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初,公有幕客严柏令,善察休咎。及之河间,密言此城不可居。公佯不省,阴使人护之出,柏令挥涕去。又,公赴河间,时长子伯璟在兖,夜梦一人僵卧,支体焦烂,不可识,一人指曰:“此太守也。”明日公除河间;信至,璟涕泣不食,寄书极谏不可往。公笑曰:“儿曹欲吾为自全计,此方百姓安所逃死乎?”视事如故。夫人颜氏,亚圣裔也。公举乎乡,喜甚,典簪珥佐觞客。及捷南宫,卧不起。姻党相贺,答曰:“国家多难而遽以身许人,吾滋惧焉,何以贺为?”
当公之未遇难也,伯璟既得恶梦,日夜忧虑。道阻,事不相闻。未几兵至兖,城破,兵民皆走窜。璟体肥,不良于行,玠掖璟疾走,璟麾之曰:“吾等父在河间,存亡不可知,汝当速去。兄弟并命,于此无益也。”玠泣不去。璟绐之,使他顾,遽自睥睨间跃下。玠遂死乱兵;璟仆地,伤左足,至夜乃苏,为逻者所得。见其修髯广颡,状甚伟,不敢害,车舁以告其帅,不为屈,帅惊曰:“吾自入关,未尝见如此人。”既知为颜子后,遂留帐中。有人语璟:昨日驱妇数辈,一妇骂,不肯行,卒反刀击其背。骂不已,卒杀之墙下。有媪指曰:“此颜氏妇。”璟曰:“必吾妻也。”璟告帅,至墙下觅之,果然。盖刃伤已四日矣。试其息,犹未绝,载还曲阜。而帅告璟曰:“汝日念父,兖州破时,破河间已一月矣。”璟闻痛哭投地,绝复苏,告帅曰:“吾父素矢忠贞,义无苟全。我幸遇公,得不死,曷从吾去,俾收骸骨。”帅怜而许之。因得间道归曲阜。己遂匍匐赴河间。
当是时,室人朱氏创剧,二子患痘,毅然不顾。兵火充斥,尝积日不得食,或被执。璟慷慨与语,声泪皆迸,辄为感动,释去,达河间。得遗骸灰烬中,躄踊惨怛,观者泣下。先是,仆有年负伯珣走,道中流矢,至珣窜民间。璟访得之,携与归。因悲玠之死,而愈笃珣之爱也。
鼎革后,暇辄读书鼓琴。平生坦易,遇人甚温。家法严以肃,友爱季弟,三十年无闲言。恒自言年至六十一卒。后果验。有子六人,朱淑人出者三,皆知名。长运使公,次考功公,三学使公,时人尊为“一母三进士”。后科第连绵,至四世。今崇芳、崇简、崇芬:“一母三孝廉”云。盖忠孝之遗泽长也。
(余读《唐书》,天宝河北之变,忠节公父子死节负骨,与此事吻合。是颜氏之子忠孝,有所由来者矣。此传盖采贻上、彝尊诸传合成,最称详确。
我五世祖宏毅公,字泰东,为宗圣六十三代嫡裔。袭世职。内遭家变,外侮凭凌,负奇慨,有胆略。崇祯八年,公行取入京陪祀,过归德州。时登州游击孔有德叛,骚动州邑,遇总兵杨御蕃为贼所困。公素与蕃善,遂与贼战,身中流矢。活抉其一贼归,掷于马前,已毙。后十四年,嘉邑满家碉土寇龚二麻作乱,先后攻城。公率家丁与阖邑绅士逻守之,保无恙。竟以劳瘵,三十二而卒。
其义勇,直可与颜氏比烈。惜子孙微薄,无传之者。东不文谨附篇末,用备采访。)
赵孝子传
赵江,商丘人。性方执而慈善,读书不求仕进。常见贫者、丐子,辄与一钱。即百丐与百文,亦不吝。外此,盐米自供,皆谨细,因是多营。妻李氏,贤且美。有二妾。李氏生二子,二妾各生一子,陶陶遂遂,乡邻称之。
后李氏又生一子。娩之夕,室有异香。落草后,一足短,为跛。周岁又坏一目。江恶之,以为不祥,欲弃之榛莽中,其母不可,因名曰“榛”。会当旱魃为灾,连岁不登,荒脊,流亡者十室九空。赵幸温饱,赖以存。至夏,疫行,一村传染。李氏病,继而两妾并诸子,下暨仆婢牛马,无一不尪瘠枕藉乎其间。时榛已七岁,江与榛独无病,而药炉鼎沸,巫医相望。旬日之间,妻丧妾死子殇畜毙,江虽殷实,罹此百凶,亦不能支。抑且吊问皆绝,榛又幼孤,有残疾。江于此时,呼天惨地,抚境捶胸,自问生平固无大善,亦无大恶,何降祸之烈一至此极?每每愤不欲生。既而幡然有迁引之志,乃束资欲发。榛牵
译起初,公有一位幕客叫严柏令,擅长观察吉凶祸福。等到公前往河间时,他秘密进言说这座城不能居住。公假装没有听见,暗中派人护送他离开,柏令挥泪而去。又,公赴任河间时,长子伯璟在兖州,夜里梦见一个人僵硬地躺着,肢体焦烂,无法辨认,另一个人指着说:“这是太守。”第二天公被任命为河间太守;消息传到,伯璟哭泣着不吃东西,写信极力劝谏不可前往。公笑着说:“你们想让我做保全自己的打算,那这里的百姓又到哪里去逃避死亡呢?”于是照常视事。夫人颜氏,是亚圣颜回的后裔。公在乡试中举,非常高兴,典当簪珥来招待宾客。等到在会试中得中,却卧床不起。姻亲党羽来祝贺,他回答说:“国家多难却突然以身许国,我更加恐惧,为什么要祝贺呢?”
在公尚未遇难时,伯璟已经做了恶梦,日夜忧虑。道路阻隔,事情互不相闻。不久兵乱到了兖州,城被攻破,士兵百姓都逃窜。伯璟身体肥胖,不善于行走,颜玠搀扶着伯璟快跑,伯璟挥手说:“我们的父亲在河间,存亡不可知,你应当迅速离开。兄弟一起送命,在这里没有益处。”颜玠哭泣着不肯离开。伯璟欺骗他,让他回头看,突然从墙缝间跳下。颜玠于是死在乱兵中;伯璟倒在地上,伤了左腿,到夜里才苏醒,被巡逻的人抓获。见他胡须修长、额头宽阔,相貌非常雄伟,不敢杀害,用车抬着去报告他们的统帅,他不屈服,统帅惊讶地说:“我自从入关以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人。”知道他是颜回的后代,于是留在帐中。有人告诉伯璟:昨天驱赶几个妇女,一个妇女骂人,不肯走,士兵反手用刀击打她的背。骂声不停,士兵在墙下杀了她。有个老妇指着说:“这是颜家的妇人。”伯璟说:“一定是我的妻子。”伯璟告诉统帅,到墙下寻找,果然如此。原来刀伤已经四天了。试探她的呼吸,还没有断绝,用车载回曲阜。而统帅告诉伯璟说:“你每天思念父亲,兖州被攻破时,河间已经被攻破一个月了。”伯璟听说后痛哭倒地,昏死过去又苏醒,告诉统帅说:“我的父亲一向发誓忠贞,道义上不会苟且偷生。我幸运地遇到您,得以不死,何不跟随我去,让我收殓骸骨。”统帅怜悯而答应了他。于是得以从小路回到曲阜。接着就匍匐前往河间。
在这个时候,妻子朱氏伤势严重,两个儿子患天花,他毅然不顾。战火遍地,曾经积日不得食,或被抓获。伯璟慷慨地与他们说话,声音眼泪都迸发,他们总是被感动,释放离去,到达河间。在灰烬中得到遗骸,跛足跳跃,悲伤痛苦,观看的人流泪。先前,有个老仆背着伯珣逃跑,路上被流箭射中,伯珣逃到民间。伯璟访得他,带着他回来。因为悲伤颜玠的死,而更加厚待伯珣。
改朝换代后,有空闲就读书弹琴。平生坦率平易,待人很温和。家法严厉而庄重,友爱弟弟,三十年没有闲言碎语。常常自己说活到六十一岁去世。后来果然应验。有六个儿子,朱淑人所生的三个,都知名。长子运使公,次子考功公,三子学使公,当时的人尊称为“一母三进士”。后来科第连绵,直到第四代。现在崇芳、崇简、崇芬:“一母三孝廉”云。大概忠孝的遗泽长远啊。
(我读《唐书》,天宝年间河北的变故,忠节公父子死节负骨,与此事吻合。可见颜氏子孙的忠孝,是有来由的。这篇传记大概是采录贻上、彝尊等人的传记合成,最为详细准确。
我的五世祖宏毅公,字泰东,是宗圣颜回六十三代嫡裔。继承世职。内遭家变,外受侵凌,负有奇慨,有胆略。崇祯八年,公被征召入京陪祀,路过归德州。当时登州游击孔有德叛乱,骚动州邑,遇到总兵杨御蕃被贼兵围困。公一向与杨御蕃交好,于是与贼兵作战,身中流箭。活捉一个贼兵回来,扔在马前,已经死了。十四年后,嘉邑满家碉土寇龚二麻作乱,先后攻城。公率领家丁与全邑绅士巡逻守卫,保全无恙。最终因劳累成疾,三十二岁去世。
他的义勇,简直可以与颜氏相比。可惜子孙微薄,没有传述他的人。东不文谨附篇末,以备采访。)
赵孝子传
赵江,商丘人。性格方正执着而慈善,读书不求做官。常常见到穷人、乞丐,就给一钱。即使一百个乞丐给一百文,也不吝啬。除此之外,盐米自供,都谨慎细致,因此多经营。妻子李氏,贤惠且美丽。有两个妾。李氏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妾各生一个儿子,和乐融洽,乡邻称赞。
后来李氏又生了一个儿子。分娩的那晚,房间里有异香。出生后,一只脚短,成了跛子。周岁时又瞎了一只眼。赵江厌恶他,认为不祥,想把他丢弃在荒野中,他母亲不同意,因此取名叫“榛”。恰逢旱灾为患,连年歉收,荒芜贫瘠,流亡的人十室九空。赵家幸好温饱,赖以生存。到了夏天,瘟疫流行,一村传染。李氏生病,接着两个妾和众儿子,下至仆婢牛马,没有一个不瘦弱病倒躺在其中的。当时榛已经七岁,赵江和榛独自没有生病,而药炉鼎沸,巫医相望。十天之间,妻子丧命、妾死、儿子夭折、牲畜毙命,赵江虽然殷实,遭遇这百种凶险,也不能支撑。况且吊唁慰问都断绝,榛又年幼孤苦,有残疾。赵江在这个时候,呼天抢地,拍着地捶着胸,自问生平固然没有大善,也没有大恶,为何降祸如此猛烈?常常愤恨不想活。不久幡然有迁徙的念头,于是收拾资财想要出发。榛拉着
其衣,曰:“阿爹去,儿焉往?”江曰:“去去当复回。”榛曰:“行行恐别离。”泣不已。江诳之,绝裾以去。出门,惘惘不知所向。
译他的儿子穿着衣服,说:“父亲走了,儿子能去哪里呢?”江说:“走了还会再回来。”榛说:“走了恐怕就分离了。”哭泣不止。江欺骗他,扯断衣襟离去。出门后,迷茫不知该往哪里去。
斯时巷无居人,僵尸在室。榛以巾兜土掩其母、兄,反阖其户,竟出渡河,奔外氏家。畜养焉。阅月,其外氏携榛返舍,门庭扃如故。自窗棂视内,床上皆土垒如邱。同榛,榛泣告。外氏怜之,遂为之营葬,经理家事。仆婢亦渐渐归。外氏乃与延师。年十三,入庠,以家务,弃举业。而恒产十倍于前。十六毕姻。十八育一男。逾年,谓其妻曰:“死者已矣,生者曷归?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不过此伦常,此彝教。吾父弃家避难,亦越于今盖十有二年,其杖履如故乎?音容如故乎?未尝一刻去诸心。今我有子,而我无父;天下岂有无父之人哉?我将不容于世矣!”乃治任,誓以不见父不返。其妻及外氏戚党劝之,不听,因饯于野亭。家人送之,皆白衣冠。
榛乃一肩行李,彳亍伶仃,飘然南下。以南方多佳山水,意其父或隐于僧。至维扬,登金、焦之山,访吴淞诸名胜,探禹穴,上九嶷,入闽峤而跨粤峒。凡有茅庵卓锡之地,莫不遍访周咨。星霜寒暑三易,而迄无消耗。既而行资告匮,乃背书其寻亲之由,招摇于市。乞食蓝缕,夜宿破庙败堵。闲人见之,皆以为假乞怜而绐人者。用是,行益困。
一日暮,至赣江,将趁渡,舟人以为丐,不与济。其舟至中流,风起而覆,人尽祸。榛望而喟然曰:“天不死我,我必见父生还也。”其志愈坚。又三年,而西自蜀、黔入滇。古云“蜀道青天”,而滇、黔更难于蜀道。复出铁关,达野人居。其地产生银、宝石,榛得之,返售于都市,稍壮行色。如是,由西欲出汉中。度阴栈,天晦,雾径滑,坠悬崖下,了无损伤。寻樵路出,乃至太原。当大雪,榛冻馁,行僵卧。忽见一人,峨冠朱绯,舆马甚都,指曰:“此吾孙也。”从人急救之。至一廨,冠者抚之曰:“儿寻尔父,当出口,不在此。会不远矣。”一丸纳榛,吞之苏,起身便不寒,亦不饥,且畅支体,可数日不食。
乃逾燕都,出居庸,又东至辽阳。关东丰胰地,人物蕃阜,无殍丐,粟烂鸡黄,且多豫人为贾。询厥由来,命曰:“吾乡人可屈指,独无赵姓,当他处觅耗。”榛终以神语为异,迟徊不能去。忽一日,见一翁,年七旬内,白须,行甚驶。遇榛,辄投数镪而去。榛甫欲问,而翁已远。榛急追之。三里许,至一篱落柴门,翁即入。榛闻内书声朗朗,少顷翁出,见榛,曰:“适遇诸途,今又过门耶?”榛曰:“闻长者口音似豫人,敢以一事动问:此地未审有河南赵姓寓者否?”翁异之,又见其蹩,曰:“尔榛儿耶?”榛闻声一号,气噎欲绝。江亦泣曰:“吾以汝为死矣。是吾之过也。”掖之入内,少息,哭诉颠末。十五年浮萍浪迹,海角天涯,靡所不到。江解颜曰:“吾自离乡井,别故土,便欲南辕。闻其地浇漓浮侈,俗不长厚,因转念而北。然虽余生放废,终不肯以清献世裔,甘心黄冠缁流,乱我儒风之素守。沈阳敦庞之所,食裕人和,作童蒙馆,教小儿识字。乡俗与河南颇异,每晨来学,以一钱识一字,十字十钱,百字百钱,日可青蚨数百。二十余年,饘粥于斯。计所积,可千金。”旋问榛家计,则对以十倍从前。乃劝其父归,父许之。
先是,江翁不言豫人,又讳其姓,号“天水江先生”,人咸以为“江”也,今始知之。其居停梓里,争相延誉,为之赆钱甚众。一月而行旌甫劝。抵家十里许,其家人已候于道。问其何以预知?家人云:“十日前,村中同梦多人,云朔越某日,赵孝子迎其父归。前夜,旧茔上有慈乌千百集杨树巅。”是时其孙赵环已成人,将婚,乡党艳其事,数百里皆来观,云:“赵榛不惟眇躄,且又黝缩。独能担荷大任,立身修行,为第一流人。斯亦奇矣!”
