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云谷杂纪五

云谷杂纪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6–33 段

漾春坡,桃花闸,雁池,迷真洞,其余胜迹不可殚纪,工已落成,上名之曰华阳宫○其宫室防榭卓然着闻者,曰琼津殿,绛霄楼,萼緑华堂,筑防髙九仞,周览都城,近若指顾,造碧虚洞天,万山环之,门三洞为品字门,以通前后▯○凿池为溪涧,叠石为隄捍,任其石之性,不加斧凿,因其余土积而为山,山骨虣露,峰棱如削,飘然有云姿鹤态,曰飞来峰,髙于雉堞,翻若长鲸,腰径百尺,植梅万本,曰梅岭○艮岳接众山之末,増土为大坂,徙东南侧栢枝干柔密,揉之不断,华华结结为幢葢,鸾鹤蛟龙之状,动以万数,曰龙栢坡○于洲上植芳木,以海棠冠之,曰海棠川○艮岳倚石排空,周环曲折,有蜀道之难,跻攀至介亭,此最髙于诸山,前列巨石凡三丈许,号排衙石,巧怪崭岩,藤萝蔓衍,若龙若凤,不可殚穷,麓云半山居右,极目萧森,居左北俯景龙江,长波逺岸弥十余里,其上流注山间,西行潺湲为潄玉轩○有巢云亭髙出峰岫之上○东则有髙峰峙立,其下则植梅以万数,緑萼承趺,芬芳馥郁,结构山根,号萼緑华堂○西有停翠楼,青松蔽密布于前后,号万松岭○南则寿山嵯峨,两峰并峙,列嶂如屏,瀑布下入雁池,池水清泚涟漪,鳬雁浮泳水面栖息石间,不可胜计,其上亭曰雝雝○北直绛霄楼,西则参术▯菊黄精芎防被山弥坞中,号药寮

译漾春坡、桃花闸、雁池、迷真洞,其余的胜景古迹多得无法尽数记载,工程已经完工,皇上将其命名为华阳宫。其中宫室亭台卓然闻名于世的,有琼津殿、绛霄楼、萼绿华堂。筑台高达九仞,环视都城,近处仿佛伸手可及;营造碧虚洞天,万山环绕,三门洞开呈品字形,以贯通前后。

开凿水池作为溪涧,堆叠石块作为堤岸,顺应石头的天然形态,不加斧凿修饰;利用剩余的土石堆积成山,山石筋骨裸露,山峰棱角如刀削般陡峭,飘逸灵动,具有云姿鹤态,称为飞来峰。它高过城墙,翻卷如长鲸,腰际直径百尺,种植梅花上万株,称为梅岭。

艮岳连接众山的末端,增高土堆形成大坡,移植东南侧柏,枝干柔韧茂密,揉搓不断,枝叶华茂结聚,形成幢盖状,宛如鸾鹤蛟龙之形,数以万计,称为龙柏坡。

在沙洲上种植芳香树木,以海棠为首,称为海棠川。

艮岳倚靠巨石排空而立,周围环绕曲折,如同蜀道般艰险,攀登至介亭,这是诸山中最高处。前面排列着巨石,大约三丈高,号称排衙石,奇巧怪异,山岩陡峭,藤萝蔓延,似龙似凤,变化无穷。山脚云气缭绕,半山处右侧极目望去萧瑟森严,左侧向北俯瞰景龙江,长波远岸绵延十余里,上游水流注入山间,向西潺潺流淌,形成漱玉轩。

有巢云亭高出山峰之上。

东边有高峰耸立,其下种植梅花数以万计,绿萼承托花蒂,芬芳浓郁,在山根处建造房屋,称为萼绿华堂。

西边有停翠楼,青松遮蔽密布于前后,称为万松岭。

南边寿山巍峨,两峰并立,列嶂如屏风,瀑布飞泻入雁池,池水清澈涟漪荡漾,野鸭大雁在水面浮游,栖息在石间,多得数不清,上面的亭子称为雍雍亭。

北边正对绛霄楼,西边则种植人参、白术、菊花、黄精、川芎、防风等药材,遍布山坞之中,称为药寮。

初,隆祐太后升遐时,朝廷欲建山陵。两浙漕臣曽公养谓帝后陵寝今存伊洛,不日复中原即归祔矣,宜以攒宫为名。佥以为当,遂卜吉于防稽。民间▯墓有附近者,徃徃多徙而之他。髙宗思陵兴役之际,孝宗尝密敕无得辄壊人坟墓,其爱人防物一至如此。文王之泽及朽骨,未足多也。

唐徳宗初议改元,李泌曰:“本朝之盛,无如贞观、开元,各取一字,乃改号曰贞元。近时隆兴,取建隆、绍兴;乾道,取干徳、至道;淳熙,取淳化、雍熙;绍熙,取绍兴、淳熙;庆元,取庆歴、元祐;开禧,取开寳、天禧;皆析两年号为之。”

州县以年号为名。兴元府,唐天寳初曰汉中郡。徳宗兴元元年巡幸,遂升为兴元府。兴国军,本鄂州永兴县。伪唐建为制置院。皇朝太平兴国二年升为军。太平州,本南平军,亦以是年改。后来如越州升为绍兴府,洪州为隆兴府,明州为庆元府,皆取年号为名。楚州寳应县,光化军干徳县【原注:今为光化县】贑州兴国县,建宁府政和县,处州庆元县,亦以年号名也【原注:兴国县贑州圗经云,兴国八年,太守王协奏析贑县潋江镇置,以年名也。九域志同,而太宗实録乃见之于淳化二年十月,误矣】

先朝修内司方团木,计用三千三百条,再差职方员外郎陈昭素计之,只用三百条,京城侵窃之弊如此。昭素勾当三司条造案,半年减十五万。议者云可罢陜西买木。一年雷大简判设案,御厨每日支麫一万斤,后防检每日剰支六千斤。先宰羊二百八十,后只宰四十头【原注:见孔平仲谈苑】夫二事在国家一嵗用度,特琐琐不足言者,其弊已如此,则其他可知矣。今东南赋敛已极,而嵗常有经费不足之忧。徐而究之,不但养兵馈敌而已,其弊如方团木之类者,葢不可胜言。安得如昭素、大简者哉?承平时,宰相入省必先以秤称印匣,而后开。蔡元长秉政,一日称匣颇轻,疑之,揺撼无声,吏以白元长。元长曰:“不须啓封,今日不用印。”复擕以归私第。异日入省称之如常日,开匣则印在焉。或以询元长,元长曰:“是必省吏有私用者,仓猝不能入,倘失措急索,则不可复得,徒张皇耳。”此事见于王明清挥麈后録。然元长一时识见,亦可谓过人矣,殊不知元长实用裴度之法。

