,元为国朝之闰,亦已明矣。伏愿陛下慎刑罚,昭劝惩,缓差徭,容直谏,致中和,以丕显文明之治,则皇祚传之万世,圣子神孙承继于无穷矣,岂特八百年而已哉!”太祖曰:“治乱相因,盛衰有时,虽出于气运一定之数,然亦由人事之所致也。其间保民致治,国祚灵长,未有不由创业垂统,为子孙继述之基本。其所以速致乱亡者,必反是。鉴之往古,事有可征。要之祈天永命,固有其道,修德慎罚,亦一端耳。好问所言,颇合朕意。”去谗佞吴元年正月乙未,有省局匠告省臣曰:“见一老人语之曰:‘吴王即位三年,当平一天下。’问老人为谁,曰:‘我,太白神也。’言讫遂不见。”省臣以闻。太祖曰:“此诞妄不可信也。若太白神果见,当告君子,岂与小人语邪?今后凡事涉怪诞者,勿以闻。”九月乙未,太祖谕群臣:“大丈夫有志于功业者,必亲贤以广德。盖正直相亲,则善日闻。谗邪相近,则恶日染。如王保保所信,多非正人。有傅颖阳者,专为苛察细事,甚张威福,一增僧略不相礼,阴谮杀之。信谗如此,岂持久之道乎?为人上者最忌偏听。所谓偏听生奸,诚有是也。信任奸邪,假声势以济其爱憎之私,何所不至!使人离心离德,功业岂能成立?”洪武元年二月癸卯,太祖御奉天门,谓侍臣曰:“凡人之言,有忠谏者,有谗佞者。忠谏之言,始若难听,然其有益,如药石之能济病。谗佞之言始若易听,然其贻患,不可胜言。夫小人之为谗佞也,其设心机巧,渐渍而入。始焉必以微事可信者言于人主,以探其浅深。人主苟信之,彼他日复有言,必以为其尝言者可信,将不复审察。彼谗佞者因得肆其志,而妨贤病国,无所不至。自古若此者甚多,而昏庸之君卒莫之悟,由其言甘而不道于耳故也。惟刚明者审择于是非,信于公论,不偏信人言,则谗佞之口杜矣。”八月甲午,有御史上言陶安隐微之过。太祖曰:“朕素知安,安岂有此?且尔何由知之?”对曰:“闻之于道路。”太祖曰:“御史但取道路之言以毁誉人,以此为尽职乎?”命中书省臣黜之。省臣进曰:“御史当言路,言之有失,乞容之。”太祖曰:“不然。植桂木者必去螓蠹,长良苗者必芟稂莠,任正士者必绝邪人。凡邪人之事君,必先结以小信,而后逞其大诈,此人尝有所言,朕不疑而听之,故今日乃为此妄言。夫去小人当如扑火,及其未盛而扑之,则易为力,不然害滋大矣。”竟黜之。洪武三年十二月己巳,儒士严礼等上书。太祖退朝,御西阁,因览礼所上书,谓侍臣曰:“汝等知古今,达事变。且言元氏之得天下与所以失之故。”或言世祖君贤臣忠以得之,后世君暗臣谀以失之。或言世祖能用资而得之,后世不能用贤而失之。或言世祖好节俭而得之,后世尚奢侈而失之。太祖曰:“汝等所言,皆未得其要。夫元氏之有天下,固有世祖之雄武。而其亡也,由委任权臣,上下蒙蔽故也。今礼所言不得隔越中书奏事,此正元之大弊。人君不能躬览庶政,故大臣得以专权自恣。今创业之初,正当使下情通达于上,而犹欲效之,可乎?杭州白塔,乃元时佞臣所作,以馅媚朝廷,今礼欲修之。伯颜之有祠堂,因其初入临安,市不易肆,有德于民,故庙食焉。今礼欲毁之。宋之都杭,僻居一隅,非得已也。朕都建康,抚定四方,经营方始,今礼又欲朕建都于杭,失居重驭轻之宜,皆妄言耳。朕访求人才,欲得识时务俊杰而用之,今观礼所奏,诚未达时务者也。”洪武十年五月,是月,有内侍以久事内廷,从容言及政事。太祖即日斥遣还乡里,命终身不齿。遂谕群臣曰:“自古贤明之君,凡有谋为,必与公卿大夫谋诸朝廷,而断之于己。未闻近习嬖幸之人得与谋者。况阍寺之人,朝夕在人君左右,出入起居之际,声音笑貌日接乎耳目,其小善小信,皆足以固结君心,而便僻专忍,其本态也。苟一为所惑而不之省,将必假威福,窃权势,以干与政事。及其久也,遂至于不可抑。由是而阶乱者,多矣。朕尝以是为鉴戒,故立法,寺人不过侍奉、洒扫,不许干预政事。今此宦者,虽事朕日久,不可姑息,决然去之,所以惩将来也。”群臣顿首称善。
译洪武十五年八月己丑日,山东肥城县知县许好问说:“报效国家,没有比推荐贤才更好的;奉献忠诚,没有比进谏更好的。臣既然不能推荐贤才来报国,岂敢不进言来献忠?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年,秦朝兼并周朝而成为正统,合计四十多年后汉朝兴起。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多年。隋朝平定陈朝、统一天下,刚过二十九年唐朝就兴起。唐朝拥有天下二百八十八年。元朝起于沙漠,进入中原成为统治者,统一天下八十多年后,圣朝兴盛起来。先儒说,凡是能够统一天下却不到百年就灭亡的,都是相继兴起王朝的偏位,由此可知秦是汉的偏位,隋是唐的偏位,元是本朝的偏位,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臣恭愿陛下慎重施行刑罚,明确赏善罚恶,减缓差役赋税,容纳正直的进谏,达到中和,成就光明盛大的文治,那么皇位国祚就能传至万世,圣子神孙也能无穷无尽地承继下去,哪里只是八百年而已呢!”太祖说:“治乱相互承接,盛衰各有时运,虽然出于气运注定的规律,但也由人为造成。其中能够保全民众、实现治理,使国祚长久的,没有不是由于创业并为后世建立传统,成为子孙继承发展的基础。那些迅速导致动乱灭亡的,必定与此相反。” 考察过去的历史,事情都有可以验证的先例。总的说来,祈求上天延长国命,固然有一定的方法,修养德行、慎用刑罚,也是其中的一端。许好问所说的,很符合我的心意。” 去除进谗言、善逢迎的人。吴元年正月乙未日,有一名省局工匠告诉省臣说:“我遇见一位老人,他对我说:‘吴王即位三年,就会平定天下。’我问老人是谁,他说:‘我是太白神。’话说完便不见了。”省臣把这件事报告给太祖。太祖说:“这是荒诞妄言,不可信。如果太白神真的出现,应当告诉君子,怎么会同小人说话呢?今后凡是涉及怪诞之事,不要拿来报告。” 九月乙未日,太祖告诫群臣:“大丈夫有志于建立功业,必须亲近贤人来扩大自己的德行。亲近正直之人,就会日益听到善言;接近谗邪之人,就会日益受到恶的浸染。像王保保所信任的人,大多不是正直之士。有个叫傅颖阳的人,专门苛细地察究小事,大肆施展威权和恩宠;一增僧略对他不加礼敬,他便暗中诬陷,杀害了他。像这样听信谗言,难道是长久之道吗?作为居上位的人,最忌讳偏听偏信。所谓偏听会滋生奸邪,确实如此。信任奸邪之人,借助声势来满足自己的爱憎私情,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使人离心离德,功业怎么能够建立呢?” 洪武元年二月癸卯日,太祖驾临奉天门,对侍臣说:“人的言论,有忠诚劝谏的,也有谗毁奸佞的。忠谏的话,开始听来似乎难以接受,但它有益,就像药石能够治病一样。谗佞的话,开始听来似乎容易接受,但它带来的祸患,无法尽述。小人进谗逢迎时,心机巧诈,逐渐渗入。起初一定拿细小而确实的事情向君主进言,以试探君主的深浅。君主如果相信了他,他以后再说什么,君主必然认为他过去说过的话可信,便不再审察。这样谗佞之人就得以放肆行事,妨害贤才、危害国家,无所不至。自古以来这样的人很多,而昏庸的君主最终没有一个能够觉察,因为他们的话甜美动听。只有刚明的君主能够审慎辨别是非,信从公论,不偏信个人言语,谗佞之人的嘴就会被堵住。” 八月甲午日,有御史上奏陶安隐秘而细微的过错。太祖说:“我一向了解陶安,陶安哪里有这些事?况且你从哪里知道的?”御史回答:“从道路上的传闻听来的。”太祖说:“御史只凭道路上的传闻来毁誉别人,就凭这个算是尽职吗?”命中书省大臣将他贬黜。省臣进言说:“御史掌管言路,虽然言语有失误,请求容忍他。”太祖说:“不是这样。种植桂树,一定要除去蛀虫;培育好苗,一定要铲除稂莠;任用正直之士,一定要断绝邪恶之人。凡是邪人侍奉君主,必定先用小的信用结交,然后施展大的欺诈。这个人曾经说过一些话,我没有怀疑而听信了他,所以今天才有这种妄言。除去小人应当像扑灭火灾一样,趁火势还没有旺盛时扑灭,容易用力;否则危害会越来越大。”最终将他贬黜。洪武三年十二月己巳日,儒士严礼等人上书。太祖退朝后,来到西阁,趁机阅览严礼所上的书,对侍臣说:“你们通晓古今,明白事势变化。姑且说说元氏取得天下以及后来失去天下的原因。”有人说,世祖君主贤明、臣下忠诚,所以取得天下;后世君主昏暗、臣下谄媚,所以失去天下。有人说,世祖能够任用人才,所以取得天下;后世不能任用贤才,所以失去天下。有人说,世祖崇尚节俭,所以取得天下;后世崇尚奢侈,所以失去天下。太祖说:“你们说的都没有抓住要点。元氏拥有天下,固然有赖于世祖的雄才武略;它灭亡,则是由于把权力委任给权臣,导致上下相互蒙蔽。如今严礼所说不得越过中书省直接奏事,这正是元朝的大弊病。君主不能亲自阅览各项政务,所以大臣得以专权放纵。如今正是创业之初,理应使下面的实情能够通达上面,却还想仿效元朝,可以吗?杭州白塔,是元朝奸佞之臣所建,用来谄媚朝廷,如今严礼却想修缮它。伯颜有祠堂,是因为他当初进入临安时,市场上的店铺都没有更换,给百姓带来恩德,所以百姓立庙祭祀他;如今严礼却想毁掉它。宋朝把都城建在杭州,是偏处一隅、不得已而为之。我定都建康,安抚平定四方,经营才刚刚开始,如今严礼又想让我把都城建在杭州,这是失去居重驭轻的适宜原则,全都是妄言。我访求人才,是想得到了解时务的俊杰来任用;如今看严礼的奏言,他实在是没有通达时务的人。” 洪武十年五月,当月,有一名内侍因为长期侍奉内廷,从容谈话时谈到了政事。太祖当天就斥退他,遣送回乡,并命令终身不得与士人交往。于是告诫群臣说:“自古贤明的君主,凡有谋划作为,必定同公卿大夫在朝廷上共同谋议,然后由自己作出决断。从未听说亲近、受宠之人能够参与谋议。何况宦官常在君主左右,君主出入起居之时,他们的声音笑貌天天接触君主的耳目;他们一点小善、一点小信用,都足以牢固结交君心,而乖巧逢迎、专横残忍又是他们的本性。君主如果一旦被他们迷惑而不加省察,他们必定假借威权恩宠,窃取权势,干预政事。时间一久,最终会发展到无法抑制。由此导致祸乱的,很多。朕曾经把这些作为鉴戒,所以立法规定,宦官只许侍奉、洒扫,不许干预政事。这个宦官虽然侍奉朕已久,也不能姑息,必须果断赶走他,这是为了惩戒将来。”群臣叩头称善。