嘻!宁残其形而不残其性乎?将不全于人而独全于天乎?曾生寓曹南,邻其地,戚其事不传,求其乡之父老,津津道之者,以书。铭曰:
“眇能视,跛能履。不盲于心,而不坠于行止。视履考祥纯孝之子。”
(按:孝子有万里寻亲录,实纪其太翁卒于滇,孝子负骸
译这时巷子里没有居住的人,尸体躺在屋内。赵榛用头巾兜着土掩埋了母亲和兄长,关上门,最终渡河而出,投奔外祖父家。在那里被收养。过了一个月,外祖父带着赵榛返回旧居,门庭依旧锁闭。从窗格向里看,床上都堆着土,像小丘一样。赵榛看着,哭泣着告诉外祖父。外祖父怜悯他,于是为他办理丧葬,料理家务。仆人也渐渐回来了。外祖父于是为他聘请老师。赵榛十三岁进入县学,因为家务,放弃了科举学业。然而家产比从前增加了十倍。十六岁结婚。十八岁生了一个儿子。过了一年,他对妻子说:“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该归向哪里?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不过在于这些伦理常道,这些常理教化。我父亲弃家避难,到现在大概十二年了,他的拐杖鞋子还像从前吗?声音容貌还像从前吗?我没有一刻不把他放在心上。如今我有儿子,而我却没有父亲;天下哪有没有父亲的人呢?我将不被世人容许了!”于是整理行装,发誓不见到父亲就不回来。他的妻子和外祖父的亲戚朋友劝他,他不听,于是在野外的亭子为他饯行。家人送他,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
赵榛于是肩扛行李,孤单地徘徊,飘然向南而去。因为南方多美好的山水,心想父亲或许隐居在僧人之中。到了维扬,登上金山、焦山,探访吴淞等地的名胜,探寻禹穴,登上九嶷山,进入福建山区而跨越广东洞窟。凡是茅草庵堂有僧人驻锡的地方,没有不遍访询问的。寒暑交替三年,却始终没有消息。不久行资用尽,于是背上书写着寻亲缘由的牌子,在街市上招摇。乞讨食物,衣衫褴褛,夜晚宿在破庙残墙下。闲人看见他,都认为是假装乞怜欺骗人的。因此,行程更加困顿。
一天傍晚,到达赣江,将要乘船渡河,船夫认为他是乞丐,不让他渡河。那船到江心,风起而翻覆,人都遭了祸。赵榛望着叹息说:“上天不让我死,我必定见到父亲生还。”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又过了三年,从西边由四川、贵州进入云南。古话说“蜀道青天”,而云南、贵州比蜀道更难。再走出铁关,到达野人居住的地方。那地方出产银、宝石,赵榛得到这些,返回都市出售,稍微壮大了行色。像这样,从西边想要走出汉中。经过阴栈,天色昏暗,雾气弥漫,道路湿滑,坠下悬崖,却毫无损伤。寻找樵夫的路出来,于是到达太原。当时正下大雪,赵榛又冻又饿,行走僵卧。忽然看见一个人,戴着高帽穿着红袍,车马很华丽,指着他说:“这是我的孙子。”随从急忙救他。到了一个官署,戴帽的人抚摸他说:“你寻找父亲,应当出关,不在此处。相会不久了。”给赵榛一颗药丸,吞下后苏醒,起身就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而且肢体舒畅,可以几天不吃饭。
于是越过燕都,出居庸关,又向东到辽阳。关东是肥沃之地,人口繁盛,没有饿死和乞丐,粮食多得像鸡黄一样,而且多河南人做商人。询问他的来历,那人说:“我们同乡的人屈指可数,唯独没有赵姓,到别处寻找消息。”赵榛终究因为神异的话语感到奇异,徘徊不能离去。忽然一天,看见一位老人,年龄在七十岁以内,白须,行走很快。遇到赵榛,就扔下几枚铜钱离去。赵榛刚想问,而老人已经走远。赵榛急忙追赶他。三里左右,到达一个篱笆柴门,老人就进去了。赵榛听到里面读书声朗朗,一会儿老人出来,看见赵榛,说:“刚才在路上遇到你,现在又经过我的门吗?”赵榛说:“听长者的口音像河南人,敢以一件事请教:此地不知道有没有河南赵姓居住的人吗?”老人感到奇怪,又看见他跛脚,说:“你是榛儿吗?”赵榛听到声音大哭一声,气噎欲绝。赵江也哭泣说:“我以为你死了。这是我的过错啊。”搀扶他进去,稍作休息,哭诉经过。十五年浮萍浪迹,海角天涯,无处不到。赵江开颜说:“我自离开家乡,告别故土,就想向南行驶。听说那地方浇漓浮侈,风俗不淳厚,于是转念向北。然而虽然余生放废,终究不肯以清献世裔,甘心做道士和尚,乱了我儒风的素守。沈阳敦庞之所,食物充裕人和,开设童蒙馆,教小孩识字。乡俗与河南颇异,每天早晨来上学,用一个钱识一个字,十字十钱,百字百钱,一天可以赚几百钱。二十余年,在这里喝粥度日。计算积蓄,可以有一千金。”随即询问赵榛家计,赵榛回答说比从前增加了十倍。于是劝他父亲回去,父亲答应了。
先前,赵江老人不说自己是河南人,又忌讳自己的姓,号“天水江先生”,人们都以为姓“江”,现在才知道。他的居停梓里,争相延誉,为他赠送的钱很多。一个月后行旌甫劝。到家十里左右,他的家人已经在路上等候。问他们怎么预先知道?家人说:“十天前,村里多人同梦,说朔越某日,赵孝子迎他的父亲回来。前夜,旧坟上有慈乌千百聚集在杨树巅。”这时他的孙子赵环已经成人,将要结婚,乡党艳羡这件事,几百里都来观看,说:“赵榛不仅跛脚,而且又黝黑瘦小。却能担荷大任,立身修行,为第一流人。这也奇怪了!”
嘻!宁愿残损形体而不残损本性吗?将不全于人而独全于天吗?曾生寓居曹南,邻近那地方,戚其事不传,求其乡之父老,津津道之者,以书。铭曰:
“眇能视,跛能履。不盲于心,而不坠于行止。视履考祥纯孝之子。”
(按:孝子有万里寻亲录,实纪其太翁卒于滇,孝子负骸
李将军全城纪略
李将军,名士元,字小溪,直隶通州人也。长身鸠面,有膂力,以胆略自雄。起行伍,至裨将,守备青州。值明季,州县吏咸以笔墨抑制武职,士元郁郁无所施。
崇祯壬午冬,大兵略东,士元登陴,誓守城。北隅有庳圮处,士元率众逻守。众戒严,士元独不寐。夜半,闻城外犬狺狺。俯堞而窥,则甲声铮然,万骑屯集壕堑。士元大呼,众惊欲散。士元立馘一人,乃止。急燃火炮击之,腾而过,不能中。黄指挥桓立陴间,放“万人敌”皆顿地熄。士元乃倒提炮尾,以毡帽窒其口,附堞而发,而桓以束薪投城下,
“万人敌”忽响如轰雷。云梯环攻者,歼焉。敌兵雨射城中,桓与士元袒而立。桓中流矢殪,士元屹而不动,矢纷纷不及身,意义愈壮。抵明,敌以城坚不可攻,拔营东去。城中百姓咸以手加额曰:“微将军,城其屠矣!”
