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狱龟鉴译注卷四
殷仲堪原情
晋殷仲堪，为荆州刺史。有桂阳人黄钦生，二亲久没，诈服衰麻，言迎父丧。府曹依律弃市。仲堪曰：“原此法意，当以二亲生存而横言死没，情理悖逆，所不忍言，故同于殴詈之科，正以大辟之刑。钦生徒有诞妄之过耳。”遂活之。旧出晋书本传。
按：昔人称郭躬“推己以议物，舍状以探情。”夫推己以议物者，恕也；舍状以探情者，忠也。仲堪亦庶几焉。苟非用法忠恕，钦生弃市决矣。此皆俗吏所不能者也。
何承天论罚
宋何承天，义熙初，刘毅镇姑孰，板为行参军。毅尝出行，而鄢陵县吏陈满射鸟，箭误中直帅，虽不伤，处法弃市。承天议曰：“狱贵情断，疑则从轻。昔有惊汉文帝乘舆马者，张释之劾以犯跸，罪止罚金，明其无心于惊马也。故不以乘舆之重，加以异制。今满意在射鸟，非有心于中心。律：‘过误伤人，三岁刑。’况不伤乎？罚之可也。”旧出南史本传。
按：此亦“推己议物，舍状探情”者也。
孔深之辨谳
宋孔深之为尚书比部郎时，安陆应城县人张江陵，与妻吴共骂母黄令死，黄忿恨自缢。已值赦。律：“子贼杀伤殴父母，遇赦犹枭首；骂詈，弃市。谋杀夫之父母，亦弃市；会赦，免刑补兵。”江陵骂母，母以自裁，重于伤殴。若同杀科，则疑重；用伤殴及詈科，则疑轻。制惟有打母遇赦犹枭首，无詈母致死会赦之科。深之议曰：“夫题里逆心，仁者不入。名且恶之，况乃人事！故杀伤咒诅，法所不容；詈之致尽，理无可宥。江陵虽遇赦恩，固合枭首。妇本以义，爱非天属。黄之所恨，意不在吴，原死补兵，有允正法。”诏如深之议，吴可弃市。出南史孔靖传，深之其孙也。旧集不载。
按：詈之致死，重于殴伤，不以赦原，于理为允。妻若从坐，犹或可赦，吴实共骂，弃市亦当。诏所以补议之阙也。
戴胄驳议
唐戴胄为大理少卿时，长孙无忌被召，不解佩刀入东上阁，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论：“监门校尉不觉，罪当死；无忌赎。”胄曰：“校尉与无忌罪均。臣子于君父不得称误，法着：御汤剂、饮食、舟船，误不如法，皆死。陛下录无忌功，原之可也；若罚无忌，杀校尉，不可谓刑。”帝曰：“法为天下公，朕安得阿亲戚。”诏覆议。德彝固执，帝将可，胄驳之曰：“校尉缘无忌以致罪，法当轻。若皆过误，不当独死。”由是与校尉皆免。出唐书本传。旧集不载。
按：胄言：“臣子于君父不得称误。”所以深责无忌也。校尉缘无忌以致罪，则与无忌罪均，而法当轻也。既免无忌，缘以致罪者岂得不免乎？胄之力争，亦忠恕之义也。
徐有功断放
唐徐有功为司刑丞时，有韩纪孝者，受徐敬业伪官，前已物故。推事使顾仲琰奏称：“家口合缘坐。”诏依，断籍没。有功议曰：“律，谋反者斩。身亡即无斩法；若情状难舍，或敕遣戮尸。除非此涂，理绝言象。缘坐原因处斩，无斩岂合相缘？既所缘之人亡，则所因之罪减。减止徒坐，频会赦恩。今日却断没官，未知据何条例？”诏依有功议，断放。由是获免籍没者，凡数百家。出唐书本传。史辞太简，今以通典补其未备。旧集不载。
按：易言：“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是以汉之史官称高祖“好谋能听”。夫听固人主之职也，听仲琰之奏，则数百家被籍没；听有功之议，则数百家免籍没。能于此知取舍，亦可谓之明矣。有功之脱祸而成名，夫岂偶然哉！
窦参亟决
唐窦参，初为奉先尉。男子曹芬兄弟隶北军，醉暴其妹，父救不止，恚赴井死。参当兄弟重辟。众请俟免丧，参曰：“父由子死，若以丧延，是杀父不坐。”皆榜杀之。出唐书窦参传。
按：唐制，县令断决死罪。参为奉先尉，时殆摄行县事欤？众请俟免丧者，谓其父既赴井死矣，而兄弟又坐法死，则无人持丧也。此盖北军之众，屯于奉先，故为之请，以缓其刑，而欲赇中官使获免耳。参驳正其说，乃亟决之，盖以此也。
柳浑执奏
唐柳浑，相德宗。玉工为帝作带，误毁一銙。工不敢闻，私市他玉足之。及献，帝识不类，擿之，工人服罪。帝怒其欺，诏京兆府论死。浑曰：“陛下遽杀之则已。若委有司，须详谳乃可。于法：误伤乘舆器服，罪当杖。请论如律。”由是工不死。出唐书柳浑传。
译殷仲堪推究情理
晋朝殷仲堪，担任荆州刺史。有桂阳人黄钦生，父母去世已久，却假装穿着丧服，谎称迎接父亲的灵柩。府中属官依据法律判处他死刑。殷仲堪说：“推究这条法律的意图，应当是因为父母健在却谎称去世，情理悖逆，令人不忍听闻，所以等同于殴打辱骂父母的罪名，处以死刑。黄钦生只是有虚妄欺诈的过错罢了。”于是救活了他。此事出自《晋书》本传。
按语：从前人们称赞郭躬“推己度人，舍弃表象以探求真情”。推己度人，是宽恕；舍弃表象以探求真情，是忠诚。殷仲堪也差不多做到了。如果不是用法宽恕忠诚，黄钦生必定会被处死。这些都是世俗官吏做不到的。
何承天论刑罚
宋朝何承天，义熙初年，刘毅镇守姑孰，征召他担任行参军。刘毅曾经出行，鄢陵县吏陈满射鸟，箭误中直帅，虽然没有受伤，按法律应处死刑。何承天议论说：“断案贵在依据情理判断，有疑问就从轻处理。从前有惊动汉文帝乘舆马的人，张释之弹劾他犯禁，罪行只判罚金，明确他是无心惊马。所以不因乘舆贵重，就施加不同的制度。现在陈满意在射鸟，并非有心射中人。法律规定：‘过失伤人，判处三年徒刑。’何况没有受伤呢？处罚他是可以的。”此事出自《南史》本传。
按语：这也是“推己度人，舍弃表象以探求真情”的做法。
孔深之辨析案件