洪武十三年五月辛丑,侍臣有言:“近御史周某上言兴利之事,此人心术不正,宜明正其罪。”太祖曰:“然。朕已命黜之。当思君子得位,欲行其道。小人得位,欲济其私。欲行道者,心存于天下国家。欲济私者,心存于伤人害物。夫知人为难,而知言亦不易。故听纳之际,不可不审。”洪武十六年六月戊子,太祖谕廷臣曰:“谗人之能害国,犹稂莠之能害苗。故善治田者必去稂莠,善治国者必去谗邪。稂莠始生似真,及其盛也,则苗不能胜矣。谗邪始言似忠,及其久也,则正人不能胜矣。谗邪胜正人,非国家美事。人君知其然,当力去之。不然,则根柢日深,为害不浅矣。”戊戌,太祖御谨身殿,东阁大学士吴沉等进讲《周书》“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太祖曰:“甚矣。国家不可有小人,有小人必败君子。故唐虞任禹稷,必去四凶。鲁用仲尼,必去少正卯。”沉进口:“书言去邪勿疑,所以深致其戒。”太祖曰:“国家不幸有小人,如人蓄毒药,不急去之,必为身患。小人巧于悦上,忍于贼下,人君若但喜其能顺适己意,任其所为而不问,以为怨将在彼。譬如犬马伤人,人不怨畜犬马者乎?”沉曰:“小人中怀奸邪,而其所言甚似忠信,不可不察。”太祖曰:“然小人善于逢迎,彼知人主所乐为者,不顾非义,乃牵合傅会曰是不可不为。知人主不乐为者,不顾有益于天下国家,亦牵合傅会曰是不必为。此诚国之贼也。自古以知人为难,而知言亦不易也。”洪武十七年四月己丑,太祖谓谏议大夫唐铎曰:“人有公私好恶不齐,故其言有邪有正。正言务规谏,邪言务谤谀。谤言近于忠,谀言近于爱。惟不惑于谤言,则听日聪,而谗人自去。不眩于谀言,则智益明,而佞人自绝矣。”铎对曰:“听言之难,从古为善皆然。惟不为所眩感,则谗佞自远。陛下圣谕,深得其情。”太祖曰:“朕日总万机,所行有得失,非资人言,何由以知?故广开言路,以来众言。言有善者,则奖而行之;言之非实,亦不之罪。惟谗谄面谀者,决不可容也。”洪武二十一年三月丙申,太祖谓侍臣曰:“朕昨观史,见前代帝王好听谗言者,必致败乱。盖国有谗佞,忠贤之害也。贤者之事君,必以正,初若落落难合,终实有益。谗佞之人憸巧,善承人主之意,人主不察,多为其所惑,始若无害,终实可畏。其妨贤病国,可胜道哉!是以人君图治,须保贤哲而去谗佞。”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丁未,太祖谕待臣曰:“毁誉之言,不可不辨也。人固有卓然自立,不同于俗,而得毁者。亦有谄媚睥昵,同乎污俗,而得誉者。夫毁者未必真不贤,而誉之者未必真贤也,第所遇有幸不幸耳。人主能知其毁者果然为贤,则诬谤之言可息,而人亦不至于受抑矣。知其誉者果然不肖,则偏陂之私可绝,而人亦不至于幸进矣。问君子于小人,小人未必能知,君子鲜有不致毁。问小人于小人,其朋党阿私,则所誉者必多矣。惟君子则处心公正,然后能得毁誉之正。故取人为难,而知言为尤难也。”却贡献辛丑三月戊寅,方国珍遣检校燕敬以金玉饰马鞍辔来献。太祖曰:“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能,所用者谷粟布帛。其他宝玩,非所好也。”却其献。洪武元年四月辛丑朔,蕲州进竹簟。太祖谓中书省臣曰:“古者方物之贡,惟服食器用,故无耳目之娱,玩物之失。今蕲州所进竹簟,固为用物,且未有命而来献,若受之,恐天下闻风,皆争进奇巧,则劳民伤财自此始矣。”命却之。仍令四方,非朝廷所需,毋得妄有所献。洪武六年二月庚辰,海贾回回以番香阿剌吉为献。阿剌吉者,华言蔷薇露也。言此香可以疗人心疾,及调粉为妇人容饰。太祖曰:“中国药物可疗疾者甚多,此特为容饰之资,徒启奢靡耳。”却其献不受。十一月甲寅,山西汾州官上言:“今岁本处旱,朝廷已免民租。秋种足收,民有愿入赋者,请征之。”太祖谓侍臣曰:“此人盖欲剥下益上,以觊恩宠。所谓聚敛之臣,此真是矣。民既遇旱,后虽有收,仅足给食。况朝廷既已免其租,岂可复征之?昔孔子论治国,宁去食,不可无信。若复征之,岂不失信乎?夫违理而得财,义者所耻。厉民以从欲,仁者不为。”遂不听。己未,潞州遣官贡人参。太祖谕之曰:“朕闻人参得之甚难,岂不劳民?今后不必进。如用,当遣人自取。”因谓省臣曰:“往年金华贡香米,朕命止之。遂于苑中种田数十亩。每耕耔、刈获之际,亲往观之,足以自适。及计所入,亦足供用。朕饮酒不多,太原岁进葡萄酒,自今亦令其勿进。国家以养民为务,岂以口腹累人哉!尝闻宋太祖家法,子孙不得远方取珍味,甚得于诒谋之道也。”
译洪武十三年五月辛丑日,侍臣有人说:“近来御史周某上奏兴利之事,这个人心术不正,应当明确定罪。”太祖说:“对。朕已经命令将他贬黜。应当想到,君子得到职位,是想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小人得到职位,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欲。想推行正道的人,心里装着天下国家;想满足私欲的人,心里装着伤害他人、损害事物。了解人很难,辨识言论也不容易。因此在听取和采纳意见时,不能不审慎。” 洪武十六年六月戊子日,太祖告诫朝廷大臣:“谗人能够危害国家,就像稂莠能够危害禾苗。因此善于治理田地的人一定除去稂莠,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除去谗邪。稂莠刚生长时像真的禾苗,等它茂盛起来,禾苗就不能胜过它了。谗邪之人开始说话时像忠臣,等到相处久了,正直之人就不能胜过他了。谗邪压倒正人,不是国家的好事。君主知道这一点,就应当竭力除掉他们;否则根基一天天加深,危害就不小了。” 戊戌日,太祖驾临谨身殿,东阁大学士吴沉等人进讲《周书》中的“国家就不能任用奸邪小人来治理政事”。太祖说:“严重啊!国家不能有小人,有了小人必定会使君子失败。所以唐尧、虞舜任用禹、稷,就一定除去四凶;鲁国任用仲尼,就一定除去少正卯。”吴沉进言说:“《尚书》说除去邪恶不要迟疑,这是为了深切表达警戒。”太祖说:“国家不幸有了小人,就像人收藏毒药,不赶紧除去,必定成为身体的祸患。小人善于取悦上司,却狠心伤害下属。君主如果只喜欢他能顺从自己的心意,任凭他去做而不追问,认为怨恨会落在他身上,岂不是像犬马伤人,人们难道不怨恨养犬马的人吗?”吴沉说:“小人内心包藏奸邪,但他说的话很像忠诚诚信,不能不察辨。”太祖说:“是的。小人善于逢迎,他知道君主喜欢做什么,便不顾是否合乎义理,牵强附会地说这是不可不做的;知道君主不喜欢做什么,即使有益于天下国家,也不顾一切牵强附会地说这是不必做的。这确实是国家的贼害。自古以来,了解人很难,辨识言论也不容易。” 洪武十七年四月己丑日,太祖对谏议大夫唐铎说:“人各有公私,也各有不同的好恶,所以言论有邪有正。正直的话致力于规劝进谏,邪恶的话致力于诽谤和谄媚。诽谤的话接近于忠言,谄媚的话接近于爱护。只要不被诽谤的话迷惑,听取意见就会日益聪明,谗人自然离去;不被谄媚的话蒙蔽,智慧就会更加明达,佞人自然断绝。”唐铎回答:“听取言论的困难,自古以来凡是成就善治的都如此。只要不被它们迷惑、感动,谗佞之人自然会远离。陛下的圣谕,深深说中了其中的情形。”太祖说:“朕每天总理万机,所作所为有得有失,如果不借助别人的言论,怎么能够知道?所以广开言路,来听取众人的意见。意见有正确的,就奖励并施行;意见不合事实,也不因此治罪。只有进谗献媚、当面阿谀的人,绝不能容忍。”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丙申日,太祖对侍臣说:“朕昨天读史书,看见前代帝王喜欢听信谗言的,必定导致失败和动乱。国家有谗佞之人,就是忠臣贤才的祸害。贤人侍奉君主,必定以正道进言,起初似乎疏阔难以合意,最终实际上有益。谗佞之人奸巧,善于迎合君主的心意,君主不察觉,大多会被他们迷惑,开始似乎没有危害,最终实在可怕。他们妨害贤才、危害国家,哪里说得尽呢!因此君主谋求治理,必须保全贤哲而除去谗佞。”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丁未日,太祖告诫侍臣:“对于毁誉之言,不能不辨别。有人确实卓然自立,不同流俗,却得到诋毁;也有人谄媚亲昵,混同于污浊习俗,却得到赞誉。被诋毁的人未必真的不贤,被赞誉的人也未必真的贤能,只是所遇有幸与不幸罢了。君主如果能够知道被诋毁的人果真贤能,就能止息诬谤之言,人也不至于受到压抑;知道被赞誉的人果真不肖,就能断绝偏私不公,人也不至于因侥幸而获得进用。向小人询问君子,小人未必了解,君子却很少有不遭诋毁的;向小人询问小人,因为他们结党营私,所赞誉的人必定很多。只有君子内心公正,才能正确判断毁誉。所以选取人才很难,辨识言论尤其困难。” 拒绝进献。