癸未三月,大兵率众东返。去青州六十里,下砦于弥水之涯四十余日。而明怀宗遣重兵护卫,衡藩师范志宅顿兵王乘埠,钟将军晓东门,经略王永吉、赵敬塘军车辕门,总兵刘清驻师古西关,相联络,为犄角之势。众凡数万,视兵士焚戮,毁庐舍,牵持累累以去,莫敢如何。而泽清一部,尤横恣狡谲,反首鼠两端,为袭城之计,乘夜假冒大兵攻城。士元备预綦严,燃“万人敌”焚杀数百人,遂宵遁。
逾年,甲申三月,李自成陷京师,僭尊号,建国大顺,改元永昌。遣伪官姚将军将以五百人填青,皆铁衣绣鬣,以红帕首,势焰张甚。而藩王家有献女为其小妻者,城中惴惴不自保。未几,吴三桂由宁远抵关门,请我大兵蹴燕都,自成西走。
士元遣急足侦探,一日夜至青。士元私计贼,觇知非内溃即外逸,青人必罹其害。适贼于是日设宴于邢尚书宅,士元率标下数十人来进谒,姚仓皇离席起立。士元直前,踊身越几,挥斩姚于席上,左右皆披靡。士元大呼曰:“若知吴某引兵百万已灭闯贼乎?动者如姚罪。去留悉听之。”是时,城中万户,莫不屏息以遵士元。士元介胄见衡王,曰:“神京失守,闯贼西窜,社稷无主,中原鼎沸。王亲宪皇之子孙,据全齐形胜之地。山东豪杰,荷戈砺刃,大者数万,小者千百为群,引领以望王义师之起胜兵,百万可传檄而集。南塞大岘之山,北扼河济之冲,迤逦而西,以光复大物。将见燕蓟士女,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诚光武中兴汉柞,肃宗再造唐室之业也。否则坐失事机,鹿死谁手,瞻乌靡定,异姓代兴。彼下尺书以征王,王其犊车出郭,乌能享此藩封乎?”王素懦,又吝财自封,乃趦趄曰:“卿言大不是。”士元知事不可为,乃弃官怏怏归里。
洎我朝定鼎,遣两固山安集青郡。士元亦随固山至,逾月,有赵应元之变。应元为自成余党,持伪符乘传至。太守张文衡出迎,而应元声言报谒,随文衡肩舆,并从卒数百,拥而入,因据城以叛。杀总督王鳌永,而欲挟衡藩南渡。事出仓卒,人情汹汹。两固山以士卒少,思檄诸路重兵围城以济。士元方剿高密土寇,闻变疾驰至青,入谏两固山曰:“城中居民皆胁从,非诚心事贼。脱大兵至,城破则玉石俱焚,滥及无辜,岂安集之谓哉?”曰:“如君言,计将若何?”曰:“应元以败亡之余,祚有青州,本出愿外。观其入城,封府库,禁杀戮,其意大有所在。但在骑虎之势,急则拚死。缓则可以计图。某将以利害祸福动之,诸公请按兵以待。其计如是,如是。”皆曰:“诺。”
遂缓装徒步,通谒。应元素耳其名,欢然迎迓。曰:“李小溪为两固山作说客耶?”曰:“为将军计耳!将军据青州已月余,孤城自画,不能拓尺寸地以张威令。将坐守青州,南面以自王耶?抑或藉朝廷之命,专制一道之为得耶?将军士卒不满千人,为将军城守者,不过慑将军威。为目前自守计,非能拊循而用之也。战则不能,守则不可,援兵外集,内变将作,必有以将军为奇货者,譬如阱中之虎,坐受缚矣!”应元士卒少,又传禁兵将至,闻言色
译李将军保全青州城的事迹简略记载如下:
李将军,名士元,字小溪,是直隶通州人。他身材高大,面容如鸠鸟,膂力过人,凭借胆识谋略自视英雄。他从行伍出身,升至副将,担任青州守备。正值明朝末年,州县的官吏都凭借文墨压制武职,士元心中郁郁不得志,无处施展抱负。
崇祯壬午年冬天,清军进犯东方,士元登上城墙,发誓死守城池。城墙北角有低矮坍塌的地方,士元率领众人巡逻守卫。众人戒备森严,唯独士元不睡觉。半夜,听到城外狗叫声嘈杂。他俯身从城垛上窥视,只见铠甲声铮铮作响,万骑集结在壕沟边。士元大声呼喊,众人惊慌想要溃散。士元当场斩杀一人,众人才停止慌乱。急忙点燃火炮射击,敌兵腾跃而过,火炮未能击中。黄指挥桓站在城墙间,发射“万人敌”(一种大型火药武器)却都落在地上熄灭。士元于是倒提着炮尾,用毡帽堵住炮口,贴着城垛发射,而桓将捆扎的柴草投到城下,
“万人敌”突然发出如轰雷般的巨响。那些环绕攻城的云梯部队,都被歼灭。敌兵如雨点般向城中射箭,桓与士元袒露身体站立。桓被流箭射中而死,士元屹立不动,箭纷纷射不到他身上,意志更加壮烈。等到天亮,敌人因为城池坚固无法攻克,拔营向东离去。城中百姓都把手放在额头上庆幸说:“如果没有将军,城池就要被屠戮了!”
癸未年三月,清军率领众兵向东返回。距离青州六十里,在弥水岸边扎营四十多天。而明思宗派遣重兵护卫,衡藩王师范志宅驻扎在王乘埠,钟将军晓驻扎在东门,经略王永吉、赵敬塘驻扎在车辕门,总兵刘清驻扎在古西关,相互联络,形成犄角之势。军队共有数万,看着士兵焚烧杀戮,毁坏房屋,牵着俘虏离去,却不敢怎么样。而泽清这一支部队,尤其横行恣肆、狡诈多变,反而首鼠两端,策划偷袭城池,趁着黑夜假冒清军攻城。士元防备极其严密,点燃“万人敌”焚烧杀死数百人,敌人于是连夜逃遁。
过了一年,甲申年三月,李自成攻陷京师,冒用尊号,建立大顺政权,改元永昌。派遣伪官姚将军率领五百人进驻青州,都穿着铁甲、绣着马鬃,头上包着红帕,气势嚣张得很。而藩王家有人献出女儿做他的小妾,城中人惴惴不安,无法保全自己。不久,吴三桂从宁远抵达山海关,请求我大清军队进入燕都,李自成向西逃走。
士元派遣快马侦探,一天一夜到达青州。士元私下揣测贼寇的心思,推测如果不是内部崩溃就是向外逃窜,青州人必定遭受祸害。恰逢贼寇当天在邢尚书府邸设宴,士元率领部下几十人来拜见,姚将军仓皇离开座位站起来。士元径直上前,纵身跳过桌子,在席上挥刀斩杀姚将军,左右的人都溃败。士元大声呼喊说:“你们知道吴某率领百万大军已经消灭闯贼了吗?谁敢动就同姚将军一样的罪。去留全听你们自己决定。”这时,城中万户人家,没有不屏住呼吸遵从士元命令的。士元穿戴铠甲去见衡王,说:“京城失守,闯贼向西逃窜,国家没有君主,中原动荡不安。您是宪皇的子孙,占据齐地险要的地势。山东豪杰,扛着兵器磨快刀刃,多的数万,少的千百成群,伸长脖子盼望您的义军起兵,百万大军可以传檄召集。南面依托大岘山,北面扼守黄河济水要冲,向西延伸,以光复大业。将会看到燕蓟地区的士女,都提着饭篮盛着酒浆来迎接王师。这确实是光武帝中兴汉室,肃宗再造唐室的功业。否则坐失良机,鹿死谁手,局势未定,异姓兴起。如果对方下一道文书征召您,您只能拉着牛车出城投降,怎么能享受这藩王的封地呢?”衡王一向懦弱,又吝啬钱财自我封闭,于是犹豫地说:“你的话大错特错。”士元知道事情无法做成,于是弃官愤懑地回到家乡。
等到我朝定鼎天下,派遣两位固山额真安抚青州郡。士元也跟随固山额真到达,过了一个月,发生了赵应元叛乱。赵应元是李自成的余党,手持伪符乘着驿车到来。太守张文衡出迎,而赵应元声称拜见,跟随张文衡的轿子,以及几百名随从,拥入城中,于是占据城池叛乱。杀死总督王鳌永,想要挟持衡藩南渡。事情发生突然,人心惶惶。两位固山额真因为士兵少,想发檄文召集各路重兵包围城池来解救。士元正在剿灭高密土寇,听到变故疾驰到青州,入内劝谏两位固山额真说:“城中居民都是被迫跟随的,不是真心侍奉贼寇。如果大军到来,城破则玉石俱焚,滥杀无辜,这难道是安抚的意思吗?”固山额真说:“按照你的话,打算怎么办?”士元说:“赵应元凭借败亡之余,占据青州,本来出于意外。看他进入城池,封存府库,禁止杀戮,他的意图大有深意。只是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地,危急时就会拼命。缓和时可以用计谋图谋。我将用利害祸福打动他,各位请按兵等待。我的计策是这样的,这样的。”众人都说:“好。”
于是士元卸下装备步行,通报拜见。赵应元早就耳闻他的名字,欢快地迎接。说:“李小溪是替两位固山额真做说客吗?”士元说:“是为将军打算罢了!将军占据青州已经一个多月,孤城自守,不能拓展尺寸之地来张扬威令。将军是打算坐守青州,南面称王呢?还是凭借朝廷的命令,专制一道更为得当呢?将军士兵不满千人,为将军守城的,不过是慑服于将军的威势。为眼前自守打算,并不能安抚利用他们。战不能胜,守不可久,援兵在外集结,内变将要发生,一定有把将军当作奇货的人,好比陷阱中的老虎,坐受缚束了!”赵应元士兵少,又传说禁兵将至,听到这话脸色
变,曰:“将军为我谋,奈何?”曰:“是莫若与诸帅和。令抚军疏请于朝,言公入青州,只以总督虐民,诛之,其余不戮一人。今复以全城归命,则通侯之赏可立至也。”应元喜曰:“唯君命。”士元乃导应元出谒诸帅,甲士皆随之。
译变,说:“将军替我谋划,该怎么办?”回答说:“这不如与各将领和解。让抚军向朝廷上疏请求,说您进入青州,只是因为总督残害百姓,所以诛杀了他,其余的人没有杀一个。现在又把整座城池归顺朝廷,那么通侯的封赏立刻就能到来。”应元高兴地说:“只听您的命令。”士元于是引导应元出去拜见各位将领,甲士都跟随在后。
晚,遂令应元张筵招饮,宴于郡北门之瞻辰楼。随从者止许各一人。参议韩昭宣素勇将,专席坐,应元军师杨王休与士元各东西向坐,而士元与应元贴肩坐,以示亲昵。至则钻刀歃血而誓。两固山各伏兵城外,以俟士元。业先与城中居民约闻炮声则启扉,再则各家以床几之属顿衢中,三则阖户寝息,听街市有声,勿哗。时夜漏二下,酒酣乐作,金鼓暄阗,与城柝相乱,而炮响忽发。士元佯惊曰:“此何为者也?”应元曰:“岂营卒有窃发者乎,行诛。”再发,士元起谓应元曰:“君当有他谋。信誓旦旦之谓何?而乃中变乎?”应元方错愕,无以应。倏而三发。士元乃以左手握应元右臂,怒目左右视,伪为与应元耳语状。因携手,睥睨间,辄以右手掣刀斩应元于城上。而昭宣以铜锏踣王休于坐。从者潜抽利刃,所杀凡数十人,余皆散走。而三炮时,先约伏兵杀守城卒,纳我军。诸从贼以通衢什器隔阂,无一人得脱。抵晓居民启户,皆毙横尸于市,方藉藉言今夜三鼓李将军已斩赵贼首矣。
方是时,微士之计,加兵围城,困兽犹斗,势必多杀良民。则活青州之数万生灵者,非士元而谁哉!事既定,部牒新选一参戒至。当时亦未有表其功者。士元仍随迹归田里。后二十年,有人于粥市见士元鬻马络自给云。
(读《李将军传》,三全青城,功盖齐地。卒之不获封赏,湮没以终,是岂当轴壅于上闻?抑如田畴辈不受爵耶?噫!李广难封,生不遇时,将军之时为何时,厥功虽伟而沦落不遇,遂令英雄坐老市廛间。可胜叹哉!)
王世名
陈惺斋有《杏花村传奇》,载王世名报父仇,多失。附会传信,适足滋疑。余略言其概焉。
王世名,武义人。年十七。父良,为族俊殴死。已成讼,而父尸暴露。世名跐颡颤心,急欲掩盖。会族尊者议输田以和。世名遂佯应之。凡田所入,辄易价封识。乃下帷攻苦,冀得志遂而叩阍庭,以大雪冤。既而游庠,不第,即弃举子业。与猛士游习拳勇,阴铸一刀,镂曰“报此”。又绘文像,又绘佩刀者在侧,其妻俞氏问之,曰:“刀剑,古人所常佩者,余何独不然?”妻颔之,而泪荧荧,亦不言。
逾年,生一子,乃曰:“王氏其有后乎!”嗣是,常出,不以时。两月之后,遇俊暮归。世名挟刀,伏而刺之死,遂斩其头于蝴蝶山下。世名乃出其向所对识租银,及宿构百状,赴邑请死。邑夸廉,得其情,别馆之,上其事于大吏。大吏欲检其父尸。尸伤重,则世名罪缓。盖欲以死者而生之也。世名曰:“吾所以忍痛至今始发者,不忍残我父尸也。本吾杀仇命,情罪允当,何必曲原,奚检为?但母恩未断,祈归别母。”吏从之。世名归,母见之泣。世名曰:“儿身乃父之遗也。以父之遗,为父死,虽生离母。得死从父,何憾焉?”邑中直世名者,几千万人。邑令始舁其父棺至。世名见即大痛,以头触阶,血喷如雨死。环观者悉为之恸,邑令亦泣。
当世名饮恨于嬉笑而誓必报也,妇俞氏知之,曰:“君为孝子,妾必为烈妇。”及世名归别母,时以母老儿幼嘱之,俞氏曰:“为君忍三载,过此以往,非君所能禁也。”逾三年,俞氏果绝粒死。后有直指马君闻於朝,旌王之庐曰“孝烈”。
人耳
文登黄光灿,幼负至性。年十三,值母病,百里外匍匐延医。医言调治必须人参。黄询人参何物,价值几许。家人正以贫不能购,绐之曰:“人参,人耳也,那可得?”黄乃密赴僻处,以利刃自割其耳,持告其父曰:“母病可疗矣!”父惊恻怜,邻里共异之。
噫!黄之天性纯笃,出自髫龀,非愚孝可比也。
吴老人诸子妇轮养传
崇明吴老人者,生四子。家贫,鬻子自给。四子咸为富家奴,及长皆自立,赎身娶妇,同居奉养父母。始每月轮养,其媳曰:“一月一轮,必历三月后方得侍颜色,太疏,当每日轮养。”继以一日一轮,亦必历三日。乃以一餐为率,如早餐伯,则午餐仲,晚餐叔,明日早餐则季。周而复始。逢五日十日,四子共设食于
译傍晚,李应元便设宴招饮,在郡城北门的瞻辰楼宴请。随从只允许各带一人。参议韩昭宣向来是勇猛的将领,独自占据一席而坐,应元的军师杨王休与史士元分别向东、向西坐着,而史士元与应元紧挨着肩膀坐,以示亲密。到了之后,刺破手指歃血立誓。两位固山在城外埋伏兵马,等待史士元的信号。李先此前已与城中居民约定:听到第一声炮响就开门,第二声炮响各家就把床桌之类的家具搬到街中间,第三声炮响就关门睡觉,听到街市上有声音,不要喧哗。当时夜漏二更,酒酣耳热,音乐响起,金鼓喧闹,与城上的巡夜梆声混杂在一起,忽然炮声响起。史士元假装惊讶说:“这是怎么回事?”应元说:“难道是营卒中有擅自行动的吗,去杀了他。”炮声再次响起,史士元站起来对应元说:“你应当另有谋算。那诚恳的誓言怎么说呢?难道中途变卦了吗?”应元正惊愕,无言以对。忽然第三声炮响。史士元于是用左手握住应元的右臂,怒目环视左右,假装与应元耳语的样子。随即携手,在斜视之间,便用右手拔出刀在城上斩了应元。而韩昭宣用铜锏将杨王休击倒在座位上。随从暗中抽出利刃,杀死的共有几十人,其余的都四散逃走。而在第三声炮响时,先前约定的伏兵杀死了守城士兵,放我军进城。那些跟随叛贼的人被街上的杂物阻隔,没有一个人能逃脱。等到天亮居民开门,都看见横尸街头,才纷纷议论说今夜三更李将军已经斩了赵贼的头了。
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史士元的计谋,派兵围城,困兽犹斗,势必会多杀害良民。那么拯救青州数万生灵的,不是史士元又是谁呢!事情平定后,部里的文书新选了一位参赞到来。当时也没有人表彰他的功劳。史士元仍然追随踪迹回到乡里。二十年后,有人在粥市看见史士元卖马络头来维持生计。
(读《李将军传》,三次保全青城,功劳覆盖齐地。最终却没有获得封赏,湮没而终,这难道是当权者阻塞了上达天听的渠道?还是像田畴那样不接受爵位呢?唉!李广难以封侯,生不逢时,将军的时代是什么时代,他的功劳虽然伟大却沦落不遇,于是让英雄坐在市井中老去。可叹啊!)