宋朝孔深之担任尚书比部郎时，安陆应城县人张江陵，与妻子吴氏一起辱骂母亲黄氏，令其去死，黄氏愤恨自缢。此时正值赦免。法律规定：“子女贼害杀伤殴打父母，遇到赦免仍然枭首；辱骂，处死刑。谋杀丈夫的父母，也处死刑；遇到赦免，免除刑罚补当兵。”张江陵辱骂母亲，母亲因此自杀，比杀伤殴打更重。如果等同于杀人罪，则怀疑过重；使用杀伤殴打及辱骂的罪名，则怀疑过轻。制度中只有殴打母亲遇到赦免仍然枭首，没有辱骂母亲致死遇到赦免的条款。孔深之议论说：“内心逆乱，仁者不会做。名称尚且厌恶，何况实际行为！所以杀伤咒诅，法律所不容；辱骂导致死亡，情理不可宽恕。张江陵虽然遇到赦恩，本来应当枭首。妇人本来以义为重，爱并非天生亲属。黄氏所恨，意在不在吴氏，推究死罪补当兵，符合正法。”诏令依照孔深之的议论，吴氏可处死刑。此事出自《南史》孔靖传，孔深之是他的孙子。旧集没有记载。
按语：辱骂导致死亡，重于殴打伤害，不因赦免宽恕，于情理是公允的。妻子如果连坐，或许还可以赦免，吴氏确实一起辱骂，处死刑也是应当的。诏令是为了补充议论的缺失。
戴胄驳议
唐朝戴胄担任大理少卿时，长孙无忌被召见，不解佩刀进入东上阁，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议论：“监门校尉没有察觉，罪当处死；长孙无忌赎罪。”戴胄说：“校尉与长孙无忌罪行相等。臣子对于君父不能称误，法律规定：御用汤药、饮食、舟船，误不如法，都处死刑。陛下记录长孙无忌的功劳，宽恕他是可以的；如果处罚长孙无忌，杀死校尉，不能称为公正。”皇帝说：“法律是天下公器，我怎能偏袒亲戚。”诏令重新议论。封德彝固执己见，皇帝将要批准，戴胄驳斥说：“校尉因为长孙无忌而获罪，法律应当从轻。如果都是过失，不应当单独处死。”于是两人都被免除。此事出自《唐书》本传。旧集没有记载。
按语：戴胄说：“臣子对于君父不能称误。”所以深深责备长孙无忌。校尉因为长孙无忌而获罪，则与长孙无忌罪行相等，而法律应当从轻。既然免除长孙无忌，因为长孙无忌而获罪的人岂能不免除呢？戴胄的力争，也是忠恕之义。
徐有功断案释放
唐朝徐有功担任司刑丞时，有韩纪孝者，接受徐敬业伪官，先前已经去世。推事使顾仲琰奏称：“家口应当连坐。”诏令依照，判处籍没。徐有功议论说：“法律，谋反者斩。人死就没有斩法；如果情状难以舍弃，或者敕令戮尸。除非此途，理绝言象。连坐原因处斩，无处斩岂能相缘？既然所缘之人死亡，则所因之罪减轻。减轻只到徒刑，多次遇到赦恩。今日却判处没官，不知依据何条例？”诏令依照徐有功的议论，断案释放。由此获得免除籍没的，共有数百家。此事出自《唐书》本传。史辞太简，今以《通典》补其未备。旧集没有记载。
按语：《易经》说：“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以汉朝史官称高祖“好谋能听”。听固然是人主的职责，听顾仲琰的奏章，则数百家被籍没；听徐有功的议论，则数百家免籍没。能于此知取舍，也可以称为明察了。徐有功的脱祸而成名，难道偶然吗！
窦参迅速决断
唐朝窦参，初任奉先尉。男子曹芬兄弟隶属北军，醉酒暴行其妹，父亲救止不住，愤怒投井死。窦参判处兄弟重刑。众人请求等待免丧，窦参说：“父亲因儿子而死，如果以丧延后，是杀父不坐。”都杖杀之。此事出自《唐书》窦参传。
按语：唐朝制度，县令断决死罪。窦参为奉先尉，当时大概代理县事吧？众人请求等待免丧的，是说其父既投井死，而兄弟又坐法死，则无人持丧。这大概是北军之众，屯于奉先，故为之请，以缓其刑，而欲贿赂中官使获免耳。窦参驳正其说，乃亟决之，盖以此也。
柳浑执奏
唐朝柳浑，相德宗。玉工为帝作带，误毁一銙。工不敢闻，私市他玉足之。及献，帝识不类，擿之，工人服罪。帝怒其欺，诏京兆府论死。柳浑说：“陛下遽杀之则已。若委有司，须详谳乃可。于法：误伤乘舆器服，罪当杖。请论如律。”由是工不死。此事出自《唐书》柳浑传。
按：误伤之法，罪止于是，若使深文者议之，则必坐以罔上不恭之刑矣。舜典曰：“ 宥过无大。”玉工非敢为欺者，乃误毁而备偿耳，实在可宥之科。
高防覆狱
高防初事周，为刑部郎中。宿州有民剚刃其妻，而妻族受赂绐州，言“病风狂不语”。并不考掠，以具狱上请，大理断令决杖。防覆之，云：“某人病风不语，医工未有验状，凭何取证，便坐杖刑？况禁系旬月，岂不呼索饮食？再劾其事，必见本情。” 周祖深以为然，终置于法。
按：折狱之道，必先鞫情，而后议罪。今情犹未尽，罪辄先断，于理可乎？此盖受赂欲庇之耳。是故防之覆议如此。然但请再劾其事，不复推究所司，则虽疾恶，而亦矜顽，且虑枝蔓也。
杜镐比附
杜镐侍郎，兄仕江南为法官。尝有子毁父画像，为近亲所讼者，疑其法，未能决，形于颜色。镐尚幼，问知其故，辄曰：“僧、道毁天尊佛像，可以比也。”兄甚奇之。
按：荀子言：“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此以类举者也。若夫黄霸戮三男，王尊杀假子，盖举其事之类耳：法不禁禽兽聚麀，然人杀禽兽无罪，则戮之可也。
马宗元诉郡
马宗元待制少时，父麟殴人，被系守辜，而伤者死，将抵法。宗元推所殴时，在限外四刻，因诉于郡，得原父罪。由是知名。
按：辜限计日，而日以百刻计之。死在限外者，不坐殴杀之罪，而坐殴伤之罪。法无久近之异也，虽止四刻，亦是限外。有司议法，自当如此，不必因其子诉而后得原也。苟为卤莽，或致枉滥，则能诉者亦可称矣。
马亮贷死
马亮尚书，知潭州。属县有亡命卒剽攻，为乡村患。或谋杀之，在法当死者四人。亮谓其僚属曰：“夫能为民除害，而反坐以死，岂法意耶？”乃批其案，悉贷之。
按：剽攻之人，于法许捕。若非名捕者，辄以谋杀之，则虑有诬枉，法所不许也。此四人者，为民除害，其事有实，其情可矜，而必诛之，非法意也。然僚属皆拘法之文，则郡将当原法之意，故亮独批其案而悉贷之。若奏听敕裁，则尤为得体也。
王质上疏
