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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乐庵语录六

乐庵语录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18 段

言曰:“所谓生之徒十有三,此畏死而欲长年者;死之徒十有三,此轻生而乐寂灭者;动之死地亦十有三,此不学冥行而颠顿于生死之涂者。是三者皆非中道,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易》论天地之数,自一而至十,则十者阴阳之成数。老氏独缺其一,此何意也?盖道生一,一者形变之始,干元用九,妙万物而不役于物者也。故天得之而清,地得之而宁。老氏阙之者,圣人之得一者也。圣人得此,则翕张造化,游戏生死。

译有人说道:“所谓属于生的一类占十分之三,这是畏惧死亡而希望长寿的人;属于死的一类占十分之三,这是轻视生命而乐于寂灭的人;因妄动而陷入死地的也占十分之三,这是不学习正道、盲目行动而在生死道路上跌倒困顿的人。这三类人都不是中道,其中这一类比那一类稍好一些的情况是存在的。”《易经》论述天地之数,从一到十,那么十就是阴阳形成的定数。老子唯独缺少了一,这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因为道生一,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乾元运用九,能化育万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所以天得到它而清明,地得到它而安宁。老子所缺少的这个一,正是圣人所获得的。圣人得到了这个一,就能收敛与发散造化,在生死之间自由游戏。

今州县但患财赋不足,更不去政事上理会。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此语最是理财之策。

绍兴间,官不至冗者,盖得所以省官之术。五府恩例甚大,除一人则恩赏可及十数人。当时五府之官未尝备,下至侍从及卿监郎官之属,亦不尽置。至有一人兼数职者,故除授不至猥滥。毎路监司多阙,而职司亦罕除,故改秩者自难。凡此皆省官之要术。

人之敬心,不可须臾离。前辈虽平居无事,犹俨然危坐,对家人妇子亦如此。今人习于惰慢,见乡里长上犹且不敬,其在闺门之内可知矣。

  髙才之士易得纯徳之士难得

或言冠婚丧葬不可外阴阳之说,先生曰:「吉人吉其凶,凶人凶其吉。」

  ○遗事附

先生曰:「吾年未六十,已絶欲。至六十三岁,先妻王氏亡,诸子哀号,至不忍聴。吾意极亡聊,不能解释,私自尤曰:『学道四十年,今日忧患反不能排遣,何耶?』因读扬子云,见『善眀用心刚』之语,乃大喜曰:『茍用心不刚,不免为境所转。然不碍我正见,吾今胷中固已了然,所恨者力未至耳。』自是日夕穷究性命死生之理,晩年益觉有进,忧乐祸福不复动心矣。」

先生年几八十,神彩焕然,每对宾客,议论超伟。仆一见之,必曰:“先生精神如此,福禄必未艾。”先生曰:“不然,吾根本稍固,故精神自然发见如此。縦饶眀日死,今日精神也只如此。”未逝前一日,其姊入诊之,喜曰:“精神若是,亦何虑耶?”先生笑曰:“平生学道,正欲凝神以观化耳。”翼日捐馆。

先生每见贫困不能为生者,则与之钱粟。又尝持不杀戒,曰:「此非所以为仁也,但要熟一念耳。」

先生每见有精于艺术者,则慨然曰:「无乃谬用其心?茍移此心而学道,何所不至!」

先生所至授徒,其教人无他术,但以《论语》朝夕讨究,能参其一言一句者,莫不有得。或曰:“李先生教学且三十年,只是一部《论语》。”先生闻之曰:“此真知我者。”太宗欲相赵普,或譛之曰:“普,山东学究,惟能读《论语》耳。”太宗疑之,以告普,普曰:“臣实不知书,但能读《论语》。佐艺祖定天下,才用得半部,尚有一半可以辅陛下。”太宗释然,卒相之。又有一前辈,平生蓄一异书,虽子弟莫得见,及其终,发箧以视,乃《论语》一部。此书诚不可不读,既读之,又须行之。