王世名
陈惺斋有《杏花村传奇》,记载王世名报父仇,多有失误。附会传闻,正好增加疑惑。我简略地陈述其大概。
王世名,武义人。十七岁。父亲王良,被同族俊殴打致死。已经诉讼,但父亲的尸体暴露在外。王世名跺脚捶胸,急切想要掩埋。恰逢族中长辈商议赔偿田地来和解。王世名于是假装答应。凡是田地所产的租谷,都换成银两封存标记。于是闭门苦读,希望得志后叩见朝廷,以洗雪冤屈。不久进入县学,没有考中,就放弃科举学业。与猛士交往练习拳脚勇力,暗中铸造一把刀,刻上“报此”二字。又画了一幅画像,又画了一个佩刀的人在旁边,他的妻子俞氏问他,他说:“刀剑,是古人常佩带的,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妻子点头,但泪光闪闪,也不说话。
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于是说:“王氏有后了!”从此,经常外出,不定时。两个月后,遇到俊傍晚回家。王世名挟带刀,埋伏刺死他,于是斩下他的头在蝴蝶山下。王世名于是拿出先前封存的租银,以及预先写好的百种罪状,到县衙请求处死。县令清廉,得知实情,把他安置在别馆,将事情上报给上级官员。上级官员想要检验他父亲的尸体。如果尸体伤势严重,那么王世名的罪责就会减轻。大概是想要借死者的名义来赦免他。王世名说:“我之所以忍痛到现在才发作,是不忍心残害我父亲的尸体。本来是我杀了仇人,情罪相当,何必曲意宽恕,为什么要检验?只是母亲恩情未断,请求回去告别母亲。”官吏答应了他。王世名回去,母亲看见他哭泣。王世名说:“我的身体是父亲遗留的。用父亲遗留的身体,为父亲而死,虽然活着离开母亲。能够死后跟随父亲,有什么遗憾呢?”县中认为王世名正直的人,几乎有千万人。县令才抬着他父亲的棺材来到。王世名看见就大声痛哭,用头撞击台阶,血喷如雨而死。围观的人全都为他哀痛,县令也哭泣。
当王世名在嬉笑中饮恨发誓一定要报仇时,妻子俞氏知道了,说:“你是孝子,我必做烈妇。”等到王世名回去告别母亲,当时把母亲年老孩子幼小托付给她,俞氏说:“为你忍耐三年,过了这个时间,不是你所能禁止的。”过了三年,俞氏果然绝食而死。后来有直指马君上报朝廷,表彰王家的房屋叫“孝烈”。
人耳
文登黄光灿,幼年就有至诚的本性。十三岁时,正值母亲生病,他爬行百里外请医生。医生说调治必须用人参。黄光灿询问人参是什么东西,价值多少。家人正因为贫穷不能购买,欺骗他说:“人参,就是人耳,哪里能得到?”黄光灿于是秘密前往偏僻处,用利刃割下自己的耳朵,拿着告诉父亲说:“母亲的病可以治疗了!”父亲惊恻怜悯,邻里都感到惊异。
唉!黄光灿的天性纯朴笃实,出自幼年,不是愚孝可以比拟的。
吴老人诸子妇轮养传
崇明的吴老人,生了四个儿子。家里贫穷,卖儿子来维持生计。四个儿子都成为富家的奴仆,等到长大都自立,赎身娶妻,同居奉养父母。起初每月轮流供养,他的儿媳说:“一个月一轮,必须经历三个月后才能侍奉颜色,太疏远了,应当每天轮流供养。”接着以一天一轮,也必须经历三天。于是以一餐为标准,比如早餐由老大供养,则午餐由老二供养,晚餐由老三供养,明天早餐则由老四供养。周而复始。逢五日十日,四个儿子共同设食于
老人饮食之所,后置一厨。厨中每家各置钱一串,老人每食毕反手于厨中随意取钱一串,往市中嬉买果饼啖之。厨中钱总无匮。则其子潜补,不令老人知也。老人间往知交游,或博弈,或樗蒲。四子知其所往,随密持钱二三百文,安置所游之家,并嘱其并输于老人。老人胜,踊跃自喜。持归,告其孙稚。或买嬉食之物,以为娱。亦知其子为之也。尝终日怡然,一家喜气溢于庭楣。昔子舆曰“曾子养志”,斯之谓与!
老人年九十九,妇年九十七,长子七十七,次子七十六,余皆颁白,五世一堂。曾、元绕膝,约二十余人。
崇明镇刘公兆表其门曰:“百令夫妇,齐眉五世,儿孙绕膝,此岂非人生第一乐事哉!”凡为人子者,皆当如是竭力尽孝,及时奉养。诚以軎在此,而惧亦在此。不见世之失怙者乎,欲孝父而何追也?不见世之失恃者乎,欲孝母而何由也?甚至双亲永诀,劬劳之恩徒存梦想,又何可言?世有居高官,食厚禄,席丰履厚,父母已不获身受其奉,回忆贫贱时,又不克以甘旨承欢。即今日椎牛诹祭,而黄土长埋,绿醑空奠:“一滴何曾到九泉”,不更令我恸不能禁,泪尽而继之以血乎!吴老人诸子之传,可以风矣。
(此段文字,如和靖诗。)
封邱陈女纪事
曰豫封邱,二人为俦。不出其乡,农家者流。略纪姓氏,曰陈与刘。声气投洽,往还绸缪。如兄如弟,相爱相将。朝偕轵里,暮聚井乡。三里而遥,衡宇相望。
陈育一女,刘诞一郎。相与谈宴,约为婚姻。交换酒盏,爱割衣襟,昔为密友,今其至亲。两姓永好,愿结同心。人事变易,不可终量。生死难齐,厥有彭殇。陈也日富,而寿而康。刘也日贫,曷云沦亡。妻其以嫠,之子幼孤。数年之中,口弗可糊。陈翁古道,不以其富。女守乃贞,盟缔弗渝。岁月其梭,之子岐嶷。女兮及笄,嫁当以时。
刘母心惄,念兹冻饥。萧萧四壁,儿何以妻。适有大买,欲佣老妇。浣洗炊厨,十千而募。刘母忻然,往投其户。取缗与儿,亟其完娶。子负镪归,乃易衣裳。葺尔舍宇,洁尔酒浆。乞诸邻里,借彼车行。陈女于归,夜其未央。入此室处,欲拜高堂。皇皇四顾,问我姑嫜。刘曰我母,佣而求赏。然后得娶,言罢心仿。女曰我郎,何须忱切。我有余资,完彼富室。我母其旋,同侍朝夕。以安子心,尽我妇职。
翌日之辰,女曰归宁。往彼母家,密挟私金。置诸缇筐,覆之饼蒸。及暮而还,女也一人。来叩我门,胠箧扃关。询诸其邻,婿在田间。女手欲倦,庋筐石端。莲步出村,招招夫还。邻窥其远,为之倒倾。始贪菜馐,倏睹多金。利令心愦,慢藏抽身。
夫与偕返,虚筐在门。夫为启管,女入房帏。笑言宴宴,挈金而回。迅赎我母,迎奉春晖。女兮孝思,夫曰贤哉。孰知中变,谁料非灾。启视笯笼,不见其金。魂丧魄失,血泪盈盈。明知有偷,富以其邻。呼而相问,不知以应。夫曰毋庸,尔实诳许。焉得蓄存,付之筐筥。言词讥讪,女羞不语。中心恻怛,无以自处。夫也宴息,女独酸悲。
夜如何其,徘徊以思。沉冤覆盆,何说之辞;何说之辞,胡以生为。仰视屋梁,俯解衣带。投诸其环,断情割爱。父兮母兮,生我何赖。夫兮姑兮,鉴我怨艾。鸡鸣咿晤,之子梦清。披衣瞿觉,起不见人。在榱在桷,延颈结绳。惊心却走,奔告其亲。陈翁顿颡,陈母涕洟。群奔婿所,解悬而梯。婿跽陈词,诉厥金遗。赎姑不遂,痛溢长辞。翁曰命也,嗟予爱女。婿尔何仇,宁忘旧雨。号泣相随,殉其钗履。言舁女棺,葬之村墟。
恶邻恶邻,又生觊觎。闻有埋衾,丧中多具。夤衣畚来,新坟顿圮。开棺出尸,剥肤拔珥。怀资竟去,尸移墓旁。皇天湛湛,洞鉴其僵。歘然女起,魂返其乡。依稀行路,曰归迷茫。黯黯古道,若识母闾。抵门呼款,父母惊惧。疑之为祟,回煞来居。女也泣告,生转非虚。父审母谛,开户始纳。
重生相逢,悲喜言答。所失多金,邻人实挟。翁闻女云,纠党排闼。其来汹
译老人吃饭的地方,后面设有一个柜子。柜子里每家各放一串钱,老人每次吃完饭,就反手在柜子里随意取出一串钱,到集市上嬉戏购买瓜果饼饵来吃。柜子里的钱始终没有匮乏。这是因为他的儿子暗中补充,不让老人知道。老人偶尔去拜访知交好友,有时下棋,有时玩樗蒲游戏。四个儿子知道老人去的地方,就秘密带着二三百文钱,安放在老人所去的人家,并嘱咐他们让老人全部赢下。老人赢了,高兴得自我欣喜。拿着钱回家,告诉他的孙辈。或者买些嬉戏食用的东西,作为娱乐。他也知道是儿子们做的。曾经整天怡然自得,一家人的喜气洋溢在庭院屋梁之间。从前子舆说“曾子赡养的是父母的志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老人九十九岁,妇人九十七岁,长子七十七岁,次子七十六岁,其余的都头发花白,五代人同堂。曾孙、玄孙环绕膝下,大约二十多人。
崇明镇的刘公在门上题字说:“百岁夫妇,齐眉五世,儿孙绕膝,这难道不是人生第一乐事吗!”凡是做儿子的,都应当这样竭力尽孝,及时奉养父母。确实因为快乐在这里,而恐惧也在这里。没看见世上失去父亲的人吗,想要孝顺父亲却怎么追悔得及呢?没看见世上失去母亲的人吗,想要孝顺母亲却从何着手呢?甚至双亲永远诀别,辛劳养育的恩情只存在于梦想中,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世上有身居高官,享受厚禄,生活富裕的人,父母已经不能亲身接受他们的奉养,回忆贫贱时,又不能以美味佳肴承欢膝下。即使今天杀牛占卜祭祀,而黄土长埋,美酒空奠:“一滴何曾到九泉”,不更让我悲痛得无法抑制,眼泪流尽而继之以血吗!吴老人几个儿子的传记,可以教化风俗了。
(这段文字,如同和靖的诗。)
封邱陈女纪事
名叫豫的封邱人,两个人结为伴侣。不离开他们的家乡,是农家一类的人。简要记录姓氏,叫陈和刘。意气相投,往来亲密。像兄弟一样,相亲相爱,互相扶持。早晨一起到轵里,晚上聚集在井乡。相隔三里远,房屋相望。
陈家养育了一个女儿,刘家生了一个儿子。一起谈宴,约定婚姻。交换酒盏,割裂衣襟,以前是密友,现在是至亲。两姓永远友好,愿结同心。人事变化,不可始终预料。生死难以齐同,其中有长寿和短命的区别。陈家日益富裕,而且长寿健康。刘家日益贫困,哪里说得完沦亡的遭遇。妻子成了寡妇,儿子年幼孤苦。几年之中,口粮难以糊口。陈翁遵循古道,不因为自己富有。女儿坚守贞节,盟约没有改变。岁月如梭,儿子聪明早慧。女儿到了及笄之年,嫁人应当及时。