王质待制，知庐州。有盗杀其党，并其赀而遁，逻者得之。质抵之死，转运使杨告驳其狱曰：“盗杀其徒者，死当原。”质曰：“盗杀其徒而自首者，当原。今杀人取其赀，非自首而捕得，原死岂法意乎？”数上疏，不报。降监舒州灵仙观。逾年，韩琦知审刑院，请盗杀其徒而不首者，毋得原。已上五事，并见本传。
按：首则原之，许自新也。不首而原，复何谓耶？杀其徒，取其赀遁去，捕得，初非悔过，而贷其死，失法意矣！宜乎议者有是请也。
梁适辟疑
梁适丞相，尝为审刑院详议官。梓州妖人白彦欢，能依鬼神作法诅咒人，有死者。狱上，请谳，皆以不见伤为疑。适曰：“杀人以刃，尚或可拒，今以诅咒，其可免乎？ ”卒以重辟论。见王圭丞相所撰墓志。
按：能依鬼神作法诅咒，是造畜蛊毒、厌魅之类也。鞫得其实，疑不见伤，此盖不知“无法者以类举”之义耳。欲决大狱，必傅古义，彼俗吏者岂能然耶！
曾公亮躬阅
曾公亮侍中在政府时，每得四方奏狱，必躬阅之。密州银沙发民田中，有强盗者，大理论以死。公亮独谓：“此禁物也，取之虽强，与盗民家物有间，罪不应死。”下有司议，卒比劫禁物法，盗得不死。先是，金银所发多以强盗坐死，自是无死者。见曾肇内翰所撰行状。
赵抃独言
赵抃参政，初为武安军节度推官。有伪造印者，吏皆以为当死。抃独曰：“造在赦前，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谳之，卒免死。一府皆服。见苏轼端明所撰墓志。
按：劫禁物，造伪印，其论以法，有不当死而用法者或处死焉，是枉滥也。则如曾与赵者，可谓明且谨矣。昔戴胄“参处法意，至析秋毫”，此何愧彼哉！
陈奉古咎法(沈括说二事、何承天议一事附)
陈奉古主客通判贝州时，有卒执盗者，其母欲前取盗，卒拒不与，仆之地，明日死。以卒属吏，论为弃市。奉古议曰：“主盗有亡失法。今人取之，法当得捍。捍而死，乃以斗论，是守者不得主盗也。残一不辜，而剽夺生事，法非是。”因以闻。报至，杖卒。人称服之。见王向主簿所撰墓志。
译按：误伤人的法律，罪责只到此为止。如果让那些深究文辞、苛刻定罪的人来议论，就一定会以欺瞒君主、不恭敬的罪名来判刑了。《舜典》说：“宽恕过失，没有大小之分。”玉匠并非故意欺骗，而是误毁了玉器并全额赔偿，实在属于可以宽恕的范畴。
高防复审案件
高防起初侍奉后周，担任刑部郎中。宿州有个百姓用刀刺伤妻子，而妻子的族人收受贿赂欺骗州官，说“妻子患有风疾，神志不清不能说话”。州官并未拷问审验，就将案件上报请求判决，大理寺裁定判处杖刑。高防复审此案，说：“某人患有风疾不能说话，医生没有检验证明，凭什么取证就判处杖刑？况且囚禁了十天半月，难道不呼喊索要饮食吗？再次审问此事，必定能查出真相。”周太祖非常认同，最终将凶手依法处决。
按：审理案件的方法，必须先审察实情，然后才能议定罪责。现在实情尚未完全查清，就先行定罪，这在道理上讲得通吗？这大概是收受贿赂想要包庇的缘故。所以高防的复审意见是这样的。然而他只请求再次审问此事，不再追究相关官吏的责任，虽然憎恶罪恶，但也怜悯顽固之徒，并且担心牵连枝蔓。
杜镐类比推理
杜镐任侍郎时，他的哥哥在江南担任法官。曾经有个儿子毁坏父亲画像，被近亲告发，哥哥对法律感到疑惑，无法决断，神情显露出来。杜镐当时还年幼，询问得知缘故，就说：“僧人、道士毁坏天尊佛像，可以比照此类情况处理。”哥哥非常惊奇。
按：荀子说：“有法律规定的按法律执行，没有法律规定的按同类事例处理。”这就是按同类事例处理。至于黄霸处死三个男子，王尊杀死假儿子，大概也是举出类似的事例：法律不禁止禽兽聚麀（指禽兽交配），但人杀禽兽无罪，那么处死他们是可以的。
马宗元向郡县申诉
马宗元任待制时，年轻时，他的父亲马麟殴打他人，被羁押等待判决，而伤者死亡，即将抵偿死罪。马宗元推算殴打的时间，在法定期限之外四刻，于是向郡县申诉，得以免除父亲的死罪。由此名声显扬。
按：辜限按日计算，而一天按百刻计算。死在期限之外的，不判处殴杀之罪，而判处殴伤之罪。法律没有久近的区别，虽然只差四刻，也是期限之外。官吏议论法律，自然应当如此，不必因为他的儿子申诉才得以宽恕。如果官吏草率行事，或许会导致冤滥，那么能够申诉的人也可以称道了。
马亮宽免死罪
马亮任尚书，知潭州。所属县有个逃亡的士兵抢劫攻击，成为乡村的祸患。有人谋杀了他，按法律应当处死四人。马亮对他的僚属说：“能为百姓除害，反而判处死罪，这难道是法律的意图吗？”于是批示此案，全部宽免死罪。
按：抢劫攻击的人，法律允许捕捉。如果不是指名捕捉的，就擅自以谋杀论处，那么担心有诬枉，法律是不允许的。这四个人，为百姓除害，事情属实，情状可怜，如果一定要诛杀，不符合法律的意图。然而僚属都拘泥于法律条文，那么郡将应当推原法律的意图，所以马亮独自批示此案而全部宽免。如果上奏听候皇帝裁决，那就更加得体了。
王质上疏
王质任待制，知庐州。有个盗贼杀死同伙，并抢走财物逃跑，巡逻的人抓住了他。王质判处他死刑，转运使杨告驳斥此案说：“盗贼杀死同伙的，死刑应当宽恕。”王质说：“盗贼杀死同伙而自首的，应当宽恕。现在杀人并抢走财物，不是自首而是被抓获，宽恕死刑难道是法律的意图吗？”多次上疏，没有得到回复。被降职监管舒州灵仙观。过了一年，韩琦知审刑院，请求盗贼杀死同伙而不自首的，不得宽恕。以上五件事，都见于本传。
按：自首就宽恕，是允许改过自新。不自首而宽恕，又是什么意思呢？杀死同伙，抢走财物逃跑，被抓获，起初并非悔过，却宽免死罪，失去了法律的意图！难怪议论者有这样的请求。
梁适排除疑难
梁适任丞相，曾经担任审刑院详议官。梓州有个妖人白彦欢，能依靠鬼神作法诅咒人，有人因此死亡。案件上报，请求审议，大家都以没有见到伤痕为疑点。梁适说：“用刀杀人，尚且可以抗拒，现在用诅咒杀人，难道可以免除吗？”最终按重刑论处。见于王圭丞相所撰写的墓志。