人之识见固无间于士大夫与夫庸夫贱隶也,而士大夫贪荣嗜进,倒行逆施,反有不及者。当绍圣崇宁时,奸人并进,排击元祐诸公,不遗余力。中外望风希防,有以仆温公墓碑为词者,有请焚毁苏黄笔札者,言之惟恐后。邵氏闻见録云:「初,蔡京、蔡卞为元祐奸党籍,祐陵亲书刻石于文徳殿门,又立于天下州治。长安当立,召镌者安民刊字,安辞曰:『民愚人,不知朝廷立碑之意。但元祐大臣如司马相公者,天下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镌。』府官怒,欲罪之。民曰:『被役不敢辞,乞不刻。』安民镌字于碑。又李仲宁刻字甚工,黄太史题其居曰『琢玉坊』。崇宁初,诏郡国刋元祐党籍姓名,太守呼仲宁使劖之。仲宁曰:『小人家旧贫窭,因开苏内翰、黄学士词翰,遂至饱暖。今日以奸人为名,诚不忍下手。』郡守义之曰:「贤哉,士大夫所不及也。」餽以酒而从其请。昔仁宗爱蔡君谟书,尝命书温成皇后碑,君谟辞曰:「此待诏职也。」欧阳公尝以是称之。予谓以君谟之贤,固当如是,彼二人者乃能如此,诚不易得。较当时希防进言以觊宠荣者,讵止穹壌冠屦之间哉。

靖康元年冬,髙宗发京师,将至斡喇布军前议事【案:干喇布原本作斡离不,今依金国语解改正】及至磁州,州有崔府君祠。府君或云唐人,其名不传;或云乃后汉崔子玉也,封嘉应侯,号应王。上至州,人拥神马,谓应王出迎。守臣宗泽啓上谒其庙,上谒庙,出磁人力请上无北去,乃还泊于相州。明年遂即大位,髙宗之应天兆于此。

绍兴中,洞庭渔人获一印,方仅二寸,其制甚古,纽有连环四两两相贯,上有一大环,总之,葢所以佩也。渔者以为金竞,而讼于官,辨其文

译当初,隆祐太后驾崩时,朝廷打算修建陵墓。两浙路漕运使曾公养对皇帝说:“如今皇帝和皇后的陵寝都还在伊洛地区,不久收复中原后,太后就可以合葬了,应当暂且以攒宫的名义安葬。”大家都认为应当这样,于是便在防稽选择了吉日安葬。民间如果有坟墓靠近陵区的,往往大多迁移到别处。高宗思陵兴建劳役的时候,孝宗曾经秘密下令不得随意毁坏百姓的坟墓,他爱护百姓、珍惜物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周文王的恩泽惠及枯骨,也不足为奇了。

唐德宗起初商议改换年号时,李泌说:“本朝最兴盛的时候,没有比得上贞观、开元的,各取一个字,于是改年号为贞元。近来的隆兴,取自建隆、绍兴;乾道,取自乾德、至道;淳熙,取自淳化、雍熙;绍熙,取自绍兴、淳熙;庆元,取自庆历、元祐;开禧,取自开宝、天禧;都是拆取两个年号来命名的。”

州县以年号作为名称。兴元府,唐天宝初年叫汉中郡。德宗兴元元年巡幸此地,于是升格为兴元府。兴国军,原本是鄂州永兴县。伪唐时期建立为制置院。本朝太平兴国二年升格为军。太平州,原本是南平军,也是在这一年改名的。后来如越州升为绍兴府,洪州改为隆兴府,明州改为庆元府,都是取年号作为名称。楚州宝应县,光化军干德县【原注:现在叫光化县】,赣州兴国县,建宁府政和县,处州庆元县,也是以年号命名的【原注:兴国县,赣州图经记载,兴国八年,太守王协上奏划分赣县潋江镇设置,以年号命名。九域志相同,而太宗实录却记载在淳化二年十月,这是错误的】

先朝修内司准备方团木,计算要用三千三百条,再次派遣职方员外郎陈昭素计算,只需要三百条,京城侵吞盗窃的弊端就是这样。昭素主管三司条造案,半年减少开支十五万。议论的人说可以停止在陕西购买木材。一年雷大简判设案,御厨每天支用面粉一万斤,后来检查每天剩余支用六千斤。先前宰杀羊二百八十只,后来只宰杀四十头【原注:见于孔平仲《谈苑》】。这两件事在国家一年的用度中,只是琐碎不足挂齿的小事,弊端就已经如此,那么其他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如今东南地区的赋税征收已经到了极限,而每年常有经费不足的担忧。慢慢追究原因,不仅仅是供养军队、馈赠敌人而已,像方团木这类弊端,大概说不完。哪里能再得到像昭素、大简这样的人呢?太平时期,宰相进入中书省必须先拿秤称量印匣,然后才打开。蔡京执政时,有一天称印匣比较轻,怀疑有异,摇晃没有声音,官吏把情况报告给蔡京。蔡京说:“不必开封,今天不用印。”又带着印匣回到私宅。过几天进入中书省称量像平常一样,打开印匣印章还在。有人询问蔡京,蔡京说:“这一定是中书省官吏有私自使用的,仓促间不能放入,倘若失措紧急搜查,那就再也找不到了,只是徒然张皇罢了。”这件事见于王明清《挥麈后录》。然而蔡京一时的见识,也可以说是超过常人了,殊不知蔡京实际上是用了裴度的方法。