刘母心中忧愁,担心受冻挨饿。四壁萧条,儿子拿什么娶妻。正好有大买家,想要雇佣老妇。洗衣做饭,用十千钱招募。刘母高兴,前往投奔那户人家。取回钱给儿子,急忙让他完婚。儿子带着钱回来,于是更换衣裳。修缮房屋,清洁酒浆。向邻里乞求,借来车马。陈女出嫁,夜色未尽。进入这个房间,想要拜见公婆。惊慌四顾,询问我的公婆。刘说我的母亲,去佣工求赏。然后得以娶妻,说完心里彷徨。女儿说我的丈夫,何必如此急切。我有剩余的钱财,可以完成那富室的婚事。我的母亲回来,共同侍奉朝夕。以安抚你的心,尽我的妇职。
第二天的早晨,女儿说回娘家。前往母亲家,秘密携带私钱。放在红色的筐里,盖上饼蒸。等到傍晚回来,只有女儿一人。来敲我的门,打开箱子锁上门。询问她的邻居,女婿在田间。女儿的手快要疲倦,把筐搁在石头边上。莲步走出村子,招手让丈夫回来。邻居窥见远处,为之倾倒。起初贪图菜食,忽然看见很多钱。利益使人心昏乱,随意藏匿抽身。
丈夫和她一起返回,空筐在门口。丈夫打开锁,女儿进入房帏。笑着说话,带着钱回来。迅速赎回我的母亲,迎接奉养春晖。女儿孝顺的心思,丈夫说真贤惠啊。谁知中途有变,谁料不是灾祸。打开查看笼子,不见那些钱。魂飞魄散,血泪盈盈。明知有偷窃,富裕的邻居。呼叫互相询问,不知道如何应答。丈夫说不用,你实在欺骗许诺。哪里能积蓄保存,付之于筐筥。言语讥讽,女儿羞愧不语。心中悲伤,无以自处。丈夫安歇,女儿独自酸悲。
夜如何其,徘徊思考。沉冤覆盆,有什么说的;有什么说的,为什么还要活着。仰视屋梁,俯解衣带。投之于环,断情割爱。父亲啊母亲啊,生我何赖。丈夫啊公婆啊,鉴我怨艾。鸡鸣咿晤,儿子梦清。披衣惊觉,起来不见人。在榱在桷,延颈结绳。惊心后退,奔告其亲。陈翁叩头,陈母流泪。群奔女婿处,解悬而梯。女婿跪着陈述,诉说金钱遗失。赎回婆婆不成,痛溢长辞。翁说这是命运,叹息我爱女。女婿你何仇,难道忘记旧雨。号泣相随,殉其钗履。言舁女棺,葬之村墟。
恶邻恶邻,又生觊觎。闻有埋衾,丧中多具。夤衣畚来,新坟顿圮。开棺出尸,剥肤拔珥。怀资竟去,尸移墓旁。皇天湛湛,洞鉴其僵。歘然女起,魂返其乡。依稀行路,曰归迷茫。黯黯古道,若识母闾。抵门呼款,父母惊惧。疑之为祟,回煞来居。女也泣告,生转非虚。父审母谛,开户始纳。
重生相逢,悲喜言答。所失多金,邻人实挟。翁闻女云,纠党排闼。其来汹
汹,奔尔邻东。倾箱倒柜,窃金出笼。更有衣饰,得自柩中。乃知其恶,厥罪重重。羁彼凶顽,讼之公庭。邑宰眦裂,笞挞交惩。按律以定,环首相停。官乃止谳,翁亦释宁。归寻其婿,女返其夫。解囊出镪,方赎其姑。
译那个叫汹的人,逃往你邻居的东边。他翻箱倒柜,偷出金子,从笼中带走。更有衣物首饰,是从棺材中拿来的。于是知道了他的恶行,罪责深重。将他这凶恶顽固之徒拘捕,在公堂上提起诉讼。县令气得瞪大眼睛,用鞭子抽打,严厉惩罚。依据法律定罪,众人环顾四周,面面相觑。官员于是停止审理,老翁也恢复了安宁。回去寻找他的女婿,女儿回到了丈夫身边。打开钱袋拿出钱财,才赎回了婆婆。
天道昭彰,善旌暴锄。生死暖昧,剖晰不模。恶兮邻人,善夫陈翁。慈如刘母,孝妇克恭。言报其慈,用惩厥凶。呜呼噫嘻,纪之谈丛。
烈女铭(并序)
潍邑孤山,有烈女墓。不详其姓氏里居。崇祯辛未,登兵之变起,吴桥破新城而东下也,潍人在女墙见大队整列。忽一旅数标,拥肩舆而北。约二三里许,倏而烟焰弥空。不知何故兵去,乃问,始知。
此女自新城来,初,诸贼掠得之。强以马,不乘;强之车,不登。呼天触地,誓不欲生。诸卒以为奇货,欲追献主帅。乃觅一大轿,强舁之行。女连日不饮食,唯求一死。诸卒使同掠诸妇百方劝谕,皆不应。追及主帅,帅大叱曰:“谁教尔为此者?亟返之!”启轿,女已自劚死。乃舁野中,积薪而焚。邑之士大夫义之,为碑瘗其骨焉。铭曰:
骨如雪,心如铁。真金入炼金不折,沉香遇爇香不灭。黄犀辟尘尘不生,白璧绝玷玷不涅。浩浩元气还太虚,短碣孤山同嵽嵲。
马姑
崇祯末年,高杰等为乱,兖豫不靖。盗贼蜂起,肆掠城邑。掳玉帛子女,所过一空。贼寇金乡,有贼部将翻天鹞等。金乡令韩键能兵,在邑多美政。闻警,先激父老以忠,以重赏募敢死士,设战守具。及贼薄城,攻数日,不能下。夜,贼以牛车数十辆,直拥城下。贼伏辕底,挖垣。令以灰瓶硫掷车上,贼多烟毙。旦,贼哗曰:“弹丸小邑,悉力死守。得尔城不足以威,吾去矣。”遂哄而散。众曰:“寇退,应樵汲。”令不可,曰:“诈也。吾见其散而整也严备之。”日昃,闻钲声自西北来,令即率众登陴以观。逾时,尘扬马骤,旗帜鲜新。众疑之,及临城堑,声言曰:“鲁王师至,来护民。”众皆喜,即令初不料贼之伪也。
方欲启管,忽队中一妇女,颧面猿臂,骑铲马冲而出,大呼曰:“是贼也,将赚尔城。何王师之有!”贼闻之怒,围之三匝,脔斩于马下。令与城上人皆见之,守益力。贼无计,乃去。三日,士民出城敛其尸,视衣幅上有小字一行云:“济宁城南马防屯马思敬之女,誓不从贼。”邑人感其义,葬而祀焉。颜曰:“忠义烈马姑祠。”
前不载邑乘。闻济宁潘兆遴《芳晨小记》有之。今秀水盛百二修《济宁志》载入此条,惜太略。呜呼,妇人女子之德,恭顺慈贞以为贤;至若流离颠沛,明大义,救全城,勇烈凛凛,此须眉丈夫之所难能。马姑之行,虽古仲连何以加兹,况又蹈郦生之祸也哉!
张烈妇
义登成山张烈妇,同邑孙士奎之妻。适孙后,不数载,孙岁试入郡,染疾甚危。烈妇闻之,即欲以死自决。未几,孙病小愈,归。然日抱沉疴,奄奄在床第。烈妇焚香告天,乞代夫死,不得死。烈妇左右药炉。五年,昼夜不少懈。孙病愈,而烈妇劳,无子,为孙纳妾。丙子,孙疾复作,烈妇日夜悲号,欲先引颈以报夫子于地下。孙曰:“妾有娠,倘得育男,我死之后,孤谁与守?”烈妇遵夫命,又不死。是月,果举一男。孙病又瘥已。冬十一月,疾大渐,不复可治。烈妇以抚孤故,不敢死。
三年,藐孤殇,烈妇复欲死,曰:“有孤不死,守孤也,孤殇,何守?当死报夫子命。”亲故解之曰:“死后矣,死夫乎?死子乎?当日死夫,烈也;今不死子,为节也。且茕茕一柩,独不当守其晨夕耶?何取乎死!”言近义,且防之。于是烈妇又不得死。后贫甚,妾不得已,遂嫁去。烈妇独与一婢拾穗采薇,日用益苦,而节益坚。凡朔望必哭奠,有事必于柩前禀命而行。
甲申盗起,人民逃窜,烈妇仰天叹曰:“未亡人从人避乱乎?此我死时矣!”避绝粒不食,出妆奁鬻,制棺椁,营双穴,以迄柳车丹旐,无不毕备。卜葬五月六日。偏辞亲串,如归宁者。时水浆不入口,已十四日,声若金石,神色满眉睫间。至此转无一毫悲切状。知之者以为屡死不死,终不至死;不知者以为绝无死意,何至于死。五日,日昃,后事嘱切犹子侄辈。夜半呼婢子出,闭户。六日,昧爽,启视,端坐孙子柩旁,白练绕颈,竟瞑目含笑死。
译天道光明,善行彰显,恶行显暴。生死界限模糊,剖析清晰不模棱。恶的是邻居,善的是陈翁。慈爱如刘母,孝妇恭敬。言语报答慈爱,用来惩罚凶恶。唉,记录在谈丛。
烈女铭(并序)
潍县孤山,有一座烈女墓。不详她的姓氏和籍贯。崇祯辛未年,登州兵变发生,吴桥攻破新城向东进发,潍县人在女墙看见大队军队整齐列队。忽然一支军队数标,拥着轿子向北。大约二三里远,忽然烟火弥漫天空。不知为何兵离去,于是询问,才知道。
这女子从新城来,起初,众贼掠得她。强迫她骑马,不乘;强迫她坐车,不登。呼天抢地,誓不欲生。众卒以为奇货,想追献给主帅。于是找了一顶大轿,强行抬着她走。女子连日不饮食,只求一死。众卒让同被掠的众妇百般劝谕,都不回应。追及主帅,主帅大声斥责说:“谁教你们做这个?赶快送回去!”打开轿子,女子已自杀。于是抬到野外,堆积柴草焚烧。邑中的士大夫认为她义烈,立碑埋葬她的骨头。铭曰:
骨如雪,心如铁。真金入炼金不折,沉香遇火香不灭。黄犀辟尘尘不生,白璧绝玷玷不涅。浩浩元气还太虚,短碣孤山同嵽嵲。
马姑
崇祯末年,高杰等作乱,兖州、豫州不安定。盗贼蜂起,肆意掠夺城邑。掳掠玉帛子女,所过一空。贼寇金乡,有贼部将翻天鹞等。金乡令韩键能兵,在邑多美政。闻警,先激励父老以忠,以重赏招募敢死士,设战守具。及贼逼近城,攻数日,不能下。夜,贼以牛车数十辆,直拥城下。贼伏辕底,挖墙。令以灰瓶硫掷车上,贼多烟毙。旦,贼哗曰:“弹丸小邑,悉力死守。得尔城不足以威,吾去矣。”遂哄而散。众曰:“寇退,应樵汲。”令不可,曰:“诈也。吾见其散而整也严备之。”日昃,闻钲声自西北来,令即率众登陴以观。逾时,尘扬马骤,旗帜鲜新。众疑之,及临城堑,声言曰:“鲁王师至,来护民。”众皆喜,即令初不料贼之伪也。
方欲启管,忽队中一妇女,颧面猿臂,骑铲马冲而出,大呼曰:“是贼也,将赚尔城。何王师之有!”贼闻之怒,围之三匝,脔斩于马下。令与城上人皆见之,守益力。贼无计,乃去。三日,士民出城敛其尸,视衣幅上有小字一行云:“济宁城南马防屯马思敬之女,誓不从贼。”邑人感其义,葬而祀焉。颜曰:“忠义烈马姑祠。”
前不载邑乘。闻济宁潘兆遴《芳晨小记》有之。今秀水盛百二修《济宁志》载入此条,惜太略。呜呼,妇人女子之德,恭顺慈贞以为贤;至若流离颠沛,明大义,救全城,勇烈凛凛,此须眉丈夫之所难能。马姑之行,虽古仲连何以加兹,况又蹈郦生之祸也哉!