辛丑年三月戊寅日,方国珍派检校燕敬带着用金玉装饰的马鞍和辔头前来进献。太祖说:“我正忙于平定四方,需要的是文武才干,需要使用的是谷粟、布帛。其他珍宝玩物,都不是我所喜欢的。”退还了他的进献。洪武元年四月初一辛丑日,蕲州进献竹席。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古代进献地方物产,只限于服用、饮食和器物,所以没有声色娱乐和玩物丧志的弊病。如今蕲州进献竹席,固然是实用之物,而且是在朝廷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主动进献;如果接受它,恐怕天下听到风声,都会争相进献奇巧之物,那么劳民伤财就要从这里开始了。”下令退还,并且命令四方,凡不是朝廷所需要的,不得任意进献。” 洪武六年二月庚辰日,海商回回进献番香阿剌吉。阿剌吉,用汉语说就是蔷薇露。有人说这种香可以治疗人的心病,也可以调制香粉作为妇女美容装饰之用。太祖说:“中国能够治病的药物很多,这种东西不过是美容装饰的材料,只会启发奢靡之风罢了。”退还他的进献,不予接受。十一月甲寅日,山西汾州官员上奏说:“今年本地发生旱灾,朝廷已经免除百姓的租税。秋季播种尚且足以收获,百姓有愿意缴纳赋税的,请征收。”太祖对侍臣说:“这个人恐怕是想剥削下民来增加上供,以求得到恩宠。这就是所谓的聚敛之臣。百姓既然遭遇旱灾,后来即使有所收获,也仅仅够供给吃食。况且朝廷既已免除他们的租税,怎么可以再征收呢?过去孔子谈论治理国家,说宁可去掉粮食,也不能没有信用。如果再征收,难道不是失信吗?违背道理来取得钱财,是有道义的人所耻;苛虐百姓来满足欲望,是仁人不会做的。”于是没有听从。己未日,潞州派官员进献人参。太祖告谕他说:“我听说人参很难取得,难道不会劳累百姓吗?今后不必进献。如果需要,应当派人自行采取。”又对省臣说:“往年金华进献香米,朕命令停止,于是在苑中种了几十亩田。每逢耕作、锄耘、收割时,朕亲自前去观看,足以自得其乐;等到计算收入,也足够供给使用。朕不多饮酒,太原每年进献葡萄酒,从今以后也命令他们不要再进献。国家以养育百姓为要务,难道能因为口腹之欲而使人受累吗?我曾听说宋太祖的家法,子孙不得从远方取得珍贵食物,这在为后代留下谋略方面很有见地。”
洪武七年七月己卯,初,西番兆日之地旧有造葡萄酒户三百五十家,至是其酋长勘卜监藏、罗古罗思、哺哥监藏等以所造酒来献。太祖谓中书省臣曰:“饮食、衣服,贵乎有常。非常有而求充乎一己之欲者,则必有无穷之害。昔元时造葡萄酒,使者相继于途,劳民甚矣,岂宜效之?且朕素性不喜饮,况中国自有秫米供酿,何用以此劳民?”遂却之,使无复进。赐酋长文绮袭衣,遣还。洪武二十三年闰四月乙丑,广西布政使司奏安南国遣使入贡。太祖谓礼部尚书李原吉曰:“安南远居海滨,率先效顺,方物之贡,岁以为常。朕念彼向幕中华,服我声教,岂在数贡?故尝以海外诸国岁一贡献,转运之烦,实劳民力,已命三年一朝。今安南不从所谕,又复入贡,尔礼部其速令广西遣还,必三年乃来也。”勤民戊戌二月乙亥,迁元帅康茂才为营田使,兼帐前总制亲军左副都指挥。太祖谕茂才曰:“比因兵乱,堤防颓圮,民废耕耨,故设营田司,以修筑堤防,专掌水利。今军务实殷,用度为急,理财之道,莫先于农。春作方兴,虑旱潦不时,有妨农夫。故命尔此职,方巡各处,俾高无患干,卑不病潦,务在蓄泄得宜。大抵设官为民,非以病民。若但使有司增饰馆舍,送迎奔走,所至纷忧,无益于民,而反害之,非付任之意。”甲辰三月己卯,廷臣张闾等上疏劝太祖渊默,以怡养神气。太祖曰:“汝等所言,知常而不达变。天下无事,端拱玄默,守道无为,此固可以保养神气。顾今丧乱未定,军旅方殷,日给不暇,此岂渊默怡养之日耶?诸公之言固爱我,但未达时宜耳。”丙午正月辛卯,太祖谓中书省臣曰:“为国之道,以足食为本。大乱未平,民多转徙,失其本业。而军国之费,所资不少,皆出于民。若使之不得尽力田亩,则国家资用何所赖焉?今春时和,宜令有司劝民农事,勿夺其时。一岁之中,观其收获多寡,立为劝惩。若年谷丰登,衣食给足,则国富而民安。此为治之先务,立国之根本。卿等其行之。”吴元年四月,是月,应天府句容县耆民施仁等献瑞麦。太祖下令谕民曰:“自渡江以来,十有三载,境内多以瑞麦来献。丙申岁,太平府当涂县麦生一干两岐。丁酉岁,应天府上元县麦生一茎三穗,宁国府宁国县麦生一茎二穗。今句容县又献麦一茎二穗。盖由人民勤于农事,感天之和,以致如斯。尔民尚尽力畎亩,以奉父母,育妻子,永为太平之民,共享丰年之乐。”起居注詹同进曰:“昔在成周,嘉禾同颖。汉张堪守渔阳,麦秀两岐。今主上拨乱世而反之正,功德大矣。虽戎马之际,亦修农务,故斯民得脱丧乱,尽力田亩,天降瑞麦,非偶然也。”太祖曰:“天不可必,人事则当尽。为国家者,岂可待此而自怠乎?”七月,是月,太祖谕群臣曰:“古之贤君,常忧治世。而古之贤臣,亦忧治君。然贤臣之忧治君者,君常安。而明主之忧治世者,世常治。今土宇日广,斯民日蕃,而予心未尝一日忘其忧,何也?久困之民未尽苏息,抚绥之方未尽得宜。卿等能同予之忧乎?能同予忧,庶几格天心而和气可致矣。若徒窃位苟禄,于生民之利病漫不加省,卒之祸败随至,不可得而救矣。可不惧哉!”洪武元年二月乙丑,太祖以立国之初,经营兴作,必资民力,恐役及贫民,乃命中书验田出夫。于是省臣奏议,田一顷,出丁夫一人。不及顷者,以别田足之,名曰均工夫。遇有兴作,于农隙用之。太祖谕中书省臣曰:“民力有限,而徭役无穷。当思节其力,毋重困之。民力劳困,岂能独安?自今凡有兴作不获已者,暂借其力。至于不急之务,浮泛之役,宜罢之。”洪武三年六月戊午朔,先是久不雨,太祖谓中书省臣曰:“君天下者,不可一日无民。养民者,不可一日无食。食之所恃在农,农之所望在岁。今仲夏不雨,实为农忧,祷祠之事,礼所不废。朕已择明日诣山川坛,躬为祷之。尔中书各官其代告诸祠,且命皇后与诸妃亲执爨,为昔日农家之食。令太子诸王供馈于斋所。”至是日四鼓,太祖素服草履,徒步出,诣山川坛,设藁席露坐,昼曝于日,顷刻不移,夜卧于地,衣不解带。皇太子捧榼进蔬食,唯麻麦菽粟,凡三日。既而大雨,四郊沾足。洪武五年五月戊午,夏至,祭皇地祗于方丘。礼毕,驾还乾清官。皇后妃嫔见。太祖曰:“方农时,天久不雨,秧苗尚未入土。朕恐民之失望也,甚忧之。汝等宜皆蔬食,自今日始。俟雨泽降,复常膳如故。”于是宫中自后妃而下皆蔬食。是夜大雨。诘旦,水深尺余。
译洪武七年七月己卯日,起初,西番兆日地方原有三百五十家酿造葡萄酒的户籍。到这时,其酋长勘卜监藏、罗古罗思、哺哥监藏等带着所酿的酒前来进献。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饮食、衣服,贵在保持常规。不是日常所有,却为了满足一己欲望而索取,必定会带来无穷的危害。过去元朝酿造葡萄酒,使者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往来,劳累百姓很重,难道应当仿效吗?况且朕素来不喜欢饮酒,中原自有秫米可以酿酒,何必因为这种东西劳累百姓?”于是退还葡萄酒,不许他们再进献。赐给酋长文绮和整套衣服,遣送他们回去。洪武二十三年闰四月乙丑日,广西布政使司上奏,安南国派使者入朝进贡。太祖对礼部尚书李原吉说:“安南远在海滨,却率先表示归顺,地方物产的进贡年年成为常例。朕考虑他们仰慕中原、接受我国声教,难道在于多次进贡吗?所以曾经规定,海外诸国每年进贡一次会造成转运烦劳,实在耗费民力,已经命令改为三年朝贡一次。如今安南不听从谕令,又再次入贡,你们礼部应立即命广西将他们遣返,必须满三年才能再来。” 勤劳爱护百姓。戊戌年二月乙亥日,调任元帅康茂才为营田使,兼任帐前总制亲军左副都指挥。太祖告谕康茂才说:“近来因为兵乱,堤防坍塌,百姓荒废耕种,所以设置营田司,负责修筑堤防,专门掌管水利。如今军务十分繁重,财用迫切,治理财用的办法没有比农业更优先的。春耕正开始,我担心旱涝不合时宜,会妨害农民。因此任命你担任这个职务,巡行各处,使地势高的地方不受旱灾,地势低的地方不受水涝,务必做到蓄水、泄水适宜。总之,设置官职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使百姓受害。如果只是让有关官员增修装饰馆舍,忙于迎送奔走,所到之处造成纷扰,对百姓没有好处,反而伤害百姓,这不是委任你的本意。” 甲辰年三月己卯日,朝臣张闾等上疏,劝太祖深沉静默,以调养精神。太祖说:“你们所说的,只知道常理而不能通达变化。天下无事时,端坐垂拱、深沉静默、遵守正道而无为,这固然可以保养精神。但如今丧乱还没有平定,军务正繁重,每天供应军需都来不及,这难道是深沉静默、调养精神的时候吗?诸位的言语固然是爱护我,只是没有通达时势罢了。” 丙午年正月辛卯日,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治理国家的道理,以粮食充足为根本。大乱还没有平定,百姓大多流转迁徙,失去了本来的职业;军国费用所需不少,也都出自百姓。如果使他们不能竭力耕种田地,国家的财用又能依靠什么呢?如今春季气候和暖,应当命令有关官员劝勉百姓从事农业,不要耽误农时。一年之中,根据收获的多少,制定奖励和惩罚。如果年成丰收,衣食充足,国家就富裕,百姓就安定。这是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是建立国家的根本。