人的见识本来在士大夫和平庸卑贱的奴仆之间没有区别,而士大夫贪图荣耀、热衷晋升,倒行逆施,反而有不如人的时候。在绍圣、崇宁年间,奸邪之人一同进用,排挤攻击元祐年间的各位大臣,不遗余力。朝廷内外望风附和,有以推倒司马光墓碑为辞令的,有请焚毁苏轼、黄庭坚笔迹的,争先恐后地进言。邵氏《闻见录》说:“起初,蔡京、蔡卞编造元祐奸党名录,徽宗亲自书写刻石在文德殿门,又树立在天下各州治所。长安应当树立石碑,召来刻字的人安民刊刻,安民推辞说:‘我是愚笨的人,不知道朝廷立碑的意思。但是元祐大臣像司马相公这样的人,天下称颂他的正直,现在说他是奸邪,我不忍心刻。’府官发怒,想要治他的罪。安民说:‘我被役使不敢推辞,请求不要刻。’安民在碑上刻字。又李仲宁刻字非常工整,黄庭坚题写他的居所叫‘琢玉坊’。崇宁初年,诏令各州郡刊刻元祐党籍姓名,太守叫仲宁来刻。仲宁说:‘我家原本贫穷,因为刊刻苏东坡、黄学士的词翰,才得以温饱。今天以奸人的名字来刻,实在不忍心下手。’郡守认为他义气,说:‘贤德啊,士大夫都比不上。’送给他酒并听从了他的请求。过去仁宗喜爱蔡襄的书法,曾经命他书写温成皇后碑,蔡襄推辞说:‘这是待诏的职责。’欧阳修曾经因此称赞他。我认为以蔡襄的贤德,本来应当这样,那两个人竟然能这样,实在不容易得到。比较当时那些迎合进言以希求宠荣的人,难道只是天壤之别吗?”

靖康元年冬天,高宗离开京城,将要到斡离不军前议事【案:斡离不原本作斡喇布,现在依据金国语解改正】,到了磁州,州里有崔府君祠。府君有人说他是唐人,名字没有流传;有人说他是后汉崔子玉,封嘉应侯,号应王。皇上到州里,人们拥着神马,说应王出来迎接。守臣宗泽启奏皇上拜谒他的庙宇,皇上拜谒庙宇,出来磁州百姓极力请求皇上不要向北去,于是返回停泊在相州。第二年于是即皇帝位,高宗顺应天意的征兆就在这里。

绍兴年间,洞庭湖的渔人获得一枚印章,方圆仅二寸,它的形制非常古老,印纽有连环四两两相贯,上面有一个大环,总括起来,大概是用来佩戴的。渔人以为是金印,于是到官府诉讼,辨别它的文字

,乃「汉寿亭侯」四字,关云长为汉寿亭侯人,疑必其物也,遂留长沙官库。守库吏见印上时有光焰,因白于官,乃遣人送荆门军关祠中,光怪遂絶。淳熙四年,玉泉寺僧真慈将献之东宫,印已函而未发,忽光焰四起,众皆惊愕,遂不复献。

译(印上)刻着“汉寿亭侯”四个字,关云长被封为汉寿亭侯,人们怀疑这一定是他的遗物,于是将其留在长沙官库中。看守仓库的官吏看见印上时常有光焰出现,便向官府报告,官府于是派人将它送到荆门军关帝庙中,光怪现象就此消失。淳熙四年,玉泉寺僧人真慈打算将它献给东宫,印已装入函匣却尚未发出,忽然光焰四处升起,众人全都惊愕,于是便不再进献。

皇甫履,绍兴中赐隠于江州庐山。髙宗名其所居曰清虚庵。光宗在东宫日,尝问履:“山中所乏?”履曰:“山中无所阙,但去水差逺,汲取颇劳。”光宗因大书“神泉”二字遗之,云:“持归,随意凿一泉。”履归,乃于庵之侧穿一小井,方施畚锸,而泉已涌至,遂毕工。至今深才二三尺,味甘洌,尤宜瀹茗。予顷游庐山,履之门人与予同观,因道其详。奎画今刻之泉上。

袁州仰山有二王神祠,其灵甚着,士大夫徃来者多祈梦于祠下。淳熙十一年,长沙汤璹经过,亦将乞灵。始至,宿于山下。是夜梦一贵人姓萧者召与之谈。贵人自叹年老,若羡璹者。璹曰:“璹贱不足道。”公由布衣而位至此,尚不满耶?贵人俯首曰:“否。”少焉有徒御拥璹登车,曰:“召公赴宴。”至则客主凡六人。明日伏谒祠庭,见庑间有碑记,读之,始知王萧姓也。璹遂再祷,乃梦被防使髙丽。璹挟矢负弩跃马而行,方十余步,忽闻后有叹声,回顾视之,见二士,一王氏,一欧阳氏。璹复前行,道险,偶一矢堕地,璹亟下取之,矢已随流水过前矣。须臾见故仰山寺主僧本然揖璹少憩,僧拥炉而坐,旁一侍者欲撞钟而复止。璹问:“何为而不声?”钟答曰:“未遇顺风击之声,只闻一方。待遇顺风声,可闻四方。”璹因谓僧曰:“是钟未用耶?”僧曰:“炉亦未用。”璹曰:“洪钟之用,在足下尔。”僧笑而止。翼日且复得梦,读省闱前列文卷,殊莫晓其意。淳熙十三年,璹预荐名在第三,其上则王与欧阳也。次年试礼部知贡举乃洪迈景卢,璹遂为首选。

沅州道间有古驿曰幽兰铺。有徐珌者,凡两经过,书二词于其壁。一云:秋欲暮,路入乱山深处。扑面西风吹雾雨,驿亭欣暂驻。可惜国香风度,空谷寂寥谁顾?已作竹枝传楚女,客愁推不去。其二云:春欲半,重到寂寥山馆。脩竹连山青不断,谁家门可欵?红晕花梢未半,緑蘸栁芽犹短。金缕香消春不管,素蟾光又满。乾道中,先君曽寓是馆,爱其语意凄惋,每举似于人。珌字公饰,不知何许人也。

司马温公元丰末来京师,都人奔趋竞观,即以相公目之,左右拥塞,马至不能行。及谒时相于私第,市人登树骑屋窥瞰之,隶卒或止之曰:“吾非望而君愿一识司马公耳。”至于呵叱不退,而屋瓦为之碎,树枝为之折。及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徃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葢以千万数。上命戸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瞻等还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四方来防葬者,葢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荐公者,其词尤哀,炷香于首顶以送公葬者九百余人。京师民画其像,刻印鬻之,家置一本,饮食必祀焉。四方皆遣人购之,京师时画工有致富者。蔡京南迁,道中市饮食之类,及知为京,皆不肯售,至于诟骂无所不道。州县护送吏卒驱逐之,稍息人之贤不肖于人心得失,一至如此。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如温公者,葢千载一人而已。