张烈妇
义登成山张烈妇,同邑孙士奎之妻。适孙后,不数载,孙岁试入郡,染疾甚危。烈妇闻之,即欲以死自决。未几,孙病小愈,归。然日抱沉疴,奄奄在床第。烈妇焚香告天,乞代夫死,不得死。烈妇左右药炉。五年,昼夜不少懈。孙病愈,而烈妇劳,无子,为孙纳妾。丙子,孙疾复作,烈妇日夜悲号,欲先引颈以报夫子于地下。孙曰:“妾有娠,倘得育男,我死之后,孤谁与守?”烈妇遵夫命,又不死。是月,果举一男。孙病又瘥已。冬十一月,疾大渐,不复可治。烈妇以抚孤故,不敢死。
三年,藐孤殇,烈妇复欲死,曰:“有孤不死,守孤也,孤殇,何守?当死报夫子命。”亲故解之曰:“死后矣,死夫乎?死子乎?当日死夫,烈也;今不死子,为节也。且茕茕一柩,独不当守其晨夕耶?何取乎死!”言近义,且防之。于是烈妇又不得死。后贫甚,妾不得已,遂嫁去。烈妇独与一婢拾穗采薇,日用益苦,而节益坚。凡朔望必哭奠,有事必于柩前禀命而行。
甲申盗起,人民逃窜,烈妇仰天叹曰:“未亡人从人避乱乎?此我死时矣!”避绝粒不食,出妆奁鬻,制棺椁,营双穴,以迄柳车丹旐,无不毕备。卜葬五月六日。偏辞亲串,如归宁者。时水浆不入口,已十四日,声若金石,神色满眉睫间。至此转无一毫悲切状。知之者以为屡死不死,终不至死;不知者以为绝无死意,何至于死。五日,日昃,后事嘱切犹子侄辈。夜半呼婢子出,闭户。六日,昧爽,启视,端坐孙子柩旁,白练绕颈,竟瞑目含笑死。
先是,一犬当烈妇绝粒时,犬亦不食。烈妇语之曰:“吾将死,与尔别觅一主栖托,可乎?”犬呜咽,掉尾,若不忍去。至是,犬亦死。
译在此之前,一位烈女绝食待死的时候,狗也不进食。烈女对狗说:“我即将死去,为你另外寻找一个主人寄居,可以吗?”狗呜咽着,摇着尾巴,好像不忍心离开。到了这时,狗也死了。
呜呼,忠臣节妇,有始矢一死,而终竟不死,有初事逶迤,而终能决然一死者。虽曰性也,亦有命焉。因缘机会一不凑合,则不能死,且不敢死。烈妇屡死不死,而终于一死。可谓当死而死,是死固其性也,亦死之而得正命者矣。
(其笔意奇绝,可与烈妇俱传。)
义夫烈妇
莱州雄崖守御所屯民陈三义,幼聘同里女王氏,已而氏病,目失明。氏父谓陈:“吾女瞽,不可妻。”图辞婚,三义执不可,卒娶瞽女归。伉俪笃甚。
一日,氏晨起,讶目中有光,渐辨物,久之,炯炯如幼时。当三义之娶瞽女也,里中或义之,或以为非人情,有匿笑者,至是咸惊叹,谓夭实怜其义而使之明也。无何,三义家日落,负贩转徙,滞京师十年余。氏键户纫针,恃十指自活。
岁甲戌八月,三义客死。氏闻讣,长号绝食,请其亲党易所居室。鬻棺二,作三义木主纳一棺,其一自殓。分室中敝衣物以酬瘗葬者。亲党惊怪,且劝阻百端。氏哽咽曰:“吾夫义,不瞽弃我。我何忍独活!”闻者皆泣下。九月自缢死。
呜呼!三义不弃瞽女,其瞽复明,是天不难取已瞽之目,使之复明;何独不能使三义有中人产,夫妇白首牖下!虽然,三义不穷,则不客死;不客死,则氏不能以烈见。天或者使义夫烈妇相报若影响,以厉世而磨钝,未可知也。时学使刘公嘉其事,檄司是土者转三义榇归,与王氏合葬焉。
金贞女传
贞女金氏,江阴观山村人也。世为农家,幼许婚于武进杨氏子。子十岁,忽失去,其母寻之不得,久绝影音。遂来金家,为金翁言:“儿子亡矣,大约为奸拐所略卖,否则为虎蛇所吞噬。吾不忍淑女劳华,摽梅期愆。请返聘书,另择高门可也。”
金翁归,从容为女言之。女曰“不可”。翁不听,强谋择婿。女涕泣,以死自誓。父怒曰:“我不能畜汝,农家谁不食力,尔能耕乎?”女曰“能”。使同诸兄力作,女则躬胼胝。祈寒署雨,勤恳过于男子,无怨言。父视其意决不可回,乃动怜念。翁有四子,各分田十亩,以五亩分女。女遂安焉。
杨母又来言:“近得儿子消息,言被人赚去,流转于浙东。今剃发于天台某寺为僧,无株待也。”女乃见杨母,曰:“母之子不犹在乎?盍寻之归?儿坚守至今,愿终为母家妇,无他适之理也。”杨母深感其贞,且并以乏资寻找,告女助以金。寻之,则僧出游,闲云野鹤,无定踪焉。
数年中,杨母贫益困,尝携少子来女家。女厚给之,至母殁不衰。女为人强力俭啬,历年置沃产将百亩。因自作蔬,遣人往天台供佛饭僧,冀杨氏子知之而返也。其略云:“常州府江阴县观山村金女,未适武进之杨氏,皈心志礼于四大法王牟尼释迦诸佛。前氏以未嫁,夫当龆龀,出亡不归。今四十余年行将就木。呜呼,女未嫁而守,夫不死而为嫠者也。闻杨氏夫在台为僧,访寻又不得耗,岂辞世乎?抑尚在人间乎?今姑且贫死,我之以为姑者,即杨氏夫所自出之母,生我之爱之谓何?且杨门无可抚之孤,其先人将为若敖之鬼矣!顾晋瓣香,广施大众菩萨鉴照愚忧。”云云。
村中,一日忽有一僧,须发皓然,自言杨氏子,来自天台。感金女义而恤其母,望门稽首,不敢请见。女知之,使人问之曰:“师何来暮也?独不堕今生孽乎?”僧反命曰:“此前世因也。”女又使人告之曰:“师之母死,已土侵,想师在莲花座上,当不念地狱中苦。试问灵台方寸中,师亦有过不去处否?”僧闻言汗下,怃然而为问曰:“女圣贤命我矣!”遂去,不知所终。女年至七十余。有兄子九人,各分余田十余亩,使营葬祭云。
(夏虚泉曰:“古者女嫁,有吉日而夫死,女服斩衰而吊。既葬,除之,无守贞之说也。”盖圣人缘情定礼,不强人以所难耳。然有人行人之所难,岂不可贵!故后世旌闾之典,同于节妇焉。顾凡贞女必未嫁夫死,奔丧守贞,孝养其父母。
今金氏又贞女之变者矣。夫当杨母告绝,及知婿已为僧,理固可以不变。父迫之嫁,势又不得以守,
译唉,忠臣节妇,有的起初发誓必死,最终却没有死;有的起初犹豫不决,最终却能毅然赴死。虽然说是天性使然,也有命运的因素。如果因缘际会不凑巧,就不能死,而且也不敢死。这位烈妇屡次求死而未死,最终却一死了之。可以说是在该死的时候死了,这固然是她的天性,也是死得合乎正命的人了。
(这段文字的笔意奇特绝妙,可以与烈妇的事迹一同流传。)
义夫烈妇
莱州雄崖守御所的屯民陈三义,小时候就与同乡的王氏订婚。不久王氏生病,眼睛失明。王氏的父亲对陈三义说:“我的女儿瞎了,不能做妻子。”打算退婚,陈三义坚决不同意,最终娶了这位盲女回家。夫妻感情非常深厚。
一天,王氏早晨起床,惊讶地发现眼中有了光亮,逐渐能辨认物体,过了很久,眼睛明亮得像小时候一样。当初陈三义娶盲女时,乡里人有的认为他讲义气,有的认为这不合人情,有人暗中嘲笑,到了这时大家都惊叹,说是上天实在怜悯他的义气而让她的眼睛复明。没过多久,三义家道中落,靠做小买卖辗转迁徙,滞留京城十多年。王氏关起门来缝补针线,依靠十指养活自己。
甲戌年八月,三义客死他乡。王氏听到死讯,放声大哭,绝食,请求亲戚朋友更换她居住的房间。卖掉两口棺材,制作三义的木牌位放入一口棺材,另一口用来装殓自己。把房间里破旧的衣物分给负责埋葬的人作为酬谢。亲戚朋友感到惊异奇怪,并且百般劝阻。王氏哽咽着说:“我的丈夫讲义气,没有因为我是盲人就抛弃我。我怎么忍心独自活着!”听到这话的人都流下了眼泪。九月,她自缢而死。
唉!三义不抛弃盲女,她的眼睛又复明,这是上天不难取回已经失明的眼睛,让它重新明亮;为什么偏偏不能使三义拥有中等的家产,让夫妇白头偕老在家中呢?虽然如此,三义如果不穷困,就不会客死他乡;不客死他乡,王氏就不能以烈女的名声显现。上天或许是让义夫烈妇像影子和回声那样相互感应,用来激励世人、磨砺钝者,也未可知。当时学政刘公嘉奖这件事,发文给当地官员,将三义的灵柩运回,与王氏合葬。
金贞女传
贞女金氏,是江阴观山村人。世代务农,小时候许配给武进杨家的儿子。儿子十岁时,忽然失踪,他的母亲寻找不到,很久没有音信。于是来到金家,对金翁说:“儿子死了,大概是被奸人拐卖,否则是被虎蛇吞食。我不忍心让淑女空守年华,错过婚期。请退还聘书,另择高门也可以。”
金翁回来,从容地告诉女儿。女儿说:“不行。”金翁不听,强行谋划择婿。女儿哭泣,以死发誓。父亲生气地说:“我不能养活你,农家谁不靠力气吃饭,你能耕田吗?”女儿说:“能。”让她和哥哥们一起劳作,女儿就亲自磨出老茧。严寒酷暑,勤恳超过男子,没有怨言。父亲看到她的意志坚决不可挽回,于是动了怜悯之心。金翁有四个儿子,各分十亩田,分给女儿五亩。女儿于是安定下来。
杨母又来对金翁说:“最近得到儿子的消息,说被人骗去,辗转流落到浙东。现在在天台某寺剃度为僧,没有指望等待了。”女儿于是见到杨母,说:“您的儿子不是还活着吗?何不寻找他回来?我坚守至今,愿意终老做您家的媳妇,没有改嫁的道理。”杨母深深感动于她的贞节,并且因为缺乏资金寻找,告诉女儿资助一些钱财。去寻找,却发现僧人出游,像闲云野鹤一样,没有固定的踪迹。
几年间,杨母贫困更加严重,曾经带着小儿子来到女儿家。女儿厚待他们,直到杨母去世也没有懈怠。女儿为人坚强节俭,历年购置肥沃土地将近百亩。于是自己制作蔬菜,派人去天台供佛饭僧,希望杨家的儿子知道而返回。信的大意说:“常州府江阴县观山村金女,未嫁武进杨氏,归心敬礼于四大法王牟尼释迦诸佛。从前因为未嫁,丈夫尚在幼年,出逃不归。现在四十多年行将就木。唉,女子未嫁而守节,丈夫不死却成了寡妇。听说杨家的丈夫在天台做僧人,访寻又得不到消息,难道去世了吗?还是还在人间呢?现在姑且贫困而死,我所当作婆婆的,就是杨氏丈夫所出的母亲,生我、爱护我的是什么意思呢?况且杨门没有可以抚育的孤儿,他们的祖先将成为若敖氏的鬼魂了!顾念晋地的一瓣心香,广泛布施大众,菩萨鉴照我的愚忧。”等等。
村里,一天忽然有一个僧人,须发雪白,自称是杨家的儿子,来自天台。感激金女的义气并体恤他的母亲,在门前叩首,不敢请求见面。金女知道后,派人问他:“师父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呢?难道不堕入今生的孽障吗?”僧人回答说:“这是前世的因缘。”金女又派人告诉他说:“师父的母亲已死,已经入土,想师父在莲花座上,应当不念地狱中的痛苦。试问灵台方寸之中,师父也有过不去的地方吗?”僧人听了这话汗流浃背,怅然地问说:“女圣贤命令我了!”于是离去,不知最终去向。金女年纪到了七十多岁。有九个侄子,各分剩余田地十几亩,让他们办理丧葬祭祀。
(夏虚泉说:“古代女子出嫁,有吉日而丈夫去世,女子穿斩衰服去吊唁。安葬后,除去丧服,没有守贞的说法。”大概是圣人根据人情制定礼仪,不强人所难罢了。然而有人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难道不可贵吗?所以后世旌表门闾的典礼,与节妇相同。凡是贞女必定是未嫁而丈夫去世,奔丧守贞,孝养其父母。
现在金氏又是贞女中的变例了。当杨母告绝,以及知道女婿已为僧时,按理本来可以改变。父亲逼迫她改嫁,形势又使得她不能坚守,
而断断乎守之。倘所谓过于中行者耶?然终始冀其婿之来,而坚守以待,竭力躬耕,卒养其姑以终老。其介性所至,是难能也!是难能也!)