你们应当执行。” 吴元年四月,当月,应天府句容县的老人施仁等人进献瑞麦。太祖下令告谕百姓:“自从渡过长江以来,已经十三年,境内常有人把瑞麦进献上来。丙申年,太平府当涂县的麦子一根长出两穗;丁酉年,应天府上元县的麦子一茎长出三穗,宁国府宁国县的麦子一茎长出两穗。如今句容县又进献一茎两穗的麦子。这大概是由于百姓勤于农事,感应上天的和气,才达到这样的结果。你们百姓还应当尽力耕种田地,以奉养父母、养育妻子儿女,永远做太平的百姓,共同享受丰收之年的欢乐。” 起居注詹同进言说:“过去成周时期,嘉禾一茎同穗;汉朝张堪镇守渔阳时,麦子一茎长出两穗。如今皇上平定乱世,使天下恢复正道,功德太大了。即使在战事之中,也仍然修治农业,所以百姓能够脱离丧乱,竭力耕种田地,上天降下瑞麦,并不是偶然的。”太祖说:“上天的事情不能预先保证,但人为之事却应当尽力。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可以等待这种祥瑞而自己懈怠吗?” 七月,当月,太祖告谕群臣:“古代贤明的君主,常常忧虑如何治理天下;古代贤能的臣子,也忧虑君主能否得到治理。然而贤臣忧虑君主治理得好,君主常常安宁;明主忧虑天下治理得好,天下常常太平。如今土地疆域一天天扩大,百姓一天天增多,而我的心却没有一天忘记忧虑,这是为什么呢?长期困苦的百姓还没有完全得到休养,安抚他们的方法也还没有完全适宜。你们能和我共同忧虑吗?如果能和我共同忧虑,也许就可以感动上天,使和气得以到来。如果只是窃居职位、苟且享受俸禄,对百姓的利益和疾苦完全不加省察,最终祸败随即到来,就无法挽救了。难道能不害怕吗!” 洪武元年二月乙丑日,太祖考虑到建国之初,经营建设必定要依靠民力,又担心徭役落到贫民身上,于是命令中书省核验田地,按田地出夫。于是省臣奏议:每一顷田出丁夫一人;不足一顷的,由其他田地补足,称为“均工夫”。遇到兴建工程,在农闲时使用民夫。太祖告谕中书省大臣说:“民力有限,而徭役无穷,应当考虑节省民力,不要使他们更加困苦。百姓劳累困顿,国家怎么能独自安宁?从今以后,凡不得已而兴建的工程,只暂时借用民力;至于不急迫的事务和浮泛的劳役,应当停止。” 洪武三年六月初一戊午日,在此以前很久没有下雨,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统治天下的君主,一天也不能没有百姓;养育百姓,一天也不能没有粮食。粮食所依靠的是农业,农业所盼望的是年成。如今仲夏不下雨,实在是农事的忧患。祈祷祭祀之事,礼制不能废弃。朕已经选定明天前往山川坛,亲自为此祈祷。你们中书省各位官员,应当分别代朕向各处祠庙祷告;还要命皇后和诸妃亲自烧火做饭,做过去农家吃的食物;命太子和诸王在斋所供送饭食。”到了这一天四更,太祖穿着素服、脚穿草鞋,徒步出行,前往山川坛,铺设草席露天而坐,白天任日光曝晒,片刻不移动;夜里睡在地上,衣带也不解。皇太子捧着食盒进献蔬食,只有麻、麦、豆、粟,共三天。随后下起大雨,四郊都得到充分滋润。洪武五年五月戊午日,夏至,在方丘祭祀皇地祇。礼毕,车驾返回乾清宫,皇后、妃嫔前来拜见。太祖说:“正值农忙时节,天已经很久没有下雨,秧苗还没有栽入田土。我担心百姓失望,十分忧虑。你们都应当吃蔬食,从今天开始;等到雨水降下,再恢复平常的膳食。”于是宫中从皇后、妃嫔以下都吃蔬食。当夜下起大雨。第二天早晨,积水深达一尺多。
洪武十年五月乙未,登州卫奏充拓新城,请令民筑之。太祖谕工部臣曰:“凡兴作不违农时,则民得尽力于田亩。今耕种甫毕,正当耘耔,遽令操版筑之役,得无妨农乎?且筑城本以卫民,若反以病民,非为政之道也。其令俟农隙为之。”洪武十二年八月丁亥,遣使赍敕谕宋国公冯胜。时胜督工建周王宫殿于开封府,将以九月兴役。太祖以其时民当种麦,敕谕之曰:“中原民食,所恃者二麦耳。近闻尔今有司集民夫,欲以九月赴工,正当播种之时而役之,是夺其时也。过此,则天寒地冻,种不得入土,来年何以续食?自古治天下者,必重农时。朕封建诸子,将以福民。今福未及施而先夺农时,朕恐小民之怨咨也。敕至,其即放还,俟农隙之时赴工未晚也。”洪武十五年一月乙亥,太祖谕群臣曰:“朕统一天下,于今十有五年,夙夜靡宁,诚以天下之大,生齿之众,庶事之繁,日决万几。苟有怠忽,或一言不当,贻四海之忧;或一事有失,为天下之患,岂可不尽心乎?朕与卿等共理,当各勤乃事,体朕至怀。”七月庚戌,太祖谓翰林学士宋讷曰:“朕每观《尚书》至‘敬授人时’,尝叹敬天之事,后世中主犹能知之,敬民之事,则鲜有知者。盖彼自谓崇高,谓民皆事我者,分所当然,故威严日重而思礼浸薄。所以然者,只为视民轻也。视民轻,则与己不相干,而畔涣离散不难矣。惟能知民与己相资,则必无慢视之弊。故曰:‘可忧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古之帝王视民何尝敢轻,故致天下长久者,以此而已。”洪武十六年正月壬申,北平按察司言高阳诸县尝被水,三皇庙、分司廨宇圮坏,请修治。太祖曰:“灾害之余,居官者当恤民,不可劳民。今北平水患方息,民未宁居,风纪之司正当问民疾苦以抚恤之,若有修造,俟岁丰足然后为之,庶得先后缓急之宜。今不恤民而以廨舍祠庙为先,失其序矣。”遂命停止。八月甲戌,太祖谕佥都御史詹徽等曰:“民之休戚,系于牧民者之贤否。而咨询得失,激浊扬清,则系乎风纪之职。近来人情习于故常,政事安于苟且,上下相蒙,彼此无惮。乃至诸郡连岁不闻有所激劝,或者乃云吏称民安,岂知善恶贵于旌别,举措在于得宜。今有司受牧民之寄者岂皆举职,宜有以考察之。其令御史及按察司官巡历郡县,凡官吏之贤否,政事之得失,风俗之美恶,军民之利病,悉宜究心。若徇私背公,矫直沽名,妄兴大狱,苛察琐细,遗奸不擒,见善不举,皆为失职。卿其宣布朕意,令其知之。”洪武十七年正月癸卯,陕西秦州卫奏修理城隍,请兼军民为之。太祖谕都督府臣曰:“修治城隍,借用民力,盖权时宜,役之于旷闲之月耳。今民将治田之时,而欲兼用民力,失权宜之道。止用军士修理,毋得役民。”九月己未,给事中张文辅言:自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八日之间,内外诸司奏札凡一千六百六十,计三千二百九十一事。太祖谕廷臣曰:“朕代天理物,日总万几,安敢惮劳?但朕一人处此多务,岂能—一周遍?苟致事有失宜,岂惟一民之害将为天下之害。岂惟一身之优,将为四海之忧。卿等能各勤厥职,则庶事未有不理。”洪武十八年三月辛巳,太祖谕兵部尚书温祥卿曰:“天下所以不治者,皆由上下之情不通故也。若使君德下流,民情上达,有不利便,即与更张,天下岂有不治?近闻北方递运车,每辆服三牛,寒冬雨雪,行路甚难,一牛有损,一车遂废,有司责民偿牛,倍增其价,民受其害。宜令每车加给一牛,以备倒死,毋重伤吾民也。”五月戊寅,太祖谓诗臣曰:“朕夙兴视朝,日高始退,至午复出,迨暮乃罢。日间所决事务,恒默坐审思,有未当者,虽中夜不寐。筹虑得当,然后就寝。”侍臣曰:“陛下励精图治,天下苍生之福,但圣体过劳。”太祖曰:“吾岂好劳而恶安,向者天下未宁,吾饥不暇食,倦不暇寝,奖励将帅,平定祸乱。今天下已安,四方无事,高居宴乐,亦岂不可?顾自古国家未有不以勤而兴,以怠而衰者。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决于是,甚可畏也,安敢暇逸!”七月戊寅,太祖问近臣天下百姓安否。左春坊赞善刘三吾对曰:“赖陛下威德,四方无虞,盗贼屏息,岁比丰登,民皆安乐。”太祖曰:“天下人民之众,岂能保其皆安?朕为天下主,心常在民,惟恐其失所。故每加询问,未尝一日忘之。”三吾对曰:“圣心拳拳若此,恩德之及民者深矣。”太祖曰:“恩德亦非泛然,医如臾扁,不施药石,疾不自瘳。匠如公输,不施绳墨,木不自正。君如尧舜,无纪纲法度之施,而曰恩德,所谓徒善不足以为政也。”
译洪武十年五月乙未日,登州卫上奏要扩建新城,请求命令百姓修筑。太祖告谕工部大臣说:“凡是兴建工程不违背农时,百姓就能尽力耕种田地。如今耕种刚刚结束,正是锄耘培土的时候,却突然命令他们从事版筑劳役,难道不会妨害农业吗?况且修筑城池本来是为了保卫百姓,如果反而使百姓受害,就不是施政的道理。命令等到农闲时再做。” 洪武十二年八月丁亥日,派使者携带敕令告谕宋国公冯胜。当时冯胜督促工匠在开封府修建周王宫殿,准备在九月开工。太祖认为那时百姓正要播种小麦,于是下敕告谕说:“中原百姓的食物,所依靠的就是大麦、小麦。近来听说你和有关官员集合民夫,想在九月赴工,正值播种时节却役使他们,这是夺去农时。过了这个时候,天气寒冷、土地冻结,种子不能下土,来年靠什么接续粮食?自古治理天下的人,必定重视农时。朕分封诸王,是为了给百姓带来福祉。如今福泽还没有施行,却先夺去农时,我恐怕小民会怨恨叹息。敕令到达后,你立即放还民夫,等农闲时再赴工也不晚。” 洪武十五年正月乙亥日,太祖告谕群臣:“朕统一天下,到今天已经十五年,早晚不得安宁,实在是因为天下广大、人口众多、事务繁杂,每天都要处理万般机务。如果稍有怠慢疏忽,或者一句话不恰当,就会给四海带来忧患;或者一件事处理失误,就会成为天下的祸患,怎么能够不尽心呢?朕和你们共同治理国家,你们都应当勤勉办理自己的事务,体察朕的至诚之心。” 七月庚戌日,太祖对翰林学士宋讷说:“朕每次读《尚书》读到‘敬授人时’,常常感叹敬畏上天的事情,后世中等才智的君主尚且能够知道;至于敬重百姓的事情,却很少有人知道。