前辈读书所嗜各不同,司马温公酷好▯子云《太▯》,而作书疑诋孟子,谓▯子真大儒,孟与荀殆不足拟。自云少好其书,研精竭虑,厯年已多,始敢为注。每阅《太▯》,必屏絶人事,读必数十过,其嗜之也如是。而老苏独不喜▯子云,雄之《法言》,辩乎其不足问也,问乎其不足疑也,求闻于后世而不待其有得,君子无取焉耳。又曰:雄于《太▯》,好奇而务深,故辞多夸大,而可观者鲜。又曰:使雄有孟轲之书,而肯为《太▯》耶?二公所见不侔如此。二疏之去,非因韩杨之死。陈君举史评其论疏广、疏受云:二疏出关于赵葢,杨、韩骈死之际,天下至今髙之,是以二疏见诸公之死,始毅然有去志也。按元康三年戊午,广受去位,而葢寛饶之死在神爵二年辛酉,韩延寿死在五凤元年甲子,杨恽死在五凤四年丁卯,独赵广汉死在元康元年丙辰,乃二疏在位之时,余皆去后始诛,相去几十年,乌可谓之出关于骈死之际哉?缘温公《通鉴

译皇甫履,在绍兴年间被赐隐居在江州庐山。宋高宗将他居住的地方命名为清虚庵。光宗在东宫时,曾问皇甫履:“山中缺少什么?”皇甫履说:“山中什么都不缺,只是离水稍远,取水颇为劳累。”光宗于是亲笔写下“神泉”二字送给他,说:“拿回去,随意凿一眼泉。”皇甫履回来后,便在庵旁挖了一口小井,刚拿起土筐铁锹,泉水已经涌出,于是完工。至今井深才二三尺,水味甘冽,特别适合煮茶。我前次游庐山,皇甫履的门人与我一同观看,因而讲述了详细经过。光宗的亲笔题字如今刻在泉上。

袁州仰山有两王神祠,其灵验非常显著,士大夫往来者多在祠下祈梦。淳熙十一年,长沙人汤璹经过,也打算祈求神灵。刚到,便宿在山下。这夜梦见一位姓萧的贵人召他与之交谈。贵人自叹年老,似乎羡慕汤璹的样子。汤璹说:“我卑微不足挂齿。您从平民而位至如此,尚不满意吗?”贵人低头说:“不。”过了一会儿,有随从拥着汤璹登车,说:“召您赴宴。”到了之后,主客共六人。第二天汤璹伏拜谒见祠庭,看见廊屋间有碑记,读了之后,才知道王姓萧。汤璹于是再次祈祷,便梦见自己被任命为出使高丽的使者。汤璹带着箭背着弩跃马而行,刚走十余步,忽然听见后面有叹息声,回头看去,看见两位士人,一位姓王,一位姓欧阳。汤璹又前行,道路险峻,偶然一支箭掉在地上,汤璹急忙下马去取,箭已随流水流到前面去了。不一会儿看见原仰山寺的主僧本然向汤璹作揖请他稍作休息,僧人拥着炉子坐着,旁边一个侍者想撞钟却又停下。汤璹问:“为什么不出声?”钟回答说:“没有遇到顺风吹送的声音,只能听到一方。等到遇到顺风的声音,可以传遍四方。”汤璹于是对僧人说:“这钟还没用吗?”僧人说:“炉子也没用。”汤璹说:“洪钟的作用,在于您脚下啊。”僧人笑着停下。第二天又得梦,阅读省试前列的文卷,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淳熙十三年,汤璹被推荐的名字排在第三,他上面则是王和欧阳。次年参加礼部考试,知贡举的是洪迈景卢,汤璹于是成为首选。

沅州道间有古驿站叫幽兰铺。有个叫徐珌的人,两次经过,在墙壁上写了两首词。一首说:秋天将尽,路进入乱山深处。扑面西风吹来雾雨,驿站亭子欣喜地暂时停留。可惜国香风度,空谷寂寥谁顾?已化作竹枝传给楚女,客愁推不去。另一首说:春天将过半,再次来到寂寥的山馆。修竹连山青翠不断,谁家的门可以叩问?红晕花梢未满,绿蘸柳芽犹短。金缕香消春不管,素蟾光又满。乾道年间,先父曾寄居在这馆舍,喜爱其语意凄惋,每每举似于人。徐珌字公饰,不知是何地人。

司马温公元丰末年来到京师,都人奔走趋附争相观看,当即以相公看待他,左右拥塞,马甚至不能行走。等到在私宅拜见当时的宰相,市人登树骑屋窥视,隶卒有时制止他们说:“我不是望您,愿一见司马公罢了。”至于呵斥不退,而屋瓦为之碎裂,树枝为之折断。等到他去世,京师的百姓罢市前往吊唁,卖衣以置祭品,巷哭以过车的,大概以千万计。皇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他的灵柩归葬。赵瞻等人回报说:“百姓哭公非常悲哀,如同哭自己的私亲。四方来送葬的,大概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的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荐公,其词尤哀,在首顶炷香以送公葬的九百余人。京师百姓画他的像,刻印售卖,家置一本,饮食必祀焉。四方都派人购买,京师当时画工有致富者。蔡京南迁,道中买饮食之类,等到知道是蔡京,都不肯卖,至于诟骂无所不道。州县护送吏卒驱逐他们,稍息。人之贤不肖于人心得失,一至如此。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如温公者,大概千载一人而已。

前辈读书所嗜各不同,司马温公酷好扬雄《太玄》,而作书疑诋孟子,谓扬雄是大儒,孟与荀几乎不足以相比。自云少好其书,研精竭虑,历年已多,始敢为注。每阅《太玄》,必屏绝人事,读必数十遍,其嗜之也如是。而老苏独不喜欢扬雄,认为扬雄的《法言》,辩乎其不足问也,问乎其不足疑也,求闻于后世而不待其有得,君子无取焉耳。又说:扬雄于《太玄》,好奇而务深,故辞多夸大,而可观者鲜。又说:使雄有孟轲之书,而肯为《太玄》耶?二公所见不侔如此。二疏之去,非因韩杨之死。陈君举史评其论疏广、疏受云:二疏出关于赵葢,杨、韩骈死之际,天下至今髙之,是以二疏见诸公之死,始毅然有去志也。按元康三年戊午,广受去位,而葢寛饶之死在神爵二年辛酉,韩延寿死在五凤元年甲子,杨恽死在五凤四年丁卯,独赵广汉死在元康元年丙辰,乃二疏在位之时,余皆去后始诛,相去几十年,乌可谓之出关于骈死之际哉?缘温公《通鉴