按：能依靠鬼神作法诅咒，这是制造蓄养蛊毒、厌魅之类的事情。审问得到实情，怀疑没有见到伤痕，这大概是不懂“没有法律规定的按同类事例处理”的道理罢了。要决断大案，必须附会古义，那些俗吏怎么能做到呢！
曾公亮亲自审阅
曾公亮任侍中在政府任职时，每当得到各地奏报的案件，必定亲自审阅。密州在民田中挖出银子，有强盗，大理寺按死罪论处。曾公亮独自说：“这是禁物，取它虽然是强取，与盗窃民家财物有区别，罪不应死。”下达给有关部门商议，最终比照抢劫禁物的法律，强盗得以不死。在此之前，金银所挖出的多以强盗论处死罪，从此没有死罪了。见于曾肇内翰所撰写的行状。
赵抃独自进言
赵抃任参政，起初担任武安军节度推官。有个伪造印信的人，官吏都认为应当处死。赵抃独自说：“制造在赦令之前，使用在赦令之后。赦令之前不使用，赦令之后不制造，法律都不处死。”于是以疑难案件上报审议，最终免死。全府的人都信服。见于苏轼端明所撰写的墓志。
按：抢劫禁物，伪造印信，按法律论处，有不应当处死而用法者却处死的，这是冤滥。那么像曾公亮和赵抃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明智且谨慎了。从前戴胄“参酌法律意图，细致到分析秋毫”，这有什么可惭愧的呢！
陈奉古归咎法律（沈括说二事、何承天议一事附）
陈奉古任主客通判贝州时，有个士兵抓住盗贼，盗贼的母亲想上前夺取盗贼，士兵拒绝不给，将她推倒在地，第二天死了。将士兵交付官吏，论处为弃市。陈奉古议论说：“主人有盗贼逃亡丢失的法律。现在人夺取盗贼，法律应当允许防卫。防卫致死，就按斗殴论处，这是守卫者不能保护主人盗贼。残害一个无辜的人，而让抢劫者生事，法律不是这样的。”于是上报。批复到来，杖责士兵。人们称赞信服。见于王向主簿所撰写的墓志。
按：古之议罪者，先正名分，次原情理。彼欲前取者，被执之盗也。母虽亲，不得辄取也。此拒不与者，执盗之主也。卒虽弱，不得辄与也。前取之情在于夺，不与之情在于捍。夺而捍焉，其状似斗，而实非斗。若以斗论，是不正名分，不原情理也。奉古谓“法非是” ，不曰“法当得捍”，夫奈何归咎于法？盖用法者缪耳。
沈括内翰说：寿州有人，杀妻之父母兄弟数口。州司以为“不道”，缘坐妻子。刑曹驳曰：“殴妻之父母，即是义绝，况于谋杀。不当复坐其妻。”邢州有盗杀一家，其夫妇即时死，有一子明日乃死。州司以其家财产依户绝法给出嫁亲女。刑曹驳曰：“某家父母死时，其子尚在，财产乃子物。所谓出嫁亲女，乃出嫁姊妹，不合有分。 ”见笔谈。
寿州之断，失在不原情理也。邢州之断，失在不正名分也。俗吏用法，大率多然，法何咎耶？不唯今耳，古亦有之：宋文帝时，制劫盗同籍期亲补兵。余杭人薄道举为劫，从弟代公、道生并大功亲，以代公等母存为期亲，而谓子宜随母补兵。尚书左丞何承天议曰：“妇人三从，夫死从子。今道举为劫，叔父已殁，代公、道生并是从弟，不合补谪。乃以叔母为期亲，而令二子随母。既乖大功不谪之制，又失妇人三从之道。谓其母子并宜见原。”出南史本传。
夫不辨男女之异，而谪妇人补兵，岂非不正名分，不原情理之甚者欤？此俗吏守文之弊，不可不知也。
胡向科杖
胡向少卿，初为袁州司理参军。有人窃食，而主者击杀之，郡论以死。向争之曰：“法当杖。”郡将不听。至请于朝，乃如向议。见吕大防丞相所撰墓志。
按：此以名分言之，则被击者窃食之盗也，击之者典食之主也；以情理言之，则与凡人相殴击异矣。登时击杀，罪不至死也。然须击者本无杀意，邂逅致死，乃坐杖罪。或用刃，或绝时，或残毁，则是意在于杀，法所不许也。又当原其情理，岂可一概科断？尽心君子亦宜察焉。
苏采请减(侯瑾、张唐卿二事附)
苏采给事为大理寺详断官时，民有父卒母嫁者，闻母死已葬，乃盗其柩而祔之。法当死。采独曰：“子盗母柩，纳于父墓，岂与发冢取财者比！”请之，得减死。
按：侯瑾少卿提点陕西刑狱时，河中有民，父死。母改嫁，十余年亦死。辄盗发冢，取其棺与父合葬。法当大辟。有司例从轻，瑾请着于令。此乃用采所请为例者。盖母与后夫同穴而葬，于是发其冢，取其柩，故论以劫墓见尸之法，而请之仅得减死也。
张唐卿状元通判陕州时，民有母再适人而死者，及父之葬，子恨母不得祔，乃盗丧同葬之。有司请论如法。唐卿权府事，乃曰：“是知有孝不知有法耳。”遂释之以闻。则异乎采所请者。盖后夫尚在，而母死未葬，独盗其丧以归，非发冢取棺，则法亦轻矣，虽释之可也。三事并见本传。
陈希亮验封
陈希亮大卿，为开封府司录事。有青州男子赵宇，上言“元昊必反”，坐责为文学参军，福州安置。明年，元昊果反。宇自讼，所部不受，亡至京师。执政令劾以在官无故亡法。希亮奏：“乞以宇所上封事付有司，即其言验，不当加责。”宇由是得释。见本传。
按：此论其状，则宇为文学参军，福州安置，而亡至京师，劾以在官无故亡法，可也。论其情，则宇岂无故亡哉？本坐言元昊反而责之，今果反矣，尚何劾焉！希亮可谓能“舍状以探情”也。
贾黯诛意
贾黯侍读，判流内铨时，益州推官乘泽，在蜀三年，不知其父死。及代还，铨吏不为领文书，始去发丧。既除服，且求磨勘。黯言：“泽与父不通问者三年，借非匿丧，是岂为孝乎？”卒使坐废田里。见王圭丞相所撰墓志。
按：黯议泽罪，若深文者。盖以名教不可不严，是春秋“诛意”之义也。
陈巽守正
陈巽宾客为常州团练推官时，案察官有欲重郡狱者，曹掾承意，舞文成之。巽曰：“非罪杀人以法，与杀人以刃无异也。”竟论如律。见本传。
按：舞文巧诋，入人之罪，君子不为也。而利诱之，势胁之，能不失其守者，难矣。巽岂不谓之贤乎！