大概他们自认为地位崇高,认为百姓侍奉自己是名分上理所当然的,所以威严一天天加重,而思考礼义却越来越少。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轻视百姓。轻视百姓,就认为百姓与自己无关,百姓离心离散也就不难了。只有懂得百姓与自己相互依赖,才一定没有轻视百姓的弊病。所以说:‘值得忧虑的不是君主,值得畏惧的不是百姓;百姓没有君主,依靠什么来拥戴?君主没有百姓,也无法守住国家。’古代帝王哪里敢轻视百姓,所以能够使天下长久,原因就在这里。” 洪武十六年正月壬申日,北平按察司说高阳等县曾遭水灾,三皇庙和分司官署都坍塌损坏,请求修治。太祖说:“灾害之后,居官者应当体恤百姓,不能劳累百姓。如今北平的水患刚刚平息,百姓还没有安定居住,掌管风纪的机构正应当询问民间疾苦,加以抚恤;如果有修建工程,等到年成丰足以后再做,这才大体合乎先后缓急的次序。如今不体恤百姓,却把官署祠庙放在首位,是失去了事情的次序。”于是命令停止修建。八月甲戌日,太祖告谕佥都御史詹徽等人:“百姓的安乐与忧患,取决于治理百姓的官员是否贤能;而询问政事得失、抑制邪恶、褒扬清正,则取决于掌管风纪的职责。近来人情习惯于因循旧例,政事安于苟且,上下互相蒙蔽,彼此都无所顾忌。以至于各郡连年听不到有什么激励和劝惩,有人竟说官吏称说百姓安定,哪里知道善恶贵在分别表彰,举措贵在适宜。如今各有司接受治理百姓的委托,难道都能履行职责吗?应当加以考察。命令御史和按察司官员巡行各郡县,凡官吏的贤能与否、政事的得失、风俗的好坏、军民的利弊疾苦,都应当用心查究。如果徇私背公、假装正直以沽名钓誉、妄自制造大案、苛细察究琐事、放过奸人不予擒捕、见到善行却不举荐,都是失职。你们要公布朕的意思,让他们知道。” 洪武十七年正月癸卯日,陕西秦州卫上奏修理城墙和城壕,请求军民兼用。太祖告谕都督府大臣说:“修治城墙和城壕,借用民力,是权宜之计,只应在农闲月份役使百姓。如今百姓将要整治田地,正是农忙时节,却想同时使用民力,失去了权宜之道。只使用军士修理,不得役使百姓。” 九月己未日,给事中张文辅说:从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八天之内,内外各司上奏的奏札共有一千六百六十件,合计三千二百九十一件事务。太祖告谕朝廷大臣:“朕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每天总理万机,怎么敢害怕劳累?只是朕一人处在这么多事务之中,哪里能够一一周全?如果导致事情处理不合适,岂只是一个百姓受害,而将成为天下的祸害;岂只是自身的忧劳,而将成为四海的忧患。你们如果都勤勉履行职责,那么各项事务大概没有不能治理的。” 洪武十八年三月辛巳日,太祖告谕兵部尚书温祥卿:“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都是因为上下之间的情况不能沟通。如果使君主的德意下达,使百姓的情况上达,有不利便之处就随即改变制度,天下难道还有不能治理的吗?近来听说北方的递运车,每辆驾用三头牛;寒冬雨雪时,行路十分艰难。一头牛有所损伤,一辆车就会废弃,有司便责令百姓赔偿牛,还把价格加倍,使百姓受到更重的伤害。应当命令每辆车增加配给一头牛,用来防备牛倒毙,不要加重伤害我的百姓。” 五月戊寅日,太祖对侍臣说:“朕早早起床临朝,太阳升高才退朝,到中午又出来,直到傍晚才停止。白天所决定的事务,常常默坐审慎思考,有不恰当的地方,即使半夜也睡不着。谋划思虑直到妥当,然后才就寝。”侍臣说:“陛下励精图治,是天下苍生的福分,只是圣体过于劳累。”太祖说:“我难道喜欢劳累而厌恶安逸吗?从前天下没有安定,我饿了也来不及吃饭,疲倦了也来不及睡觉,激励奖赏将帅,平定祸乱。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四方没有事情,处在高位享受宴乐,难道不可以吗?只是自古以来,国家没有不是因为勤勉而兴盛、因为懈怠而衰败的。天命的去留、人心的向背,都取决于此,实在可怕,怎么敢有闲暇安逸!” 七月戊寅日,太祖问近臣天下百姓是否安定。左春坊赞善刘三吾回答:“依靠陛下的威德,四方没有忧患,盗贼销声匿迹,年年大体丰收,百姓都安乐。”太祖说:“天下百姓如此众多,怎么能够保证他们全都安定?朕作为天下的君主,心里常在百姓身上,只怕他们失去安身之处。所以每每加以询问,从未有一天忘记他们。”刘三吾回答:“圣心如此殷切,恩德及于百姓实在深厚。”太祖说:“恩德也不是空泛的。医生如同扁鹊,如果不施用药石,疾病不会自行痊愈;工匠如同公输,如果不施用绳墨,木材不会自行变直。君主即使像尧舜一样,却不施行纲纪法度,只说是恩德,这就是所谓单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
九月,是月,太祖谕户部臣曰:“人皆言农桑衣食之本,然弃本逐末,鲜有救其弊者。先王之世,野无不耕之民,室无不蚕之女,水旱无虞,饥寒不至。自什一之涂开,奇巧之技作,而后农桑之业废。一农执耒,百家待食。一女事织,而百夫待衣。欲人无贫,得乎?朕思足食在于禁末作,足衣在于禁华靡。尔宜申明天下,四民各守其业,不许游食。庶民之家,不许衣锦绣。庶几可以绝其弊也。”洪武十九年四月丁亥,诏遣御史蔡新、给事中宫俊往河南检覆被水人民,有赈济不及者补给之。太祖谕之曰:“民之被水旱者,朝夕待哺,已遣人赈济。朕恐有司奉行不至,有赈济不及者不得粒食,濒于死亡,深用闵念。特命尔往彼覆实,有未赈济者,即补给之。”又曰:“君之养民,如保赤子。恒念其饥寒,为之农食,故曰:‘元后作民父母。’尔等其体朕至怀。”洪武二十年二月己未,躬耕藉田,遣官享先农。礼成,宴群臣于坛所。太祖曰:“耕藉田,古礼也,一以供粢盛,一以劝农务本也。朕即位以来恒举行之,惟欲使民知劝,尽力于田亩,以遂其生养,非事虚文也。今礼成,与尔群臣享胙于此,岂徒为宴饮之乐,正欲群臣知重农之意。”群臣皆顿首谢。洪武二十二年四月己亥,命湖、杭、温、台、苏、松诸郡民无田者,许令往淮河迤南滁、和等处就耕,官给钞,户三十锭,使备农具,免其赋役三年。太祖谕户部尚书杨靖曰:“朕思两浙民众地狭,故务本者少而事末者多。苟遇岁歉,即不给。其移无田者于有四处就耕,庶田不荒芜,民无游食。”靖对曰:“去年陛下念泽、潞百姓衣食不足,令往彰德、真定就耕,今岁丰足,民受其利。”太祖曰:“国家欲使百姓衣食足给,不过因其利而利之。然在处置得宜,毋使有司侵扰之。”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庚子,武定侯郭英奏鲁王坟茔成,惟享堂周垣未备,请筑之。太祖谓工部尚书秦逵曰:“事有不急者,毋用劳民也。方当耕种之时,而英请筑堂垣,此岂使民以时之道?英武人不学,惟知筑垣为急,而不知夺农时为重也。”遂止之。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庚戌,命天下种桑枣。太祖谓工部臣曰:“人之常情,安于所忽。饱即忘饥,暖即忘寒,不思为备。一旦卒遇凶荒,则茫然无措。朕深知民艰,百计以劝督之,俾其咸得饱暖。比年以来,时岁颇丰,民庶给足,田里皆安,若可以无忧也。然预防之计不可一日而忘,尔工部其谕民间,但有隙地,皆令种植桑,或遇凶歉,可为衣食之助。”洪武三十年二月壬辰,太祖罢朝,因与群臣论民间事。太祖曰:“四民之业,莫劳于农。观其终岁勤劳,少得休息。时和岁丰,数口之家犹可足食。不幸水旱,年谷不登,则举家饥困。朕一食一衣,则念稼穑机杼之勤。尔等居有广厦,乘有肥马,衣有文绣,食有膏粱,当念民劳。大抵百姓足而后国富,百姓逸而后国安,未有民困穷而国独富安者。尔等其思佐政裕民之道,庶几食禄无愧。”理财丙午四月己未,太祖谓太史令刘基、起居注王禕曰:“兵戈未靖,四方凋瘵,军旅之需一出于民。吾欲纾其力,奈何?”基对曰:“今用师之日,必资财用,出民所供,未可纾也。”太祖曰:“我谓纾民之力,在均节财用,必也制其常赋。今国家爱养生民,正犹保抱赤子,惟恐伤之。苟无常制,惟掊敛以朘其膏脂,虽有慈父,不能收爱子之心。今日之计,当定赋以节用,则民力可以不困,崇本而杜末,则国计可以恒舒。”基对曰:“臣愚所不及,此上下兼足之道,仁政之本也。”洪武七年正月庚午,中书省奏:“国初改铸洪武通宝小钱,皆用废钱及旧铜器铸之。然废钱铜一斤,较旧多铸钱十五文,旧器铜一斤,较旧多铸钱十三文。有令宝源局及各行省仿此为例。”太祖曰:“铸钱当以轻重为准,岂得以多寡为则?盖钱轻则多,钱重则少,理势必然。若违轻重而较其多寡,则工匠不堪,难为定例。”洪武十年三月戊戌,增置滁阳、仪真、香泉、六合、天长五牧监。太祖谓中书省臣曰:“自古有天下国家者,莫不以马政为重。故问国君之当者,必数马以对。《周礼》六卿,夏官以司马为职,特重其事也。后世掌以太仆,今仍其旧,又设群监以分其责任,庶名实相副,民不劳而孳息蕃。但恐所司不为究心,民又怠惰,马政不修,则督责之令行,岂不因马而疲民?国以民为本,若因马而疲民,非善政也。其下太仆及诸牧监,各令修职,毋怠所事。”洪武十二年十一月甲午朔,太祖观《汉武帝纪》,顾谓翰林待制吴沉曰:“人君理财之道,视国如家可也。一家之内,父子不异赀,其父经营储积,未有不为子计者。父子而异赀,家必隳矣。君民犹父子也,若惟损民以益君,民衣食不给,而君独富,岂有是理哉?”