先生自幼讲眀道学,中年以后絶欲清修,惟二苍头侍侧,奉养极淡薄。居南床未久,以言不得用,挂其冠而归。于昆山南六里架屋数间,种竹二畆,号乐庵,时往来其间。日取六经、论语、孟子读之,朝暮不少憩。尝语人曰:「吾读后世书耳。」每坐则焚香酌茗,与诸子及门弟谈道徳性命之学,衮衮不休。聚书万卷,图画满室,每阅以寓意而已。家事悉付之子弟,不复闗心。父子相视如师友,毎言:「吾投老得官,身歴清要,朅来此邦且四十年。有田可耕,有庐可居,年垂八十,幸无疾疢,分已过矣,即死无憾。」淳熈戊戌夏,微觉不喜食,即棹扁舟徃乐庵,一榻翛然,絶无人声。时诸子侍旁,先生与之言曰:「修竹满前,对此待尽,有何不可?」每旦入问安否,先生曰:「吾略无所苦。」遂举两臂示之曰:「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吾亦待观化一巡。」时女兄亦来问疾,先生曰:「某将死,老姊无庸忧。人之死生如昼夜,生处便是死处,死处便是生处。若恁地理会得,又那得生死?」语竟,即取纸数十幅为手简,徧别亲旧,又以钱米分恵贫者,无一遗忘。已而作遗训示诸子曰:「吾寓形宇内七十九年,蚤虽困于百罹,晩仅全于五福。死期既至,势不复留。虽一念不生,本无去来,而四大假合,终归腐败。瞑目以后,当付嘱者今具画一:嗣宗辈各仰遵守。一此间土薄水浅,因循不曽办得直裰,谩试图之,以小为贵,仅能周身足矣。其间不置一物,虽冠裳亦无用。只裁一折席藉背可也。一汝祖父母安厝皆有棺无椁

译如今州县只担忧财赋不足,却不在政事上用心。孟子说:“没有好的政事,财用就会不足。”这句话最算是理财的策略。

绍兴年间,官员之所以不冗杂,是因为掌握了省减官员的方法。五府(枢密院等)的恩荫待遇非常优厚,任命一个人,恩赏就能波及十数人。当时五府的官员并没有全部配备,下至侍从以及卿监、郎官等属官,也没有全部设置。甚至有一人兼任数职的情况,所以任命不至于杂乱滥授。各路监司大多空缺,职司也很少任命,所以升迁改秩自然困难。这些都是省减官员的关键方法。

人的恭敬之心,片刻也不能离开。前辈们虽然平时无事,也依然端正严肃地坐着,面对家人妻儿也是如此。现在的人习惯于怠惰轻慢,见到乡里的长辈尚且不敬,在家庭内部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高才之士容易得到,纯德之士难得。

有人说冠礼、婚礼、丧礼、葬礼不能违背阴阳家的说法,先生说:“吉人能使凶事变吉,凶人能使吉事变凶。”

○遗事附

先生说:“我年纪未满六十,就已经断绝欲望。到六十三岁时,先妻王氏去世,儿子们哀号痛哭,让我不忍听闻。我心中极度无聊,无法排解,暗自责怪自己说:‘学习道义四十年,今日忧患反而不能排遣,为什么呢?’于是读扬子云的书,看到‘善明用心刚’这句话,于是大喜说:‘如果用心不刚强,不免被外境所转。但这不碍我的正见,我现在胸中本来已经明白,所遗憾的是力量还未达到罢了。’从此日夜穷究性命死生的道理,晚年更觉得有进步,忧乐祸福不再动心了。”

先生年纪将近八十,神采焕发,每次面对宾客,议论高超卓越。我一旦见到他,必定说:“先生精神如此,福禄一定没有穷尽。”先生说:“不是这样,我的根本稍微稳固,所以精神自然显现如此。纵然明天死去,今天的精神也只如此。”去世前一天,他的姐姐来探视,高兴地说:“精神这样好,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先生笑着说:“平生学习道义,正是想要凝聚精神来观察变化罢了。”第二天去世。

先生每次见到贫困无法谋生的人,就给他们钱粮。又曾持不杀生的戒律,说:“这并不是为了行仁,只是要熟习这一念头罢了。”

先生每次见到精通技艺的人,就感慨地说:“这难道是误用了心思吗?如果把这心思转移到学习道义上,有什么达不到的!”