》论宣帝有“赵葢、韩、杨之死,皆不厌众心”之语,陈不致审,遽然引用,遂至于误。然东坡作《二疏圗》赞,亦有“杀葢、韩、杨,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之语,其误非特陈也。岐阳石鼓初散于野,郑余庆始移置孔子庙中。韦应物、韩退之皆有诗。韦曰:“宣王之臣史籀作。”韩曰:“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劒佩鸣相磨,搜于岐阳骋雄骏,万里禽兽皆遮罗,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鼔隳嵯峨。”欧阳文忠公云:应物以为文王之鼔,至宣王刻诗尔;退之直以为宣王之鼓,且云“自汉以来,博古好奇之士,皆略而不道”。隋氏藏书最多,其志所录秦始皇刻石、婆罗门外国书皆有,而独无石鼓文,遗近録逺不宜如此。况传记不载,不知二君何据而知为文宣之鼓也?然退之好古不妄予,姑取以为信。至于字画,亦非史籀不能作也。予谓石鼓经秦涉汉,其亦久矣。其间岂无好事者称道之?厯时之久,书传不存,后人不知耳。苏朂载记云:石鼓谓周宣王猎碣,共十鼓。其文则史籀大篆。唐章懐太子注《后汉书》云:今岐州石鼓铭,凡重言者皆为二字。以二书言之,则安知秦汉间无称道之者?苏朂贞观中尝为吏部侍郎,在退之之先。退之以为宣王之鼓者,岂以朂所载为据耶?欧阳公又云:其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磨灭不可识者过半。予得唐人所録本,凡四百九十七字,其文皆可读,比他本最为详备。所言大率皆渔猎事。其文有「天子永宁日,维丙申」之语,既有「天子」之称,则决非文王之诗也。近时韩公元吉以左氏言「成有岐阳之搜」,又以鼓为成王时物。然左氏虽言成之搜猎刻石纪事,初无明文,恐未可遽然便以为成王时物也。又任汝弼云:籀与古文书以刀,刀故鋭;秦篆书以漆,漆故刓。石鼓之文其端皆刓,以是知石鼓为秦时也。夫千载之刻,磨灭剥落之余,幸有一二可读,亦仅存字体之髣髴尔。汝弼乃欲辨其刓鋭于笔画之间,而断为秦人之作,非所敢闻也。

译论及宣帝有“赵葢、韩、杨之死,皆不厌众心”的说法,陈氏未能仔细审察,便贸然引用,于是导致了错误。然而东坡在《二疏图》赞中,也有“杀葢、韩、杨,先生怜之,振袂脱屣”的话,这种错误并非陈氏独有。岐阳石鼓最初散落在野外,郑余庆才将其移置到孔子庙中。韦应物、韩愈都有诗作。韦应物说:“宣王之臣史籀所作。”韩愈说:“周朝纲纪衰败,四海动荡,宣王愤然兴起挥舞天戈,大开明堂接受朝贺,诸侯剑佩叮当互相摩擦,在岐阳狩猎驰骋雄骏,万里禽兽都被围捕,刻石记功告慰万世,凿石作鼓摧毁高峻山岩。”欧阳文忠公说:韦应物认为是文王的石鼓,到宣王时才刻上诗文;韩愈则直接认为是宣王的石鼓,并且说“自汉代以来,博古好奇之士,都略而不提”。隋朝藏书最多,其目录所录秦始皇刻石、婆罗门外国书都有,却唯独没有石鼓文,舍弃近世而记录远事不应该这样。况且传记中没有记载,不知道这两位诗人凭什么知道是文王、宣王的石鼓呢?然而韩愈喜好古物且不妄加臆断,暂且采信他的说法。至于字体,也不是史籀不能写出的。我认为石鼓历经秦代、汉代,时间已经很久了。这期间难道没有好事者称道它吗?经历时间久远,书籍传说失传,后人不知道罢了。苏朂《载记》说:石鼓是周宣王狩猎的碑碣,共有十个石鼓。其文字是史籀大篆。唐章怀太子注释《后汉书》说:现在岐州石鼓铭文,凡是重复的字都写成两个字。根据这两本书来看,怎么知道秦汉之间没有称道它的人呢?苏朂在贞观年间曾任吏部侍郎,在韩愈之前。韩愈认为石鼓是宣王之物,难道是以苏朂的记载为依据吗?欧阳公又说:石鼓上可见的文字有四百六十五个,磨灭不可辨认的超过一半。我得到唐人抄录的本子,共四百九十七字,其文字都可以阅读,比其他本子最为详备。所说的大致都是渔猎之事。其文字中有“天子永宁日,维丙申”的话,既然有“天子”的称呼,那就决不是文王的诗了。近来韩公元吉依据《左传》说“成王有岐阳之搜”,又认为石鼓是成王时的物品。然而《左传》虽然提到成王狩猎刻石记事,起初并没有明确的文字,恐怕不能贸然就认为是成王时的物品。又任汝弼说:籀文与古文书写用刀,刀所以尖锐;秦篆书写用漆,漆所以圆钝。石鼓文字笔画末端都是圆钝的,由此知道石鼓是秦代的。千年的刻石,在磨灭剥落之后,幸好有一两个可读的,也仅仅保存了字体的大概轮廓罢了。汝弼却想在笔画之间辨别圆钝与尖锐,从而断定为秦人所作,我不敢苟同。

欧阳公《集古録目》杨震碑隂题名跋云:「此碑所书,河间贾伯锜、博陵刘显祖之类,凡百九十人。疑其所书皆是字尔。葢后汉时人见于史传者,未尝名两字者也。」予按《前汉书·匈奴传》:「王莽秉政,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窃乐太平圣制,臣故名曩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悦,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当莽时,固有明禁。暨光武即位以来,士大夫相循袭,复名者极少,但不可谓无也。苏不韦,字公先,有传附于苏章传后。孔僖二子曰长彦、季彦,又有刘騊駼,尝与刘珍校定《东观书》。谢承《汉书》有云:「中丘季智,名灵举。」《郭泰传》有「张孝仲、范特祖、召公子、许伟康、司马子威」,此数人者,出于刍牧、置邮、屠沽、卒伍,决非以字行者,其为名无可疑。如此之类,见于书传中,今可考也。