译却坚定不移地恪守着。这难道就是所谓超过中道而行吗?然而她始终盼望丈夫归来,坚守等待,竭尽全力亲自耕种,最终奉养婆婆直至终老。这种耿介的品性所达到的境界,是难以做到的啊!是难以做到的啊!
陈戍节妇
妇,甘肃回部落人,为常州江阴陈四之妻。陈获罪而戍于边,故娶之。生二子焉。惟是远徼穷边,人烟绝少,阴风尽号,朔雷夏飞。不则饥餐青稞,渴饮潼酪。晓暮不闻鸡犬,但闻野马之群嘶。至其地者,虽负强力、拥厚资,无不为之消沮竦飒,丧厥生平。况茕茕一戍如陈四者,又乌足道。然其得以优游化外十余年,受妻子庸庸之福者,盖非陈妇之力不及此。
有年,邀恩放陈,得赦。陈故有母在籍,今幸得归,乃遘疾不能疗。濒危,谓妇曰:“天乎?命也?生为异域之人,死犹不免他乡之鬼。哀哀我母,十年违定省,边庭音耗断绝,以为遇赦得归,一见慈颜。何期病入膏肓,捶床抚胸,生还无日,伤如之何!”妇曰:“无忧,汝但将息。汝既有此孝心,汝生,汝行之;汝即不生,我成之。我以一匹缣裹君骸骨,返吴门见母也。我岂效人家妇使妪,煦得小儿度日子,即称完节人哉?”陈泣谢曰:“我死得瞑目矣!”翌旦,遂死。
妇请于官,求咨负殖归吴。西陲荒窎,一邑境常数百里。妇又步如飞,护役皆瞠乎后也。一日暮,遄行不得栖所。二役曰:“惫矣。盍夜宿。”妇不可,役皆呶呶,不欲走。妇喝曰:“汝等以我为囚耶?”遂批一役,如弄小儿。众乞饶曰:“愿走。”妇负骨抱儿,役为之负一儿,行冥冥中。山僻不辨凸凹,妇前导,喑呜叱咤,以壮之。俄见一灯,荧荧在望。妇喜,谓役曰:“都向灯处走。”遂踉跄行,不解倦,而东方渐白。歘见一斑斓大虎,跃入丛莽,咆哮而去。乃知即此照行人者,众咸以为神。自此不惟畏妇,实且敬之。
至山西首站。役携妇投文,并告其夜行之事。官异之,赐妇以金,长批递送之,外复致书前途,为之旌焉。故路多余资。抵江南,邑尹青州蔡公澎闻其事,异其人,令其入内宅,为之风示闺阃。太夫人及夫人群拔钗珥,多所赠遗云。其人面长颧高,鼻钩目圆,漆身修伟如丈夫,余亦了了,不异于人。
呜呼!古今之天于英奇瑰特,往往置之寥廓之区。又或不畀于男子,而钟于妇人。岂天之不爱才耶?抑才之不限地以生耶?彼陈妇所为,其高出华周杞梁之妻又乌可以道里计哉?当时自大尹以下,皆有所赐。
妇式闾里,问其老母,已终,堂在殡有年矣。妇为姑及夫营葬。乡人义之,乐为佽助。并得所赐金,置屋数椽。田几亩,大尹表其门曰:“健节可风。”妇六十余死。其二子不才,惟灌园作菜佣。抑岂其笃生不凡,英雄无用之之地,而以畎亩终欤?
薛鲁氏
寿张薛志仁妻鲁氏,生一女。薛故家子,读书未成名,年二十,妻同庚。
一日,薛以事入城。归暮,雨阻,宿外村。薛有中表弟霍某,亦以事遇雨,奔薛村,叩户求宿。鲁氏曰:“兄不在家,盍他往?”雨盆注,霍请以爨下歇。鲁许之。晨霍起,隔窗呼曰:“弟去矣,”鲁应曰:“反关笆篱。”薛归,见门未扃,院有男子履迹。正猜疑间,鲁氏又曰:“尚未去耶?”薛不答,鲁氏开门。薛怒入,曰:“昨夜何人酣睡卧榻?”鲁亦忿曰:“私汉耳!”薛入厨,持刀相向,妻笑曰:“拿贼拿赃,捉奸捉双。杀一人是诬也,有罪。”薛语塞,掷刀,出门。既而悔之,又不任咎。
抵京师,无所事。有卖布放印钱者,多山东人。薛与识,代其奔走劳。陕人梅某,寓张相公庙,设局放钱。操印子者,皆假梅以归其息。时见薛,与语,察其诚笃,能书算。询其家,对以孤,父母荒岁皆饿死。梅曰:“盍就食于我?”薛拜谢,遂随梅。数年,薛事梅犹父。梅故无子,后梅携薛归陕。梅老迈不出门,义子之。遂姓梅,名雪。复入都,竟改父业,以资斡旋一部书,期满得山西杂职。买妾施氏,生一子。善夤缘,升榆次令。梅老就养,卒于官。
薛丁外艰,来寓京师。薛偶于顺治门,见一人似霍。霍亦伫视薛,薛曰:“非霍家表弟耶?”霍曰:“二十年,兄何处去!”薛携霍至一酒楼,命仆归寓。问霍曰:“吾家固无恙乎?”霍曰:“诬嫂哉,诬嫂哉
译陈戍节妇
这位妇人,是甘肃回部人,做了常州江阴人陈四的妻子。陈四因获罪被发配到边疆戍守,所以娶了她。他们生了两个儿子。只是那遥远的边陲穷困之地,人烟极少,阴冷的风整天呼啸,北方的雷在夏天也会炸响。不然就是饿了吃青稞,渴了喝马奶酒。早晚听不到鸡鸣犬吠,只听到野马群的嘶鸣。到达那里的人,即使身强力壮、资财丰厚,没有不因此消沉沮丧、惊恐战栗,丧失平生志气的。何况像陈四这样孤苦无依的戍卒,又哪里值得称道呢。然而他能够在那化外之地悠闲度过十多年,享受妻子儿女平庸安稳的福气,大概不是陈四妻子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过了一年,朝廷施恩赦免陈四,得以释放。陈四原本有母亲在籍贯所在地,如今有幸得以回家,却遭遇疾病无法医治。病危时,他对妻子说:“是天意吗?是命运吗?活着是异域之人,死了还难免成为他乡的孤魂。可怜我的母亲,十年没有去问安,边疆的消息断绝,以为遇赦得以回家,能见到慈母的面容。哪想到病入膏肓,捶床抚胸,活着回去的日子无望,悲伤到了极点!”妻子说:“不要担忧,你只管休养。你既然有这份孝心,你活着,你去做;你即使不活着,我也替你完成。我用一匹绢包裹你的骸骨,回到吴门去见母亲。我难道会效仿那些人家的妇人,靠着乳母养活小儿过日子,就自称是守节的人吗?”陈四哭着谢道:“我死了可以闭眼了!”第二天早上,陈四就死了。
妇人向官府申请,请求得到文书和经费,带着骸骨回吴地。西部边疆荒凉遥远,一个县的境界常常有几百里。妇人走路像飞一样快,押送的差役都落在后面。一天傍晚,快走却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两个差役说:“太累了。何不夜里住下。”妇人不答应,差役都吵吵嚷嚷,不想再走。妇人喝道:“你们把我当囚犯吗?”于是打了一个差役,像戏弄小孩一样。众人求饶说:“愿意走。”妇人背着骸骨抱着一个儿子,差役替她背着另一个儿子,在黑暗中行走。山间偏僻,分辨不出地面的凹凸,妇人在前面带路,大声叱咤,来壮声势。忽然看见一盏灯,微弱地在望。妇人高兴,对差役说:“都向灯的地方走。”于是跌跌撞撞地走,不知疲倦,而东方渐渐发白。突然看见一只斑斓的大老虎,跳入草丛,咆哮着离去。这才知道就是它照亮了行人,众人都认为是神灵。从此不仅畏惧妇人,而且尊敬她。
到达山西第一站。差役带着妇人递交文书,并告知夜里赶路的事。官员对此感到惊奇,赏赐妇人金子,开具长批一路递送,另外又写信给前方的官员,为她表彰。所以路上有多余的资财。抵达江南,江阴县令青州人蔡澎听到这件事,对这个人感到惊奇,让她进入内宅,用来教化闺中妇女。太夫人以及夫人们纷纷拔下钗珥,赠送了很多东西。这妇人面容长、颧骨高,鼻子钩曲、眼睛圆,身材修长伟岸像男子,其余也都清楚明白,与常人无异。
唉!古往今来,上天对于英奇瑰特的人才,往往把他们放在辽阔荒远之地。有时又不给予男子,而集中在妇人身上。难道是上天不爱惜人才吗?还是人才不受地域限制而产生呢?那位陈妇的作为,比华周、杞梁的妻子高出多少,又哪里可以用里程来计算呢?当时从县令以下,都对她有赏赐。
妇人成为乡里的楷模,询问她的婆婆,已经去世,灵堂停放多年了。妇人为婆婆和丈夫营办葬礼。乡人认为她讲义气,乐意帮助。加上得到的赏赐金子,置办了几间房屋。几亩田地,县令在她的门上立碑表彰说:“健节可风。”妇人六十多岁去世。她的两个儿子不成才,只在园子里浇灌蔬菜做佣工。难道是因为她生来不凡,英雄无用武之地,而在田间地头终老吗?