译九月,当月,太祖告谕户部大臣:“人人都说农业和蚕桑是衣食的根本,然而抛弃根本、追逐末业,却很少有人能够挽救这种弊病。先王的时代,田野里没有不耕种的男子,家室中没有不养蚕的女子,水旱灾害无须忧虑,饥寒也不会到来。自从什一税的途径开始、奇巧的技艺兴起以后,农业和蚕桑的事业就荒废了。一个农夫拿着农具耕作,百家等着他供给粮食;一个女子从事织布,百名男子等着她供给衣服。想使人没有贫困,能做到吗?朕考虑,粮食充足在于禁止末业,衣服充足在于禁止华丽奢靡。你们应当向天下重申,士农工商四民各守本业,不许游荡求食。平民百姓之家,不许穿着锦绣。这样也许可以断绝这种弊病。” 洪武十九年四月丁亥日,下诏派御史蔡新、给事中宫俊前往河南,查验遭受水灾的百姓;凡赈济没有及时到达的,补发给他们。太祖告谕他们说:“遭受水旱灾害的百姓,早晚都在等待救济,朕已经派人赈济。我担心有关官员执行不到位,有些没有得到赈济的百姓连一粒粮食也没有,濒临死亡,朕对此深切怜悯。特意命你们前去复查核实,凡尚未得到赈济的,立即补给。”又说:“君主养育百姓,应当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常常想到他们的饥寒,为他们谋求农业和食物,所以说:‘君主是百姓的父母。’你们要体察朕最深切的心意。” 洪武二十年二月己未日,亲自耕种藉田,派官员祭祀先农。礼仪完成后,在祭坛处宴请群臣。太祖说:“亲耕藉田,是古代的礼制:一是用来供奉祭祀所需的谷物,二是用来劝勉百姓以农业为根本。朕即位以来常常举行,只是想使百姓受到劝勉,竭力耕种田地,以实现他们的生养,并不是徒然举行形式。如今礼仪完成,和你们群臣在这里共同享用祭肉,难道只是为了宴饮的快乐吗?正是想让群臣懂得重视农业的意思。”群臣都叩头谢恩。洪武二十二年四月己亥日,命令湖州、杭州、温州、台州、苏州、松江各郡没有田地的百姓,可以前往淮河以南的滁州、和州等地就地耕种;官府给钱钞,每户三十锭,用来置办农具,并免除赋税徭役三年。太祖告谕户部尚书杨靖说:“朕考虑两浙人口众多而土地狭窄,所以从事农业根本的人少、从事末业的人多。如果遇到歉收,马上就会无法供给生活。应当把没有田地的人迁到有田的地方耕种,也许可以使田地不荒芜,百姓不游荡求食。”杨靖回答:“去年陛下想到泽州、潞州百姓衣食不足,命令他们前往彰德、真定就地耕种,今年年成丰足,百姓受到了其中的好处。”太祖说:“国家想使百姓衣食充足,不过是顺着他们的利益来使他们获利。但关键在于处置适宜,不要让有关官员侵扰他们。” 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庚子日,武定侯郭英上奏鲁王坟墓已经完工,只有享堂四周的墙垣还没有修好,请求修筑。太祖对工部尚书秦逵说:“事情有不急迫的,就不要劳累百姓。如今正是耕种时节,郭英却请求修筑享堂和墙垣,这难道是按时令役使百姓的道理吗?郭英是武人,没有学问,只知道修墙是急事,却不知道夺去农时更为重要。”于是停止修筑。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庚戌日,命令天下种植桑树、枣树。太祖对工部大臣说:“人的常情,是安于忽略的事情。吃饱就忘了饥饿,暖和就忘了寒冷,不考虑预先防备。一旦突然遇到灾荒,就茫然无措。朕深知百姓的艰难,想尽办法劝导督促他们,使他们都能得到温饱。近年来年成颇为丰收,百姓大体充足,田里都安定,似乎可以不必忧虑了。然而预防灾荒的办法一天也不能忘记。你们工部应当告谕民间,只要有空地,都命令种植桑树,遇到灾荒歉收时,可以作为衣食的补助。” 洪武三十年二月壬辰日,太祖退朝后,和群臣谈论民间的事情。太祖说:“士农工商四民的行业,没有比农业更劳苦的。看他们终年勤劳,很少得到休息。时令调和、年成丰收时,几口人的家庭还可以勉强吃饱;不幸遇到水旱灾害,粮食歉收,全家就会饥饿困苦。朕每吃一顿饭、穿一件衣服,就想到耕种和织布的辛劳。你们居住有宽大的屋舍,乘坐有肥壮的马匹,穿着有华美的刺绣,吃的是精美丰盛的食物,应当想到百姓的劳苦。总的说来,百姓富足以后国家才会富裕,百姓安逸以后国家才会安定,从来没有百姓困穷而国家独自富裕安定的道理。你们应当思考辅佐政事、使百姓宽裕的办法,这样也许对得起所享受的俸禄。” 治理财用。丙午年四月己未日,太祖对太史令刘基、起居注王禕说:“战事还没有平定,四方凋敝困顿,军队所需的一切都出自百姓。我想减轻他们的负担,该怎么办呢?”刘基回答:“如今用兵之时,必定需要财物,而财物出自百姓供给,还不能减轻。”太祖说:“我所说的减轻民力,在于均衡、节省财用,首先必须制定固定的赋税制度。如今国家爱护养育百姓,正如保护怀抱中的婴儿,只怕伤害他们。如果没有固定制度,只是一味搜刮,削减百姓的财物,即使有慈爱的父亲,也不能取得爱子的心。今天的办法,应当确定赋税以节省财用,这样民力可以不困顿;崇尚农业根本、杜绝末业,这样国家的财计可以长久宽裕。”刘基回答:“臣的愚见没有想到这一层,这是上下都能充足的办法,是仁政的根本。” 洪武七年正月庚午日,中书省上奏:“建国初年改铸洪武通宝小钱,都是用废钱和旧铜器铸造的。然而废钱铜一斤,比旧例多铸钱十五文;旧器铜一斤,比旧例多铸钱十三文。现已命令宝源局和各行省仿照此例办理。”太祖说:“铸钱应当以轻重作为标准,怎么能以铸造数量多少作为准则?钱轻就能铸得多,钱重就只能铸得少,这是道理和形势所必然。如果不按轻重而比较数量多少,工匠就无法承受,也难以制定固定的条例。” 洪武十年三月戊戌日,增设滁阳、仪真、香泉、六合、天长五个牧监。太祖对中书省大臣说:“自古凡拥有天下和国家的,没有不把马政看得重要的。所以询问国君所重视的政务,常常以马政来回答。《周礼》所说的六卿,夏官以司马掌职,正是特别重视马政。后世由太仆掌管,如今仍沿用旧制,又设置许多牧监来分担责任,希望名义和实际相称,既不劳累百姓,又能使马匹繁殖增多。只是恐怕主管官员不肯用心,百姓又懒惰,马政没有修治,于是督责的命令推行下去,难道不会因为马政而使百姓疲困吗?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如果因为马政使百姓疲困,就不是良好的政事。应当下令太仆和各牧监,都认真履行职务,不得怠慢所掌事务。” 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初一甲午日,太祖阅读《汉武帝纪》,回头对翰林待制吴沉说:“君主治理财用的道理,可以把国家看作自己的家。一家之内,父子不分财产,父亲经营积蓄,没有不替儿子打算的;如果父子分开财产,家庭必定败落。君主和百姓就像父子一样,如果只损害百姓来使君主获益,百姓衣食不足而君主独自富裕,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
洪武十四年正月丁未,近臣有言国家当理财以纾国用者,言之颇悉。太祖曰:“天地生财以养民,故为君者当以养民为务。夫节浮费,薄税敛,犹恐损人,沉重为征敛,其谁不怨咨也!”近臣复言:“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储待而能为国家者。”太祖曰:“人君制财,与庶人不同。庶人为一家之计,则积财于一家。人君为天下之主,当贮财于天下。岂可塞民之养,而阴夺其利乎?昔汉武帝用东廓咸阳、孔仅之徒为聚敛之臣,剥民取利,海内苦之。宋神宗用王安石理财,小人竟进,天下骚然。此可为戒。”于是言者愧悚,自是无敢以财利言者。洪武十七年九月庚申,太祖命户部以山东之盐召商中卖,听民买食。尚书郭桓言:“青、莱等府局盐,岁收课钞,动以万计。今若从民买食,必亏课额。”太祖曰:“天之生财,本以养民。国家禁,以制其欲、息其争耳。苟便于民,何拘细利?求以利官,必致损民。宜从其便。”洪武十九年三月戊午,太祖谕户部臣曰:“善理财者,不病民以利官,必生财以阜民。前代理财窃名之臣,皆罔知此道。谓生财裕国,惟事剥削蠹饵,穷锱铢之利,生事要功。如桑弘羊之商贩,杨炎之两税,自谓能尽理财之术,殊不知得财有限,而伤民无穷。我国家赋税已有定制,樽节用度,自有余饶。减省徭役,使农不废耕,女不废织,厚本抑末,使游惰皆尽不此句话疑有误力田亩,则为者疾而食者寡,自然家给人足,积蓄富盛。尔户部政当究心,毋为聚敛,以伤国体。”节俭丙午四月乙卯,太祖阅古车制,至《周礼》五辂曰:“玉辂太侈,何若止用木辂?”詹同对曰:“昔颜渊问为邦,孔子答以乘殷之辂,即木辂是也。孔子以其朴素、浑坚、质得中,故取焉。”太祖曰:“以玉饰车,考之古礼,亦惟祀天用之。若常乘之车,只宜用孔子所谓殷辂。然祀天之际,玉辂或未备,木辂亦未为不可。”参政张昶对曰:“木辂,戎辂也,不可以祀天。”太祖曰:“孔子万世帝王之师,其斟酌四代礼乐,为万世之法,乘木辂何损于祭祀?况祀事在诚敬,不在仪文也。”昶顿首谢。十二月己巳,典营缮者以宫室图来进。太祖见其雕琢奇丽者,即去之。谓中书省臣曰:“宫室但取其完固而已,何必过为雕斫。昔尧之时,茅茨土阶,采椽不斫,可为极陋矣。然千古之上称盛德者,必以尧为首。后世竟为奢侈,极宫室苑囿之娱,穷舆马珠玉之玩,欲心一纵,卒不可遏,乱由是起矣。夫上崇节俭,则下无奢靡。吾尝谓珠玉非宝,节俭是宝。