秦汉以前,字画多见于钟鼎彝器间。至东汉时,石刻方盛。本朝欧阳公始酷嗜之,所藏至千卷,既自为跋尾,又命其子棐撮其大要而为之説,曰《集古録目》。晩年自号六一居士,集録葢其一也。其门人南丰曽公亦集古篆刻为《金石録》五百卷。后来赵公明诚所蓄尤富,凡二千卷,其数正倍于欧阳公,着《金石録》三十卷。石林叶公梦得又取碑所载事与史违误者为《金石类考》五十卷。近时洪文惠公适集汉魏间碑为《隶释》续凡四十八卷。昭武李公丙类其所有,起夏后氏竟五季,着于録者亦千卷,号《博古圗》,正讹谬,广异闻,皆有功于后学。《隶释》复刻其文,前代遗篇坠欵,因得概见于方防间,尤可贵也。韩魏公名徳为遐迩所重。韩魏公之子忠彦聘辽国主,知其为公子,问尝使南朝者形貌肖韩相公否,皆曰然,遂圗忠彦之像。靖康间,金人至河南,所过萧然,入相州传孝寺,见公画像,下马罗拜,秋毫不犯而去,又觅公墓拜谒而退。身后名徳犹为敌国所重如此,昔所未闻也【原注圗忠彦像见乐咸挽魏公诗注,拜画像及谒墓见韩子苍魏公画赞及周紫芝长短歌】

东坡记:韩定辞不知何许人,为镇州王镕书记。聘燕帅刘仁恭,舍于宾馆,命幕客马郁延接。马有诗赠韩曰:「燧林芳草绵绵,思尽日相携陟丽谯。别后巏嵍山上望,羡君还复见王乔。」郁诗虽清秀,然意在试其学问。韩即席酬之曰:「崇霞防上神僊客,学辨痴龙艺最多。盛徳好将银笔述,丽词堪与雪儿歌。」坐内诸宾靡不钦讶,称为妙句。然亦疑其银笔之僻也。他日郁从容问韩以雪儿银笔之事。韩曰:「昔梁元帝为湘东王时,好著书,常记录忠臣义士及文章之美者。笔有三品,以金银雕饰,或用斑竹为管。忠孝全者用金管书之,徳行精粹者用银管书之,文章赡丽者以斑竹管书之。故湘东王之誉振于江表。」雪儿,李密之爱姬,能歌舞,每见宾僚文章有奇丽中意者,即付雪儿叶音律以歌之。又问痴龙出于何处?曰:「洛下有洞穴,曽有人误坠于中,因行数里渐明旷,见有宫殿人物凡九处,又有大羊,羊髯有珠,人取食之,不知何所出,以问张华。华曰:『此地仙九馆也,大羊名曰痴龙耳。』」定辞复问郁巏嵍之山当在何处?郁曰:「此赵郡之故事,何谦逊而下问?」由是两相悦服,结交而去。予按:定辞深州人,为镇冀深赵等州观察判官,检校尚书祠部郎中兼侍御史,乃韩魏公四世祖昌辞之兄,好学能文,无所不览。巏嵍山见《顔氏家训》,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古无载者,惟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即为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劭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云:「土有巏嵍山,王乔所僊。」方知此巏嵍字也。巏字遂无所出,嵍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説之,收大嘉叹。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

译欧阳修《集古录目》中杨震碑阴题名的跋文说:“此碑所书写的,像河间贾伯锜、博陵刘显祖这类人,总共一百九十人。我怀疑所写的都是他们的字。因为后汉时期见于史传的人,不曾有名字只有两个字的。”我查考《前汉书·匈奴传》:“王莽执政时,下令中原不得有双字名,于是派使者去暗示单于,应当上书表示仰慕教化而改为单名。汉朝必定会给予丰厚的赏赐。单于听从了,上书写道:‘有幸得以担任藩臣,私下里喜爱太平圣明的制度,我原来的名字是曩知牙斯,现在恭敬地改名为知。’王莽非常高兴,禀告太后派遣使者答复晓谕,给予丰厚的赏赐。”在王莽时期,本来就有明确的禁令。等到光武帝即位以来,士大夫们沿袭旧习,恢复双字名的极少,但不能说完全没有。苏不韦,字公先,有传记附在苏章传之后。孔僖的两个儿子叫长彦、季彦,还有刘騊駼,曾经与刘珍校定《东观书》。谢承的《汉书》中有记载:“中丘季智,名灵举。”《郭泰传》中有“张孝仲、范特祖、召公子、许伟康、司马子威”,这几个人,出自牧童、邮递员、屠夫、酒保、士兵,决不是以字行世的,他们是名字无疑。像这类情况,在书籍传记中可见,现在可以考证。

秦汉以前,文字多见于钟鼎彝器之间。到了东汉时,石刻才兴盛起来。本朝欧阳修开始酷爱收藏,所藏多达千卷,既自己撰写跋尾,又命令他的儿子欧阳棐撮取要点而为之解说,称为《集古录目》。晚年自号六一居士,集录大概就是其中之一。他的门生南丰曾公也收集古篆刻为《金石录》五百卷。后来的赵明诚所收藏尤其丰富,共两千卷,数量正好是欧阳修的两倍,著《金石录》三十卷。石林叶梦得又选取碑文所载与史书记载相违背错误的内容编为《金石类考》五十卷。近时洪适收集汉魏间的碑刻为《隶释》,续编共四十八卷。李丙分类整理他所拥有的藏品,从夏后氏直到五代,著录于书的也有一千卷,号称《博古图》,纠正讹误,广博异闻,都对后学有功。《隶释》又复刻其文字,前代遗篇坠款,因此得以在方寸之间概见,尤其可贵。韩琦名望德行被远近所敬重。韩琦的儿子韩忠彦聘问辽国国主,知道他是韩琦的儿子,问曾经出使南朝的人说韩忠彦相貌像韩相公吗,都说像,于是画了韩忠彦的像。靖康年间,金人到了河南,所过之处萧条凄凉,进入相州传孝寺,见到韩琦的画像,下马罗列跪拜,秋毫不犯地离去,又寻找韩琦的墓拜谒后撤退。死后名望德行还被敌国如此敬重,过去未曾听说过【原注:画韩忠彦像见乐咸挽魏公诗注,拜画像及谒墓见韩子苍魏公画赞及周紫芝长短歌】