译按：古代议论定罪的人，首先端正名分，其次推究情理。那个想上前拿取的人，是已被抓获的盗贼。母亲虽然亲近，也不能擅自拿取。那个拒绝不给的人，是抓获盗贼的主人。士卒虽然弱小，也不能擅自给予。上前拿取的情理在于掠夺，拒绝不给的情理在于防卫。掠夺而加以防卫，其情形看似斗殴，但实际上并非斗殴。如果按照斗殴来论处，就是不端正名分，不推究情理。奉古说“法律不是这样的”，而不说“法律应当允许防卫”，为什么要把过错归咎于法律呢？大概是使用法律的人谬误罢了。
沈括内翰说：寿州有个人，杀了妻子父母兄弟好几个人。州府官员认为这是“不道”，连坐其妻子。刑曹驳斥说：“殴打妻子的父母，就是义绝，何况是谋杀。不应当再连坐其妻子。”邢州有盗贼杀了一家，那对夫妇当时就死了，有一个儿子第二天才死。州府官员按照户绝法，把这家财产判给出嫁的亲女儿。刑曹驳斥说：“那家父母死的时候，他们的儿子还在，财产是儿子的。所谓出嫁的亲女儿，是指出嫁的姐妹，不应该有份。”见于《笔谈》。
寿州的判决，失误在于不推究情理。邢州的判决，失误在于不端正名分。庸俗的官吏使用法律，大体都是这样，法律有什么过错呢？不只是现在如此，古代也有这种情况：宋文帝时，规定劫盗与其同籍的期亲都要补兵。余杭人薄道举犯了劫盗罪，堂弟薄代公、薄道生都是大功亲，因为薄代公等人的母亲还在，所以算作期亲，于是说儿子应当跟随母亲补兵。尚书左丞何承天议论说：“妇人有三从，丈夫死了就跟随儿子。现在薄道举犯了劫盗罪，叔父已经去世，薄代公、薄道生都是堂弟，不应该补谪。却以叔母为期亲，而让两个儿子跟随母亲。这既违背了大功不谪的制度，又失去了妇人三从的道理。认为他们母子都应当被赦免。”出自《南史》本传。
不分辨男女的区别，而谪罚妇人补兵，难道不是不端正名分、不推究情理的最严重情况吗？这是庸俗官吏拘泥于条文的弊端，不可不知道。
胡向科杖
胡向少卿，起初担任袁州司理参军。有人偷吃东西，主人击杀了他，郡府议论判处死刑。胡向争辩说：“法律应当判杖刑。”郡将不听。胡向到朝廷请求，才按照胡向的意见办理。见于吕大防丞相所撰写的墓志。
按：从名分来说，被击杀的人是偷吃东西的盗贼，击杀他的人是掌管饮食的主人；从情理来说，这与普通人互相殴打不同。当场击杀，罪不至死。但是必须击杀者本无杀意，偶然致死，才判杖刑。如果使用刀刃，或者隔了一段时间，或者造成残毁，那就是意在杀人，法律所不允许的。又应当推究其情理，怎么可以一概判决呢？尽心尽力的君子也应当明察。
苏采请减（侯瑾、张唐卿二事附）
苏采给事担任大理寺详断官时，有个百姓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听说母亲死后已经安葬，就盗取她的棺材附葬在父亲墓旁。按法律应当处死。苏采独自说：“儿子盗取母亲的棺材，放入父亲的墓中，怎么能与盗掘坟墓取财的人相比！”请求减刑，得以减死。
按：侯瑾少卿提点陕西刑狱时，河中有个百姓，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十几年后也死了。就盗掘坟墓，取出棺材与父亲合葬。按法律应当处死刑。有关部门惯例从轻处理，侯瑾请求将此定为法令。这是采用苏采的请求作为先例。因为母亲与后夫同穴安葬，于是掘开坟墓，取出棺材，所以按劫墓见尸的法律论处，而请求减刑仅得减死。
张唐卿状元通判陕州时，有个百姓母亲改嫁别人后死了，等到父亲安葬时，儿子恨母亲不能附葬，就盗取丧柩一同安葬。有关部门请求依法论处。张唐卿代理府事，就说：“这是只知道孝道不知道法律罢了。”于是释放了他并上报。这就与苏采的请求不同了。因为后夫还在，而母亲死后未葬，只是盗取丧柩回家，不是掘墓取棺，那么法律也轻了，即使释放他也可以。三件事都见于本传。
陈希亮验封
陈希亮大卿，担任开封府司录事。有个青州男子赵宇，上书说“元昊必定造反”，因此被贬为文学参军，安置在福州。第二年，元昊果然造反。赵宇为自己申诉，所属部门不接受，他逃到京城。执政官命令按在官无故逃亡的法律弹劾他。陈希亮上奏：“请求把赵宇所上的密封奏章交给有关部门，如果他的话得到验证，就不应当加罪。”赵宇因此得以释放。见于本传。
按：论其表象，赵宇是文学参军，安置在福州，却逃到京城，按在官无故逃亡的法律弹劾他，是可以的。论其实情，赵宇难道是无故逃亡吗？本来是因为说元昊造反而被贬，现在果然造反了，还弹劾什么呢！陈希亮可以说是能“舍弃表象以探求实情”了。
贾黯诛意
贾黯侍读，判流内铨时，益州推官乘泽，在蜀地三年，不知道父亲死了。等到任期结束回来，铨选官吏不给他领取文书，他才去发丧。服丧期满后，并且请求考核。贾黯说：“乘泽与父亲不通音信三年，即使不是隐瞒丧事，这难道是孝吗？”最终使他因罪废黜回乡。见于王圭丞相所撰写的墓志。
按：贾黯议论乘泽的罪，看似苛刻。大概是因为名教不可不严，这是春秋“诛意”的道理。
陈巽守正
陈巽宾客担任常州团练推官时，案察官有想要加重郡狱刑罚的，曹掾迎合他的意思，舞弄文法促成此事。陈巽说：“非罪杀人以法，与杀人以刃没有区别。”最终依法论处。见于本传。
按：舞弄文法巧言诋毁，使人入罪，君子不这样做。而利诱他，势胁他，能不失去操守的人，难啊。陈巽难道不被称为贤人吗！
蒲谨密敢争
蒲谨密郎中，初为万州南浦令，尝摄州幕。时廷尉驳州狱失出死罪。谨密以为：“法者，天下共守。今罪于法不当死，不争则不可。”州将曰：“可与廷尉争耶？”谨密愈执不夺。及诏下他司议，而卒得不入死，州将始愧服。见曾肇内翰所撰墓志。
按：古人守法，如张释之、徐有功，皆与天子争者也。而谓不可与廷尉争，缪矣！且苟惮我之争，则不恤彼之死，岂君子哀矜之义耶？
强至议赃
强至郎中，初为泗州司理参军，尝摄司法事。漕运卒盗官米，狱具，议赃抵死者五人。至言：“议赃未应律。”州疑其事以奏。而大理寺果纠正如至言，皆得不死。官吏皆被罪，独至不预。见曾肇内翰所撰墓志。