先生所到之处招收学生,他教导人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早晚讨究《论语》,能参透其中一言一语的,没有不得到的。有人说:“李先生教学将近三十年,只是一部《论语》。”先生听到后说:“这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宋太宗想要拜赵普为相,有人进谗言说:“赵普是山东学究,只会读《论语》罢了。”太宗怀疑,把这话告诉赵普,赵普说:“臣实在不懂其他书籍,只能读《论语》。辅佐太祖平定天下,才用了一半,还有一半可以辅佐陛下。”太宗释然,最终拜他为相。又有一位前辈,平生收藏一部异书,即使是子弟也不能见到,等到他去世,打开箱子一看,原来是《论语》一部。这本书确实不可不读,读了之后,又必须践行。

先生自幼讲明道学,中年以后断绝欲望清修,只有两个老仆人在身边侍奉,奉养极其淡薄。担任南床(御史中丞)不久,因言论不被采纳,就辞官回家。在昆山南面六里处建了几间屋子,种了两亩竹子,号乐庵,时常往来其间。每天取六经、《论语》、《孟子》阅读,早晚不停歇。曾对人说:“我读的是后世的书籍罢了。”每次坐下就焚香煮茶,与儿子及门徒谈论道德性命之学,滔滔不绝。藏书万卷,图画满室,每次阅读只是寄托意趣罢了。家事全部交给子弟,不再关心。父子相视如师友,常说:“我晚年得官,身历清要职位,来到此地将近四十年。有田可耕,有屋可住,年纪将近八十,幸好没有疾病,本分已经超过了,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淳熙戊戌年夏天,稍微觉得不想吃东西,就划着小船前往乐庵,一榻清静,绝无人声。当时儿子们在旁侍奉,先生对他们说:“修竹满前,对着这些等待生命终结,有什么不可以?”每天早晨入内问安,先生说:“我略无所苦。”于是举起两臂示意说:“假如把我的左臂化为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化为弹弓,我就用它来打鸟烤着吃。我也只是等待观察变化罢了。”当时姐姐也来问病,先生说:“我将要死了,老姐姐不用忧虑。人的生死如同昼夜,生的地方就是死的地方,死的地方就是生的地方。如果能这样理解,又哪里会有生死?”说完,就取几十张纸写手简,遍别亲友,又拿钱米分给穷人,没有遗漏。不久写下遗训告诉儿子们:“我寄身世间七十九年,早年虽然困于各种灾难,晚年仅保全了五福。死期已到,形势不再停留。虽然一念不生,本来没有去来,但四大假合,终究归于腐败。闭眼以后,应当托付的事现在具体规定如下:嗣宗等人各自仰仗遵守。一、这里土薄水浅,因循没有办得直裰,姑且试着用,以小为贵,仅能包裹全身就够了。其中不放置任何物品,即使是冠服也没有用。只裁一张折叠席子垫背就可以了。一、你们祖父母安葬都有棺无椁