苏东坡记载:韩定辞不知是何地人,担任镇州王镕的书记。聘问燕帅刘仁恭,住在宾馆,命令幕客马郁接待。马郁有诗赠给韩定辞说:“燧林芳草绵绵,思尽日相携陟丽谯。别后巏嵍山上望,羡君还复见王乔。”马郁的诗虽然清秀,但意在试探他的学问。韩定辞当即在席上酬答说:“崇霞防上神僊客,学辨痴龙艺最多。盛徳好将银笔述,丽词堪与雪儿歌。”在座各位宾客无不钦佩惊讶,称赞为妙句。但也怀疑“银笔”一词的冷僻。后来马郁从容地问韩定辞关于雪儿和银笔的事。韩定辞说:“从前梁元帝做湘东王时,喜欢著书,常记录忠臣义士以及文章优美的人。笔有三种,用金银雕饰,或用斑竹做笔管。忠孝全备的用金管书写,德行精粹的用银管书写,文章赡丽的用斑竹管书写。所以湘东王的声誉震动江南。”雪儿,是李密的爱妾,能歌善舞,每当看到宾僚的文章有奇丽中意的,就交给雪儿配合音律来歌唱。又问痴龙出自何处?回答说:“洛下有洞穴,曾经有人误坠其中,前行几里逐渐明亮开阔,见到有宫殿人物共九处,还有大羊,羊须上有珠,人取来吃,不知出自何处,去问张华。张华说:‘这里是仙九馆,大羊名叫痴龙。’”韩定辞又问马郁巏嵍山应当在何处?马郁说:“这是赵郡的旧事,为何谦逊而向下询问?”于是两人互相悦服,结交后离去。我查考:韩定辞是深州人,担任镇、冀、深、赵等州观察判官,检校尚书祠部郎中兼侍御史,是韩琦四世祖韩昌辞的哥哥,好学能文,无所不览。巏嵍山见于《颜氏家训》,柏人城东北有一座孤山,古书没有记载的,只有阚骃《十三州志》认为舜纳于大麓,就是这座山,山上现在还有尧祠,世人称为宣务山,或称为虚无山,不知出处。我曾担任赵州佐,与太原王劭读柏人城西门内的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文说:“土有巏嵍山,王乔所僊。”才知道这个巏嵍字。巏字于是无处可寻,嵍字依据诸字书,就是旄丘的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现在依附俗名,应当音权务。进入邺城对魏收说这件事,魏收大为嘉叹。正值他撰写赵州庄严寺碑

曰:巏嵍。之精即用此坡所引,见《北梦琐言》。今以《琐言》校《坡集》,则《坡集》误以“幕客”作“慕容”,“银笔之僻”作“银笔之譬”,“从容”作“从客”,“江表”作“士表”,“李密”作“孝密”,诸本皆然,遂至于不可读。《坡集》艰得善本,如此。东坡《雪后书北堂壁》云:“试扫北防防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按北防在密州之北,因城为防。马耳与常山在其南,东坡为守日葺而新之。子由因请名之曰“超然防”。偶阅注《东坡诗》,见注者不得其详,因记之。

译说:巏嵍。其精义即由此坡所引,见于《北梦琐言》。如今用《北梦琐言》校勘《苏轼文集》,发现《苏轼文集》误将“幕客”写成“慕容”,“银笔之僻”写成“银笔之譬”,“从容”写成“从客”,“江表”写成“士表”,“李密”写成“孝密”,各种版本都是如此,以至于无法阅读。《苏轼文集》难以得到善本,情况就是这样。东坡《雪后书北堂壁》诗云:“试扫北防防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查考北防在密州之北,依托城墙作为防御工事。马耳山与常山在其南面,东坡任太守时修缮并翻新了它们。子由因此请求将其命名为“超然防”。偶然翻阅《东坡诗》的注本,见注者未能详述其情,因此记录下来。

邵氏闻见后録:韩熙载畜妓乐数百人,俸入为妓争夺以尽,至贫乏无以给。夕则敝衣屦作瞽者,负独▯琴,随房歌鼓以丐食。东坡谢元长老衲裙诗云:「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用其事也。然予未达东坡之意,以上邵氏语予。按《北梦琐言》:裴休披毳衲于歌姬院,持鉢乞食,曰:「不为俗情所染,可以説法为人。」东坡乃用此事。邵公济葢未尝见此,宜其未达东坡之意也。

东坡云:「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自予少时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蜀本《庄子》云:「用志不分,乃疑于神。」此与《易》「隂疑于阳」,《礼》「使人疑汝于夫子」同。今四方本皆作「凝」。以上皆东坡语。予按:「用志不分,乃疑于神」之语,本出于《列子》,今《列子》皆作「疑」,则《庄子》之误于此,是可证矣。何待引《易》《礼》然后知其为误也?

东坡过防州,郁孤防诗,郡守霍汉英和之。东坡遂复用韵,有「行防凤尾诏,却下虎头州」之句。虎头葢指防也。防与虎皆从虍【原注:火呼反】俗以防字之首有同于虎,故以防为虎头州。绍兴三十二年,校书郎董徳元言:「防州俗谓之虎头城,非嘉名也。今天下举安,独此郡有小警,意其名有以兆之,遂改为贑州。」今注此诗者乃云:「虎头州以言常州虎头,顾恺之也。」恺之,常州无锡人,葢是时先生乞居常州也。借使如注者所云,则赵清献公出知防州有诗云:「乍辞龙尾道,来刺虎头城。」此又当作何説?其谬妄一至如此,岂不大可笑!

前辈诗文中多用化鹤事,其事有二,虽若相类,其实不同。《神仙传》苏仙公者,桂阳人【原注:洞仙传云苏公名眈】汉文帝时得道,有白鹤数十降于门,乃跪白母曰:“某当仙,被召有期,即便拜辞,遂升云汉而去。”后白鹤来止郡城东北楼,上人或挟弹弹之,鹤以爪攫楼板,似漆书云:“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来归,吾是苏君,弹何为?”此一事也。《续搜神记》:“辽东城门华表柱忽有白鹤来集,人或欲射之,于空中歌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嵗今来归,城郭犹是人民非【原注:又《洞仙传》云令威辽东人,少随师学得仙道,分身任意所欲,尝暂归化为白鹤,集郡城门,余同上,但“城郭犹是”作“城郭如旧】此又一事也。山谷戏书秦少游壁云:“化作辽东白鹤归,朱顔未改故人非。”此用令威事。次韵宋楙宗观东城出游云:“人间化鹤三千嵗,海上防羊十九年。”此用苏眈事也。化鹤防羊皆苏氏事,其工的如此。

山谷有赠米元晖诗云:「我有元晖古印章,印刓不忍与诸郎。虎儿笔力能扛鼎,教字元晖继阿章。」任渊注其诗,引《汉旧仪》曰:「银印▯纽,其文曰章,又曰元晖。」谓谢元晖。渊之所引非也。虎儿葢米芾之子友仁,小字尔。曽慥《百家诗引》云:「友仁少俊早成。」鲁直有元晖古印章,因以为字。是山谷以古印偶有元晖二字,故赠之,令字元晖,以其父米芾字故,有「继阿章」之语。渊既不得其实,阙之可也。乃强为解释,徒自纇其书。