按：议赃以律，而未应律，盖于意义有不通也。罪不应死乃抵死焉，则其不讲，过亦大矣。是故汉以律为专门之学，唐置博士弟子员以讲之。尽心君子，亦焉可忽！
夫议罪之事，自古甚多，今但略举二十七条，亦因旧集概言之耳。其详见于通典、会要，不可悉载也。
宥过
陈矫赦子
魏陈矫，为魏郡西部都尉。是时耕牛少，杀者罪至死。曲周民父病，以牛祷，县结正弃市。矫曰：“此孝子也。”表赦之。出魏志本传。旧集不载。
温恢嘉义
魏孙礼，为司空军谋掾。初丧乱时，礼与母相失，同郡马台求得礼母，礼推家财尽以与台。台后坐法当死，礼私导令逾狱，乃自首。既而，台曰：“臣无逃亡之义。”径诣刺奸主簿温恢。恢嘉之，具白太祖，各减死一等。出魏志孙礼传。旧集不载。
王承送归
晋王承，为东海太守。吏录一犯夜人，承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暮。”承曰：“鞭挞宁越以立威名，恐非致理之本。”使吏送令归家。出刘义庆世说，旧集不载。
袁彖恕罪
南齐袁彖，为庐陵王子卿咨议参军。子卿镇荆州时，南郡江陵县人苟将之弟胡之妇，为曾口寺沙门所淫，夜入苟家，将之杀沙门，为官司所检，将之列家门秽行，欲告则耻，忍则不可，实己所杀，胡之列又如此，兄弟争死。江陵令启刺史博议，彖曰：“ 将之、胡之，原心非暴。辩谳之日，义哀行路。昔文举引谤，获漏疏网；二子心迹，同符古人。陷以深刑，实伤为善。”于是兄弟皆得免死。出南史袁湛传，彖，其族孙也。旧集不载。
按：情苟可恕，过无大矣。孝子之杀牛，义士之逾狱，兄弟之争死，皆是也。如犯夜虽轻罪，苟务立威而不原情，亦岂能恕之？此可为宥过之鉴也。
韦丹限纳
唐韦丹，镇江西。有吏掌仓十年，数盈五十万，因覆量，欠负三千余石。悯之曰：“欠负如此，岂皆自取费用，必为权势所须。”乃令搜索家私文字验之，其分用名历具在。因谓诸吏曰：“汝等恃权势，以取索于仓吏，今其欠负，岂独赔填？今将贷汝之罪，可各据所得，限一月纳足。”皆顿首曰：“君侯以至明察下，准法合当刑责，既释重罪，填纳不辞。”仓吏由是得释。旧不着出处。盖唐人小说所载，今新唐书修入丹传。
按：侵盗官物，其入己，其与人，罪等耳。然入己之情，贪于货利，是君子所疾也；与人之情，迫于权势，是君子所矜也。夫州吏之胁取，仓吏之盗与，岂不知法？但幸其不败耳。以其可矜而宥仓吏，则不可独加州吏罪，故并宥焉。且欠负赔填，既已足矣，亦有可恕之道。则置而不问者，乃许其悔过，非纵恶弗治也。
张咏判行
张咏尚书，再知益州。先有百姓，告论官染院大破色料，偷瞒入己，禁四十余人，前政不能决。咏到，虑问，谓告事者：“汝是陈利便人。今一料官物，合使几何？” 对曰：“使若干。”咏曰：“甚善。可作利便状来。”判令：“今后依所陈利便施行，不得有违。主典各杖六十，余并放。”见李畋虞部所撰语录。
按：染院色料，乃旧例定额，非主典大破。虽有宽剩，岂为偷瞒？但应言上而不言上，亦不得无罪尔。是故断杖六十。而干连人悉宥之，盖以罪不在彼也。吏或苛暴，则将劾大破之罪，理偷瞒之赃，无所不至矣。是安知君子宥过之道哉！
译蒲谨密敢于据理力争
蒲谨密任郎中时，起初担任万州南浦县令，曾代理州幕职。当时廷尉驳斥州里审理的案件，认为错放死罪。蒲谨密认为：“法律是天下共同遵守的准则。如今按法律不应判死刑，如果不争辩，就不合适。”州将说：“可以和廷尉争辩吗？”蒲谨密更加坚持，毫不退让。等到皇帝下诏让其他部门商议，最终得以不判死刑，州将这才感到惭愧佩服。此事见于曾肇内翰所撰写的墓志铭。
按语：古人遵守法律，像张释之、徐有功，都是敢于与天子争辩的人。却说不可与廷尉争辩，这是错误的！况且如果害怕与我争辩，就不顾惜他人的性命，这难道是君子哀怜矜恤的道义吗？
强至议论赃罪
强至任郎中时，起初担任泗州司理参军，曾代理司法职务。漕运士兵盗窃官米，案件审结，议论赃物价值，判处五人死刑。强至说：“议论赃物价值不符合律法。”州里怀疑此事，上奏朝廷。大理寺果然纠正了判决，正如强至所说，五人都得以不死。其他官吏都获罪，唯独强至没有牵连。此事见于曾肇内翰所撰写的墓志铭。
按语：议论赃物价值依据律法，却不符合律法，大概是在意义理解上有不通畅之处。罪行不应判死刑却判了死刑，这是因为不讲究律法，过错也太大了。所以汉代把律法作为专门的学问，唐代设置博士弟子员来讲解它。尽心尽力的君子，又怎么能忽视呢！
议论罪行的事情，自古以来非常多，现在只简略列举二十七条，也是依据旧集概括而言罢了。详细情况见于《通典》、《会要》，不能全部记载。
宽恕过错
陈矫赦免其子
魏国陈矫，担任魏郡西部都尉。当时耕牛稀少，杀牛者罪至死刑。曲周县百姓父亲生病，用牛祈祷，县里定罪，判处弃市。陈矫说：“这是孝子。”上表请求赦免他。此事出自《魏志》本传。旧集未记载。
温恢嘉奖义举
魏国孙礼，担任司空军谋掾。起初战乱时，孙礼与母亲失散，同郡人马台找到了孙礼的母亲，孙礼把家财全部给了马台。马台后来犯法应当处死，孙礼私下引导他越狱，然后自首。不久，马台说：“臣没有逃亡的道义。”直接前往刺奸主簿温恢处投案。温恢嘉奖他的义举，详细禀报太祖，两人都减死一等。此事出自《魏志》孙礼传。旧集未记载。
王承送归
晋朝王承，担任东海太守。官吏抓获一个犯夜的人，王承问：“从哪里来？”回答说：“从老师家接受书籍回来，没察觉天已晚。”王承说：“鞭打宁越来树立威名，恐怕不是治理的根本。”让官吏送他回家。此事出自刘义庆《世说新语》，旧集未记载。
袁彖宽恕罪责