薛鲁氏
寿张人薛志仁的妻子鲁氏,生了一个女儿。薛家是旧时大户人家,读书没有成名,年龄二十岁,妻子与他同岁。
一天,薛志仁有事进城。回来晚了,被雨阻隔,住在外村。薛志仁有个中表弟霍某,也因为有事遇到雨,跑到薛村,敲门求宿。鲁氏说:“丈夫不在家,何不另去别处?”雨像盆里倒水一样倾泻,霍某请求在灶下歇息。鲁氏答应了他。早晨霍某起来,隔着窗户喊说:“弟弟走了。”鲁氏答应说:“反关篱笆门。”薛志仁回来,看见门没有关,院子里有男子的脚印。正在猜疑间,鲁氏又说:“还没有走吗?”薛志仁不回答,鲁氏开门。薛志仁愤怒地进去,说:“昨夜谁在卧榻上酣睡?”鲁氏也愤怒地说:“是私夫罢了!”薛志仁进入厨房,拿着刀对着她,妻子笑着说:“拿贼要拿赃,捉奸要捉双。杀一个人是诬陷,有罪。”薛志仁语塞,扔下刀,出门。过了一会儿后悔了,又不肯承担罪责。
到达京城,无事可做。有卖布放印子钱(高利贷)的,多是山东人。薛志仁与他们相识,代替他们奔走效劳。陕西人梅某,寄居在张相公庙,设局放钱。操持印子钱的,都借梅某的名义归还利息。时常见到薛志仁,与他交谈,察觉他诚实笃厚,能写字算账。询问他的家庭情况,回答说孤身一人,父母在荒年都饿死了。梅某说:“何不到我这里谋生?”薛志仁拜谢,于是跟随梅某。几年间,薛志仁侍奉梅某像父亲一样。梅某原本没有儿子,后来梅某带着薛志仁回陕西。梅某年老不出门,把他当作义子。于是改姓梅,名叫梅雪。再次进入京城,竟然改行做父亲的生意,用资财斡旋了一部书,期满得到山西杂职。买妾施氏,生了一个儿子。善于攀附权贵,升任榆次县令。梅某年老来依靠他供养,死在任上。
薛志仁遭遇母亲丧事,来寄居京城。薛志仁偶然在顺治门,看见一个人像霍某。霍某也站着注视薛志仁,薛志仁说:“不是霍家表弟吗?”霍某说:“二十年,哥哥去哪里了!”薛志仁带着霍某来到一家酒楼,命令仆人回寓所。问霍某说:“我家本来安好无恙吗?”霍某说:“诬陷嫂子啊,诬陷嫂子啊。”
!当日雨中之印履,是我留踪,帘外之启闩,伊谁假乎?淅沥止而弟遄行,猜疑见而兄难发。生语猝投,操戈相向。既乃飘然远引决去,无端彼在室者,廿年守不志之贞。襁褓者及笄,误于归之候。兄独何心,不念穷庐中尚有沉渊之苦节哉!”薛闻言泣下,归寓摒挡行李,克日偕霍东归。
译那日雨中留下的脚印,是我留下的踪迹;帘外开启门闩,又是谁在假冒呢?雨声渐止,弟弟便匆匆离去;猜疑既起,哥哥难以启齿。话语突然抛出,便持戈相向。随后你飘然远去,决然离去;无缘无故,那在室内的人,坚守了二十年矢志不渝的贞节。襁褓中的孩子已到及笄之年,却耽误了出嫁的时机。哥哥究竟是何居心,不念想那穷困庐舍中还有沉沦深渊般的苦节吗!”薛生听后泪下,回到寓所收拾行李,约定日期与霍生一同东归。
至家门,薛与霍入。鲁见之大骂曰:“何物伧楚,无故入人家。岂不闻寡妇之门,无疾风暴雨耶?”薛曰:“我薛志仁。”鲁曰:“薛郎以我不贞,绝裾去,客死久矣。何得复有其人?”霍为之缓颊,备言其悔,兼述廿年遭际,及现在更姓得官之事。薛涕零请罪,女拜认父。邻人见车马,咸来看视。鲁严拒之,逐出门外。薛不得已,寄邻家数日,挽亲戚关说。鲁氏以死誓不与薛合,曰:“彼其之_子,以尔贸迁。谓他人父,西土是冒。祈雨祈雨,反以我为仇。我躬不阅,实命弗犹。”竟不纳。薛乃为女择配,遗以多金,嘱善其母。居弥月,恐嫌者以假籍揭。辞鲁,鲁不见。
后薛服阕之任,使人来寿迎之,终不去。曾接其女及婿之署,如霍者皆往来如织焉。惟鲁氏闭门纺绩,环堵萧然。初,晋人来,有所馈遗,悉掷之;继至,则但致安否而已。今鲁年七十余,乡里钦之。
(“忍”之一宇,忠孝节义可结而成;即害理悖德,亦此一字阶之厉。薛之去妻,认假父,甘薄幸而隳身名者,不能忍而已矣。鲁之守贞甘贫,凌冰霜而挺松筠者,能忍而已矣。人亦善用斯忍哉。)
张氏(附单廷玑事)
单廷玑,顺天人。幼即为丐。年四十,转徙而丐于江南芜湖。日乞食,夜枕藉人家屋檐下。夜寒甚,茧缩栗起。见一人提灯导一老者过其前,问:“何人在我檐下?”单对以丐。翁怜而呼入门,止于旁舍,啖以粥,令寄宿。主人入,佧亦去。
单出,行其庭而伺焉。仆出见之曰:“鼠偷将欲暗中摸索耶?”单不服。诸仆集,将挝。及主人出,呼单曰:“吾恤尔寒,与汝舍,怜汝饥,与汝粥,何忘恩而背德?”单曰:“丐感翁德,反盗翁物。丐虽不齿,丐不为也。丐固无行,试问贵爪牙,我窃安在?是诬也。翁恶乎听。”翁曰:“是奴亦给于口。汝年强,奚而丐?”单曰:“丐五岁丐至今心目间无非是丐。故丐之外,未尝设想也。”翁问姓氏,曰:“单姓,名廷玑,京中人。”翁曰:“尔父何业?”曰:“幼不悉记,但知开银号于某胡同。父死时,家业罄,戚族无一人。乃为王氏奴,为假子。又见弃,遂为丐。”翁点首曰:“汝即单廷玑乎?且去。”即命仆送旅店。诘旦,持裘帽来服单。
单不解。服而见翁。曰:“汝知我为汝翁,汝为我婿乎?”单曰:“不知也。”翁曰:“我姓张,关吏也。昔奉使令解银入都,道被窃,银不足兑。无可计,觅死。所遇汝父慨赠四百金,得竣事归。三年复入都,访汝父。时汝已二岁,我女亦二岁,遂与订婚姻。后四年,又进京,则汝父死,遍问汝。佥曰:单贾非土著,比死则散,无可访问。数十年来,音耗歇绝。然吾女为汝守贞至今,宁知汝流离若此也!”单軎,拜翁,叙舅礼焉。
初,翁最爱女,为访单,久无消息。欲嫁之,又恐背单氏约。女乃守志不二,且不弓其足,以示其贞。至是始赘单,而女年四十矣。尝问单何能,单告翁曰:“惟善走南北,道颇熟也,懂得些满洲话。”翁笑置之。
会关督某欲接官眷,将遴一干事者,张以其婿对。入见,关督悦。即命遄发。单归,谓其妻曰:“泰山汲引我所事,我意非徒效奔走也。京师官眷初来南地,诚能趁此机会于道中迎奉之,他事可图也。奈乏资何?”妇曰:“当竭力办。”乃出其蓄数百金付单。遂行。
至山东泲上遇官舫。一路解资奉承,凡器用饮食游观,能使上下男女尽得欢心。夫人大喜,抵署,盛称廷玑能;且言其币重,当厚赏之。督即命单代张之关吏。单乃受张之教,张所阅历数十年,关钞机宜,悉为指示,不留余蕴。
为吏三年,复为鹾,积万金,遂报捐通判。值南河清发人员,单得拣河工。未逾年,为淮安府山安通判。张以女年余四十,恐不育,又以次女女焉。单尝与同官说丐之事,甚悉。计为倅时,去丐之日才六年耳。后迁襄河同知。不数年,卒于官。闻张翁每岁置锦衣裤施丐者,至今不倦云。
(单廷玑固无足道,独其父遇素不相识之人,慨助多金,以
译到了家门口,薛与霍便进去了。鲁氏看见他们,大声骂道:“什么粗俗之人,无缘无故闯入人家。难道没听说过寡妇门前,没有疾风暴雨吗?”薛说:“我是薛志仁。”鲁氏说:“薛郎因为我不贞洁,扯断衣襟离去,客死他乡已经很久了。怎么还会有这个人?”霍氏替他缓和言辞,详细陈述了他的悔恨,并叙述了二十年的遭遇,以及现在改姓得官的事情。薛氏流泪请罪,女儿下拜认父。邻居看见车马,都来看望。鲁氏严厉地拒绝他们,把他们赶出门外。薛氏不得已,寄住在邻居家几天,请亲戚从中说情。鲁氏以死发誓不与薛氏复合,说:“那个人的儿子,被你买卖。称别人为父,冒充西土之人。祈雨祈雨,反而把我当作仇人。我自己尚且不能保全,命运实在难以预料。”最终没有接纳。薛氏于是为女儿选择配偶,赠送她大量钱财,嘱咐她善待母亲。住了一个多月,担心嫌隙者以虚假籍贯揭发。薛氏向鲁氏辞行,鲁氏不见。
后来薛氏守丧期满赴任,派人来祝寿迎接,鲁氏始终不肯去。曾经接他的女儿及女婿到官署,像霍氏这样的人往来频繁。只有鲁氏闭门纺织,家徒四壁。起初,晋人前来,有所馈赠,全部扔掉;后来再来,就只问候安好罢了。现在鲁氏七十多岁,乡里人钦佩她。
(“忍”这一个字,忠孝节义可以由此结成;即使害理悖德,也是由这一个字导致的。薛氏休妻,认假父,甘愿轻薄而毁损身名的,是不能忍罢了。鲁氏守贞甘贫,凌驾冰霜而挺立如松竹的,是能忍罢了。人也善于运用这个“忍”字吗?)
张氏(附单廷玑事)
单廷玑,顺天人。小时候就是乞丐。四十岁时,辗转流浪到江南芜湖乞讨。白天乞食,晚上枕着人家屋檐下睡觉。夜里非常寒冷,蜷缩发抖。看见一个人提着灯笼引导一位老者从他面前经过,问:“谁在我屋檐下?”单廷玑回答说是乞丐。老者怜悯他,叫他进门,让他住在旁边的房间,给他喝粥,让他寄宿。主人进来,他也离开了。
单廷玑出来,在庭院里行走并窥探。仆人出来看见他说:“老鼠偷东西,想要暗中摸索吗?”单廷玑不服气。众仆人聚集,将要打他。等到主人出来,叫单廷玑说:“我怜悯你寒冷,给你住处,怜悯你饥饿,给你粥喝,为什么忘恩负义?”单廷玑说:“乞丐感激老翁的恩德,反而偷老翁的东西。乞丐虽然不被齿列,但乞丐不做这种事。乞丐固然品行不好,请问您的爪牙,我偷的东西在哪里?这是诬陷。老翁为什么要听信。”老翁说:“这些奴仆也是口舌之快。你年纪强壮,为什么乞讨?”单廷玑说:“乞丐五岁乞讨到现在,心目中无非是乞讨。所以除了乞讨,不曾设想其他。”老翁问姓氏,说:“姓单,名廷玑,京城人。”老翁说:“你父亲做什么职业?”说:“小时候不记得,只知道在某个胡同开银号。父亲死时,家业耗尽,亲戚族人没有一个人。于是成为王家的奴仆,作为假子。又被抛弃,于是成为乞丐。”老翁点头说:“你就是单廷玑吗?先离开。”立刻命令仆人送他去旅店。第二天早晨,拿着皮帽皮衣来给单廷玑穿。
单廷玑不理解。穿上后见老翁。老翁说:“你知道我是你的岳父,你是我的女婿吗?”单廷玑说:“不知道。”老翁说:“我姓张,是关吏。从前奉命解银入京,路上被窃,银两不足兑换。没有办法,寻死。遇到的你父亲慷慨赠送四百金,得以完成任务归来。三年后又入京,拜访你父亲。那时你已两岁,我的女儿也两岁,于是订立婚姻。四年后,又进京,你父亲已死,到处打听你。都说单贾不是本地人,死后就散去了,无处访问。几十年来,音信断绝。然而我的女儿为你守贞至今,哪里知道你流离到这种地步!”单廷玑下拜,拜老翁,行舅父礼。
起初,老翁最爱女儿,为寻找单廷玑,很久没有消息。想嫁她,又恐怕违背单氏的约定。女儿于是守志不二,并且不缠足,以显示她的贞洁。至此才招单廷玑为婿,而女儿已经四十岁了。曾经问单廷玑有什么才能,单廷玑告诉老翁说:“只善于奔走南北,道路很熟悉,懂得一些满洲话。”老翁笑着置之不理。
恰逢关督某人想接官眷,将挑选一个干练的人,张氏以女婿应对。入见,关督高兴。立刻命令迅速出发。单廷玑回来,对妻子说:“岳父提拔我做事,我意思不只是效命奔走。京师官眷初来南方,如果能趁此机会在途中迎奉他们,其他事情可以图谋。只是缺乏资金怎么办?”妻子说:“应当竭力办理。”于是拿出积蓄数百金交给单廷玑。于是出发。
到山东泲上遇到官船。一路解囊奉承,凡是器用饮食游观,能使上下男女都欢心。夫人大喜,到达官署,盛赞廷玑能干;并且说他的礼物贵重,应当厚赏他。关督立刻命令单廷玑代替张氏做关吏。单廷玑于是接受张氏的教导,张氏所阅历几十年的关钞机宜,全部指示,不留余地。
做吏三年,又做盐商,积累万金,于是报捐通判。正值南河清理人员,单廷玑得以挑选河工。不到一年,成为淮安府山安通判。张氏因为女儿年过四十,恐怕不能生育,又把次女嫁给他。单廷玑曾经与同僚说起乞讨的事,很详细。计算做通判时,距离乞讨的日子才六年。后来升迁襄河同知。几年后,死在任上。听说张翁每年置办锦衣裤施舍给乞丐,至今不倦。
(单廷玑固然无足称道,唯独他的父亲遇到素不相识的人,慷慨资助多金,以
济急难。其好义有足多者。张翁不以丐婿为辱,收恤而教之,亦不谓负德矣。至其女,以一言之约,数十年乃贞不字,誓心守义,岂不贤哉!卒之守义者得适所天,好义者终取其报。而张翁且好施不倦,其事均可以劝善。)
译救济急难。他崇尚道义,确实值得称颂。张翁不把乞丐女婿视为耻辱,收养抚恤并教导他,也不能说辜负了恩德。至于他的女儿,因为一句承诺,几十年坚守贞节不嫁他人,立誓守义,难道不贤德吗!最终,坚守道义的人嫁给了所依靠的丈夫,崇尚道义的人最终得到了回报。而张翁更是乐善好施不知疲倦,这些事都可以用来劝勉人们行善。