凉寝竹器,俗曰竹夫人。黄山谷谓赵子充曰:“憩臂休膝,似非夫人之职。冬夏青青,竹之所长,请名曰青奴。”故其诗云:“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玚花,荆公欲为赋诗,而鄙其名。玚,葢玉也,未为不佳,但其音乃杖梗切,故公陋之。山谷复呼为郑,且谓野人采郑花叶以染黄,不借矾而成色,乃以山矾为名,而诗有“山矾独自倚春风”及“山矾是弟,梅是兄”之句。二名皆其所命,而作诗复自引用其意,葢欲显二者之名于人耳。王立之云:“蜡梅,山谷初见,戏作二絶。”缘此盛于京师。青奴、山矾,今借借于人,正以山谷之诗耳。

  云谷杂纪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云谷杂纪卷四

  宋 张淏 撰

玉蘂花,宋景文摘碎云:

译邵氏《闻见后录》记载:韩熙载蓄养妓乐数百人,俸禄收入被妓女们争夺殆尽,以至于贫困匮乏,无法供给日常所需。晚上他便穿着破旧的衣服和鞋子,装作盲人,背着独弦琴,跟随房中的歌舞乞讨食物。苏东坡在谢元长老衲裙的诗中说:“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就是用了这个典故。然而我不理解苏东坡的意思,便将上述邵氏的话告诉了他。查考《北梦琐言》记载:裴休在歌姬院中披着毛织的僧衣,拿着钵盂乞食,说:“不被世俗情感所沾染,才可以说法度人。”苏东坡是用了这件事。邵公济大概未曾见过《北梦琐言》,所以他未能理解苏东坡的意思也是理所当然的。

苏东坡说:“近来世人轻易凭主观臆断改动书籍,浅薄鄙陋的人喜好厌恶大多相同,所以附和的人很多,致使古书日益出现错误和混乱,实在令人愤恨疾恶。”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保留空缺的文字。”自从我年轻时见到前辈,都不敢轻易改动书籍,所以蜀地刻印的大字书都是善本。蜀本《庄子》说:“用志不分,乃疑于神。”这与《易经》中“阴疑于阳”、《礼记》中“使人疑汝于夫子”的用法相同。现在各地的版本都写作“凝”。以上都是苏东坡的话。我查考:“用志不分,乃疑于神”这句话,原本出自《列子》,现在《列子》都写作“疑”,那么《庄子》在这里的错误,是可以证明的了。何必等到引用《易经》《礼记》才知道它是错误的呢?

苏东坡经过虔州,作《郁孤台》诗,郡守霍汉英和诗。苏东坡于是再次用韵,有“行看凤尾诏,却下虎头州”的诗句。虎头大概是指虔州。虔与虎都从“虍”部【原注:火呼反】,俗以为虔字之首有同于虎,所以称虔州为虎头州。绍兴三十二年,校书郎董德元说:“虔州俗称为虎头城,不是美好的名字。如今天下安定,唯独这个郡有小的警备,估计它的名字有预兆之意,于是改为赣州。”现在注释这首诗的人却说:“虎头州是说常州虎头,指顾恺之。”顾恺之是常州无锡人,大概那时先生请求居住在常州。假使如注释者所说,那么赵清献公出任虔州知州时有诗说:“乍辞龙尾道,来刺虎头城。”这又该怎么解释呢?他们的谬误荒诞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太可笑吗!

前辈的诗文中多用化鹤的典故,这件事有两处,虽然看似相似,其实不同。《神仙传》说苏仙公是桂阳人【原注:《洞仙传》说苏公名眈】,在汉文帝时得道,有几十只白鹤降落在门前,他跪着告诉母亲说:“我当得仙,被召见有期限,即将拜别,于是升上云汉而去。”后来白鹤来到郡城东北的楼上,有人拿着弹弓弹它,鹤用爪子抓挠楼板,像漆书一样写道:“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来归,吾是苏君,弹何为?”这是一件事。《续搜神记》说:“辽东城门华表柱忽然有白鹤来聚集,有人想射它,它在空中歌唱说:‘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岁今来归,城郭犹是人民非【原注:又《洞仙传》说令威是辽东人,年轻时跟随老师学得仙道,分身任意所欲,曾经暂时回来化为白鹤,聚集在郡城门,其余同上,只是“城郭犹是”作“城郭如旧”】”这是另一件事。黄庭坚戏写在秦少游墙壁上说:“化作辽东白鹤归,朱颜未改故人非。”这是用了丁令威的典故。次韵宋茂宗观东城出游诗说:“人间化鹤三千岁,海上牧羊十九年。”这是用了苏眈的典故。化鹤、牧羊都是苏氏的事,他运用得如此工巧。

黄庭坚有赠米元晖的诗说:“我有元晖古印章,印刓不忍与诸郎。虎儿笔力能扛鼎,教字元晖继阿章。”任渊注释他的诗,引用《汉旧仪》说:“银印鼻纽,其文曰章,又曰元晖。”认为是指谢元晖。任渊所引用的不对。虎儿大概是米芾的儿子米友仁,小字如此。曾慥《百家诗引》说:“友仁年少俊逸,早成。”黄庭坚有元晖古印章,因此以此作为他的字。这是黄庭坚因为古印偶然有元晖二字,所以赠给他,让他字元晖,因为他父亲米芾字元章,所以有“继阿章”的话。任渊既然不知道实情,缺漏不注也可以。却强行解释,只是徒然使他的书出现瑕疵。

凉寝用的竹器,俗称为竹夫人。黄庭坚对赵子充说:“憩臂休膝,似乎不是夫人的职责。冬夏常青,是竹子的长处,请命名为青奴。”所以他的诗说:“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玚花,王安石想为它赋诗,但鄙薄它的名字。玚,大概是玉的意思,并不差,但它的读音是杖梗切,所以王安石认为它鄙陋。黄庭坚又呼它为郑,并且说野人采郑花叶来染黄,不借矾就能成色,于是以山矾为名,诗中有“山矾独自倚春风”以及“山矾是弟,梅是兄”的句子。两个名字都是他所命名的,而作诗又自引用其意,大概是想向世人显扬这两个名字罢了。王立之说:“蜡梅,黄庭坚初见,戏作二绝。”因此盛行于京师。青奴、山矾,现在都借用于人,正是因为黄庭坚的诗。

云谷杂纪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云谷杂纪卷四

宋 张淏 撰

玉蕊花,宋景文《摘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