南齐袁彖，担任庐陵王子卿咨议参军。子卿镇守荆州时，南郡江陵县人苟将之的弟弟苟胡之的妻子，被曾口寺的和尚淫辱，夜里进入苟家，苟将之杀了和尚，被官府查获，苟将之列举家门秽行，想告发则感到耻辱，忍耐又不可，确实是自己杀的，苟胡之列举的情况也如此，兄弟争着去死。江陵令启奏刺史广泛商议，袁彖说：“苟将之、苟胡之，推究本心并非暴虐。辩论审判之日，道义上哀怜路人。昔日孔融引谤，得以漏网；这两人的心迹，符合古人。陷于深刑，实在伤害为善之人。”于是兄弟两人都得以免死。此事出自《南史》袁湛传，袁彖是他的族孙。旧集未记载。
按语：情势如果可恕，过错就没有多大了。孝子杀牛，义士越狱，兄弟争死，都是这样。像犯夜虽然是轻罪，如果务求树立威名而不推究情由，又怎么能宽恕呢？这可以作为宽恕过错的鉴戒。
韦丹限期缴纳
唐朝韦丹，镇守江西。有个官吏掌管仓库十年，盈余五十多万，因为重新丈量，亏欠三千多石。韦丹怜悯他说：“亏欠这么多，难道都是私自费用，一定是被权势所索取。”于是命令搜索家中文书查验，那些分用的名册都在。于是对众官吏说：“你们倚仗权势，向仓吏索取，现在他亏欠，难道只让他赔偿填补？现在宽恕你们的罪责，可以各自根据所得，限期一个月缴足。”众人都叩头说：“君侯以至明察下情，按法应当刑责，既然释放重罪，填补缴纳不敢推辞。”仓吏因此得以释放。旧书不记载出处。大概是唐人小说所载，现在《新唐书》修入韦丹传。
按语：侵吞盗窃官物，无论是入己还是给人，罪责相等。然而入己的情由，是贪图货利，这是君子所厌恶的；给人的情由，是被权势所迫，这是君子所怜悯的。州吏胁迫索取，仓吏盗窃给予，难道不知道法律？只是侥幸不被败露罢了。因为仓吏可怜而宽恕他，就不能单独加罪州吏，所以一并宽恕。况且亏欠赔偿填补，已经足够了，也有可恕的道理。那么放置不追究的，是允许他们悔过，不是纵容恶行不治。
张咏判决执行
张咏尚书，再次知益州。先前有百姓，告发官染院大破色料，偷瞒入己，禁闭四十多人，前任长官不能决断。张咏到任，审问，对告发的人说：“你是陈利便人。现在一料官物，应该使用多少？”回答说：“使用若干。”张咏说：“很好。可以作利便状来。”判令：“今后依照所陈利便施行，不得有违。主典各杖六十，其余都释放。”此事见于李畋虞部所撰写的语录。
按语：染院色料，是旧例定额，并非主典大破。虽然有宽剩，难道是偷瞒吗？只是应该上报而不上报，也不能无罪罢了。所以断杖六十。而牵连的人都宽恕他们，大概是因为罪不在他们。官吏如果苛暴，就会弹劾大破的罪责，审理偷瞒的赃物，无所不至了。这哪里知道君子宽恕过错的道义呢！
马亮纵囚(亲事官失金楪一事附)
马亮少保，初以殿中丞通判常州。吏有亡失官物者，械系妻子，干连数十百人。亮一切纵去，许其自偿所负，不逾月而尽输之。见本传。
按：丁谓丞相说：真宗朝，因宴，有亲事官失却金楪一片。左右奏云：“且与决责。”上曰：“不可。且令寻访。”又奏：“只与决小杖。”上曰：“自有寻访日限。若限内寻得，只小杖亦不可行也。”至尊守法尚尔，臣子理合如何？见丁晋公谈录。
胡则籍铜(刘承规一事附)
胡则侍郎，提举江南路银铜场铸钱监，得吏所匿铜数万斤，吏惧且死。则曰：“ 马伏波哀重囚而纵之亡，吾岂重货而轻数人性命！”止籍为羡余。
按：刘承规留后，尝督封禅漕运。有铸钱监工匠，诉前后官吏盗铜瘗地仅数千斤。承规佯为不纳，密遣人发取送官，不问其罪。殆亦有伏波之意欤？
赵师民不问
赵师民龙学，知耀州。民有犯盐铁禁者，乃曰：“障其利而罪之，是罔民也。 ”一切不问
按：此诚仁人之言也。然稍宽之，斯亦可矣。若一切不问，则奸猾之民争出于此，顾将奈何？君子宥过，不当如是
姚涣却赏
姚涣大卿初监益州交子务时，发奸隐几万缗，主吏皆当死。涣请于使者，愿发其所欺而无及赏典，由是得全者众。涣，治平二年终于光禄卿。已上四事，并见本传。
李崇鞭巫(袁君正一事附)
已见释冤门。
按：梁袁君正，为豫章内史。性不信巫。郡有万世荣为巫师，君正小疾，主簿熊岳荐之，师云：“须疾者衣为信命。”君正以所著襦与之。事讫，取襦，云：“神将送与北斗君。”君正使检诸身，于衣里获之，以为“乱政”，即刑于市而焚其神。一郡无敢行巫者。出南史袁湛传。君正，其族孙也。旧集不载。
是皆恶其妄言惑人故尔。情苟可责，恶无小矣，此之谓也。然王制云：“执左道以乱政，杀；假鬼神以疑众，杀。”李崇鞭笞女巫，虽亦有意惩恶，殆不知王制，故未能正法欤？
折狱龟鉴译注卷五
惩恶
孔琇之案儿(王敬则一事附)
南齐孔琇之，为吴令。有小儿年十岁，偷刈邻家稻一束，琇之付狱案罪。或谏之，答曰：“十岁已能为盗，长大何所不为。”县中皆震。出南史孔靖传。琇之，靖之孙也。旧集不载。
按：南齐王敬则，为吴兴太守。郡旧多剽掠，有十数岁小儿于路拾取遗物，敬则杀之以徇。自此路不拾遗，郡无劫盗。出南史本传。旧集不载。
敬则欲骇众立威故尔。夫小儿无识，路有衍遗物而拾取之，非剽掠也，何足深罪。杀之以徇，斯为酷滥，是前代长吏专杀之弊也。若琇之所案者，庶可以惩恶矣。
李杰觇妇(曾孝序一事附)
唐李杰，为河南尹。有寡妇告其子不孝，杰物色非是，谓寡妇曰：“汝寡居，唯一子，今告之罪至死，得无悔乎？”妇言：“子无状，宁复惜！”杰曰：“审如此，可买棺来取儿尸。”因使觇其后。寡妇出，与一道士语曰：“事了矣。”俄将棺至。杰即令捕道士，劾问，具服：“与寡妇通，为子所制，故欲除之。”于是杖杀道士，纳于棺。旧出唐书本传。
按：曾孝序资政，知秀州。有妇人讼子，指邻人为证。孝序视其子颇柔懦，而邻人举止不律。问其母，又非亲。乃责邻人曰：“母讼子，安用尔！”为事非涉己，因并与其子杖之。闻者称快。盖以继母私邻人，而忌其子间之，故致讼。见近时小说。
邻人与道士类矣，然彼教寡妇讼其子以死罪，故杀之；此教继母讼其子罪不至死也，故杖之而已。虽轻重有异，其惩恶一也。觇妇、责邻二事，又见察奸门。
崔黯搜孥