,只以砖砌覆之,石版足矣。七七或百日内不须选日便埋,埋了就家中供养。一亲识赗赠依例收留,第经钱与折祭之类一文以上不可受。一僧道礼数虽经疏亦不可受。若欲灵前持讽则又大不可,但以此示之。一应干钱米支收文字在厨柜中。今岁田产可便五分分拨,以一分抄上,周急簿逐年轮一兄弟掌管,给施取吾簿上意旨,刻石庵中,令项桩管置歴收支。如成娘之类,岁拨数十千与作营运,迟之岁月,何有不办。如此等孤遗,皆当振恤。一吾既往之后,岁时祭祀,随家丰俭由礼可也。若斋一贠僧,念一声佛,非吾子孙此意,是真报佛,是真供养。上士闻之,当不复疑;中下惊怪,非所恤也。右六事皆吾治命,不得违戾。吾平生性命道徳之学,治乱安危之策,不独载之空言,亦粗见之行事。今既永诀,岂容缄黙。戏说偈曰:竿木随身得自由,应縁已毕复何求。翛然来往等孤鴈,影落寒潭迹不留。书讫,且语诸子曰:吾本欲便往,为天气不爽,姑少留以俟月上。汝辈候吾死即敛,敛巳方使家人知,不欲死妇人手也,切不可用庸巫课阴阳。诸子闻其言,遂微泣。先生曰:吾死,汝辈何憾焉,用哭平生与尔说个甚么。诸子应之曰:死生之理,固自晓然,但父子天属也,情不能自遏。先生曰:若是为父子后哭,饶尔三十柱杖。及夜沐浴,遂冠栉起坐,精神自若,了无欠伸意。至二鼔,倐然而逝。时六月二十三日也。诸子恐怛化,不敢遽哭,家人女奴絶未有至者,惟诸子及二苍头在旁。是夕风月清美如阳春,髙秋天宇湛然,万籁沉寂不类人境。识者知先生之逝,决非与万物同尽者。先是尝语监征王琛曰:吾可漏子,已有顿放处矣。岂非先知者耶。先生平日剧谈道学,每语诸公看我腊月三十日好好做个散场。闻者怃然。

译只用砖砌覆盖,石版就足够了。七七或百日内不必选择吉日便可下葬,下葬后在家中供养即可。亲友的赙赠依例收留,但经钱与折祭之类一文以上不可接受。僧道的礼数虽然经过疏文也不可以接受。如果想在灵前持诵佛经则大大不可,只以此意告知他们。所有关于钱米收支的文字都放在厨柜中。今年的田产可以立刻分成五份拨出,取其中一份抄录在周急簿上,逐年轮流由一位兄弟掌管,施舍时取意于簿上记载,刻石于庵中,让项桩管理历年的收支。像成娘这样的人,每年拨出数十千钱作为营运资本,拖延岁月,哪有不能办到的。像这样的孤苦遗民,都应当赈济抚恤。我去世之后,岁时节令的祭祀,随家中丰俭依礼而行即可。如果斋僧、念一声佛,并非我子孙的本意,这才是真正的报答佛恩,才是真正的供养。上士听闻此言,应当不再怀疑;中下之人惊怪,不是我所能顾及的。以上六件事都是我生前的命令,不得违背。我平生性命道德之学,治乱安危之策,不仅记载于空谈之中,也粗略体现在行事之上。如今既然永别,岂能缄默不语。戏作偈语曰:竿木随身得自由,应缘已毕复何求。翛然来往等孤雁,影落寒潭迹不留。写完后,对儿子们说:我本想立刻前往,因为天气不佳,暂且稍留等待月亮升起。你们等我死后立即收敛,收敛完毕才让家人知道,不想让死妇人手触碰,切不可用庸俗巫师推算阴阳。儿子们听到他的话,于是微微哭泣。先生说:我死了,你们有什么遗憾,何必哭呢?平生与你们说了什么。儿子们回答说:死生的道理,固然明白,但父子是天生的亲属,感情不能自己抑制。先生说:如果是为父子之情而哭,饶你们三十杖。到了夜里沐浴,于是戴帽梳发起来端坐,精神自然如常,毫无打哈欠伸懒腰的意思。到二更时分,忽然去世。当时是六月二十三日。儿子们恐惧他刚去世,不敢立刻哭泣,家人女奴完全没有到场的,只有儿子们和两个老仆在旁边。当晚风月清美如同阳春,高秋天宇清澈,万籁沉寂不像人间。识者知道先生的去世,决不是与万物一同消亡的人。先前曾对监征王琛说:我可以漏子,已有顿放之处了。难道不是先知者吗?先生平日畅谈道学,常对各位公卿说看我腊月三十日好好做个散场。听闻的人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