有所缔构,一以朴素,何必极雕巧以殚天下之力也。”洪武元年八月,是月,有司奏造乘舆服御诸物,应用金者,命皆以铜代之,有司言费小不足靳。太祖曰:“朕富有四海,岂吝于此?然所谓俭约者,非身先之,何以率下?小用不节,大费必至。开奢泰之原,启华靡之渐,未必不由于小而至大也。”十月庚辰,太祖朝罢,召宿卫武臣,谕之曰:“朕与尔等起布衣,历战阵,十五六年,乃得成功。朕今为天子,卿等亦任显荣,居富贵,非偶然也。当四方豪杰并起,互相攻夺,朕提孤军应敌,危亦甚矣。然每出师,必戒将士毋妄杀,毋焚民居。此心简在上帝,故有今日。卿等亦思曩时在民间,视元之将帅轻裘肥马,气焰赫然,何敢望之?然彼之君臣不思祖宗创业之难,骄淫奢侈,但顾一身逸乐,不恤生民疾苦,一旦天更其运,非特不能保其富贵,遂致丧身灭名。今历数在朕,朕何敢骄怠?常恐政事废缺,日慎一日。自非犒赏将士,宴百官,享劳外使,未尝设宴为乐。尔等亦须勤身守法,勿忘贫贱之时,勿为骄奢淫快之事,则身常荣而家常裕矣.卿等勉之,毋忘朕言。”十二月己巳,太祖退朝还宫,皇太子、诸王侍。太祖指宫中隙地谓之曰:“此非不可起亭馆台榭,为游观之所,今但令内使种蔬,诚不忍伤民之财、劳民之力耳。昔商纣崇饰宫室,不恤人民,天下怨之,身亡国灭。汉文帝欲作露台,而惜百金之费,当时民安国富。夫奢俭不同,治乱悬判。尔等当记吾言,常存敬戒。”洪武三年正月甲午,太祖持黄金一锭示近臣曰:“此表笺袱盘龙金也,令宫人洗涤销镕得之。”又出杂紵丝小片缝成如毯者,曰:“此制衣裳所遗,用缉为被,犹胜弃遗也。”七月丙辰,太祖阅内藏,慨然谓臣下曰:“此皆民力所供,蓄积为天下之用,吾何敢私?苟奢侈妄费,取一己之娱,殚耳目之乐,是以天下之积为一己之私也。今天下已平,国家无事,封赏之外,正宜俭约,以省浮费。
译洪武十四年正月丁未,近臣有人说国家应当治理财赋,以宽解国用,他说得相当详尽。太祖说:“天地生财,本来是用来养育百姓的,所以做君主的应当把养民作为职责。节省浮费、减轻赋税,还唯恐损害百姓,何况加重征敛,那谁能不怨恨叹息呢!”近臣又说:“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储蓄财物而能治理国家的。”太祖说:“君主支配财物,与平民不同。平民为一家筹划,便把财物积聚在一家;君主作为天下的主人,应当把财物储藏于天下,怎么可以堵塞百姓的生计,暗中夺取他们的利益呢?从前汉武帝任用东郭咸阳、孔仅一类人做聚敛之臣,剥削百姓谋取利益,天下都以此为苦。宋神宗任用王安石治理财赋,小人竟然得以进用,天下骚动不安。这些都可以作为警戒。”于是进言的人惭愧而恐惧,从此再没有人敢以财利之事进言。洪武十七年九月庚申,太祖命户部用山东的盐招募商人承销,听任百姓购买食用。尚书郭桓说:“青州、莱州等府的盐场,每年收取盐课钞,动辄以万计。如今如果听任百姓购买食用,盐课数额一定会减少。”太祖说:“上天生财,本来就是为了养育百姓。国家实行禁令,只是为了节制他们的欲望、平息他们的争夺罢了。如果方便百姓,何必拘泥于细小的利益?只求有利于官府,必然会损害百姓。应当听从百姓的便利。” 洪武十九年三月戊午,太祖告谕户部大臣说:“善于理财的人,不会损害百姓来使官府获利,而一定会发展财源来使百姓富足。从前那些假借理财之名的臣子,都完全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们说要增加财源、充裕国库,只知道从事剥削侵蚀,追逐锱铢小利,制造事端以求邀功。像桑弘羊经营商贩,杨炎推行两税法,都自以为穷尽了理财之术,却不知道所得财物有限,伤害百姓却无穷无尽。我国的赋税已经有确定的制度,节约用度,自然会有余裕。减少徭役,使农民不荒废耕种,女子不荒废纺织;重视农业这个根本,抑制商业末业,使游荡懒惰的人都尽力于田亩,则劳动的人多而消费的人少,自然家家供给充足、人人生活富足,积蓄丰厚。你们户部应当用心研究办理,不能进行聚敛,以损害国家体统。【此处原文“则为者疾而食者寡,自然家给人足,积蓄富盛”后有“此句话疑有误”字样,文意或有讹误。】” 节俭 丙午年四月乙卯,太祖查看古代车舆制度,看到《周礼》所载五种车舆时说:“玉辂太奢侈了,为什么不只用木辂呢?”詹同回答说:“从前颜渊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孔子回答说应当乘用殷代的车辂,也就是木辂。孔子认为它朴素、浑厚坚固,质地适中,所以采用它。”太祖说:“用玉装饰车舆,考察古代礼制,也只是祭祀上天时使用。平常乘坐的车,只应当使用孔子所说的殷辂。不过祭天时,如果玉辂还没有准备好,使用木辂也并非不可。”参政张昶回答说:“木辂是戎辂,不能用来祭祀上天。” 太祖说:“孔子是万世帝王的老师,他斟酌四代的礼乐,成为万世的法则,乘用木辂对祭祀有什么损害?况且祭祀的关键在于诚心恭敬,不在于仪式文饰。”张昶叩头谢罪。十二月己巳,掌管营缮的人拿宫室图样来进呈。太祖见到其中雕琢奇巧华丽的部分,立即删去。他对中书省大臣说:“宫室只求完整坚固罢了,何必过分雕刻。过去尧的时候,茅草屋顶、土台阶,椽木未经雕琢,可以说极其简陋了;然而千古以来称颂盛德的君主,必定把尧列在首位。后世竟然走向奢侈,极尽宫室苑囿游乐之享,穷尽车马珠玉玩好之乐,一旦放纵欲望,最终就无法遏制,祸乱也由此产生。君主崇尚节俭,下面的人就不会奢靡。我曾说珠玉不是宝物,节俭才是宝物。凡有营建,都一概采用朴素的方式,何必极尽雕饰技巧,耗尽天下的力量呢?” 洪武元年八月,这个月,有司上奏制造皇帝乘舆、服饰和御用各种物品,凡是应当用金的,太祖命令一律用铜代替。有司说所费很少,不值得吝惜。太祖说:“朕富有四海,难道会吝惜这一点吗?然而所谓俭约,如果不能自身先实行,又凭什么率领下面的人呢?小的用度不节制,大的耗费必然随之而来。开启奢侈的根源,滋长华靡的趋势,未必不是从小处逐渐发展成大的。” 十月庚辰,太祖退朝后召见值宿警卫的武臣,告谕他们说:“朕和你们都是从平民起兵,经历战阵,十五六年才取得成功。如今朕做了天子,你们也担任显贵荣耀的官职,处于富贵地位,这不是偶然的。当时四方豪杰一同起兵,互相攻打争夺,朕率领孤军迎敌,危险也十分严重。然而每次出兵,朕都一定告诫将士不要任意杀人,不要焚烧百姓的房屋。这份心意上天明察,所以才有今天。你们也想想从前在民间时,看见元朝将帅穿轻暖皮衣、骑肥壮骏马,气势显赫,哪里敢奢望达到那样?然而他们的君臣不思考祖宗创业的艰难,骄纵淫逸、奢侈浪费,只顾一己的安逸享乐,不体恤百姓的疾苦。一旦上天改变气运,他们不但不能保住富贵,反而落得丧身败名。如今天命在朕,朕怎么敢骄傲懈怠?常常担心政事废弛缺失,一天比一天谨慎。除非犒赏将士、宴请百官、设宴慰劳外国使者,从未曾设宴取乐。你们也必须勤勉自持、遵守法令,不要忘记贫贱时,不要做骄奢淫逸、追求快意的事情,这样自身就能长久荣显,家族也能长久富裕。你们要努力,不要忘记朕的话。” 十二月己巳,太祖退朝回宫,皇太子和诸王侍奉在旁。太祖指着宫中的空地对他们说:“这里并不是不能建亭台楼阁,作为游览观赏的地方;如今只命令内使种蔬菜,实在是不忍心耗费百姓的财力、劳累百姓的力量罢了。从前商纣王大肆修饰宫室,不体恤百姓,天下人都怨恨他,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汉文帝想修建露台,却爱惜百金的费用,当时百姓安定、国家富足。奢侈和节俭不同,国家治乱的结果相差悬殊。你们应当记住我的话,常存敬畏和警戒。” 洪武三年正月甲午,太祖拿出一锭黄金给近臣看,说:“这是用来包裹表笺、盘绕龙纹的金子,是命宫人清洗熔炼得到的。”又拿出用杂色紵丝小片缝成的、像毯子一样的东西,说:“这是裁制衣裳时剩下的材料,缝合起来做被子,还胜过丢弃。” 七月丙辰,太祖查看内库,感慨地对臣下说:“这些全都是百姓出力供给的,积蓄起来是为了天下使用,朕哪里敢把它据为私有?如果奢侈而任意浪费,拿来满足一己的享乐,耗尽耳目感官的快乐,就是把天下的积蓄当作一己的私产。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国家没有大事,除了封赏之外,正应当俭约,以节省浮费。”【原文引文未完,句末缺失。】