唐崔黯，镇湖南。有恶少，自髡钳为佣隶，依托佛教，幻惑愚俗，积财万计。黯始下车，恐其事败，乃持牒诣府，云：“某发愿焚修三年，今已毕，请脱钳归俗。” 黯问：“三年教化，所得几何？”曰：“逐旋用，不记数。”又问：“费用几何？”曰：“三千缗不啻。”黯曰：“费者有数，纳者不记，岂无欺隐！”命搜其室，妻孥蓄积甚于俗人。既服矫妄，即以付法。旧不着出处。脱钳事又见察奸门。
译马亮释放囚犯（附亲事官丢失金碟一事）
马亮，官至少保，起初以殿中丞的身份担任常州通判。有官吏丢失官府财物，马亮将他们的妻子儿女戴上刑具拘禁，牵连的有几十上百人。马亮将他们全部释放，允许他们自行偿还所欠的债务，不到一个月，欠款就全部还清了。见《本传》。
按：丁谓任丞相时说：真宗朝，因为宴会，有亲事官丢失了一片金碟。左右奏请说：“暂且对他进行决责。”皇上说：“不可以。暂且让他寻找。”又奏请说：“只给他施加小杖。”皇上说：“自有寻找的期限。如果在期限内找到了，即使是小杖也不能施行。”至尊遵守法度尚且如此，臣子按理应当如何？见《丁晋公谈录》。
胡则登记铜料（附刘承规一事）
胡则，官至侍郎，提举江南路银铜场铸钱监，查获官吏隐藏的铜数万斤，官吏恐惧得快要死了。胡则说：“马援哀怜重囚而释放他们逃亡，我难道会看重财物而轻视几条人的性命吗！”只将查获的铜登记为羡余。
按：刘承规任留后，曾经督管封禅的漕运。有铸钱监的工匠，控告前后官吏盗窃铜料埋藏地下，仅数千斤。刘承规假装不受理，秘密派人挖掘取出送交官府，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大概也有马援的意思吧？
赵师民不予追究
赵师民，官至龙图阁学士，知耀州。百姓有触犯盐铁禁令的，赵师民说：“阻塞他们的利益而治他们的罪，这是欺骗百姓。”一律不予追究。
按：这确实是仁人的言论。然而稍微宽容一些，这也是可以的。如果一律不予追究，那么奸猾的百姓就会争相从事这种行为，那该怎么办呢？君子宽恕过错，不应当像这样。
姚涣拒绝奖赏
姚涣，官至大卿，起初监领益州交子务时，揭发奸隐几百万钱，主管官吏都应当处死。姚涣向使者请求，愿意揭发他们所欺骗的行为而不接受奖赏，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姚涣，在治平二年去世，官至光禄卿。以上四件事，都见《本传》。
李崇鞭打女巫（附袁君正一事）
已见《释冤门》。
按：梁朝的袁君正，任豫章内史。生性不信巫术。郡中有个叫万世荣的巫师，袁君正生了小病，主簿熊岳推荐他，巫师说：“需要病人的衣服作为信命。”袁君正把所穿的上衣给了他。事情办完，取回上衣，说：“神将把它送给北斗君。”袁君正让人检查衣服，在衣服里找到了它，认为这是“扰乱政令”，就在市场上处刑并焚烧了他的神像。一郡没有人敢再行巫术。出自《南史·袁湛传》。袁君正，是袁湛的族孙。旧集没有记载。
这都是厌恶他们妄言惑众的缘故。如果情状可以责备，邪恶就没有小的了，说的就是这个。然而《王制》说：“执左道以乱政，杀；假鬼神以疑众，杀。”李崇鞭打女巫，虽然也有意惩恶，大概是不懂《王制》，所以未能正法吧？
折狱龟鉴译注卷五
惩恶
孔琇之审理小儿（附王敬则一事）
南齐孔琇之，任吴县令。有个十岁的小儿，偷割邻居一捆稻子，孔琇之交付监狱审理定罪。有人劝谏他，他回答说：“十岁已经能做盗贼，长大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县中人都震惊。出自《南史·孔靖传》。孔琇之，是孔靖的孙子。旧集没有记载。
按：南齐王敬则，任吴兴太守。郡里过去多有抢劫掠夺，有十几岁的小儿在路上拾取遗落的东西，王敬则杀了他来示众。从此路上没有人拾取遗物，郡里没有抢劫盗窃。出自《南史》本传。旧集没有记载。
王敬则想要骇众立威所以这样。那些小儿无知，路上有遗落的东西而拾取，不是抢劫掠夺，何足深罪。杀了他来示众，这是酷滥，是前代长官专断杀人的弊端。如果孔琇之所审理的案件，大概可以用来惩恶了。
李杰窥探妇人（附曾孝序一事）
唐朝李杰，任河南尹。有个寡妇控告她的儿子不孝，李杰观察神色觉得不对，对寡妇说：“你守寡，只有一个儿子，现在控告他罪至死，难道不后悔吗？”妇人说：“儿子不成器，难道还爱惜他！”李杰说：“如果确实如此，可以买棺材来取儿子的尸体。”于是派人窥探她的后面。寡妇出来，和一个道士说话说：“事情办完了。”不久带着棺材到了。李杰立即命令逮捕道士，审问，道士全部招供：“与寡妇通奸，被儿子制约，所以想要除掉他。”于是杖杀道士，放入棺材。旧出《唐书》本传。
按：曾孝序，官至资政殿学士，知秀州。有个妇人控告儿子，指邻居作证人。曾孝序看她的儿子颇为柔懦，而邻居举止不规矩。问她的母亲，又不是亲生的。于是责备邻居说：“母亲控告儿子，哪里用得着你！”因为事情不涉及自己，于是连同她的儿子一起杖责。听说的人称快。大概是继母私通邻居，而忌恨儿子从中作梗，所以导致诉讼。见近时小说。
邻居与道士类似，然而那个道士教唆寡妇控告她的儿子至死罪，所以杀了他；这个邻居教唆继母控告她的儿子罪不至死，所以只杖责而已。虽然轻重不同，他们惩恶是一样的。窥探妇人、责备邻居两件事，又见《察奸门》。
崔黯搜查妻儿
唐朝崔黯，镇守湖南。有个恶少，自己剃发戴枷作为佣仆，依托佛教，幻惑愚俗，积蓄钱财数以万计。崔黯刚到任，恐怕事情败露，于是拿着文书到府衙，说：“我发愿焚修三年，现在已经完毕，请求脱去枷锁回归世俗。”崔黯问：“三年教化，所得几何？”回答说：“逐渐用掉，不记得数目。”又问：“费用几何？”回答说：“三千缗不止。”崔黯说：“花费有数目，缴纳的却不记得，难道没有欺骗隐藏！”命令搜查他的家室，妻儿积蓄甚于俗人。既然服罪矫妄，就依法处置。旧不着出处。脱枷锁事又见《察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