十月丙辰朔,朝退,雨,二内使着干靴行雨中。太祖召责之,曰:“靴虽微,皆出民力。民之为此,非旦夕可成。汝何不爱惜,乃暴殄如此。”命左右杖之,因谓侍臣曰:“尝闻元世祖初年,见侍臣有着花靴者,责之曰:‘汝将完好之皮为此,岂不废物劳人。’此意诚佳。大抵为人尝历艰难,则自然节俭。若习见富贵,未有不侈靡者也。”因敕百官,自今入朝,遇雨雪,皆许服雨衣。洪武五年十二月庚子,内使奏增饲虎肉。太祖曰:“养牛以供耕作,养马以资骑乘,养虎欲以何用,而费肉以饲之?”命以虎送光禄,他禽兽悉纵之。洪武七年五月甲午,礼部尚书牛谅上所考定进膳礼,奏言:“古礼凡大祀斋之日,宰犊牛以为膳,以助精神。”太祖曰:“太牢非常用,致斋三日,而供三犊,所费太侈。夫俭可以制欲,澹可以顾性。若无节制,惟事奢侈,徒增伤物之心,何益事神之道。”谅曰:“《周礼》是古人所定,非过侈也。”太祖曰:“《周官》之法不行于后世多矣,惟自奉者乃欲法古,其可哉?”洪武九年五月丙寅,命中书省臣:“作亲王宫得饰朱红、大青绿,余居室止饰丹碧。”中书省臣言:“亲王居室,饰大青绿,亦无过度者。”太祖曰:“惟俭养性,惟侈荡心。居上能俭,可以导俗。居上而侈,必至厉民。独不见茅茨卑宫,尧禹以崇圣德;阿房西苑,秦隋以失人心。诸子方及冠年,去朕左右,岂可使靡丽荡其心。”洪武十六年七月庚戌,太祖谓侍臣曰:“自古王者之兴,未有不由于勤俭。其败亡,未有不由于奢侈。前代得失,可为明鉴。后世昏庸之主,纵欲败度,不知警戒,卒濒于危亡。此深可慨叹。大抵处心清净则无欲,无欲则无奢纵之患。欲心一生,则骄奢淫佚无所不至,不旋踵而败亡随之矣。朕每思念至此,未尝不惕然于心。故必身先节俭,以训于下。”侍臣顿首曰:“陛下戒慎如此,使后世守而不替,长久之福也。”八月辛巳,孝慈皇后小祥。先是礼部臣奏,令天下诸司致祭。太祖曰:“此固礼也,但仪物百费皆出于民,道里往来,亦甚劳烦。且皇后在时,尝问朕曰:‘天下之民安乎?’朕曰:‘尔问甚善,然事不在尔。’后曰:‘陛下为天下父,妾忝为天下母,天下之民皆子女也,其安与否,岂可不知?’今言犹在耳,而欲以小祥费天下民财,甚非后心。其止之。”明太祖宝训 卷四戒奢侈甲辰三月庚午,江西行省以陈友谅镂金床进。太祖观之,谓侍臣曰:“此与孟昶七宝溺器何异?以一床工巧若此,其余可知。陈氏父子穷奢极靡,焉得不亡!”即命毁之。侍臣曰:“未富而骄,未贵而侈,此所以取败。”太祖曰:“既富,岂可骄乎?既贵,岂可侈乎?人有骄侈之心,虽富贵,岂能保乎?处富贵者,正当抑奢侈,弘俭约,戒嗜欲,以压众心,犹恐不足以慰民望,况穷天下之技巧以为一己之奉乎?其致亡也宜矣。然此亦足以示戒,覆车之辙,不可蹈也。”吴元年九月癸卯,新内成。太祖命博士熊鼎编类古人行事可为鉴戒者书于壁间,又命侍臣书《大学衍义》于两庑壁间。太祖曰:“前代宫室多施绘画,予用此以备朝夕观览,岂不愈于丹青乎?”是日,有言瑞州出文石,琢之可以甃地。太祖曰:“敦崇俭朴,犹恐习奢,好尚华靡,岂不过侈?尔不能以节俭之道事予,乃导予以侈丽,夫岂予心哉?但构为宫室,已觉作之者劳,况远取文石,能不厉民乎?”言者大惭而退。洪武元年十月甲午,司天监进元主所制水晶宫刻漏,备极机巧,中设二木偶人,能按时自击鉦鼓。太祖览之,谓侍臣曰:“废万机之务而用心于此,所谓作无益害有益也。使移此心以治天下,岂至亡灭!”命左右碎之。洪武四年十一月庚申,时将士居京卫,闲暇有以酣饮费赀者。太祖闻,召谕之曰:“勤俭为治身之本,奢侈乃丧家之源。近闻尔等耽嗜于酒,一醉之费,不知其几。以有限之资供无厌之费,岁月滋久,岂得不乏?且男不知耕,女不知织,而饮食衣服必欲奢靡。夫习奢不已,入俭良难,非保家之道。自今宜量入为出,裁省妄费,宁使有余,毋令不足。”洪武八年九月辛酉,诏改大内宫殿。太祖谓廷臣曰:“唐虞之时,宫室朴素。后世穷极侈丽,习尚华夷,去古远矣。朕今所作,但求安固,不事华丽。凡雕饰奇巧一切不用,惟朴素坚壮,可传永久,使吾后世子孙守以为法。至于台榭花囿之作,劳民费财,以事游观之乐,朕决不为之。其饬所司如朕之志。”
译十月丙辰朔,退朝后下雨,两个内使穿着干靴在雨中行走。太祖召来责备他们说:“靴子虽然微小,也是出自百姓的劳力。百姓制作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你们为什么不爱惜,竟这样糟蹋?”命身边的人杖打他们,因而对侍臣说:“曾听说元世祖初年,看见侍臣穿花靴,责备他说:‘你把完好的皮革做成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浪费物料、劳累百姓吗?’这种想法确实很好。大概人曾经经历艰难,就自然会节俭;如果习惯了富贵,没有不奢侈浪费的。”于是下令百官:从今以后入朝,遇到雨雪,都允许穿雨衣。洪武五年十二月庚子,内使上奏增加喂虎的肉。太祖说:“养牛是为了供耕作,养马是为了供骑乘,养虎究竟有什么用,却要耗费肉来喂它?”命令把虎送到光禄寺,其他禽兽全部放掉。洪武七年五月甲午,礼部尚书牛谅上呈考订确定的进膳礼,奏说道:“古代礼制规定,凡遇大祀斋戒的日子,要宰杀小牛作为膳食,以帮助恢复精神。”太祖说:“太牢不是平常的用度,斋戒三日却要供应三头小牛,所费太奢侈。节俭可以节制欲望,清淡可以保养本性。如果没有节制,只是一味奢侈,徒然增加伤害生物的心意,对侍奉神明的道理有什么益处?”牛谅说:“《周礼》是古人制定的,并不算过分奢侈。”太祖说:“《周官》的制度在后世早已多有不能实行的地方,只有涉及供养自己的事情,才想要效法古制,这可以吗?” 洪武九年五月丙寅,太祖命中书省大臣说:“建造亲王宫殿,可以装饰朱红、大青、大绿;其余居室只准装饰丹色和碧色。”中书省大臣说:“亲王居室使用大青、大绿,也没有超过限度。”太祖说:“只有节俭才能修养心性,只有奢侈才会放纵心志。身居上位而能节俭,就可以引导风俗;身居上位却奢侈,必然会加重百姓负担。难道没见过茅屋低宫使尧、禹崇高了圣德,阿房宫、西苑却使秦、隋失去民心吗?诸王刚到成年的年纪,就要离开朕身边,怎么可以让奢靡华丽扰乱他们的心志?” 洪武十六年七月庚戌,太祖对侍臣说:“自古帝王兴起,没有不是由于勤劳节俭;他们败亡,也没有不是由于奢侈。前代的得失,可以作为明白的鉴戒。后世昏庸的君主放纵欲望、败坏法度,不知道警戒,最终濒临危亡。这实在令人深为感叹。大致说来,内心清静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没有奢纵的祸患;一旦欲望产生,骄傲、奢侈、淫逸、放纵无所不至,不久败亡就会随之而来。朕每当想到这里,内心没有不警惕的。所以一定要亲自先实行节俭,以此教导下面。”侍臣叩头说:“陛下如此戒慎,使后世遵守而不废弃,这是长久的福祉。” 八月辛巳,是孝慈皇后的周年祭。此前礼部大臣奏请,命天下各司致祭。太祖说:“这固然合乎礼制,但祭祀仪物的各种费用都出自百姓,往来道路也很劳烦。而且皇后在世时,曾问朕说:‘天下百姓安定吗?’朕说:‘你问得很好,但这件事不在你的职责之内。’皇后说:‘陛下是天下人的父亲,妾忝居天下人的母亲,天下百姓都是子女,他们是否安定,怎么可以不知道?’如今这些话还在耳边,却要因为周年祭耗费天下百姓的财物,实在违背皇后的心意。停止此事吧。” 《明太祖宝训》卷四 戒止奢侈 甲辰年三月庚午,江西行省把陈友谅的镂金床进献上来。太祖观看后对侍臣说:“这和孟昶的七宝溺器有什么不同?一张床都能做得如此精巧华丽,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陈氏父子穷尽奢侈、极端靡费,怎么能不灭亡!”随即命令毁掉它。侍臣说:“尚未富足就骄傲,尚未显贵就奢侈,这就是招致失败的原因。”太祖说:“已经富足了,难道就可以骄傲吗?已经显贵了,难道就可以奢侈吗?人有骄傲奢侈之心,即使富贵,难道能够保全吗?处在富贵地位的人,正应当抑制奢侈,弘扬俭约,戒除嗜欲,以此压制众人的欲望,还唯恐不足以慰藉百姓的期望,何况穷尽天下的技巧来供自己享用呢?他招致灭亡是应该的。不过这件事也足以用来表示警戒,前车倾覆的轨迹,不可再去踏上。” 吴元年九月癸卯,新宫建成。太祖命博士熊鼎把古人可以作为鉴戒的事迹分类编排,书写在墙壁之间;又命侍臣把《大学衍义》书写在两庑的墙壁上。太祖说:“前代宫室大多施加绘画装饰,我用这些书来准备早晚观看,难道不是胜过丹青吗?”这一天,有人说瑞州出产文石,雕琢后可以用来铺地。太祖说:“我努力崇尚俭朴,还唯恐习惯奢侈、爱好华丽,难道还要过分奢侈吗?你不能用节俭之道侍奉我,反而引导我追求奢侈华丽,这难道是我的心意吗?只是建造宫室,已经觉得使建造的人劳苦,何况从远方运来文石,怎么能不加重百姓负担呢?”进言的人非常惭愧地退下。洪武元年十月甲午,司天监进献元主制作的水晶宫刻漏,机关技巧极其完备,中间设置两个木偶人,能够按时自己敲击铙鼓。太祖观看后对侍臣说:“荒废万机政务,却把心思用在这种东西上,这就是所谓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假使把这种心思转用于治理天下,怎么会走到灭亡!”命身边的人把它砸碎。洪武四年十一月庚申,当时将士居住在京卫,闲暇时有人沉溺酣饮,耗费资财。太祖听说后召见并告谕他们说:“勤劳节俭是修身治家的根本,奢侈是丧失家业的根源。近来听说你们沉溺于饮酒,一醉所费,不知有多少。用有限的资财供给没有满足的花费,日子长久了,怎么能不匮乏?况且男子不知道耕种,女子不知道纺织,却在饮食衣服上一定要奢侈靡费。习惯奢侈而不停止,后来要转为节俭就很困难,这不是保全家业的道理。从今以后应当量入为出,削减无谓的花费,宁可使财物有余,不要使它不足。” 洪武八年九月辛酉,下诏改建大内宫殿。太祖对朝廷大臣说:“唐尧、虞舜时代,宫室朴素;后世极尽奢侈华丽,习惯崇尚华美,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朕如今所建造的,只求安稳坚固,不追求华丽。凡是奇巧雕饰一概不用,只采用朴素坚实的做法,使之可以流传久远,让朕的后世子孙遵守,作为法则。至于修建台榭、花园,劳民伤财来满足游观之乐,朕决不做。应当命有关部门按照朕的意旨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